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0-50

作者:鱼西球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1章


    池舟活了二十六年, 性经验无限趋近于零。


    实在是既无人教,也没动过那个心念。


    他知道自己生了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念书时被人堵在巷口递过情书,工作后酒局上遇过潜规则。


    前者礼貌拒绝就好, 后者无非一拳揍过去就能解决的事, 实在不值得牵动过多情绪。


    是以池舟偶尔也觉得自己或许是个性冷淡, 但这其实也影响不了什么。


    所以穿进这具身体后, 他更觉得自己清心寡欲到随时能去当和尚。


    ——字面意思。


    哪怕谢鸣旌泡在池子里的那具身体过分性-感, 哪怕谢啾啾红着唇瓣和耳廓,满眼情-欲地看向自己的眼神格外诱人, 哪怕高冷大猫在水中变成偾-张的巨蟒,池舟也始终无动于衷。


    直到真将人邀请上了床,红色的纱幔围下, 龙凤红烛早就烧到了底, 外头强烈的光照落进纱幔之中不过几缕迷蒙暧昧的色彩,池舟才头一次觉得这具身体真的很拖后腿。


    他气都喘不匀,手指刚被谢鸣旌放过,便自发地推了上去,指尖感受到一层薄而硬的肌肉,汗水濡湿肌肤相接的部位,近乎亲手摸到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


    “等、等一下……”池舟艰难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倒是没有后悔那个邀约, 只是单纯觉得现在的情况很怪。


    池舟甚至没好意思低头往下看,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 哑声问:“药呢?”


    他还记得昨晚被人压在榻上亲的时候, 谢鸣旌说过的话。


    既然是他自己给自己下了那方面的药,自然也该有解药,池舟以为谢鸣旌应该知道解药在哪里。


    果然, 话音刚落,他便见这人动作一顿,眼眸里闪过一丝懊恼之色。


    他刚带着池舟的手替自己弄过一次,如今眼尾漫上一层绯红,似是刚用过餐前甜点的兽类,既满足又不餍足。


    填了腹内叫嚣多年的欲望,却又始终没真正吃到饱。


    他盯着池舟半瞬,泄了气一般倒下来,胸膛贴着胸膛,脑袋蹭着脑袋,明明还涨得难受,却在池舟耳边沮丧地说:“忘了带了。”


    在他的设想里,从始至终也没有池舟新婚夜就会跟他洞房花烛的可能。


    按池舟的性子,知道自己骗了他那么久,不将他揍得下不来床都算疼惜,好歹也要生个十天半个月的气才有可能软化。


    谢鸣旌这些日子做过最大胆的梦,也不过是哥哥在成亲当晚不跟他生气。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池舟对他的纵容度。


    他将自己埋在池舟颈项蹭了蹭,膝盖不安分地轻磨池舟小腿,暗自深呼吸了好几口气,一咬牙起身就要从他身上下来:“算了——”


    “算了。”


    另一道清浅的声音却打断了他,带着满满的无奈和无底线的纵容。


    池舟掀开眼帘,桃花眼中蕴上一层极度放任的默许意味。


    “就这样做吧。”他唇瓣轻启,笑着弯了弯眼眸,“让我舒服,你能做到的,对吗?”


    ……


    夏日微风吹散浮云,院中阴影垂落偏移。


    金戈被正午的烈阳晒醒,疑惑地四处张望,瞧不见主人身影。


    正要叫唤着奔向房门,檐下悄无声息地出现两个人。


    影三冲小狗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便像在积福巷做过无数次的那样,抱着小狗去了厨房,给狗主子做饭吃。


    影七一开始还站在门前廊下,不过半息便红了半张脸。


    他迟疑着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在不道德地听墙角和机智地保住小命之间犹豫半瞬,默默抬起步子往院中走了走。


    又走了走。


    再走了走。


    “……”


    影三端着新鲜出炉的狗饭和小狗回来的时候,就见自家那个向来皮得不行的同僚正站在院中一棵樱花树下抠树皮,脸皮涨得通红,实在罕见。


    他疑惑地四处望望:“怎么了?”


    影七:“……侯爷屋子隔音不好。”


    影三:“……”


    影三沉默着看看影七,再抬头。找了一圈,发现其他影卫全都离了院子三丈远。


    “……”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因为我们本就接受过训练,耳力比常人好得多?


    成熟的影三前辈叹了口气,一手抱着狗和狗饭,一手拉过影七:“那还是再往外走点吧。”


    他怕主子出来后把他们都杀了。


    ……


    池舟再醒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昏沉,身边没有人。


    他没在昏迷前睡的那张床上,小榻靠着窗,碧纱窗上遮了一层帷幔,挡住斜映进来的光线,恍惚中营造出一种身处暗室的错觉。


    池舟皱了皱眉,尝试着坐起身。


    身上很清爽,他朦朦胧胧间知道谢鸣旌给自己做了清理,但仍有一种异物感存在,惹得他不太舒服。


    池舟清楚,这只是过度使用后残留的错觉,但仍不免觉得恼怒。


    屋子里纱幔已经撩了起来,床上乱七八糟的,地上散落着一堆衣服被褥,看一眼都糟心。


    他不得不承认,哪怕邀请出自本意,过程足够舒服,到了这一刻,他还是后悔了。


    谢鸣旌哪里是一只漂亮的猫?


    他就是一头饿极了的恶犬!


    池舟一度怀疑他犯了异食癖,哪怕身体连得再亲密,这人也始终用牙齿在他身上厮磨,像是逡巡领地,又似踅摸食物。好像只有在他身上连皮带骨地真啃下一块肉来,才能获得暂时的满足一般。


    池舟闹心得厉害,不免觉得谢鸣旌幸好这时候不在,否则他绝对会一巴掌甩过去。


    肚子饿得厉害,但他现在不太想吃。


    他想去泡澡,但昨晚是有下人提前烧好了水备着,今天……


    连明熙都一大早溜去了池桐那,池舟很怀疑现在去浴房,可能连冷水澡都泡不上。


    正烦躁间,房门被人推开,来人披着一件深蓝色长袍,手上托着一个木盘,饭菜香气便随着他的走动飘散过来。


    池舟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下,但脸色却还是臭得吓人。


    谢鸣旌听见动静,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脚步都下意识加快了些许,活像个毛头小子。


    池舟就那么冷冷地盯着他,直到他走到榻边,将手上托盘放到矮桌上,才反手抓了只软枕径直砸了过去。


    谢鸣旌躲也不躲,跟个小媳妇似的,可怜兮兮地站在他榻边,低着头嗫嚅道:“哥哥……”


    “没吃饭?”池舟训道:“蚊子哼哼给谁听呢?”


    谢鸣旌被骂,很是受伤地看了池舟一眼,随即将头低得更低了,不敢顶嘴。


    他半蹲下去,将托盘一个小瓷盅打开,浓郁香味瞬间弥漫开来。


    “哥哥,饿了吗,我煮了鸡汤,还熬了山药粥,你先吃点?”


    “呵。”池舟冷嗤一声,因他高度的变化,仰头变成了垂眸,格外不可一世,眸色恹恹中带了几分睥睨:“现在装这幅乖样子给谁看?我让你停的时候你怎么不停?”


    谢鸣旌抿了抿唇,偷偷瞄了池舟好几眼,还是没忍住,小声给自己叫屈:“可我第一次听你的停了,你差点就把我夹——”


    “啪!”地一声,又一只软枕砸了过去。


    池舟气息不稳,瞪着眼睛看他,瞳孔跟着了火似的,好像他再说半句鬼话,池舟下一秒就能给他砍了一样。


    谢鸣旌立马闭嘴,再不吭声了。


    池舟胸膛剧烈起伏几下,耳根涨得通红,一半气恼一半羞愤。


    他咬了咬牙,实在不想待在这破屋子里。


    他翻身就要下床,双脚落地的瞬间腿软了一下,向一边栽去。


    谢鸣旌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哥哥要去哪儿?”


    池舟一见他这乖得像只小绵羊的样子就来气,闻言没好气道:“一屋子乱七八糟的味道,谁吃得下去?”


    他抬手,拍掉谢鸣旌胳膊:“我去烧水洗澡,你把屋子弄干净!”


    谢鸣旌忙道:“我烧好水了,哥哥你等我会儿,我先去把浴房里暖热。”


    他说着生怕池舟拒绝一样,忙不迭跑了出去。


    池舟看了看他背影,又看了眼托盘里的汤和粥,眼睛闭了闭。


    好饿。


    好想吃东西。


    好烦。


    不想吃东西。


    都怪谢啾啾!


    池舟又在心里把谢鸣旌翻来覆去地骂了一遭,到底还是没能克服心理防线在这间屋子里喝汤。


    他慢吞吞地把自己移到门口,盯着那截快有他半个小腿高的门槛,火气又涌了上来。


    什么毛病,门槛做这么高。


    明天就给锯了!


    池舟磨牙,恶狠狠地盯着那截门槛半天,扶着门框抬腿迈了出去。


    原本就有隐形的滞涩感,抬腿瞬间错觉更明显了,池舟动作微顿,耳根薄粉蔓延到颈项。


    他真的有点生气。


    分明他把人拐到床上的时候才日晒三竿,现在月亮都出来了。


    诚然第一次叫停的时候,他也没什么经验,喊完就有些后悔又蹭了上去,那后来呢?


    他都哭成那样了,谢鸣旌竟然还能一边亲他眼泪一边顶得更凶?


    变态吗?


    他的眼泪是什么兴奋剂吗?!


    池舟觉得自己快要气死了。


    他缓了又缓,好不容易缓下去一点,瞧见院子西南角小跑过来一个人,脾气又上来了。


    谢鸣旌很漂亮。


    床上床下都很漂亮,肌肉匀称结实,不过分夸张,带着种独属于少年人的张扬活力,纵然池舟以一个同性的角度去观察,也找不出一丝一毫的缺陷。


    但……


    毛头小子就是毛头小子。


    要不是顾忌他自尊心,池舟能一口气不带歇地骂他八百字小作文,连那张漂亮的脸蛋都该被他踹上一脚。


    池舟走了两步就累了,索性不动了,站在原地等谢鸣旌过来。


    后者前面还在小跑,最后几步跟蚂蚁挪似的,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哥哥,水放好了。”


    池舟倦懒地点了下头,还是不动。


    谢鸣旌不是很理解,他刚被池舟骂懵了,现在有些不敢动作。


    两人就这样站在廊下,一阵晚风吹来,池舟皱了下眉,不悦地看着谢鸣旌。


    谢鸣旌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舔了下唇,试探着问:“哥哥,你腿酸不酸,我背你过去好不好?”


    池舟这才舒服了些,却也不同意。


    他扫了谢鸣旌一眼,张开手,冷声命令:“抱我。”


    背什么背,颠得肚子都疼。


    他自以为自己这态度足够盛气凌人,谁知谢鸣旌听完瞳孔都兴奋地放缩了一下,浑身似有电流蹿过一般,激起一阵满足的颤栗感。


    他咽了口口水,上前一步,很仔细小心地弯腰打横抱起池舟,胳膊箍在他腿弯。


    池舟这才满意,他甚至在谢鸣旌怀里拱了拱,自发找了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脸颊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假寐。


    风声一直不止,院中传来阵阵树叶沙沙声。


    池舟想起什么,睁开眼睛盯着那几棵已经枝繁叶茂的大树半晌,不悦地啧了一声。


    他现在一有点动静,谢鸣旌就慌得不行:“哥哥?”


    池舟语气不善:“把你那些暗卫赶走。”


    谢鸣旌竟像是到这时候才想起来似的,脚步彻底迈不动了,脸色一寸寸结冰。


    他回头,蹙着眉扫视一圈,舌根有些泛酸。


    池舟本就是处于恼意才说的这话,见他这幅模样怔了一瞬,想也不想就抬手在他脑门敲了一下,语气更差了:“犯什么病!?”


    谢鸣旌吃痛回神,脸上那种冻得死人的表情龟裂开来。


    池舟:“赶他们去种两天田得了,你在想什么东西?”


    谢鸣旌委屈得厉害:“没想什么。”


    也就想起这群人里还有几个没去过战场历练,正好打包一起扔过去而已。


    但哥哥都发话了……


    谢鸣旌低头,幽怨地看了池舟一眼,踩着逐渐亮起来的月光朝浴房走去。


    都怪他一被勾引就昏了头,什么都顾不得,什么都忘了。


    下次得先把人都赶走,或者……


    谢鸣旌脑海中闪过几个时辰前,池舟那张泛着春色的脸。


    或者给哥哥咬点东西也可以。


    抹额、发带、绢帕,甚至……他的手指。


    池舟一抬眼就看见这人眸色几度变幻,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一看就一肚子坏水的表情上。


    他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决定眼不见为净。


    怪他。


    怪他脑子不清醒,竟然真以为原著里美强惨男主能是什么天真小白兔,见他落了两滴眼泪就眼巴巴地凑上去,恨不得替他把痛苦全受了,就差坐上去自己动了。


    池舟:“……”


    完蛋了。


    都怪谢鸣旌,他也不太正常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一进浴房,池舟就把谢鸣旌赶了出去。


    他现在是真的不想见到这人,烦得慌。


    身上衣服本就松松垮垮,随手一拽就掉了,池舟甚至懒得捡起来挂在衣架上,就那样光着脚踩着堆叠的衣服进了浴池。


    水温正好,他一进去就满足地喟叹了一声,总算觉得一身疲惫找到个可以发泄的出口。


    他靠在池壁上,任水流冲刷过身体。


    昨晚靠在这里的时候,他还想着顶多顶多,用手帮谢鸣旌解决一下。


    今晚泡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觉得,用手都多余。


    应该用脚。


    总觉得这变态是踩一踩都能爽的样子。


    池舟暗暗骂了谢鸣旌八百遍,垂眸看了眼自锁骨往下,满身斑驳的指痕吻痕,气馁地闭上眼睛浅眠。


    他其实不怎么担心,身体已经被清理过了,谢鸣旌撑不住一炷香就得进来找他,他就算在这里睡着了,也不必担心溺水。


    他就是实在不知道眼睛放哪里好了,索性睡大觉。


    身后那阵脚步声和香味传来的时候,池舟其实醒着,但他懒得睁眼看谢鸣旌。


    身侧传来一道很轻的木盘落地声,随即就没了动静。


    池舟正疑惑间,便觉出一道微凉的触感攀上肩头,顺着手臂一点点滑下去。


    谢鸣旌不知道怎么养的,手上一点茧都没有,看起来就是骑射不通、笔墨不精的废物模样。


    偏偏手劲又极大,轻而易举就能攥得人挣脱不开。


    池舟感受着那阵在身上滑过的如蛇般触感,一时还没弄清这人想干嘛,便察觉出谢鸣旌在他身上或轻或重地按了几下,直到指腹贴上手腕,轻轻握了握。


    池舟不自觉蹙了蹙眉,身侧传来一道极满足的叹息声。


    接着那只手掌便伸入水下。


    池舟:“……”


    他忍了又忍,在指腹贴上腰间的时候到底没忍住,睁开眼睛不悦地道:“摸够了没?”


    这人竟然……


    竟然在他身上贴自己的指痕!


    从上到下,一个个印了过去,就好像在确认这些痕迹都是他留下的一样。


    池舟简直被变态得头皮发麻。


    他声线不稳,恼怒明显,谢鸣旌却很甜蜜地笑了笑,手指还停在他腰侧,轻声道:“哥哥,你有腰窝你知道吗?”


    池舟:“……”


    “正好能被我握住。”谢鸣旌低着头,并不看他的脸,而是看水下浮沉的身体,喃喃道:“好漂亮。”


    池舟:“……”


    池舟觉得这可能是报应。


    他天天在心里说谢猫猫漂亮,所以这人也将这个词用在了他身上。


    甚至真的是“身上”。


    他真的都快没脾气了。


    他看着谢鸣旌,不躲也不闪,而是凉声唤:“谢鸣旌。”


    发疯的猫瞬间跟被人捏了后颈皮一眼,动都不敢动了。


    池舟问他:“你是只打算吃这一顿了,是吗?”


    尾调微沉,带着些许凉气,分明语气也没什么起伏,但就是让听到的人自觉约束自己,不敢放肆。


    谢鸣旌依依不舍地将手从水里拿出来,出水前还不甘地看了眼池舟的小腿和脚踝。


    他还没印完……


    但是他也的确不敢在这时候得寸进尺。


    谢鸣旌侧过身,端了一碗粥过来,温声道:“屋子里我打扫干净了,门窗都开着在通风,吃点东西吧哥哥,我怕你身体受不住。”


    池舟闻言哼笑一声,白了他一眼,倒也没搭话。


    谢鸣旌知道他在骂自己,于是愈发地乖了。


    池舟的确是饿得不行,原想自己接过碗吃,但抬起胳膊的瞬间,瞥见身侧这人神情,心念一动,暗骂了一句自己也在发疯,而后张开嘴巴:“懒得动,你喂我。”


    山药粥绵软甜香,顺着食道滑进胃腹,总算消解了那阵饥饿感。


    鸡汤煨得浓郁鲜嫩,撇了浮油之后,半分不腻,只剩下汤汁的精华。


    谢鸣旌甚至还将鸡腿肉撕成了小块,放在勺子上,和粥一起送入他口中,省了他剔骨头的功夫。


    池舟吃了半碗粥,又喝了半盅汤就吃不下去了,任谢鸣旌怎么再喂也不张口,被他闹烦了,干脆在池子里调了个方向,懒得理人。


    谢鸣旌愣了一瞬,旋即低下头轻轻笑了开来。也没再坚持,而是囫囵将池舟剩下的那些餐食全都送进了自己腹中。


    池舟看得直蹙眉:“你没吃吗?”


    这个粥和汤,起码都炖了一个时辰以上,这人竟然煮好了自己没吃?


    谢鸣旌擦过嘴巴,摇了摇头:“没有,我惦记着你,没感觉到饿。”


    池舟:“……”


    池舟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了。


    什么鬼体力。


    明明半路就该饿了,这人竟然能一直做到结束,给他擦洗过,换了张床,做好晚饭,又整理完房间。


    然后现在跟他说没感觉到饿?


    那池舟这算什么?


    算饭桶吗?


    池舟生气,池舟不想理人。


    他闭着眼睛泡澡,池子里传来入水声。


    池舟瞬间睁开眼睛,警告地看了谢鸣旌一眼。


    对方向他这边游过来的动作一顿,旋即又期期艾艾地开口,向他做保证:“我绝对不胡闹了。”


    池舟:“呵。”


    这人现在在这他这里没有一点可信度。


    谢鸣旌瘪了瘪嘴,似在原地做了一阵心里挣扎,最终还是朝池舟那边过去了。


    几乎是他刚过来,池舟就想走。


    于是谢鸣旌方才没抓住的小腿和脚踝,这次抓住了。


    池舟简直气结,怀疑这人是故意的,故意等他往上走了一截再伸手,就像在床上,故意等他都快爬走了才拽回来。


    池舟怀疑这人一定有什么变态的掌控欲,就喜欢看猎物朝出口挣扎半天,然后再轻飘飘地拽一拽链子,将其扯到自己身边,满足地一口吞下。


    “你……!”池舟觉得天旋地转,张嘴就想骂。


    下一秒嘴唇就被人堵住,湿热的舌头滑进口腔,卷走他唇齿间气息。


    谢鸣旌亲了很久,手指掐在池舟腰窝,才没让他栽进池子里。


    被放开的时候,池舟听见这人在他身前轻声笑。


    卖乖装巧说着不胡闹的人,鼻尖贴着鼻尖跟他说:“我也没办法,谁让哥哥太香了。”


    香到他只是看一眼就兴奋得不行,香到他一边激动一边忏悔,想将他浑身都染成自己的味道。


    池舟:“……”


    疯子。


    叽里咕噜地在说什么喵喵话,懒得听——


    作者有话说:明天大概率不更,不出意外,我应该是一整天都是修文的命……[愤怒]


    第42章


    池舟觉得自己大概是胡闹过了头, 以至于他明明睡了一下午,泡了澡回去没一会儿,就又觉得困倦。


    床榻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换了新的, 池舟踏进屋子的时候, 甚至闻到空气中一阵浅淡的香味。


    他将视线投到博山炉上, 瞧见缭缭香烟生起。


    还挺会做面子工程, 池舟想。


    他下意识侧过头望了一眼, 看见一片空之后才想起方才从浴房出来,谢鸣旌便被他下属叫住了。


    池舟已经懒得问, 六殿下的属下为什么会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侯府里了;也不想思考为什么这个“属下”跟他那日去积福巷,见到的谢究邻居长得一模一样。


    他只是静悄悄地望了片刻,对方就恨不得将头埋到地里去。


    池舟便干脆丢了谢鸣旌, 一个人回屋。


    靠在床上看了会书, 天色愈发黑了。烛光到底昏暗,没一会儿眼睛就开始发胀,池舟朝门口瞥了一眼,索性放了书睡觉。


    谢鸣旌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不清楚,只在迷迷糊糊间感觉一个怀抱将他拥了进去,勒得他不舒服。


    池舟推了推,对方松了些许力道, 可安分没两分钟,又给他抱紧了。


    池舟本就睡得不安稳, 被他闹得有些烦, 轻轻啧了一声。


    没待他兴师问罪,一道声音便在头顶响起,搅乱了他本就跟浆糊一样的思绪。


    “哥哥,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池舟怔住,意识回不了神,已经在想了,却找不到声音回答。


    好在谢鸣旌也算乖觉,知道他这时候半梦半醒不愿意理人,主动道:“我今天早上是不是该给娘亲请安?”


    池舟:“……”


    池舟:“!”


    池舟猛一下惊醒了,困意霎时被赶跑,剩下的全是无法言喻的慌张。


    他动静太大,几乎要从床上弹起来,谢鸣旌被他吓了一跳,懵了一瞬反应过来,率先将人搂住,轻轻拍了拍他后背。


    半晌,谢鸣旌闷闷笑了开来:“原来是真忘了啊?”


    池舟半靠在床上,撇过头看窗外天色,慌得要死。


    床头留了盏灯,谢鸣旌也靠坐起来,借着灯光看池舟,看他紧张的模样,越看越喜欢,没忍住低下头在他脸上亲。


    池小侯爷那点困倦连影子都找不着了,这只人形大猫还一个劲往他身上蹭,给他烦得不行,伸手就推:“别闹了。”


    “娘亲这时候多半睡了,就算没睡,现在过去也不太合适。”谢鸣旌笑道。


    池舟咬着下唇,觉得自己多半是疯了。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父母亲人在身边了,孤家寡人一个,对婚礼最深的印象也就是包份子钱的那一刹那,谁能想起来成亲第二天要向长辈敬茶啊。


    谢鸣旌竟然也不提醒他!


    池舟恨恨地瞪了这人一眼,已经不敢想这一日下来,贺凌珍会怎么想他们。


    ——还能怎么想?


    新婚第二天,两个人都待在院子里不见踪影,是个人都能猜到在干嘛。


    池舟突然觉得天气似乎升温了,蒸得他脸皮发热,浑身都有些燥。


    他赌气似的,踢了被子,一股脑砸到谢鸣旌那边,动静极大。


    谢啾啾被砸完,愣了两秒实在没忍住,放声笑了出来。


    池舟被他气到,挣扎了一下就要下床,这人又赶紧来哄:“好了好了,没事的。我一大早就去娘亲院子里了,被她赶出来了。”


    池舟前一秒还在生气,下一秒听见他这么说,眉心不自觉蹙了起来:“为什么赶你出来?”


    娘亲不喜欢谢啾啾吗?


    池舟偏过头,自上而下审视谢鸣旌。


    丰神俊朗、昳丽俊美,弯起一双凤眸笑着看人的时候,任谁都会被击中的。


    “哥哥,你真的好喜欢我啊。”谢鸣旌跟他对视几秒,突然笑着给他下定论。


    池舟:“……”


    真烦。


    他板着一张脸,一言不发地望他。


    谢鸣旌便跟水蛇似的,揽着他腰,从靠坐的姿势滑下去,又重新躺进被窝。


    他还顺势抬了抬脚,将池舟砸过去的被子踢回去,动作间碰到池舟的腿,谢鸣旌顿了一下,很是得寸进尺,直接用小腿压住他脚踝,轻磨着蹭了蹭。


    “你——”池舟没穿袜子,谢鸣旌亵裤又在动作间向上抬了一截,这么裸呈相贴,池舟身体本能自发地想起白日荒唐,情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谢鸣旌眸色霎时深了。


    池舟几乎是一瞬间就觉得危险,想要出声警告。


    但谢鸣旌却只是将他抱紧了些,深深吸了几口气,沉声道:“娘说我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过家家,没一个人帮她忙,她弄完婚礼累得慌,今天要休息,不准我们去打扰。”


    池舟现在已经没心思听他解释了,两人贴得极近,他能很清晰地感觉到贴着自己的某件物事愈发膨胀起来。


    几乎要有热气隔着布料将他烫坏。


    池舟很怀疑这人下一秒就要抱着自己蹭。


    可是谢鸣旌没有,他只是将他抱得紧了几分,呼吸越来越粗重,最后实在是没办法,愤愤地在他耳垂上咬了一口,掀开被子下床。


    临出门前,池舟还听他嘟囔了一句:“都怪你,太惯着我了。”


    明明昨晚还能抱着睡觉心如止水,不过今天开了一次荤,就真的跟毛头小子一样,蹭蹭就起火了。


    池舟张了张嘴,想要问他去哪里,思索了半秒便放弃,决定不在这时候招惹他。


    可等人出去之后,脸上那阵热气还散不下去,池舟抿了抿唇,眼神几度变化,最后试探着将手探进被子里。


    “……”


    好丢脸。


    池小侯爷后知后觉般觉得羞赧,掀过被子蒙住了头。


    他似乎是刚想起来似的,这具身体分明不举,可他日间,不止一次被谢鸣旌弄得很舒服。


    但他真的一次也没硬起来过。


    ……有点想死。


    池舟后半夜在羞愤间睡了过去,连谢鸣旌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第二日早上被叫醒,再没敢胡闹,乖觉地穿了谢鸣旌给他搭配好的衣服,二人结伴去了饮霜居。


    去得太早,贺凌珍还睡着。


    等了片刻,倒是撞见池桐。


    明熙跟在池桐身后,一路嘀嘀咕咕说着小话过来。见到他俩,明熙噤了声,池桐眼神玩味地打量几番,凑近后却问:“哥哥,这是我哪个嫂嫂?”


    纯良无害得紧,好似她就只是单纯好奇一般。


    池舟:“……”


    谢鸣旌在一旁幽怨开口:“哥哥,她还有别的嫂嫂吗?”


    池舟:“……”


    你到底为什么要跟池桐一起叫哥哥?!


    池舟突然很想把这两人一起弄死,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有点少(好吧,是过分少了[爆哭])


    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八月我真的会努力更的,再信我一次[可怜]


    第43章


    池舟一想到他因为以为谢究和谢鸣旌是两个人, 而在池桐面前闹出的那些笑话,就想掐死谢鸣旌。


    偏生罪魁祸首一点自觉没有,还在这跟池桐一起起哄。


    池舟:“……”


    有时候真的挺想揍人的。


    池小侯爷冷冷地瞥了谢鸣旌一眼,并没有回答他后面那句追问, 而是看向池桐, 扯了扯唇角, 勾起一个玩味的笑来:“哥哥也记不清呢, 你就喊他小嫂子好了。”


    池桐:“……”


    谢鸣旌:“……”


    本就幽静的饮霜居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 池舟面对着两尊呆滞的雕像,心情瞬间变得极好, 唇角那抹本有几分勉强的笑意也不免更加真实起来。


    当事人一时没做反应,明熙却张大了嘴巴,看看池舟, 看看谢鸣旌, 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最后定格在池舟身上。


    仗着前面两位主子看不见,明熙冲池舟点了点头,偷偷在身侧竖了个大拇指。


    厉害!


    不愧是我家少爷!


    池舟:“……”


    池舟没敢回应,身侧这人像是终于回过神来了。


    谢鸣旌再度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加幽怨,拖着尾音唤:“哥哥——”


    池桐也被他这一声惊醒, 向前走了一步,贴得更近, 语气婉转得像是走了一段山路, 她也跟着唤:“哥哥——”


    池舟顿时觉得面前像是立了两只不对付的猫,在向他争宠。


    “……”这都什么事啊,池舟很是无奈。


    他们俩在这打架, 受苦的是他。


    池舟脑仁子一阵疼,没想好到底先回谁,里屋总算有动静了。


    贺凌珍的侍女出来,温声道:“少爷,小姐,少夫……殿下,夫人起来了,让你们去偏厅等候。”


    池舟瞬间就跟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


    他拔腿就跑,谢鸣旌下意识跟,走了半步又折返回来,用一种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问那侍女,语气不满又疑惑:“你方才喊我什么?”


    侍女:“殿下?”


    谢鸣旌摇头:“前面那个。”


    “……”侍女沉默一阵,潜意识以为这主子是要找她麻烦,一时紧张得厉害。


    她不太敢说话,可六殿下一直立在跟前,容不得她不吭声。


    迟疑半晌,侍女声如蚊蚋地开口:“少、少夫人……”


    “嗯。”谢鸣旌点了点头,没理人了,扬起脑袋朝池舟那边走,经过池桐的时候还不轻不重地哼笑了一声,活像只打赢了胜仗的小猫。


    池桐:“……”


    池桐翻了个白眼,实在是没忍住,小声骂了句:“神经。”


    明熙跟在她身侧,点头:“嗯嗯。”


    池桐心情好了点,也哼一声:“我今晚就给他写死。”


    明熙大惊失色:“不要啊!”


    池桐迟疑两秒,似乎也觉得这样不妥,她在落后几步,看着自家兄长和神经病皇子的身影,挠了挠下巴,思索一番,道:“算了,写他被小侯爷赶出房门不准进好了。”


    明熙眼睛一亮,博览群书的脑袋瓜瞬间想到了很多,激动又兴奋地问:“然后呢然后呢?”


    池桐皱眉,偏过头瞥他一眼,不解:“然后?”


    明熙点头如捣蒜:“对啊对啊,然后冷宫皇子是不是半夜爬窗,屋内安神香阵阵,小侯爷睡得正香,小殿下爬上了床,然后……嘿嘿。”


    明熙说着说着自己笑了出来,眼睛里闪烁着诡异的光线。


    池桐听得大为震惊,一瞬间看明熙的眼神从同盟变成了敌人。


    她跨走一大步,回过头恶狠狠地说:“下个月书稿不卖你家了。”


    明熙:“……”


    明熙:“!”


    “不要啊!”


    明熙赶忙追上前,一阵妙语连珠地哄,先说三小姐如何蕙质兰心,再说梧桐道人多么下笔如有神,最后附和将那冷宫皇子狠狠骂了一通,才哄得池桐小姐、梧桐道人本人圣心大悦,点了点头:“算你有眼光。”


    明熙:“嘿嘿……”


    池舟已经朝前走了一大截了,谢鸣旌追过来抓着他手在捏。


    他听着后面两人跟小麻雀咬耳朵一样嘀嘀咕咕地叫唤了一路,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问自己:“在聊什么呢?”


    听了一路的谢鸣旌回过头,扫了一眼,冷哼道:“在精神胜利。”


    池舟大为惊叹,又一次感叹这人用词之奇妙。


    他想了想,问:“这不会是我教你的词吧?”跟之前那个小三似的,池舟一直不明白谢鸣旌作为一个古人,怎么会这些词。


    谢鸣旌闻言,心情甚好,点了点头,用足够后面两人听清的声音回答:“嗯,毕竟——我是你养大的。”教我些词语理所当然。


    不像某些人,占着个妹妹的身份,实则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两次家,见哥哥还没他次数多。


    嘀咕声暂停了一瞬,旋即频率加快,池桐似乎有些义愤填膺,在后面噼里啪啦地说了一堆。


    池舟听不清,偶尔听见几个词,也不太懂。


    直觉告诉他最好别问,压了压好奇心,还是忍住了。


    他瞪了谢猫猫一眼,让他把尾巴收起来,这才跨进了偏厅。


    谢鸣旌从得了一句少夫人称呼开始,就一直扬着下巴,活像只孔雀,如今被池舟瞪,也不觉得难堪,还是甜滋滋地跟在人身后,随他一起跨了进去。


    时间尚早,几人还未用早膳。


    贺凌珍在洗漱妆扮,厨房便没上膳食,只送了些糕点过来。


    池舟还在犹豫该不该动筷,一眼瞥见对面的明熙已经眼疾手快地夹了块枣泥糕放进了池桐盘中,身边的谢鸣旌也夹了只红糖发糕,怕他撑了肚子,只掰了一半放进他盘中,另一半放在自己面前。


    池舟倒是没惊讶谢鸣旌的动作,他看着自家那个素来穿青衣的小厮,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怎么殷勤成这样?


    诚然明熙虽然年纪小,但一向做事老练,也很悉心,但他对池桐的态度……


    未免太殷勤了些。


    池舟打量着池桐慢条斯理、文文雅雅吃东西的样子,再看看明熙立在一边一眨不眨盯着她用膳的样子,脑子里瞬间响起一阵警报。


    池舟霎时惊愣,气得就差从桌子上蹦起来了。


    但是不行,池桐看起来很享受的样子。


    池小侯爷压了压火气,实在压不住,瞪了明熙一眼。


    明熙正看着自家金饽饽作者吃早饭呢,恨不得让她快快吃完好回去继续写文,余光里察觉到一阵令人脊背发寒的视线,缓缓移过头,就见少爷正跟看野猪一样看自己。


    花厅饭桌是圆形的,他们落座的时候特意留下了正对门口的主位,池舟池桐分别坐在左右下手,谢鸣旌则顺着池舟往下又坐了一位,最靠近门口。


    池舟越看面前景象越刺眼,在桌下踢了谢鸣旌一脚。


    六殿下正瞅着桌上一汤碗银耳莲子羹,寻思着贺夫人一落座便给池舟舀一碗,猝不及防被踢了一脚,愣了一下,疑惑地看过去。


    池舟压着火气,声音发沉,脸色很难看,不容置疑地道:“你坐过去,明熙过来替我布膳。”


    蓦地一下,三双视线投过来,一双比一双惊讶。


    池舟才不管那些,又踢了一下,见谢鸣旌不动弹,回过头用眼神逼迫。


    半晌,谢鸣旌迫于池小侯爷的淫威,不情不愿地端起自己的碗碟挪了过去,剜了明熙一眼。


    明熙腿一软,差点给他跪下来。


    池桐反正没动,一开始的惊疑过去后,便好整以暇地望她家“嫂子”在自己身边坐下。


    似是很嫌弃似的,谢鸣旌落座的时候还顺手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跟池桐隔了一条银河。


    池桐觉得好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道:“活该。”


    谢鸣旌背脊一僵,并不搭话。


    池桐慢悠悠地拿枣泥糕挡在嘴巴前,半天也不咬一口,反倒低声道:“谁叫你得意忘形,一整天没出院子可显着你了,现在遭人嫌弃了吧。”


    谢鸣旌从小到大最烦的其实不是谢鸣江,而是池桐。


    侯府三小姐每次回京,轻而易举就能夺走池舟所有关注度不说,还一直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处处透露出一种“我是家生的,你是外面捡的”的高贵感,如今纵使和池舟成亲了,也不喜欢她。


    他听不得这话,想也不想反唇相讥:“有胆子你在他面前告我的状去,就知道在暗地里写些不入流的话本,被他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池桐吃吃一笑,并不觉得被威胁,轻快道:“不入流吗?全锦都闺阁小姐都在催我更新卷呢,你要不要看看?”


    谢鸣旌嗤笑:“我用得着看你那臆想产物?看不见摸不着的。”


    他可是能抱着睡觉的。


    池桐:“……”


    池三小姐笑意垮下去,恶狠狠地看中桌上一块红糖发糕,拿筷子当中插了进去,然后笑盈盈地提起,放在谢鸣旌面前,提高音量道:“嫂嫂莫跟我置气了,我只是太久没回来,以前每次见兄长身边人都不同,一时没认出来才多嘴问了一句,向你赔罪了,切莫动怒。”


    池舟正审视着明熙,冷不丁听见这句话,心下一颤,暗道不好。


    他投过去视线,望见谢啾啾那张俊秀漂亮的脸蛋上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他看着自己面前那块跟上香似的发糕,也不望池桐,而是直勾勾地看向池舟,眼神里一阵说不出来的憋屈难过。


    分明厅里没人说话,池舟却好像听见了谢鸣旌心声。


    哥哥!你管管她!!!


    池舟:“……”


    想死。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头一次盼望着贺凌珍尽快出现。


    可能是他目光太热切,愿望太强烈,期盼的身影竟真的出现在了门口。


    贺凌珍今天穿的很是正式,素日懒得带的花钿金簪也镶在了头上,行走间环佩相碰,叮当作响。


    池舟面露喜色,望向他娘。


    可下一秒他就眼睁睁看着贺凌珍脚步微顿,后退一步看了看厅上牌匾,又看了看厅中众人,然后偏过头,以一种自以为很小声,但其实大家都能听见的声音问:“我记错了吗,昨日是桐儿成亲?”


    不然怎么会他们俩坐在一边?


    “啪!”的一声,谢鸣旌微笑着折断了自己面前那根筷子“香”。


    池舟:“……”


    天要亡我!——


    作者有话说:啾啾/桐桐:婉拒同担哈[白眼]


    舟舟:这俩人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托腮]


    第44章


    池舟原本以为, 贺凌珍这样一个大家长,过来后就算懒得掺和小辈玩闹,不从中调停,她人在这就够镇场子, 让对面那俩祖宗不针锋相对了。


    但事实证明, 他想的太过简单。


    池桐这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 如果不是在尼姑庵清修养成的, 多半有些遗传因素。


    不然没法解释贺夫人故意说这么一句话, 就好像奔着要往谢鸣旌肺管子上插似的。


    池舟一时之间甚至不知道是他得罪了贺凌珍,还是谢啾啾一进门就惹了“婆婆”。


    他只能告饶似的说一句:“娘。”


    祈求他娘能善心大发, 收了玩闹心思。


    好在贺凌珍看起来是真不像跟小辈计较,只是白了他一眼,活像在看家里什么不争气的大白菜, 而后坐上了主位。


    侍从这才开始上早膳, 池舟盯着中间那碗汤,再看看对面自从折了“香”之后,再没动过筷子的谢鸣旌,心里一阵刺挠,就很想给他盛碗白玉似的甜汤,再坐在人旁边,一边顺毛撸一边哄他喝汤。


    可他几乎是屁股刚一挪, 椅子在地砖上发出一道刺耳的移动声,贺凌珍眼神便不轻不重地甩了过来, 将他定在当场。


    池舟:“……”


    池桐瞧过来一眼, 心情颇好的翘了翘唇角。


    她还在那拱火,温声细语地道:“嫂嫂不吃吗,可是家里的饭食不合胃口?毕竟小门小户, 比不得宫闱菜肴精致,还望嫂嫂多多担待。”


    池舟汗都快下来了,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报复性的把明熙扔过去,管她有没有早恋趋势呢。


    总得给她找点事做,省得一天到晚招惹谢啾啾。


    谢鸣旌这次既没挤兑她,也没看池舟,连个眼神都没有,跟个白瓷做的小人儿似的,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分明一点表情都没有,却好像下一秒就要碎掉一样。


    池舟心下愈发难耐,后悔得要死。


    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就凑过去,当着娘亲和妹妹的面哄小猫了,却听见贺凌珍在上首位终于发了声。


    “殿……桐儿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贺凌珍招呼侍女给谢鸣旌盛了碗汤,道:“我记得你喜欢吃甜,啾啾?”


    池舟愣了一下,思绪有些空白,茫茫然地看向贺凌珍。


    谢鸣旌这才终于有了动静,他低头看着眼前那碗银耳莲子羹,沉默两秒,拿起勺子,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顿了顿,又说:“谢谢娘。”


    他改口改得太自然,以至于厅内众人一时间都没当回事,等到反应过来他叫了什么的时候,这人已经从善如流地开始喝汤了,叫人想问都没契机。


    池桐脸色变了又变,生气地跺了下脚,贺凌珍望了她一眼,小丫头便收起这点难见的性子,变成那个慈悲柔和的小神女形象。


    池舟一餐饭吃得很是心不在焉,好在接下去没出什么幺蛾子。


    敬茶也敬得顺畅,贺凌珍还给谢鸣旌包了个大红包。


    池舟看不见里面是什么,只估摸着厚度惊人。


    初夏时节正好,贺凌珍留他们在院子里坐了会,便说自己乏了,打发人走。


    池舟本就坐立难安,闻言也不推辞,道了声别便领着谢鸣旌出去。


    明熙犹豫了两秒,便被池桐喊停下来了。


    池舟这时候也没空去管自家妹妹有没有早恋倾向了,眼见着谢啾啾脚步越来越快,急忙追了上去。


    池桐在院子里陪她娘晒书,见状哼了一声,啐道:“有点心机全用家里了。”


    贺凌珍无奈:“你怎么每次见到六殿下都要掐架?”


    没有人的时候她又不叫啾啾了,池桐烦躁地将书放到晒板上,迟疑片刻,道:“他撕了我的风筝。”


    “砸了我的暖炉。”


    “踩碎了我的竹马。”


    “还揉皱了我的簪花!”


    池桐越想越气。


    要知道那些都是池舟送她的,不是在外面买的那种,全是他亲手做的!


    池桐小时候本就难得回来,一回来池舟就想方设法带她玩儿,送各种礼物讨她开心。


    回侯府的那些日子,她简直比宫里的小公主还要开心。


    可一等到出锦都,她将兄长送的那些礼物拿出来细细把玩,却发现在侯府里还好好的玩具,这时候全都坏了!


    偏生她连告状都没法告,只能暗搓搓地生气,然后下一次回京,极尽所能地诋毁谢鸣旌。


    反正她跟六殿下,自小便在池舟面前不停地给对方上眼药。


    想了想,池桐还是忿忿:“呸!比我还大呢,也不害臊!”


    贺凌珍有些失笑:“真这么讨厌他?”


    池桐想也不想:“嗯!”


    贺凌珍:“可你不是还找他帮忙做事吗?”


    池桐瞬间哑火,嘴巴张了张,看向娘亲的眼神里带着些许困惑和惶恐,转瞬又蔫了下去。


    她低下头,喃喃道:“那不一样。”


    唯有他不一样。


    那皇宫里全是吃人的恶兽,唯有谢鸣旌,烦是烦了点,无耻是无耻了点,但他是不一样的。


    贺凌珍笑着摸了摸她脑袋,温声道:“对他稍微好点,你哥很喜欢他呢。”


    “……”池桐又要生气,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没眼光!”


    贺凌珍这下只是笑了,并不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另一边,池舟好不容易追上谢鸣旌,刚抓住他手腕,便被人毫不留情地甩开。


    谢鸣旌胸膛起伏,说出口的话冷冰冰的,但焦躁的情绪和涨红的眼眶全都昭示着委屈:“找别人去,她不是还有别的嫂子吗,你找我做什么?”


    虚张声势得厉害,哪怕池舟清楚这人便是三分委屈也故意装作十分来骗自己心疼,还是不可自抑地进了圈套。


    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心甘情愿。


    池舟又上前,再次抓住他手腕,这次谢鸣旌挣了挣,力道没之前大了。


    池舟心里不免觉得好笑,想说这小孩还很会见好就收。


    他凑上前,扬起脑袋轻啄了啄谢鸣旌唇畔。


    一下一下,跟小鸟觅食一般,并不过多停留,却足够温存厮磨,丝毫不顾这还在侯府后院,周遭随时会有人经过。


    谢鸣旌只愣了半秒,那阵委屈就不见踪影了。


    他需要在身侧掐住手心,才能控制脑袋清醒地思索着要不要亲上去。


    池舟一边亲一边觑他神色,瞧着这人眼神有些迷茫呆滞了,才往后退开,不顾他霎时不满的眉眼,捏了捏他手掌,轻声道:“对不起。”


    谢鸣旌没吭声。


    池舟:“我不该觉得烦,就乱说话。你是我亲自娶进门的……嗯,应该算夫人吧?”


    他想了想,想不好,索性作罢,只说:“你说是我向你求的亲,或许当时只是出于保护的意味,我记不清了,但是我想,除夕的烟火应该很好看。”


    夏日暖风醺然,吹动院间树梢。


    池舟弯了弯眼睛,轻声笑:“天上烟火,地上白雪,但如果我只想到向你求亲,将你带回家这一件事。”


    “我想,或许保护也只是借口。”


    “谢啾啾,别生我气了,就当我昨天被你折腾坏了,所以心里憋着气,故意招惹你的,所以才口无遮拦了些。”池舟晃了晃他胳膊:“我错啦。”——


    作者有话说:我是真喜欢写日常啊(望天.jpg)[托腮]


    抬手比划,尝试让大家都跟我一起吃甜口[可怜]


    第45章


    池舟如果存了心思想要哄人, 旁人不知道,至少谢鸣旌是连一分一秒都扛不住的。


    夏花似乎都盛在那双明亮的眼眸中,微风吹过鬓发,搅乱空中气流, 也轻飘飘搅乱心脏, 徒留一阵清浅的花香。


    谢鸣旌定定地望着池舟, 耳畔还残留着那段似乎带着小钩子的尾音。


    他想, 除夕夜的烟火或许是好看, 但大概不及面前这人万分之一笑颜。


    见他一直不吭声,池舟又晃了晃胳膊, 带着谢鸣旌手腕也轻轻动。


    显而易见的。


    他在撒娇。


    谢鸣旌压了压、又压了压。


    实在压不住,在唇角不受控制向上扬起的前一秒,转过了头, 胳膊却没抽开:“哦。”


    池舟歪着脑袋看了看, 满意地看见自己想看的,眉眼弯弯将手顺着他胳膊往下滑,光明正大地握住他手心。


    谢鸣旌脚步微微一顿,旋即抿了抿唇,眼中笑意更深,感受着两人牵连的部位在行走间轻晃,像极了两个稚童结伴回家。


    池舟在他身边, 一会儿勾勾他掌心,一会儿拖着嗓子叫他两声。丝毫不顾身侧偶尔经过的侯府侍从, 以及他们震惊艳羡的眼神。


    谢鸣旌几乎陷在了一片柔软的云层里, 身体上下浮荡着,有些飘飘然。


    等到看见霜华院的月门时,他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


    他原本想告池桐状的, 这人实在太讨厌!


    六殿下脸上闪过一丝懊恼的情绪,可等他犹豫着转过头,却见池舟正歪着脑袋疑惑地看着他,眼神很是认真,就好像一直在等他跟自己诉说一样。


    谢鸣旌:“……”


    算了,不跟小丫头计较。


    他反手握住池舟手掌,轻捏了捏。


    声音散在院中风声里,清浅却又掷地有声:“烟花不好看。”


    池舟愣了愣,旋即笑开:“嗯,你最好看。”


    于是谢鸣旌就仿佛被刚出炉的豆沙糕腻住了嗓子,甜滋滋的,只想着往下咽,再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了。


    他分明是想说,哥哥最好看的。


    ……


    池舟在谢鸣旌身边跟着腻了半个上午,才终于想起来什么,表情一时变得有些纠结。


    谢鸣旌原想等他主动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己先按不住好奇心了。


    “什么事?”他问。


    池舟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睫,想了想,又抬起眼眸,问:“就是说,明天是不是我们成亲第三天?”


    谢鸣旌点头:“是的。”


    池舟嘴唇张合,有些踌躇,想了两秒,秉持着反正要说的念头,问道:“那我们是不是要回门?”


    谢鸣旌一下怔住。


    他眨了眨眼睛,眼睁睁看着池舟在他面前变成一只煮熟的薄皮饺子,从耳根到面皮染上一阵红晕。


    谢鸣旌下意识抬手,捏了捏他耳垂。


    池舟往后跳了一步,一下拍掉他作乱的手,怒目圆瞪。


    谢鸣旌瞬间笑出声。


    他还想再捏捏,实在是怕将人惹恼了又跟自己生气才作罢。


    “按理来说,是的。”谢鸣旌轻声道,却在池舟恍然大悟的表情中慢悠悠地说:“但我怀疑父皇愿不愿意看见我。”


    池舟:“?”


    池小侯爷眉毛皱了起来,不解道:“为什么?”


    谢鸣旌:“他一向将我视作路边的垃圾,好不容易能将我名正言顺地弄出宫闱了,多半不想见我再回去。”


    “管他呢。”池舟想也没想,话一出口自己先愣了一下。


    分明前些日子,他连谢鸣江都怕得不行,如今竟然能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他觑了一眼谢鸣旌神色,却发现他连一点惊讶都无,好似并不觉得他说这话有何不妥一样。


    池舟暗暗松了口气,开始给自己找补:“既然按理来说该回去,如果我们明天不回宫,日后保不准会有人言官参你一本。”


    谢鸣旌本想说应该很难有这么不长眼的言官,话到嘴边却道:“你应该没事。”


    池舟听出他言外之音,这下真瞪了他一眼了。


    谢鸣旌立马讨饶似的抓住他手指捏了捏,就好像自知失言,而非故意这么说好让池舟疼他似的。


    池舟咽下去责备的话,没好气道:“我一会儿去问问娘亲,看看要准备些什么。明日有朝会,我们多睡一会儿再去。”


    上一次进宫体验委实不太好,池舟不想一大早过去。


    谢鸣旌也不说这样恐落人口舌,说他们不敬皇权,只笑着一一应下,当真像极了事事顺从的小媳妇。


    池舟这才心满意足,又转去书房看书了。


    之前是为了了解这个世界,现在却是为了了解自己。


    按谢鸣旌的说法,他至少六岁就在大锦了。


    为什么会失忆,为什么会有另一道灵魂存在,又为什么会有那些浪荡纨绔的“美”名,谢鸣旌一概不知,池舟也不愿意再问他。


    他没法忘记跟这人提及梦境时,那两行骤然滴落的泪珠。


    如果连谢鸣旌都不清楚,那一定是过去的自己出于什么顾虑才没告诉他,池舟更倾向于自己去找寻曾经生活过的痕迹。


    他想,或许书本上会留下痕迹。


    谢鸣旌看他在书房坐下,沉默片刻,出去吩咐了几句,又钻厨房研究甜品了。


    池舟瞥见他身影,不免觉得好笑。


    就是说,他怎么能想到这人是原著里发动战变夺权的男主呢?


    他在积福巷种菜浇水喂狗,在霜华院洗衣做饭撒娇……


    池舟一时间都不敢想,谢啾啾要是真的坐上皇位,日后的史官该怎么记述新帝潜龙时的这些年。


    他笑着摇了摇头,搅散这些不着边际的思绪,视线放到书架上找寻。


    半晌,他抽出一本启蒙的《千字文》。


    打眼望过去,池舟就怔了一下,被自己的迟钝折服。


    “池舟”两个字并不难写,而且变形不多,一眼看去,不论是锦朝文字,还是他所处的时代文字,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可重点不在这,在扉页上。


    书本已经有些泛黄,彰显着年代久远,池舟望见深蓝色的书皮右下角,画了一副简笔画。


    很简单的几条波浪线描绘出水面,水面上一叶扁舟游荡。


    笔触稚嫩天真,却相当眼熟。


    池舟幼时也惫懒过,实在不愿一笔一划地写方块字,便在宣纸上乱涂乱画。


    画出池面后福灵心至,寥寥几笔描出一只竹筏,就能代表他了。


    记忆里面容已经模糊的女性曾乐不可支,将他抱在怀里贴着脸笑:“池小舟,你怎么这么会偷懒啊?”


    池舟就也咯咯直笑,转手就找出自己的图画书,在每一本封面上都画出水面和小船,然后颠颠跑到母亲面前献宝似的道:“这都是我的书!”


    “对、对。”母亲温柔笑开,“这下谁都弄不混啦,我们小舟真聪明!”


    跨过辽远的时空,池舟望着这幅简单的画,视线模糊了一瞬,旋即笑了开来。


    到底多迟钝,才连这都没注意到。


    他坐在地上一股脑翻出许多本书,发现只有幼儿启蒙的那些才有这种专属于他的印记画,再往后就是规规整整的“池舟”两字,或者干脆没有名字了。


    而在那些排列开的少儿书上,他在其中几本中,竟还发现了另外的生灵。


    池舟伸手,摸过小船上或飞或立的几只小鸟,一种说不出来的怅然感涌上心头。


    好讨厌,怎么只有谢啾啾记得呢。


    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池舟并没有回头。来人带着一身面点香,一撩衣摆便也坐在了他身边,拾起地上一本书,翻了两页,道:“这是我的。”


    池舟反驳:“这分明是我的。”


    谢鸣旌摇头:“是我的。”


    池舟:“嘶,你——”


    谢鸣旌:“我的书很少,夫子也不愿教我,有一段时间,你从尚书房下学,就会去冷宫教我识字。”


    池舟瞬间哑然。


    “这些小鸟也是你教我画的,说是这样就不会跟别人弄混了。”谢鸣旌说着顿了顿,笑道:“但是冷宫本来也没有其他人会看书,压根也弄不混。”


    池舟:“那这怎么会在我这?”


    谢鸣旌面上笑意淡了淡,他沉默片刻,道:“因为着火了。”


    因为冷宫着火了,他在校场摔的那一跤惹怒了一些人和他们的母妃,于是等他醒来,没多久冷宫里就着了场火,烧了他从小到大那些仅存的痕迹。


    谢鸣旌低声道:“宫里不安全,我护不住它们安全,所以就请你带回来了。”


    池舟很难形容自己的感受,既苍凉又愤怒,他不太理解偌大一个皇宫,偌大一个王城,究竟为什么容不了一个稚童生存的方寸之地。


    他紧紧抿着唇,半晌没吭声。


    谢鸣旌笑着将他从地上牵起来:“我蒸了些糕点,池舟,你帮我去尝尝味道。”


    他又开始叫自己池舟了,池小侯爷瞥了他一眼,并不吭声,只沉默地站了起来,跟着他走了出去。


    跨出书房门槛时,他像是才想起来一样,问了一句:“你明天用上朝吗?”


    谢鸣旌微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不用上朝。”


    “嗯。”池舟点头,又似不经意般,随口问:“那太子殿下呢?”


    谢鸣旌眸色微闪,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他自然是要的。”


    “嗯。”池舟不再问了,只嗅着空气里溢散的糕点香味,道:“糖放够了吗,我不想吃太淡的。”


    谢鸣旌并不拆穿他拙劣的转移话题技巧,只温声笑着道:“自然。”


    池舟便不吭声了,好像刚才都是他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


    入睡前谢鸣旌被影三请走处理了些事务,回来的时候没见到池舟在房里。


    他倒也不急,只慢吞吞地脱了衣服,点好蜡烛和熏香,靠在床边看话本。


    于是池舟一进来,差点被美色晃了下眼睛。


    入夏天气绝对说不上热,但谢鸣旌就那样靠在床头,衣服穿得很不检点,胸口空了一大片。薄毯只盖了半边,一条腿支起,若隐若现地晃出结实有劲的小腿肌肉。


    池舟甚至能看见他从锁骨往下一路暗红发紫的咬痕,一层叠着一层,如今在烛火下晃动着,一枚枚都像拍在他这个始作俑者的脸上。


    池舟瞬间脸颊绯红,慌不择路地随手从榻上抓了床薄毯,隔空就砸了过去:“盖好了!”


    好巧不巧,毯子擦过谢鸣旌头顶,带下几缕发丝,乌黑的发贴在雪白的颊边,吻上嫣红的唇。


    谢鸣旌躲闪了一下,抬起头望他,眼眸里含着氤氲水雾:“哥哥?”


    池舟:“……”


    池舟觉得脑子里有根弦断了。


    过去一天一夜,其实还是有些不适感的。


    但是……


    但是……


    这是在勾引吧!?


    谢啾啾这是在搔首弄姿吧?!


    他一开始以为这人是勾栏出来的,冤枉他了吗?!


    池舟咬了咬牙,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被男人的劣根性打败。


    他气势十足地走过去,踢了鞋袜就压到床上,用力咬了下谢鸣旌嘴唇,听着身下这人闷闷的笑声,觉得身上一阵发烫。


    “只准做一次。”池小侯爷很凶地命令道:“我明天还有事,别耽误我!”


    谢鸣旌笑意温存,被人压在身下,乖乖地啄吻池舟唇瓣:“好哦。”


    兴致酣浓间,池舟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提起,往里塞了什么东西。


    他低下头,正欲细看,便被带上向上滑了滑。


    于是在看见手中拿着的物事里,池舟先望见一道墨黑的波浪纹路,印在起伏不定的腹肌上,被汗水晕湿。


    谢鸣旌气息不稳,哑声道:“哥哥,给我画一幅画。”


    池舟脑子跟浆糊似的,就被人按着手,一笔一划落在这世上绝无仅有的名贵纸张上,肌理分明。


    他顺着纹路走向画出水面,却因手指颤抖、纸张浮动,每一道纹路都弯弯扭扭,不成样子。


    池舟不满意这幅画,可谢鸣旌不放手,强硬地攥住他手掌,哪怕池舟已经不适地在尝试绞紧了,他仍撑着不动,硬要他画完。


    汗水滴落池舟手背,他终于画完竹筏最后一笔。


    下一秒,水面便在他眼前荡漾开来,如同一层一层不止歇的波浪,拍上礁石,拍上船只,使他情不自禁浮沉,只得攥紧触手可及的那根浮木。


    波纹激荡间,池舟听见耳畔一道满足的喟叹声:“我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来啦,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撒花]


    第46章


    朱红宫墙矗立, 好似万万年不会褪色,一如万万年不愿更迭的皇权。


    池舟行在宫道上,身前身后皆有宫人簇拥,他频频垂眸, 情不自禁地望向谢鸣旌被衣物遮盖的腹部。


    谢鸣旌今天穿了一身暗红色的衣袍, 头戴金冠, 腰佩玉环, 唇边漾着浅淡笑意, 眉眼间俱是从容淡然,一身华贵气度看得池舟心神荡漾。


    但他关注点却也不完全在此。


    池舟又一次侧眸低看的时候, 谢鸣旌没忍住,唇畔弧度加深几分,也不管宫规森严, 直接抓住他手腕, 在袖子里晃了晃。


    谢鸣旌低下头,凑在池舟耳边笑道:“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池舟耳根子一红,默默在心里把这人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明知故问!


    不成体统!


    他咬着牙问:“为什么不洗?”


    谢鸣旌状似无辜:“一大早就要进宫,来不及了。”


    ……撒谎!


    池舟更红了,像只煮熟的虾。


    他说的是今早吗,他说的是昨晚!


    这人明明都有力气和时间替他清理, 没功夫洗掉自己身上那些已经被汗水晕湿到看不出图样的墨痕吗!?


    黑乎乎的一片,到底哪里好看了!?


    池舟越想越臊, 手又挣脱不开, 夏日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身上,到处都热乎乎的,滋生出痒意, 像有小虫子在爬。


    谢鸣旌旁若无人,一边牵着他手一边笑着哄,叫旁人看去当真是一对爱侣。


    转过一道拐角,紫宸宫的飞檐映入眼帘,池舟望见对面宫道上走来一群人。


    他们这已经算是前呼后拥、场面浩大了,跟对面一比,竟宛如稚子行于闹市,撞见真正掌权之人。


    池舟视线越过顶头那身穿杏黄衣袍的皇嗣,望向他身后那群或身披官服、或穿金戴银的世家子弟,心里一阵不爽。


    他没想过今天进宫会碰见谢鸣江,但既然看到了,毕竟是太子殿下,怎么也不好无视。


    他将手从谢鸣旌袖子里抽出来,恹恹地向前走了几步便立在一边,待谢鸣江行至他们身边时才躬身行礼:“殿下万安。”


    谢鸣江视线是一个向下的角度,望着二人方才还牵握的手,表情似笑非笑,徒增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阴鸷诡谲之感。


    他向前一步,想要跟平常一样扶住池舟手臂,再说一些“见孤不用行礼”的场面话。


    只是他刚往前走了半步,谢鸣旌就从侧边上前,挡在了二人之间,也行了个礼:“见过皇兄。”


    太子殿下动作生生被截断,面色阴晴不定了一瞬,到底顾着体面,将伸到半空的手拍到了谢鸣旌臂膀上:“六弟何必多礼,你我同胞兄弟,便是寻常百姓家相见也不至如此生疏。”


    他顿了顿,带着笑意补充:“可是怪哥哥那天没去洞房看你?小舟看你看得紧,不舍得我们去打扰你,六弟若是怪到我头上,可真是冤枉我了。”


    话音刚落,池舟便听见谢鸣江身后传来几道窃窃私语夹着轻笑,溢散在人群和宫闱里,一时间竟找不出源头,再瞧国去就见一圈人俱低下头交头接耳,眼神不时偷偷瞄他们一眼。


    池舟顿时火大,正欲发作,却听身前传来一道浅笑。


    那笑意疏朗自然,如同裹挟着晨间每一缕光明正大的风,带着浩然君子气。


    谢鸣旌弯眸笑开,语调疏懒矜然:“我知道。”


    他顶着一众人失声讶然的表情,神态自若地开口:“我知道侯爷疼惜我,怎么会怪皇兄不来看我呢?皇兄这样说,误解了我不打紧,倒是冤枉了侯爷,传到父皇耳里,恐有人嚼舌根,说我们兄弟不睦,连累得宁平侯被夹在中间难做。”


    他停了一瞬,视线逡巡过谢鸣江身后那一片人,笑意更深了:“只怕届时流言四起,有人说侯爷求娶皇子,根本就不心悦我,实是为了折辱皇家,这可怎么才好,皇兄你说呢?”


    谢鸣江站在原地,脸上表情几度变化,终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是孤失言,皇弟莫怪。”


    “臣弟不敢。”谢鸣旌谦卑道。


    谢鸣江并不看他,而是转向池舟,脸上冷意消散几分,却仍旧骇人:“小舟会怪我吗?”


    池舟还在想谢鸣旌那几句话,闻言总算把注意力投过去,下意识跟着道:“臣不敢。”


    谢啾啾在他身边笑意更深了。


    谢鸣江张了张口,最终什么都没说走了。


    池舟缓了好一会儿,才狐疑地看向谢鸣旌,压低声音问:“你以前也这样?”


    谢鸣旌又一次去牵他手:“哪样?”


    池舟想了想:“伶牙俐齿,在他面前也敢顶嘴?”


    至少在池舟看的原著里,谢鸣旌前期一直都挺隐忍,除了少数被逼急的几次,很少有跟人正面起冲突的时候,何况方才谢鸣江身后还有那么多人。


    池舟看得清楚,那群官僚纨绔们走前还有几个按捺不住频频回头,眸子里的惊诧藏也不藏,像是很纳闷六殿下何时变得这么牙尖嘴利了。


    谢鸣旌笑了笑,侧眸望了他一眼,却不答话了。


    日头底下没新鲜事,何况宫闱内哪有不透风的墙,池舟面见承平帝的时候,对方已然知晓自家两个儿子方才在宫道上的交锋,视线不由多打量了这个一向不受重视的儿子。


    谢鸣旌跪得端正笔直,一如既往地恭顺,挑不出错处。


    因着谢鸣旌的缘故,这次池舟是跟他一起跪的。


    良久,承平帝开口:“起来吧。”


    他说:“自家父子,何必在乎这些虚礼,看座。”


    大太监福成立马引着人落座,池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不显,惦记着昨晚想到的事,做出一副纠结哀叹的愁思来。


    承平帝晾他们半天,批了几封奏折,才像是刚想起来殿里有这么两个人似的。


    他一低头,望见池舟那副纠结的样子,愣了一瞬,笑了:“小舟有心事?”


    池舟惊惶抬头,忙道:“回陛下,没有。”


    算计写在了脸上,在场谁都能看出来,偏偏承平帝就愿意纵着他,甚至放下朱笔,饶有兴趣地问:“不妨说来听听,朕一直把你当亲生儿子看,你父兄去得早,朕几次都想将你接入宫中养在膝下,若非宁平侯府家业需得有人继承,更想将你收做义子。如今……也算完成了心愿,就当民间父子,你有什么心愿,直接说便是。”


    池舟心道,这可怪不得我了,老登。


    他径直跪伏在地,吓了在场众人一跳。


    谢鸣旌脸色霎时就不好看了,紧紧捏着座椅扶手,视线死死盯着这人。


    池舟看不到他神色,想好的话在心里过了几遍,说出口的时候倒也流利顺畅。


    “微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承平帝在他跪下去的时候就蹙了眉,闻言沉默两秒,道:“说。”


    池舟:“锦都池家,自微臣先祖起,一直都是忠君忠国的武将良臣。臣幼时顽劣,仗着父兄骁勇,祖母疼惜,终日提笼遛鸟、斗鸡走狗;待到父兄皆亡于战场,更是一蹶不振、终日郁郁寡欢。”


    “如今想来,臣这些年来,半分武艺没学,一点功劳未做,既愧对陛下洪恩,又无颜面对池家先祖。”


    殿内落针可闻,池舟说着说着胸中竟涌出几分真情实感的激奋,有泪水顺着眼眶流出。


    大太监福成早屏退了众人,这时随侍身侧,面上不可谓不骇然。


    他是万万想不到,这宁平侯府的小侯爷,不开口还好,一开口句句都往陛下逆鳞上戳。


    福成频频望向殿中坐着的另一人,心道完了。


    池舟前二十年都安安稳稳、本本分分,怎么这一成亲,就字字句句透露出要找陛下讨要武职的意思?


    须知……


    陛下不可能再让池家出一个名满天下的武将了。


    福成闭了闭眼,为这本就不受宠的六皇子在心里念了句佛。


    承平帝这次良久未出声,好在池舟也没等他说话的意思,一股脑往下接。


    “臣一介庸人,原想着就这样过下去也无不可,虽愧对陛下,但好歹为池家留了最后一丝血脉,日后不至于无颜面对泉下先祖。可……”


    他顿了顿,抬起头侧望了谢鸣旌一眼。


    他本想着演戏演全套,结果一眼惊心,话都打磕绊,再不敢看谢啾啾那张风雨欲来的脸。


    “可想来,臣连传宗接代这一项任务都无法完成。六殿下丰神俊朗,臣实在一见倾心,无法忘怀,承蒙陛下厚恩,允殿下下嫁候府,臣心下有多少喜悦,便有多少惶恐。”


    “恐误了殿下一生,恐愧对池家祖训,更恐侯府从今以后毁在臣手里,再无力为大锦、为陛下效忠。然臣自知愚钝、不堪造用,所以斗胆,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池舟向下磕头,整个人折叠起来,呈无比驯顺的拜服姿态:“臣拜请陛下,送殿下去西山军营历练。若日后蛮寇乱锦,池家也不至于呆坐锦都,竟无一人为国效犬马之劳。”


    池舟除了上辈子开会,几乎没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还全都是大话空话胡编乱造,一时不免心绪激荡,半天没缓过来。


    言而简之、简而言之:老登,给你儿子一个官做做——


    作者有话说:舟舟:叽里咕噜噜咕里叽……(我说这么多,皇帝一定会答应的吧[可怜])


    啾啾:(听不见)(捏碎椅把)想杀人、想杀人、想杀人……狗皇帝怎么还不死[愤怒]


    第47章


    池舟心知承平帝对池家多有忌讳, 自己也没有踏入朝堂卷弄风云的欲望。


    但是谢鸣旌不一样。


    诚然,池舟很喜欢和他一日日厮混的感觉,恨不得一直待在只有两个人的小院,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就这样过平凡普通的每一天。


    但他既不愿见谢鸣旌陪自己浪费时间, 心底也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愁绪萦绕催促着,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做些什么。


    至于方才在宫道上遇见谢鸣江……也只是导火索上的一点火星罢了, 并不十分值得在意, 也非全然无所谓。


    他实在受不了谢鸣江那副将谢鸣旌视作蝼蚁的态度。


    池舟跟承平帝说的那些话,是有过深思熟虑的。


    宁平侯府的遭遇, 若要在幕后寻得一个推手,一场战役同时使两位将领殒命,很难不怀疑皇帝的行为。


    他或许有惋惜, 也很难没有惋惜。


    但除此之外, 池家一门最后两位能带兵打仗的将军牺牲,就好像时时悬在承平帝头顶的剑消散了一半一样。


    对池家的荣宠是真的,不愿池家再像曾经那般辉煌也是真的。


    倘若今时今日,池舟所言是为自己求取功名利禄,承平帝估计立时就会怀疑宁平侯府上下包藏祸心,有不臣意图;但他是为谢鸣旌求,再怎么说, 那是皇帝自己的儿子。


    况且西山军营,十年过去, 当年在老将军和少将军麾下的毛头小子, 如今也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军领。


    只要他们还存有一丝一毫回报知遇之恩的意图,就会将这份效力转向谢鸣旌。


    承平帝不善兵法骑射,不曾领兵出征过, 是以在武将们心中,可能还没跟自己一起浴血奋战的弟兄们份量重。


    池舟明明白白将这一点摆在台面上,在场几人心思电转间,都能想通这一层。


    或许承平帝也会怀疑池舟这样一个酒囊饭袋,会不会想这么深,但他绝对会思考。


    一面是将曾由池家掌握的兵权忠心转到自己儿子手里,一面是担心皇子势大,危害储君。


    有利有弊,端看他怎么取舍。


    但无论如何……


    他一定会有一瞬心动。


    池舟要的就是这一瞬心动,如此一来,就算承平帝不答应他的请求,多半也会给谢鸣旌一官半职,先在朝中历练表表忠心。


    池舟自然也有私心,本质上并不愿刚成亲就将谢鸣旌丢去西山,十天半个月的不回家。是以他将话说得这样满,实际只是在砸墙,赌承平帝会给他们开窗。


    但对上谢鸣旌那双眸子的时候,池舟还是不免心慌了一下,以至于一直不敢看他的眼神。


    而此时,承平帝目光凝视池舟许久,转向谢鸣旌,缓慢开口,听不出情绪:“你怎么想?”


    他甚至连谢鸣旌的名字都没唤。


    年轻的皇子从座椅上起身,跪在池舟身边,比之更加恭顺,头颅低垂脊背微弯:“儿臣自幼得父皇、师傅教诲,自知天资不足,然为国为民之心同众兄弟一般无二,若有为国效忠的机会,自愿领兵上场,绝无二言。只是……”


    他顿了顿,侧过头似是隐忍地看了池舟一眼,而后磕下头,拜服。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池舟一时没控制好情绪,震惊地扭过头望他,满脑子想的都是谢啾啾磕这么实诚,脑袋会不会痛。


    谢鸣旌说:“只是儿臣自以嫁入侯府,理当事事以侯爷为先,帮他扶持家事、孝敬长辈,实在不敢、也不愿远离都城,将一应家事留给侯爷一人打理。”


    殿内陷入一阵沉默,福成躬身立在帝王身后,汗都快从脑门上下来了。


    饶是他在皇帝身边服侍了数十年,在这间恢弘的大殿内见过无数名臣将领参见圣颜,也很少有这般紧张的时候。


    两个、两个无知小儿,竟在陛下面前玩弄心机……


    若是陛下有一丝一毫不悦,立时就能将他们全部扔进天牢。


    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案上线香一丝一毫燃烧。


    良久,皇帝低低地发出声闷笑:“倒是痴情。”


    他道:“起来,都在地上跪着算怎么回事?”


    池舟忙谢圣恩,立马就爬了起来,转手就去扶谢鸣旌,想要看他脑门究竟有没有砸出个好歹了。


    谢鸣旌却没让他扶,轻轻一摆臂,就避开了池舟的手指,神色恹恹地垂眸立在一旁,似乎连看他一眼都疲惫。


    池舟一时觉得心下慌张,竟开始反思自己这样做会不会惹谢啾啾不悦。


    碎发遮不住额头,池舟隐隐约约看见一块红晕蔓延散开,心疼得厉害。


    承平帝在上首,瞧见他俩在下面的动作,那点忌惮霎时散了大半,心道到底还是个孩子。


    他此时又装出个和蔼长辈的模样来了,温声道:“你们有这份心,朕很是宽慰。只不过毕竟刚成亲,常言道新婚燕尔,朕若是这时候就将小六调去西山军营,刀剑无眼,恐伤了身体,想来你们的母后也会怪我不懂小儿女情思。”


    ——皇后才不会管谢鸣旌死活,但他话得这样说。


    承平帝思索了一会儿,道:“这样吧,先去兵部历练,朕也替你找个师傅练练拳脚,日后若机会合适,再打算些别的。”


    池舟心不在焉地谢过恩,又聊了一会,承平帝吩咐福成送他们出宫。


    一路上谢鸣旌都没跟池舟说话,来的时候多么满心雀跃,这时候就有多乌云密布,好像天空也霎时黯淡了下来。


    池舟很难看不出他在生气,但到底是为什么气恼,他其实并不清楚,只默默跟在人身边,一直没敢说话。


    直到上了侯府的车马,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两个人,池小侯爷才敢轻声唤:“啾啾……”


    谢鸣旌并未第一时间应和,他转头,透过纱窗凝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巍峨皇城,而后开口,声音清且浅,宛如一阵寒凉的夜风擦过耳畔,叫人白日想起中元夜,犹如鬼魂在飘在耳边呵气。


    “我把他从龙椅上拽下来吧。”他低声下了决定,又轻轻地询问:“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舟舟:“……”“?”“!!!”这对吗!?[问号]


    啾啾:哪里不对?[可怜]


    ·


    有点少,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撒花]


    第48章


    那之后过了许多天, 谢鸣旌一直处于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中。


    他不说,但是池舟能感受得出来。


    像是夏日晚间氤氲的层云,将要落下一场狂暴的阵雨,将古树都吹得摇晃。


    可这场雨又始终没落下来——至少没落到池舟身上。


    “唉——”


    池小侯爷坐在院子里, 抬头望着空气里流动的风卷动树梢, 几片尚且青绿的叶被吹到空中飘荡。


    承平帝说话算话, 但好歹让他们过了几天新婚, 直到前两日才有人登了侯府门, 给谢鸣旌递上一纸调令。


    池舟原觉得谢啾啾心情不好,他日日想着怎么哄他, 已经有些烦了。可等这人真的踏出了院门,每天去兵部点卯,他又觉得好无聊。


    金戈体型长大了一圈, 肉嘟嘟的, 主人不在,撒欢似的在池舟脚跟前转圈,但池小舟还是有点烦。


    谢啾啾今天走之前甚至没有亲他。


    “唉——”


    池舟又叹了口气,明熙已经被他从池桐那里薅回来了,正剥了一盘荔枝用冰镇着送过来,听见他叹气,下意识就问:“怎么啦, 少爷?”


    池舟望着那盘晶莹剔透的荔枝,鬼使神差地想起谢鸣旌那张白玉般的脸庞。


    他拿起一颗往嘴里送, 一边带着些泄愤性质地咬果肉, 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哄不好猫了。”


    明熙视线在院子里扫了一圈,除了趴在池舟脚边晒太阳的狼狗,他实在没找到第二只动物。


    但转念一想, 明熙嘴角抽了抽,暗暗腹诽那怎么就算得上猫了。


    六殿下要是人畜无害的猫咪,全天下的老虎都该趴下身躯俯首。


    但腹诽归腹诽,听自家少爷这么说,明熙还是情不自禁地生起一丝求知欲。


    也不为什么,他总得给梧桐道人提供点素材不是?


    明熙蹲在池舟身边,状似贴心,实则就差拿纸笔记了:“少爷,不然你跟我说说?我帮你想想怎么解决。”


    池舟垂眸瞥了他一眼。


    明熙一直知道自家少爷长得好看,哪怕坊间归于宁平侯府小侯爷的流言传出百八十个版本,哪怕池舟被人诟病风流浪荡,却从没一人抨击过他样貌。


    若说以往那双桃花眼斜挑在长眉下,还让人一见便想到蓬勃恣意的少年气,如今在这样一间绿叶摇曳、光影婆娑的小院中,明熙竟从那浅淡的一瞥中瞧出了一种常人难以比拟的风情来。


    是锦绣花丛中娇养出的一朵牡丹,也是戈壁黄沙中迎风飘扬的一棵红柳。


    明熙一时有些看愣了。


    “砰”的一下,就在少年将要春心萌动的时候,额头上挨了一记脑瓜崩。


    池舟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语气凉丝丝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池桐那丫头在做什么勾当。”


    明熙:“!”


    十五六岁的少年心思一下没了,慌不择路狡辩,自己将老底掀了个底儿掉:“少爷,我知道错了,您跟殿下行行好,千万别让官府禁书啊。”


    本来只想诈一下小孩的池舟:“……”


    行了,别继续了,我不想知道你们都写了什么东西。


    他越不说话,明熙越害怕,最后一咬牙,自行割地赔款:“少爷,不然收益我分您一成?”


    池舟:“……两成。”


    “一成半。”


    “三成,不然我今晚就跟六殿下说。”


    明熙:“!?”


    明熙自认为自己已经够奸商了,跟自家少爷一比,他简直是只纯良无害的小白兔。


    最后青衣小厮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用两成半收益向正主买了版权,哭哭唧唧蹲在角落里玩狗去了,压根不记得一开始他是为什么才停在了这。


    池舟跟他闹了会儿,心情好了许多,唇角勾起抹笑意。


    也不是真的欺负小孩,实在是池舟自己清楚谢啾啾到底为什么不开心,但这话没法跟明熙这个实实在在的老古董说。


    大锦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想破脑袋也没法理解,自家少爷的郎君、当朝天子的儿子,会因为池舟向承平帝下跪磕头生气。


    甚至连池舟一开始也不能理解。


    但一想到那是他的谢啾啾,便觉得倒也正常……


    “唉——”


    池舟叹了今天的第三口气,去拿荔枝的手一顿,问:“还有没剥的吗?”


    “有啊,小厨房里有两筐呢。”明熙说,“宫里说少爷你爱吃,岭南刚上贡,陛下就派人送了三筐过来。”


    “知道了。”池舟丢下一句,风风火火地起身就奔厨房去。


    明熙愣在原地,扯着嗓子喊:“少爷,您去哪儿?”


    池舟:“哄人去。”


    哦不对,哄猫-


    兵部门前停了辆马车。


    门前侍卫远远看到车来,交换过一个眼神,便小跑着候在了阶下。


    一双素白的手撩开车帘,锦衣公子弯腰下车,瞧见眼前候着的人便是一笑:“这么紧张做什么,我来探班而已。”


    “探班?”侍卫明显没懂。


    于是池舟一边解释着一边转身从车厢里捞出来一个小竹篮:“哦,我想我媳妇了,过来找他。”


    侍卫:“……”


    路过的官员:“……”


    池舟半点不害臊,旁若无人地被人引进兵部大门,经行两排兵器架,饶有兴致地看了会儿金吾卫操练,才被带进一间会客用的小厅。


    引路人说谢鸣旌今天有公务,已经着人去喊了。


    池舟也没说那些不着急的面上话,闻言便催促对方快点,弄得人很是无语,转身就吐槽宁平侯果然如传言那般肆意妄为。


    池舟没管他,他扫了一眼厅内摆设。


    一张条几,一张方桌,六把椅子,窗户上落了层灰,纱纸破了几个洞也没打理。


    “啧。”


    池小侯爷明显不满意这个环境,默默把心里某个不可言说的想法画了叉。


    冰桶水化了一半的时候,谢鸣旌才姗姗来迟。


    这人遮了门前光亮,一身劲瘦骑装,长发束起,端的是少年英姿飒爽,令人目不转睛。


    池舟下意识吹了个流氓哨。


    声音落地,便见眼前那人本还显出几分深沉的脸色瞬间僵了一下,呈现出几抹赧然来。


    池舟故意忽视他胸口起伏、额间细汗,以及厅堂周围蹲着听墙角的朝廷命官们,而是弯起食指轻轻扣了扣桌面,很是傲气地命令道:“我想吃荔枝,你过来给我剥。”


    少年人唇角微弯,眼眸明亮,怎么看都是一副张扬到了极点的样子,当真是金银锦绣里堆出来的富贵花。


    他说着哄人,却让人做佣人。


    偏偏那人也不恼,在门口站了一瞬,便跨步进来,一寸寸将阳光挡在自己身后,直到呼吸也和气流一样平稳。


    谢鸣旌垂眸,对上池舟上扬的眉眼,久久没动静。


    池舟又扣了扣桌面,催促:“快点。”


    门外一阵吸气声,门内两人谁也不管。


    谢鸣旌低头看了池舟一会儿,便掀开篮子上布帘,正欲拾起一颗鲜红的荔枝,却被一盘白花花的荔枝塔晃了眼。


    身前那人轻笑着,用只有两人听见的音量不误遗憾地说:“可惜这里太亮了,不然……”


    他刻意停顿,钓人胃口,谢鸣旌追问:“什么?”


    音色微哑,一下打破八方不动的表象。


    池舟弯眸笑着,自己先捡了塔尖尖上的一颗果肉送进嘴里。


    再开口便带着无尽的甜香,勾得人唇齿生津:“不然我该让你吃点更好的。”——


    作者有话说:汇报一下近况:1、腰疼、背疼、筋膜炎、重感冒、结膜炎……(是的,病魔对我乱拳出击),目前在用药+针灸,每天都在库库吞药、咵咵扎针;2、在家当德华orz(来了两个小孩,婴幼儿的那种,很可爱,但是……)本就紊乱的作息彻底一塌糊涂orz。


    形成了一种【想码字——但是很困没脑子写——睡觉——但是睡不好——病情加重——强迫休息——睡不好——想到码字——更睡不着】的恶性循环……[托腮]


    我要是读者我也想给自己揍一顿[愤怒]但是……让我调理一下,我真扛不住了,这段时间更新频率不定,我写了就发(晋江真该出一个下跪的表情,我真的每天都想给你们下跪磕头[爆哭])


    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非常抱歉,我扛过这一段一定好好写。[可怜]


    第49章


    谢鸣旌眸色霎时转深, 如盛夏浓云翻滚、台风搅弄,要将身周一切事物悉数溺毙进去。


    可偏偏始作俑者恍若未觉,仍噙着笑意望他,一枚剔透莹白的荔枝在唇齿间流转, 咬破淋漓汁水。


    谢鸣旌脸色变了几变, 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缩, 几乎用尽了自制力, 才能安安静静站在那里, 望着面前人唇齿翕动,舌尖灵巧地卷过果肉, 不时吊出一点嫣红的舌信,似存心诱人上钩的饵。


    池舟眉眼愈弯,仰着头看人, 随着吞咽的动作喉结缓慢滚动, 眼神明亮又坦荡,就好像他这个人坐在这,清白得无以复加。


    可谢鸣旌低头,一只织锦的鞋钻进他衣摆,鞋尖轻轻晃动,带起穿堂的风。


    时节刚刚入夏,院中绿树成荫, 光影穿过未合的窗,投射一地斑斓花样。


    时间一瞬拉长, 实则也不过一颗荔枝入口的刹那。


    池舟伸手, 指尖落入跳跃的光里,一片湿滑。


    良久,谢鸣旌蹲下-身, 垂眸掩下翻卷的情绪,攥起池舟的手。


    指节过于有力,触碰瞬间传递过来的温度烫得池小侯爷有一瞬间瑟缩,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撩过火了。


    他不自觉朝敞开的门看了一眼。


    谢鸣旌盯着那段葱白的指尖,眼神如有实质,几乎叫人怀疑他停顿的那几秒,在思考该从哪个位置下口才最美味。


    可这人只是低头抬袖,扯出一段月白里衣,悉心又温柔地替他擦拭那几根淋漓的手指。


    池舟霎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坐在太师椅上,垂眸只能望见谢鸣旌低头俯首,温驯到几乎无害的姿态。


    这样的谢啾啾太具诱导性,以至于池舟半天没能出声。


    谢鸣旌擦干净他的手指,里衣收回袖口,却还蹲在原地没动。


    直到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膝盖,池舟才骤然回神:“啾啾……”


    “池舟。”谢鸣旌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疼不疼?”


    ……


    池舟后来好多次回想,都想不起谢鸣旌问这句话时的神情。


    他能记起的,始终是这人乌黑垂落的发,曳地堆叠的袍,以及温驯到了极点,完全不设防的颈项。


    简直是这世上最乖最乖的一只猫。


    可池舟看不见他的表情。


    所以他始终也不知道,这句疼不疼究竟问的是什么。


    若只是向承平帝跪的那一下,哪怕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也委实有些小题大做了。


    唯一还算令人欣慰的是,那天之后谢啾啾总算没闹别扭了。


    大猫恢复成之前的模样,会生气会骄矜,也会一言不合伸爪打翻水杯,但至少不再冷得宛如一台制冰机。


    在兵部没吃进口的荔枝,到底也换了另一种方式被他一颗颗吃了个干净。


    只是刚吃完,六殿下就被人踹下了床,池舟气都没喘匀,眼角一片绯红,仍坚持得厉害:“换被子!”


    他可不想睡到半夜有蚂蚁顺着甜味爬上来咬他。


    谢鸣旌笑着抱他去洗澡,池舟进了浴池还不忘叮嘱要他自己动手换洗被子,千万别给明熙看见。


    他是真怕过几天锦都城内流传的话本上,会多出些少儿不宜的桥段。


    谢鸣旌自然是都应他,像浆洗一匹上好的绸缎般,里里外外将人洗了个干净才抱回房内。


    夜色深深,池舟早没了力气,洗到一半就趴在谢鸣旌肩头睡了过去。


    行走间有晚风拂过脸颊,他昏昏沉沉的正欲睁眼,脊背就被人轻哄着拍了拍,脸颊被埋进一片宽阔的胸膛,挡了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风。


    陷进柔软清香的被褥里的时候,池舟迷迷糊糊地想到:谢鸣旌是什么时候长这么大的?


    他潜意识里总觉得这人该是被他护在身后的小兽,却原来小兽已经能这么轻松地抱起自己遮挡风雨了-


    谢鸣旌忙了起来,皇子行走六部,说好听点是去历练增长资历的,实则却像一尊菩萨。


    请来了供着,晨昏定省打个卯,欺上瞒下说些官样话,真正涉及六部核心事务的,很少会直接递到皇嗣跟前。


    一来主事官担心大权旁落,也怕部内长年冗杂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被六殿下翻出来上呈天听祸及自身;二来谢鸣旌身份实在暧昧。


    且不说承平帝已然立了太子,单就谢鸣旌冷宫长成,又被嫁到侯府的生平,怎么看都不像一颗能入局的棋子。


    能在官场顺顺利利几十年的全是人精,委实没必要去阿谀奉承尽心尽力,于是谢鸣旌不得不卖更多力气,一点一点从细枝末节开始蚕食。


    夏日越来越长,谢啾啾回家却越来越晚,池舟以前不觉得,现在却是真切地觉出几分无聊来。


    某些微妙的瞬间,他甚至理解了“原主”的人设。


    这日子这样无趣,声色犬马竟成了消磨时光的最优选择。


    但先不说池舟还想不想去过那样的日子,他都怕自己前脚出了家门踏进青楼,后脚就能被谢鸣旌追上来在楼里就地正法。


    大夏天的,池小侯爷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池舟晃了晃脑袋,想赶走那些少儿不宜的想法,却又一瞬间顿住。


    唔,他还真做过被人追到青楼的梦。


    他开始不确信,一边觉得传言肯定有误,一边怀疑自己不会真就是个拥抱低级趣味的人吧。


    池舟在家躺了几天,实在躺不住了,在某一个睁眼没看见谢鸣旌的清晨,收拾干净上了街。


    他来到大锦之后,逛街次数寥寥,哪怕步行也没什么实感,唯有和谢鸣旌满街乱买的时候才觉出几分乐趣来。


    明熙非要跟着,池舟拗不过他,但是一到街上就没忍住,眼睛一转,当着明熙的面,径直朝一家书局走去。


    京中官学私塾较之别地多伤许多,书局自然也多,池舟瞧着那家挂着“金砺书局”招牌的店铺,一时间竟不知道这到底是老板朴素的欲望,还是“金就砺则利”的劝学名言。


    直到他转头,瞥见明熙闪躲的眼神,听见他没什么逻辑的鼓动:“少爷,我们去那边,新开了一家酒楼,请了很有名的说书先生呢!”


    池舟:“……”


    懂了,前者。


    他微微一笑,顶着明熙希冀的眼神,抬脚就跨进了书局的门面。


    “少爷……”明熙声音很弱地央求。


    “我总得看看你跟池桐怎么编排我的。”池舟头也不回地道。


    他甚至都不用找,就在书局铺面外看见了一圈围着的人,以及一竹床堆叠着的蓝封话本。


    《皇子与侯爷二三事》、《小可怜殿下救赎记》、《殿下入我怀、侯爷哪里跑》、《被掀红浪——一位佚名侍女观察记》……


    池舟:“……”


    池舟发誓,他真的没有脚趾扣地。


    他只是有些恍惚,有一种回到了很小的时候,文娱不发达但露骨直白的时代……


    池舟缓缓转头,明熙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个鹌鹑。


    “你们……”池小侯爷清了清干涩的嗓子,顿了半天憋出一句:“官府不抓你们吗?”


    他都不想问池桐这仿佛活在上个世纪的起名风格怎么回事了,多半跟自己有点关系;也不想纠结这丫头究竟怎么做到短短两个月写了这么多本话本了。


    他真的就只是发自内心地疑惑:大锦不至于没有管理图书出版的部门吧,这些书到底怎么走明路摆出来卖的?


    明熙小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指了指书封左下角的笔名,嗫嚅道:“三小姐笔名,上头都认识。”


    池舟两眼一黑又一黑,他开始觉得低级趣味挺好的。


    低级趣味顶多让他在青楼喝酒听曲被谢鸣旌抓回去这样那样,又不是不爽,到底做什么要来这鬼地方看人抢购这些破书!


    池舟差点拔腿就想走,又觉得这样实在有恼羞成怒的嫌疑,面子挂不住,转了个弯往店里面去了,还不忘给明熙扔下一句:“别跟着我,卖你的小黄书去!”


    池舟离开门口拥挤的人流,才觉得缓过来口气。


    他摸了摸耳朵,烫得厉害。


    金砺书局占地面积还挺大,除去门口那些月月更新的话本小说之外,里面更多的还是笔墨纸砚,以及一些年份稍远了些的书籍。


    此时穿梭其间的多是各家小厮丫鬟、青衣书生,池舟绕到一间书架后,抽了本薄皮书扇了扇风,好歹才压下去方才涌上来的那股燥热。


    里间安静了许多,池舟缓了会儿,下意识翻了翻手里的书。


    原只是转移注意力,随手一翻,直到他匆匆扫过许多诸如“此事不可考”、“笔者梦游小世界”等一系列类似免责声明的前言后,看见了一个人名。


    迟臣。


    跟他大哥池辰名字同音不同字。


    池舟愣了一瞬,不自觉往回翻。


    【……话说前朝嘉元年间,有一赫赫武将,少年成名,威名远扬,所历之仗,无一败绩……】


    周遭似乎全然安静了下来,池舟低着头翻书,眉头越皱越紧,连身后传来脚步声都不知道。


    直到肩膀被人重重一拍,池舟吓了一跳,本能地合上书籍垂在身侧,封面对着自己。


    他回过头,望向来人,是一个面生的蓝袍青年,瞧着约莫二十岁上下,面相圆润,似是显贵之家出身。


    对方很是惊喜地道:“池舟,我好久没见你了!前段时间你成亲也不跟我们喝杯酒,是还在生气吗?”


    池舟:“……?”


    兄弟你谁?——


    作者有话说:首先跟各位读者老师道个歉,非常抱歉,我回来更新了,暂定为隔日更。(鞠躬.jpg)


    消失这么久,解释什么都显得很苍白,但是不解释的话,又特别不负责。


    简单来说就是身上疼,持续了好几个月,做了各种检查和治疗,抽了很多次血,中医西医都看过,药物治疗物理治疗都做过,始终查不出病因,也一直没有改善,就导致我越来越焦虑,状态很不好。


    再加上这篇文我自己能感觉到写的不是很好,这种状态下写文总觉得既对不起读者,也对不起笔下的人物,心里会有负担,一直在内耗,就形成了负循环。


    我今天又约了个医生,过两天去做检查,如果还查不出病因,我得考虑去精神科了orz(虽然我一直觉得我没到抑郁症的程度啊救命)


    叠甲叠甲叠甲!!!我真不觉得我有到抑郁症或者焦虑症,甚至严重到躯体化的程度,也完全没有想靠这个卖惨的意思,一切疑病从无,千万不要怜悯我,也别轻易原谅我。


    不管是什么原因,连载期这样长时间的断更都是很难被一笔带过的事,非常抱歉给大家带来了不好的阅读体验,但我真的会善始善终写完这本的,宝贝们可以养肥,或许某一天来看这本已经完结了。


    感恩一切相遇和陪伴,谢谢大家的关心,爱你们。(再次鞠躬)


    第50章


    许是池舟眼神里困惑过于明显, 来人亮晶晶的眼睛望了他一会儿,眸色逐渐黯淡下来,连语调也变得沮丧:“真的还在生气啊……”


    池舟想了半天,实在没法从那些少的可怜的记忆里找出对应的脸, 索性点了下头错身就要走:“抱歉。”


    反正对方觉得他在生气, 池舟认为自己此举至少是符合当下这个情境的。


    更何况来人瞧着就是一副急性子的模样, 若是因为他的举动沉不住气, 或许反而能透露出一些信息来。如果之后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失妥当, 干脆利落道歉求原谅说自己脑子烧坏了就是。


    果然,池舟刚走出半步, 胳膊便被人攥了住,那道声音又快又急,甚至因为书局内部被架子遮挡了光线, 透出些许难言的阴沉:“群玉楼那天大家都喝了酒, 口不择言罢了,池舟,你也太过斤斤计较。”


    池舟眉头蹙了蹙,转过身从他手里抽出自己的胳膊,瞧见这人一脸郁色,眉眼下垂,跟几秒钟前那个高高兴兴向他攀谈的人几乎找不出半分相似。


    池舟觉得有些好笑:“既知道是口不择言的胡话, 酒醒了不上门赔礼道歉,反而怪我斤斤计较?好新奇的道理。”


    来人脸色一僵, 连忙解释:“我们都递了名帖的, 可你不出来……”


    池舟想起自己以为刚穿越的那段时间,确实拒了许多份帖子,可那些……


    他回忆了一下:“群玉楼新聘了个厨子、琉璃月画舫开张、京郊园子开了朵百年难遇的并蒂牡丹——”


    池小侯爷这下是真的笑出来了:“哪一帖说了请我出来是要赔罪的?”


    对方狡辩:“你出来了我们自会在桌上请罪啊!可你……”


    池舟抬眸, 轻飘飘地睨了他一眼,分明唇角还勾着抹浅淡的笑意,眼睛却冷得像是要将人摔进寒潭溺毙。


    “你当我是谁?”


    池舟沉声道:“我乃宁平侯府紫绶金章的侯爷,将军府的小公子,既知得罪了我,不说负荆请罪便罢,竟有让我去猜你们意思的道理?”


    话音落地,四下顿时一片死寂。


    池舟穿越至今,从未说过这般的话,也不曾觉得这些权势合该便是该他所有。可如今轻飘飘几句话落了地,竟自带一种难言的气势,令他觉出几分熟悉来。


    就好像这些话本就该由他说,更是早就应该说了。


    池舟眉心不自觉轻蹙了一下,为这莫名生起的情绪。


    他已经懒得再跟面前这人多言,甚至连他名字都不想知道了,抬脚就要走,对面的人却好像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视线往下一瞥,瞧见池舟手里拿着的书,拔高了嗓音恼羞成怒,像极了村口斗勇的大鹅。


    “池舟,你倒也好意思说将军府?陛下恩泽,念你宁平侯府孤儿寡母无人照料,才全了你们脸面,说你爹跟你哥是力有不逮、战死沙场。”他顿了顿,讽笑一声,轻蔑道:“实则究竟是为国捐躯,还是卖国求荣,也只有你们——”


    话音未落,书局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一人多高的木质书柜轰然倒地,砸出震天响动,四周笔墨纸砚散落一地,全然一副凌乱至极的景象。


    书柜到底,光线才得以透过窗棱射进来,光束分开空间,经年的灰尘飞舞,池舟面色狠厉,死死攥住那人衣领,一字一句恨声道:“伍智,你是觉得我将军府都死绝了吗,由得你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胡乱编排?”


    “长亭一战大锦出兵五万对战漠北十万大军,死伤上万人,才将敌寇逼退至边境线外,未侵锦朝一厘疆土,而我父兄尸首却是我娘冒着风险夜袭敌营抢回来的!”


    池舟一阵耳鸣,已经听不见周遭的声音了,只几乎是机械性地控诉:“你可知我娘在哪找到的我哥?”


    “锅里。”他说:“敌军为了庆祝,将池辰吊在将旗上暴晒三日仍不解气,剁碎了扔进锅里,和着漠北的蒺藜一起煮汤,我娘将他捞出来的时候,眼睛都掉进了锅里。是她亲手将她儿子的眼睛塞了回去——”


    “而你……”池舟咬着牙,眼眶通红:“你在锦都城锦衣玉食,享着前人打下来的太平盛世,污蔑池将军叛国求荣,究竟是何居心!”


    池舟觉得自己声音应该极大,可其实他只能听见风声。


    无边无际的、相隔万里的……


    与遥远的天相接,和广袤的地相融,带着漠北特有的黄沙和腥土,生着布刺的草,北风吹过满地的蒺藜花,于是耳膜也似被那遥远时光外的利刃刺穿。


    池舟止不住地发抖,他眼睛死死盯着身下的人,像一头择人而噬的野兽,实则连视野也是空茫的。


    大片大片黄色的小花在这间狭窄的书店生根发芽,逐渐蔓延至他的手背,长出根系,破开皮肉生长,开成艳红的颜色。


    池舟定定地看着那,早已不在乎周围是什么景象,满脑子只有想将眼前人掐死剥皮再一寸寸割了他舌头的冲动。


    直至一道清浅的唤声破开凛冽风声而来。


    “哥。”


    池舟愣住,身体却还僵直着,眼前看到的景象飞速自边缘溃散,落进旋转微尘里,而后归于平静,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池舟眨了眨眼,白色缓缓消散。


    池舟感觉到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覆上他的拳头,柔韧、却又坚定有力。


    池桐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声音忽远忽近的,放得很稳:“哥,松手,他快死了。”


    池舟这时好像才听见一道粗重至极的沙哑嗬嗬声,如同破损的老旧风箱,每喘息一下都是生命最后的绝响。


    池桐低着头,执着地掰着他手指,鬓发遮住了侧颜,瞧不清神色。


    “哥,别管他了,我们回家。”


    “哥,你听话。”


    池桐一句一句絮絮叨叨地说着,几乎用尽了所有的温柔,似哄小孩一样哄着他哥松手。


    池舟却只听见她话里的哽咽。


    他怔了怔,注意力被彻底吸引过来。


    他用已经掐出血的手,轻颤着抚过池桐眼睫,摸到一手濡湿。


    池舟声音很哑,半跪在地上喃喃出声:“你哭了?”


    “桐桐……你哭了?”池舟重复道。


    凶神霎时变成无措的野兽,像是幼年时刚从母亲手里接过那只嗷嗷待哺、哭得满脸通红的奶娃娃一般,毫无章法地用手心手背来回擦拭池桐脸颊,却只会反反复复地说一句:“别哭、桐桐别哭了……哥哥在。”


    可是湿痕太多,怎么也擦不干净,池舟慌得又用袖子却擦。


    池桐却是终于受够了他的折腾般,轻轻笑了一声:“笨蛋,你糊的我满脸都是血。”


    池舟一愣,定睛去看,想要看看池桐说的是真是假。


    只是他看了许久。


    眼前仍旧是无边黑暗中扩散收缩的光斑。


    窗户透进来的光线,连书柜下经年埋藏的灰尘都能照亮,却好似独独忘了他这一处。


    留他跟漠北的蒺藜一起枯萎。


    就像他的兄长那般——


    作者有话说:报个平安,没什么事,定期复查就行,谢谢大家关心


    [可怜]《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