文学社秋游这天，天空阴沉得像是被泼了墨。顾淮颐站在校门口，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直打鼓。
"天气预报说下午才有雨，我们抓紧时间应该没问题。"沈林好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长发被风吹起，轻轻拂过顾淮颐的脸颊，带着若有似无的栀子花香。
顾淮颐点点头，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摸被发丝扫过的地方。自从上周在图书馆发现沈林好借阅的那些书后，她每晚睡前都会反复回想那个靠在肩上的温暖重量，和那句未说完的"一直..."。
"人都到齐了吗？"沈林好转向聚集的学生们，清冷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轻松。
顾淮颐偷偷打量她的侧脸。今天的沈林好穿了件浅灰色的针织衫，衬得肤色如玉。她似乎心情很好，嘴角微微上扬，连眼角的泪痣都显得生动起来。
"顾老师？"沈林好突然转头，捉住了她的目光，"怎么了？"
"没、没什么！"顾淮颐慌忙低头检查名单，"人都齐了，我们出发吧。"
目的地是城郊的森林公园，以秋天的枫叶闻名。一路上，顾淮颐走在队伍最后，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前方沈林好的背影。她走路时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小白杨，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顾老师，"张瑶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你和沈老师关系很好啊？"
顾淮颐心跳漏了一拍："我们是同事，很正常的工作关系。"
"是吗？"张瑶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为什么沈老师总是偷看你？"
顾淮颐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刚才在车上，你睡着的时候，沈老师看了你好久。"张瑶压低声音，"眼神可不像看普通同事。"
顾淮颐的心脏开始狂跳，手心冒汗。她正想追问，天空突然炸响一道惊雷，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下雨了！快找地方躲雨！"队伍瞬间乱作一团。
顾淮颐慌忙组织学生往附近的凉亭跑。雨越下越大，像天上有人打翻了水盆。她落在最后，确保没有学生掉队。
"顾淮颐！"
她回头，看见沈林好逆着人流朝她跑来，手里举着一把黑伞。
"你怎么——"话没说完，又一道闪电劈下，雨势骤然加大。沈林好冲到面前，毫不犹豫地将伞塞到她手里，然后脱下自己的针织外套披在顾淮颐肩上。
"穿上，你衣服太薄了。"沈林好的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那你呢？"顾淮颐抓着还带着体温的外套，不知所措。
"我没事，快走！"沈林好推着她往凉亭方向跑去。
等所有人狼狈地挤进凉亭时，沈林好已经全身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白衬衫湿得半透明，隐约能看到里面浅色的内衣轮廓。顾淮颐慌忙移开视线，脱下外套想还给她。
"穿着。"沈林好按住她的手，"我不冷。"
但顾淮颐分明看到她的嘴唇已经微微发青。
回程的大巴上，沈林好坐在窗边，闭目养神。顾淮颐偷偷观察她——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呼吸比平时急促，双手抱臂，显然是在克制颤抖。
"你还好吗？"顾淮颐小声问。
沈林好微微睁开眼，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没事，有点累而已。"
但当晚十一点，顾淮颐刚洗完澡，就听到对门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她顾不上擦干头发，穿着拖鞋就冲了出去。
"沈林好？"她用力敲门，"你没事吧？"
没有回应。
顾淮颐的心跳快得发疼。她试着拧了拧门把手——门没锁。推开门，客厅一片漆黑，只有卧室透出微弱的光。
"沈林好？我进来了？"她摸索着打开灯，朝卧室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沈林好半跪在床边，长发散乱，脸色潮红，正试图站起来。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眼神涣散。
"顾...淮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顾淮颐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手刚碰到沈林好的肩膀就被那温度吓了一跳："你在发烧！"
沈林好试图说什么，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顾淮颐扶她躺下，手背贴上她的额头——烫得吓人。
"医药箱在哪里？"顾淮颐急切地问。
沈林好虚弱地指了指衣柜。顾淮颐拉开柜门，没找到医药箱，却看到一个小型书架，整齐地摆放着——她的心跳停了半拍——全是她发表过的论文和文章合集，从本科到研究生，甚至包括几篇冷门期刊上的小文章。每本旁边都贴着便利贴，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顾淮颐呆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浴室...柜子里..."沈林好微弱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顾淮颐如梦初醒，匆忙去浴室找来医药箱。温度计显示39.2度，她倒吸一口冷气："得去医院。"
"不去..."沈林好抓住她的手腕，掌心滚烫，"吃药...就好..."
顾淮颐拗不过她，只好翻出退烧药，扶她起来吃下。沈林好的睡衣被汗水浸湿，黏在身上，呼吸急促而沉重。
"你得换件干衣服。"顾淮颐红着脸说，"不然会更严重。"
沈林好无力地点点头，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顾淮颐咬咬牙，从衣柜里找出一件干净睡衣，闭着眼帮她换上。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滚烫的肌肤，让她心跳如鼓。
换好衣服后，沈林好似乎舒服了些，但依然高烧不退。顾淮颐用湿毛巾为她擦脸，看着她因发烧而泛红的脸颊和微微张开的嘴唇，喉咙发紧。
"为什么..."沈林好突然呢喃。
"嗯？"顾淮颐凑近。
"为什么现在才来..."沈林好的声音轻得像羽毛，眼睛半闭着，似乎已经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顾淮颐僵住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轻轻握住沈林好的手："我一直在这里。"
沈林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听到，眉头微微舒展，沉沉睡去。
凌晨三点，沈林好的烧终于退了些。顾淮颐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这才有空仔细打量这个房间。简约的北欧风格，床头柜上放着几本书和一个小相框——照片背对着外面，看不到内容。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翻看。但那个装满她作品的书架像一块磁铁，吸引着她的目光。沈林好为什么要收集这些？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的？为什么从不提起？
窗外，雨依然下个不停。顾淮颐轻手轻脚地走到客厅，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自己的硕士论文合集。翻开扉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沈林好工整的字迹："参见P78对伍尔夫的空间隐喻分析，与顾淮颐2016年发表的《阁楼上的疯女人新解》论点形成对话..."
日期是两年前——那时她们甚至还没重逢。
顾淮颐的双手微微发抖。她翻开另一本自己参与编写的文学评论集，几乎每页都有沈林好的批注，有些地方甚至写着"此处与顾观点相左，待商榷"。
这不只是学术关注。这是一种长期的、系统的、近乎执着的追踪。顾淮颐坐在地板上，感到一阵眩晕。八年来，她以为自己是在单方面暗恋、单方面关注沈林好的一切，却不知道对方也在某个角落，默默注视着她的成长。
厨房里传来微弱的水沸声。顾淮颐这才想起自己烧了水准备煮粥。她匆忙起身，却不小心碰掉了茶几上的一本书。一张照片从书页中滑落——梧桐一中2013届毕业典礼，人群中的自己正仰头看着什么，眼神明亮。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她终于毕业了。"
顾淮颐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天蒙蒙亮时，沈林好醒了。顾淮颐趴在床边浅眠，感觉到动静立刻惊醒。
"几点了？"沈林好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昨晚清醒多了。
"早上六点。"顾淮颐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感觉怎么样？"
沈林好试图坐起来，顾淮颐连忙扶她。两人的脸突然靠得很近，呼吸交错。沈林好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顾淮颐脸上，又迅速移开。
"谢谢你照顾我。"她轻声说，嗓子还是哑的。
顾淮颐起身去厨房端来一直保温的白粥："你得吃点东西。"
沈林好接过碗，但手抖得拿不稳勺子。顾淮颐犹豫了一下，接过勺子："我...喂你？"
空气凝固了一秒。沈林好垂下眼睛，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一勺一勺，两人谁都没有说话。顾淮颐的手很稳，心跳却快得不像话。沈林好每次微微前倾接粥时，发丝都会垂落，露出白皙的后颈。
"你..."沈林好突然开口，"看到我的书架了？"
顾淮颐的手顿了一下："嗯。"
"哦。"沈林好低头，长发遮住了表情。
"为什么收集那些？"顾淮颐鼓起勇气问。
沈林好沉默了很久，久到顾淮颐以为她不会回答。"因为...写得好。"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不是全部答案。顾淮颐知道。但她没有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