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宁平侯当街殴打兵部侍郎家少爷一事, 不出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全城皆知。
一开始众人闻言还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毕竟池舟这几个月来实在安分守己, 除去成了个亲, 实在不像曾经那边三天两头风流韵事满天飞, 谁听了都无稀奇。
而今这突如其来的矛盾, 却是实在令人惊讶。
还不待细细打探缘由, 更新后的流言便又长角似的飞入了大街小巷。
原是那伍智口出狂言,当着宁平侯的面污蔑他父兄卖国求荣、背信叛义。
平白冒出来许多书生说得有鼻子有眼, 一个个都是官学里过了明路的有志青年,寻常结交皆是清流之辈,断无结党营私之嫌——口口声声说他们彼时就在书局买书, 听见这话, 尚且气不打一出来,恨不得上前与那纨绔草莽辩个高低,便见池小侯爷已然揍了上去。
宁平侯甚至也没多用力,那酒囊饭袋便轰然倒了地,面色涨红似猪肝色,上一秒还言语不逊,下一秒就在宁平侯一句句质问下嘴唇嗫嚅得半句话说不出。
待人离去, 周围众人竟还望见伍智先前躺的地方洇了一滩可疑水渍,惹得店家都嫌晦气, 说要关门整理, 择日再营业。
念书的谁不知道金砺书局是满锦都城品类最全、质量最好、售价最良心的店铺?而今一歇业还不知何时才开,各学子传话时提及此时,对那伍智的厌恶顿时更上一层楼。
一传十、十传百, 不消半日,这桩闹市伤人案就断了始末。哪怕最开始还在观望,以为宁平侯本性难改,成亲不过月余就暴露了本性,在听到起承转合后也要大啐一声伍智,而后喝彩道:“打得好!”
合该将那厮打得鼻青脸肿颜面扫地!
大锦谁人不晓池家满门忠烈,池氏墓园下,能找出完整尸骨的都寥寥。只要是大锦子民,皆是受过池将军庇护的百姓,谁能听到此话无动于衷、不感愤怒?
更何况众人哪怕再不喜池舟以前做派,也只说他荒唐浪荡,败坏池家门楣,有违祖训,但更严苛的指责却是鲜少说出口的。
原因无他,对于舍命守卫祖国疆土、庇护自己安平生活的将士,百姓本就有最朴素直白的拥护之情。
爱屋及乌,对于这位年幼失祜的小侯爷,虽知其或难继承父兄遗志、上阵杀敌,却也在唏嘘后难免庆幸,觉得他要是能平安喜乐地过这一生倒也挺好,总好叫池家先祖泉下有知,有个安慰。
而今众人凑在一起听完这桩八卦,骂完伍智,暗自琢磨,竟不约而同地想:原这纨绔侯爷竟也是个有血性的青年,过去竟看扁了他。
……
至于坊间怎么传闻,那兵部侍郎又是在看见自家昏迷不醒、被抬回来的儿子时如何暴怒,直接套了马奔向紫宸宫,却被大太监拦了下来云云,都与宁平侯府无关了。
池桐将人接回了霜华院,还不待派人去通知谢鸣旌,人就大步跨过院门,自小厮怀中接过了池舟。
日头正高悬,兵荒马乱过去,时间甚至还不到正午,阳光好的要将人烤焦。
可谢鸣旌身周却似凝着一层不化的坚冰。
池桐张了张口,声音有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她偏过头咳了咳,抬手擦了下眼角,再出声时依旧是那个挑不出错处的锦都贵女:“他眼睛好像出了点问题,你记得让大夫看看。”
谢鸣旌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池桐:“我不确定,他没说。”
谢鸣旌眉头蹙紧,并不敢放心。
去兵部汇报的影卫只提了池舟跟人发生冲突,而后被三小姐接走,又在回府的马车上晕了过去,从头到尾并没有提起眼睛。
可他知道池桐,完全不确定的事她连提都不会提,既有此一言,想来不大好。
谢鸣旌来不及多想,冲她点了下头:“多谢。”旋即便带着人进了卧房。
池桐站在院子里,一时有些语塞。
方才在书局被勾出来的那些冲动情绪,全被谢某人这句话堵了回去。
挺无语的,真的。
池三小姐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冲天翻了个白眼,到底是站不下去,走了。
屋内,谢鸣旌刚把人放到床上,身后便传来一道脚步声,影三下跪请罪:“属下失察,未曾注意到侯爷眼睛有异,已派人去请林大夫,在来的路上了,请主子责罚。”
谢鸣旌摇了摇头:“下去吧。”
影三咬牙,并不站起:“请主子责罚。”
他们这些暗卫从分工保卫池舟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这金尊玉贵的侯爷在主子眼里,比那莲台上的菩萨都尊贵,合该目不转睛地照料着。
在池舟第一拳揍过去的时候,他还想着只要侯爷手没事,出口气没什么不好。
可紧接着情况越来越失控,他只得着人赶紧去汇报主子,却没想到侯爷也是个能忍的主儿。
现在想来,或许在三小姐刚出现的时候,侯爷眼睛就看不清了。
万一池舟眼睛坏了……
暗三低着头,想都不敢想这种可能性,却执拗地低着头,非要向谢鸣旌讨一个处罚。
“出去。”男人冷冽的声音在房里响起,已是不容置喙的口吻。
暗三迟疑片刻,起身向外,准备自行去领罚,却听见谢鸣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在跟他说话,又像只是自言自语。
“是我的错,与你无关。”
日光正好,投进卧房照得明亮一片,却偏偏床榻所在那一方天地,昏暗如同牢笼。
谢鸣旌坐在床边,手握着池舟的手,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生怕一眨眼人就没了般。
池舟在书局里说的那些话全都一字不落地转述进了他耳朵里,谢鸣旌纵马回来的一路上都想:那种情况下,他怎么能不在?
他多少次埋怨过池舟将二人间过往忘得一干二净,都不及这一次宁愿叫他永远不要想起来的痛彻。
他对池桐的感谢完全发自内心,若不是她,谢鸣旌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会看见怎样一个池舟。
他抿了抿唇,却发现已然干涩到裂开。
谢鸣旌没管自己,而是终于回过神来了般,找到个事做。
他松了手,飞快倒了杯温水过来,用帕子沾湿,一点点地替池舟润着嘴唇,就好像那干涩开裂到要流血的唇是面前这人的,而非他的。
直到大夫来了又走,池舟都没醒过来。
谢鸣旌没发话,林大夫也不敢强行施针唤醒病人,等到天黑便被人请去了客房暂住,留谢鸣旌一个人守在屋里。
贺凌珍中间来了一次,瞧见池舟又一次病恹恹地躺在床上,脸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而谢鸣旌只安安静静地坐在那,连招呼都是过了许久才打出来的。
贺凌珍还是第一次见这位六殿下这般失态的模样,活似一座空心的人偶,一瞬间被抽走了灵魂,连神情都透着木然。
贺凌珍叹了口气,还是没在这呆着,只吩咐明熙等少爷醒了第一时间去通知她。
但明熙其实也没看见池舟醒来的第一眼。
夏日本就漫长,今天更显得好像没有尽头。
谢鸣旌连天什么时候黑的都不知道,只机械地替池舟润着唇,坐在原地等他不知何时的清醒,连暗七回来汇报京中风向都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过得太像一场梦,以至于谢鸣旌完全不敢想,池舟这次睁开眼,万一又忘了他怎么办。
可谢鸣旌又会想,不如忘记吧。
光是听人复述就足够谢鸣旌心悸,他实在不愿池舟再一次反刍。
这跟凌迟又有何区别?
还有眼睛,他到现在也不知道池舟眼睛究竟怎样了。
床边烛花又哔啵炸了一次,墙上倒影晃动,谢鸣旌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池舟动了下手指。
他试探着开口:“哥哥……?”
室内安静几秒,床榻处传来一道带着些许叹息的轻笑声:“装什么乖?”
简单而又揶揄的几个字,谢鸣旌却好似在一瞬间灵魂归了躯壳,还来不及惊喜,便听见下一句足以将他溺死的宣判。
“啾啾,我眼睛坏了。”池舟轻声道,他对自己的情况过于清楚,却仿佛在说旁人的事:“耳朵好像也不太好,一直在幻听。”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池舟轻笑了一声,在茫茫夜色中自嘲发问。
第52章
池舟第一次听见那道声音, 是在吃了他哥打回来的一只野兔子后。
鲜香麻辣的兔头被拆开,一拳头的肉只准小弟吃一勺。
池小舟上一秒还瘪着嘴控诉他已经是大人了,凭什么不准吃辣椒;下一秒偏过头就吐了个痛快眼泪汪汪地说哥哥下毒,我要死啦。
整个将军府被小池舟吓了个半死, 人仰马翻、兵荒马乱的, 以至于池舟一度以为那口辣椒进嗓子眼时听见的声音只是幻听。
——哦对, 那时候宁平侯府最广为人知的称呼是将军府。
全天下的人就算不知道当朝天子姓甚名谁, 曾是行几的皇子, 也不会说不出锦都城里的将军府有几口人,年岁几何。
池辰太喜欢幼弟, 常将他抱在腿上荡悠悠。池小舟长到刚三岁,池辰就能躲着父母亲人,从院子里偷过来小弟, 抱他上树抓麻雀。
然后被父母当场抓包, 扒了裤子打屁股,痛得龇牙咧嘴,但是下次还敢。
没办法,弟弟太可爱了。
所以那日池舟被辣得眼睛变成鸡蛋花,又抽抽噎噎伏在娘亲肩头哭睡过去,再醒来的时候,便瞧见小少年正站在床头看着他。
天色已然暗沉, 那是锦都长夏里很难得的一个凉夜。
小池舟懵懵懂懂地睁开眼睛,伸开双手就想找池辰要抱抱:“哥哥, 我饿啦, 想吃汤圆。”
偏生素来疼他的兄长那一次没抱他,站在夜色里像是一缕无助的游魂,而另一道更似从地狱传来的声音再度响起, 在狭窄的床榻间,在空茫的夜色里-
“啊,这是你哥哥啊?感情真好。”-
“小朋友,你哥哥不抱你,难不难过啊?”-
“还有更难过的哦。”-
“你以后喜欢的人,会害死你哥。”-
“你的哥哥,大锦最潇洒的少年将军,连尸骨都不会存在耶。”
池舟那时候太小了,吃了睡睡了吃,最大的烦恼是今天娘亲会不会允许他上街玩的年纪,实在听不懂生死。
于是他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问池辰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少年声音艰涩,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了。
却总算回过神,弯腰将幼弟从床上抱起来,顺手还拿起一床薄毯将人裹住,一边回答一边向厨房走去。
“没有,你睡太久睡糊涂了吧,小猪宝。”
那么多叽里咕噜生啊死啊乱七八糟的话,都没有亲哥这三个字值得人上心,池小舟当即就跟他哥争辩起来。
他在被子里蛄蛹半天,撑开身子,猛吸一口子,隔着衣服捏住自己的小肚腩,试图向池辰证明自己一点也不胖,看起来肉乎乎的全是喝进去的奶奶,一会会就没啦。
池辰抱着人走在檐廊下,院中生机勃勃,小动物的鸣叫声不绝于耳,怀中小胖团子的嘀嘀咕咕声也一刻不停。
蓬勃的生命力在夏夜肆意生长,池辰总算从那点好像要失去什么的恐慌中回过神来,将脸埋进幼弟颈窝,吸了口他身上特有的那种奶呼呼味儿,闷闷地笑了一声。
“是呢是呢,肚子里全是羊奶、乳糕、鸡腿、红烧肉……”池辰推开厨房门,完全不管怀里小胖墩儿快有锅底黑的脸色,自顾自慢悠悠地念叨:“哦对,还有半夜醒来就要吃的汤圆。”
池辰轻笑道:“没关系的,舟舟天赋异禀,全吞进肚子里也不会长胖哒。”
池小舟:“……”
池舟开始扑腾,被子险些被他扑腾到地上,脸蛋涨得通红,圆眼睛里絮了满满两汪池水。
“别闹。”池辰单手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并不哄被自己弄哭的宝贝弟弟。
天热,厨房里没存食材,显然也找不到汤圆。
彼时的池小将军还是池大少爷,大少爷在灶屋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吃的,单手抱着弟弟,来来回回先是烧了火,然后舀了水,最后敷衍了事地给小胖猪打了两个糖水蛋。
从头到尾没哄人,但也没把他放下来。
委屈得池舟哭了又歇,歇了又哭,全程安安静静不吭声,满脑子都是哥哥不喜欢他了。
直到沾了糖水的勺子点了点他唇瓣,池辰一边喂他吃夜宵,一边用一种他那时还不理解的语气说:“你怎么这么小啊。”
小小的,矮矮的。
走路摔跤磕到石子会流一大滩血,吃饭吃到辣椒会吐得昏天黑地,哭累了睡过去,小肚子如果不起伏,简直像一团扔到地里就找不到的棉花。
池家祖训是镇守疆土、保卫家国。
池家子女,认字起就要学兵书,识图起就得背疆土地图。
池辰打马游街,锦都城里逛上一圈,池小将军池小将军的称呼能听得耳朵起茧。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下来就有守卫祖国和百姓的使命,但说实话,十来岁的小孩,叫他解释为何蟋蟀傍晚喂食更加勇猛他讲得出来,让他发自心底意识到并认可上阵杀敌是为了保护这方疆土和在乎的人,是很难的。
不论是学兵书还是排兵布阵,甚至前些年一时兴起,觉得书上兵法看腻了,瞒着爹娘一个人混进大营奔去前线,池辰更多的都还是耳濡目染、天赋使然。
他知道自己生来大概就是个军事家,也知道自己上战场如入无人之境。
见过尸体残骸,也吃过树根草皮,但他毕竟太小了。
锦都城里的烟花锦绣,漠北黄沙的荒芜萧索,于他而言,并无什么区别。
父母说你以后得去打仗,得保护人,池辰不反感,也乐得听人笑着叫他池小将军,那就没什么不能做。
可池舟出生了。
小小的、嫩嫩的,一眼不看紧就能给自己撞得一身青紫,跟白豆腐上染了墨汁似的,格外吓人。
池辰连抱他都得小心,莫名就在某一日懂了究竟什么是保护。
他有弟弟,百姓有子女。
他比弟弟高大、厉害,所以得护着弟弟;父母比百姓强壮、健硕,所以得护着大锦子民。
池辰想,他至少得让弟弟平安健康地长大。
他至少希望这世上如他幼弟这般弱小得像雏鸟一样的小孩,快快乐乐健健康康地长大。
他是先做的兄长,再做的将军。
那个夏夜星辰格外明亮,蝉鸣特别清脆。
池小将军喂小猪一样喂自家弟弟吃完两个糖水蛋,背着人在院子里散了很久的步。
小家伙记仇不过一碗糖水的功夫,很快就乐呵呵地问他这个问他那个。
问他漠北什么样,蒺藜开什么花,戈壁的沙和璇星河底翻上来的泥沙又有什么不一样。
池辰耐心前所未有的足,不厌其烦地一句句回答,直到背上小脑袋越来越沉,而后倒在他脖子上。
少年人却没放,仍旧背着弟弟在院子里慢悠悠地晃,直到小孩彻底睡熟才放回床上。
他的弟弟这样娇养,都能因为一口辣椒吓得快要死掉。
天底下那样多比池舟还小的小孩,若有朝一日,听见敌人铁蹄,该哭成什么样啊?
池辰一想到那画面,就跟十个池小舟绕着圈在他耳朵边干嚎一样,吵得人脑袋疼。
池辰给池舟掖了掖被子,在床边看了幼弟良久,无声地笑了下。
少年人心气高,想好了的事压根连后果也不会考虑,无惧无怕地就朝前冲。
池辰掐了掐睡梦中池舟的脸蛋,满意地看那两道浅浅的眉毛绞在了一起,小包子一样皱巴巴的。
池辰笑得恣意,满不在乎地说:“池小船,你就在锦都做你的小少爷,哥给你把你那份功名挣回来。”
“你乖乖的,别跟个瓷娃娃似的一碰就碎,听到了吗?”
池舟自然不会应他,于是池辰捏着他脸颊,上下点了点头,权当自家弟弟可乖可乖,听进去了他的话。
池辰这才满意地松手,起身就要走。
刚跨出去一步,停了会儿,回过头轻叹一声,低声道:“你要好好活着啊,小猪。”
就好像打算去前线,将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人是这个三岁奶娃娃一般。
……
池舟第二天起来就没看到哥哥了。
好长一段时间,将军府厨房里都有一个小家伙,人还没灶台高,就跟在厨娘脚后跟搓元宵。
他想搓汤圆的,可是汤圆要包馅儿,好难,还是元宵简单。
厨娘蹲在他身旁问小少爷是不是想吃汤圆了,她可以煮给他吃,不用自己动手的。
池舟只是摇头,一声也不吭。
他搓的元宵从扁粑粑变成大泥球,到最后终于成了每一颗都均等大小的小圆团子,也只用了七天。
可他哥没回来。
坏哥哥。
池小船闷闷地想。
没有汤圆他可以吃元宵,没有元宵他可以吃糖水蛋,连蛋都没有他可以喝水嘛。
哪有大人跟小孩置气的,一声不吭就跑掉了。
爹娘竟然也不找他,随他跑去。
有本事就别回来啦!
回来也不给他抱了!
……唔,当天不给他抱算了,后面还可以抱抱的。
池舟坐在将军府门槛上,穷尽三岁的小脑瓜,也只能想到这一“恶毒”的对大哥的惩罚。
毕竟大哥真的很喜欢抱他捏他。
至于脑袋里一直有的那道莫名其妙的声音,比如说什么——
“哎呀,你很难见到你哥啦。”
“你哥会死在漠北的。”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
池小舟没理它,池小舟看到街对面也站了个哥哥,抬眼看着将军府门楣,不知道在想什么。
池舟认识他,那是陆家二哥。
他噔噔噔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仰起脸看看他,又转了个身朝他看的方向看去:“元哥哥,你在看什么?”
陆仲元愣了一下,低头看见这小孩,失神两秒,道:“你哥把我哥拐到前线去了。”
池舟“啊”了一声,在他身边蹲下来,托着腮看自家门口:“哦,你哥不要你了。”
陆仲元:“……”
小屁孩真烦人。
六岁的陆仲元忍了两秒,没忍住,回怼:“你哥也不要你了。”
“你撒谎。”池舟瞪他:“我哥走之前亲手给我做了饭,还背着我哄我睡觉了,他才没有不要我!”
亲哥走前既没做饭,也没背人,甚至临走前还被骂了一顿“怎么连诗三百都没背完是笨蛋吗”的陆老二:“……”
真烦人。
池舟跟大哥都是。
第53章
池小舟和陆小元做了段时间好朋友。
具体表现为每天不约而同地蹲在将军府门口, 拖着腮盯着牌匾,然后互相问一句:“你哥怎么还不回来?”再互相投喂一块从家里带出来的零食糕点。
可好不了多久,不知谁先开始,总会有一个人说:“你哥真坏, 把我哥拐跑了。”
另一个就回呛:“瞎说, 分明是你哥拐的我哥。”
具体谁拐的谁没人说得清楚, 车轱辘话来来回回, 两个小朋友一会好一会坏, 春去秋来,前线传来捷报, 大锦子民欢欣鼓舞,满大街都洋溢着欢快的氛围。
萧索的秋日成了灿烂的春朝。
——为前线大捷,为将军府再出一位少年英杰。
池小舟听娘亲房里伺候的侍女提起大少爷要回京了, 开开心心地跑去门口等, 便见陆仲元已经在那,瞧见他来,既不十分开心,也不跟个炮仗似的呛声,而是用一种三岁的池舟并不能听懂的语气喃喃道:“你家又要出将军了。”
池舟很兴奋!
这些天他不止一次听人夸大哥,每一句溢美之词都跟夸他自己似的,听得人通体舒坦。
是以池舟“嗯嗯嗯”地狂点头, 眼睛亮晶晶地就在那等陆仲元下一句夸赞。
可惜没等到。
陆仲元只说完这一句,头一次像个大他几岁的哥哥样, 摸了摸池舟脑袋, 丢下一句“回去吧”转身便走了。
池舟懵了会儿,兀自生起了闷气。
他想:陆老二真是个大笨蛋,一点也不识货, 还不如他哥聪明。
陆大哥至少会跟着池辰跑。
池小少爷一直在心里嘀嘀咕咕,为那句本该听到却没听到的“你哥好厉害啊!”而耿耿于怀。
他出离愤怒,哒哒哒迈着小短腿跑上了长街,找了家酒楼,掷出一锭银子就要说书先生讲池小将军的丰功伟绩。
直到厅内众人都在那夸池辰了,池小舟才哼了一声从桌子上跳下来,临走前还不忘找说书先生找了半锭钱。
娘说了,不能乱花钱。
池舟回了将军府,在书桌前托腮看已经开始落叶的天,喃喃地道:“早点回来还能去放风筝。”
天气太冷的话就不行了,锦都的冬天很少下雪,空气湿冷得厉害,娘亲很少让他出门。
大哥如果冬天回京的话,他们连雪人都不一定堆得了了。
池小舟等了一天又一天,池辰终于在除夕前夜纵马出现在了将军府们前。
大红的灯笼一层层亮起,像是银河上蜿蜒的赤色绸缎。
连邻居几户人家都被将军府的热闹吵醒了,偏偏池舟睡得太死,直到第二天起来才听人说大哥回家了。
池小船想也没想,直奔大哥住的院子去,刚出屋门就被冻得打了个哆嗦,院中灌木上落了一层细碎的雪。
下人在身后抓着大氅追了一路,堪堪才将小少爷捞到怀里裹上了袍子,然后池舟就被一句话浇灭了激动的心情。
“哎呀,大少爷一早就进宫面圣去了,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小池舟满腔热血被浇熄,闷闷地说:“陛下真讨厌。”
“哎!”嬷嬷赶紧捂住他嘴,四下看了一圈,小声却严厉地道:“这话可不能乱说。”
池舟抿着唇,不吭声。
他想,陛下就是很讨厌。
池舟又等了一天,宫里不断有人来报,说前线打了胜仗,陛下龙颜大悦,留了大将军和大公子在宫中赴宴,又请了哪家郡王作陪,席上欢声笑语,都快定下儿女亲家了。
池舟懵懵的:“我要有嫂嫂了吗?”
嬷嬷抱着他笑:“大公子还小呢。”
池舟这句话听懂了,当即反驳:“哥哥很大了!”
嬷嬷也不反驳,就抱着他哄睡:“是是是,我们大少爷是个大人了。”
池舟这才满意,不与她争辩,却还坚持着不睡:“嬷嬷,哥哥回来你要喊我。”
“好。”嬷嬷一边应下,一边轻轻拍着他背,没一会儿就见信誓旦旦说着要等哥哥的人睡成了小猪,打着小呼噜。
嬷嬷失笑,守了一会儿也犯起了困。
直到院子里传来一道轻微的脚步声,枯枝被踩断,木门被人推开,嬷嬷转过头,瞧见站在门口披着夜色和雪色的少年,一下红了眼眶。
也不过半年不见,大公子竟完全长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
大锦子民戏称池辰小将军,但他其实也才九岁,过了年才满十岁。
这点点大孩子,就算再厉害又能有多高大呢,一柄□□的身高罢了,偏偏扛住了风雨。
“嬷嬷。”池辰轻声唤,带着丝笑意:“我是不是长难看了?”
“不、不难看。”嬷嬷连忙应声,踉跄着起身朝前走去,池辰伸出胳膊接住她,嬷嬷顺势就在他身上捏了起来,一时却也忘了尊卑贵贱。
池辰笑着任家中老妪表达关心,听着耳边一句一句说他瘦了的念叨声,一时没藏住孩子气,撒娇似的道:“嬷嬷,有吃的吗,我没吃饱。”
宫宴上觥筹交错,谁也不敢放开胆子吃。
他要是池舟那般年纪,尚且能不顾他人目光随心所欲,如今却是再也不能了。
嬷嬷一听他没吃饱,忙不迭就要出门,一边快步走一边轻声说:“你走那几天,小少爷天天在厨房搓元宵,说等你回来吃,幸好他睡着了,不然马上又得去厨房搓。”
池辰想了下那画面,没忍住笑了。
他目送着嬷嬷走远,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落了下去,捂住肩膀轻轻“嘶”了一声。
还好嬷嬷没捏他肩膀,不然伤就要藏不住了。
池辰压下疼意,往床边走去,池舟侧躺着,脸压在枕头上,嘴巴微微嘟起,小呼噜声一下一下传出来,活像个小糯米团子。
池辰蹲坐在脚踏上,下意识就跟以前一样伸出手想捏他脸,伸到一半,借着没熄灭的烛火望见自己指腹上粗糙的茧,停住了。
他其实有点困了。
风雨兼程一路回京,昨晚拜见了祖母和母亲,一大早又在宫里耗了一天,现在就想填饱肚子抱着他家可可爱爱的弟弟睡大觉,要是因为手变糙了把他弄醒……
池舟绝对要缠着自己讲一晚上漠北的故事。
池辰打了个寒颤,上战场都没这么害怕过。
嬷嬷煮了碗面过来,池辰吃完让人下去休息,自己脱了衣服就小心翼翼地钻进了被窝。
池舟去年就断了奶,但是每日还是有羊奶供应,此时被子里又香又软,池辰感觉已经很久没睡过这么好的觉了。
明日就是除夕,其实锦都城里已经有零星的爆竹声响了,但因为宵禁的存在,还不至于太过吵闹。
池辰抱住怀里那个小糯米团子的时候,困意就涌上了头,他拥着池舟,难得地做了一个没有风沙剑影的美梦。
只可惜梦没做到头,半夜不知哪家王孙公子不管不顾地放了将近一刻钟的烟花,声响大得两条街都能听到。
池舟双腿在被子里猛然一蹬,竟是直接被吓醒了。
池辰无奈,寻思着明儿就叫上陆修谨,去隔壁两条街找找看是哪家这么不道德。
他揽着池舟的背,轻轻拍抚着,试图将人重新哄入睡。
但也不知怎地,别说起来闹了,池舟蹬了那一下腿之后,动也没动,乖得几乎要让人以为他只是梦中无意识,可池辰却感觉手下的小身子在轻轻颤抖着。
他愣了愣,撑起困倦的眼皮,微微拉开距离往下看。
池舟缩在他怀里,很小一团,一直在抖,像是冷到了,可池辰探了探温度,又摸了摸他手脚,全都是暖和的,甚至出了汗。
“小猪?”池辰轻声唤,耐心地道:“被吵醒了?哥哥在,别怕,明天哥带你去找到人,拿摔炮往他身上砸。”
活脱脱混不吝一个小魔王。
他反反复复地哄,怀里的人终于不抖了,颤巍巍抬起头,池辰蓦地一惊。
只在床头点了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池辰望见池舟满脸水痕,长而卷翘的睫毛黏在一起,委屈得简直不知叫人说什么好。
池辰慌了神,赶忙坐起来捻了灯芯,将人抱到自己腿上,一边擦着他眼泪一边小声哄:“怎么了?做噩梦了吗?小舟别怕,都是假的。”
“假的?”池小舟喃喃道,目光从池辰脸上缓缓下移,落到他肩头。
那里被衣服挡着,实则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池舟偏偏就抬起小手,覆在了那上面,用一种茫然而恐慌的语气问:“哥哥受伤了吗?疼不疼?”
旧年结束,新年将近。
池舟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关于他哥死去的梦。
光怪陆离,他看都看不懂,只见着那位英姿飒爽的少年将军像是他哥,又见着他正要调转马头返程的瞬间,被身后人一杆长□□中了心口。
他觉得那应该不是他哥,他哥才不会笨到被同伴背叛都看不出来。
而且他哥没梦里那么高。
池舟窝在被窝里,无声地哭了好一会儿,明明已经说服自己了,却还是想起梦中一闪而过的某一个画面,轻轻摸上池辰肩膀,问他受伤了吗。
池舟想:梦都是假的,他哥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他既然说梦是假的,那就一定是假的。
所以他在梦里看见池辰受过伤,被飞过来的箭刺中肩膀,也得是假的。
可池辰愣了一下,并不揭开衣领,而是抱住他,很无所谓地笑道:“不疼,早好了。小猪眼睛还挺好,隔着衣服都看到了。”
“……”
完了,池舟小小的脑瓜子顿时只剩这两个字。
完了,哥哥受伤了,哥哥要死了。
第54章
池舟那一整个春节都黏在池辰身边。
池辰去找人算账, 他躲在一边装小护卫;池辰进宫面圣,他蹲在门口当石狮子;就连池辰练剑习武,他都要在旁边假装自己是个剑架子……弄得池辰哭笑不得,到哪儿都有一个小跟屁虫。
诚然, 池辰很享受弟弟这么依赖自己的感觉, 但池舟太小一只了。
一旦带上他出门, 就几乎什么也干不了, 眼睛一定要一错不错地盯着, 最好时时刻刻抱在怀里,否则一眨眼的功夫, 小孩进了人堆里,就跟泥牛入海一样,根本瞧不见。
池辰尝试跟他讲道理, 怎么讲也讲不通, 语气稍重一点儿,小家伙就抿着嘴蓄出两泡泪来望着人,看得人都要化了,哪还舍得真不带他。
池辰痛并快乐地过了一个春节,在回京复命的军队完成任务要回前线的时候,收拾好了行李随军出发。
结果半路修整,伙头兵着急忙慌地跑过来说大少爷装着衣服要带去前线给战士们的箱子里有响声。
池辰过去一瞧, 正见一群士兵围着几只大箱子开也不是、不开也不是,净看它在那蛄蛹, 发出木材相碰的咔哒咔哒声。
池辰疑惑着打开, 看见一堆里衣布条上面蜷着一个小孩儿,不知道在里面挣扎了多久,脸色涨得通红,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带着哭音唤了句“哥哥……”
池辰脑子“轰”一下炸了。
他将人从箱子里捞出来,沉着脸把人带到一处没人的树后,厉声喝退了好些想要上来的士兵,“哐”地一下就把池舟放了下去背靠树站好。
池舟脑子还有些缺氧,没意识到哥哥是在训他,还为他把自己从怀里放下来感到不满,伸出手要抱:“哥哥……”
“站好!”池辰第一次凶他,声音沉得厉害,池舟顿时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一下清醒了。
“你出息了你,费这么大功夫跟过来,都是谁教你的?!”池辰气得头发都要冒烟,更严重的话卡在嗓子眼,却又说不出来。
池舟这些天有事没事就跟他说不要去打仗,陪他在家里玩,最后这几天看他的眼神都不太对。
池辰知道这小孩在偷偷摸摸谋划一些事,但他真的太小了,小到池辰根本不敢想他竟能捅出这么大的篓子。
四周有一些被人折断的树枝,池辰挑了一根又一根,拾起一根又长又细的枝条,径直朝池舟身侧挥去。
“唰”地一下,地上尘土都被扬到了空中,池舟瞪大眼睛,只觉时间都似乎静止。
“大少爷……”有兵卒看不下去,尝试劝和。
池辰回头冷冷瞪了对方一眼,眼睛里看不见同为战友的情意,取而代之的全是满腔想发泄却发不出去的怒火。
“……”兵卒立马就走。
沙土被风吹进了眼睛,池舟总算缓过神来,张嘴就想哭。
池辰跟身后长眼睛了似的,头都没回就道:“憋着!”
凶得离谱,池舟甚至怀疑这人压根不是他哥。
池辰憋了一肚子火,想骂想揍,又想抱起弟弟检查有没有在箱子里憋坏,赶路这一天有没有饿着。
原本池舟要是哭一下,他倒也能顺势去哄,假装自己气消了,但现在小犟种和大犟种互相犟着,谁也不吭声。
天色已经黑了,河边生起篝火,军队扎营准备晚上的伙食,两兄弟谁也不理谁,士兵们频频往这边瞧,却谁也不敢过来,心里暗道这都什么事儿。
直到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踩着松软泥土而来,也不管还在生气的池大少爷,径直走到树跟前蹲下-身,拉着池舟胳膊上上下下检查了一圈,没瞧见明显的外伤才用指腹擦了擦小家伙蓄着泪的眼角,然后直接将人抱了起来轻轻拍了两下背。
“饿坏了吧,那边煮了鱼,哥哥带你去吃。”
声音很轻,带着不加掩饰的安抚味,池舟憋了半天的泪花“啪”一下就砸了下来,鼻子酸酸的,埋头就开始小声哭泣:“陆哥哥……”
“嗯,不怕啊,陆哥哥在呢。”
陆修谨抱着人就走,经过池辰身边的时候还冲人扔了个眼刀。
池辰:“……”
池辰憋闷得厉害,独自一人站在河边生了半天闷气,还是燥得不行,褂子一脱跳进水里逮鱼去了。
陆修谨听见动静,脚步一顿,回头扫了一眼,实在是没忍住:“神经……”
池小舟是个很记仇的小朋友,池辰凶他,他就不理池辰,池辰拎着四条扑腾的大鱼回来的时候,他正喝着陆修瑾给他盛的剔了骨的鱼汤,见状“哼”了一声,又朝陆大哥身边坐了坐。
池辰登时有些牙酸,轻“嘶”了一声,扭过头将鱼扔给伙头兵,坐到老远吃烤鱼。
陆修瑾看看大的看看小的,默默摇了摇头。
原本一群大小伙子,点堆篝火露天席地就能睡,可营队里多了个四岁小孩儿,刚立春的天还很凉,可不敢让他睡外面,临时扎了个帐篷。
池辰独自在外面吃了半天,身边堆了一堆鱼骨头,有人自帐篷里出来走到他身边,一脚踢到他胳膊上。
不重,但侮辱性极强。
池辰“哎”了一声,扔了签子就回头:“找揍呢吧?”
陆修瑾在他身边坐下,轻飘飘抬眼白了他一眼:“呵。”
“……”池辰站起身一把撸起袖子。
陆修瑾:“随军大夫看过了,没什么事,箱子上也早就凿了洞,没把人憋坏,你那堆衣服料子上还有碎渣,瞧着像四海居刚上的松黄毕罗。”
“你弟挺聪明的,你反应过度了。”陆修瑾总结陈词。
“……”
池辰放下了袖子,泄了气重新坐下,还不忘踢了一脚石子到河里:“你说他想干嘛?”
陆修瑾冷眼睨他:“谁天天说自家弟弟是个粘豆包?现在问这个我会觉得你在炫耀。”
“对啊!”池辰刚想起来似的,“你不也有个弟弟吗,你这次出来仲元没不让你走?”
“我弟弟过了年七岁,已经读完了《大学》,下个月就去考童生,他拦我什么?”陆修瑾反问。
池辰沉思片刻,就在陆修瑾以为他听懂了的时候,来了一句:“《大学》讲什么的?”
“……”陆修瑾陷入了沉默。
半晌,他丢下一句:“文盲。”转身就进了帐篷。
池辰叫了一声没把人叫住,在原地想了半晌,随机抓了个幸运的士兵:“《大学》讲什么的?”
士兵一脸懵,愣愣地看着着大少爷:“我不认字啊少爷。”
池辰“啧”了一声,拔腿就往帐篷走,远远丢下一句:“文盲。”
士兵:“???”
帐篷做的很简易,只拿了几个木箱搭出个简单的床,上面垫了褥子,还把池辰带去前线的衣服临时加在了下面保暖。
但饶是这样,对一个小孩来说还是不够暖和。池辰进去的时候,陆修瑾正和衣躺在床上,将池舟抱在自己怀里取暖。
池辰没忍住,用气音问他:“这你弟我弟?”
陆修瑾理直气壮地说:“我的。”
顺嘴还吩咐道:“去找个铁盆,再拿几块木头进来烧。”
池辰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是来从军的,还是来伺候主子的。
当夜,陆修瑾抱着池舟在床上睡,池辰抱着剑在地上睡。
池舟的去留是个问题,但快马行军走了一天了,再掉头将人送回去也不现实。而且士兵们既不放心池辰领着池舟回去,池辰也不放心将池舟交给别人带回锦都,索性就这样一路带着了,等到了漠北交给他爹操心去。
但池舟就是记仇,一路上都不理池辰,只愿黏着陆修瑾,做他的小跟屁虫,赶路也被他抱在怀里,气得池辰牙根都痒痒。
这么日夜兼程赶了几天,一日晚间,池舟睡下后,池辰烧了热水想给他擦身体,陆修瑾问道:“你跟小舟说什么了?”
池辰茫然抬头,不解地望他。
陆修瑾:“你跟他说前线战事危险了?”
“没有。”池辰道:“他应该是看到我伤了,有点担心而已。”
态度风轻云淡的,显然不把这当一回事,陆修瑾却皱了眉头。
他想了想,摇头:“不像。”
“嗯?”
此时已近漠北,四周静悄悄的,极远的地方甚至能听见孤狼夜叫。
池辰坐在哔啵燃烧的火堆旁,侧头看向陆修瑾,却听他说:“小舟每天晚上都做噩梦哭着醒过来你知道吗?”
“每天。”他强调。
池辰霎时震住,这些天他都睡在帐外,并没有进去。
陆修瑾:“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不适应环境,可过了两晚上还是这样,我就留了心听,你猜他梦醒的时候在说什么?”
池辰心里隐隐有猜测,却没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他每天都在喊哥哥。”陆修瑾轻声道:“是每一天,抓着我的衣领哭着喊‘哥哥,不要……’。”
池辰:“不要什么?”
陆修瑾与他对视,一字一句重复童言稚语:“不要去,不要死。”
池辰那日看见箱子里憋得脸色涨红的小猪舟时,都没舍得说一个“死”字,生怕犯了忌讳应了谶,而今从陆修瑾口中听见这个字,竟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面前这人轻声道:“昨晚他梦里多了一个人了。”
“谁?”
“大将军。”陆修瑾说。
他望着北方的国境线,喃喃道:“爹很久之前就跟我说,将军府木秀于林,早晚要出祸端,所以我才会跟着你去前线。”
“池辰,你一定要从军吗?”
四周有此起彼伏的鼾声混在风吹树林的沙沙声里,火光被风吹得晃动。
池辰看了眼那顶亮着暖光的帐篷,并不回答陆修瑾的问题,反而问他:“《大学》讲什么的?”
陆修瑾微怔,停顿了几秒才道:“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治国、平天下。”
“嗯。”池辰点头,拎起炉子上烧开的那壶水,低声道:“小儿夜梦罢了,别当真。”——
作者有话说:啊——是这样的,原本这些内容一章就该结束的,但我收不住,呃啊——
将就看吧(跪下.jpg),我尽量早点回到现在的时间线[爆哭]
第55章
池舟在漠北过了一段很是潇洒快活的日子。
锦都尚且还有亲娘看着他启蒙学习, 可到了漠北,大将军前脚在地里栽土豆,后脚听说大儿子带着小儿子从军来了,吓得带着一身泥光着脚连忙就跑回了府, 疼都来不及, 别说督促他念书了。
战场上威风赫赫的池大将军, 看着都护府里一大一小站在一块的两尊玉雕小人, 吓得脸雪白, 带着一身泥点子转圈圈:“完了完了,珍姐要揍我了。本来过年没回去她就写信来骂我了, 怎么还把舟舟带过来了。完了完了……”
池大将军一整个不知所措,在他的设想里,贺凌珍已经收拾好了他们爹仨的行李, 往门口一扔:“跟你爹过去吧, 一个两个三个不着家的玩意儿!”
池将军打了个寒颤,头发丝上甩下来一堆泥点儿。
池辰嫌弃地撇了撇嘴,拉着弟弟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他爹的脏脏攻击。
池舟扒拉着池辰胳膊,好奇地探出脑袋望。
他对爹爹的印象趋近于零,生下来到现在也没见过几次,多半还发生在他压根没什么记忆的时候。
池永宁一个人在那转了半天, 终于想起来这还有两个崽儿,镇定了一下, 蹲下去看向池舟, 扯出一个稍显局促的笑来:“舟舟,想爹了吗?”
漠北的风霜常年不止,都护府的建筑屋瓦倾颓, 门外是一棵棵高大的云杉,常年鲜绿,点缀着灰蒙蒙的天。
小池舟愣愣地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到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他梦里,高大又强壮的男人,如今小心谨慎地蹲在他面前,冲他憨厚含蓄笑着。
池舟抬头望了望池辰,后者轻啧一声,移开了视线,并不管这俩父子重逢。
于是池舟懵懵地伸出手,拔了下大将军潦草的胡子。
池永宁愕然低头,池舟摊开小猫似的手掌,向他展现一手将干未干的泥巴:“脏脏。”
池大少爷这时候终于舍得开金口了:“你回来路上没有一处水塘吗?脸上脏成这样,小舟没被你吓到都算好的了。”
池大将军愣了一秒,歘一下站起身,在屋子里又开始转圈圈,找了半天找到个镜子,对着自己一看,天塌了。
池小舟就见这个风一样蹿进来的男人,又风一样捂着脸蹿出去了,边蹿还边呜呜哇哇地叫着。
他仰起小脑袋,望向他哥,迷茫极了:“这是……爹爹?”
池辰憋了憋,没憋住,一把蹲下去抱住池舟大笑出声:“哇哈哈哈哈!是的,是你笨蛋爹爹!”
池舟有点生气,攒劲推了推,没推动,鼓着嘴说:“那你是笨蛋哥哥。”
别以为他小就没听懂,哥哥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因为爹爹笨,所以他也笨笨的。
本质上是在骂他!
坏蛋哥哥!
池辰噎了一瞬,正想“教育”弟弟,门口传来一道嗓音。
陆修瑾敲了敲门,笑着问池舟:“饿不饿,吃点东西去泡个澡?”
池小舟趁着他哥愣神一瞬,赶紧从铁臂里钻了出来,走老远还回头冲池辰做了个鬼脸。
池小将军在原地怔了两秒,低下头轻轻笑出了声。
当晚,池永宁在京中寄来的一堆信件里翻出贺凌珍半月前发过来的一封:【小舟跟去漠北了,你好好照顾,保重身体,勿念。】
用词直白到了一种境界,好像吝啬信纸一般,偏偏池大将军从短短两行字里读出了绵绵情意,当场挥毫泼墨,绞尽脑汁回了三页信。
至于这信传到锦都,贺凌珍拆开一看,望见通篇狗啃一般的字迹,读了半下午才读明白都写了些什么,锐评“狗屁不通”的事,隔了太远的山水和风沙,自然传不到漠北。
于是池小舟就在远离锦都的漠北,被他爹捧在手里,骑他哥脖子上,时不时还能收到点百姓背着箩筐送来都护府的瓜果蔬菜,就连小衣裳都收了许多件。
池辰一边帮他叠衣服,一边小声嘀咕:“自己家都一件衣服传三代,还给这小子做新的。”
池舟是听不太懂的,陆修瑾却在一边笑,状似不经意地道:“我回来的路上听说将军又开了一片荒地,打算等天气暖和点种小麦,府门前聚了许多人等着抽签分地。”
池辰就又吐槽:“好好的将军不做,来这种地来了。”
只是吐槽完,池辰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扛着锄头也跑出去了,又把池舟丢给陆修瑾。
池舟望着池辰消失的地方,疑惑地问:“哥哥去干嘛?”
陆修瑾笑着翻开一本千字文,温声给他解惑:“他去玩了,小舟今天学完五页,我带你去找哥哥玩。”
池舟恨不得立马就去,但陆大哥讲课的时候跟平常不一样,虽然还是笑眯眯的,但总感觉很危险,他不由地就紧了皮听课,期待着听完出去野。
池舟在漠北过完了一整个春天,夏日来临,野草疯长,田里的小麦被风一吹,荡起连绵不绝的浪花。
池舟带着小草帽,跟边疆的小孩一起,弯着腰在田里捡蚯蚓。
天子亲卫来接人的时候,就见池舟花了脸,一边扒着田鸡皮,一边抓着钩子就往上套,兴冲冲地要去塘里钓龙虾。
亲卫头子差点两眼一黑昏过去。
他实在不能理解锦都城里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在边疆待了三月,怎么就跟地里挖出来的泥娃娃一样。
他把人接上马车的时候,还忍不住回过头用眼神蛐蛐了大将军一番。
到底会不会带孩子啊……
池永宁没看他,一个劲地扒着马车车窗跟池舟絮叨,一会说路上没事不要下来,一会说到了锦都记得跟娘亲说爹爹很想她,那一脸愁绪看着像是想要跟他一起走似的。
池辰翻了个白眼,跟马车旁边一溜排的将军府亲卫对上视线,各自偏过头,都不太想承认这人是自己主子/爹。
池小舟听着他爹絮叨,探着脑袋看他哥。
他爹大脑袋挡着,池舟看不到人,急得慌,扒着池永宁脑袋往边上推,小奶音唤道:“哥哥,你过来。”
池舟自从来了漠北就一天比一天野,很少这么甜丝丝地唤池辰了。
小将军迟疑半秒,抱着胳膊走了过去:“什么事?”
池舟在袖子里鼓捣半天,翻出来一只草编的蚂蚱,形状之潦草,样子之丑陋,是谁也模仿不了的程度。
他把蚂蚱往池辰怀里一塞:“下次回京带给我。”
池辰皱起眉头:“这丑玩意你自己带回去不行?”
池舟摇头,严肃道:“我东西太多了带不下,你带给我。”
池辰一身反骨,根本不惯,抬手就要往车窗里扔:“自己带……”
胳膊伸到半空,被一只细白的手截住了,池辰愣了一瞬,眼神落到来人手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人手心不知何时也起了茧。
陆修瑾笑着将他手拽下来:“我会盯着你哥哥收好的,下次回京给你带过去。”
池舟顿时开心起来:“谢谢陆哥哥!”
而后转身又去鼓捣,找出来一个木头雕的小老虎,塞给他爹,也说了套一样的话术。
池永宁这个匹夫,名字起的文雅,实则就是个粗人汉子,闻言就差老泪纵横抱着木雕指天发誓一定好好对它了。
池辰没眼看,拉着陆修瑾走到一边。
他低头,望着那只草编蚂蚱,嘀咕道:“年纪不大,心思不少。”
陆修瑾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池辰望了下他那双拿笔的手,移开视线,看着马车终于在一众人等的护送下离开边疆,过了半晌,脸色变了:“坏了,他身上穿的还是前两天破了洞没补的里衣。”
陆修瑾:“……”
陆大少爷沉默两秒,点点头:“嗯,挺好的,说不定传到陛下耳朵里,也能知道前线军饷紧张,拨点下来。”
池辰倒是不怎么在乎陛下,他就是怕他爹下次回家,会被他娘拿着长枪揍。
至于那些稚儿梦境,谁也没再提。
边境生活太宁静了,偶尔的骚乱传不到池舟耳朵里,也用不着池将军上阵。
池舟在这的三月,看不见锦都城的酒肆瓦舍,瞧不见红楼高塔,却能追逐一缕自由的风到力竭,躺在广袤的土地上望星空闪烁繁密。
他渐渐也忘了梦里那些可怖的场景。
他见到的边疆,没有血腥,没有战争,有的只是军民和乐,今日多读几页书,明天就可以去田间地头玩,说不定还能抱回一条鱼晚上加餐吃。
要不是承平帝下旨说实在不放心池家一门,三人都在前线,池舟甚至都想待在边疆不回来。
而更好的是,池辰中秋又回来了,带着他爹一起。
一年、两年,年年如此。
他虽然会做一些意义不明的梦,梦里有绚烂夺目的灯火和高楼,可他既看不懂、也不觉真实,甚至更觉以前的梦都为虚幻。
所以在那座琼楼玉宇的宫殿里,池舟第一次看见谢鸣旌的时候,跟了他三年的那道声音幸灾乐祸地说:“你还是不信吗,这个小孩就是会害得你家破人亡的凶手哦!你现在把他推下水里,你爹、你娘、你哥……你全家人都会好好的!”
然而池舟看见的却只是一个被所有人欺负的小孩。
他想,他在边疆那些时日,见过衣服破洞最多的小孩,也不曾这样孤独无助过。
就好像茫茫四野的冰原之上,暖光照拂,水面寸寸融化,独他那一块,既照不到光,也化不了冰。
所以他伸手,妄图将谢鸣旌带回家洗干净。
就像他在漠北的那些日子,偶尔疯玩误了时辰,就会被稍大一些的孩子牵着手走回自己家,吃上一碗夹生但难得的糙米饭,等着都护府来人接一样。
是最最平常的一件事。
可就在那年,他掉进水里,再睁开眼,木质的床畔和房梁被刺目的白色取代,耳边传来各种听不懂的声音,机械而规律。
梦中的虚影一寸寸化为现实,以他为起点,铺散开整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哎呀,哭这么大声呢!以后身体肯定健康!”
在那场声嘶力竭到抵触整个世界的啼哭声里,有人笑着说道——
作者有话说:太难写了,删了好几版,我先跪为敬QAQ
第56章
池舟像是在梦里过完了自己的半生。
——比旁人都要长的半辈子。
他见到自己幼时牙牙学语, 不时高烧噩梦。
见到父母一夜一夜抱着他流泪,奔波在医院和诊所的门前,也听见母亲在他睡着后轻声而惆怅地说:“这孩子……好像不想来这世上啊……”
他的整个幼年时期,几乎都是在充斥着消毒水的病房度过的, 不止一次听见亲戚委婉地劝他爸妈:“再要一个吧, 这孩子……”
好像活不长。
池舟并不能听懂, 或者说就算听懂了于他也没什么影响。
他只在客厅的角落, 坐在爬爬垫上, 玩那些每天都要消毒的积木。
夏日的光线透过明亮的落地窗,映射在瓷砖上, 反射出熠熠的光。
于是他也就跌跌撞撞地爬着去抓那些光。
他总觉得或许环境不该这么明亮,视野也不该这样高。
他应该看不到窗户,也该望见门外比他还高的花草。
可事实是, 他趴到窗边, 低下头望,瞧见车水马龙、高楼鳞次栉比……他活在一个无比现实又无限美好的世界里。
紧接着身后就会有急促的脚步声,小跑着向他奔来,将他抱起,用温热的手心捂一捂他的手掌脚趾,后怕般说着窗户边凉,别往这边爬的话。
然后便借着要给他洗澡哄睡的借口, 将说闲话的亲戚送走。
池舟睁着双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抱自己的人,某一瞬间忽然听见一些不同寻常的声音。
那是风游过窗缝, 草木伸展躯干, 车流隆隆向前,世上每一样东西都在发出与生命相关的声音。
然后襁褓中的婴儿生出稚嫩的手,轻碰了下母亲的脸颊:“妈、妈……妈妈。”
女人顿了一瞬, 露出喜极而泣的表情,回过头惊喜地望向丈夫:“听见了吗?!宝宝叫妈妈了!他叫我妈妈!”
池舟疑惑歪头看向她和她身后走过来的男人,不是很能理解为什么一个称呼能让他们高兴至此。
可今天他听见了很多声音,他也开心,所以他弯起眼睛笑,愉悦地拍了拍手。
就好像窗外那些自然的响声,全都在欢迎他来到这个世界。
至于那些意义不清,且与现实找不出一丝联系的画面,在某一天突然消失,而后再也不见。
它的出现,全在池舟未曾拥有回忆的三岁以前,全在他不记事的另一个时间里。
是以直到那场车祸结束,池舟从昏迷中醒来,视角变低,站在一片灌木丛外,听见耳畔一道带着些许恶意的声音讶异地说:“咦,居然回来了?”
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与这个世界的重逢。
他忘了一些事,心智被压的低龄,在失去父母的那段时间里,他变成个孩子,重新拥有父母兄妹。
然后……
又一次失去。
他并非一直在大锦或者现代,可就像谢鸣旌曾经说过的那样,池舟一次又一次遗忘他们相遇的记忆,在这边是,在那边也是。
所以于他而言,每一次重逢都是初遇。
每一次相遇都是另一个身份。
他只是在这个世界扮演“池舟”,而非那个失去后拥有,拥有后又失去的人-
“我早告诉你了,你的家人都会因为谢鸣旌死掉-
“池舟啊池舟,你说你可不可笑,明明什么都知道不是吗?”-
“可你为什么什么都阻止不了呢?”-
“只是单纯的不信我,还是说……”-
“你太自大了呀?”-
“你把这里当一本书,当成一觉醒来就会忘记的游戏世界,所以这里每个人的死亡都和你没有关系对不对?”-
“既然这样,你占着这具身体干什么呢?不如给我吧。”-
“给我吧给我吧给我吧,把身体给我吧,你回你的现代去好啦,别回来了别回来了别回来了……”
“……”
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池舟想反驳对方不是这样的,他并没有把这里当成一本书。
他想说他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哪怕会一次次遗忘,可每一次、每一次想起来的时候,那种回家了的感觉是他很久很久没有再感受过的。
他很珍惜在这里遇见的每一个人,贺凌珍、谢鸣旌、池桐、明熙……
他想一直在这里。
……
可这些话每次没说出口就被他咽了回去。
该怎么解释呢,他把这里当家,却在听见那道声音的警告后,仍旧亲眼见证了父亲和兄长相继死去,什么都做不到。
又该怎么面对呢,他知道故事的结局,却无法改变,未来只会一日日见证侯府的没落、亲人的离去,甚至……
连谢铭旌也注定走上和他反目成仇的道路。
那边没有家了,可这里,他活在一座新生的坟茔之上。
所以只能不说,只好不说,在一次又一次徒劳无功的弥补中,在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的遗忘回忆中。
时间被分成了一条线段,线段前的茫然无着落、线段后的颓然向下坠都没关系,他只活线段中心那一点真实。
只活那一点。
只在融入后尝试改变,只在改变失败后再次忘记。
活那一个瞬间就够了。
……
真的……够吗?
“喂,我说——”
面前是从宁平侯府望出去的蓝天,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盖住了树木与草丛。
池舟听着北风呼啸而过,想起漠北那片埋藏了漠北多少战士的风沙,破天荒的,主动开口询问了那道自他成长起就一直伴随左右的声音。
“你有没有办法跟我回现代?”
他抬眸,深琥珀色的眼眸像一对琉璃,好似吸了世间所有风雪,于是说出口的话也轻而冷静:“想点办法吧,我把那具身体给你,别跟我争了。”
青年说着顿了顿,轻扯了下唇角,似嘲似讽也似释然:“反正你也争不过。”
成功让对方噎了几秒才满怀恶意地问:“你要留在这吗?一天天数着死期过活?”
池舟却笑道:“既然这样,我找条河跳下去死了算完,你猜是我能先回到现代,还是你因为找不到身体先消散?”
“管好你自己。”他冷冷地说。
池舟望着院子里落完了叶的樱树,突然觉得或许有些人一辈子也不会变。
他幼时就偏爱生的漂亮、死的艳丽的花木,如今也是如此。
如果终究要有一个落幕,至少原书里关于宁平侯府的每一个结局他都不喜欢。
历代皆出骁勇名将的大将军府,便是败也该败在战场上,而非朝堂之上帝心难测之下。
因帝王一念之差埋骨泉下,又在故事结束的许多年后等另一个皇帝或许不会出现的真心,为其昭甚至在世人眼中毫无过错的雪。
池舟总觉得故事不该这样写,就像很多年前,在他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也觉得那样一个像小鸟儿似的孩子,不该被人凌辱打骂,只为了换一点药。
至于那道跟他争了多年,恶意远大于善意的不明来路的声音……
池舟忘了跟它说件事,不过也只是小细节,想来也是无伤大雅。
他在大锦,尚且有人发现他性情变化莫测。可在现代,池舟甚至连一分一秒的记忆空白都不曾有。
他在某一个时间穿越,在大锦度过或漫长或短暂的时间,然后回到现代,眨眼间遗忘,连杯咖啡都没接好。
时间也许真的是条线段,有起点,有终点,如果他始终不出现在现代,属于他的时间无人按下开始键,那会不会有人活在名为“永恒”的牢笼里?
池舟弯了弯唇,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这般恶劣。
可如果猜错了呢?
他闭上眼睛,躺在摇椅上晃了晃,当真思索了一番,然后觉得……
那也无所谓。
他的家在这里,他珍视的人在这边。
窗外有麻雀叫,落进雪地啄食。
池舟思绪一瞬静止,想起那些几乎被他刻进脑海里的剧情,笑意加深了几分。
怎么办?
他确实想娶谢啾啾呢。
谢鸣旌会想杀了他?
很难不期待啊……
池舟睁开眼,回神看了下墙上挂着的日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除夕去问他要不要嫁给自己好了。
嗯,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里写完了,太难写了(仰天长叹.jpg),不想写的苦大仇深的,但是基调又确实有点虐,后面应该没什么虐的了(应该…)
下章时间线回归,舟舟眼睛瞎好久了(沉默)
第57章
池舟不止一次想过自己和原主这具身体怪异的契合度, 也无数次思索过谢鸣旌口中那句“你忘了我很多次”究竟代表了什么。
但他所能展望的最大胆的想法也不过是多次穿越,而他本质上仍旧是现代的灵魂。
哪怕他在现代孤身一人,池舟也始终认为自己的根在那,否则无法解释他从苏醒那一刻起对这个时代的抵触, 以及那种无时无刻不存在着的浮萍无依之感。
却原来他以为的那些抵触是在抵触自身的存在, 无着无落更是出于对自身的厌弃。
遗忘或许是世界的法则, 也可能只是一种无法面对自身的逃避。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来总结自己这两段人生, 池舟脑海中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失败。
彻彻底底的、无可辩驳的、失败透顶的。
那些中二时期幻想过的高维降临大杀四方、觉醒先知步步为营全都是一场笑话, 他明明看得见一切走向,到头来却什么也握不住。
所以他醒过来, 眨了眨眼,“看”着视野所及的一整片灰黑色迷雾,轻笑着问谢鸣旌:“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但其实他连对方的回答也听不清, 连听觉都退化得离谱。
目不能视、耳不能闻。怎么看都是对他这个“先知者”最恰如其分的报应, 池舟甚至觉得这份报应来的太迟了。
早该在十年前,在池永宁和池辰都死在战场上的那个寒冬。
所以他甚至在一瞬间,觉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轻松感。
这不应该,但池舟确确实实在这个瞬间,终于有了种能喘气的实感,就像在光下的老鼠窥见一丝人类无法踏入的缝隙,便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将自己蜷缩起来。
“别担心。”他甚至安慰谢鸣旌, “问题不大。”
池舟摸索着身侧,还没等他碰到, 已有人先一步将自己的手掌覆了上来。
池舟愣了一下, 笑了,抬手反握住他的,状似随意地轻轻摩挲谢鸣旌指根, 直到找出他印象中该是那根痣的位置才似安了心。
然后他絮絮叨叨地说,也不管自己其实听不到任何答复:“也挺好的,至少一直以来真的是我。”
“谢啾啾,我真的把你偷回家了。”
池舟顿了顿,唇边笑意柔和得刺眼,想到哪儿说哪儿,慢吞吞地跟谢鸣旌说一些没什么边际的事。
从马车说到飞机,从山水说到科研,从风筝说到没有暖气的冬天。
明明是杂乱无章的话,配着他那双分明是笑,却没有光彩的眼睛,任谁来都不该听懂,可偏偏谢鸣旌听懂了。
他也不说话,只是在池舟手心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缓慢地写:你要带我走吗?
池舟霎时就像被扼住了咽喉。
此时是夏夜,院子里本该蝉鸣蛙叫、好不热闹,可落在池舟的耳朵里,永远都是一层隔着玻璃罩子的风声。
呼啸而过、声势浩大,仿佛能卷起漫天的尘沙与残肢。
他一时没回应,也看不到谢鸣旌的表情。
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这人又一次抬手,在他掌心自问自答:带上我。
谢鸣旌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小孩一般,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带上我,池舟。
就好像不写后面这两个字,面前这人就会抛下一切身份不管不顾地离开一般。
谁也没开口说话,任由蔓延在这间密闭的房间里,气压宛如汇聚成千万斤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头顶。
良久,手上写字的动作停了。
几乎是与此同时的,池舟再也没绷住情绪。
他迅速红了眼眶,整个人往前一扑,根本不管会不会栽倒在床上。
所幸谢鸣旌接住了他。
哭声由压抑转为放肆,池舟这时候跟忘了一切似的,死死抱着谢鸣旌,就像抱住了这世上最后一根稻草,任由眼泪打湿谢鸣旌衣裳。无助的像是刚降临在世上的孩子,一如千百年的时光外,玻璃产房内那个无休无止啼哭的婴儿。
窗外传来些响动,池舟听不见,谢鸣旌也没管。徒留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的明熙和从屋顶跳下来的影三面面相觑,而后默契地望了一眼房门,又各自离去。
池舟哭到最后没了声,他在谢鸣旌肩头趴了会,耳边一直有气流吹过,直到他彻底没力气昏过去也不曾停歇。
池舟很想说这人是不是笨蛋,不知道他听不见吗,为什么一直在这说话。
可到最后也没说出来,嗓子哑得厉害,吞咽都难受,池舟甚至觉得自己的五感就会这样一个接一个的丧失,直到变成一个彻彻底底的植物人,才算报应彻底结束。
但是可惜生活似乎并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池舟安然无恙地睡了一个整觉,在第二天天亮之后醒来。
眼前依旧是雾蒙蒙的一片,光感却比前一晚要好些,耳边风声渐弱,但仍旧不时传来兵戈相接的幻听。
池舟伸手按住喉结说了几个字,感受到声带的震动才意识到他昏迷前的设想没成真。
眼睛有些隐痛,摸上去还留存着些许温热的潮湿感,池舟试探着唤:“啾啾?”
没人应声,也或许有声音他也听不见。
池舟倒是没觉得多么稀奇,天亮了谢鸣旌就该去衙门点卯,这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况且他昨晚哭得太过火了,一时间池舟也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谢鸣旌。
可哪怕层层剖析,每一个行为背后都能找到足够的逻辑的支撑,池舟仍感到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可能是缺失了视角和听觉,相应地丧失部分安全感吧,他不由这么想。
池舟并不知道时辰,也不清楚院子里有没有其他人,只能试探着掀开被子下床,一步步摸索着床架和屏风挪到桌边。
平常三五步就能走到的地方,他足足走了将近三分钟,脊背渗出一层薄汗。
小腿撞到木头的瞬间,池舟才松了口气,摸索着桌上给自己倒了杯冷茶。
虽说是夏天,但刚起床喝凉的还是有些不适,池舟愣了一下,一口茶在嘴巴里停了一会儿,才吞了下去。
实在是没地方吐。
他支着腮,勉力睁开眼睛向四周看去,希冀失明只是暂时性受刺激影响,一觉睡醒就好了。
但不管他怎么尝试,视角也始终是模糊不清。
池舟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自言自语道:“这可怎么办呢。”
不太理解到底是谁写的剧本,要么让他失忆,要么让他失明失聪,总也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和方法去做想做的事。
池舟实在是有些憋闷。
但除此之外也实在找不到别的多余情绪。
他甚至没说一句要是谢鸣旌在就好了,说实话,现在回想,他甚至有些后悔把谢鸣旌拉下了水。
他要做的是诛九族的事,谢鸣旌如果不掺和进来,再不受宠他也是个皇子;或者像原著那样,谢鸣旌对原主有的只是利用厌恶之心,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种一定要跟他共进退的局面。
池舟低下头“望”向自己掌心,指尖划过掌心的触感似乎还停留着,一次次加深刻下烙印,似乎无论往哪个方向去,谢鸣旌都要跟他一起。
哪怕是去死。
池舟木木地“看”了一会,不自觉叹了口气,后悔的情绪写在了脸上。
只是没有镜子,他看不见自己的表情有多明显;也没有视觉,更看不见自他醒来起,就一直盯着他的谢鸣旌。
从床边到桌前,这人始终跟在他身边三步的距离,看着他一次次跌撞,看着他饮下凉茶,也看着他坐在桌边唉声叹气,好似做了什么追悔莫及的错事。
谢鸣旌死死攥着拳头,克制着自己不去靠近,就那样站在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撑着下巴发呆,看他摸索着出了门,看他尝试着拿起毛笔写字,再看大夫来诊脉,池舟喝下苦涩咸腥的药汁。
而后在暮色将近时,就像刚从外面回来一般,蹲到在廊下晒太阳的池舟身边,捧起他手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今天怎么样?
池舟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放松下来,用一种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黏糊语气说:“以前没发现要等你这么久呢。”
“明天也是这时候回家吗?”池舟问他。
谢鸣旌顿了顿,向他写道:明天会早点回来。
池舟下意识绽开一个笑意,点了点头道:“好。”
于是第二天,谢鸣旌又是一整天没出门。
第三天、第四天,日日如是。
池桐来看池舟,见他熟练地从桌前走到门口,熟练地抬脚跨过门槛,下意识回头看了眼一直跟在两人身边却不发一言的某人,凉声道:“你这样很像只鬼。”
谢鸣旌并不看她,也不否认,只见着池舟摸索着走到素日常待的摇椅上躺下,才抽空看了眼池桐,然后问:“你的炸药呢?”
池桐一下僵住,有些怔愣地看他。
谢鸣旌却只问了那一句就移开了视线,以一种无波无澜的语气说:“送去我那,皇帝过两日要出宫。”
“你要做什么?”池桐警惕地问。
夏日阳光热烈暖和,池舟眯着眼感受光影在眼前变换时的色彩转变,谢鸣旌盯着他,轻声回答:“我受不了了。”
他低声说着,似是呓语,又似梦话。
“你看他,像不像要走?”
“我受不住了。”谢鸣旌又轻声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我要忏悔,我真的每天都在忏悔。在收尾了,我越到完结顾虑越多,写的就会很慢,真的很对不起宝贝们,我给大家磕一个,拜个早年吧orz
第58章
池舟扎针扎到第七天的时候, 眼前总算出现了些模糊景象,听觉开始回归。
熟悉的屋子变成了大小不一的色块,一块块反射着不同的光彩。他四下张望,在某一个位置停留半瞬, 又很快移开视线, 而后在大夫问他有没有好转的时候轻轻摇头, 饮下一碗苦药。
耳边还是会有风沙和剑戟相碰的幻听, 却在逐渐远去, 就好像有人自遥远的时空而来,告诫他不可沉溺过去。
谢鸣旌依旧每日天色将暗时归家。
盛夏转凉, 一日午后,池舟坐在院子里乘凉,突然一阵风刮过, 半空中气流搅动, 一片落叶慢悠悠地飘到他手上。
池舟愣了愣,反手捡起叶片,对着光亮处看,然后抓住叶梗轻旋,怔然半晌,轻轻念了句:“入秋了啊。”
金戈在他身边趴卧着,小狗这些日子来食量见长, 一日日地膘肥体壮起来,池舟每次抱着摸它都要感叹一句手感真好。
而今狼狗听见声音, 懵懵然直起半边身子, 仰着脑袋看自家主人,低声“汪呜”了一下,似在表示疑惑。
池舟轻声笑开, 弯腰揉了揉它又站起来,扬声在院子里唤:“明熙。”
“哎!”应答自偏房传来,身边却有脚步声。
有人立于他身侧,似是怕他摔倒,抬手扶住了他胳膊。
池舟微顿,旋即低笑了声,问:“不装了?”
“嗯。”那人应。
池舟:“带我去书房。”
“好。”那人又道。
谢鸣旌好像变成了刚开始在琉璃月上的谢究模样,问一句答一声,像个锯了嘴的葫芦。
池舟也不挑他错处,只任人扶着自己往前走,期间还不忘跟匆匆赶来的明熙说一句没事了,让他歇着去。
小明熙摸摸脑袋,左看看右看看,既不明白少爷为什么唤他,也不明白六殿下为什么突然不装木桩子了。
但既然用不着他,明熙自也不会跟着去讨嫌,所以池舟进书房的时候,身边只有谢鸣旌陪着。
他在书桌前站定,跟谢鸣旌说:“帮我写篇祭文吧,殿下。”
他看不清谢鸣旌的表情,却能在一段很长的沉默里揣测出一二。
良久,在暑热未消的余韵里,在秋起渐凉的开篇里,谢鸣旌应他:“好。”
池舟伸出手摸索,谢鸣旌想帮他却被制止。
池舟摸到砚台,向里倒了些清水,缓慢而又均匀地开始磨墨,听着耳边时而清晰时而遥远的风声。
池舟张口欲言,一时竟卡住了。
谢鸣旌也不催他,只默默地摊开纸张,坐在原地等他。
半晌,池舟低下头,闷闷地笑了一声:“我一时竟想不起来今年是何年月。”
墨锭滑过砚台的声音绵长而悠远,恰和那些遥远的风霜刀剑声。
谢鸣旌想要提醒,一张口却也卡住了,于是只能继续装木头。
好在池舟想了起来,他低着头,发丝自颈后滑落,飘荡在身前。
“承平十四年秋,七月初三,临近中元,不孝子舟于家中静坐,见落叶零散,思及祖宗先辈,惊觉为人二十载,一事无成,忝居高位,享祖宗福德,却无德行可称——”
清清朗朗的声音在屋内响起,伴随着墨锭摩擦砚台生起的汩汩水声,池舟断断续续地念着,半天没听见身边动静,不由地停顿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
一片黑褐色的色块里,独谢鸣旌坐的地方是青蓝色。
池舟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能见他端坐不动,出声问道:“怎么了?”
谢鸣旌这才结束了他装木头的一生,凉声反问:“你要这样写吗?”
池舟一时沉默,谢鸣旌便又问:“池舟,你下一句是什么?”
他道:“‘致使家破人亡,四散飘零’?”
谢鸣旌声音很冷,在这暑热未散的迟夏里,竟让人一时恍惚,感受到了萧瑟肃杀的深秋冷清。
池舟第一反应竟是:原来谢啾啾真有帝王之相。
可紧接着他就听见这人语气愈发不善,似是极度不满,竟连他一分一秒的迟疑都受不了,自顾自地逼问开来:“所以呢,池舟?你是不是很后悔遇见我?”
池舟耳边本就不时有幻听,声音入了耳尚要再反应一番,还没来得及琢磨开他上一句话,下一句砸进耳朵里压根听不明白。
谢鸣旌却道:“你后悔的事那么多,没劝住池辰从军,没救下池老将军……是不是还后悔救了我,以至于引狼入室,害得你全家死散离分?”
这话说得太重,谢鸣旌到最后甚至没控制音量,听在池舟耳里,宛如一柄利剑刺破呼啸的风声,直逼心口,竟使他一下反应了过来。
池舟霎时凝了神色,蹙眉沉声呵道:“谢鸣旌!”
谢鸣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哪怕知道他看不见也固执地要站在池舟面前,盯着他眼睛问:“池舟,你后悔了对不对?”
诛心言论不过如是,池舟一篇祭文刚开篇,尚来不及润色,便扯出这事端来,心下不悦,正想与他分辨,却听见他语气里压抑着的颤音,一时失声。
半晌,池舟几乎不知怎么才好,只能叹了口气,问:“你这些天就琢磨出这个?”
谢鸣旌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他。池舟现在是个半瞎子,可他若是能看见,便能瞧见这人甚至连衣襟都在颤抖,不知是费了多大的气力才克制着自己站在此处不动弹。
池舟想了想,原是想直接否定,可到底也不全然,思索两秒,索性承认了一部分:“你我也算心有灵犀。”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谢鸣旌简直炸了,他压根不想再站在这里,转身就要走,椅子在身后发出巨大的一道拖拉声。
池舟吓了一跳,忙抓住他问:“要去做什么?”
谢鸣旌也不知说的是气话还是真这样想的,呛声回道:“替你炸了狗皇帝,也省得你日日看我烦闷。”
池舟:“……”
池舟一时无言以对,枯叶落入掌心时的萧索也去了大半,他沉默半晌,直到身前这人见他竟不回声,又抬起步子要走,才有些无语地问:“你还记得狗皇帝是你爹吗?”
“那又如何?”谢鸣旌反问。
池舟觉得这实在有些地狱笑话,却又不好真的笑出声来,只一只手仍抓着谢鸣旌胳膊,一只手攀上他胸口,假模假样地向下顺了顺:“真不讲孝礼伦常了,也不怕遭报应。”
谢鸣旌:“父不慈子不孝,有何伦常可讲?”
池舟一噎,一时间开始怀疑他俩究竟谁才是正儿八经的古人。
但他很快就点了点头,却道:“是这个理,但你不行。”
谢鸣旌皱了眉,还欲再辨,池舟做势按了按脑袋:“头疼。”
谢鸣旌一下噎住,只能噤声,憋闷地将人按在圈椅上,垂首替他按头。
池舟先是享受了一会儿,才尝试着戳这只快炸了的气球:“啾啾。”
谢鸣旌不应声,额头上的手动作却微不可查地一顿。
池舟勾了勾唇,道:“我说的是心有灵犀指的是你第一句话,我确实认为我行为有失,才没能阻止祸端。”
眼看着谢鸣旌又要炸,池舟抬手按住他,正色道:“但你后面那些屁话,我一个字不认。”
身前是只字未写的祭文,身后是闹腾着要杀了亲爹的皇子,池舟缓慢而坚定地说:“我不后悔遇见你,也不后悔没劝住我哥,更不认为是我失职才没救下我爹。”
他顿了顿,听着耳边风声,更正道:“或许曾经这么想过……但是啾啾,我那时才十岁。”
十岁,上有父母兄长,下有祖宗基业。
打仗用不到他,考学难不住他,池舟就算两世为人,在那时也只是个被呵护疼爱长大的幼童,思想难免偏激,可如今不同。
他说:“池家历来以保家卫国为使命,我纵使不是什么崇高的人,自己做不到埋骨沙场,也不至于胆怯懦弱到连我哥去实现他的抱负也要阻拦。”
“我爹的死非他之失,也非常人能救,与其自怨自艾,不如剑指祸魁,替他和千万将士平冤。”他顿了顿,又抓住谢鸣旌手背捏,含着阻拦之意:“但这事我能做,民能做,兵能做,你不能做。”
他警告道:“收了你的想法。”
谢鸣旌非常不理解,但池舟语气相当严肃认真,他便不与他争辩。
池舟道:“我这些天一直在想,我这些年反反复复困于悔恨不甘之中,无数次遗失又忆起,生生磋磨光阴,竟将筹码悉数压在了你身上。”
他既厌恶原著,又不由自主地信着原著。
既会在愤愤不平万念俱灰时对谢鸣旌口出恶言,又不自觉相信了他是能终结一切祸端之人:普天之下若要找出一个能结束承平帝统治,揭下他伪善面具的人,那合该是谢鸣旌、只能是谢鸣旌。
所以“娶”他既是救他,也是下注,自己的心意倒成了最末一条。
但这实在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他呢?
那池舟自己呢?
他身为池永宁的亲子、池辰的弟弟,自是可以用一切手段替他们报仇,利用皇子当然也不为过。
可利用本就是利益交换,若是谢鸣江之流,池舟乐得见他们父子相争斗得个鸡犬不留。
可谢鸣旌不同,他在谢鸣旌这里,家世也好、能力也罢,甚至于知道剧情的“金手指”全都不作数,全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之所以谢鸣旌会帮他、愿意帮他,不过是将一颗真心捧出来送他。
这才不吝做“叛臣贼子”,不惧日后万万年背上“弑父杀君”的骂名。
但这其实不是池舟利益相逼、换得谢鸣旌做的,反而全出于他一番自愿。
池舟成了这件事里最末一流。
利用谢鸣旌的真心,不费一丝心力,报了父兄的仇,也将谢鸣旌推向了不忠不孝的深渊。
这对吗?
他这样何异于路边偷食的一条狗?
便是金戈也比他好上百倍。
池舟是学过历史的人,不愿谢鸣旌生前身后几百年,都要背上这么一个“污点”。也不想借他人之手,报自家之仇。
哪有父母兄长都是上阵杀敌的将士,独他一人蝇营狗苟做幕后君子的道理?
池舟这些日子只是在想,他这些年究竟都做了什么?
纵使天道不公、时运不济,致使他遗忘,便没有哪怕一次在想起之后,尝试放弃迷信原著,以自己的方式去报仇吗?
还是说,他还有什么没想起来?
耳边的风沙剑戟声不知何时停了,池舟一时想入了迷,竟也没发觉。
直到身后那人沉默许久,像是心不甘情不愿似的说了一句:“并非全压了我。”
池舟疑惑歪头:“嗯?”
“池舟,你一开始选的不是我。”
谢鸣旌声音沉闷,似是极为不甘地说了这么一句,受了天大苛待一般。
第59章
按谢鸣旌的说法, 池舟一开始就和谢鸣江走得极近。
以至于在他尚且年幼的那几年,不止一次以为池舟其实是假意与他相交,实则只是为了在得到他全身心的依赖与信任后,再将其一手推进深渊。
毕竟这样类似的戏码, 谢鸣江等人不止做过一次。
好在没有。
至少池舟没有。
但他仍旧与太子党交好, 若不是这次失忆前在群玉楼发生的争端实在触及了池舟底线, 之后又有宁平侯府与皇家结亲的一系列事件, 恐怕他们早就又掺和到一起去了。
池舟闻言挑了下眉, 回过头瞥了谢鸣旌一眼。
哪怕视觉并未完全恢复,他也察觉到谢鸣旌怔了怔, 抿了下唇,似也在为自己话里不自觉透露出的酸味儿懊恼。
倒是久未见过的小孩模样,池舟不免失笑。
但好在重点也不在此, 三言两语下来, 他便清楚了原来自己一开始便想着连谢鸣江一起整。
为了什么不好说,多少有点私人恩怨在里面。
思及此,池舟一拍手站了起来,宣布道:“好,就这么办。”
谢鸣旌不解:“怎么办?”
池舟不答,话锋一转反问:“你刚刚说了什么,我没注意听。”
他问得太随意了, 谢鸣旌一时竟没反应过来:“什么?”
于是池舟好意‘提醒’:“炸了狗皇帝?”
谢鸣旌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要遭。
池舟弯起唇角, 似笑非笑地问:“你哪儿来的火药啊, 谢啾啾?”
谢鸣旌:“……”-
时机太凑巧了,不供出侯府某位大小姐都有些不合时宜。
是以当日午后,明熙正在院子里给金戈撕牛肉加餐, 就见池桐闲适自然地溜达到了霜华院,在书房跟二少爷聊了半炷香功夫,然后……
憋着一肚子气大踏步出了门,临走还不忘猛踹门槛石。
影三不知道从哪棵树上跳了下来,跟一脸懵的明熙对视一眼,拍拍他肩膀:“准备一下吧,三小姐估计回去就要奋笔疾书,给那位‘屈辱下嫁’的殿下安排上一连串虐身虐心的情节了。”
明熙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相当迷茫:“?”
影三语气很过来人:“信我就好。”
打又打不过,骂又没法骂,火药被收缴了,再不做点什么发泄心里的怒火,他都怕三小姐今晚就杀进皇宫一枪挑了皇帝脑袋。
唔……
是他们家家风了。
影三想着想着打了个寒颤,摸摸胳膊一个纵身又不晓得跳到哪儿藏起来了。
徒留明熙在原地呆了许久,眨巴眨巴眼抬头望向虚空:“不是,你怎么也知道小姐在写书啊?”
耳聪目明的影三:“……”
他们一整个影卫团伙一下值就轮流交换新书,欣赏自家殿下被三小姐编排成一个小可怜,美滋滋吃着烧鸡喝着美酒,看书里的侯府男妻生日当天因为打碎一对瓷瓶被罚跪祠堂,饥寒交迫晕倒在牌位前,最后被力大无比的侯爷懒腰抱回厢房什么的……
他敢说吗?
影三不敢说,他惜命。
明熙的问题得不到答案,手上的牛肉干被金戈咬到底儿,他才像是终于回过神了一样,立马站起身,拍拍衣摆就往外奔,誓要在三小姐身边笔墨伺候,力保拿到梧桐道人第一手稿。
“汪……汪汪?!”
院子里响起一叠狗叫声,隔着门板池舟都能听见小狗叫声里的疑惑与茫然。
他抬头,有风穿过窗棱,自颈项拂过,池舟轻笑了笑:“好热闹啊。”
谢鸣旌刚誊抄完一篇祭文,正是哪儿哪儿都憋着气的时候,闻言也不吭声,只是坐在那生闷气。
池舟愈发觉得可爱,他朝窗外看了眼,视野里是大片连绵的绿色和碧蓝的天。
想到什么,他叹了口气,在桌下踢了踢小殿下的腿:“啾啾,你是不是偷了我的桃树?”
谢鸣旌一僵,气都忘了生,嗓子有些发紧:“嗯?”
“我种在璇星河边的那四株,后来去找就没有了。”他顿了顿,故作高深道:“别说跟你无关,我之前进宫看到一座宫殿里全是桃树。”
谢鸣旌:“……”
谢啾啾沉默半晌,低声道:“知道了还问我。”
池舟笑意收不太住,走到谢鸣旌身后,俯身拥住人,下巴搭在他侧颈处。
谢鸣旌浑身一僵,手不自觉握紧了椅把,连呼吸都一瞬收紧。
热意自二人肌肤相贴的地方流淌,池舟轻飘飘地说:“想吃桃子了,啾啾。明年我们在院子里种点桃树吧?”
他突然觉得整朵整朵坠落的花瓣虽然好看,但花落后结个好果好像更完满。
室内沉寂许久,池舟维持着贴在他身上的动作不动,像是在汲取热源,也似浅眠假寐。谢鸣旌低头凝望桌案上那篇祭文,良久才低声应了句:“好。”
池舟轻笑开来,混进院外夏末秋初的风里,裹挟着浓烈果香,似一坛酿了经年的酒,一朝启封,香气醺人-
锦都城里最风流处,曾经是群玉楼,后来是琉璃月,俱是纨绔子弟呼朋引伴所在。
池舟年少时,也曾是烟花柳巷常客,逢场作戏寻欢作乐,没少逼得小殿下翻出宫门去寻他。
可待二人定亲后,莫说青楼画舫,便是寻常酒肆茶楼,也少见得宁平侯踏足,是以京中那群纨绔子没少在背地里拿他做下酒的谈资。语意中总含着些轻飘飘地蔑视鄙夷,笑他搬起石头砸自己脚,娶回一位皇子,要做一辈子断子绝孙的苦行僧了。
但这话从前传不到池舟耳朵里,如今更舞不到他面前。
有一个伍智不知天高地厚闹到他跟前,没两天连他爹都被陛下寻了由头革了兵部侍郎的职外放做官去了。
众人为此评价褒贬不一,却总也不敢明说。只一面暗道圣上果真宠幸宁平侯府,一面却又在提起池舟时暗暗摇头并不多言,连带着这些日子谢鸣旌偶有上朝,与他攀谈的人都少了许多。
却仍有人不怕这些的。
池舟五感恢复的翌日,侯府收到请帖,道是太子殿下新得了块美玉,延请宁平侯赴东宫一观。
谢鸣江近来其实已很少邀请池舟,毕竟有谢鸣旌这么一层关系在,他不敢去赌池舟的立场。
——哪怕朝野上下都说六殿下早已失了夺嫡资格。
是以这份邀约时间卡得就太巧,池舟收到时甚至有些想笑。
“你说我是去还是不去呢?”他问谢鸣旌。
谢鸣旌不吭声,眼睛盯着那封请柬,像是在思索这玩意究竟是怎么递到池舟手上的。
大猫情绪过于外显,池舟甚至不需要耗费心思去想,便完全与其共频。
他笑了半晌,伸手碰上这人侧脸,谢鸣旌立刻就弯腰歪了脑袋,将脸贴在他手上轻蹭,眼睛直勾勾上挑望着池舟,撒娇到犯法。
偏偏表情又是冷冰冰的,叫人实在手痒。
池舟没忍住,合指捏了捏,盯着谢鸣旌逐渐放松下来的眼神缓声道:“啾啾,记得去接我。”
谢鸣旌一下怔住,刚软化的神色一瞬转凉,想也没想后撤,任池舟手指停在空中,坐在椅子上笑望向他。
谢小殿下站在原地,望着池舟那双桃花眼里笑意浮现、波光流转,一时颇觉牙酸。
他狠狠地瞪了池舟一眼,转身就走,袖摆挥落的风宛如山雨前奏。
可池舟坐在原位品了许久,实在是没抵住,低下头由闷笑转为大笑,方才抚摸谢鸣旌脸颊的手指在侧边摩挲,活脱脱一个风流浪子了。
难怪。
池舟心想,难怪就算每次都会遗忘,他也会在不同的时间点重新偷回这只鸟儿豢养起来。
太漂亮了。
就连生闷气拂袖离去的醋劲儿都可爱到……他恨不得扑上去脱了他衣服。
池舟摇摇头,赶走脑子里的黄色思想,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意识到自己竟然是个颜控的事实。
一想到他居然要为了赴谢鸣江的宴,而将这只漂亮鸟儿留在屋内,池舟就想叹气。
“唉。”
“侯爷缘何叹气?”席间有人询问,语调轻松得意,带着几分酒过三巡的懒散。
丝竹管弦,烛光憧憧,池舟瞥了一眼,没认出来又是哪家的公子,便将视线移到宴席中间,看那块长约半人高,宽约一臂余的玉石,半真半假可惜道:“曲好舞美玉称奇,只可惜佳人……”
他视线在殿中逡巡一圈,格外在几个眉清目秀的小厮身上停了几秒,而后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一抬酒杯爽朗笑开:“殿下见谅,宫闱禁地,舟酒后失言了。”
谢鸣江瞧着一副不拘小格的样子,摆摆手:“无碍,私人宴请,各位畅所欲言罢。”
池舟隔空遥遥敬了一杯。
第二日东宫便有人来访,说宴上见侯爷喜欢那块玉,太子殿下割爱,特命人送来,望宁平侯千万收下、切莫嫌弃。
池舟前一晚刚因为一身酒气回来,被谢啾啾妒火中烧摁在床上折腾了许久,半下午才醒来,一走到厅中收礼,却看见玉石两侧一溜排站了四个年轻貌美的小厮,或清丽或雄伟,各负美貌,不一而足。
池桐早听到了风声,如今正坐在一边喝茶吃瓜,好不惬意。
池舟:“……”
要死——
作者有话说:久等,我……我是罪人[爆哭]
不挂假条了,我尽快完结,不做具体时间承诺了,我怕自己又鸽了,我真的……有的时候很想把自己做成一道菜[爆哭]
第60章
四个美男住进了霜华院, 当日官员下值,就有人瞧见六皇子殿下的车马从兵部衙门出来,绕过成华大道,径自回了皇子府。
活像个赌气归家的小媳妇。
要知道那座府邸自陛下赐下后, 除了成亲那回, 再无做过他用。
一时间大家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也不知道流言怎么就传得那样快, 不到半日锦都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便都听说太子殿下给宁平侯送了四个洒扫用的美貌小厮, 六殿下妒火中烧闹起了分居。
这是要是放在寻常官员妻妾身上,或许还能当做一桩风流韵事笑谈一二, 偏偏同时牵扯上着天下间顶尊贵的三个人,便谁都不敢妄言了。
就这般过了三两日,谢鸣旌日日早起上兵部点卯, 然后去军营练兵, 再回皇子府休憩。既没见宁平侯上门来认错,也不见六殿下气消递台阶,只日日臭着张脸训得西山军苦不堪言。
就在大家以为或许这二人也和天下间寻常怨偶一般,新婚燕尔一过,便陷入无休无止的争端和矛盾之中时,承平帝下旨宣了谢鸣旌进宫。
这实乃罕事,皇帝对这位皇子的漠视到了一种朝野上下都匪夷所思的地步, 若不是有池舟在中间掺和,他怕早就忘了自己有这么一个儿子。
是以谢鸣旌进宫那天, 一路从宣武门走到紫宸宫, 路上遇见的宫人差点没认出来这是哪位殿下。
谢鸣旌目不斜视,并不理会周遭打量的目光,只在紫宸宫外看见大太监福成的时候微一颔首, 以做招呼。
身着紫袍的宦官见状微怔,饶是身处权力最中心处浸染几十年,仍不免一瞬茫然。
此时正是初秋,天气格外清朗,微光落于宫前碧阶,长风撩动成年皇子衣摆,福成定在原地两秒,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
十多年前,他替陛下看守“犯了错”的六殿下时,漫天雪色,灯火煌煌。
卑微的太监站在宽大威严的屋檐下捧着手炉避雪,皇孙贵胄却在雪夜里跪出一地血色,几近昏迷。
那时候尚且一朝得势年轻气盛的太监福成怎么看,也看不到这位不得圣心又无生母庇佑的皇子会有多好的未来。
像他这样的孩子,能在这吃人的宫闱下长大成人,或许某一日运势来了被守礼古板的老臣想起来,递上道折子请陛下赐个爵位封地做一个边远地界的王爷,已是极大的福分。
多的是死在宫里,年纪太小,连序齿都排不上的公子王孙,像谢鸣旌这样的殿下,实在不算多么特殊。
可就连福成也很难说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眼前这位冷宫里长大的皇子变了。
变得沉稳邃穆、喜怒不形,甚至渐渐地,朝堂上出现了与他交好的官员,提及这位六殿下时也不像以往那般讳莫如深,生怕惹得龙颜大怒。
福成兀自出了神,待回过神来自己先吓出一身冷汗,好在谢鸣旌既没有看他,陛下也没出声唤他。
老太监低头,敛下眼底那一抹情绪,上前两步赔着笑脸道:“殿下来了,陛下正在忙,劳您等一等。”
谢鸣旌正仰着头看紫宸宫门上挂着的匾额,闻言点了下头:“嗯。”
他就那样那样站着,似乎被匾额上的字勾起了极大的兴趣,也不在意父皇为何唤他前来,也不为这漫长的等待觉得恼怒。
直到时间过去良久,殿内传来一道瓷片碎裂的声音,周遭伺候的太监侍卫浑身一震将腰弯得更低,谢鸣旌才看见宫门打开,谢鸣江从里走了出来。
太子殿下脸上带着愠色,衣袍下摆晕湿一片深色痕迹,长眉紧锁,一脸不服气的怒容。
他大步流星地出来,又在谢鸣旌面前停住。
分明有耳朵的人都知道他在里面受了责备,这人偏偏还要作死嘲一句:“怎么,六弟这是家事不和,求回娘家请父皇替你做主了?”
福成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装眼瞎耳聋,半点儿不敢掺和进这对皇家兄弟的口角中。
却见谢鸣旌只淡淡瞟了谢鸣江一眼,反问:“皇兄原也知道我和池舟的事是家事?”
——是东宫太闲了,还是你太子党的人全被贬完了,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做起拉皮条的掮客生意?
谢鸣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几乎不敢相信这位一向懦弱可欺的六弟竟真的胆大包天到在紫宸宫门前讽刺他。
“你……!”
谢鸣江正要再说,殿内跑出来一个小太监,毕恭毕敬道:“六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谢鸣旌点头,并不搭理谢鸣江,却在错身而过的时候附耳轻说了一句:“皇兄,你找的那几位不好,真想收买池舟,你该按我的相貌去找。”
秋日天朗气清,原因为二位殿下的交锋,宫门前像是陷入冰天雪地一般的寂静,可当谢鸣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福成却听见他尾音不加掩饰的轻笑。
他抬头去瞥,恰见谢鸣旌唇角一抹未落的弧度。
他在这站了这样久,只这一瞬似个活人,会笑会怒,如冰雕的物件见了阳光。
谢鸣旌头也不回地步入殿内,徒留谢鸣江在殿外气恼半晌,又找不到人发泄,一抬脚将方才报信的小太监踹下了台阶。
小太监连叫唤都不敢,福成“哎呦哎呦”地叫了几声,忙吩咐人去扶,又好一阵宽慰太子殿下。
乱糟糟的一片乱,声音传进殿内,承平帝坐在刻着龙首的椅子里,闭眼假寐,捏了捏眉心,似是不堪其扰,却又当没听见。
碎瓷早被清扫干净,伺候的太监也都下去了,殿内只有他们父子二人。
谢鸣旌向他请安,半天没听见声音,便像曾经许多次那样,不声不响地跪着。
一炷香燃到尾声,龙椅上的天子才似终于回过神,缓慢地睁开眼,望着桌前跪立的青年。
良久,他道:“从小朕就不喜欢你。”
很平常的一句话,用最平稳的语调说出,就好像这其实是一个共识,而非什么不该搬到明面上讲的宫闱秘闻。
也好像古往今来,得天子一句“不喜”的人,有谁能有什么好下场一样。
换旁人在此,怕是要吓得肝胆俱裂,恨不得以头抢地求帝王垂怜,谢鸣旌却像是只随意听了一句评书,淡声道:“儿臣愚笨,不得父皇圣心。”
承平帝坐在上首,冷漠地注视着自己这个自出生起就没在他膝下教养过的儿子。
天家最喜子嗣绵延昌盛,偏偏这个孩子,谢鸿昌有时候会想他要是没出生就好了。
与他性情无关,和他生母身份是否卑贱也无关。
他默默良久,又像是没说过方才那句话一般,道:“起来吧。”
“谢父皇。”谢鸣旌起身侍立在旁。
谢宏文摊开一本奏折,也不看谢鸣旌,而是说:“你兄长此次行为有失在先,朕便不怪你德行有亏,出宫后就回侯府,别去旁的地方了。”
谢鸣旌怔了一瞬,视线从地面移开,很是莫名地抬头看了一眼谢宏文。
在他的记忆里,面前这人是一向的独断专行,天威不可触犯。不论面上表现得多么礼贤下士、爱民如子,始终不过是一副虚伪至极的假面。
瞧他对自己亲儿子如何就知道了,谢宏文能是什么勤政爱民的好皇帝。
所以纵使天下人再说承平帝对宁平侯府如何如何好,谢鸣旌也不相信。
可如今这句话倒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谢宏文话音落下,半天没等到回应,蹙起眉头不耐地“嗯?”了一声,抬头看向谢鸣旌。
后者正撞进他的目光,瞧见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
厌恶、烦躁、不耐,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谢鸣旌迅速垂眸:“父皇对侯爷当真是好,可如今若是儿臣收了偏房,惹池舟伤心了呢?父皇也会劝他与我和好吗?”
“放肆!”
天子一怒,如雷霆暴喝,承平帝将手中朱笔猛地一下拍至桌面,怒目圆瞪:“你要反了不成?!”
谢鸣旌不吭声,也不下跪,沉默倔强地宛如一株杨树。
谢宏文注视他半晌,冷声道:“别以为朕不知道,是你自愿嫁进侯府的,如今一切你自该受着!”
谢鸣旌惊讶抬头,抿唇看了承平帝一眼,眼中写满了惊疑不甘。
承平帝见他这样却又穿上了人-皮,脾气发完装出一副慈父的样子:“池舟那边,我会劝他将人送走,你也不要太有脾气。说到底,他那样的身份,又是少年心没个定性,一天一个样子,只图新鲜,做出什么都未可知,将来真接回家一个女子,生下孩子也并非不可能。”
“你成亲前朕没劝你,今天给你一个忠告也不算太迟。你若是没法拴住池舟的心,也留不住他的人,就得受着他身边时不时会出现的莺莺燕燕。”
承平帝与他对视,意味深长地说:“你知道的,宁平侯府若是想要留下子孙后代,朕一定会允。”
殿内寂静异常,沉稳的声音在殿内回转,落入耳畔竟像是古神的低语,谢鸣旌沉默良久,才向承平帝行了个礼:“儿臣受教。”
“嗯,你能知道就好,过来帮朕看几份折子。”承平帝点头,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
谢鸣旌出紫宸宫的时候,日头已渐渐西移。他踏出殿门,呼吸到外间空气的瞬间,脑子里一闪而过的仍是承平帝一开始说的那几句话。
如果栓不住池舟,就得受着他身边层出不穷的人。
像极了天下间每一个劝女儿相夫教子、贤良淑德的“好”父亲。
可谢宏文绝不是他谢鸣旌的好父亲。
他在说完这些话之后,甚至又让谢鸣旌插手朝政事宜。
打压和恩宠并施,漠视与重视并行。
要他安于内宅,又激他野心勃发,矛盾到了一种诡异的程度。
谢鸣旌站在原地片刻,想到了什么,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福成守在一边,见状没忍住,多嘴问了一句:“殿下这是想到什么好事了?”
谢鸣旌唇边笑意未落,侧眸瞥了这位年迈佝偻的公公一眼,眸光像是在打量一件什么有趣的东西,直将人看得汗毛倒立。
老太监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却见谢鸣旌已然将视线放在了前方白玉做的台阶上。
“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当年跪在这的时候,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福成浑身一凛,立时僵在了原地。
谢鸣旌笑意和善从容,语调轻缓柔和,问他:“福公公呢,您那时候又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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