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池舟第一次见到谢鸣旌的时候, 这小崽子躲在御花园的草丛里,怀里死死抱着一兜碎成渣的糕点,脸颊肿得老高。
草绿色的衣服本就不打眼,还被浆洗得发白, 身量小的跟个豆芽菜似的, 往草丛里一蹲, 骂骂咧咧找人的太监绕了好几个来回, 硬是没瞧见他人。
池舟那时候就在树上, 眼睁睁看着那瘸了条腿的太监一遍又一遍打着灯笼找人,最后愤愤离去, 心里冷嗤了一声蠢货。
又等了片刻,等底下那颗豆芽菜放松警惕刚探出个头来,他才恶作剧似的猛一下从树顶跳了下来。
谢鸣旌给他吓得差点当场栽回灌木丛里。
而等这小孩回过神, 第一反应就拢紧了怀里那兜碎糕点, 第二反应就是龇着牙瞪他。
池舟当时就想,这皇宫里养出了个狗崽子。
他原以为这是哪个宫里犯了事的小太监,被管事太监打骂责罚不准吃饭,才从主子吃食里偷了这一点掉渣的糕点,躲在御花园一角偷吃。
池舟喊了小孩两声,问他哪个宫里的,小孩不说话。
问他脸上伤怎么回事, 小孩不吭声。
问他饿不饿,小孩狠狠瞪了他一眼, 抱着衣服就冲了出去。
融进夜色里, 跟只小黑猫似的,一转眼就瞧不见人了。
池舟愣了一下,想追没追上, 闷闷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烦得厉害。
他那段时间一直很烦,哪儿哪儿都吵得不像话。
跟父亲来参加宫宴,大哥被一群世家子弟围住,非要他表演投壶,池舟一个人闷得不行,脑袋里还有一道吵得死人的聒噪音。
他跑到园子里躲清净,瞧见那小狗崽子的时候,脑子里声音静了一瞬,于是他也就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谢鸣旌。
池舟原想着,这小孩在宫里过得看起来糟糕极了,他又难得见到一个不让自己烦心的人,不如求求父亲,让他跟陛下说一声,允他从宫里带一个小太监回家。
但小狗崽是个哑巴。
就只会瞪人,一双眼睛里写满了:你好烦,你滚,你离我远点,你好吵。
池舟那时候也才六岁,心智就算被身体压缩了,却也能看懂这样直白赤裸的眼神。
被人嫌弃的池小公子相当生气,又踢了一脚路边石子,恨恨地骂了一声:“小白眼狼,被人打死才好!”
可等池舟第二次见到谢鸣旌的时候,这小孩却好像真的要被人打死了。
还是那身草绿色的衣服,比上次看起来要更白了些,不知是穿了太久,还是洗了太多次,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透着一股贫瘠窘迫。
但因为是白天的缘故,池舟才发现他这身衣服上竟然还是绣了花样的。
袖口和滚边绣的是顶吉祥的如意纹,衣面上绣了些虫鸟花草,颇有些趣味。
池舟看到的第一眼就意识到自己好像犯了个大乌龙,这人应该不是宫里的小太监。
首先衣服样式就不合规,其次年纪太小了。
他甚至分出心神猜这件衣服可能是他目前能穿出来的,最体面的一件衣服了。
但紧接着他就瞧见这小孩被一群皇亲国戚围在中间,一只竹子做的蹴鞠不停地被人踢到他身上,又被他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小跑着送回去。
池舟看得眉头紧锁,不太明白地走过去。
那天是尚书房开课的日子,也恰好是池家父子出征后一天。
他在家吵着闹着想跟大哥去战场,被贺凌珍倒拎起来在屁股上抽了一顿,转手塞进了宫里跟老师念书。
池舟没见过这景象,站到唯一一个不在包围圈的人身边,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谢鸣江彼时正饶有兴致地坐在一处树荫下,一边吃着剥好的葡萄,一边笑盈盈地看场子上那群半大小子玩闹,闻言偏过头看到他来,顺手用叉子给他递了颗葡萄,笑道:“父皇说过些日子给我们办个蹴鞠比赛,谁赢了就能从他的藏宝库里拿一样东西走,他们正在练习。”
谢鸣江口中的“他们”除了承平帝的几个儿子外,还有一些王公贵族家的子弟和官员家中选出来的伴读,其中最小的也有七八岁了。
一个个从小养得就好,生得又高又壮,衬得中间那小豆芽菜格外豆芽菜,池舟好几次都看见他被人一撞就要摔。
他眉头蹙得死紧,压根松不开,不解地问:“中间那个也是?”
“那不是。”谢鸣江随口道,却也没打算解释他是谁,只道:“我们练得好好的,他一大早过来求我给他找太医,扫兴得很,我就说陪我们练会儿球,练完了我就给他找。”
谢鸣江那时候还不是太子,却最得承平帝宠爱,尚书房的公子王孙们一个个以他马首是瞻。他既这么说,练球自然就不可能是正儿八经地练。
池舟站在树荫下,亲眼瞧着竹球毫不留力地往小豆芽菜身上撞去,有几下甚至直奔着他脸和脑袋。
竹子在踢打中分出了刺,直直划过脸颊,有血珠流了下来。
场上寂静了一下,众人齐齐回头看向谢鸣江这个方向。
身穿杏黄衣袍的小皇子随手挥了挥,语气里还带着笑意:“无碍,继续。”
池舟隔着人群,望见谢鸣旌抱着球站在中间,抬起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似是有一瞬怔愣,却又很快就无波无澜地低下了头,伤口和眼神悉数被颊边散落的发遮掩。
脑袋里那道聒噪的声音恰在这时发出刺耳的笑声,一字一句地低声跟他说:“你在心疼?”
“你知道他是谁吗,你就心疼?”
“池舟,你记得的吧?这是一本书。”
“他是最后会杀了你的人。”
“身体交给我吧,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解决这个隐患。”
“池舟,他是你的仇人,你怎么能心疼他呢?”
“我们才是一体的,我是你的家人啊。”
“……”
很吵,特别吵。
大概是为了跟身体年龄做配,那道声音和一般童声无差,音调又高又尖锐,装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却又掩盖不了那压根不可能属于小孩子的满满恶意,令人闻之作呕。
池舟第一次听见这道声音的时候,直接吐得昏了过去。
后来他就不理这道噪音了,学会了吃饭睡觉看书、甚至洗澡的时候,都能屏蔽干扰,全当它不存在。
可这一次,他却理了这道声音。
童声稚弱,含着压抑着的愠怒:“闭嘴!”
他讨厌从这道声音里听见谢鸣旌的一切。
……
那场球踢了一整个上午,期间既没有宫人阻拦,也没有师傅制止。
就好像他们真的只是在玩一场无关紧要的蹴鞠练习,哪怕中间那个小孩脸上身上都是被竹刺刮出来的血。
池舟并未参与,可他站在人群外,觉得自己其实也是一个霸凌者。
直到中间那小孩又一次倒了下去,他才终于没忍住,走到场中捡起了那颗到处都是刺的蹴鞠。
捡球的过程中他甚至碰到了小孩的手,血淋淋的,破口一层叠着一层,新伤压着旧伤。
球被人拿走,他竟还想来抢,池舟理都没理,抱着球站起身,轻轻踢了一脚他伸过来的胳膊,满不在乎地跟别人说:“带上我一起。”
可没人敢再玩,就连谢鸣江都瞬间从树荫下站起冲了过来。
因为宁平侯府金尊玉贵的小少爷,第一次玩蹴鞠,不懂规矩,也不知道正常踢的蹴鞠都是用动物皮做的,早就不用竹篾编了。
他只是天真又单纯地将球抱得死紧,一根竹刺狠狠扎进了掌心,汩汩血流顺着球身滴到了地上。
眼见着众人神色都变了,池舟才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懊恼地说了一句:“糟糕,我一会得跟陛下吃午饭的。”
众人迅速做鸟兽散,请太医的请太医,找师傅的找师傅,没人再管地上躺着的那小孩。
自然也没人看见谢鸣旌手指在地上蜷缩两下,攥住了一颗小金葫芦。
从那人手上掉下来的,足够他打点关系请太医去冷宫为母妃看病,而不必在这当一个供人取乐的笑话。
谢鸣旌死死地盯着众人离开的地方,片刻后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之后好几天,他都没出现在人前,只在又一次从太医院取了药包回冷宫的路上,看见有一个身穿锦衣,粉雕玉琢的小孩坐在冷宫墙头,百无聊赖地晃着脚。
见他过来,那人从墙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走到他跟前细细打量一番,一双漂亮的眉毛都皱了起来,骂他:“你是笨蛋吗?给你留了金子了,怎么连副药都不知道给自己抓,真想毁容?”
谢鸣旌望着他,没有说话,可眼睛里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敌意。
池舟凶巴巴地跟他对视,企图在气势上逼这个小破孩开口说话。
良久,小团子败下阵来,很纳闷地说:“坏了,不会真不会说话吧。”
他捏了捏谢鸣旌脸颊,捏不到一点肉,全是骨头。
池舟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叹了口气,从兜里变戏法似的变出一颗糖和一罐药。
二话不说掐着人嘴就把糖塞了进去,然后打开药瓶开始往他脸上凃。
涂完了来一句:“真不会说话你就叫一声,鸟叫猫叫狗叫,你总听过的,你叫一声,我把你偷回家,咱不在这吃苦了,嗯?”
恶劣、自大、愚蠢、天真……
这是谢鸣旌对池舟的第一印象。
可等他站在皇子府里,看着窗外泛起鱼肚白的天色,顶着一众影卫侍从震惊的目光,将一张红帕子盖在了自己头上,又乖乖坐回床上时。
脑海中想的全是:
池舟至少这一点没骗他,他真的要把自己偷回家了。
当着全天下人面,冒天下之大不韪,要把自己偷回他的院子藏起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你们想看什么,下章一定[可怜]
第32章
大锦嫁皇子还是头一遭, 承平帝虽然答应了宁平侯的请求,但到底也做不出大开宫门让池舟去迎亲的荒唐事来。
所以婚期定下的同时,六皇子殿下在宫外的府邸选址也报了上去。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婚礼前几日让六殿下搬了进去。
池舟勒住缰绳, 停在那座恢弘气派的宅邸门前, 方圆十米内都看不见第二座门楣。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积福巷那间连敲门都会被邻居听见的院子。
皇子府门前热闹非凡, 长街上站满了人, 有平民百姓, 也有皇亲国戚、朝廷官员,池舟甚至在人群里看见许多佩刀的侍卫和官差。
迎亲队伍还没到府门前, 池舟就听见了震耳的鞭炮声,而今满地都是红纸屑,处处都彰显着如此喜事, 合该与天同庆。
他翻身下马, 站到那堆纸屑上的时候心里莫名闪过一丝异样的情绪。
他不清楚那点莫名是从何而来,只是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刚骑过来的骏马。
没等他想明白,皇子府门前候着的众人便迎了上来,不少百姓都围着他要讨彩头。
明熙连忙将准备好的红包跟撒瓜子似的撒出去,人群哄闹声敲散了池舟那点还没琢磨清楚的怪异情绪。
他被人迎进皇子府,来不及看影壁上画了什么,也没看清院子里栽了什么树。
跟提线木偶似的, 被人簇拥着穿过一条条回廊,一座座宅院, 最后停在一间雕刻精美的木门前。
木偶心脏突然剧烈跳动起来。
池舟不受控制地又一次想起刚来这个世界时, 一夜夜困扰他的噩梦。
可现在是白日,周围人潮拥挤、声浪滔天。喜娘在一边堆着笑意请他敲门,礼官在身侧提笔记录。
他到底还是走进了噩梦的开端。
池舟深吸一口气, 身旁有人打趣:“侯爷莫不是紧张了?”
他向那边投过去一个眼神,心说换你你也害怕。
六殿下虽说不得圣宠,又是下嫁侯府,但到底还是维系了皇家尊严,迎亲的时候没准人闹,喜娘开了门也只让池舟一个人进去,还跟他说吉时到了外面会有人敲门,让他们抓紧时间。
池舟被人半推半请地送了进去,屋门在身后关上,热闹喧哗便一下隔绝在了门外。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剧烈的跳动声,不知情的人来听了,或许还要说他毛头小子藏不住心绪。
为妨外人窥伺,窗户全都关着,房间里只点了一对龙凤蜡烛。
雪纱窗投落的光线和桌上暖黄的烛光相迎,视线骤然变暗,池舟适应了两秒才试探着走出半步。
但步子刚落下,他就站在原地不动了。
或许是昏暗的环境格外能激发人心底的恐惧,也或许是这种大红灯笼、红色喜服的场景就是容易让人害怕。池舟隔着客厅和屏风,远远望向坐在床上的那个人,迟迟没有迈出下一步。
原著里并没有仔细描写男主嫁给宁平侯的场景,毕竟这个场景怎么看都是不爽的,怎么描述都在雷区蹦迪。多写一个字,就能更多一分激起读者对宁平侯的厌恶情绪。
但后面有侧面写过正派人物对这一天的看法。
他们说,那是自被打入冷宫后,六殿下人生中最屈辱的一天,但同时也是他彻底不受控的开始。
后面那个很好解释,他有了一层不会被人忌惮的身份,能更好地在暗地里去谋划他想要的结果,自然愈发脱离承平帝的控制。
但池舟显然不敢把这一方面的“好处”归功于原主娶了男主,他能归结的,就只有前面的坏处。
只有原主切切实实让谢鸣旌感受到的被贬低、被羞辱。
而现在,这份羞辱将由他来完成。
池舟久久没动作,屏风后的人似乎失了耐心,微歪了歪脑袋,好像在听声音。
侧影投递在屏风上,池舟不自觉心脏跟着颤了一颤,手心渗出一层薄汗。
他生怕让人等急了多记自己一笔,当下也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迈开了步子。
他甚至没思考谢鸣旌为什么没直接站起来看,而是要歪脑袋去听。
可等池舟走到屏风后,亲眼看见床上坐着的那个人的时候,一下愣了。
喜被椒房,龙纹凤烛……
虽说六殿下要从皇子府嫁出去,但显然负责翻修皇子府的人也将这里当做了他们的新房,每一处装饰都透着鸳鸯双栖、鹣鲽情深的意思。
他们的喜服是宫里早几个月就来人量了尺寸定制的,两套相同款式的赤红色长袍,上面用金丝银线绣着纹样和缠枝花卉,美得足以供进博物馆珍藏。
但池舟看到纹样的第一眼就震住了。
在锦朝,皇子成婚当用四爪蟒龙纹,前胸后背各一团正蟒,两肩和膝盖处缀上蟒纹修饰,彰显地位尊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谢鸣旌如今安安静静坐在床上,面朝向池舟的正红婚服上,分明绣的是一只凤凰。
池舟原先压根不想成婚,这些天也一直在跟谢究厮混,明熙抱回来什么衣服他就穿什么衣服,压根也没在意过上面究竟绣了什么纹样。
侯爵一般不用蟒纹,更多的是麒麟、熊豹等瑞兽图样。
虽说原主衣柜里有不止一件蟒袍,承平帝也允他用蟒纹,但再破例,他用的蟒纹也该比皇子在数量上少些,池舟压根没想过自己会在衣服上压谢鸣旌一头的可能性。
可如今他没法比较数量多少了。
他穿着蟒纹婚服,谢鸣旌穿的是凤纹。
任谁来看,都能一眼瞧出地位高低。
甚至这还不算完,池舟直到这时才明白,为什么方才谢鸣旌是用听声音来确定他在哪。
因为这人头上,如今正盖着一块红布。
“……”
他只能说庆幸,庆幸男主盖头下露出的装饰轮廓是男子用的玉冠,而非珠钗满缀的凤冠。
池舟觉得自己有一点点死了。
他分明都避免了原主在侯府门前,当着众人的面给谢鸣旌盖上盖头的情节,到底是谁自己作死不成,要拖着他一起死,往男主头上扔了这块布?
池舟现在既想直接上去给他盖头掀了,又很清楚传统意义上掀“新娘子”盖头意味着什么,一动都不敢动。
凤纹婚服看得他想当场去世,红盖头又刺得他想从棺材里爬出来自戳双目。
许是等了太久,谢鸣旌有些不耐烦,搭在腿上的手指轻敲了敲自己膝盖,恰落在金凤弯曲的爪上。
那动作里含着明显的催促意味,就跟方才的歪头一样,瞬间就戳到了名为池舟的这只木偶发条。
他一下反应过来,往前走了几步,话都卡在喉咙里,说什么都显得有些苍白。
“你就……”良久,池舟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有些艰涩地找出一个话题:“就这样出去吗?”
他甚至想说我俩要不换套衣服吧,盖头给我盖上,当我嫁给你,你是不是就不觉得那么受辱了?
但谢鸣旌敲腿的动作微顿了一下,门外传来两道“叩叩”声,喜婆提着嗓音笑呵呵地提醒:“殿下,侯爷,该准备出来了。”
池舟顿时觉得紧张,抬了胳膊都打算扒自己衣服给人套上了,却听见床上坐着的那人终于吐出了他进房间以来第一句话:“背我。”
池舟:“……”
那声音透着几分沙哑,似是压着什么情绪,许是压根不想理他,所以连说出口的话也简短得厉害。
池舟一时间甚至以为自己幻听,根本没明白他说了些什么。
谢鸣旌可能有些不耐烦吧,见他没动作,又说了一句:“背我出去。”
池舟眨了眨眼睛,这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复自己之前那句问话-
“你就这样出去吗?”-
“背我出去。”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
这对吗?
门外的喧闹声越来越近,乐队都进了院子,有人闹哄着要进来,却始终没敢推门。
池舟站在床前,呆呆地看着坐在床上那人,很想问他这真的对吗?
骨节修长的手指点在红色婚服上,格外白皙干净,引得人几乎移不开视线。
五根灵巧的手指敲击频率在池舟沉默的这段时间变快了些许,似乎彰显着主人内心越来越焦躁不耐。
池舟咽了口口水,毫不怀疑他再不动作,谢鸣旌下一秒就要用那只漂亮的手掐上他脖子。
门外又传来两道敲击声,喜婆再一次催促;床上坐着的人似是耐心告罄,又一次张口:“池……”
“得罪。”池舟打断了他的话,走到床边半蹲了下去。
手指动作停住,池舟声音放得很轻,怕冒犯了人,提前给他打预防针:“我体力不行,可能背不动你,但我会尽力的,要是晃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生怕这话说出来也是一种轻视小瞧:“你别害怕。”
屋内寂静了一瞬,池舟心下忐忑,正惴惴不安间,听见身后一道极轻极浅的低笑。
紧接着,一双胳膊就搭到了他颈间。
另一人身体重量全部压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并不好受,但谢鸣旌很会用力,池舟原以为自己直起身后走一步都会累到,但其实真等他走出去之后,才发现身后这人近乎能用温顺形容。
既没有刻意往下坠,也没有压着池舟肩膀让他动弹不得。
他就像一只没有骨头的猫,贴在人身上就乖乖巧巧的,一点不让人烦心了。
池舟试探着走了两步,脚下稳稳当当。
谢鸣旌甚至伸出一只手往后,抬了抬他胳膊,声音贴着耳畔,沙哑磁性,含着满满的蛊惑意味:“往上托点。”
池舟只觉得恍惚极了,胳膊上传来的触感又柔软又结实,隔着两人层层叠叠的衣服,都似乎有温热的触感传来,快要烫化他的手臂。
池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拉开的那扇门,又是怎么在众人起哄声中背着谢鸣旌一路出了皇子府,送上了那抬精美奢华的花轿。
他只知道胳膊上的酸意不及热意万分之一,四周欢闹声没有耳畔不时传来的呼吸声清晰。
吐息喷洒在耳畔,初夏的暖阳也像盛夏那般灼烧。
池舟将人送上花轿,还有些愣愣的,一弯腰就想跟着一起钻进去。
还是身边的喜娘眼疾手快拦住了他,笑得见牙不见眼,提醒他这喜轿只有“新娘子”一个人能坐。
池舟这才直起身,隔着绣着金凤的轿帘往里看,好似也能看见谢鸣旌在轿帘和盖头下勾起了唇角。
他耳根有些发烫,被人簇拥着上了马,一路锣鼓喧天地往侯府去。
经行的风吹凉了耳廓,也吹清醒了池舟的神智。
他终于从那种呆愣愣的状态中清醒过来,忍不住想,有些事好像也不能怪原主。
原主在原著里被谢鸣旌迷得就差直接拿着全幅身家替他招兵买马造反了,池舟当时还想男主那一年到头也给不了原主几次好脸的性子、压根不跟他上床的脾气,宁平侯到底是什么受虐体质,才看不出这人完全在拿他当跳板用。
但要是……
池舟摸了摸耳朵。
要是男主存了心想要卖乖欺骗,任谁都很难不被他勾引吧。
如果池舟没看原著,方才被人群簇拥的那一路,几乎都要以为谢鸣旌在真心实意地期待着嫁给他。
他定了定心神,在认知里对男主的可怕程度上又往上加了一层。
此人城府颇深。
可是……
鞭炮的红纸擦着发丝飘过,池舟喉结轻滚,被自己否决过的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又冒了出来。
谢究是个偏执鬼恋爱脑,谢鸣旌不是啊。
谢鸣旌压根不会在乎他到底有没有外室,养不养小三,他想要的就只是侯府的势力。
池舟今天虽然没跟他说上几句话,但也隐隐能看出来这人似乎没有特别抗拒跟自己成婚。许是他也算过利弊得失,清楚这场婚姻带给他的或许也不全然是侮辱。
那只要池舟日后不像原主那么作死,满脑子黄色思想,一天天琢磨着怎么把人往床上带,谢鸣旌是不是也可能不那么厌恶他?
这样一来,他们好像能达成单纯的合作关系。
他不用离开锦都,谢鸣旌也不会受辱受气。
反正池舟完全不在乎在外面做出一副“妻管严”的形象。
至于谢究……
池舟抿了下唇,心思电转,回侯府的一路想了很久,大概理清了一个思路。
宁平侯一定得死,谢鸣旌登基后,必然要消除曾给他带来伤害的人,那无论如何池舟也不能活。
但死与不死这种事,只是行刑册上的一个名字。只要他表现得乖一点,对谢鸣旌来说不止是废物累赘与拖累,到最后应该也能求他一个恩典,做出一个假死的表象瞒过天下人。
毕竟谢鸣旌对自己人一向很好。
然后……
他就真的能跟谢究私奔。
——如果谢猫猫那时候没疯到要杀了他跟谢鸣旌的话。
池舟越想越觉得可行,等仪仗队到了侯府门口时,他眼睛里已经恢复了光彩。
池舟迫不及待地跳下马,半点也没了出发前那副心如死灰的模样。
明熙提了一路的心总算放了点,他凑过来,扶住池舟,刚想说些什么,就见池舟步子微顿,蹙眉往后扫了一眼。
明熙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上来,小心翼翼地问:“少爷,怎么了?”
池舟摇了摇头:“没事。”
他回过头,望见那匹骏马踢了踢蹄子,鼻子里哼出两声气声,被仆役牵走了。
池舟若有所思,见明熙还是一副紧张的模样,故作轻松道:“我只是觉得我好厉害。”
明熙:“?”
池舟:“骑了半个时辰马,又背着人走了一刻钟,竟然一点也不累。”
明熙吐出一口气,堆着笑道:“少爷您一直都身强体壮的,这算不得什么。”
池舟望他一眼,幽幽道:“我怎么记得我半个月前刚感染过风寒?”
明熙:“……那、那是意外。”
小少年有些嗫嚅,池舟没继续逗他,瞧着花轿也要停在府门前了,很自觉地快步走了过去。
他刚才才明白了在皇子府门前自己没想明白的事。
他原来……是会骑马的吗?
他在现代骑过马?
也许幼时有过,但现在也来不及想了,池舟快步走到花轿前,周围鞭炮礼乐和人声喧嚷,吵得要贴着耳朵扯着嗓子才能听清在说什么。
花轿向前倾,池舟接过喜婆递来的如意敲了三下,听完吉祥话,抬手轻轻撩开了轿帘。
其实外面吵嚷得厉害,他现在做什么都算不上动作大,但毕竟有求于人,池舟还是下意识做的更驯顺一点,唯恐惊扰到轿子里坐着的人。
他微微弯腰,声音放得尽量恭敬温和:“殿下,到了。”
谢鸣旌原本都要起身了,闻言有一瞬微妙的停顿,而后才出了轿门,攀上他脊背。
那一瞬的停顿太不明显,周围环境又过分热闹急切,池舟没注意到。
胸膛贴上脊背,池舟直起身,刚要提醒他马上要放鞭炮,可能会炸到耳朵,右肩便传来一道重量。
谢鸣旌下巴搭在了他肩窝,微微侧了侧头,贴住他半边耳朵,又抬起左手,盖住了他左耳。
喧闹一下离得很远很空,池舟感觉自己被盖在了一个透明罩子里。
然后罩子里传来一道格外沉闷的声音,贴着耳畔,却又有回音。
“侯爷,注意脚下。”
池舟心里有一刹怔忡,莫名觉得这人好像有些不开心了。
他背着人穿过人群,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地想哪里惹了这祖宗不悦。
是花轿太颠了,还是人太多了,抑或是鞭炮声太吵了?
池舟慌得不行,脚步不自觉就加快,想要赶紧带人离开这块是非之地。
可还有礼要行,还有宾客要敬。
要拜天地要敬高堂要夫妻对拜。
承平帝纡尊降贵,来了这间小小侯府,又破例在这办皇子婚礼,那么敬神祭祖就一项也少不了了。
池舟看见承平帝的那一刻,心说他还不如不在。
他来这,看起来是给足了侯府面子,却也实实在在地把谢鸣旌面子甩到了地上放任旁人去踩。
今天以后,锦都城里无人不知,六殿下是在圣上的亲眼见证下嫁进侯府的,他是人夫。
将来便是能入仕封王,也再没了继承大统的可能性。
他今后的处境,比幼年在冷宫时也好不到哪儿去。
池舟觉得一阵烦躁。
本来该牵红绸的手不知怎地,下意识就攥住了谢鸣旌手指。
入手触感微凉,池舟心里也跟着凉了半截。
他怕这是谢鸣旌心寒不悦的外显,担心得要死。
好在总算熬过了典礼,池舟将人送进洞房,想要说些什么,又被人催命般往外请。
他没办法,只叮嘱明熙端些吃食茶水送来,以免把男主饿坏了。
要出门前他又回头看了眼,瞧见谢鸣旌盖着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样子,实在是觉得碍眼,又折返回去弯腰凑在他跟前快速道:“殿下,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把盖头摘了,婚服脱了吧,我院子里不会有人来,你别担心。”
他以为谢鸣旌这一切都是做给承平帝看的,如今既然已经拜过天地,自然再没有穿这些新娘打扮的必要。
至于晚上的掀盖头……
池舟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自己掀开那张帕子,当然也不会让喜婆跟进来。
反正他顽劣惯了,这一路迎亲拜堂都做了下来,最后一步避着人也无所谓。
那些宾客只会笑他猴急没规矩,顶多明日锦都城里再多一条宁平侯的花边传闻。
没什么要紧的,他又不缺这一条谣言。
说到底……
池舟推开房门,眉眼低敛。
——他不想让人看见男主掀开盖头的样子。
既然已经遮了一路了,那就别让他们看了。
池舟定下心神,走去前院招待宾客。
承平帝只喝了一杯酒就走了,走前还老怀甚慰地拉着他手拍了拍肩膀,眼角似乎流出一滴眼泪:“真好啊小舟,你成了朕的儿婿。百年之后,朕见到你爹,也能跟他在地底喝一杯亲家酒了。”
一句话吓得周围差点跪了一圈,还是谢鸣江笑着上来解围,说:“国公爷泉下有知,想来今日也是开心得很。父皇,咱就不说这些话了,大将军肯定也盼着您千秋万代,龙体康健。”
池舟后知后觉,意识到“宁平侯爷”实在是原主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爵位了。
只不过因为它能世袭,才落在了当时不过十岁的原主身上。
他心里倒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听着这天家父子俩的对话,也只是忍不住地想,老侯爷要是真的知道他今天娶了谢鸣旌,怕不是会气得从地底跳出来打死他。
断后什么的都无所谓了,池家历代既然投身战场,早就做好了无后而终的准备。
他应该更介意自家儿子罔顾天理、蔑视纲常到了无法无天的地步,将皇子困在了后宅之中。
池舟扯了扯唇角,口不对心地说了几句恭维陛下功绩的话,将人送到了门口,又转回院子里在酒桌间打转。
陆仲元那天在宫里不理他,今儿个倒是拖着他喝了好多酒。
池舟还没醉呢,这人已经醉得脸颊通红,眼眶也红了。
他抓着池舟的手不让人走,嘴巴里翻来覆去地就两句话:“真好啊真好。”
“太好了太好。”
池舟:“……你是想说我这个祸害终于被人收了?”
陆仲元就又拍着他改了口:“终于啊终于……”
池舟不想跟酒鬼讲道理,自己也不想变成酒鬼。他今晚有很重要的事要跟男主商量,既不想把谢鸣旌晾在房里一直等着他,也不敢喝醉了错过最后一丝争取自己狗命的时机。
他敷衍着把陆仲元丢回桌上跟其他人喝酒,敬完一圈,瞅着没什么要自己做的事了,交代了几句转身就溜了出去。
耽误了太长时间,分明上午就出府接人了,可等这一系列礼节做下来,这时候天色都变得有些暗沉。
昏黄的夕阳挂在树梢,池舟避着人群绕回了自己的霜华院。
樱花早就谢了,满园子绿叶匆匆,树影摇曳,投递下的夕阳光影混着初夏的晚风,吹得人脑袋都有些醺然。
池舟拍了拍头,在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做足了心理准备才推门进去。
屋子里和皇子府的那间婚房一样,也点了龙凤呈祥烛。
因他交代了要自己掀盖头,桌上摆着一只银盘,盘子里放了秤杆和合卺酒。
池舟一个眼神也没往那落,只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冲下去些酒意,转身就道:“殿下。”
他走到床边,还在犹豫要不要直接跪下去以表自己诚心,结果一打眼人傻了。
打好的腹稿眼前的景象敲散,池舟觉得那点酒意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说话都打起了磕巴:“你、你怎么没掀盖头?”
不能真是留给他掀的吧?
池舟渐渐反应过来,偏过头瞧见床边小几上放的几盘糕点和菜肴。
筷子干干净净,摆盘一点没乱,瞧着就不像有人动过的样子。
“你…你没吃饭吗?”池舟人真的呆了。
他不知道男主这是在干什么,是不愿接受他的“施舍”,还是下定了决心演戏要演全套?
池舟滚了滚喉结,只觉得脑子里过了一天的猜测也没这时候看到的画面让人惶恐不安。
他刚觉得他或许可以跟谢鸣旌达成一些共赢的合作,这人就以这样一副拒不合作的强硬态度浇灭了他的幻想。
池舟有点懵,脑子昏沉沉的,垂眸盯着谢鸣旌放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双手。
在皇子府的时候他没敢看,背着人的时候他怕摔倒,一心只盯着眼前的路。
如今喝了酒脑袋有点昏了,他竟然敢无遮无掩地盯着谢鸣旌的手了。
隐隐约约间,池舟甚至错觉自己看到男主手上也有一颗小痣,在右手中指指根处,在凤凰尾羽间。
他想到谢究,刚刚打起的退堂鼓一下就消失了。
谢鸣旌不了解他,谢鸣旌讨厌的是原来的宁平侯。
自己不会害他,他会很乖很听话,心甘情愿做一个供他达成目的的工具。
他会贡献献祭出自己拥有的一切,只要谢鸣旌……
只要谢鸣旌放过他和谢究,放过宁平侯府。
院中起了阵风,树叶碰撞间沙沙作响,震得池舟脑子里也嗡嗡作响。
他低着头,没去掀谢鸣旌头顶的盖头,只是盯着那颗不知道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指根痣,用一种几乎是祈求的语气轻声道:“殿下,我告诉你是谁害得你嫁给我,你别杀我行不行?”
他只是想活着,这应该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请求,不是吗?
池舟视线盯着谢鸣旌右手,话音落地屋内寂静无声,久久得不到回应,池舟心脏也随着一寸寸燃烧的蜡烛一点点变凉。
手心被掐出伤口,他却浑然不觉,闭了闭眼,做最后一次尝试:“殿下,我知道太子……”
“池舟。”一道清浅的声音打断了他。
褪去了一切人声礼乐和鞭炮车马的声音,池舟一下怔在了原地。
他仍旧盯着那颗痣,听见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跟他说:“你不该唤我殿下。”
“我是你娶回来的。”
“你该叫我夫人。”谢鸣旌顿了顿,轻声笑了一下,“或者郎君。”
“过来,替我掀盖头。”
六殿下近乎是命令地跟池舟说,语气却温柔缱绻得仿似情人间床笫低喃——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写了这么长一章,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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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池舟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不然很难解释他为什么会听见谢鸣旌亲口让自己掀开他的盖头。
更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觉得, 那声音无限趋近于谢究的音色。
池舟承认自己今天一直在反反复复地想起谢究,也肯定他盯着谢鸣旌手指的目的,就是为了想起谢究,好让他清楚唯有跟谢鸣旌合作这一条路, 他才可能和谢猫猫有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但这不意味着, 他能坦然接受面前坐着的这个人就是谢究。
池舟立在原地, 一时不清楚究竟是婚宴上的醇酒醉人得厉害, 还是他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出宁平侯府的大门, 如今不过是一场荒诞不经的梦境。
院子里投递进来的光线一点点变暗了,龙凤红烛向下燃烧, 青年身影映射在墙壁之上,也随着流动的风轻微晃动。
池舟垂眸,盯着谢鸣旌, 嗓子突然像是被堵住了一样。
害怕吗?
或许还是有的。
那点对男主本身的恐惧几乎根植在了他的骨子里, 很难彻底消融。
迷茫吗?
也是有的。
以至于他不敢上前确认,那张绣着龙凤呈祥的盖头下,究竟是一张属于谁的脸。
那么别的情绪呢?
池舟用混沌的大脑慢慢思索,觉出一阵难以言喻的恼怒和荒诞来。
他发现自己并没有多少庆幸,他竟然希望自己听错了,眼前这一切只不过是六殿下逗弄棋子的把戏,故意做出一副温柔小意的模样, 好哄得他心甘情愿奉上自己拥有的一切。
池舟完全无法想象,盖头下的这个人如果真的是谢究, 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径来。
大概是屋内气氛过于安静, 谢鸣旌那阵闲适的态度发生了改变。
他略沉了语气,又唤了一声:“池舟?”
换别人来听,或许会觉得这两个字里含着压迫不耐的意义, 可池舟却听出了一丝紧张惶恐。
他闭了闭眼,轻轻呼出一口气,问:“你要我替你掀盖头吗?”
谢鸣旌噤了声。
池舟又问:“殿下,您确定要臣为您掀盖头吗?”
他刻意点出身份尊卑,故意将自己放在下位,以一种位卑者的态度,说出不卑不亢的问询。
反差过于强烈,只会让人觉得他才是那个被人仰望的存在。
而谢鸣旌竟也真的仰起头,隔着一张丝绸质地的帕子,望着那道模糊的人影。
“池舟,你该替我掀盖头。”谢鸣旌轻声道,语气平静,却在这样的场景下,透出一种难言的执拗。
池舟定定地看向他,隔着一张红布,审视盖头后的人。
他向前一步,没有用喜婆准备的秤杆,而是伸手,拇指和食指捏合,捏住盖头一角。
“谢鸣旌。”池舟第一次唤他姓名,声音里带着一阵难言的艰涩和压抑。
他问了最后一遍:“你确定要我掀盖头,对吗?”
谢鸣旌依旧抬着头,也固执地重复:“池舟,这是我们的婚礼。”
“你是新郎,你该替我掀开盖头。”
池舟深深吸了口气,耳中听到的声音已经和这些日子朝夕相处的那个人完全重合,无法再用醉酒掩饰。
他闭了下眼睛,再不多等,直接抬手扯了盖在谢鸣旌头顶的那张帕子。
动作一点也不温柔,没有半点新婚夫妻之间应有的羞怯和紧张。
谢鸣旌似乎有些不满意这一天的礼仪之后,由这么一个不温馨的动作结尾,也可能是视线被遮挡了太久,不适应刺入眼帘的烛光。
他轻蹙了蹙眉,凤眸微眯。
池舟一直紧紧盯着他,莫名被这一个动作激起了暴躁。
他单手握拳,猛地朝谢鸣旌那张精致漂亮的脸蛋砸了过去。
谢鸣旌从来也没防备过他,猝不及防脸上挨了一拳,人倒在了床上。
“哗啦啦——”
果壳碰撞的声音响起,池舟转眸,瞥见大红喜被上摆好的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被人压到,咕噜噜滚到了四面八方。
池舟盯着一颗滚到自己鞋边的桂圆,眼眶发红。
他死死地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轻声道:“真有意思,两个男的成亲,在祝谁早生贵子呢?”
“盼着我们各自出轨生小孩?”池舟声音又轻又讽刺,抬脚踩碎了那颗桂圆,视线又转到了床上。
谢鸣旌起身的动作一顿,眼底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阴鸷。
池舟砸在他脸上的那一拳没激起谢鸣旌丁点儿怒气,他倒下去的那一刻还在想:哥哥砸得这么用力,手会不会疼。
可池舟轻声吐出的这句话,却切实地激起了他心底那点不可告人的破坏欲。
他从床榻起身,上前一步走到池舟面前。
想要去检查他手背的动作变了,谢鸣旌伸手,单手捏住了他下巴,强迫池舟盯着自己。
池舟现在一点不想看他,被人以这种强迫式的动作对待,更让他觉得羞愤和恼怒。
他猛地歪头,抬手就要敲下谢鸣旌捏在自己下巴上的那只手。
可是他还没碰到谢鸣旌胳膊,连着还没动作的那只手一起,全被人绞在了自己身后。
下巴上的力道加重,到了一种足够让他觉得疼痛的程度,谢鸣旌因为禁锢他双手的动作贴得更近,池舟避无可避地直视那张他熟悉到几乎可以画出来的脸。
也很清楚地看见谢鸣旌侧脸一边逐渐肿起的伤口,和他唇角溢出的血线。
池舟愣了一下,胸腔里萦绕的那阵郁气被他这幅模样敲散了一瞬。
他知道自己下手没留力,他恨极了这人的欺骗,他厌恶谢鸣旌这些日子把他当傻子耍,可真的看到那张精致漂亮到像是造物主神迹的脸上,留下他造出的伤口……
池舟还是不合时宜地觉出一阵心疼。
谢鸣旌压着他,眼里情绪几度变化,最终却在捕捉到这一丝心疼时,定格在一种委屈又可怜的神情上。
他松开掐住池舟的手,望着他脸上自己印下的鲜红指痕,心里觉出一阵诡异的满足,瞳孔都微微颤缩。
他不敢让池舟看见自己兴奋的神情,径直向前倒去,一手还箍着池舟两只胳膊,另一只手却从善如流地揽住了他腰身,下巴搭在池舟颈窝,轻之又轻地抱怨:“哥哥,我疼。”
吐息贴着耳畔,池舟抬腿顶踹的动作硬生生被他这阵委屈得不行的语气止在了当场。
侧脸被人蹭了蹭,谢鸣旌贴着他耳廓哑声道:“他们说新娘子成亲当天不准吃饭,我饿了一天,刚刚没挨住才栽了下去。哥哥你疼疼我,让我吃点东西你再来揍我好不好?”
谢鸣旌嗅着池舟身上清浅的香味,眼神都有些暗了,嘴上还在那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鬼话。
“我保证这次一定扛揍,哥哥你别生气。”
他说着摸了摸池舟右手指节,似是很心疼他右手砸到自己脸骨,被对冲力伤到了一样。
池舟越听眼睛瞪得越大,听到最后简直忍不下去,先前收住的那一脚到底还是踹了出去。
一股无名火涌上来,跟耳根被人吹出的热气一起,烧得池舟浑身都不痛快。
他抬腿径直顶上谢究腹部,耳畔传来一道闷哼,他稍稍停顿了一下,紧接着就更深地顶了上去,反手在身后抓上谢究手腕,毫不留情地一拧,奔着要他骨节错位的架势去,刚松开桎梏,便直接将人踹在了地上。
“你发什么疯!?”池舟近乎匪夷所思地低吼骂道。
谢鸣旌胸口那只矜贵高雅的凤凰身上突兀地多一道脚印,高高在上的凤凰被人拽到了地下踩踏。
池舟见着谢鸣旌跌坐在地那副被凌虐的样子,心脏猛地一抽。
他气得不行,一边觉得这人真不是个东西,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分明那么多次机会向他坦白自己身份,免了他日日惊恐害怕,却偏偏一直戏耍他,就是再被自己揍上十拳踹上八脚都不过分。
可另一边,池舟看着这人没骨头一般跌坐在地上,脸颊高高肿起,唇角溢出鲜血,喜庆吉利的婚服被鞋印弄脏,玉冠倾斜,浑身上下哪里都是狼狈可怜,却又瞧不出一些怨怼不忿,好似池舟对他做什么都可以的样子……
池舟咬着牙,双手在身侧捏成拳,迟迟做不出更进一步的动作。
他闭了闭眼,几乎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字:“你是谢鸣旌,还是谢究?”
谢鸣旌坐在地上,似乎是发现自己这副模样更容易激起池舟的同情心,便就那样仰着头,如同一只家养猫猫看向他的主人一般,驯顺而服从地说:“父皇他们叫我谢鸣旌。”
池舟一阵头疼,看这糟心玩意一眼都心累,转身就想走,衣摆却被人抓了住。
谢鸣旌就顶着红肿的脸定定地看向他眼睛,认真道:“但你说你不喜欢这个名字。”
池舟一怔,眉心轻轻蹙起。
“你说我名字凶,你说你讨厌我的名字。”谢鸣旌以一种仰视的角度与他对话,几乎将自己放在了地底,“你让我改名。”
池舟整个人愣住,哪怕心里清楚这人复述的是原主的话,却还是在那样直白的对视中生出一种错觉。
就好像谢鸣旌只是在跟他对话,仅仅只有他而已。
谢鸣旌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立在他面前,身量比他高上半个头,却低下脑袋,近乎臣服。
“你叫我啾啾,你说你给我起了名儿,我是你养的小鸟,不准乱飞乱啄人。”
谢鸣旌望向他眼底,声音很轻地问他,好似真实的疑惑:“所以你为什么生气呢,气我这段时间的隐瞒?”
“可我没有骗你。”他说,“我确实叫谢究,是你给我起的名字。”
“池舟,你不能养了我又不认我。”
第34章
池舟看着谢鸣旌, 一瞬间失语,脑海中闪过的全是错位怪异之感。
否认对峙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一句也说不出来。
可谢鸣旌就那样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承诺的话语。
池舟喉结滚了滚, 屋子里的熏香弥漫在鼻间, 他视线不受控制地闪躲, 瞥见某处后愣了一下, 转身就要出门。
谢鸣旌拽着他衣摆的手更紧了, 池舟哑声道:“松开。”
谢鸣旌在他身后问:“你要去哪?”
固执的和他认识的谢究没有任何区别。
池舟沉默两秒,低声道:“你不是饿了吗?饭菜都冷了。”
谢鸣旌微怔, 手上力道松了几分,池舟顺势便将衣摆扯了出来。可紧接着身后那人又贴了上来,紧紧攥住他手臂, 声音急促地问:“你还回来吗?”
池舟:“……”
说实话, 他真的不想回来。
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厉害,亟需一个安静的环境自己一个人想想,而非跟始作俑者共处一室被扰乱思绪。
但谢鸣旌话语里的焦急和慌张藏也不藏,像是故意剖出来给他瞧似的。
池舟单手在身侧握了握,他并不转身,垂眸望向地板缝隙里停住的一颗雪白莲子。
“谢究。”池舟轻声唤。
谢鸣旌瞬间愣住,没来得及回应这个称呼。
“我一会让明熙给你送吃的进来, 你最好吃得干干净净。”池舟顿了顿,道:“然后你换了这身衣服, 等我冷静好了我们坐下来谈谈。”
他自以为自己说得很直接了, 但谢鸣旌却不撒手,非要他给一个期限。
“多久。”谢鸣旌抓着他问:“池舟,我要等你多久?”
池舟莫名觉得他这句话里还带着些别的意思, 但他现在没那个脑子细想,在屋内多待一秒都觉得胸腔闷得慌。
他想了想,道:“一个时辰。”
侯府上空仍有烟火不停炸开,绚烂繁丽,映进晚霞的余晖中。
池舟说完没急着挣脱,谢鸣旌也没松开。
可等一轮烟花炸完,身后那人撒开了手,后退一步,轻声应下:“好,一个时辰后见。”
池舟轻轻松了口气,拔腿就向前走去。
可他刚拉开房门,身后却传来一道极低极沉的声音:“池舟,别想着逃。”
池舟身形一顿,既不回头也不应声,只踩着的夕阳的残影走了出去。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跟“谢究”说过不止一次私奔。
他将逃婚的念头写在了明面上,而谢鸣旌就在对面静静地看了他许久。
池舟低下头,突兀地想笑,但扯了扯嘴角,半天也勾不出来一分笑意,索性作罢。
他找到明熙,吩咐去厨房端一份餐食送去屋里,径直去了浴房。
心里乱得很,身上这套婚服看着也刺眼。
池舟将自己泡在浴池里,连口鼻都埋了进去,徒留一双眼睛看着水面浮沉,泡影重重。
在今天之前,他没有一次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他始终觉得自己是局外人、是万千看客中的一员。
但今天之后,他发现自己忽略了很多分明就摆在自己面前的事实。
说他自负也好,说他自恋也罢,他并不认为谢究对他的喜欢全是装出来的。
如果之前他还能告诫自己那是对原主的感情投射,在池舟意识到谢究就是谢鸣旌之后,这个推论几乎不攻自破。
谢鸣旌是全书最聪明最敏锐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世界设定。
他那些拙劣的演技或许能瞒过谢究,却无论如何也骗不了谢鸣旌。
这样一来,那些不曾隔着伪装的对视里,谢鸣旌一直都是看着他本人在诉说爱意。
而最重要、也最让他世界观崩塌的一点是,谢鸣旌刚才那段话,池舟毫不怀疑的确出自他的口。
他不喜欢谢鸣旌这个名字,他叫他啾啾,他说想养他……
如果不是谢鸣旌大费周章编出的谎话骗他,那就只能是池舟自己说的。
他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他和谢鸣旌发展过一段情,但他忘了。
忘得一点不剩,以至于这些日子来,没发觉一点不对……
水流漫过睫毛,池舟轻眨了眨眼睛,浮出水面,轻呼出一口气。
他真的一点没发觉吗?
陆仲元是原著里铁血男主党,但和谢究关系很好,又在今天他跟六殿下的婚礼上喝得那么高兴。
他在侯府生病,谢究大半夜出现在他床前照顾了他两天两夜。
贺凌珍分明不准他胡闹,却放任他在婚前一日日去积福巷和谢究厮混。
以及……
他偶尔出现的幻听。
樱花掉落的时候,他踏进霜华院,听见两道少年音色的对话。
……真的始终没发觉吗?
归根到底,大概是他一直都不想待在这里,跟每个人的见面都当做别离看待,哪怕对完全长在他喜好点上的谢究,也只是当成迟早要分离的露水情缘……
所以他懒得去想这些联系和因果而已,哪怕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放任自己忽视。
所以造成今天这幅局面,不能全怪谢鸣旌的隐瞒。
要怪只能怪他迟钝到了极点,被人捏在手掌心里耍还甘之如饴。
甚至方才他心里发慌地跟男主坦白的时候,想的还是等这一关过了,他就能心无旁骛地跟谢究在一起了。
池舟咬了咬牙,恼怒到了极点,他甚至气得想笑。
他跟原主是什么关系现在竟然不是最重要的问题,池舟更在意的是谢鸣旌这个混蛋,这些日子看他像个傻子一样忙前忙后,一边替他购置宅子,一边准备跟六殿下的婚礼,他在想什么?
他看得开不开心?
他连门票都没交,平白无故看他演了这么久的一场戏。
“操!”池舟实在是没忍住,难得地爆出个粗口。
自父母离世后,他已经很少有能被调动情绪到这种地步的程度了,谢鸣旌怎么不算一个神人?
“哒、哒——”
身后传来脚步声,池舟眯了眯眼,偏过头回望。
他在浴房待了太久,墨发披散在肩头,脸颊被熏得嫣红,惯常含笑的桃花眼里带着浓郁戾气,回头冷冰冰地望过去一眼,竟将来人震在了原地。
可怔愣也不过一瞬,谢鸣旌紧接着就继续走了过来。
他换了一套青色衣袍,手上端了个托盘,温温顺顺地蹲在他身边,放下托盘,伸手探了下水温:“水凉了,还不起来吗?”
池舟侧目看他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气笑了。
“啪——!”
池舟一巴掌拍到他胳膊上,在浴房里发出一道清脆的响声。
“谁准你进来的?”他冷冰冰地问。
谢鸣旌却也不恼,也不管自己胳膊上又多几道红肿印记,只是望着池舟倚靠在池壁的身影,痴痴地盯着他被池水泡久了、显得有些餍足的眉眼,伸手想要去摸,却只是勾起一缕贴在他肩头的发丝,哑声道:“你说一个时辰后见我。”
池舟不在意地应了一声,问:“时间到了吗?”
“……”谢鸣旌沉默两秒,老实地答:“没有。”
“呵。”池舟喉间溢出一声冷笑,“所以谁准你进来的?”
谢鸣旌在指间绕了绕那缕发丝,任墨发卷过他指根痣才又松开,转手将托盘上放的一只玉碗递了过来。
“明熙说你喝了很多酒,又在浴房迟迟不出来,怕你醉酒在池子里昏了过去,才让我来看看。”谢鸣旌将碗递到他嘴边,“喝点醒酒汤吧,哥哥。”
池舟脸色倏然变冷,很是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谢鸣旌立刻噤声,只将碗又往前递了几分。
池舟自己接了碗,一抬手往嘴里送,眼睛仍旧直直地盯着他,一言不发,却骂得很脏。
六殿下就跟没脾气似的,见他乖乖喝汤,没一点想起来的意思,任劳任怨地换了半池热水,氤氲的水汽便又漫上池舟脸颊。
池舟还是烦他,但泡在热水里很舒服,一时不想跟他说话,干脆闭上眼睛假寐,任温热的水流漫过自己身体。
浴房里安静片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
池舟蹙眉睁开眼睛,却见谢鸣旌已经入了水。
他愣了一下,警告地唤:“谢啾啾。”
谢鸣旌微怔,半边眉毛跟唇角都不受控制地扬了扬,说出口的话却还是示弱又可怜的:“哥哥,地上好脏,我也想洗澡。”
池舟懒得喷他衣服都换了,还脏个屁。
只在见他下了水还尝试往自己这边走的时候,暗骂一声,径直起身就要上岸。
可他没迈得上去,谢鸣旌在他身后抓住他脚踝,跟河里勾魂的水鬼一样,轻轻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又拽到了池子里。
还没等池舟反应过来,身前就已经贴上了一具温热的胸膛,谢鸣旌含着笑意咬了一下他唇瓣,低声引诱:“一个时辰到了,哥哥。”
“跟我谈谈吗?”谢鸣旌问。
水池温热,飘着股沐浴后的清香,被蒸得散开,钻进各自毛孔里,连肌肤都开始泛粉。
池舟挣扎了两下,身下这人脸上笑得温柔,臂膀却跟铁一样,丝毫挣脱不开。
他泡了太久,骨头都软了些许,压根使不上力,气到极致慌不择路,一低头,死命咬上了谢鸣旌肩膀。
“嘶——”
他咬得用力,后腰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谢鸣旌在他头顶哑声道:“小心牙齿。”
池舟:“……”
这个疯子。
池舟眸色暗了暗,尝到口中血腥气,感受着身后那近似安抚的轻拍。
他迟疑半秒,松了齿间力道,轻舔了一下被他咬出来的伤口。
一瞬间的,池舟敏锐地感觉到谢鸣旌浑身僵硬了一下,紧接着天旋地转,他被压在池壁上,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
池舟一慌,合齿就要咬。
谢鸣旌却在这时头抵着头退开些许,轻轻地笑了一声,低声提醒:“咬的时候收点力,别咬着自己舌头。”
不等池舟反应,又一个吻贴在唇上,带着要将他拆吞入腹的狠厉,勾出他的舌尖与自己纠缠。
“哥哥,别咬我了。”
分开的间隙里,池舟犹自失神,听这人在耳边呢喃。
某只小鸟在他身侧愉悦地叫唤:
“新婚之夜不该在池子里。”
就好像如果发生了什么,全怪他咬人似的。
“……”
真是个疯子。
池舟数不清多少次这么评价谢鸣旌。
第35章
没做到最后, 随时会冷的池子不合适,没有吃药的池舟也不合适。
池舟趴在谢鸣旌肩头,胸膛剧烈起伏,嘴唇一张一合, 脸颊上满是红晕。
一半热的一半恼的。
他有些羞燥地掐了一把谢鸣旌侧腰上的肉, 转身就要从他身上下来。
身下这人却把他抱得死紧, 像极了勾人精魄的魅魔, 一分一秒都离不开人。
谢鸣旌声音很哑, 借着池舟抱他的力道将下巴搭在他颈项:“等会儿。”
身下异物感太明显,池舟被人贴着, 只觉得热气全往脑袋上涌。
他在接吻的空隙间低头望过,两厢对比下来,显得他像冬日草丛中枯萎的枝叶, 蔫哒哒的, 可怜得不行。
池舟从来不跟人比这些,在现代的朋友也都进退有度,交往处于一个彼此都舒适,不过分亲热也不过分疏离的范围,是以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被人比下去。
还是在这种状况下。
池舟甚至不受控制地想,谢鸣旌会不会觉得他很扫兴。
毕竟这只倦懒的小猫都变成蓄势待发的狮子了,他却一点情动的意思都没有。
显得他身上漫上的薄粉和脸颊的红晕, 真就全是池中热气蒸出来的一样。
池舟抿了抿唇,听出谢鸣旌声线里的压抑, 思索良久, 将手探入水中。
可还没碰到,手腕便被人攥住,谢鸣旌用一种更加沙哑危险的音调说:“别招我了, 哥哥。”
是警告的意思,却又含着浓浓的无奈。
池舟瞬间羞恼,反手掐了一下,趁谢鸣旌吃痛松懈的间隙,一扭身便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
他也不管身上还湿着,三下五除二地上岸,顺手捞起两件长衫,往自己身上胡乱一裹,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自己弄。”
头也不回地就出了浴房。
谢鸣旌一个人泡在池子里,嗅着满池清香,氤氲的雾气里裹挟池舟身上独有的气味往他鼻间钻,他眯了眯眼睛,放松地靠在池壁上,浮在水中的手腕换了方向。
池舟那一掐,不仅一点效果没有,反而让他更精神了。
啧。
谢鸣旌第一次讨厌起那药来。
……
时节才是初夏,在池子里待了太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
院中晚风拂过,带着丝丝凉意,吹干身上水珠,池舟才觉得自己过热的大脑也稍稍冷静了些许。
脸颊还是滚烫,好在今天是新婚夜,他提前打发了下人出去,如今院子里没人,池舟无所顾忌地站在院子里吹风,消解身上那股腾腾沸意。
等他彻底冷静下来,甚至觉出空气里的冷意时,池舟蹙眉回望,看向浴房方向。
门仍旧紧紧闭着,谢鸣旌没有半点儿要出来的意思。
刚消下去的燥意瞬间攀上耳廓,池舟眸色微暗,低低地咒骂了一声,转身进了卧室。
屋子里还有香气,不知道是蜡烛中混了香精,还是别的什么味道。
不是他这些时日会闻到的熏香,只有谢鸣旌在这待了一天,被染上了气味,一口咬下去,像是在咬什么珍馐美味。
池舟喉结轻动,瞧着满屋的大红装饰还是觉得烦,但已经没刚开始那样抵触了。
滚到地上的干果全被捡了起来,细心地摆在一个四宫格木盒里,如今正放在桌面上,跟托盘里的合卺酒一起。
冷掉的饭菜被端了出去,床面干净整洁,处处都是龙凤呈祥的吉祥征兆。
这样的规格用在侯爵身上其实是有些逾矩的,但是一来谢鸣旌再不受宠,也是正儿八经的皇子;二来承平帝对池舟宠得没边,连绣着蟒纹的婚服都让宫里做了送到他府上,如今不过是在屋内用上龙凤喜被,倒是显得不值一提了。
池舟想到这里,蓦然怔了一瞬。
他缓缓蹙起双眉,想到被他忽略的事。
全天下都知承平帝极度宠爱宁平侯府,不止一次在祭典上赞扬池家满门忠烈,甚至就连他的国号……
宁平侯这个爵位是从太-祖那辈就传给池家的世袭爵位,下了金口玉令,不论哪朝哪代,只要皇位上做的是谢家的天子,池家后人便永世承袭。
如此一来,倒显得承平帝的国号像是跟着宁平的爵位起的一般。
他身为侯爵,既无祖辈平定天下的功绩,也不像长兄那般少年英才举世皆知,却穿着蟒纹喜服,骑着高头大马,招摇过市地去皇子府迎回来一位凤子龙孙做夫人。
池舟偏过头,细细打量起了屋内一应摆设。
黄花梨木做的桌椅板凳,一片万钱的沉木香料,名贵瓷口的瓷器古玩,藩国进贡天家的珠宝玉饰……
到底是天家恩宠无边,还是过犹不及。
原主……
不对。
不一定是原主了。
池舟抿起唇瓣,坐到榻边,下意识拾起纸笔,随手写些什么。
《鸣旌》原著里,宁平侯是不折不扣的纨绔,池舟除了“好竹出歹笋”外,找不到别的形容,作者也没给出一丝一毫原主可能是故意伪装的伏笔信息。
但谢鸣旌对他的态度,让池舟不得不怀疑那些传言真实性。
最荒诞可笑、不攻自破的一点就是那些青楼厮混的鬼话,池舟想起方才在池子里的情形,耳根不自觉热了热。
这具身子首先就不具备作案条件,除非他厮混的时候都在下面……
池舟笔尖一顿,被这个猜想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愣在当场迟迟想不出下一个思绪。
他死死盯着宣纸上几个意义不明的词汇,思维过于发散,内容太过惊悚,以至于屋门被人打开都没反应过来。
直到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体,一阵幽香飘入鼻间,有人像是餍足过后慵懒的猫一般将下巴搭在他肩窝,低声靡艳地问:“哥哥在写什么。”
是的,靡艳……
很不合理,却又很合理。
池舟偏过头,瞧见谢鸣旌一脸懒倦地贴着他,凤眼微垂,嘴角上扬,噙着笑意看他放在桌案上的纸张,手指还在他腰间作怪,要顺着衣缝探进去一般。
池舟觉得,他要是一开始就以这幅面目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说他就是谢鸣旌、原书里的大男主,他应该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
这哪里有一点原书里运筹帷幄、眨眼间就能算计死人的黑心男主样?
池舟走神间,谢鸣旌看清了他写在纸上的那些字。
恩宠、皇帝、侯府、原主……
他的视线在“原主”上停了一秒,眸色暗沉一瞬,又接着往下看去,落在池舟写的最后两个字上。
——下面。
谢鸣旌歪了歪脑袋,不太理解,他伸出右手指向那两个字,食指和另外三指分开,中指指根那粒痣便落在池舟眼睛里,随着这人的动作上下浮动中,活像在挑逗他。
谢鸣旌疑惑地看着那两个字,池舟莫名地看他指根痣。
“哥哥?”谢鸣旌催促地问了一句。
别的词他多多少少都能理解,唯独这一个,他不太清楚指代的是什么。
池舟回过神,第一反应是羞耻,第二反应是惶恐。
他莫名害怕,万一真的像他想的那样,谢鸣旌会怎么看他。
池桐说他夜御七男……
“池舟?”颈侧的声音变得危险了起来,温热的指腹探进衣摆,开始缓慢搓揉他腰腹间的软肉。
池舟浑身抖了一下,那层冷汗彻底下去了,想把这人作乱的猫爪子拎出去,想了想又随他去了。
他沉默两秒,舔了舔唇,状似轻松地问:“我以前经常去青楼你知道吗?”
谢鸣旌那点假装出来的不悦瞬间真实数倍,周身气势都变得沉冷。
他压着眉眼,指尖动作一顿:“你要在我们新婚之夜说这个吗?”
池舟心说屁的新婚之夜,合卺酒都没喝。
他隔着衣服拍了拍谢鸣旌贴在他侧腰的手,而后指了下纸上“原主”两字,语气不咸不淡地问:“你不想聊也随便,反正我不在乎。”
谢鸣旌瞬间震住,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不在乎他是不是原主,自然也不在乎他跟谢鸣旌之间那些只有一个人记得的过往。
咄咄逼人的大猫一下蔫了,漂亮的眉眼垂下来,委屈憋闷似有实质,叫人看一眼都心惊。
谢鸣旌胸口起伏几下,愤愤地咬了一口他耳垂,动作很大,力道却轻。
“你就知道欺负我。”
一股电流似从耳垂漫到了脚尖,池舟差一点就要从榻上跳起来。
他定住心神,闭上眼睛缓了缓,再开口时极力压下去那阵止不住的颤抖。
“我听过坊间很多关于‘我’的传言。”
“不是你的。”谢鸣旌打断他,很是不满。
池舟噎了一下,衣服里那只手已经移到了后腰。
他原以为这人是在刻意勾引自己,谁知谢鸣旌只是在那不轻不重地揉搓了起来,见他望过来,还用一种很无辜的眼神回望,理直气壮道:“你今天骑了很久的马,又背了我一路,我替你按按。”
池舟:“……”
池舟拿他有些没办法。
这人还是谢究的时候他就拿他没办法,如今更是没法子。
他只能由他去,组织了一下语言,道:“方才在池子里,你……”
多少还是有些难以启齿的,池舟视线飘忽,快速道:“你应该也能看出来,我有点隐疾。”
耳畔传来一声轻笑,池舟顿时红了半边耳廓。
他并不看谢鸣旌,只是一股脑地问:“所以我在想,那些传言里,说宁平侯花天酒地、夜宿青楼,会不会因为我找的都是小倌儿,在上面的那种?”
气氛陡然变得死寂,腰间点火的手止了动作,身侧呼吸声似乎都沉静了一瞬。
池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不该向谢鸣旌提问,一种生物本能的危机感陡然袭来,他滚了下喉结,立刻就想起身离开。
可就在他有所反应的瞬间,视野范围突然调转,池舟整个人都被压在了榻上,腰间那只手抽了出来垫在他脑后,谢鸣旌自上而下地盯着他,眼眶逐渐泛红。
雄狮扒下了小猫伪装,瞪他的眼神再没有了可怜,只有十足十的气恼。
池舟甚至在那猩红的眼睛里看到了几分怨怼。
谢鸣旌在怨他,情绪藏也不藏,像极了天下间每一个管不住伴侣偷人,只能独自生闷气的、没用的男人。
池舟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慌张的,毕竟刚来的时候一个梦境、一个名字都足够他夜不能寐。
可现在谢鸣旌这样压在他身上,眼神恶毒地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身上咬下几块皮肉来,他却只是愣了一瞬,旋即抬起没被这人压住的左手,摸上了他柔软潮湿的头发。
谢鸣旌眼中情绪一瞬松动。
池舟心里暗自发笑,呼噜小猫毛一般顺着他脑袋摸,声音放得很轻,近乎哄人了。
“我只是问问,怎么气成这样?气性这么大,以后我有问题都不敢问你了。”
谢鸣旌还是不说话,只死死地盯着他。
龙凤红烛仍旧在这间温香的婚房里燃烧,池舟在他眼中望见自己的模样。
长发披散,带着温凉的潮意,落在窗边小榻上,跟身上这人落下来的湿发缠在一起,像是暗河里两丛纠缠不清的水草。
皮肤是泛着粉的雪白,眉目舒展,眼尾含笑,桃花眼里蕴上笑意,一眼看去像极了深情。
池舟望着谢鸣旌眼里的自己,都不免心惊。
原主这副皮囊其实……跟他在现代的一模一样。
他看惯了自己在镜中平静无波的表情,也见惯了照片里游刃有余的微笑,还是第一次,从旁人眼里看见自己这幅模样。
谢鸣旌跟他对视许久,没听他收回前言,又见他走神,愈发生气,眼神一暗就吻了下去。
唇瓣相贴,这次吻得比之前池子里每一次都凶,叫池舟怀疑这人是想抢走他口中所有空气,好叫他窒息而亡。
注意力全放在了上面,谢鸣旌每一次都能卡在临界点向他口中渡入空气,池舟被折腾得眼中蓄满了眼泪,压根没注意这人的手早就探进了他裤子。
直到身后猛然传来一阵刺痛感,池舟才浑身一震,顾不得安抚和情动,像一尾案板上的鱼一般奋力挣扎起来。
谢鸣旌几乎要压不住他,手指立刻抽了出来,一边揉着他身上软肉,一边放轻了唇上攻势,将自己放在了全然取悦对方的位置。
良久,谢鸣旌退开些许,手掌撑着床榻,痴迷地盯着池舟失神的模样。
泪水早就糊了满脸,和含不住的舌尖一起,都快分不清究竟是哪里在流泪。
他低着头,嗓音沙哑,将手指抬起,映在烛光下给池舟看:“哥哥,你干成这样,在做什么被人上的梦呢?”
池舟耳边俱是嗡鸣声,根本听不清谢鸣旌说了什么话。
就算听清了大概也反应不过来。
他从来没听过谢鸣旌口中说出这样粗俗到近乎侮辱性的话语,但哪怕是这样,他竟也觉得这人只是气极了才口不择言,而非存心羞辱。
池舟几乎是本能的,抬手把他的手指从空中拽了下来,揉了揉他指根那粒仍旧干燥的痣。
“不问了、不问了……”池舟用气声道,“我不问了,别生气。”
谢鸣旌愣了一下,眸中暗色愈深,几乎想现在就把他吃进肚子里。
红烛喜被,龙凤呈祥,今晚本就是他们的洞房,他对池舟做什么都合理。
可是谢鸣旌定定地注视池舟良久,却只是郁闷地低下头,将自己砸进他颈侧,泄愤般叼着他耳垂磨了磨,嘟囔道:“别这么惯着我啊。”
你对我坏一点吧,不然我该怎么欺负你呢,哥哥。
谢鸣旌沉默半晌,到底还是回了困扰池舟的问题:“没有,一个也没有。”
“你自己给自己下了药,硬不起来。”他烦躁地说,“那傻逼都不把小倌儿花娘当人,更不会让他们上自己。况且……”
况且他身边一直有自己的影卫,真要做什么出格的事,念头一动就该被影卫迷晕了。
但这话不能跟池舟说,谢鸣旌及时住嘴,闷闷不乐地咬他耳朵,又叼他侧颈。
池舟恍神很久,总算把这人的话理顺,反应了一会儿才勾了勾唇角:“那就好。”
也不知是在庆幸自己的猜测正确,他和谢啾啾之间真的有过一段,还是开心自己的身体没被别人拿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又或者,只是单纯因为谢鸣旌话里明明白白将他和原主分得很清,而感到雀跃。
可能是醒酒汤没效果,也可能是真被亲到缺氧,抑或者是因为这些日子心里一直有事,从来也没睡好过。
池舟说完这句就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疲惫得厉害,很想睡觉。
反正就躺在榻上,他甚至懒得将身上压着的人推下去,闭上眼睛,开始假寐。
——多少也存了点不敢看谢鸣旌的意思在里面。
侯府宾客应该都走了,响了一天的鞭炮终于停了下来,池舟迷迷糊糊间听见谢鸣旌在他耳边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池舟微怔:“嗯?”
谢鸣旌沉默片刻,道:“我刚刚不该那样对你。”
池舟都快忘了这混小子方才干了什么,闻言那点困意都散了。
他轻嘶一声,咬了咬牙,想要骂两句,又实在不忍心,只恨恨地道:“我以后不会再亲你那颗痣了。”
他原本真挺喜欢的,白玉般的手指上一粒褐色的小痣,怎么看都很可爱,做什么都很轻易吸引他注意力。
谢鸣旌愣了一下,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轻轻扬起,又自己压了下去:“哦。”
池舟还惊讶于这小孩这次怎么这么听话,偏过头就看见他眼里压不下去的笑意,气不打一处来,抬腿就用膝弯顶了一下:“滚下去。”
凶得要死,谢鸣旌不敢不听。
他又在池舟身上蹭了两下,才从榻上下来。
池舟看着这人乖乖地下榻又走远,还以为又憋了什么坏心思,却见他捞过那张红盖头又过来了。
池舟皱起眉头,目含警告地望着他。
谢鸣旌收敛了身上那些侵略性,只立在他身边,很乖地说:“头发湿着,这样睡觉会着凉,我帮你擦。”
池舟:“我侯府没干净的毛巾了?”
谢鸣旌:“我不想这样出去。”
池舟皱眉,低头望了一眼,一句脏话卡在喉咙眼就要骂出来,又嫌脏了眼睛一眼移开视线。
谢鸣旌还在那火上浇油:“周边有暗卫,我这样出去,他们今晚就都知道哥哥不疼我,新婚之夜只管杀不管埋,任我自生自灭了。”
说得可怜巴巴又理直气壮,池舟一时都不知道该责问他为什么在自己院子里安插暗卫,还是戳穿他压根没有暗卫敢在背地里嚼他舌根这一胡话。
可他一句话没说得出来,谢鸣旌已经将帕子盖在了头上,慢条斯理地替他擦拭了起来。
池舟其实很想问他,这是丝绸,压根也不吸水,要擦到猴年马月才能干,但一看那红帕子,又憋了回去。
算了,谢鸣旌盖了一路了,他盖这一小会儿也没什么。
谢鸣旌将他扳到自己身上,任他靠着补觉,温声道:“哥哥你先睡吧,一会擦干了我再给你按按腿。”
池舟像是刚有意识似的,才感觉到四肢不同程度的酸痛感。
他抿着唇,视线不受控地追着烛光望见桌子上摆的那叠木质果盒,和果盒旁放着的那壶合卺酒。
他不自觉想起上个月高烧夜里做的那个梦,想跟谢鸣旌说我不会跟你喝交杯酒。
可谢鸣旌看起来也没有要跟他喝这杯酒的意思,池舟便不愿主动提起。
他又朝那边看了一眼,然后闭上眼睛,听不出情绪地“哦”了一声。
谢鸣旌手下动作微顿,下意识顺着池舟视线朝桌上看过去。
只一眼他就定住了,舔了下唇,像是突然变得干渴。
想跟哥哥喝交杯酒……
但是池舟今晚已经纵着他很多次了,再提要求,他怕哥哥会恼羞成怒再踹他一脚。
虽然被踹也心甘情愿,被揍也无所谓,但是……
谢鸣旌低头,望着池舟闭上眼睛浅眠的睡颜。
还是算了吧,改天再喝也可以。
而且他今晚也喝到合卺酒了不是吗?
谢鸣旌望着池舟已经有些红肿的唇瓣,喉结上下攒动了一下,眸色幽深。
池舟眼都没睁,冷冷地道:“不擦就滚出去,再发-情给你阉了。”
谢鸣旌微怔,旋即轻声笑开,低头在池舟发顶轻轻吻了一下,小声嘀咕:“别凶我了哥哥。”
池舟声音更冷:“不准喊我哥哥。”
谢鸣旌:“……”
六殿下除了幼时,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堵得说不出话的时候了。
他沉默着给池舟擦头发,直到整张帕子都被濡湿。
谢鸣旌垂眼,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像一只乖到极点的家养猫咪,伸出小猫爪踩了踩主人手背,说出口的话却心思很坏。
“好哦,夫君。”
池舟:“……”
烦死人——
作者有话说:久等。在考虑每周定一个休息日了已经[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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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池舟半梦半醒间感觉自己被人拥进了怀中。
初夏的夜间还有稍许凉意, 但身前的怀抱很温暖,鼻尖嗅到的清浅香味很催人入眠。
贴得太近,他能清晰感受到从另一人身上渡过来的热源。
池舟拱了拱,后颈便被人捏着轻揉, 像是哄小动物一般安抚。
于是他很快就不动了, 安安稳稳地躺在对方怀里陷入梦乡。
等再醒过来的时候, 天光已然大亮, 他睡了一场难得的好觉, 骨头都酥酥的。
身侧的被窝还有些许暖意,谢鸣旌大概也刚起床没多久。
池舟缓了缓神, 在起床和赖床间犹豫片刻,听见院子里传来一声狗叫。
他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自发地从床上坐起来了。
他懒得往身上工工整整地套一件又一件衣服, 随手拿了件外袍披上,伸手拉开房门。
光线晃了下眼睛,池舟在门口站了会儿,微眯着眸子适应。
墨发披散在身后,皮肤白皙到恍神,睡饱后的神情像是清晨吸饱了露水的芙蓉花,明艳而张扬, 却又散着丝丝缕缕的懒倦和餍足。
里衣早在床上蹭乱了,外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 起不到一点遮挡效果, 反倒欲拒还迎般露出锁骨上几枚斑驳的吻痕。
过去一夜,吻痕加深,嵌在白净的皮肤上, 像极了雪地里生出的红梅。
谢鸣旌原在院子里喂狗,听见动静回头便看见这一幕,池舟单手扶着门,眼眸微阖,清晨的光线虚虚散落他发顶,透着一股盛夏花开的颓靡劲。
他舔了舔唇,动作有些停滞,看呆了似的。
“汪呜——”
小狗催促地向上跳了跳,要去咬他捧在手心的肉干。
谢鸣旌这才回过神,连忙低下头,遮掩似的,目不斜视地喂狗。
池舟挑了下眉,觉得有些好笑。
视线已经恢复正常,清晨的风吹到脸上很是舒服,池舟慢悠悠地走到院子里,蹲在地上看谢鸣旌喂狗。
谢猫猫心虚,脖颈漫上一层薄粉,连池舟穿这么少就出来都没管。
褐色的肉干躺在手心,小黑狗伸出湿漉漉的舌头去舔咬,尾巴在身后摇晃得欢。
池舟不知想到什么,眼神有一瞬变得危险。
他轻啧一声,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它叫小船?”
他到现在还忘不了谢啾啾跟他说小狗名字时候的眼神,摆明了一副气他的样子。
谢鸣旌微怔,也不知在考量什么,没有及时回应。
池舟便从他手中拈过一根肉干:“谢究,你想好回答。”
他发现自己还是习惯这样唤他,总觉得比谢鸣旌三个字更加亲切。
六殿下低着头,沉默半晌,轻声开口:“金戈,它叫金戈。”
池舟感觉这一年的惊吓份额都在昨晚被谢鸣旌用完了,是以他听见这个堪称梦魇的名字,第一时间心里生起的竟是一种诡异的了然感。
他点点头,不置可否,肉干喂到一半,手腕一翻将其藏在了掌心,当着谢鸣旌的面就将食指递到了小狗嘴边。
谢鸣旌大骇,眸色一下就变了,当即就要将他拽开,池舟却用手肘拦了下他,眼神只落在金戈身上。
小狗吃得正开心,完全没意识到两个主人各自心里在想些什么,肉肉没了它也只是单纯又天真地顺着香味舔上了池舟的食指,热切又仔细,直将整根手指都糊上它的口水,找不出一点肉丝。
池舟唇边漾出抹微笑,眼神都变得慈爱许多。
谢鸣旌不太明白他在做什么,试探着唤了声:“哥哥?”
池舟一个眼刀飞过去,谢鸣旌立刻噤声。
池小侯爷奖励似的将手心肉干递到小狗嘴边,然后也不喂狗了,而是当着一人一狗的面,从谢鸣旌手掌心捡起一根肉干,在小狗眼巴巴渴望的眼神里,转手塞进了谢啾啾口中。
“汪呜——?”
金戈螺旋状的尾巴瞬间搭了下去,像一个坠机的小风筝,却只是委委屈屈地望着池舟,黑黢黢的眼神里满是可怜。
池舟乐出了声,瞥了谢鸣旌一眼转身去洗漱。
六殿下蹲在原地,嘴里被人喂了狗狗吃的肉干,望着始作俑者半晌,捡了片树叶将肉干铺上去,给小狗吃自助餐,然后就跟在池舟身后进了浴房。
池子里水已经放干了,浴房四角插了鲜花,窗户打开,空气里弥漫着的是浅淡花香和初夏绿草味儿,没了昨晚那种暧昧暖香。
池舟倒了牙粉刷牙,身后贴上来一具温热的身躯,腰间箍上来一双手,谢鸣旌跟什么软体生物一样瘫在他背后,下巴搭在池舟肩膀,闷声道:“哥哥吓我。”
谁都知道狗最护食,吃得正欢的时候从它们口中夺食,不被咬一口就算好了,池舟竟然还主动将手指递到小狗嘴边。
谢鸣旌不是个好饲主,他那一刻甚至想将金戈敲晕,防止它被本能驱使,咬下池舟手指。
好在小狗挺聪明,免了自己后颈一击。
池舟满嘴泡泡,不想搭理人,手肘向后捣了捣,没将谢猫猫从自己身上弄下去,干脆随他去了。
他仔仔细细刷完牙洗完脸,这人脚尖贴脚跟地跟了他一路,池舟差点没给他烦死。
一放下毛巾,池舟转身,面无表情地盯着谢鸣旌的脸,冷冰冰吐出要把人气死的话。
“我昨天还想着逃婚。”
腰间力道瞬间加重,二十岁上下的毛头小子经不得一点激,眼神瞬间就从依赖变得危险,其间还掺着几缕若隐若现的愤怒,死死瞪着他。
池舟早不怕他了,见状像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勾起唇角推了推他肩膀,命令一般道:“我饿了,去给我做早餐。”
谢鸣旌情绪几度变化,最终卸下力来,磨了磨牙,却又不甘心就这样听他吩咐,赌气说:“不是想逃婚吗,还要我做早餐?”
池舟无可无不可,很是变通:“那我去饭厅吃,厨房应该准备好了。”
谢鸣旌差点给他气死,张嘴就想咬,视线一垂却看见池舟微肿的唇瓣和锁骨吻痕,眸色暗了又暗,到底还是作罢,气鼓鼓地撒开手,丢下一句“等着”,转身就出去了。
池舟觉得好笑,下意识就笑出了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食指,突然意识到逗猫其实比逗狗还要好玩。
他回房换了套衣服,出来的时候恰好见到明熙鬼鬼祟祟地背着个小包袱从角房出来。
池舟招了招手,上下打量一番:“去哪儿?”
明熙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他竟然起这么早,眼神偷偷摸摸地往屋里瞅。
他声音放得很低:“六殿下还没起吗?”
池舟:“……?”
池舟下意识朝西南角的小厨房看去,谢鸣旌端着两碗面条走出来。
明熙浑身一震,看了看六殿下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顶着两人疑惑的目光丢下一句“三小姐院里缺人,让我这两天过去帮忙!”拔腿就跑。
跑到院门的时候步子还顿了顿,回头纠结地看了一眼,膝盖弯了一下。
池舟:“他怎么了?”
谢鸣旌还堵着气,将碗放到池舟面前,语气闷闷地说:“不知道。”
池舟:“……”
这俩小孩。
他有点无奈,但明熙已经兔子似的跑了,只剩谢啾啾一个人在他跟前一言不发地生闷气。
池舟用筷子拨了拨面条,余光瞥见谢鸣旌一次两次三次频繁地朝他这边瞄,瞧他没有吭声的意思,脸色越来越臭,像一只生气的河豚。
池舟心里好笑,却也不看他,只是谈天气一般随口道:“大概一个多月前,你从陆仲元家抱了狗出来,我在巷子里,你知道我去干嘛的吗?”
谢鸣旌微愣,心里那点本来也没多少,纯粹作出来让池舟心疼的脾气散了。
他想了想,摇头:“不知道。”
池舟:“逃婚。”
谢鸣旌:“……”
他低头,从碗里夹出来一根骨头,反手扔到院子里。
金戈还以为主人又给自己加餐,兴冲冲地跑过去,跑到半路却发现骨头砸上石块,石块四分五裂,碎石子砸到树上,掉了一根树枝,恰好拦在金戈眼前。
“汪!!!”
小狗吓得转身就跑。
池舟一口面还没吃下去,见状愣了好半晌,懵懵地扭头,看谢鸣旌低着头搅面,一身的低气压。
……
到底为什么这么大气性啊。
池舟摇了摇头,从自己碗里夹出来一块连筋带肉的大骨头,放到谢鸣旌碗里。
“不是没逃走吗,被狗吓回来了。”池舟无奈道:“你知道的吧,我一直做噩梦。”
在琉璃月上的第一眼,谢鸣旌就知道他没睡好。
谢猫猫瞪着碗里的肉块,不吭声,打定了主意不理池舟,硬气得不行。
池舟心里失笑,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我不清楚你知不知道我的噩梦是什么,但是……”
他顿了顿,轻笑一声:“如果以前我也这么喜欢你的话,大概是不舍得告诉你的。”
这句话里应该有取悦到六殿下的词汇,生闷气的河豚猫猫神色松动,偏过头偷摸瞥了池舟一眼。
池舟抬头,看向明媚和煦的朝阳,噙着笑意说:“我梦见我下了监牢。”
不等谢鸣旌皱眉,他下一句就是:“你送我进去的。”
谢鸣旌一下愣住,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他一时间甚至没急着反驳,而是在脑海中构思了无数种场景,试图找出自己不得不亲手送池舟进监牢的合理理由。
大概是保护。
他要做的事很危险,将哥哥送进监牢应该是要保护他?
以免他事败,池舟受他牵累。
谢鸣旌心脏跳得很快,嘴唇变得干涩,耳畔出现嗡鸣声。
可还没等他用这样拙劣的理由说服自己,就听见池舟语气平淡地说:“监牢里除了我就只有一条狗,你让人将我凌迟,割下来的肉直接喂——”
嘴巴瞬间被捂住,谢鸣旌整个人扑了过来,两碗面条还没下肚就掉到地上,砸了一地碎瓷,啪嚓直响。
池舟怔愣地看向谢鸣旌,却见他眼里满是仓皇无措,甚至带着几分请求。
不要说。
求你,不要往下说。
微风擦过两人发丝,池舟从那一阵茫然中清醒过来,直直地与谢鸣旌对视,企图从他眼里看见一丝后悔和羞赧。
为他这样大的反应,为他突如其来的紧张害怕。
但是没有,谢鸣旌只是死死地捂着他嘴巴,拒绝他往下叙述那个血腥的梦境,而后眼圈一点点变红。
久到池舟以为他要落下泪的时候,他终于听见谢鸣旌嗓音沙哑地祈求:“不要吓我。”
他喃喃重复:“池舟,不要吓我。”
谢鸣旌不跟他说梦境都是假的,也不无理取闹怪他在梦里将自己塑造成一个恶人,而是像天下间每一个无助的小孩般,仓皇地看向大人,用湿润的眼神请求。
分明他才是梦里那个执剑人,却在求池舟。
不要吓他。
池舟猛然意识到,自己做对了判断,但好像说错了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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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在池舟原本的设想里, 既然谢鸣旌就是谢究,他也变成了宁平侯,那么原著中的剧情就一定不会再发生了。
他告诉谢鸣旌自己前些日子的担忧和逃婚始末,只是彼此坦诚的一个开端, 好让谢啾啾心安。
他将一切想得太简单, 以至于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既然他以前就来过这个世界, 凭他对谢鸣旌那种“一见钟情”的心动劲, 凭谢鸣旌一看到他就知道他没睡好的敏锐劲, 为什么谢鸣旌不知道他的噩梦是什么?
池舟出于哄大猫的念头,随口提起这个梦境, 以为谢鸣旌会瞬间占据到的制高点,谴责他因为一个没头没尾的梦三番两次想要逃婚,并给他塑造了一个刽子手的形象, 心安理得地向自己发脾气讨补偿。
却完全没预料会将人吓成这样。
池舟一向喜欢猫塑谢鸣旌, 如今见他这幅眼角含泪、嘴唇发白的样子,瞬间就想到了猫猫的应激反应。
池舟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后悔向他提起这个梦了。
面条洒落在地上,金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试探着绕了两圈,似乎想要过来,却又因为谢鸣旌之前的恐吓踌躇不前。
嘴唇相贴的手心温热紧绷,好像生怕一松开, 就能从他嘴巴里蹦出什么不可挽回的句子一样。
池舟凝视谢鸣旌许久,弯了下眼睛。
他揉了揉肚子, 向后退开些许, 伸手抵住谢鸣旌又要追过来的手心,温声道:“我好饿啊啾啾。”
谢鸣旌堵他嘴的动作一顿,视线本能地落到池舟小腹上, 神情出现一丝松动。
池舟却已经起了身,轻松道:“你把院子打扫一下,我去找点吃的。”
他没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也不打算让谢鸣旌一个人进厨房。
原本想要出院子,找个下人让大厨房给他们送两份早餐来,但是刚走出两步,池舟回头,瞧见谢鸣旌坐在原地定定看着自己的模样,想了一下,脚步已经自发地走进了厨房。
他不太想在这时候离开谢鸣旌的视线,也不想让他离开自己的视线。
池舟心里有一些很不好的猜测,但他没法去问。
他站在厨房里,灶膛里还有些未燃尽的炭,炉子上温着水。
面条倒是都用光了,好在骨头汤还有。
池舟想了想,随手煎了四个荷包蛋,又盛了两碗汤。
院子里总算有了点声音,谢鸣旌开始打扫被他泼翻的碗了。
池舟望向锅里热油,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他这么抗拒这个世界,不单单只是因为归属感欠缺啊。
谢鸣旌在院子里扫地的时候,表情很空白,影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去接他手里的笤帚:“主子。”
谢鸣旌侧身躲了一下,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陈述:“他看出来了。”
影三不敢吭声,像一棵死树般立在一旁。
谢鸣旌机械地将面条和碎瓷分开,又低低地重复了一句:“他一定看出来了。”
谢鸣旌以前一直在想,为什么池舟幼时就不喜欢他。
为什么这个人分明不喜欢自己,却一次又一次地跑到他身边。
为什么池舟一脸认真又嫌弃地说着讨厌他的名字,转脸又在给他起了个新名之后,甜甜蜜蜜地唤他啾啾。
好像他就真的只是讨厌这个名字,而非谢鸣旌本人。
又是为什么,十年前长亭一战后,池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谢鸣旌,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死的人是你。”
那时候他们都小,十岁的小少年披麻戴孝,接连失去最敬爱的父亲和兄长,担负起宁平侯府这偌大家业。
谢鸣旌在宫里急得上火,无数次偷溜到宫门口又被看守的侍卫赶回去。
还是少将军池辰停灵吊唁的那天,他好不容易跟在承平帝身后出了门,才终于看见池舟。
他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身姿瘦削,跟在贺凌珍身后,扶着自己双眼通红的母亲,机械又麻木地向每一位前来祭拜的宾客下跪回礼。
谢鸣旌彼时就在来往的人群中,看着池舟在一次又一次的下跪中,愈发迟缓地起身,愈发频繁地按压膝盖,简直心急如焚。
而等他好不容易找到池舟离开灵堂的空档,谢鸣旌想也不想地就追了上去。
他在花园的拐角堵上池舟,本能地就蹲下去撩池舟裤摆。
白色孝服里面是白色的里衬,膝盖处渗了一层细密的血。
谢鸣旌手指颤抖,想替他揉揉,却又怕自己的动作会弄疼他。
那时是个深秋,锦都明明还不到落雪的天气,却在那几天格外阴沉寒冷。
谢鸣旌蹲在花园角落,慌张地看着池舟膝盖,嘴唇嗫嚅半天:“池舟,先回去换件衣服好不好,我给你上药,不然……不然一会衣服被血黏住了,你脱的时候会疼。”
他抬起头,看向池舟的脸,眼睛里流露出的全是自己都没察觉的祈求与后怕。
侯府哀乐阵阵,前厅人来人往。
院子里枯叶满地,空气里飘散着散不开的纸钱焚烧味。
池舟低头与他对视,神情冷漠平静得像是从来也没见过他。
谢鸣旌便愈发地慌,他站起来,就要去拉池舟的手,想带他去上药,害怕看他这样冷漠的样子。
可还没碰到,池舟便往后躲了一下。
一袭白衣的小少年站在暗处,望着他的眼睛,用一种平静到极点的语气说出怨毒的话语。
“谢鸣旌,有时候我真恨不得死的人是你。”
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池舟从来不直接叫他大名。
以至于谢鸣旌听见这句话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急着难过,而是在想是不是另一个人出来了。
一定是被别人占据了身体,不然池舟怎么舍得这样对他?
可是当他执拗地盯着池舟的脸,企图找到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发现根本找不到。
面前这个人就是他认识的池舟。
冷风穿过回廊,池舟最后看了他一眼,抬步就走,身形缓慢却坚定,看不出白衣下早就血迹斑斑的双腿。
谢鸣旌应该走的。
池舟讨厌他,池舟诅咒他。
就算他是宫里最不受宠的皇子,也断没有任臣子肆意辱骂诅咒的道理。
他该转身出去,禀报父皇,让承平帝治宁平侯府一个管教不严、纵子犯上的罪过。
但他只是听着身后那两道越来越远的轻慢脚步,吹着院里四起的冷风,嗅着空气里哀怨的烟火,转身跑了过去。
谢鸣旌压根不顾池舟在他身后又踹又打,直接将人背到了自己身上。
他也才九岁,身量小小,在宫里长得也不高大。
他原以为他可能背不动池舟,可真将人扛起来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一直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原来这么轻。
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像璇星河里无根的浮萍。
他只能紧紧地握住池舟大腿,将人死死按在自己身上,弯着腰一步一步往前走,哪怕肩头传来尖牙咬破皮肉的刺痛感也不放。
他在前厅待了多久,就看着池舟扮演了多久的木偶人。
不哭不闹、不言不语,有人来了就去磕头回礼,没人了就跪在棺材边给兄长烧纸。
火光映着那张漂亮精致的脸蛋,甚至没有一丝泪痕,全是木然。
而他现在在谢鸣旌背上,又踢又打,又捶又骂,气极怒极一口咬上去,眼泪也跟着坠在谢鸣旌胸口,烫得他脚步都顿了一下。
可也只停了一瞬,谢鸣旌将人背回房间,池舟已经在他身上哭累了睡着了,唯独齿关依旧咬得死紧,像是在撕扯仇人的血肉。
谢鸣旌小心翼翼地将他从自己身上拔了下来,没管肩头往外汩汩冒血的伤口,而是先用温水濡湿了池舟膝盖,再将他衣服借着那点潮湿慢慢地揭了下来。
白净秀丽的膝盖已经脏兮兮了,又是灰又是血,细小破口数也数不过来。
谢鸣旌小时候就伺候过生病的母妃,照顾病人早该驾轻就熟。
可偏偏那时候,一点点擦着池舟膝盖伤口的时候,他手无数次抖得差点握不住布。
他擦干净美玉,抹上药石,细细包裹,然后坐在池舟床头,看着他在梦里都止不住泪水的脸,难过地想:为什么要骂我呢?我做错什么让哥哥生气的事了吗?
可是池舟没解释,他也没问。
他们彼此默契地忘了那段对话、那场发生在花园回廊上的扭打。
池舟再也没说过恨不得他去死的话,谢鸣旌便也忘了他曾被池舟那样深重地诅咒过。
直到池舟轻松自然说出梦境的那一刻,谢鸣旌不受控制地想起这段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突然懂了。
池舟做过很多次梦,噩梦居多,美梦稀少。
而他的每一次噩梦,都能成真。
池辰下葬那天,谢鸣旌费了些功夫从宫里出了来。
他站在人群里,看池舟立在墓碑旁,初雪落上他肩头。
棺椁入土,池舟回过头,隔着山林和人群与他对视,眼睛里全是茫然和疲倦。
他似乎听见池舟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啾啾,我改不了任何事。
他是天上仙人,他知道事件所有发展,但他改不了任何走向——
作者有话说:我终于写到这里了[撒花]
可怜宝宝,你们两个都是[可怜]
第38章
池舟厨艺只能说一般, 但谢鸣旌甘之如饴。
他端着碗碟从厨房走出来的时候,谢鸣旌已经将院子打扫干净了,小狗跟在他脚边不远不近地趴着,一双圆滚滚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院中两人。
池舟看得好笑, 顺手从地上拾起一片树叶, 放了块肉骨头上去。
金戈顿时开心地汪呜汪呜叫。
池舟听着它的叫声, 一时起了玩兴, 回过头看向谢鸣旌, 打趣道:“啾啾,你叫两声我听听?”
谢鸣旌好不容易才收拾好自己情绪, 正垂着头摆碟,闻言怔了一瞬,抬头望向池舟, 瞧见他眼里揶揄, 表情一下变得哀怨。
池舟愣了愣,下一秒就笑出了声。
没办法,谢啾啾这小表情太可爱了,他忍不住。
谢鸣旌:“……”
他沉默两秒,端着碗转过了身,背对着池舟。
池舟笑够了,又凑过去哄:“好了好了, 我错了,不逗你了。”
谢鸣旌不理他。
池舟:“是你说的嘛, 你是我养的小鸟, 但我又不记得这回事,就想听你叫唤两声。你不愿意,我叫给你听好了, 别生闷气。”
池舟说着真在那“啾啾、啾啾”地叫了起来,引得檐下停着的几只燕子好奇地探出脑袋盯着院子里瞧。
谢鸣旌脸色不仅没有一点好转,反倒更阴郁了。
在池舟一连串的小鸟叫声里,谢鸣旌终于没忍下去。
他转过身,单手捏住了池舟嘴巴。
池舟被人手动闭麦,也不挣脱,眨了眨眼睛,就歪着脑袋噙着笑意看向谢鸣旌,嘴巴扁着像只小鸭子。
谢鸣旌跟他对视片刻,自己先红了耳朵。
大猫松开爪子,又转过身不理人,吃自己的早餐。
池舟看得好笑,却不再逗他,安安静静地陪在他身边吃完了一顿早饭。
吃完饭谢鸣旌自觉去洗碗,池舟就坐在院子里吹着初夏凉爽的风,看小狗在院子里玩,一瞬间像是回到了在积福巷的那些日子。
池舟看着金戈,在心里计算它长到自己梦境里那么大需要多久。
其实也不用刻意去算,原著给了时间线。
从谢鸣旌“嫁”进侯府,到他登基,一共花了三年。
他在众人难以窥伺的地方,以一种近乎恐怖的速度成长着。
但池舟想要将时间可视化,用小狗的体型丈量时光。
他回过头望了一眼,谢鸣旌还在厨房里,于是略一思索,走到小狗面前蹲下去,“嘬嘬”了两声。
金戈每次见到池舟都想往他身上扑,但是一直被谢鸣旌管着,一次也没得逞。
这次被池舟一唤,小狗立刻兴冲冲地就冲了过来,却又在要扑到他腿上的前一秒刹了车,原地转悠两圈,尾巴“咻咻”地转。
池舟暗自发笑,感叹这小狗自我管理意识还挺强。
他也不管金戈废了多大功夫才管住自己,一弯腰一抬手,就将小黑狗抱到了自己怀里,然后就弯着腰背着人偷偷摸摸地往屋子走。
金戈明显惊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睛都瞪大了,旋即尾巴摇得更唤,舌头一个劲往外吐,池舟险些抱不住它。
“嘘、嘘——”池舟轻声哄,“小声点,给你爹看见了,咱俩都得挨罚。”
池舟低着头哄狗,压根也没注意身后不知何时站过来一个人。
谢鸣旌在他身后,声音冷得像块冰:“知道要挨罚,为什么还抱?”
池舟身体一僵,小狗尾巴一垂。
一人一狗僵硬地回过头,就见谢鸣旌站在他们身后,视线垂着,冷冰冰地看着池舟怀中的狗。
池舟注意到他连手都没擦干,想来是在厨房瞥见这一幕,急匆匆地就追了出来。
思及此,他想了想,抱着小狗往上,挡住自己的脸,然后抬起两只狗爪子,冲谢鸣旌做了个拜拜的动作,在小狗脑袋后低低叫了声:“汪呜——”
“汪——!?”
金戈诧异回望,不太理解主人怎么也会叫叫了,还是小幼崽的那种叫唤!
它这一躲,谢鸣旌的脸就暴露在池舟视线里,他能清晰地看见谢鸣旌眼睛里跟小狗如出一辙的惊讶,甚至这人反应过来后,眼眸深处还晕开一抹浅淡的笑意。
池舟这具壳子虽然才二十岁,但他自认骨子里已经是个二十六岁的成年男人了,被一人一狗抓到卖萌,老脸一红,梗着脖子将狗连爪子带肚子砸到谢鸣旌怀里,命令似的说:“过来,我要给它量身高。”
语气凶巴巴的,仔细一听全是色厉内荏。
谢鸣旌在原地站了会儿,没憋住,低下头将脸埋在金戈背毛处,闷闷地笑出了声。
哥哥好可爱。
池舟推开书房门,见这父子俩还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提高了音量:“过来!”
谢鸣旌这才将脸抬起来,收了收脸上笑意,但成色甚微,仍勾着唇角跟了过去。
池舟剜了他一眼,让他将小狗放在书房门前,手里拿了把刻刀。
金戈很乖,叫它蹲着就蹲着,叫它站着就站着,一点不闹不跑。
池舟用手比了下它脑袋高度,在门框上刻下一道印记,又站起身,稍稍思索了一下,在自己腰部往下一点的位置上刻了一道。
谢鸣旌上一秒还带着笑看他给小狗量身高,下一秒看见池舟举动,脸色霎时变了。
可不等他阻拦,池舟已经刻好了印记,很满意地上下扫了两眼,拍拍手道:“挺好,还是个小狗嘛,一点也不可怕。”
那两道印子里起码能再塞五个金戈进去。
谢鸣旌脸色有点白,手指在身侧掐出印痕,他眸色晦暗不清地看了眼还在地上蹦蹦跳跳叫得欢快的小狗,哑声唤了句:“池舟……”
“收了你危险的想法。”池舟瞥他一眼,道:“重点不在狗身上,这条狗没了,还会有另一条叫金戈的狼狗会出现,你不可能杀了天下所有小狗,我也不喜欢杀狗犯。”
谢鸣旌抿唇不语。
“况且——”池舟蹲下去摸了摸小狗脑袋,“这是我儿子,你不准欺负它。”
他想的很有逻辑,谢鸣旌一开始就没想养这条狗,是他死缠烂打非要给谢啾啾找个伴,才让这小狗有了家。
如今他跟谢鸣旌成亲了,他继承谢鸣旌的婚前财产,简直合情合理!
这就是他的狗儿子。
谢鸣旌视线在小狗和小舟之间转了个圈,心里那阵恐慌与阴鸷被一种浓浓的无奈和无语取代。
池舟摸够了狗起身,望向谢鸣旌的眼睛认真地说:“是我错了。”
谢鸣旌微微蹙眉,不太理解。
池舟道:“我太想当然了,以为既然我们成了亲,很多事自然可以告诉你,但是忽略了那些事可能会伤害到你,是我错了。”
他以为不过是已经过去的梦魇,在谢鸣旌那却是随时可能会发生的定时炸弹。
他告诉谢鸣旌,就意味着这人要时时刻刻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会将他凌迟。
他会在池舟的预言里,变成杀死池舟的凶手。
这太可怕了,尤其是对谢鸣旌来说,这种平静叙述的残忍,无异于是施加于日后日复一日的凌迟。
除了没发生在肉-体上,别的也没什么区别,利剑永远悬于头顶。
“但既然已经说出来了,一味地忽略,当它没发生过显然也不现实。”成熟的大人池舟如此说到。
谢鸣旌眸色微微变了变,欲言又止。
池舟:“我不记得以前的事,甚至我其实也不确定以前……”
他想说他也不确定他跟谢鸣旌以前究竟是怎样的相处方式,但是电光火石间,他想起梦里踹向少年谢鸣旌的那一脚。
他原以为那是原主踹的,但现在想来,他踹的可能性竟要更大一些。
于是池舟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跳过这个话题。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总之,我或许跟你说过一些噩梦,也或许那些噩梦都有不好的结果。”
这是池舟推测出来的结论,但看见谢鸣旌神色的一瞬间,他便清楚这个假设八-九不离十。
他心里有数,道:“所以这可能给你留下了一些心理阴影,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梦境就真的能预知未来了。”
谢鸣旌表情变得有些苍白,池舟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他上前,摸了摸大猫发顶,声音放轻,温声问:“啾啾,你会伤害我吗?”
谢鸣旌立刻摇头,眼睛都瞪大了几分:“我怎么可能伤害——”
池舟恰在这时出声打断,没注意到面前这人眸光落在他颈项,话语有一瞬间的卡壳。
“那就得了,你不会伤害我,我的梦境不会发生。”
他顿了顿,说:“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有朝一日我真的被你关进监牢……”
“池舟!”谢鸣旌焦急打断他。
池舟伸手抵上他唇瓣,摇了摇头:“听我说完。”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要么那个人不是我,要么那个人不是你。”
他看着谢鸣旌的眼睛,用一种从容而温和的语调,说着这世上任谁来听都堪称诡异荒诞的话语。
“谢鸣旌,如果有一天我不是我了,我宁愿你将这具身体凌迟,供给金戈做养分。”
“但是目前,我是我,你是你,金戈是小船。”池舟弯了弯眸子,勾唇浅笑,好像他并没有在说什么血腥可怖的话。
“你是我刚娶回家的伴侣,小狗是我们养的孩子。新婚第一天,不要哭了好不好?”池舟抬手,用指腹擦了擦谢鸣旌眼角。
他这时候才想起来眨眼似的,下意识闭了下眼睛,温热的液体便浸染池舟拇指。
池舟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凝视谢鸣旌落泪的脸庞,喉结轻动了动。
夏日绿荫环绕,池舟站在檐下,指腹摩挲过谢鸣旌肌肤。
他看着谢鸣旌微微泛白的唇,和那一粒稍稍凸起的唇珠,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要亲亲吗?”
他连哄小狗都想要抱抱,没道理哄小猫不想亲亲。
他说错了话惹了这人难过伤心,合该他想办法哄好。
更何况……
谢鸣旌嘴唇真的很软。
池舟不等回答,径直贴了上去,手指滑到下颌处,轻轻按了两下,唤这人回神。
笑意便散在两人唇齿间。
“谢啾啾,张嘴。”——
作者有话说:我可是甜文写手[可怜]
第39章
谢鸣旌还是谢究的时候, 池舟也亲过他。
但那次的体验委实算不上好,谢鸣旌缓过神之后,甚至说了些听起来很恐怖的话,吓得池舟好些日子没去积福巷。
而等他成为谢鸣旌后, 其实也不过短短一天, 接吻竟已经变成了彼此之间很熟悉的一种交流方式。
谢啾啾上唇那粒唇珠的确好亲, 叼着轻扯的时候, 这人会不自觉前倾, 急促地追微微分离的舌尖。
池舟昨晚在浴池和榻上都被他亲懵了,难得占据上风, 哪怕亲吻温存轻缓,却也觉得很满足。
他跟谢鸣旌说的那些话全都发自真心,没有半点假装。
他实在, 对原著里的那个宁平侯没有一点好感。如果谢鸣旌真的像原著里那样, 将宁平侯凌迟,池舟觉得自己甚至会在旁边为他递刀。
不单单是为他强娶谢鸣旌,还是为了宁平侯府。
说他古板也好,说他有英雄情结也好。
池舟实在不能接受宁平侯府百年将门、历代功勋,只因为一个纨绔,就落得门楣凋落、无后而终的下场。
似是察觉他分心,谢鸣旌眸色微暗, 张开齿关轻轻咬了他一口。
“嘶。”
池舟吃痛,退开些许, 好笑地看谢啾啾那双通红的眸子里多上几分欲求不满的色彩。
真有意思, 他想,哭也不耽误索吻。
谢鸣旌盯他两秒,一低头又要亲上来, 池舟抬手推了推,将他从自己身前推开了。
于是大猫又开始生气。
池舟乐出了声,伸手按了下他嘴唇,好笑道:“大白天的,要亲到床上去吗?”
要接吻的是他,不让亲的也是他,简直独-裁又专-制。
谢鸣旌闻言脸色更臭了,睁着一双水红的眸子看他。
池舟给看得心痒,舔了下唇,实在是没扛住诱惑,又凑上前去亲了个响的。
只是谢鸣旌刚要继续,池舟就退了开来,微喘着气说:“聊正事。”
谢鸣旌眼睛几乎长在了他嘴巴上,脑子里想不到一点正事,全在想这人故意的。
勾他诱他,又不让他吃个饱。
还不如迷晕了扛到床上去,至少那时候吃哪里他都说不出反驳拒绝的话来,微张的唇瓣里只能吐出暧昧失控的喘息。
池舟站他对面,眼见着这人神色愈发晦暗不明,本能地生起一阵不知缘由的恐惧感。
他眯了眯眼,在谢鸣旌眼前打了个响指,语调微沉:“谢究。”
短短两个字,谢鸣旌眸色瞬间变得清明,好似方才的暗潮涌动都只是错觉。
他低低嗯了一声,示意池舟往下说。
池舟总觉得这人不怀好意,但他又找不出证据。
他从上到下狐疑地扫视谢鸣旌两圈,还是作罢,开门见山道:“我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他问的自然是彼此的过往,不用明说谢鸣旌也懂。
他想了想,将人推到书房,跨过门槛的时候不着声色地瞥了眼池舟刚刻下的两道印记。
池舟早就觉得这书房给他有些大材小用,可如今被谢鸣旌按着肩膀坐在案后,这人坐他对面,用一双修长漂亮的手生起炉子里的火,开始替他煮茶。
池舟又觉得这屋子有些小了。
色彩应该更明亮些,茶具应该更精致些,就连案上摆件,也该镶金嵌玉,要更华贵,才好与谢鸣旌相配。
他犹走神间,谢鸣旌没头没脑地低声道:“池舟,是你求的圣旨。”
“嗯…嗯?”池舟思绪有些散,听他开口下意识就应,应完意识到不对,又疑惑着提高了音调。
但谢鸣旌其实也没看他,只在那漫不经心地洗着茶具,动作虽然机械,却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美感。
他轻声重复:“是你,向皇帝求的圣旨,要娶我回家。”
池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免觉得好笑。
这人是怕自己不认账?
他不会的。
池舟笑着向前倾,单手撑住下巴看谢鸣旌:“啾啾,你怕我悔婚吗?”
他望着这人略显紧绷的侧脸,笑意加深,昏话张口就来:“怎么会呢,要是早知道婚约对象是你,我只会盼着提前成亲,跟你过二人世界。”
“叮叮”两声,茶盏在谢鸣旌手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视线终于从那似乎极有吸引力的茶具上离开,意味不明地看了池舟一眼。
池舟被他看得僵了一秒,脸上笑意出现一瞬停滞,心里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
还没等他琢磨清楚,谢鸣旌才像是说完了谈话前的聊天须知,平淡道:“你想问什么?”
池舟:“……”
有点怪。
但他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怪。
他短暂地思索了半秒,发现想不出来,干脆作罢,正事要紧。
池舟:“我昨天在纸上写的那些字你都看到了?”
谢鸣旌点头:“嗯。”
池舟:“但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
谢鸣旌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脸上情绪极浅,叫人分不清是不是不满。
“池舟,你知道你忘记我多少次了吗?”谢鸣旌语气很轻地问,仿佛只是随意闲聊,池舟却霎时震住。
哪怕心里有所猜测,他还是为这句开场白感到震惊。
甚至不是第一次遗忘吗?
他语气里带上几分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紧张:“多少次?”
谢鸣旌瞥了他一眼,将洗好的茶具倒置过来,“三十七。”
霜华院除了他们俩,就只剩院子里趴在树荫下晒太阳的小狗。
宁平侯府的热闹,锦都城里的喧嚣,在这一刻都离得极远,池舟觉得自己有一瞬间出现了失聪状况,耳边响起一阵短促的嗡鸣,又很快变得空茫。
他听不见世界上任何声音,脑海中关于过往的猜测全都被这个简简单单的数字击溃,变成一堆拢不起来的废墟。
良久,似乎是夏日的风吹过树梢,又或许林间的蝉呼唤烈阳,池舟耳中终于再度出现声音。
木炭在炉子里温吞的燃烧,壶中的水发出轻微的咕嘟声。
谢鸣旌单手持着茶夹,将那些沥干了水的茶具又一一正过来,放在案上托盘里。
池舟张了张口,第一时间却没能说出来话。
他咽了口口水,找到自己声音,低声呢喃:“怎么会……”
不知道究竟是在问谢鸣旌,还是在问自己。
谢鸣旌目光浅淡,似乎没有任何情绪。
他只是看着那壶要泡茶的水,平静地说:“一开始我分辨不出来,以为你就是那样反复无常,一会说喜欢我,一会讨厌我。毕竟像我这样在冷宫长大的弃子,被厌恶才寻常,得到一时优待就该庆幸。”
池舟心里顿时觉得堵得慌:“啾啾……”
谢鸣旌接着道:“你第一次转变的时候,我一点没认出来,师傅在校场教射箭,你将箭镞对向了我。”
院外小狗被太阳晒得舒服,圆眸微阖,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屋内微风吹过案上书册,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一切都足够静谧美好,配上谢鸣旌那样清浅平淡的语气,就像在说一个童话故事般。
“但可能因为你那时候力气太小了,松了弦箭只射出来半丈远,没碰上我。”
但也足够了。
六皇子能出冷宫,被陛下送进尚书房启蒙,却不意味着他能融进那群皇子王孙的圈子里。
他不过只是从被人踢的蹴鞠球,变成在旁边看他们踢蹴鞠的那一个。
好在有池舟。
池舟对他的态度一直很怪,谢鸣旌琢磨不透。
他会堵在他回冷宫的路上,检查他受伤的手臂有没有上药,然后絮絮叨叨一边谴责他不爱惜身体,一边不容分说地挖出一大坨药膏就往他伤口上糊。好像伤口在谢鸣旌身上,最疼的人是池舟一样。
但是转天在尚书房,他就跟不认识自己一样,依旧和谢鸣江一起,做那群少爷们的中心点,连一眼都欠奉。
他从来不参与以谢鸣江为首的那群人欺负谢鸣旌的“游戏”中,可总会莫名其妙“不小心”、“不经意”地撞上那群人。
然后总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很奇怪,那些少爷们甚至在背地里说宁平侯府的小公子莫不是个傻子,手脚不协调,走平路都能给自己摔出一身伤。
谁都知道,宁愿谢鸣江受伤,也不能让池舟受伤。
承平帝不一定每天都见谢鸣江,但池舟在尚书房的那几年,大多数时候,午饭都是被大太监亲自接去紫宸宫跟陛下一起用的。
他那时候才几岁呢?
六岁?七岁?
一群纨绔里最小的一个,打不过人,骂不过人,就用一种最为笨拙的方法让他们知道,至少别在池舟面前欺负谢鸣旌。
因为谁也说不准,这个手脚不太好的金贵少爷,会不会一不小心摔到他们跟前,顶上本该踹到谢鸣旌身上的那一脚。
好巧不巧,大多数时候,谢鸣旌都在池舟身边不远不近地地方缀着。
不刻意接近,却始终处于一种微妙的保护圈里。
以至于他们暗自嘀咕,池舟莫不是故意的,故意护着这个废物皇子。
可那一箭射出去后,一切都变了。
他在校场救下了被人当球踢的六殿下,也在校场将他变成了一只移动的靶子。
当谢鸣旌没了人保护,当池舟哪怕撞见他们欺负六殿下,也只是在一边冷冷地看着,甚至唇角露出不属于儿童的笑容的时候,那些被堵回去的霸凌只会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
只是这一次,谢鸣旌变得格外不耐欺负,往常两三天就会消下去的伤痕竟能拖上十天半个月,又恰好在陛下巡视尚书房的时候头脑发昏没站稳,带着一身伤摔到他面前。
其实也不需要池舟保护,年幼的六殿下倒在地上的时候想,他自己就能护住自己。
但鬼使神差地,余光瞥见因为帝王震怒乌泱泱跪了一片的公子王孙的时候,谢鸣旌下意识往池舟那看了一眼,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想在他脸上看见什么情绪。
可是什么也没有。
他再也不会因为自己身上出现的伤口而难过了,谢鸣旌昏过去之前讽刺地想着。
他没有难过,他想。
顶多、顶多……只有一点点不开心。
可等他睁开眼睛,躺在一间陌生的寝殿,身上的伤口全都被妥善处理,殿内烛光闪烁,谢鸣旌望见床边站了一个人。
池舟还穿着白天在尚书房穿的衣服,宝蓝色的袍子,衬得粉雕玉琢的小孩矜贵而漂亮。
谢鸣旌看见他呼吸一滞,一时间几乎回到了某个黄昏,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冷宫,在宫道角落一丛繁茂的树枝后,看见夕阳余晖洒在树下那个等了太久昏昏欲睡的小孩发顶。
瞧见他来,困倦的眼眸一瞬明亮,然后静态的风景画闯入会呼吸的现实。
池舟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急匆匆地跑过来,嘴上却还故作轻松地道:“怎么这么迟才回来,我都准备走了,身上好些了吗,还疼不疼。给你带了蒸糕,不太好吃,也凉了,不喜欢吃的话我明天给你带羊乳糕,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谢鸣旌伸手接过包袱,却发现哪怕隔着油皮纸和布料,仍有温热的触感,甜香弥漫在鼻间。
这样的画卷恍如人间梦境,缀在他无着无落的幼年时代。
于是迟钝的伤口一齐叫起疼来,谢鸣旌感受到一种自有记忆以来从未感受的情绪。
他竟觉得委屈。
疼痛拉扯得他爬不起来,于是就那样倔强地躺在床上,与俯视他的人对望。
年幼的六殿下那时在想,他一定是来看我笑话的。
他甚至有可能是来报复我的。
皇帝不会责罚宁平侯府的小少爷,但皇子在皇宫被伤成这样,承平帝面上挂不住,就算以小孩子玩闹做结论,多少也会训斥两句,池舟或许是被骂了心里不痛快,特地过来要在他身上找回来的。
毕竟……
毕竟他连箭尖都对准自己过。
可殿内很昏暗,伺候的下人一个也没有,池舟才比床高一点点,与其说居高临下的俯视,不如说只是单纯的凝视。
他们就那样彼此对望,像是在看谁会先败下阵来。
良久,谢鸣旌听见一声很浅的叹息。
发顶被人轻摸了摸,他听见那个本该报复他的人低声道:“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啊……”
幼稚的童音散在床榻之间,池舟跟他说:“笨蛋吗谢啾啾,要报复人也该治伤啊,不会疼的吗?”
笨蛋小少爷将自己摔得一身伤的时候不叫一声疼,却在这问他,你不会疼吗?
那阵陌生的委屈瞬间就决了堤,在日后的许多年里,每一次出现,都因为眼前这个人。
愈发频繁,愈发熟稔。
他从冷宫里一棵自立自强的杂草,被池舟养成了一朵名贵的花。
风吹不得雨打不得,稍稍一碰就委屈可怜得要跟人耍小性子。
谢鸣旌也觉得自己这样很丢脸,可任谁被无微不至地关怀过,被明亮的月光独照过,都会因为对方一点点的目光偏移而觉得难过。
更何况,池舟的每次偏移,伴随着的都是汹涌而来的恶意。
他一半的时间里恨不得要谢鸣旌去死,一半的时间里却又无时无刻不在告诉谢鸣旌:
不要受伤,不要太善良,不要让别人欺负你,更不要欺负自己,我会永远永远永远保护你。
于是谢鸣旌一半的时间里在恨他,一半的时间里在爱他。
恨的时候盼他回来,爱的时候怕他离开。
整整三十七次重逢,谢鸣旌有时候也在想,或许有一天,先疯的人会是他。
而现在,他就只是平平淡淡地叙述,缓慢细致地泡茶,将一杯汤色漂亮的普洱推到池舟面前,轻声道:“池舟,你忘了我三十七次。”
从五岁开始,他有一半的时间都在等池舟。
甚至另一半的时间里,他要一次又一次,不厌其烦地,让池舟重新想起他。
只有他一个人,在反复咀嚼只他一人记得的过往。
他就这样过了半辈子。
可他今年,也才十九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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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池舟很久都没能说出话。
屋外风声轻缓, 草木生长;屋内一壶热水泡了茶,氤氲的水汽弥漫,将一方狭小的空间渲染得如梦幻真。
池舟隔着水雾看向谢鸣旌,见他眉眼低垂, 表情平淡, 好似全程都在说旁人的故事。
他说起幼时洒在宫墙外的那道夕阳余晖, 橙黄的光线斜落上暗红的墙, 分明是冷宫内常见的景象, 却因那棵爬了太多次、快变成歪脖子的槐树上挂着的浅白槐花,和树下等了许久, 百无聊赖地摘下槐花放进嘴里嚼的孩童,而变得生机盎然起来。
说围猎时山林间奔跑的白兔,在无人知晓的河道, 经由金尊玉贵的小侯爷一通打理, 变成落魄皇子腹中一顿餐食,却也说起另一支钉入小腿的箭。
最开始的时候,谢鸣旌极易被“池舟”伤害到。
他其实并不知道两个池舟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他太小了,甚至不能完全确定这是两个不同的人,而非又一场戏耍他的玩笑。
他只是固执地将两人分开,强硬地在心里筑起一道高墙, 只允许池舟进来。
但或许是因为池舟和“池舟”之间的关系比他们要亲密,如果其中一个想要模仿另一个, 幼年时期的谢鸣旌很难在短时间内发现破绽。
所以言而无信成了常态, 戏耍玩弄成了日常。
但是另一个“池舟”并没什么耐心,装也装得不彻底,总是很急切地伤害谢鸣旌, 并在看见他受伤之后露出嫌弃厌恶的表情。
然后六殿下便清楚,池舟又不见了,他就变回冷宫地砖里挤出缝隙生长的杂草,无波无澜地自己保护自己。
和以前的每一日,没有任何不同。
说来也很奇怪,谢鸣旌的成长轨迹里遭遇过太多伤害。
在外人看来,冷宫长大的小皇子一定得是畏畏缩缩、怯懦不堪的,所以管事太监能欺负他,御膳房的厨子也能欺负他。
只是太监会莫名其妙摔断腿,厨子会因为一道御膳犯了忌讳被皇帝拖下去打板子。
谢鸣旌早就能熟练地将自己身上受到的疼痛作为武器,加倍返还回去。
唯独池舟。
他在他身上受到过那样多的伤害,却一次也没报复过。
池舟听着他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说着原主对他做过的那些事,喉间干涩,颤着手抬起茶盏抿了口茶水润喉。
良久,他才终于出声打断:“为什么?”
为什么不像报复其他人那样报复回来,哪怕没办法让宁平侯死,但要让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小子缺胳膊断腿,甚至瞎眼耳聋,对男主来说应该都不是什么难事。
这样一来,他根本就不至于在日后受到一次又一次的欺凌。
谢鸣旌却只是顿了顿,抬眸清浅地望了他一眼,旋即唇边勾起一个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样的话,你回来了怎么办呢?”谢鸣旌轻声道,“哥哥,我总是见不得你疼的。”
所以他放任“池舟”一次次假装池舟肆意欺辱他,所以他宁愿装成一个打不还口的怂包皇子,也不会尝试在这个人身上施加一分一毫的疼痛。
好在池舟回来了。
谢鸣旌永远都忘不了那天除夕宫宴,宫墙上站着一众王孙大臣。
承平帝站在首位,依次排下去是妃嫔臣子。
谢鸣旌本应站在皇子队列中,却因腿疼站不稳,被拥挤的人群一推,就落在了人群之后,再无法上前。
这也没什么的,无非就是被排挤,他在哪都没一个合适的位置,这一点早就刻在了谢鸣旌的生存条例里。
可绚丽的烟火炸上夜空的时候,锦都城内万家灯火,遥远的山间古寺似有钟声传来,他在人群中被挤散,手腕处却传来一阵温热触感。
谢鸣旌一愣,还不待低下头细看,就被人拽住,逆着人群到了另一处城墙。
那里观景效果一般,既看不全天上烟火,也看不清城中灯火。
唯独能看见连绵的山脉,视线若是穿过山脉往前,便能看见大锦绵长巍峨的边境线。
池舟将他拉出人群,趴在城楼上,侧过头懒洋洋地看了谢鸣旌一眼,而后视线又转回了那片大山上。
他席间喝了些酒,如今眼尾绯红,素日清亮的桃花眼眸里染上几分醉意,倒映着炸开的火光,灼灼光彩竟叫人不敢直视。
谢鸣旌有些慌张地回头望了一眼,既担心被人发现,又盼着叫人看见,自己也说不清心底那份隐秘的期盼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只犹豫着问:“你不去前面吗?”
承平帝对宁平侯的宠爱有目共睹,往常这种日子,便是不顾祖宗规制,也要将池舟拉到人群最前方的,好像他才是大锦的储君,日后的皇位继承人。
可池舟这一次却背着人群,来到这一处暗地,隔着座瞭望塔,身侧只有谢鸣旌和高台上的篝火。
他闻言垂眸,那双泛着醉意的眸子便落在谢鸣旌膝间。
后者突然觉出几分羞赧来,好似觉得自己很丢脸似的,紧张地抿了下唇。
他膝盖还是很疼,在雪地里跪了四个时辰,最后怎么回的寝宫他都记不清了,之后更是高烧三天,直到除夕前才有些好转。
本来他是不必要参加宫宴的,没有母妃、又不受宠的皇子,缺席一场宴席,只要理由合适,谁也不会追问。
但他太想见池舟了。
他刚让池舟记起自己还没多久,腊月里他还盼着跟池舟一起过新年。
今年之后,池舟就二十岁了。
谢鸣旌不想错过这个春节,所以他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泛着隐痛的双腿赴了宴。
只是池舟一整场宴席,只偶尔不经意似的朝他这边落过三两次视线,转瞬又离开,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眼神对视。
宴会酣然,谢鸣旌的心脏却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以为池舟又走了,第一次失去这个人的时候会难过;第十一次的时候会怀疑,会觉得这个人是不是从来没出现过;第二十一次的时候就开始麻木了。
如今甚至已经超过三十一次了,谢鸣旌垂眸漠然分着盘里一块鹿肉,默默计数。
三十七,这是池舟第三十七次离开。
不知道下一次他回来的时候,自己的腿有没有好。
不然哥哥要出去玩的话,他可能没办法跟着去。
怅然的同时,谢鸣旌心里竟觉得有些庆幸。
庆幸池舟不必看他拖着一双行动不便的腿在宫里四处奔走。
可如今在火光映满天空的夜里,在人声鼎沸的僻静处,池舟和他只对视一眼,谢鸣旌便知道他没有离开。
于是那点微不足道的庆幸全被喜悦取代。
他发现哪怕是被看见狼狈的一面,他也更希望池舟在自己面前,在他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池舟默默看着他膝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你怎么总这么极端呢,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谢鸣旌在心里顶嘴:跟你学的。
嘴上却说:“张文瑞说我命里带灾,是个不祥之人,注定克母防父,迟早要碍了大锦基业,让父皇趁早把我送出宫去。”
张文瑞是钦天监监正,承平帝素日里不见得是个多么封建迷信的人,但涉及国业,还是不得不斟酌一二。
“所以你就赌你们那点微不足道的父子情,在紫宸宫前跪了整整一天?天还下着雪?”池舟凉声道,没听出什么情绪。
谢鸣旌知道他不开心,声音更轻了,辩解道:“至少我现在在宫里,而非皇陵。”
池舟倏然便沉默下来,周遭只有烟火炸开的声响和鼎沸的人声。
谢鸣旌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忙慌张地往前走了两步,脚步踉跄,凑到他身边急促解释:“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我知道那不是你做的。我就是……就是嘴快,说话没过脑子。”
少年时被诬陷偷药,在皇陵跪的那三个月,细说起来也只能怪承平帝对这个儿子天然的不喜,有没有“池舟”从中作梗,结局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同。
但池舟总习惯性归因到自己身上,他总觉得若是他能多待一天,谢鸣旌也不至于拖着病骨去跪陵寝。
他沉默不语,谢鸣旌心下便愈发地慌。
他想上前抓池舟的手,不然他总怕池舟跟城楼外烟火云彩一般,轻飘飘落下,而后消失不见。
可他一凑近,便嗅到一股清浅的酒香,混在硝烟之中,便成了烈酒,叫人闻一闻就要醉倒。
否则他怎么会听见池舟问他:“你要不要嫁给我?”
谢鸣旌所有的动作都停住了,他呆愣愣地看向池舟,却见这人眸色变了又变,似也挣扎得不行。
最后池舟轻轻叹出口气,好像与命运做了妥协,但也不看他,只是低而平稳地跟他解释:“张文瑞既然跟陛下说了这事,陛下心里就会有一根刺,迟早会找个机会把你送出去。”
“好一些的外放封王,非召不得归京。”
这句话一出,池舟自己就讽笑了一声,偏过头瞥了一眼还在装木偶的人:“但我们都知道,这种好差事落不到你头上。”
谢鸣旌被人这样鄙视,竟没恼怒反驳,还维持着木讷的表情看向池舟。
池舟心里那点不自在很莫名的,在见到他这幅受到惊吓反应不能的样子后,散了大半。
他轻轻啧了一声,道:“所以最大的可能还是找个错处,把你从皇家玉牒除名。若是他还念着父子亲情,或许会给你找一户皇室宗亲过继;若是一点情面不顾,贬为庶人任你自生自灭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六殿下才三岁的时候,承平帝就能放任他跟母妃一起进冷宫,对他不管不问。
虽说这些年承平帝行事愈发沉稳,做出一副宽和待下的模样来,但无论如何,这两条路应该都不是谢鸣旌想要的。
更何况如此一来,他很难找到一些日后必要的条件。
比如,继承皇位的正统性之类。
虽说让谢鸣旌嫁进宁平侯府也是荒唐至极,但如此一来,既能解了承平帝心病,将谢鸣旌赶出皇宫,又能暂时将这人完全保护在池舟眼皮子底下。
至于皇子外嫁,日后怎么继承皇位。
一纸休书就可解决的事,实在显得微不足道起来了。
他身为臣子,不可能自己提将谢鸣旌的名字写进自家族谱;礼官大臣无此先例,为免惹火上身,也不会主动上奏。
至于承平帝……
是个不定因素,但池舟莫名笃定他不至于真将谢鸣旌彻底从大锦的六皇子,完完全全变成宁平侯夫人。
他会保留谢鸣旌的皇子身份,之后那座紧急选址修缮的皇子府就是证据。
但彼时这都是后话,池舟避着人群以一种极理智的语气和谢鸣旌分析利弊得失,将选择权全丢给他自己。
跟他说这样或许会有些丢脸,他在一段时间里可能会成为京中子弟嘲笑的对象,但至少还在锦都城内,也大概率会保留皇子身份。
一时隐忍,是为了未来的谋事云云。
可谢鸣旌还是怔愣许久没有出声,在池舟都快放弃的时候,他才哑着嗓子,只问了一句:“怎么娶?”
池舟闻言愣了一下,旋即松了口气,心知他这就算是默许了,道:“这你不用管,我自有办法,你如果同意,等下烟花放完我就去跟陛下说。”
他语气轻松极了,好像完全不害怕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一不小心就会引火上身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谢鸣旌不免觉得自己卑劣。
他被巨大的惊喜砸昏了头脑,以至于故意忽略了池舟提出建议时眼底闪过的挣扎迟疑,也拒绝去想这或许只是他酒后胡话,当不得真。
只在池舟又一次问他要不要嫁的时候,重重点头:“好。”
除夕佳节,烟火漫天。
繁盛绚烂的花火在天际炸开,池舟抬眸向上看。
谢鸣旌不知道他望的究竟是烟花还是月光,亦或者只是那片茫茫无边的虚空。
他听见这人在他身边轻声笑,情绪很难辨认:“谢啾啾,我果然还是要把你偷回家啊。”
……
如今谢鸣旌坐在他对面,将茶具放回原位。
他讲过彼此一生,却也只不过一壶茶的时间。
以池舟要娶他做开始,以池舟要娶他做结尾。
好似其他都不重要,唯独这一点,是最最重要的事情。纵使遗忘一次又一次,也一定要让池舟想起来。
池舟陡然间接收到巨大的信息量,根本无法反应。
良久,他低声呢喃,终于找到一个可做思考的突破口:“难怪……”
原著和现实里,一直都让他觉得匪夷所思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
并非是承平帝当真宠爱原主到了毫无底线的地步,而是他也恰好想让谢鸣旌走。
池舟恰在那时求亲,虽说一切都令人瞠目结舌、不合礼制,但正正好给皇帝递了个梯子,于是承平帝顺着便下来了。
甚至原著里,池舟怀疑这一次嫁娶,就是谢鸣旌自己安排的。
他怎么会在乎他人的嘲笑,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是那个至高皇位而已。
可现在的谢鸣旌……
桌上茶水已经凉了,空中水雾消散,池舟轻易望见他的眼睛。
谢鸣旌生了一双很漂亮的凤眸,不言不语望向人的时候,透着一股难言的执拗,恰如其分地盖住眼底疯狂。
池舟一直都知道谢鸣旌是个疯子。
不是个疯子,他没办法在冷宫活下来;不是个疯子,他做不到弑父杀兄。
可如今再看谢鸣旌,池舟竟觉得他就是一只在巷子里被雨淋湿,瘦骨嶙峋的流浪猫。
分明浑身狼狈不堪,只一双眼睛漂亮得恍如天上星,却还是不肯卖乖讨巧,只那么高贵冷艳地盯着你,好像在说:人,你要不要带我回家。
好像在说:我要珍珠床,黄金碗,还要碧玉做的毛线球。
他在黑暗的巷子里厮杀,浑身伤口,满身臭烘烘的味道,却不肯低一下头。
分明是自己撞上来想让人养他,却昂首挺胸,施舍恩赐一般看你,好像是被人求着才出现的。
但池舟很清楚,他只有那一双眼睛还亮着,只有那一身骨头还硬着。
只要伸手抱进怀里,眼眸就会倏然疲倦地阖上,傲骨会化作一滩水,软绵绵地靠着人,一条长尾巴勾住手臂,轻轻地蹭。
他心里慌得要死。
不然他不会一再强调是池舟要娶他回家这件事。
他怕死了。
他怕池舟不要他。
他怕自己要再一次回到那条暗黑的小巷。
池舟望着他泛白的指尖,看着他端正的坐姿,然后偏头,望了眼移到树梢的太阳。
池舟想,他们浪费了好久。
三十七次重逢,他竟没有一次给足谢鸣旌安全感。
以至于琉璃月上再相逢,他不敢说出自己真名;以至于如今,他要靠坐得笔直来掩饰紧张。
池舟抿了下唇,觉得自己多半也是疯了。
就像过去时光里某个喝了酒的自己一样,明知原著剧情,还要问谢鸣旌要不要嫁给自己。
就像再遥远一些的宫墙内,明知冷宫里这个小殿下有足够的能力护住自己,却还是一次又一次不知疲倦地抱着食物衣服、药品书籍,躲在冷宫树上,见他远远过来跳到他面前吓他一下,就为了见他那张脸上出现平淡以外的表情。
他是矜娇漂亮的大猫,他不该小小年纪就像一具枯尸一般无波无澜,终日为生计奔波。
池舟望着谢鸣旌的眼睛,不对过往的事做任何评价,只是以一种很轻的声音问他:“谢鸣旌,我是不是欠你一个洞房?”
他叫他大名,他在天光大亮的初夏,问他的新婚妻子:“我想跟你洞房了,怎么办?”
一个时辰前,他还取笑谢鸣旌,是不是要大白天的亲到床上去。
一个时辰后,他就邀请谢鸣旌,大白天的和他滚到床上去——
作者有话说:久等。[可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