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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4

作者:鱼西球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谢鸣旌没从福成口中听到回答, 事实上他也没等对方的答案。


    他像是只那么随口一问,紧接着看了眼天色,刚想起来似的,随意说了句:“天快黑了, 我先走了, 侯爷还在等我, 公公留步。”


    福成简直像是从牢笼中解脱出来一般, 赶紧呐呐应是, 招来个小太监送六殿下出去。


    谢鸣旌将他这些动作看在眼中,眼底闪过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太监站在殿门外, 过了许久视线才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道颀长挺拔的背影上,心绪一阵混乱。


    他也没想什么。


    只是谢鸣旌方才的问话让他想起,自己曾经每一次在深宫中看见这位年幼皇子时的心情。


    每次看见六殿下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禁宫时, 福成都不免生出几分惊讶。


    惊讶于……他竟然一直活着。


    哪怕活得不像个皇子, 哪怕尚书房里随便哪家伴读公子都比他在宫里活得自在些,谢鸣旌也一直活着。


    ——尽管他差点死在出生的那个长夜。


    锦都已然入了秋,一阵凉风自紫宸宫门前吹过,福成打了个哆嗦,止住脑海中那些翻滚无绪的念头,转身低喃着向殿内走去:“降温了,得给陛下拿些袄子出来。”


    ……


    谢鸣旌回到宁平侯府的时候, 池桐正准备出门。瞧见他回来,三小姐眼尾一挑, 似笑非笑道:“哟, 怎么自己回来了?我还以为得让我哥去接你呢。”


    谢鸣旌问她:“你哥呢?”


    “不知道,跟我哪个小嫂子游山玩水去了吧。”池桐笑道。


    侯府门前大树一阵哗啦啦声响,池三小姐抽空瞟了一眼, 望见茂密树叶间似有乌鸦惊惶扑腾的身影。


    她笑意愈深,不再看谢鸣旌越发沉重的脸色,错身从他身边经过,空气里还飘荡着一股檀香。


    也不知道是不是刚从佛堂出来。


    更不知道那些清心平和的经文究竟念去了哪里。


    谢鸣旌闭了闭眼,就那么站在侯府门前顺气。


    周遭门房小厮大气不敢喘,好半天才终于盼着这祖宗挪了地儿。


    绕过抄手回廊,谢鸣旌停在了一处池塘边。


    池面搭了曲折环绕的红木栈桥,桥上坐着凉亭,四四方方,圈着围栏。有人在亭内,人头攒动,或坐或躺,或垂钓或下棋,一个个好不自在。


    池塘边有随侍的下人,也有混进下人堆里的影卫,瞧见他来,本就慌得要死,又见谢鸣旌站在岸边不走了,一个个望天望地望池水,恨不得变成塘里的小鱼,也省得面对接下来的修罗场。


    起了一阵风,天气逐渐转凉,谢鸣旌在岸边站了许久,直到亭子里众人都察觉出不对看了过来,他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唇角轻扯了扯,发出一声呵笑,而后迈步踏上廊桥。


    暮夏的暑气早消散在几场秋雨中,塘里枯荷尚未清理,高低层叠的黄绿色叶片衬着鲜妍明媚的少年们,好似一场又一场开得极艳的花事。


    亭内渐渐有人敏锐地察觉出异样,调笑的神情在看见红桥那端缓步走来的青年时僵在脸上。


    天色不太好,阴沉沉的压着层云,灰蒙蒙的天色里,亭中偏有人穿得艳极。


    一身绯色的长袍曳地,慵懒无辜般躺在长椅上,腰间环佩在空中晃荡,金丝滚边的衣摆轻扫着地面浮灰。


    有人蹲在他身侧,手中捧着只精美绝伦的玉盘,时令水果剥了皮切了块,摆成花朵的形状,再用银质小叉慢条斯理地从花心取料,动作慢极,悠悠荡荡、婉婉转转,像极了某些不可言说的隐喻,偏要在初秋的凉日里,做一场春朝的花事。


    池舟躺在长椅上,似是饮了酒,眼尾飞上一丝绯红,挑着眼皮扫了一眼笑着喂食的少年,唇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唇瓣轻启,就要接过那块暗示意味极重的甜桃。


    谢鸣旌闭了闭眼,实在是忍不下去,出声打断这场香艳情-事:“侯爷。”


    亭中寂静一瞬,半跪在地上的少年几乎浑身一僵,果盘在手中抖了抖,一朵桃花散了形,顿不复美感。


    他抬起头怯生生地看了眼谢鸣旌,像只受了惊的小鹿般连忙垂下眼睫,下意识向池舟身边又靠了靠,宛如一丛附骨而生的菟丝花,却还不忘将手中叉起一块桃肉贴近池舟嘴唇。


    池舟皱了皱眉,似是被打扰了雅兴,唇瓣不悦地抿起,避开了投食的同一时间揽过少年肩膀轻拍了拍以作安抚,然后才坐起身看向来人,眼神嫌恶得似在看路边一条冻死发臭了的狗。


    谢鸣旌单手背在身后轻握了握,纵是知道这都是装的,也委实接受不了池舟这样看他。


    他闭了下眼睛,胸膛缓慢地起伏了下,压住不停肆虐翻涌的情绪,维持着平稳的语调道:“要下雨了,侯爷还是先回院子的好。”


    池舟眉心轻蹙,张嘴却道:“鬼混回来了?”


    明熙侍奉在一旁,听见这话心都凉了一半,很想问自己少爷这些日子究竟是中了什么邪,自己放浪就算了,把六殿下气回“娘家”,不想着上门接人回来,一见面就说这鬼话……


    这可真是……


    明熙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吊着眼睛偷瞄谢鸣旌,脑瓜子里寻思着一会万一殿下要揍侯爷,自己到底是拦还是不拦。


    天色阴沉沉的,西方浓云翻滚,将要酝酿一场暴雨,身形如松的少年站在亭子里,竟是艳丽花丛中最挺拔的一个。


    谢鸣旌手在身侧紧握了握,松开时不自觉舒了一口气,眉眼温顺,语气和缓,十足的委曲求全姿态:“侯爷,跟我回去吧。”


    池舟秉持着做戏做全套的理念,还想再阴阳怪气地刺两句,结果嘴还没张,之前想要喂他吃桃的小厮见二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心思一动,娇滴滴地往池舟身上一趴,做出副被吓到的模样,声音柔软如三月春草:“侯爷……”


    池舟浑身一个激灵,几乎立时弹跳起来,对方一个没趴稳,摔在栏杆上。


    池小侯爷视线没个落点,匆匆扫了眼栏杆,赶紧去瞧谢鸣旌,后者却似已忍到极点再看不下去,狠狠瞪了池舟一眼,转身就走,行动间步履带风,快得叫人追不上。


    池舟下意识朝前追了一步又停下来,踟蹰两秒,人还在亭子里,心已经跟着渐起的西风吹到了谢鸣旌身边。


    他舔了下唇,环视一圈亭子里被搅了兴致的众人,做出副不耐烦又实在没办法的样子道:“我先回去看他要做什么,明熙,送公子们回去。”


    明熙:“……好的,少爷。”


    您就继续作死,少爷。


    明熙心里暗暗吐槽,笑嘻嘻地拦住几个想要追上前的小倌儿,一副很好脾气的样子,却将出口堵得死死的:“公子们还请回屋吧,淋湿生病了可不好。”


    再转眼一看,自家少爷早就消失在廊桥尽头,衣袂拂过栏杆,似在水波上揉了一层涟漪。


    ……


    池舟一路上都没看见谢鸣旌身影,心脏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没什么定数。


    哪怕这些都是跟谢啾啾说好的,他仍是不免为谢鸣旌离去时那个憋气怨愤的眼神心慌。


    况且……


    他也好些天没见到谢鸣旌了。


    一身暗红色皇子朝服穿在那人身上,立在朱红色廊桥之上,如切如磋,若松若柏。一时间池舟望不见池内开到尾声的残荷,更瞧不见周遭那些宛如鲜艳花儿的少年。


    池舟站在霜华院门前迟疑着,一时间竟不敢推门进去。


    可风声刮过树丛,一场急雨骤然砸下,尚不待他反应过来,院门被人自内狠狠拉开,一双劲瘦有力的大手拽着他跨过槛石,又撞上墙根。


    视线天旋地转间,池舟只觉自己被人屋檐那几块狭窄的瓦片之下,疾风骤雨自身边呼啸穿行,空气中的雨丝带上草木腥甜气味,将将拂过面颊,就被另一股更强悍霸道的檀香覆盖。


    他被人压在院墙上,园中花树在风雨中瑟瑟发抖,头顶单薄的几块瓦片和高大的身影却几乎替他挡住了这场霹雳的雨。


    池舟抬起头,张开嘴正要说话,视线却陡然一黑,湿冷的雨珠顺着身前人的发丝落到他眼睫之上,轻轻一颤坠到鼻尖,还不等伸手去拂,便在激烈碰撞之中滚入地底,和漫天风雨去往同一个归宿。


    口中空气几乎被人掠夺殆尽,恍惚中池舟听见院中有焦急的犬吠声,似是不解这二人为何不进屋子,偏要在暴雨天气里争执。


    可这也不是争执。


    湿滑的舌尖卷入口腔,一寸寸舔-舐描摹,带着潮气的手掌探入衣摆,温热与冰凉交错,瞬间便激起一阵颤栗,双腿无力地分开,又因人强行挤进的膝盖而勉强有个不上不下又难堪的煎熬支点。


    池舟连吞咽都来不及,气息急促到只剩本能反应,不断用拳头去砸面前这人的背。


    耳边暴雨声响明明愈发剧烈,却在渐渐迷糊的意识里几乎快变空蒙。


    池舟似是经了一场酷刑,良久才得解脱。


    谢鸣旌手指扔在他腰间游移,额头却与之相抵。


    在彼此急促剧烈的喘息声中,他听见这人低声做了决定:“池舟,我要在这上你。”——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宝贝们马年大吉!


    是的,我又装了很久鸵鸟……但我真的会写完的QAQ


    第62章


    池舟几乎觉得谢鸣旌疯了。


    他像是没意识到这是室外, 也没感受到周遭劈天盖地的暴雨。


    就那样一方狭小的瓦片屋檐,好似就能为他们两人构建出一个安全区,足以支撑他激烈的亲吻和一切放肆的行为。


    池舟被他亲到窒息缺氧,衣袍沾了水湿哒哒地往下坠, 视线撞进面前这人寒潭一般的眼眸里, 就也像是被水草缠绕卷挟, 拽着向下跌落。


    池舟一时失言, 差点以为这人真的要幕天席地在暴雨中开启一场性-事,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眼眸里无法言说的情绪逼退, 张了张口最终闭上,似妥协似包容,紧贴墙壁的背脊放松, 向前拥住谢鸣旌, 无声默许他接下来一切乖张荒唐的行径。


    雨点打在树叶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然后滚进泥土里消失不见。


    谢鸣旌那些急迫暴躁的欲望顷刻间骤然平息。


    他向后退了半步,垂眸凝视池舟,望见那张形状饱满的唇瓣微微开启,说不清究竟是不满他的突然撤离在索吻,还是终于得到喘息在竭力呼吸, 眼神都变得茫然。


    半晌,池舟被人抱了起来, 金戈的叫声被挡在门外, 而后渐弱,直至消失不见。


    至于那些日月雨露下生起的欲望,最终在隐秘床榻间被一次次满足。


    天色渐沉, 池舟很多次以为自己将要死在这个初秋的凉雨夜。


    可直到他昏迷又清醒,窗外一片漆黑,屋内燃着零星的烛火,影子投射在墙壁床畔,池舟抬眸,望见谢鸣旌靠在床头,目光深深地望向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面前的这个谢鸣旌,是那本原著小说里手段狠辣心思深沉的男主,好像下一秒自己就会走上原著中的结局。


    可大概是消耗了太多体力,也或许是到底淋了场雨,池舟身上没什么力气,无声叹了口气,费力抬起手遮了遮眼睛挡住烛火摇晃的光线,哑声道:“有话就问,憋在心里我怎么知道该如何哄你?”


    谢鸣旌似是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瞬,眼眸中那些翻涌的阴暗情绪宛如寒潭中被人投进一颗碎石子,荡起一圈圈涟漪,而后彻底散开。


    池舟耳侧传来悉悉索索的被子声,谢鸣旌滑进被窝里,侧身抱住了他,将下巴搭在他颈窝,全然一副无害天真的模样,好像几个时辰前拼了命死干的人不是他一样。


    池舟差点没被气笑。


    但谢啾啾蹭了蹭他肩膀,毛茸茸的脑袋蹭得池舟脸颊痒痒的,池舟那点又好气又好笑的脾气都变成了无奈,翻了个身将自己塞进了谢鸣旌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睡觉。


    雨已经停了,窗外有细碎的虫鸣,池舟听见谢鸣旌沉稳有力的心跳和平缓的呼吸声。


    半天没等到回应,又实在困倦得厉害,池舟敲了下谢鸣旌,耐心见了底:“不说就睡,把灯吹了。”


    这人倒也是听话,探身吹灭了蜡烛重新抱住他,呼吸依旧平稳,像是进入了睡眠。可过了会儿,池舟听见他呓语般轻问:“你想要孩子吗?”


    被窝柔软舒适,天气又太暖和,这话诡异到了一定境界,池舟差点以为自己睡迷糊了出现幻听。


    可他稍稍一想,意识渐渐回笼,那点怎么也散不去的困倦硬生生被气退了。


    池舟蹙起眉头,睁开眼睛,有些后悔方才让这人吹了灯,以至于他现在看不清谢鸣旌表情,这人也看不见他几近愤怒的眼眸。


    他沉默片刻,思绪转了几圈,理清前因后果:“进宫一趟回来就跟我发癫,谢洪昌跟你说了什么?”


    谢鸣旌不吭声,一副委屈小媳妇模样。


    池舟越想越气,在他怀里挣了挣想要出去,谢鸣旌立时跟木头活过来似的,赶忙伸手揽住他,安抚般拍了拍他背,低眉顺眼道:“我错了,我瞎说的。”


    池舟呵笑一声:“瞎说一句就把我折腾成这样,再有下次你岂不是得把我片了吃肉?”


    谢鸣旌眉心一跳,本能排斥这种形容,心下慌了神,果断选择卖爹:“……他跟我说,如果我没办法把你绑在身边,你身边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甚至有可能留下子嗣。”


    谢鸣旌似乎也知道自己没理,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乎只剩气声,贴着耳畔吹过,微凉的发丝蹭过脸颊,几乎算得上一种勾引。


    池舟身子往后,伸手抵住谢鸣旌胸膛向前推,那么多过火的行为都纵容了下来,偏在这时候有了原则。


    一双艳丽的桃花眼眸眼角潮红还没散干净,眸中却已经凝了冰,较之室外初秋凉雨夜还要冷上几分。


    “你信了是吗?”池舟冷声问他,嗓音里还带着散不去的沙哑春情,谢鸣旌又想吻他。


    他近乎着迷地在黑夜中凝望自己的爱人,先前那样多惶惑不安滋生出的恶念在对方一次又一次没底线的放纵中消退,而今只剩满腔快要溢出的爱慕与欣喜。


    谢鸣旌将池舟抱得更紧,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他脊背,似哄稚童入睡般。


    “我没信他,我知道舟舟不会不管我的。”谢鸣旌软声说着。


    池舟发出一声呵笑,明显不信他,却也没再借题发挥,只凉声道:“你爹真不是个东西。”挑拨夫夫感情。


    “嗯。”谢鸣旌应得从善如流,一点没有心理负担,听见池舟尾音里带了点困倦,低头将吻落在了他发丝,低声道:“嗯,所以我会早点把他弄下来的,给舟舟出气。”


    “快点。”池舟说。


    “好。”谢鸣旌笑着应,又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没意义的话,翻来覆去不过是好爱池舟,要一辈子在一起。


    给池舟烦得轻啧了一下,谢鸣旌便不敢做声了。


    屋外虫鸣声渐弱,身侧呼吸声趋近平缓,谢鸣旌轻抚池舟后背的手停下,眸中那些清浅的笑意被无人知晓的暗色取代。


    信了吗?


    多少有些信的。


    娶妻纳妾绵延子嗣倒是不怕,他相信池舟不会那样对他对自己,自己更有一万种办法让他做不出这些事来。


    可谢洪昌有一句话的确戳到了他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


    他留不住池舟。


    但凡池舟是他身边切切实实能抓住的人,谢鸣旌撒娇卖惨、威逼利诱,什么都好,总不至于让他飞到天边不见了。


    可他的池舟,是天边月,世上仙,渡完人或许就要回他瑰丽梦幻的阆環仙境,再不留恋这肮脏无趣的人间红尘。


    与其说担心他有子嗣,谢鸣旌宁愿他真的有那么一个孩子。


    血脉相连的牵绊,总要较别的关系来的更深。


    谢鸣旌向前蹭,掌心覆上池舟平坦结实的小腹,感受着呼吸带来的微弱起伏,没忍住轻揉了揉。


    要是能生就好了……-


    六殿下和宁平侯闹了些日子冷战,最后因为陛下从中调和重归于好。


    一时间满朝文武无不大肆称赞承平帝为人父母用心良苦,连带着上朝见到谢鸣旌都要拱手作揖,做出一副过来人的样子劝诫他千万不要辜负陛下良苦用心。


    与此同时,池舟却在群玉楼里和谢鸣江喝花酒。


    窗外华灯初上,秋月高悬,太子殿下一身华服眉眼含着戏谑笑意,望向池舟的表情很是玩味。


    “都说六弟和侯爷和好了,如今又回了侯府做他的正房夫人。怎么?孤瞧着小舟并不满意?”


    池舟靠坐在窗台上,接过一杯递来的酒,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又放回去,嫌弃之情溢于言表,也不知道是对酒还是对人:“太烈,太冲。”


    谢鸣江顿了一瞬,旋即大笑开来,引得周遭公子哥一片附和哄笑,好似都从池舟短短四个字里看到了那个朝堂之上木头一样冷冰冰的六皇子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池舟怔了怔,微不可查地蹙了蹙眉,有些后悔戏演得太过。


    他问谢鸣江:“殿下近来挺闲?”


    谢鸣江笑意渐止,眼眸里分明还含着笑,却已经逐渐凝起一层寒气,唇角笑意不减,开口却道:“小侯爷这是在骂我?”


    雅间里丝竹管弦不停,哄笑声却渐渐止歇,池舟低头笑了笑:“什么话,前些日子一时意气连累了殿下,想卖你个人情。”


    谢鸣江敛眸,池舟不躲不闪与他对视。半晌,谢鸣江挥了挥手,屋内一应人等退离,只剩下他和池舟两人。


    窗户开着,大片大片凉爽的秋风灌进,空中吹来远近不同的歌舞欢笑声,一派盛世繁荣景象。


    池舟不经意间瞟了眼高空圆月,却见有云层飘过,吞了一半月华。


    他收回视线,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说:“伍智着实惹人厌烦,但也不至于惹了我一人就连累到全家外放的地步,他那个兵部侍郎的爹好歹在京中多年,陛下正值壮年耳聪目明,总不至于不知道他是您的门客。”


    谢鸣江眸色愈发深寒:“侯爷与我说这个做什么?”


    池舟慢条斯理道:“陛下文治武功、千秋万代,虽说早早就立了您为储君,朝中这些年来也只认您一个,但说实话,其他皇子的确不成气候。”


    池舟再是天潢贵胄,妄议国本也足够承平帝将他砍个对穿,可他不但议了,还是在“国本”本人面前议的,偏生谢鸣江就那样听着他说,便显得很好笑。


    好似天底下的大事也不过是一场酒局上,三言两语就能敲定的闲谈。


    “陛下再宠信宁平侯府,也断没有为我一人外放京官的道理,你说这其中有没有六殿下的原因?”池舟一双桃花眼上挑,远远地看向谢鸣江,身后是被窗台分割的婆娑树影,清亮月光被云层尽数遮盖,层叠的灯火烛光衬出朦胧欲醉的光彩。


    池舟轻声道:“既削了你的势力,又将我捧上不该去的高度,同时告诉朝臣,哪怕六殿下嫁与男人为妻,仍是天家子嗣,他的丈夫受辱,便也值得天子动怒。你说,咱们陛下下一步打算做什么呢?”


    屋外是群玉楼觥筹宴饮的欢声笑语,屋内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谢鸣江沉声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


    “殿下不知道吗?”池舟笑着反问:“我贪生怕死,只想做个富贵闲人。若是你得登大宝,总不至于容不下一座宁平侯府?”


    谢鸣江不答,池舟也不追问,道:“我原以为谢鸣旌是笼中一只雀鸟,被我拘在府里便折了羽翅,再飞不高。可若是圣心垂怜,鸟化皇凤,人得了权利,还能让我这么一个污点好生活着吗?”


    “我挺怕死的,殿下。”池舟半真半假地说,模样很是狡黠。


    谢鸣江问:“你不喜欢他?”


    “喜欢。”池舟笑道,“天底下再没人比我更爱他皮囊。”


    谢鸣江没话说了。


    池舟仰头喝了那杯酒,从窗台上跳下来,经过谢鸣江身边时轻声道:“所以殿下,就当合作共赢好了,你争你的万里江山,我拥我的美人入怀。”


    “说实话——”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嗓音里裹着玩味笑意:“你送过来的那些人,差点意思。”


    池舟轻声与他耳语:“若是灾星降世,生而祸国……这种人,想是不该登上宝座的,你说对吗?”


    第63章


    池舟一走出群玉楼, 就看见侯府来接他的马车。


    明熙兼任了马夫的工作,等他上车的时候眼睛一直向后瞟。


    池舟心里已经有了估计,却还是笑着打趣道:“里头坐了什么天仙,值得你脖子伸出二里地去看?”


    明熙知道自家少爷又不着调了, 索性不回, 明目张胆地无视他并将头扭了回去, 顺手还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


    池舟失笑:“这小孩……”


    话音未落, 到了门口, 转瞬就被里面伸出一只大手捞了进去。


    车内并未点灯,只有星星点点的亮光透过车窗上的云母片投映进来, 反射出熠熠的光彩。


    重心一时失衡,池舟险些跌坐在车厢里,却又被人牢牢箍在了怀中。


    身体贴得太近, 他甚至能嗅见对方身上弥漫着一股浅淡的桂花香味。


    池舟下意识放松身体, 任自己惫懒地躺在来人膝上,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刚要出声打趣,吻便落了下来。


    马车在街上穿行,速度格外缓慢,不时有沿街叫卖声传入车内,与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声相伴, 他们在闹市之中辟出一方静谧安宁的小天地。


    池舟只愣了一瞬,便回应了上去, 直到二人都亲得有细汗涔涔, 将要控制不住事态发展了才松开。


    池舟从谢鸣旌身上离开,深吸了一口气,有些嗔怒地看了他一眼。


    这人却倒打一耙, 整理好气息凉声问:“尝到味道了,辣吗?冲吗?”


    池舟霎时哑火。


    他抿了抿唇,嘴巴好像肿了,有些许轻微的刺痛感,饶是心里很想点头附和说是挺辣的,却也不敢。


    池舟扯了下唇角,露出一个稍显讨好的笑容,又凑上去贴了贴谢鸣旌脸颊:“一点也不辣,谢啾啾甜甜的,像桂花糖水儿。”


    谢鸣旌上一秒还因他的主动缓和了神色,下一秒听见他的话又垮起张脸,恼怒地剜了池舟一眼。


    池舟:“?”


    池小侯爷正寻思自己又说错了什么话惹了这祖宗不高兴,便见谢鸣旌点燃了车内烛台,将脚边放着的食盒拿到腿上打开。赫然是一份温凉的桂花糖水儿,恰解那点被酒意醺出来的微末醉意。


    池舟觉得惊喜,忍不住道:“你果然是最甜的宝宝!”


    谢鸣旌动作一顿,那点表演出来的恼怒情绪再也维持不住,又看了池舟一眼,才捧起木碗舀起一勺糖水喂过去。


    池舟很是自觉,压根没提要自己吃,只蹭近了几分,乖顺地张开嘴:“啊——”


    谢鸣旌手指一僵,又若无其事地喂了下去,心里生起几分雀跃的满足感。


    半碗糖水下肚,池舟往后退了点:“吃不下了,刚在宴上吃了挺多。”


    谢鸣旌也不强喂,从善如流地顺着碗沿喝了剩下半碗糖水才不咸不淡地说:“看来侯爷很喜欢群玉楼的酒宴和陪宴的人?”


    池舟耸了下鼻子。


    谢鸣旌疑惑地看他。


    池舟说:“好大一股醋味,你买到假糖水了?”


    谢鸣旌:“……”


    谢鸣旌一阵无语,池舟说完却笑成一团,马车颠颠哒哒的,他索性往下一躺倒在谢鸣旌腿上,玩起了这人衣袖:“既要骗人,戏总该做足点。再说百金一顿的酒宴,味道自然不错,你要不要去尝尝看?”


    谢鸣旌沉默片刻,凉声道:“这样贵的价格,想来赚得不少,也不知赋税交足了没有。”


    池舟:“……”


    算了,小雀儿在气头上,一时半会看着是消不下去。


    他翻了个身,脸朝向里侧,脸颊蹭过谢鸣旌腿肉,池舟顿时感觉枕着的地方硬了几分。


    他视线往上,看了谢鸣旌一眼。


    原是没什么想法的,奈何颈下枕着的腿肉一瞬变得紧绷,池舟不由地多想了几分。


    车轮晃悠悠,有些催人欲睡的意思,长街上人潮涌动,秋夜凉风透过窗棱漂浮,池舟动了些难言的心思。


    他舔了下唇,似仍能尝到带着桂花味的吻。


    池小侯爷眼波流转间下了决定,在马车又经过一段颠簸路面上头向上抬了抬,撩开谢鸣旌衣摆。


    于是下一秒他便收获了一只蓬松炸毛的小雀儿。


    “你——!”


    谢鸣旌难得试探,一双凤眸里写满了不可置信,连忙伸手往下探,就要将他抱起来,池舟却用空着的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一眼,牙齿咬开他腰带,眼皮向上抬,扫了他一眼,似是反过来在责备他的不听话。


    谢鸣旌被定在原地,池舟总算咬开那根碍事的腰带,嘴巴松开,瞥了他一眼,笑道:“给听话小孩的奖励。”


    谢鸣旌:“……”


    谢鸣旌怀疑这人醉了。


    他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反复复、无休无止,最终挣扎几息,到底顺从内心包住了池舟后脑勺,似是掌控了整个世界,谢鸣旌没忍住发出一声窥探。


    池舟愣了一瞬,旋即吞得更深,水声汩汩间,低浅笑声纵容般溢出。


    车外秋夜熙攘,云与风共舞,车内潮潮水声,随着月华起落不息。


    ……-


    白露那天,锦都下了一场雨,气温骤降,像是要立马入冬一般。


    懂天时的老人说今年是个冷冬,地里的庄稼恐熬不过。


    好在没几天气温又回升,地里干活的农人又要光着膀子才不至于中暑。


    可就是这样温度时高时低的,锦都周边几座府市乡镇上便有人病倒了。


    病情来势汹汹,一开始只是高热不止,紧接着便是呕吐腹泻,喉咙肿大,更有甚者身上会起脓疱,亲朋家人离得近些都容易被传染。


    池舟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在看漠北寄来的信件,闻言一时怒从心起,差点捏破了那几张薄薄的信笺。


    当晚谢鸣旌从兵部回来,一对上他视线就上前将人拥在怀里安抚:“我的错,舟舟教我做个君子,我便以为天底下人都是君子,忘了谢家从上到下一脉相承的残暴卑劣,这样大一个把柄放在面前,竟只想到用人命做杠杆。”


    他把自己都骂了进去,池舟没心力与他争对错,明知谢鸣旌这样说也只是为了宽自己的心,可人命当前,实在很难舒心。


    好在谢鸣旌接下来就说:“过两天星象异常,七杀现世,会有流火坠落,焚烧农田,届时自会有钦天监参我。”


    池舟心道这都什么事,在谢鸣旌怀里靠了一会出来,翻出几张地契:“看一下位置,别烧错了。”


    谢鸣旌看着他手里那几处庄子的地契,愣了两秒才接过,笑道:“这是我的嫁妆吗?”


    池舟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这人是在说他还是“谢究”的那些日子,自己曾想着与他浪迹天涯,确实准备了许多田地商铺。


    真要说嫁妆倒也没错。


    池舟拍了拍他胸口,“是,所以省着点用。”


    拍完捏了一下对方薄瘦的胸肌,转身就走:“记得请大夫去看,真受不了,你们谢家断子绝孙算了。”


    分明是恶毒至极的一句话,谢鸣旌听完却眼睛一亮,迸发出灼灼的光彩,喉结上下翻滚一阵,千言万语憋在心头,只问了一句:“你去哪?”


    “烦你,今天不跟你睡。”池舟说着施施然跨步出了书房门,也不知道要去哪。


    谢鸣旌面上那点雀跃的神色散去,转而被一种阴沉取代。想起谢鸣江送进侯府的那些人,烦得厉害。


    他转过身,瞧见池舟随手放在桌上没处理的信件,微蹙了下眉,走过去收拾。打眼间瞟到什么,谢鸣旌愣了一瞬,没忍住笑了。


    他的舟舟,真是……


    谢鸣旌将信件内容记住,转手将其烧了,又抽出堪舆图标注了几个位置,天色将明时才堪堪歇下。


    ……


    锦都周边县城发生疫病的事被当地官员瞒了几日,将要瞒不住了才被人报了上来。


    谢鸣江彼时正在东宫饮酒,听见下头官员写的折子,唇角扯出一个玩味的笑,“写得挺好,明日早朝报上去吧,钦天监那边安排好了?”


    “回殿下,都安排好了,监正前些日子就向内廷递了口风,想来陛下这几日就要问了。”


    谢鸣江有些讶异:“嗯?”


    官员露出一个有些暧昧的笑,“陛下这些日子睡得不太安稳,据说夜里总有噩梦缠身。”


    谢鸣江闻言,眼睛不自觉眯了一下,心里莫名有些慌。不太安稳,像是要发生什么预计之外的事一般。


    他思索片刻,没想出个长短来,摆了摆手:“行了,下去吧。”


    父皇一向疼他,此事办得隐秘,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正沉吟间,耳房后绕出来一个粉衫青年,面容白皙,眉目精致,一双桃花招子眼神流转间别样的风情灵动。


    谢鸣江多喝了几杯酒,抬手摸上对方眼皮,感受着掌心下微凉的温度,脑海中浮现出另一双桃花眼来。


    “可惜是那样的身份。”谢鸣江低低地叹,颇有些遗憾的意味,可很快他又笑了出来,眼瞳闪过一抹精光,仰头喝了杯中酒液,揽住身前小倌儿的腰就对口渡了过去。


    总不至于容不下一个宁平侯府?


    哈?


    父皇对宁平侯府的忌惮几乎已化为实质,纵使外人不清楚,当朝太子总看得明白。


    等他继位,一个既没文官又没武将的宁平侯府,不给一窝端了,难道还要像过去十年一般供着吗?


    至于池舟……


    谢鸣江眼眸微凝,寒光一闪而过。


    大锦容不下宁平侯府,可他谢鸣江的后宫,却并非容不下一个池舟。


    ……


    当夜锦都城夜市结束,灯火渐歇,整座城池都进入了恬静梦乡,似在迎接即将到来的又一个中秋。


    突然,北方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整座城池都似地龙翻动一般不时轰隆作响,惊醒无数人梦境,星星点点的灯火亮起,护城墙上光火成片,士兵迅速登上瞭望塔查看情况,望见极遥远的地方一片通红的火光,几乎要烧破天际。


    奔驰的马蹄声穿街而过,紧接着城内不时有朱门大开,马车骡车接二连三地从官僚府中行出,奔向皇城。


    池舟今夜歇在了霜华院,谢鸣旌起身的时候他也醒了,脸上还带着丝困倦,却已经挣扎起身穿起了衣服。


    天色还黑得厉害,谢鸣旌有些心疼,试图劝阻:“别去了吧。”


    “要去的。”


    “怕我被吃了?”谢鸣旌笑道。


    池舟抬起手,很自然地任他替自己系腰带,抬眸轻睨了他一眼:“嗯。”


    “……”谢鸣旌没话说了。


    夜间天凉,谢鸣旌给池舟系了件披风才牵着他手出去,刚走出小路口,撞见池桐有些着急地小跑过来,见他俩一起才停下脚步,眸中含着火光,一看就气得不轻。


    谢鸣旌脚步一顿,瞬间小媳妇做派地躲到池舟身后。


    池桐见状差点没撅过去。


    池三小姐左右看看,没找到合适的武器,一时间有些后悔出来得太急,没带根棍子。


    “你拿火药干嘛去了?”池桐问。


    谢鸣旌不答,轻轻扯了扯池舟衣角。


    池舟感受到身上的牵引力,一时间苦笑不得,领着人从池桐身前走过,临了还轻轻弹了她脑瓜子一下:“小孩玩火尿裤子,你少管。”


    池桐:“?”


    她看看自家不说人话的二哥,又瞧瞧二哥身后一副爽到了表情的二嫂,两眼一翻,抬脚一跺,气得转身就走,速度快得也不知道要去哪。


    池舟失笑,侧目看谢鸣旌:“满意了?”


    谢鸣旌温顺点头:“嗯,哥哥疼我。”


    “……少肉麻。”池舟骂他,倒也任着他继续牵自己衣摆。


    马车刚驶出侯府那条街就停了下来,池舟望着路边杨树下等着的陆仲元,乐了:“小陆大人这在扮演志怪小说里等书生的杨树精?”


    陆仲元看看他,又看了看谢鸣旌,略一拱手就探身跨了上来:“路远,搭个便车。”


    街上不时有几辆挂着府牌的马车驶过,陆仲元上车发现他们这还有热腾腾的早餐,吃了俩小笼包垫过肚子才说:“我一猜就是你们整出的幺蛾子,大半夜扰人清梦,给我当个车夫也不算亏。”


    池舟笑了:“确实,只是你待会从我们车上下去,回不来怎么办?”


    陆仲元吃饱喝足,一副无所谓地样子,脑袋往车板上一靠:“没事,出门前我往你家门缝里塞了信,你那个小厮机灵得很,回不来自有人去帮我喂狗。”


    池舟愣了一瞬,想起他那一院子狼狗,没忍住笑了半天:“那狗是我哥托你养的?”


    “我哥。”陆仲元说。


    池舟眼睛一眯,刚想说这人怎么乱攀亲戚,就听他轻飘飘道:“你哥托我哥养的,大概他没想到陆修瑾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也敢提着剑闯敌营吧。”


    “……反正亲爹后爹都没了,我这个小叔不就得养吗。”陆仲元语气轻松地说。


    谢鸣旌抓住池舟手掌轻捏了捏,似是安抚,还不等情绪发酵,就听这人像是刚想起来似的,一拍大腿道:“诶不对啊!你才是亲叔叔啊,报销一下侄儿们的口粮啊侯爷。”


    池舟:“……”


    烦死。


    他嫌弃地睨了陆仲元一眼,撇开脸时却又没忍住勾了勾唇。


    北方火光蔓延,久久不灭;东边天际泛白,将要生出新的太阳。


    池舟坐在马车上,沿着成华大道一路向巍峨庄严的宫城驶去。


    而后千万种可能,都伴着今日的晨火光辉并行。


    第64章


    地龙翻动, 流火降世,承平帝半夜被惊醒,派亲卫飞速赶往京城各处官员宅邸,命众人紧急上朝议事。


    池舟久不参与朝会, 一朝进了殿, 顶着满室烛火细细看去, 发现这些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 来得匆忙, 甚至有人互相帮忙整理衣领发冠。


    很不成体统又滑稽可笑的一副画面。


    他找到自己位置站定,目送谢鸣旌离开, 百无聊赖地盯着鞋尖发呆。


    承平帝急匆匆召众人前来,自己却过了很久才到。


    身穿帝王常服,十二冕旒下露出的脸色带着一种难言的灰败之感, 叫人联想到暗夜里行走的鬼。


    池舟又望了眼他衣服上绣着的金龙, 收回视线,同人群一起拜伏行礼。


    谢鸿昌视线扫过殿内,瞥见池舟时微愣了一愣,旋即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谢鸣旌,不知想到些什么,本就阴沉的表情上闪过一丝烦躁。


    “平身。”承平帝道,声音里含着怒火, 偌大宫殿一时间落针可闻。


    为的何事召集群臣,众人心知肚明。


    时节已入秋, 再北一点的地方甚至已经下起了雪, 漠北的军队每年到了这时候都要加派人马巡视边关,防止北方蛮子因粮食短缺,南下侵犯。


    原本这一时半会也影响不到锦都, 年年都这样过来的,不过是朝廷多拨些军马粮草预算罢了。


    可就在家家户户喜迎中秋团圆的日子,大锦王都发生地震,北方流星坠落,大片即将成熟收割的良田被烧,火光映照了半片天空,任哪一个当权者都没办法视若无睹。


    承平帝明显气得不轻,听人汇报完情况之后,当即就革了辽东巡抚和京兆尹的职,派其连夜赶往事故发生地抢灾救援,安顿灾民挽回财物损失。


    天还没大亮,二人火速出了皇城,生怕雷霆震怒下一秒卷土重来,直接割了脑袋。


    而这样的朝会一般不需要钦天监来的,奈何此次涉及流星坠落,钦天监未能提前预测,实乃失职,便也诚惶诚恐地滚来了。


    承平帝听完一众文臣武将关于京城维.稳和边疆防护的建议,捏了捏鼻梁,视线凉凉地望向钦天监正许广夏。


    后者浑身一颤,壮着胆子上前一步下跪:“臣身为钦天监正,却未能提前预测天时,致使天灾人祸,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谢鸣江微挑起一边眉梢,太子殿下懒懒散散地听了一早上,现在天快亮了,才总算打起几分精神。


    谢鸣旌站在他身边,谢鸣江偏过头,带着种莫名的心态,看了眼他的表情,玩味道:“六弟,你猜父皇会怎么罚许大人。”


    谢鸣旌道:“皇兄得父皇宠爱,不同于旁人,臣弟却是不敢揣测圣心。”


    谢鸣江眼神一冷,喉间溢出一声呵笑:“孤才知道,原来六弟竟是一向的谦守自恭。”


    谢鸣旌:“皇兄谬赞。”


    一系列安排议事下来,殿内气氛已不复一开始那般紧张,离皇帝稍远一些的臣子也不乏低着头偷偷讲小话的。而离皇子们稍近一些的大臣,冷不丁听见这些对话,脸上流露出一股讶异,旋即对视一眼,都从各自眼中瞧见一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他们这位太子殿下,可从来不是什么仁慈和煦的兄长,瞧这样子,怕是有什么坑等着六殿下去跳。


    毕竟是官场里浸淫多年的老油条,结合此次事件,还有什么不理解?纷纷将视线投到许广夏身上。


    后者请完罪,承平帝却已经不耐烦听了,按着太阳穴挥了下手:“先带下去,革职——”


    查办两个字还没说出口,许广夏骤然大声道:“陛下!”


    承平帝一怔,扶额的手顿住,凝眉垂目看向他,眸中已然酝酿起不悦情绪。


    许广夏心一横:“陛下,臣前些日子夜观天象,窥见星辰走向异常,原该立即禀报,可细细推演之后却发现涉及皇储,想要更谨慎观察些时日,不敢贸然上禀,误了天时,实乃臣之过错,但是——”


    他说着顿了顿,偏头朝皇子们站的位置看了一眼,抿了下唇,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犹豫,迟疑了一瞬。


    这时候殿内那些说小话的声音奇异地消失了,悉数聚精会神地听起了钦天监正发言。


    池舟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动了动身子,身体换了个重心压着,也懒洋洋地看过去。


    承平帝不知在想什么,见许广夏没说话,竟也没催他继续,反而瞧见池舟动作,侧头召来随侍太监,低声吩咐了句什么。


    没一会儿,池舟身边就多了把太师椅。


    “累了就坐,本也不是什么必须要你来的大事,你何时起这么早过来。”承平帝语气温和地说,跟方才在殿上龙颜大怒,摘了一连串乌纱帽的人仿佛不是同一个。


    许广夏被晾在了原地,池舟挑了下眉,倒也不推辞,躬身向帝王道了个谢,干脆利落地一撩衣摆落座,果不其然听见殿内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就连身上那些如有实质的眼神都多了许多。


    许广夏见没人催他,不自觉就有些慌了神,下意识偏头又看了眼谢鸣江的位置,心一横,膝行两步,头磕在地上,颇有些壮士断腕的意味,高声道:“陛下,流火降世只是开始,实则天象异常,七杀光芒盛过紫薇,正如六殿——”


    “嚓——!”


    “闭嘴!”


    猛的一下,玉石相碰碎裂的声响在大殿内久久回荡,承平帝摔了茶盏豁然起身,十二冕旒在额前碰撞叮当作响,帝王怒喝似有回声,殿内顿时乌泱泱跪倒一片。


    池舟动作慢半拍,从椅子上起来的瞬间便显得格外鹤立鸡群。


    池舟:“……”没辙了。


    他站在一堆跪着的人里,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默默跪了下去。


    承平帝这时候倒不拦他了,兀自在高台上喘着粗气,像一头红了眼睛的牛。


    良久,他声音很沉很重地说:“退朝。”


    旋即拂袖便走,徒留百官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一时间没人敢出声,直到承平帝身边的小太监快步小跑过来,先是叫走了谢鸣旌谢鸣江,又将许广夏带了出去。


    池舟等着叫,等了半天没等到,轻啧一声,刚想跟上去,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陆仲元不知何时从人群后上前来,挡了他的方向。


    池舟不解:“何意?”


    陆仲元:“没吃饱,先出去用个早餐好了。”说着他下巴向殿外一抬:“天亮了。”


    池舟迟疑两秒,跟了上去。


    一路上都没人敢大小声,直到彻底走下殿前三重台基才有窃窃私语不断传出。


    “我以前就听说,佳贵人不是惹恼陛下才进了冷宫,而是跟……”


    “许大人说七杀压过紫薇,莫非是指……”


    “六殿下还小的时候,陛下派他去守了一阵皇陵,莫非那时……”


    “……”


    离宫门越来越近,身周议论声愈发地多了起来,虽然音量还是低,但总体上翻来覆去就那么几个意思。


    不过一会,今日上朝的官员就都弄明白了。


    说是六殿下谢鸣旌出生前,当时的钦天监就观测出星象异常,七杀现世,光芒大盛,压过帝星紫薇数倍,实乃不祥之兆。


    好巧不巧,彼时正值佳贵人临盆,皇后染疾,谢鸣江高热不退的时候。凑在一起,不可谓不离奇。


    这事算得上宫闱秘闻,且谢鸣旌出生后几年,皇宫内外也无人员伤亡的大事发生,才一直没有被提起。


    直到佳贵人“触怒龙颜”,被打进冷宫,连带着六殿下一起在人前销声匿迹许多年。


    如今想来,或许是承平帝自谢鸣旌出生前心里就埋了一根刺,越扎越深越扎越深,直到厌烦情绪达到顶峰,又不愿承认他贵为人皇,却被星象左右,进而传出杀子丑闻,索性找个由头将二人一起打发了。


    池舟身形被陆仲元遮了大半,宫道上的人没瞧见他,放开了胆子聊,等相继走出宫门去各自府衙前,一打眼望见池舟正噙着笑听他们说话,无一例外都被吓了一跳,一个个跑得比兔子都快。


    陆仲元打了个哈欠,问道:“怎么?是去吃早饭还是在这等?”


    池舟斜睨向他:“拉我出来就为了听这些闲话?”


    陆仲元笑了,清俊公子摇头道:“非也,只是想过中秋。”


    池舟蹙眉:“不是还有几天吗?”


    “嗯,也差不多了吧。”陆仲元不答反问。


    池舟怔了一瞬,摇了摇头,颇有些无奈地望向陆仲元:“你在国子监挺屈才的。”


    “是吧,我也这么觉得。”陆仲元毫不谦虚接道,见池舟脚步不动,心道没辙,摆了摆手道:“得,你回去吧,瞧你这样也没心思跟我走。成亲多久了,怎么还这么黏。”


    池舟白他一眼,干脆利落转身就走:“回了,你早点回去,一家子狗等着你呢。”


    陆仲元笑了笑没应声,迎着初生的太阳向宫城外行去。


    ——说是地龙,实则是火药密集堆放炸裂,又在声源处推到房屋混淆视听,叫人分不出来究竟是先有得响声,还是屋子倒了之后才产生的巨响。


    火药来源、选址布置、事后空中气味隐藏、残余火药的清理……


    这一桩桩一件件,在皇城底下办了下来,一整个朝会都无人提出异议,便足以窥见谢鸣旌如今在锦都城里势力埋伏之深。


    哪怕谢鸣江在其中起到了部分推波助澜的作用,也无法掩盖谢鸣旌至少掌握了一部分锦都守备军的事实。


    更别提漠北历来就是池家将军们的战场。


    承平帝此人,生性多疑,偏又极在乎声名。


    就好比谢鸣江,皇帝当真多爱护信任这个儿子吗?实则不然,只不过因为他是中宫嫡出,品行又无甚过分出格值得诟病的地方。尽早立太子,反倒显得承平帝遵循宗法礼制,册立嫡子,以固国本,在迂腐文人口中赚足了名声。


    时至今日,在京城和边疆都被谢鸣旌池舟扎根渗透的情况下,陆仲元实在想不出谢鸿昌还有什么抑制谢鸣旌日益壮大的办法。


    如果真的有,也不该在今朝,而是在更久远的之前。


    在六殿下出生时令他夭折,在池辰战死时给宁平侯府扣上通敌叛国的帽子,阖府上下悉数问斩。


    唯有这样,谢鸿昌才不至于今日做这个随时会被人拉下马的皇帝。


    因为谢鸣旌和池舟这两个人,只要活着,就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陆仲元站在宫墙前,后面是百年基业、威严不可侵犯的魏巍王城,前方是千万百姓安身立命之所在、亿兆生灵遨游驰骋之天地。


    陆仲元抬起头仰视日轮灼灼光耀,片刻后低头,眼角流出生理性泪来。


    他擦了下眼睛,长舒一口气,踏步向前-


    池舟赶到紫宸宫门外的时候,四周静得连房檐上飞过一只鸟都能听见振翅时羽毛轻碰的声响。


    池舟心下一紧,步伐快了些许,殿门站着的宫人弯腰冲他行礼的幅度都轻得不像话,好像生怕惊醒里头那位。


    他想往里进,外面人不敢放,却又不敢拦,期期艾艾地看着他,眸子里透出几分祈求和无奈:“侯爷……”


    池舟不欲为难小太监,温声道:“福成公公在吗,劳烦请他和陛下通报一下,我来请安。”


    用不着自己面对天颜,小太监松了口气,忙应了下来从侧门小跑进去,没一会福成便出来了,紧绷的神色在瞧见池舟时有一瞬微不可查地松懈:“哎呦,侯爷您可来了,陛下刚刚还问您出宫了没呢,快请进。”


    池舟被他引着进了紫宸殿,明亮大气的宫殿此时一片狼藉,案几上奏折开的开、合的合,摆放得既凌乱又无章法,碎裂的瓷片满地都是,素日盛气凌人抬着脑袋用鼻孔看人的太子殿下跪在冰凉的瓷砖上,发丝凌乱,玉冠落地,额角已经有凝结的血痕。


    至于那位和他们一起被拖进来的许大人,趴在地上腰腹往下半边身子都是血,站他身边都听不见多少呼吸声。


    承平帝大概是气狠了,才不顾体面礼法,竟在紫宸宫里动了酷刑。


    池舟几乎是下意识寻找谢鸣旌的身影,正对上对方投过来的视线,瞬间安了心。


    满室狼藉中,唯有谢鸣旌安安静静地站着,那一小方天地,像棵不沾泥泞的青松。


    池舟向承平帝行了礼,后者见到他来,背手站了一会才让他起来,暴怒的气息已经稳了下去,随手指了下地上跟一滩烂泥一样的前钦天监正:“妖言惑众,污蔑皇室,朕替你们做了主,已经打死了。”


    池舟心里一阵恶心反胃之感,却还要躬身道谢,应下这毫无由来地“做主”。


    “多谢陛下,不过臣愚钝,没听出来许大人污蔑了谁,安了什么罪名。”


    青年音色清亮,语气和缓不卑不亢,承平帝垂眸凝视他片刻,并未开口解释。


    谢鸣江却跪不住了,又听承平帝这般维护,心里愤懑不平,膝行两步焦急道:“父皇,我们被他们骗了!这是池舟和六弟做的局——”


    “你还知道他是你弟!”谢鸿昌怒起暴喝,又砸了一方砚台,不偏不倚砸到谢鸣江脸侧,顿时就将人砸倒了下去。


    福成惊呼了一声“哎呦”,知道自己御前失仪,倒也顾不上请罪,连忙替谢鸣江求情:“陛下消消气,太子殿下年少气盛,难免有浮躁冲动的时候,陛下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年少气盛?”承平帝低低重复了一句,视线转向谢鸣旌,半晌,颇为无奈地挥了挥手:“把这孽障送回东宫,让太医医治,无召不得出。”


    福成忙架着人退下,池舟低着头,看那一地血色,唇边勾了抹讽刺的笑意。


    承平帝似是缓了许久,转身从桌案上抽出一封密信,“边疆传来急信,漠北军首领冒然发动夜袭,导致包括副将在内的一众人等都被俘虏,你去处理一下。”


    这才是他紧急召人进宫的目的。


    火灾也好,地震也好,甚至那是不是地震流星都无所谓,至少全发生在境内,都处于安全可控的范畴。


    唯有边关。


    边境一旦失守,蛮夷铁蹄南下,攻城略地烧杀抢掠,其后果绝非三言两语可轻易描述。


    而自池永宁池辰双双战死战场后,承平帝抓住机会发布了一系列削弱武将权力的新政,以至于到了今日,朝会上看见那些个争得面红耳赤只为逃避的责任的儒臣,他突然发现,满朝上下竟再找不出一个可带兵打仗的将领。


    ……也不对。


    承平帝瞥了眼池舟,脑海中闪过一个英姿飒爽的女将身影。


    贺凌珍或许可以,但……


    她在漠北的威望,丝毫不亚于当年的池永宁,谢鸿昌好不容易用了这么多年才将宁平侯府和祖宗福祉荫庇成的纨绔划上等号,断然不可能再使其有潜龙遨游之势。


    想来想去,最合适的人选竟然是谢鸣旌。


    哪怕他们父子情淡薄,到底是皇家子嗣,谢鸿昌不得不赌他对祖宗基业存了那么丝念想。


    便是为了他日后尚存的夺嫡可能,谢鸣旌也会领兵抵御外敌。


    在这个前提下,北边将领为何突然发疯夜闯敌营并不重要,国都范围里的“天灾人祸”也算不得一等要紧之事,更别说那所谓的七杀紫薇星之流了。


    承平帝自己就是玩弄言论的好手,他几乎不用动脑子,就能猜出来今日灾星言论甚嚣尘上,来日若是谢鸣旌胜仗归来,故事会在民间反转成什么样。


    更何况——


    比起谢鸣旌放在面上的阳谋,谢鸣江为了构陷手足,不惜人为制造疫病并放任其传播的恶劣行径……


    承平帝觉得自己被逼到了一条无可选择的路上。


    他坐回龙椅,摆了摆手,仿佛一时间老了好几岁:“回去收拾收拾就赶紧去吧,下次回京记得多进宫来,皇祖母想你了。”


    “是。”


    谢鸣旌垂首应是,就要离去,承平帝却突然出声,又唤住了池舟:“你爹……”


    池舟几乎下意识浑身一僵,周身气息变了几变。


    谢鸣旌眸色一沉,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言的暴虐情感,很想不管不顾,直接将这人宰了。


    不过池舟只僵了那么一瞬,抬头面对皇帝的时候仍旧是衣服温良恭俭让的忠臣模样:“陛下。”


    承平帝叹了口气,很是惋惜的语气:“你爹忌日快到了,这次鸣旌去漠北,也让他帮你吊唁一下,你就安心留在京中照料家里吧。”


    “是。”池舟轻声应下,情绪无波无澜,表情没一丝起伏。


    二人顶着沿途禁卫的视线,一路走出宫门坐上马车。


    谢鸣旌去握他,触手一片冰凉,心脏也跟着凉了几分。


    驽马平稳地行在官道上,过了许久,谢鸣旌才感到手心里温度起来了。


    池舟像是终于回了神,语气笃定地说:“他在放权给你。”


    “是。”谢鸣旌道。


    “他在赌你的野心。


    “嗯。”


    “他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对。”


    “你怎么想?”池舟抬眼,直直望进谢鸣旌的眼眸里。


    车马行驶在朝阳下的锦都城,今日的都城格外热闹,四周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总会聊起地震和大火,人心惶惶。


    他们二人却被厚重的车帘和木板挡住,谢鸣旌与池舟对视,轻声道:“我是你养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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