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过了三月, 锦都就很少有倒春寒。
早晚的凉风被暖融融的日光一照,便也生出几缕温度来。
谢究坐在院子里,眼前是池舟前些日子逛市场闹腾着买回来的花苗,一棵棵种下去, 竟吸引了纷飞的蝴蝶。
山茶、栀子、月季、绣球……
他将这间杂草丛生的庭院, 布置成了争奇斗艳的花会, 然后就不管不顾了, 徒留金戈这只傻狗在低矮的花丛中追蝴蝶玩。
陆仲元被影三引起来的时候, 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一时间痛心疾首、不忍再看:“这是纯种的边塞狼犬, 你知道它爹妈多骁勇善战吗,怎么被你养成了一条傻狗。”
谢究闻言冷冷地朝他望过去一眼,一言未发。
陆仲元微怔, 视线不着声色地在院子里逡巡一圈, 而后走到谢究对面坐下,顺手执起石桌上的围棋就开始落子。
谢究见他动作,不是很想理。
可金戈扑蝶的汪汪叫很蠢,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很烦,院子里杂在一起的花香很乱。
半晌,他皱起眉头,还是拿起一颗白子, 赌气一般扔到了棋盘上。
陆仲元见状笑了,一边跟他下棋, 一边慢悠悠道:“都说六殿下因为要嫁进侯府, 心灰意冷,这些日子别说去尚书房了,就连自己的慎德殿都不出。”
陆仲元眸中含着几缕戏谑的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慎德殿里何时种了这么多种花草?”
谢鸣旌动作微滞, 警告地看了他一眼。
陆仲元倒也不怵,挑了挑眉,笑吟吟地跟他对视:“你这到底是因为要嫁人心灰意冷呢,还是因为人家不娶你在这自怨自艾、伤春悲秋呢?”
影三在旁边听得浑身一抖,心说跟宁平侯府扯上关系的人就是不一样,张口闭口说这些找死的话,主子竟也真忍得住不动怒。
谢鸣旌棋风一向肃杀,他现在懒得说话,便只专心绞杀棋盘上的黑子,直到陆仲元手中摩挲着一颗棋子低头凝视许久,而后轻轻笑了一声,又将其放回了棋盅里。
“下不过你了啊,啾啾。”
谢鸣旌立时皱眉,不悦地看了他一眼。
陆仲元:“怎地,许你家侯爷这样叫你,我不可以?好歹我算你半个老师。”
陆仲元视线透过他望了望远处。
说起来这位新科榜眼今年已经二十三了,比池舟还要大上几岁。
他二十二岁才第一次参加科举,甫一下场就拿下第二的成绩,不可谓不是天之骄子。
更何况到他这个水平,一甲前几个人都大差不差,很难辨个高下。
陆仲元有次喝醉了酒,抱着酒坛跟池舟和谢鸣旌怒骂,说老皇帝就是看不惯他是陆家人,不愿意让他当状元。
池舟当时桃花眼里蕴着酒意,问:“那他为什么不干脆把你从一甲踢出去?”
陆仲元哼笑一声,不屑道:“小爷我天纵奇才,他倒是有那个心,问过我交上去的卷子了吗?”
池舟给他逗得直不起腰,一边乐一边说:“陆老二啊陆老二,你们陆家祖祖辈辈的大话都要被你一个人吹完了。”
陆仲元就也笑:“池老二啊池老二,你要是能从我陆家再找一个活人出来说大话,我就闭嘴。”
谢鸣旌彼时也就差不多这样坐着,盯着这俩酒鬼生怕他们喝多,听他们说这些话,自己插不进去一句。
他姓谢。
他是老皇帝的亲儿子。
光是这一点,就注定了他们各有打算,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谢鸣旌脸色越来越阴郁,自己都没察觉手指越来越用力,几乎要将一颗白子攥成齑粉。
直到陆仲元叹了口气,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回神,又发疯了是吗?”
谢鸣旌一愣,从回忆中缓过来神来,眼前黄昏逐渐取代月夜。
陆仲元坐他对面,很是无奈又很是疑惑:“我早说你是个疯子,为什么池舟偏要觉得你是个任人欺负的小可怜呢?”
五岁就会借刀杀人,七岁就能断了手足一条腿还全身而退。
池舟莫不是眼瞎,到底哪里看出来这是个得被他护在手心里,啾啾叫着啄食的小鸟的?
从始至终,一直是陆仲元在自说自话,谢鸣旌直到这时才轻声开了口:“他知道的。”
陆仲元:“嗯?”
谢鸣旌:“他知道我是个疯子。”
谢鸣旌起身,离开了小院。
陆仲元在他身后问:“去哪?”
谢鸣旌头也不回:“回宫了。”
池舟既不来这,他在这里等,和他在宫里等,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这一院子的花,花期渐次,开完这一茬总有下一茬,但池舟不来,开了也没什么意义。
花花绿绿的徒惹人心烦罢了-
池舟一连五六天没去积福巷,明熙头几天见他不出门,还旁敲侧击地问是不是跟谢公子闹了矛盾。
后来见自家少爷情绪倦懒,便连问也不问了,只是自觉地从库房拿银子,一个一个地给那些找上门的店家和匠人结工钱。
明熙是个小吝啬鬼,这钱明明是池舟的,他往掏得肉都疼。
一边疼还一边暗暗腹诽,实在不明白偌大的侯府不住就算了,六殿下出宫设了皇子府也住不惯吗?
这两人到底在玩什么情趣,跑大老远买一间二进的宅子,真打算日后住进去?
明熙觉得自己可能天生就是个穷鬼命,一点也不懂他们皇亲国戚的想法。
可能单纯就是钱多了烧得慌吧,他暗暗想。
这天又结完一家工钱,明熙回了霜华院,池舟坐在院子里看话本,手边放着一盘切好的桃。
这是昨天才从南方那边快马加鞭运过来的早熟品种,只向宫里进贡了两筐,承平帝在特意差人挑了其中又大又饱满的十来颗,刚在内务府记了数字,便送来了宁平侯府。
池舟吃着桃,状似不经意地问明熙:“去干嘛了?”
明熙:“城西一家成衣铺子说少爷你前些日子定的两套夏装做好了,已经送去了谢公子那,拿着凭据过来结银子呢。”
池舟咀嚼的动作一顿,想起他给谢究定的那些东西。
其实他都记不清买了什么,见到好看的就忍不住想往人身上堆,工期堆到明年也一口应下。
如今想想,日后要来侯府讨尾金的店家可能还不少。
嘴巴里的桃突然就不甜了,有点涩。
池舟皱了皱眉,放下叉子,咽下口里那片桃,起身进了房内。
明熙眨巴眨巴眼,在他身后唤:“少爷,这桃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池舟无所谓地道:“你吃了吧。”
一点也不觉得这种皇家御赐的东西给家里一个小厮吃有什么不妥。
池舟进屋,打开衣柜,先是看了眼自己收拾好的那个小包袱,想了一想,又关上了。
房契地契都在库房,池舟进去找了一圈,挑出几张看起来就算丢了也不会显眼的。
这事不好让明熙去办,池舟趁着天色还早,自己出了趟府,按着房契上的地址找过去,一一吩咐好,然后就近找了家书局买了信封,自己一个人溜达去了官府。
不得不说,原主的身份真的很好用。
至少原本官差都要下值了,见到他来,立马打起十二分精神,池舟一盏茶还没喝完,事就办好了。
他挑了挑眉,莫名觉得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他总担心谢究有那样一个过去,在锦都会生活得步履维艰。
池舟不知道他是不是入了奴籍,但大概率是没办法科考入仕的,认不认字都两说。
贩卖苦力,他又觉得谢究那样矜贵的大猫,在日头底下流着汗干活很让人烦躁。
至于别的,好像也只剩下了经商。
可他一没本钱,二没路子,一个人在锦都能做什么生意呢?
况且什么生意起步的时候不是艰难险阻,还得赔着笑去应付客人,想方设法疏通关系。
池舟不太想看见谢究这样,他总觉得这只大猫就合该坐在漂亮精美的宅子里,所有他想要的都送到他面前,不劳他费一丝心才好。
然后养得皮光水滑、仪态从容。
所以他在原主的产业里摸寻一番,找了几家流水不大,不值得侯府特意去追回,但足够一家子人在锦都富余生活的铺子,转到了谢究名下。
这样就算他以后成了家,有了妻女,也能衣食无忧。
池舟知道自己大概是栽了,但栽也栽不了多久,他迟早是要走的。
过好户的商契在自己手上,池舟站在道路边,什么都做好了,却有一瞬迟疑不知道这几张薄薄的纸该怎么送到谢究手里。
他一声不吭地就不去了,谢究也没来问过,好像彼此都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将这些天的玩闹当成了公子哥一时兴起,玩够了,拍拍屁股就走人,各自都不纠缠。
这就导致池舟现在很为难。
去不去呢?
他边走边想,一走神,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池舟才意识到自己竟然到了码头附近。
河上停着一艘雅致精美的画舫,岸边人摩拳擦掌的,都急着要上去,眼中欲-色浓重。
池舟没想凑热闹的心思,但是他看着那座安安静静漂泊在河面的船,和岸边神情激动的人们,陡然从心底生出一丝厌烦感。
他懒得再浪费时间去想这时候莫名跑到积福巷,然后给谢究送几张商契丢不丢面子了。
他一想到自己要是不去,等他一溜烟跑了,谢究最后可能又要回到那样的画舫上,池舟就觉得反胃。
面子什么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他转身就走,刚走两步,愣了一下,凝眉转了回去。
游人往船上走,池舟向岸边去。
柳树枝条在空中晃,一张灰褐色的帕子在日晒雨淋里褪了色,不似初见时完整干净。
池舟缓慢走过去,低下头盯着柳树根附近,眼睛都瞪大了。
他看看柳树上的布条。
没错,是明熙绑的,说担心他哪天要来看自己救的“花季少女”找不到路。
他又看看地上的泥土。
也没错,他记得自己挖土的时候,旁边有一块大石头表面非常圆滑,立在岸边充当石凳,如今还好好地在原地。
但是……
“花季少女”呢?
桃一桃二桃三桃四呢?
池舟脑袋有点宕机,他站在原地找了半天,连桃树枝没种活,死掉的可能性都想到了。
但死了也该有“尸体”。
尸体呢?枯枝呢?
他的树呢???
天杀的,这破地方怎么还有树贩子?
池舟人都麻了,后悔没有第二天就过来把树挖了栽回府里去-
谢鸣旌赶在酉时宫门落锁前回了宫,却在御花园遇见了陪太后赏花的谢鸣江。
二人看到他,便笑着招呼他过去。
谢鸣旌低下头,走过去低低地喊了声:“祖母,皇兄。”
太后一见他这样,笑容就淡了,轻声道:“还在怪哀家给你许婚?”
谢鸣旌像是被吓到一样,忙抬起头仓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立刻低下头,声音更弱了,却比之前急了几分:“孙儿不敢。”
太后垂眸看他,叹了口气,在他驯顺低俯的脑袋上摸了一下,动作轻得还没一阵风吹过发丝的存在感强:“你这个性子,在宫里只能是吃亏的命。”
谢鸣江在旁边听着,此时凑上前扶着太后胳膊笑道:“祖母哪里的话,小六性子是闷了点,虽说佳贵人早逝,但有母后护着,孙儿照拂,怎么就能吃亏了呢?”
太后慈爱地看了他一眼,有些嗔怪道:“你能护他小,还能护他一辈子啊?”
谢鸣江眸光微闪,又极快地敛下,笑道:“孙儿身为父皇长子,理应照顾弟弟妹妹们,当然要护一辈子。”
太后笑着拍了拍他手,不继续说了,只让他们俩和她一起回景福宫用膳,共叙天伦之乐。
席还没开,承平帝带着皇后也来了,一家子父慈子孝,夫妻和睦,祖孙和谐。只有谢鸣旌坐在下首,像个透明人。
等散了席,他沿着御花园的小路往慎德殿走,夜风吹散些许酒意,席上那点伪装出来的懦弱惶恐便全散了。
他突然有些后悔。
池舟是个什么人他还不知道吗?这些年这人莫名其妙冷自己的次数没有一百次也有五十次,他犯得着因为他不来找自己,就生闷气跑回宫里吗?
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吃一顿噎得死人的饭。
谢鸣旌脸色沉得能滴水,身边跟着的小太监大气不敢出,跟着人回了慎德殿,就麻溜跑了。
承平帝让他住这间宫殿,敲打意味不可谓不足,把他发配过来之后,便一次也没来过。
六皇子的事又一向无关紧要,没有哪个不长眼的宫人会巴巴的上赶着向皇帝陛下汇报,讨他不快。
是以很少有人知道,整座皇宫最偏僻死寂的宫殿里,其实种满了果树。
池舟偏爱樱花,山茶,总喜欢那些整朵整朵掉落的花,等花落完了,又抱怨种这么多树吃不上一口果子。
可等来年,他宁愿往院子里再植一株山茶,也不肯种棵桃。
谢鸣旌不一样,他偏要种那些果实饱满甜美的树。
桃树、杏树、梨树……
他才不管什么花落得好不好看,只在乎等花期过了,能不能吃上一口甜。
谢鸣旌略过四棵颤巍巍还没腿高的桃树苗,往里走了几步,抬起头眯着眼在树上找。
天色已经很黑了,四月初月亮也只是很暗的一小轮,理应什么也看不到,可他偏偏在满院子树里找到一颗拇指大小的青果。
可怜得要命,丁点儿大一个,藏在桃树枝里,被他一抬手就摘了下来。
谢鸣旌低头,望着那颗青涩的果子,半晌,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上去。
酸得厉害,汁水也充沛得丰盈,一口下去,酸涩的汁液顺着唇缝往下-流。
只可惜还没淌走,又被人一下卷了回去,在口中过了两圈,顺着咽喉流入腹中。
谢鸣旌面不改色,一口一口咬着,像是要连果核都嚼碎了吞下去,神色阴戾得活似只饿鬼,在吃这世上最能填他口舌之欲的珍馐。
可等他吃完,盯着果核两秒,转手又将其砸到了树上。
不悦地说:“没用的东西,酸死了。”——
作者有话说:桃树:日子怎么可能跟谁过都一样[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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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池舟到底还是没去积福巷, 也没什么特别的缘故,不过是他在路上碰见了陆仲元。
说来也巧,这样两个身世显赫的人,一前一后, 谁也没坐马车, 溜溜达达的就迎面撞上了。
陆仲元瞧见池舟, 稍稍一愣, 旋即就笑开:“侯爷这是要去哪儿?”
池舟怀里揣着个信封, 正低着头沉思到底哪儿来的树贩子挖走了他亲手栽下的桃树,听见一道算不上陌生的声音, 怔了一下,抬起头对上陆仲元那张笑脸。
他往他身后看,不太确定这人是刚从翰林院下了值, 还是从别的什么地方回来。
但或许陆仲元真的足够聪明, 一见他神色就主动开口解惑道:“刚从谢究那儿回来。”
池舟面色微变,陆仲元笑道:“这小子这些日子也不知犯了什么病,脸色冷得吓死人,怨气冲天,我刚到巷口,差点被那一股寡妇味儿给熏出来。”
池舟彻底站不住,抬脚就要去找人, 心里不由地为这些日子的冷落生出些愧疚来。
他对谢究,总是矛盾得不知怎么才好。
前一秒狠下心不理不睬, 后一秒就开始愧疚难过。
陆仲元一抬手给他拦了下来, 笑道:“侯爷莫急,他出门了。”
池舟下意识问:“他去哪里,他在锦都有朋友?”
陆仲元扬起半边眉毛:“他怎么可能没朋友?”
言外之意谢究名满锦都, 怎么会缺“朋友”。
池舟心里一紧,嘴唇死死抿着,哪怕再想知道,也不愿意追问了,唯恐听到什么让人不开心的话。
陆仲元饶有兴味地盯了他一会,看够了乐子才笑道:“开玩笑的,他出京了。”
池舟疑惑地望他,陆仲元说:“他有个远房亲戚,在锦都做些小买卖,有一批货物卡在了城外进不来,他脱不开身。恰好谢究这两天闲着,就出去帮他看看,也当散心了。”
池舟:“他在锦都还有亲戚?”
陆仲元心说自然有,还一堆,全在皇宫里住着呢,但他总不能跟池舟说你家六殿下望夫石一样等了你好些天,没等到人,一赌气回宫了。
他倒是想说,但是怕谢鸣旌那个小疯子知道后直接端了他家狗窝。
陆仲元默默叹了口气,道:“有,一直不怎么联系,谢究也不愿意搭理,这次估计是真的有些心烦,才会愿意帮忙。”
池舟理所当然将他的心烦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怀里揣着的信封像是会发烫一样,贴着胸口烧得厉害。
他蹙起眉头,一句话没说,要去积福巷的步子怎么也迈不下去。
陆仲元却掰过他肩膀,笑嘻嘻地道:“反正他也不在,择日不如撞日,侯爷跟我去吃晚饭吧。”
这就是要蹭饭了,池舟看得明白,倒也不恼,只是稍动了一下,将肩膀从陆仲元手下抖了出来。
走出几步,他想起什么,问:“小船呢?”
陆仲元还在看自己骤然落在空中的手,闻言反问:“小船?”
池舟:“他养的狗。”
陆仲元神色霎时变得有些怪异,池舟像是才意识到这个名字在外人听来有多古怪似的,有些后悔自己头脑不清醒,竟直接问了出来。
果然,陆仲元搓了搓身上起的鸡皮疙瘩,呼出一口气,然后面不改色地撒谎:“他带走了。”
“哦。”池舟飞速带过话题,不再多问。
可是陆仲元却好像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东西,两步追上来,低声怂恿:“侯爷,我那养了一堆猫猫狗狗,你要不也抱一只回去,起名啾啾?”
池舟脚步一顿,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不太明白这人为什么脑回路能跟自己这么相像。
但这个念头既被谢究否决过,池舟自然不会再动。
他摇头:“不用。”
陆仲元不死心:“或者养鸟呢?我前些日子定了一批山雀,一个个白乎乎肉嘟嘟的,你绝对喜欢,拎几只回去养?”
池舟很是纳闷,他唤:“陆大人?”
陆仲元一怔,本能地觉出这人后面不是什么好话,刚想说不养就算了,便听池舟真情实感地向他表示疑惑:“你不是穷得连饭都吃不起了吗,怎么还有心情养这么多宠物?”
陆仲元:“……”
他像是被打击得不轻,一时没有说话。
池舟这才扳回了一城似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
夕阳的光映衬在他侧脸,璇星河的流水在他身边荡漾,陆仲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
他上前抬手,像是想要揉池舟的头发,动作在空中顿住,最后只是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他说:“怎么办呢,那是别人给我留下的遗物,我怎么能不好好养着?”
池舟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很快听出他话里的笑意,毫不留情地拆穿:“你才说你刚定了一批山雀,那也是遗产?”
陆仲元哈哈大笑起来,揽着池舟的肩膀:“好了好了,知道你聪明,别拆穿我了。好饿,我们去吃什么?”
池舟简直无语死,想不通谢究那样一个冷冰冰的人,到底为什么会有陆仲元这么不着调的朋友。
但想不通也没辙,他今天在街上遇见陆仲元,就注定要被狠宰一通,甚至这人吃完了还要打包,可怜兮兮地说一大家子还在饿肚子呢,侯爷好人做到底,再管一顿饭吧。
池舟真的无话可说。
晚上喝了几杯酒,他回到侯府就觉出几分醉意来。
忙活了一下午,想见的人没见到,想送的礼物没送出去,池舟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想谢究了。
他摇了摇头,洗漱上床,瞧见小榻边放着一个果盘,里面盛着一只洗净了的桃。
池舟想了想拿过,在手上转了几圈,一口咬下去。
汁水充沛,口感回甘,确实是上好的贡品。
池小侯爷睡前忍不住想,不知道谢究什么时候回京,家里到时还剩几颗桃。
他想让他也尝一尝。
真的很甜-
大锦朝会每三日一次,逢初一十五还有大朝会。
按理来说,池舟作为袭了爵位的侯爷,便是没什么要禀报的公务,也该在大朝会到场,叩见圣颜。
但承平帝实在是宠这一家子,前些年因原主年纪小,破例免了他上朝的义务,只享俸禄,无需做任何事。
池舟穿来的时间点上,原主除了一日日寻欢作乐,没有半点要入仕途为国尽忠的念头。
他怕露馅,干脆承了这个人设,从来没有过要去上朝的念头,更别提进宫了。
所以池舟第二天天不亮就被明熙从被窝里喊起来的时候,还有些愣神:“要干什么?”
明熙一边捞过衣服往自家少爷身上套,一边理所当然地道:“进宫谢恩啊。”
池舟一脸懵:“谢什么恩?”
明熙更懵:“桃,少爷,昨天你吃的桃。”
从窗户往外看,天都是黑的,池舟刚睡了还没半个时辰,闻言人都木了:“你的意思是说,他自愿给我送了十颗桃,我就得大半夜起床进宫,巴巴地向他谢恩?”
明熙点头:“是的,少爷。”
池舟这时候觉得那桃一点也不甜了。
而等他站在紫宸殿外的广场上,木着脸迎来送往一批批观光打卡似的往他这边凑的官员的时候,池舟甚至想把昨天吃进去的桃吐出来。
宁平侯爷身穿朝服,站在白玉砖上,不言不语也是一派潇洒怡然的气质,谁都不知道池舟背地里快把自己的手掐断。
这点紧张和崩溃,在他看见陆仲元的瞬间散了些。
池舟心下漫上一股喜意,就要去找熟人,却见陆仲元远远看到他,表情有一瞬怔愣,旋即移开视线,追上同僚身影,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池舟就是再迟钝,也看出来他的疏离之意,步子停在原地,半晌没动作,难得觉得有些心烦。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这里。
没有归属感,没有认识的人,没有记忆,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暮春的晨光洒上白玉地砖,池舟低着头,望着地砖上映射出来的身影,很久都没动弹一下。
直到身侧有一道懒散随性的声音响起,肩膀被人亲密扣住,来人笑着唤:“小舟今日怎么来上朝了?”
池舟被人从一片空茫中唤回了神,偏过头便看见谢鸣江和他身边跟着的一群人。
有朝中官员,也有东宫侍从,前簇后拥的,好不热闹。
池舟扯了扯唇角,勾出一个笑,状似轻松道:“陛下赏了臣几颗桃,臣进宫谢恩。”
谢鸣江乐了:“原来如此,孤还以为你来看小六。”
池舟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口中的小六是谢鸣旌,顿时身体发紧,连体内奔腾的血液都觉出几分违背常理的冷来。
好在他的反常没被人捕捉,谢鸣江身后有人不怀好意地笑,言语轻佻又暧昧:“殿下这不是说笑了?侯爷不趁着这段时间好好风流一番,来找六殿下干嘛。再过段时日,还不是什么时候想见什么时候见,想做什么做什么?”
池舟从那点如坠冰窟的寒冷中苏醒,听见身边众人因这句话发出的哄笑声。
他下意识蹙了蹙眉,先是看了一眼说话的那人,随即转过视线,在百官之中逡巡了一圈。
等找到想找的人后,池舟松了口气,笑了一声,似是漫不经心,又似好心提醒:“大人说话还是注意点的好,有史官在记。”
那人笑意一僵,几乎是本能地往外圈执笔的几人看了一眼,旋即望向谢鸣江。
谢鸣江看也不看他,而是继续压着池舟肩膀,凤眸凝视他半晌,低下头轻声问:“孤倒不知,小舟什么时候这么护着他了?”
他勾起池舟从官帽下露出的一缕发丝,在指尖缠了几圈,微笑着问,眼神却冷得像一条伺机吐信的毒蛇:“别告诉孤,你真喜欢上那个杂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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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不是故意的,这几天身体简直在无时无刻跟我控诉,随时有一种要罢工不干的感觉,巨吓人[爆哭]
下一章在周四晚上十一点左右,明天不更啦,期间有提示更新应该都是我在修文,前面有些细节感觉不太好,我改一改-
预收……没写出来,放了个梗概和文名(会改),宝宝们要是觉得有想看的元素的话就点点收藏吧~~[求求你了](或许应该叫没用的球球[可怜])
《没用的beta》
AB,豪门抱错文,重生,亲人火葬场。
【 -“我这么说你可能觉得我庸俗、愚钝,自轻自贱到了恋爱脑的地步。”-
“但我是在他的爱里长出的血肉,没有他的偏爱,我将一文不值。”】
第23章
耳边的声响阴冷潮湿, 比清晨的风要凉上许多,贴在身侧,却钻进骨缝里。
在璇星河桥上体验过的感觉又一次袭来,池舟仿佛置身蛇窟, 被一群毒蛇环绕, 反复在耳边发出“嘶嘶”的声音以做威胁。
他闭了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便已经带上笑意。
“殿下, 这是宫里。”
清凌凌的一道嗓音, 避重就轻地来这么一句,谁也分不清他话里藏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宫里, 他虽然不喜欢,但身为臣子,不能直说?
还是说这是宫里, 谢鸣江就算身为大锦储君, 也不该称呼六殿下为杂种?
谢鸣江沉着一双眸死死盯着池舟,青年脸上笑意不减,温声道:“殿下日理万机,微臣不敢因一点私事劳殿下费心,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
沉默了片刻,谢鸣江问:“什么正事?”
池舟:“臣前些日子听闻,南方有一批精盐流入市场, 天家震怒,官府革职百八十人?”
周遭静得能听见针落到地上的声音, 他们站的这一小块地方仿佛成了真空带, 谢鸣江身后那些幕僚个个神色惊疑,不可置信地看向池舟。
池舟视线扫过一圈,顶着巨大压力轻声笑开, 似安抚也似警告:“殿下的心思还是放在正事上的好,微臣自知行为不检,私事混乱不堪,实在无颜劳殿下费心。”
池舟很难说明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话。
明明知道谢鸣江问出那句杂种,想从他口中听到什么,但就是本能地不想让他如愿。
他穿成原主,的确从骨子里害怕恐惧谢鸣旌的存在,和他日后可能加诸在自己身上的折磨。
但不意味着,他能心平气和地听谢鸣江这样贬低男主。
他好歹是一路追着原著连载过来的,隔着文字亲眼看见过男主从小到大的经历。
他见证过谢鸣旌的一切悲欢离合、苦难磨砺。
抛开一切男主光环,无可辩驳的是,池舟很喜欢这个坚韧勇敢的少年。
他比谢鸣旌自己更要期待他的成功。
所以哪怕再害怕谢鸣江带来的威胁感,池舟还是开口了。
他本就有上帝视角,放着不用反倒可惜。
于是用一件对谢鸣江来说可能无关痛痒的“小事”,告诉这位太子殿下,他的行事并非天衣无缝。
之所以到现在无事,不过是因为皇帝护着,群臣才没有上谏罢了。
可“池舟”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小霸王,承平帝疼他又疼得举世皆知,他要是真的豁出去在大殿之上参谢鸣江一本,太子殿下便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至于他自己?
池家满门荣耀在前,帝王亲口许诺在后,想也不会受到多大伤害。
池舟眼眸微弯,顶着谢鸣江阴鸷到仿佛下一秒就要杀人的目光轻笑了笑,温声道:“臣想了想,朝堂议事实在不适合我这种不学无术之人,先行一步向陛下请安,殿下莫怪。”
他行了一礼,转身就走,找到附近伺候的一个小太监,说明自己的目的便让人领着往宫里去了。
而等他背影消失在广场上,谢鸣江身后的幕僚才像是刚回过神一般,神色肃穆:“殿下,这池小侯爷……”
与传闻相差甚远。
谢鸣江死死地盯着池舟离开的方向,过了很久,声音极冷地开口:“他不是一直这样?”
好起来的时候跟在人身后,又乖又听话,要他做什么都满口应下,一副玩世不恭游戏人间的模样;坏起来的时候,夹枪带棒,一句话三个转弯,骂人不带草稿,底牌随便往外亮,藏在东宫不为人知的秘事也能被他像是谈论天气一般随口道出,只为了让谢鸣江不要烦他。
“疯子。”谢鸣江哑声道,满怀恶意地说:“跟那个杂种倒是相配。”
太子殿下锐评六皇子和宁平侯,身边人便是想附和也息了声,生怕被有心人听了去大做文章。
谢鸣江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深呼吸了两下,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被人堵成这样了。
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终于不再盯着池舟身影消失的那个角落,身后众人松了口气,连忙提起别的事情分散太子殿下注意力。
而另一边,池舟刚绕过宫墙拐角,身后那道如狼似虎的视线甫一消失,他就软了身子靠在了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
领路的小太监吓了一跳,脸色煞白道:“侯爷!您怎么了?”
“无事。”池舟声音有点虚弱,缓了一会儿出声:“前些日子染了风寒,还未好全,刚刚在风口吹了会儿,有点不舒服罢了。”
小太监脸色更白了,立马就道:“奴才这就去给侯爷找太医。”
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宁平侯府这位小侯爷,是太后陛下宠在心尖尖上的人。
幼时有一次,池舟还不是侯爷,连世子都算不上。
老侯爷和小将军在外征战,太后将他接到宫里小住。
那是一个冬天,也不知怎么地,小公子好好的宫殿不待,偏想着出去玩雪采梅花,大半夜一个不小心摔到湖里,生了场大病。
陛下震怒,直接把当时伺候小公子的若干人等全都拖了下去斩首示众。
等池舟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身边就没了一个熟面孔。
自那以后,凡是池小公子进宫,宫人无一不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唯恐一个伺候不好,自己就丢了性命。
小太监的反应太过惶恐,如临大敌一般,池舟有些不解,在心里叹了口气,待缓过那阵心跳加速的紧张之后,慢慢站直身体,冲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没事了,怎么怕成这样?”
小太监心说不怕行吗,谁知道您一头栽下去我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面上却还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真的没事吗,我们要不要先找座宫殿歇着传太医来看?”
池舟不太想麻烦人,但看他这幅慌得好像自己生病了的神情,又想起承平帝这时候要去早朝,想来就算他去谢恩也看不到人,略一思索便同意了。
此处是皇宫外围,宫墙高大,殿宇却稀少,且多数都是用做议事或者祭典。
是以小太监虽说就近找个地方休息,实则最近能驻脚的地方,二人走了一刻钟也没看见。
池舟眼见着身前这小太监频频回头,身上汗都快濡湿衣服了,无奈,随手指了个宫殿就问:“这里是妃嫔住的还是皇子住的,我能去歇歇吗?”
他本就是随手一指,结果指完自己一看,瞧见透出宫墙的满园绿叶。
枝繁叶茂、生机勃勃,迎风飘动间,反射出晨辉万千。
小太监愣了一下,先是抬头看了眼宫门上的名字,神情微怔,又回头看了池舟一眼,瞧他脸上无甚异色,迟疑两秒,便上前推开了门:“不是妃嫔住所,侯爷在这暂时歇歇脚吧。”
池舟惊讶于这门竟然没落锁,思索了一秒便认定这大概是间空置的殿宇,暂时没有主人住,所以才这么疏于防范。
小太监本想领他进屋子里休息,但池舟站在院子里,一抬头被满园的果树惊了一下,想也不想地就拒绝了:“不用了,屋子里闷,我在外面待会儿就好。”
小太监想了想,忙不迭应下:“那侯爷在这稍事片刻,奴才这就去请太医。”
池舟伸出手,很想拦住他说自己真的没事,但是灰衣太监跑得飞快,他硬是没拦住。
池舟挑了挑眉,愈发无奈了,很是怀疑原主到底在这些人眼里是什么洪水猛兽。
但不可否认的是,身边一干闲杂人等都离开之后,池舟终于松下了那口从进宫开始就提着的气。
他不喜欢这座宫闱。
一进午门,池舟便觉得四方宫城上的天空都阴沉沉的,分明艳阳明媚,却总让人透不过气来。
到处都是红墙黄瓦,往哪看去都沉甸甸地压在人身上。
唯有这间宫殿还算让人舒心。
池舟视线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遗憾地发现果树虽多,但还不到成熟的季节,如今看去,最大的梨子也才只半个拳头大。
池舟咽了口口水,暗暗可惜。
他往里走了几步,看见石制桌椅,倒是没想象中满是落叶灰尘的样子,只掉了几片青绿的叶,跟这间宫殿一样,虽然无人居住,倒是打理得干净。
也不知是哪里的太监宫女,这样勤快。
微风吹过树叶,传来沙沙响声,虚与委蛇的应和消失,胆战心惊的恭维也不见了,池舟站在树下,被懒洋洋的晨光一照,竟有些犯起困来。
他这些日子睡眠又变得糟糕,虽然很少做那个昏暗监牢的噩梦,却总是睡不安稳,经常半夜清醒,背后渗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汗。
连噩梦源头都找不到,池舟开始怀念谢究在自己身边的时候。
至少在积福巷替谢猫猫布置家具的那些天,他每天都睡得很好,精力充沛地能徒手打老虎。
池舟叹了口气,一边想谢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京,自己去找他道歉,他会不会原谅;一边又想起陆仲元在宫路上看见他宛如看见陌生人的神情,一时间心情复杂不知怎么才好。
小太监一去不回,池舟在院子里绕了几圈,没坐椅子,而是像他刚穿进这个世界在侯府做的那样,随便找了棵树干粗实的桃树靠坐下来。
微光在眼皮上跳跃,池舟本意只想靠着休息会儿假寐,可不知不觉间竟真的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觉得眼前暗了许多,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满园果树绿叶下,在他身侧半蹲着一个人。
青年眉目挺拔,线条如刀刻般流利精致,对方维持着半蹲的固执姿势,伸手盖在他头顶,替他挡住叶缝间零落的光线。
池舟只一瞬间就放松了下来。
他清楚这是梦境,但哪怕是在梦里见到谢究,他竟也觉得欣喜。
池舟往后靠了靠,以一种极为放松依赖的姿势,几乎要靠进谢究怀里,然后又闭上了眼睛。
“我栽了啊啾啾,怎么梦里都是你。”
春光和煦中,青年含糊不清地低语,声音散在风里,吹进满园绿叶,催动青果成熟,快快结出甜果——
作者有话说:果子甜不甜不知道,反正我甜了[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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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天气好热哦,宝宝们吹空调注意别感冒了,照顾好身体!啵啵啵!!![抱抱]
第24章
池舟是被小太监慌慌张张地唤醒的, 醒来的时候身上还盖了件薄毯。
他愣了一下神,紧接着就自然而然地以为是对方怕自己着凉,去找太医的时候顺便给他带了条毯子。
池舟从地上起来,将薄毯递还给小太监, 轻声道了句谢。
小太监忙不迭地接过毯子抱着, 没敢应下那句谢谢, 只是下意识扭头往身后宫殿瞄了几眼。
殿门依旧关着, 看不出来有没有人出来过。
池舟坐上院中石椅, 伸手让太医把脉。
太医年纪不大,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先是跟池舟问了个好,才搭手把脉。
自然查不出什么具体的毛病,顶多是方才被谢鸣江那如毒蛇一般的神态和口吻吓到, 一时有些心悸, 睡了这么一觉起来,就算有问题也看不出来了。
是以太医只是跟他打官腔:“侯爷这些日子是不是没休息好,过度劳累了些?”
池舟总觉得他话里有话,眯了眯眼睛,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青年太医倒也不怵,笑了笑道:“侯爷身体康健,倒是无甚大问题, 是药三分毒,与其用药, 还是回去食补为好, 多吃些牛羊肉类、坚果核桃。”
池舟这下确定了,这人就是话里有话,明嘲暗讽他在外玩坏了身子, 所以才虚成这样。
池舟有心想问问他原主不举是怎么回事,转念一想,如果宫里的太医随手一把就能探出他肾有问题,宫外的老大夫应该也能把出来,便干脆作罢,皮笑肉不笑地说了句谢谢。
小太监听两人对话,倒是没听出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只知道宁平侯没在他眼皮子前出问题,自己小命算是保住了。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赔着笑脸道:“多谢许太医,有劳许太医了。”
“无事。”那姓许的太医点头应下,又冲池舟低头行了个礼,挎着自己的小药箱转身出了宫门。
小太监抱着毯子,试探着上前一步:“侯爷休息好了吗,陛下一会儿快要下朝了,咱现在去紫宸宫候着吗?”
池舟视线还落在那太医背影消失的方位,闻言回过神,笑着点头:“好。”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感觉那姓许的太医临走前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池舟:“……”
好怪,被人嘲笑了吗?
因为不举?
垃圾原主!
池舟骂骂咧咧地上前一步走了,没注意小太监在他身后又把毯子放在了桌上。
而等意外访客全从这间生机盎然的宫殿里离开,殿门打开,有一玄衣青年从里步出,站到桌前,拿起薄毯,伸手抚过那层还未消散的体温。
“咚咚。”
两道闲适的敲门声传来,谢鸣旌偏头望,瞥见去而复返的许太医。
官服青年挎着药箱,噙着笑走近,坐到石椅上,手里拿了只小药瓶,上上下下漫不经心地抛弄着玩。
“我说怎么还不来找我拿药,这是又犯病了?”
谢鸣旌不悦地盯着那瓶药,并不搭腔,只是伸出手:“给我。”
许太医笑了笑:“然后你交给他?”
谢鸣旌薄唇轻抿,并不应声。
许太医:“他这次好像憋得格外久,不知道这药还起不起效果了,你交给他,他不会用,到时候真废了怎么办?”
谢鸣旌不语,只是一味死死地盯着药,压根不理这青年太医在那说什么屁话。
直到对方笑了半晌,神神秘秘地冲他勾了勾手:“小可怜,看你也没嬷嬷教过,哥哥我发善心,教你怎么让人舒服?”
光天化日,一个太医一个皇子,无遮无掩地说下下流无耻的话,简直叫人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好。
许太医胸有成竹,几乎断定了谢鸣旌不可能拒绝他的提议。
可时间静止了一会儿,他听见这人冷声说:“你不是我哥,拿来。”
许景诚默了片刻,实在憋不出闷笑出声,隔空就将药瓶扔了过去,“当你哥有什么好,当我多稀罕似的。”
不是被他算计着怎么去死,就是被他算计着怎么上床……
但是许景诚不敢说,他生怕这疯子一个不痛快给他抹了脖子。
所以只是放了药,又提起自己的小药箱,临走前叮嘱了一句:“就这两天记得给他用啊,不然真废了到时候心疼的还是你。”
话音落地,身后一阵呼啸风声,许景诚闪身躲开,只见自己原来站立的位置上,泥土中插入了一片桃树叶。
叶尖直插入地,叶梗在空中高频率地小幅晃动,隐约能听见弓箭般铮鸣声。
许景诚轻嘶了一声,后怕道:“疯子。”-
池舟一路被小太监领着进了紫宸宫。
原以为承平帝今日早朝,要等好一会儿,结果殿外伺候的大太监一见到他,径直迎了上来,和和气气地笑道:“侯爷怎么这一大清早就入宫了,陛下听说您来,特意叮嘱奴才在这候着,领您进去等呢。”
说着他又转向带池舟来的小太监,脸色一下变了,严厉道:“磨磨蹭蹭的去哪耍了,耽误这么长时间。”
小太监抖如筛糠,正要解释,池舟便道:“是我没睡好,半路有些犯困,偷懒请他找了处没人的宫殿睡了一会儿才来,公公莫怪。”
福成闻言,立马关切地问:“哎呦怎么能随便找个地方休息呢,休息好了没,侯爷您快跟咋家进来吧,别在外站久了伤了身子。”
池舟:“……”
他有些纳闷地看了眼福成,一时心情复杂。
这个大太监在原文里可不是这幅模样。
从男主的视角看,福成永远是一副用鼻孔看人的小人得势样,男主来求见承平帝的,十次有八次都被他用各种理由推拒。
拒也拒得不直接,不让人直接回去,而是就在太阳底下站着,盛夏大中午的,谢鸣旌被晒得脸色发白浑身出汗,他在阴凉处笑吟吟地打着扇,时不时还来一句“殿下莫怪,陛下正在午睡,待皇上醒来,奴才立刻就进去禀报”。
叫人走都走不开。
而今福成在池舟面前,简直把他当成了主人一般。
池舟有点烦躁地嗯了一声,回过头当着福成的面冲小太监摆了摆手:“多谢公公领路,你去忙吧。”
小太监愣神两秒,旋即用一种很感激地表情看他一眼,行了个礼忙不迭跑了,福成想拦都没拦下,张了张口硬是没说出来话。
福成将人领进殿内,替他倒了杯茶,又找出几本志怪小说递过来:“您好些日子没来,陛下却一直惦记着,特意吩咐人寻了好些您爱看的话本放着,就等您来了看呢。”
池舟:“……”
这样猜测很不道德,但他现在真的很好奇。
原主真的不是承平帝亲儿子吗?
在处理政务的紫宸宫里,在一堆奏折和政书里,放上这些话本真的合适吗?
他甚至有些不合时宜的庆幸,还好只是志怪小说,而不是他在原主书房看到的那些情色话本,不然他现在就能挖个地洞钻进去。
池舟只能面不改色地应下,随便翻了本书,一边看一边等。
不得不说,多少是缓解了些尴尬的。
等殿外再有声音传来,他已经不知不觉看了半本。
池舟听见一道爽朗的笑声:“小舟到了?”
他心下一震,连忙放下书站起来,面朝那穿龙袍的中年男人,就要下跪行礼。
承平帝却快两步走了过来,一把扣住他肩膀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朕说多少次了,你来见朕,不用下跪。”
浑厚沉着的嗓音在头顶炸开,池舟定了定神,道:“礼不可废,陛下仁慈,做臣子的却不可恃宠而骄。”
“哈哈哈哈。”承平帝闻言大笑开来,还是没让他跪,却道:“到底是要成家的人了,福成你看,宁平侯是不是比以前沉稳多了?”
福成在一边恭维着道:“侯爷本就龙章凤姿,一向克己复礼,不辜负圣上疼爱。”
池舟听得头皮发麻,很想知道这两人滤镜到底有几百米厚。
他只在原著里看过承平帝对原主不一般的宠爱,等这份疼宠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时,他却只只觉得恐怖。
太过离奇和突出的盛宠,任谁都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叫人本能怀疑这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捧杀。
但帝王在前,圣心难测,池舟不敢表现出异样。
他被承平帝按着坐在椅子上,闲话家常般闲聊了半天。
承平帝问过老夫人身体情况,又问池桐回京可是看中哪家公子,最后知道他进宫是为了谢昨日那筐桃,旋即大手一挥笑道:“朕就知道你爱吃,福成,去内务府再挑些桃出来,一会儿用了膳给侯爷带回去。”
池舟瞳孔地震,满脑子的都是那句“用了膳”,一时间想死。
承平帝看了看他先前看的书,道:“本来你来,该让鸣旌作陪,但他前些日子生病,太医说恐怕过人,这些天都没出过殿,今日就别见了,反正过些日子成了亲,也不急这一时片刻。你就在这看看书,陪朕理事,咱爷俩也好说说话。”
池舟闻言抬眸,终于敢直视圣颜。
承平帝长得很好,年逾四十,却丝毫不见老态,眉骨深浓,凤眸凌厉,明明是一副不怒自威的长相,却因脸上笑意冲淡了几分威严,竟真的像是寻常人家里疼宠幼子的父亲。
但那张慈爱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是给谢鸣旌的,更不曾因他生病产生半点怜惜。
池舟不自觉打了个寒颤,突然生起了一个古怪的想法。
原书里男主那么厌恶“池舟”,除了被强行求娶之外,有没有那么一丝认为被他夺走父爱的愤懑怨恨?
没有谁能受得了对自己冷漠残酷的父亲,对另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这么亲近的吧?——
作者有话说:舟舟:坏了,他嫉妒我?![问号]
啾啾:狗皇帝,屁事那么多,放我哥回去![愤怒]
第25章
池舟在宫里待了一天, 直到日落西山,承平帝才舍得放他回去。
而且瞧他那意思,大有想留池舟在宫里住的架势。池舟没办法,最后搬出宁平侯府老夫人做借口, 才打住了承平帝的念头。
又因听说早上他来的时候累到了, 皇帝叫福成传来轿辇, 一路将池舟大摇大摆地从紫宸宫送到了武阳门。
身侧是又赏赐下来的一筐贡桃和一堆零碎玉石珠宝。
池舟不知道原主受到帝王这些优待时是什么反应, 但他坐在轿辇上, 只觉得身下有一窝蚂蚁在爬,挠得他浑身痒痒。
这种不适感直到他出了宫门, 坐上侯府马车,向前行了百八十米,才渐渐缓和下来。
有点烦。
池舟按住眉心, 低头看着车厢里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突然不想回侯府。
如果说金碧辉煌的皇宫对他来说,是一座大型牢笼,需要无时无刻不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谨慎应对的话,那么侯府于他而言,便是最初最深的囚笼。
马车驶上长街,夕阳挂在树梢,小儿吃过晚饭, 嬉笑玩闹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池舟闭上眼睛缓了缓心神, 探身撩开了门帘:“去积福巷。”
他想见谢究, 或许只是想给他送几颗桃。
马车停在积福巷口,池舟让车夫先回去,自己一个人往巷子深处走。
两旁人家传来阵阵饭菜香味, 跟落满天际的夕阳余韵相和,让人有一种久违的平和感。
池舟不确定谢究事有没有办好,如今在不在锦都。
也不清楚如果他真的在,自己和他相见,又该怎么解释这些天的疏离冷落。
但他站在门前不过片刻,就抬手敲响了门环。
金属碰撞的当啷声在巷子里传开,池舟站着等了会儿,没等来人开门。
按理说他该走了,谢究大概率不在城里,他在这候着也没什么意义。
但池舟莫名不甘心,又一次抬手欲敲,却听见门内传来一阵狗吠,其间还夹杂着一道又冷又沉的低斥。
“兴奋什么,没人会来找你。”
池舟在听见这道声音的一瞬间,唇角就不自觉上扬了一个弧度。
方才的紧张全都因为谢究一句话烟消云散,之前的担忧便也变得没必要。
门在面前打开,一只黑毛小狗蹿出来,甩着尾巴在池舟脚边绕圈。
池舟举起一只竹筐盖住脸,又移开:“吃桃么啾啾?好甜的。”
夕阳光线下,池舟笑得无比灿烂,仰着脸看向面前的人,脸上没有一丝假装出来的面具,全然是不加掩饰的欣喜愉悦。
谢究只看他不出声,池舟便捧着一筐桃子往里走,边走还边怡然自得地问:“做饭了吗,我好饿啊。”
在宫里吃顿饭跟上刑似的,光看菜肴精美了,实则吃完也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
反倒是进了这条小巷,嗅见左邻右舍飘出的饭菜香味,池舟才是真的被勾起了馋虫。
他揉了揉肚子,往前走了几步,见谢究没跟上来,停下脚步回头,歪了歪脑袋:“啾啾?”
谢究:“……”
谢究移开视线,冷脸维持不下去。
小狗在他跟池舟两人中间晃,谢究低下头,轻轻地踢了它一脚:“别撒娇。”
“汪呜——?”
黑狗也歪了脑袋,疑惑地看向自家主人。
池舟憋不住眼角眉梢的笑意,也跟小狗似的,凑在谢究跟前,一连串“啾啾”“啾啾”地喊,像是思念到了极点,情绪不受控制一般。
靠近自己一侧的耳朵染上层薄粉,池舟望着那处颜色,笑得不知怎么才好了。
鬼使神差地,他凑到谢究边上,朝那处泛粉的耳朵吹了口气。
谢究一惊,往后退一大步,下意识捂住耳朵瞪他,活像只受惊的猫。
池舟:“……”
可爱死了。
要命,怎么这么可爱啊啾啾。
他咽了口口水,往后退了半步,似在彰显自己的无害:“刚刚有虫子飞上去了,我手上拎着东西不好打。”
鬼话连篇,池舟在心里唾弃自己。
谢究垂眸,望着他手里拎的那筐蜜桃,个个果实饱满、颜色鲜艳,比他昨天吃的酸涩青果好上百倍。
谢究将那几颗桃快盯穿了,然后移开视线,再也不理池舟。
晚饭吃得很简单,池舟来得仓促,家里也没什么食材,谢究只来得及在菜园子里揪了把青菜,给他煮了碗阳春面。
——当然,菜也是前些日子池舟闹腾着种下的,才冒出一点嫩芽,拔了大半片园子才凑出来两碗面条。
池舟把他这当什么不好说,反正树栽了、花种了、菜洒了,还顺带养了几只母鸡和一窝鸡崽。
要不是池舟拦着,谢究本想给他煨盅鸡汤。
但哪怕就简简单单的几根面条配青菜,池舟也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夸:“啾啾,你怎么这么贤惠啊。”
谢究等他下一句话,等了半天没等到,冷着脸收拾了碗筷进厨房。
犹豫片刻,又冷着脸把碗洗了。
出来的时候,池舟竟然还没走,正折腾一颗蜜桃削皮。
谢究看得胆战心惊,生怕他划到自己的手,想要接过来自己削,池舟却侧身躲了下:“你坐着。”
池舟自己吃桃都是洗干净连皮啃,到谢究这费劲巴拉好半晌,终于削出来一个坑坑洼洼的光皮桃儿。
他抬手就往谢究嘴边送:“啊——张嘴。”
谢究有一瞬间真的很想问他是不是在耍人。
可池舟眼睛里的喜悦又全然不似做假。
半晌,池舟抖了抖手腕催促,谢究低下头,就着他递过来的姿势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池舟手指往下流。
将要滑到手腕弄脏衣服时,池舟无所谓地抬手,伸出舌头自下而上舔了那处痕迹。
谢究一下就忘了咀嚼。
偏偏这人舔完还说:“少爷,就想我伺候你是吧?怎么还带就着手咬的?”
自己做那惹人误会的举动,还要倒打一耙恶人先告状,谢究简直没见过比他还不讲理的人。
他坐在原地,兀自生起闷气。
池舟再把桃递过来哄他吃,谢究也不张口了。
池舟哄了几下,耐心告罄,却也不嫌弃,转手就将那颗被谢究咬了一口的桃囫囵吃了个干净。
谢究真的很想问这人到底在想什么。
晾他这么多天,不声不响地冲过来,就是为了勾他的吗?
勾了他又不给吃,哪有这么恶劣的人。
谢究烦躁得很,说出口的话里就也带上了气:“天黑了,你还不走?”
池舟吃饱喝足,坐在院子里吹晚风,舒服地眯了眯眼,不答反问:“床都打好了吧?”
谢究:“不是你盯工的吗?”
池舟笑了一下,侧过脸弯着眼睛望他:“啾啾,我最近睡得很差。”
谢究那点微弱的郁气瞬间就散了。
池舟轻声说:“少爷,收留我一晚吧。”
……
月光洒进窗户,小狗被赶去了另一个院子,走之前还呜呜咽咽地扒着床不想走。
池舟刚起了个话头想替它争取一下,谢究就很无情地说:“那你让它陪你睡觉,我走。”
池舟:“……”
池舟立马就闭嘴了,并且心里嘀咕谢啾啾是个小气鬼。
他原以为跟谢究好些天不见,总要聊聊天再睡,可他刚一洗漱完沾上床,谢究还没上来呢,他就犯困了。
等谢究洗完澡回来,池舟已经睡着了。
谢究站在床边,低下头看他半晌,气笑了。
他没有哪一次因为自己能被池舟利用而觉得不快,唯独这一次,他真的有些生气。
自己跑上门,撒娇,分桃,邀请同床共枕,然后把他丢在一边,一个人睡了。
就连被子都搅在了一起,鼓鼓囊囊的,没有一点给他留空地儿的觉悟。
谢究眸色暗了又暗,到底是咽不下那口气,转身倒了杯温水。
刚入夜,院中已有了蝉鸣,谢究晃了晃杯子,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哥哥。”
“嗯……?”池舟潜意识应,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谁在喊他。
“喝点水再睡,小心半夜口渴。”谢究道,完全不管又吃面条又吃桃的,正常人都很难半夜口渴。
但池舟已经睡迷糊了,他这么说,他就乖乖地张开嘴,任谢究揽着他背,给他喂那杯又涩又苦的“水”。
他喝了一口就不想喝了,谢究却在那拍他背,边拍边说:“不苦,哥哥最棒了。”
哄小孩似的,池舟竟还真给他哄着一点一点地喝干净了杯里的水。
整杯水下肚,池舟眉毛不自觉蹙着,眼睛没睁,嘴巴却微微张开,小幅度地向外吐着舌头,似乎是难喝得过分,梦里也受不了。
谢究垂眸望他半晌,往自己口中塞了颗无核蜜饯,低头便吻了下去。
湿热的软舌还带着散不去的苦涩,一尝到点甜味儿便迫切地缠了上去,一丝丝搜刮口腔里残余的甜意,想要找到源头吞入,却被人逗弄着始终顶不到那颗圆鼓鼓的蜜饯,反复在彼此分泌的口水里中和涩感。
直到苦意和甜意都变得奇怪,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身体深处涌了上来,唇舌被人噙住,呼吸变得不畅,池舟难耐地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有一些意义不明的闷哼从唇齿间溢出。
他弓起腿,顶到一堵坚硬的墙,梦里的人委屈地蹭了蹭,妄图把那堵“墙”给蹭倒,却反倒被“墙”压住,手腕都被人攥在手里。
蜜饯在撕扯中变成极小的一块,谢究总算大发善心将其渡进池舟口中,向后退开些许。
池舟膝盖顶在他腹部,双腿难耐地绞动,手想往被子里伸,却又被人攥着动弹不得,十指蜷缩又展开,莹白的指尖泛出一层薄粉。
那点入口的甜早已填不满难言的渴求,池舟晃了晃腿,声音哑得近乎气音:“帮我。”
谢究在黑暗中痴痴凝望他许久,近乎炙热地看着他独自一人在欲-望中沉浮。
直到手下挣扎越来越盛,将要逼到顶点,谢究才膝行着向后退了几步,将池舟的双手自头顶拉到小腹。
然后他低头,虔诚而又热烈地吻了上去,自上而下,干渴般吞咽。
“哥哥,我这不算冒犯。”
你让我帮你的。
……
你知道的,我最听你话了。
第26章
池舟半梦半醒间感觉渴得厉害, 身体里的水源以一种极不正常的速度流失,血液叫嚣着向外冲撞,妄图寻找水源慰藉将要灼烧的躯干。
可意识总昏沉着,醒不来挣不开, 喉咙委屈得发出细小呜咽, 简直可怜得不知怎么才好。
直到一处柔软湿润的触感贴上唇瓣, 宛如涸辙的鱼碰见绿洲, 迫不及待地贴了上去, 主动伸出唇舌汲取弥足珍贵的泉源。
迷蒙中他似乎听见一道极轻极浅的低笑,似是被取悦后的喟叹。
那点干渴的欲望被满足后, 有人倒在他颈窝,依赖又亲昵地蹭了蹭,用一种黏糊到了极点的语气轻轻唤他:“哥哥。”
池舟有心想睁开眼睛看看, 可不知怎地困倦得厉害, 始终看不清这究竟是一场绮梦,还是夏夜中和小虫一起鸣奏的现实。
……
而等他真正醒来,太阳已经挂得老高。
池舟躺在床上,眼睛还有点睁不开,身体难得地餍足,想要沉溺放纵,不愿清醒。
可他不过缓了一会儿神, 猛地睁开眼睛。
池舟第一时间向旁侧看去,没有谢究的影子。
床不算小, 此时却因他的睡姿, 看起来再也躺不下第二个人。
池舟心里一阵茫然,他昨天睡得太早,不确定谢究最后有没有上床。
如果他上来了, 那昨晚那段诡异的梦……
他挣扎两秒,将手伸进被子。
不似上一次那般果决,这次池舟停了片刻才摸上去,紧接着心脏就放了下去。
意料之中。
废物。
睡足的好心情被消磨得一干二净,池舟既庆幸不至于真因为梦境做出什么丢脸的事,又有些难言地失望。
有点烦了。
他掀开被子起身,穿好衣服回身叠被子的时候愣了一下,莫名觉得被子颜色比昨晚的要深一些。
可能是因为天黑了没看清?但是花纹却是差不多的。
池舟没在意这个细节,叹了口气拉开门,小船在院子里乱跑,追着几只本应该养在后院的鸡仔。
小鸡黄澄澄的,绒毛软乎得不行,池舟看小狗动作,心脏都提了上去,生怕它一张嘴给它们吞了。
还没等他上前解救那几只可怜的小鸡仔,谢究已经提着一只竹篮踏进了院门,看到池舟先是怔了一瞬,旋即顺着他的视线往院子里看去,眉心轻轻蹙起,低声呵斥了一句:“趴下!”
扑腾的小黑狗瞬间跟被点了穴似的,神色还有些意犹未尽,身体却已经乖乖地趴在了地上,只有尾巴不太开心地在地上晃了两下,表达自己的哀愁。
谢究远远看了池舟一眼,放了手中竹篮,步入院子一手一个,抓完了鸡仔,又撩起衣服,一股脑全给塞了进去捧着。
然后又看了池舟一眼,转身走了。
池舟:“……”
池舟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这小孩的眼神比地上趴着的那只狗还要哀怨。
像是在说:“都怪你,狗是你要留的,鸡是你要抓的,到头来你一个不养,全来祸害我。”
池小侯爷难得有些心虚,小跑着就追到后院,见谢究弯腰将鸡仔放回鸡笼,又回身朝那茬割完了的小青菜上浇了桶水,然后才放下手里的活,朝他走过来。
池舟:“……”
怎么办,他怎么觉得他家啾啾哪怕做农活也好看得不行?
池舟贴上去,嬉皮笑脸的:“啾啾。”
谢究睨了他一眼,凉声问:“你下次想养什么?”
池舟懵了:“啊?”
谢究:“先是说养我,然后是狗,接着又抓了一窝鸡,下次呢?你还想养什么?”
此言一出,池舟便确信了之前的脑补没有错,他家啾啾真的在闹脾气。
池舟难免有些心虚,蹭上去赔着笑道:“它们怎么能跟你比,不要这样放在一起说呀。”
谢究点头:“嗯,你说得对。”
池舟稍稍有点松气,谢究已经走到了前院,弯腰捡起地上竹篮,池舟这才注意到里面竟然是新鲜的菜,竟还有一条甩着尾巴扑腾的鲈鱼。
也不知是多早出门买的。
谢究拎着菜篮往厨房走,冷声冷气地道:“鸡有狗看,狗有我养,我才是没人要的那一个,的确不能放在一起比。”
池舟:“……”
“……”
这对吗?
池舟步子顿住,一脸复杂地看着谢究背影,某一瞬间真的很想敲开这小孩脑袋看看,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怎么一开口就这么怨妇啊?
昨晚谁都没提,他还以为彼此已经默契地揭过这些天不曾见面的事,万万没想到一大清早听见谢究来这么一出。
池舟愣了半晌,眼见着谢究进厨房的时候脚步若有似无地停顿,侧过身瞟了他一眼才消失。
良久,池小侯爷低下头轻声笑开,实在是被可爱到了。
他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去厨房惹人嫌,而是走到院子里,蹲下身摸小狗。
小船还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狗尾巴都蔫了。
池舟顺着它脑袋摸到尾巴,仗着人听不见、狗听不懂,小声吐槽:“你主人怎么那么小气。”
“汪汪!”小奶狗这些天长大了些,叫声也大了。
池舟连忙嘘了一声:“小声点,他马上出来要连我一起罚了。”
许是因为被狗吓过,谢究格外不愿意池舟单独跟小船在一起。
他在旁边的时候,犹要盯着他们玩;他不在的时候,发现池舟背着他摸狗,脸色总是沉的。
先是一圈圈扫过池舟裸露在外的皮肤,确认没有地方被咬伤或者抓伤,再连坐着瞪小狗一眼,罚它趴着或蹲着,一下都不准动。
池舟抗议过很多次,一点用没有,逼急了谢究就冷冰冰地看他一眼,再不说话了。
到头来还要池舟哄他张嘴,矜娇得厉害。
“唉。”池舟又叹了口气,摸了摸小船柔软的皮毛:“还是你好,永远不会跟我生气。”
“哦,侯爷现在是怪我气性大了?”
身后传来一道凉丝丝的声音,池舟浑身一僵,摸狗的手都停在了原地不敢动弹。
方才还叫得很大声的小船又往下趴了趴,气音微弱:“汪呜——”
池舟舔了舔嘴唇,紧张地扭过头,冲谢究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哪有,你听错了。”
该死,这小孩走路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搜肠刮肚,思考怎么解释才能不让谢究觉得自己在背后说他坏话,对方却只是看了眼他摸狗的手,道:“洗手吃饭。”
他转身,将手里端着的碗放到石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池舟愣了一瞬,没忍住乐了。
手有点痒,想撸猫,可是猫猫在生气,他不敢。
于是退而求其次,池舟勾了下小船湿漉漉的鼻子,笑道:“我撤回。”
“汪呜——?”小狗歪着脑袋疑惑地看他。
池舟拍了拍手站起身,唇角勾着笑意,却没再说话了。
他去洗漱过再回院子里,桌子上已经摆好了碗碟。
很简单的清粥小菜,煮的是红豆粥,豆沙的甜香混进米香,软糯糯地勾着池舟胃口大开。
他一连喝了两碗,想要再盛第三碗的时候,谢究伸手拦住了他:“别吃了。”
池舟:“嗯?”
谢究想说你吃多了会撑,伤身。可跟池舟那双带着疑惑的桃花眼对视上,说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我中午做鱼,你不想吃吗?”
池舟抿了抿唇,立刻放下了碗,甚至将手放在了膝盖上,乖乖坐好,似乎在表明心意,说自己绝对不盛粥了。
姿势太乖了,效果很显著,几乎是下一秒池舟就看见谢究微不可查地勾了勾唇角,眼眸里漫上一层笑意。
池舟盯着他望了半天,死性不改,又凑上去,明目张胆地调戏:“啾啾你多笑笑吧,真好看。”
“你早对我笑一笑,我吃半碗就饱了。”
话音刚落,谢究唇角那点弧度迅速拉平。
大猫板着脸,望了“饲主”一眼,语气很差:“别拿你对别人那一套对我。”
池舟愣在当场,冤得无话可说。
天地良心,他穿越至今,只去过一次琉璃月,别说青楼妓馆了,就是酒席饭局邀约也一次不曾应过。
他真的很想说一句那都是原主招来的祸害,跟他没半点儿关系。
但这话说出口也没人信,池舟只能默默咽下这口气,眼睁睁看着好不容易对他露出个笑脸的大猫又板着脸起身收拾碗碟走了。
池舟刚想帮忙,谢究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他立马不动了。
“……”
他懂,嫌他碍事。
池舟很是挫败,既是冤枉也是理亏,坐在原地也不自觉生出点闷气来。
院子里微风吹过,小船在两个主人吃饭的时候就给自己解了禁令,这时候又钻去了灌木丛,挖泥土下的小虫。
池舟趴在桌上,没什么活气地看它,觉得自己还不如一条狗自在。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传来很轻微的一道碰撞声。
他扭头看去,谢究背着光,正往桌上放下一盘削好切开的桃,每一瓣都切得厚薄均匀,表皮光滑完整。
他看向池舟,声音很轻,似也有点懊恼:“对不起,你别生气。”
池舟:“?”
他犹愣着神,便听见谢究说:“你夸我好看,我很开心,刚刚不是故意那样说的。”
谢究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轻,耳根被阳光映射出近乎透明的薄粉:“我是害羞。”
“池舟,我喜欢你夸我。”
青年低声说,声音散在清晨的风声里,宛如一只皮毛雪白的大猫低下头,冲饲主露出了脆弱柔软的后颈。
好像在说:你摸一摸我。
我这么漂亮,你该摸一摸我——
作者有话说:谢啾啾,一款知道自己长在老婆审美点上的猫猫[三花猫头]
第27章
池舟很少见谢究这样坦诚直白的模样, 一时有些愣神,半天都没动作。
可眼前那双灼灼的凤眸很是好看,光彩直逼朝阳,叫人移不开眼。
似是被蛊惑了一般, 池舟鬼使神差地伸手, 覆上那双晶亮的眸。
长睫在掌心轻颤, 如蝶翼般扇乱风声。
过了很久, 也或许只是一瞬,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放下手, 和谢究对视。
“啾啾,你不能这样。”他低声控诉。
谢究疑惑地看向他,脑袋偏了偏, 一副无害又天真的样子。
“……”
池舟便一句话说不出来了。
他总不能说:你不能这么可爱, 否则我真的会想带上你去私奔。
好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拽住了池舟,没让他彻底被美色迷惑。
他抬手,捏了捏谢究脸颊,决定张口胡扯:“太可爱了,让我很想亲你。”
话音刚落,池舟就看见谢究本就泛红的耳垂变得通红,跟要滴血一样, 眼神闪烁,似是受到惊吓的小兔。
池舟收回手, 闷笑出声, 在心里评价:纯情。
这小孩真不像青楼出来的,一举一动都纯情得似未经人事。
池舟每次逗弄,都能收获一只充血小猫。
他看见谢究视线落到他嘴唇上, 然后自己抿了抿唇,也不知道在估量些什么。
池舟笑着将人推开,站起身往后院走去:“我记得之前让木匠打了张摇椅,放哪儿去了,想晒太阳。”
他以为谢究被人调戏,这时候绝对害羞不想见自己,很贴心地离开,给这小孩留下自我消化的时间。
却不知道几乎是他刚一转身,身后这人就顺着他的步子向前迈了半步,手指伸出停在半空又微微蜷缩,维持着一个想要抓住他衣摆又停下的动作。
谢究眸色微暗,有些懊恼地咬了下唇。
错过了……
错过光明正大亲哥哥的机会了。
明明昨晚他还在郁闷只能借着药效,在床上把池舟亲得口水都含不住,这时候竟然没把握住机会。
他刚刚在想什么呢?
谢究低下头,想起方才一瞬间脑海中浮现的画面。
青年衣衫不整,满面潮红地躺在床上,眼睛紧紧闭着,似深陷梦魇挣脱不开,一双长眉轻蹙,嘴唇始终半张半合着,去追另一人口中那点微末的水源。
解了渴舒眉,吃了腥味儿又推拒,娇气得叫人不知怎么办才好。
甚至那腥味儿还是他自己的东西,竟也嫌弃成那样,唇角沾上一点都要偏过头呸呸。
画面太旖旎,以至于他没来得及反应,竟然就这么放池舟从他身前躲开了。
谢究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久到金戈都纳闷地在他脚边转了两圈,才终于放下那点遗憾。
他踢了踢小狗肚子,语气不怎么好:“陪他玩儿去。”
真气人,给自己抱回来一只争宠的跟脚狗。
谢究回了厨房,开始处理中午要做的鱼。
庭院恢复安静,只有风声穿堂过。
守在暗处的几个影卫亲眼见着自家主子在原地发了半天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主子什么都好,杀人算计眼都不眨,唯独在池小侯爷面前……
“唉——”
风声里传来一阵叹息,紧接着便是此起彼伏的又一阵叹息,听起来活像是他们弄丢了媳妇。
厨房安静两秒,传出一道磨刀的声音,尖锐刺耳,刺啦一声格外清亮。
暗卫面面相觑,迅速做鸟兽散。
惹不起。
池舟在后院躺着晒了会儿太阳,小船在他脚边闹腾,春末夏初阳光正好,院子里种下去的青菜绿油油的。
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觉得要是一直这么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刚穿越过来就是这样的生活,他大概一点都不会想着要跑。
池舟闭上眼打了个盹儿,内心有点挣扎。
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男主之所以同意“嫁”进侯府,其实也不完全是原主的威逼利诱,而是他也想利用侯府做筹码?
这样的话,他是不是能跟男主达成一种互利共赢的平衡状态?
他把侯府交到谢鸣旌手里,保全侯府上下众人和他的命。
如此一来,或许男主大度点,也能接受他在外面偷偷摸摸养大猫?反正他跟谢鸣旌也不会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关系。
池舟漫无目的地想着,思绪飘得很乱。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一二三四,身侧传来一道脚步声,眼前的光倏然暗了下去。
池舟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只根骨修长的手替他挡着太阳,池舟定定地看了会儿,才意识到他虽然一直把谢究当小孩看,但这人的手一点也不小。
他想了想,没看谢究,而是伸手,掌心贴掌心地跟他的手对了上去。
刚碰到的一刹那,池舟就敏锐地感觉到谢究手心轻颤,指尖似是蜷缩了一下。
他弯起指尖勾住谢究的,防止他突然收回手,然后对照着比了比,很新奇地说:“啾啾,你手竟然比我的大。”
整整大出一个指节的长度,很适合做一些包裹的动作。
池舟刚想到这里,就见谢究就着被他勾住的姿势弯了指节,自然而然地将他的手完全裹在掌心。
又因池舟还勾着他的,怎么看都像是他主动求来的一个牵手。
池舟眨眨眼睛,看看交握的两只手,又抬头看向谢究。
谢究脸上表情依旧冷淡,并没有因为动作亲密就显得更为柔和。
池舟怔愣两秒,并未松开,而是突然想到什么,猛地一下坐直身体,维持着牵手的动作将谢究一下拽到自己跟前。
谢究猝不及防,没站稳踉跄了一下,另一只手紧急扶住摇椅把手才没跌倒。
他略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看池舟的眼神里写满了不解和疑惑。
下一秒他就听见池舟兴奋地说:“啾啾,如果你知道我在外面养了别的男人怎么办?”
血液几乎在一瞬间变得冰冷,池舟兴致勃勃地盯着谢究想做调查得出一个答案,验证自己想法的可行性,可谢究却只是直直地跟他对视,薄唇轻启,吐出一个散在风里几乎让人以为是幻听的音节:“谁?”
池舟一愣,没来得及回应,便觉得握着自己的手一寸寸收紧,骨头被挤压,捏得人生疼。
谢究得不到答案,抬起另一只手,按上池舟肩膀,又轻轻摩挲起他颈项。
动作暧昧又色气,眼神却冷得仿似腊月寒冰。
他甚至不看池舟了,视线跟着自己的拇指移动,直到锁定住那颗上下滚动的喉结。
然后轻声又问了句:“池舟,你养了谁?”
一种诡异到极点的危险感自脚底上涌,池舟背脊发麻,脖颈下意识伸直,头颅微微扬起,任那根粗粝的手指在颈项游移,轻飘飘地按在喉结上。
谢究凑得极近,他甚至看不清他眼神,只能看到绷紧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
他能察觉出谢究生气了。
只因为他一句随口的假设。
池舟有些愣神,脖子上摩挲的手指粗粝温凉,似冷血动物慢条斯理地缠上猎物。
身体本能叫嚣着危险靠近,可视野所及看到的一切又告诉池舟,这只是一只因为吃醋在发疯的大猫。
于是池舟就也像是疯了一样。
他看着自己眼前越靠越近的下半张脸,没去管快被捏碎的手骨和已经在喉结上按压的手指,而是在桎梏中上仰,献祭又安抚地吻上了那张紧紧抿起、昭示着不悦的薄唇。
谢究上唇有一粒微凸的唇珠,池舟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轻轻咬了上去,动作温柔地扯了扯。
身上感受到的一切外力瞬间便松懈了,他甚至能感受到谢究一下子变得僵硬而慌张。
唇齿相贴的瞬间,池舟还有些茫然,不太明白自己怎么就真的亲了上去,可等意识到身前这个人比他还要手足无措时,他一下就放松了。
池舟伸出舌尖舔了下那粒唇珠,然后松开,退回摇椅上,又恢复成那副闲适的模样。
几乎是他刚往后退,谢究便下意识往前探了探,似是被他扯着追上前似的。
池舟轻声笑开,仿佛刚刚被人捏住咽喉的人不是他一样。
“我只是说如果,怎么醋成这样?”他笑着问,完全没将谢究方才失礼的举动当一回事,自然也没把自己的轻浮当一回事。
谢究抿着唇,不悦地看了眼他张合的唇畔,出走的意识回了躯干,再想继续方才的亲吻已经没了理由,一时间烦躁又懊恼。
偏生池舟还这样说,他瞪了池舟一眼,没好气道:“没有如果。”
池舟被噎住,估摸着他情绪应该没表现出的这么糟糕,想了想,还是说:“假如我有一个朋友……”
谢究哼笑了一声,没说话。
池舟:“……”
他沉默两秒,艰难接了下去:“假如我有一个朋友,他因为一些原因要和别人成亲,对方并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那个人,他在外面养了一个……”
池舟迟疑了下,一时间不知道用什么词形容。
谢究却在他对面接道:“小三。”
池舟:“!”
他猛地一下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谢究,很不理解这个词怎么会在这个时代出现。
但谢究说得很自然,好像这只是一个稀松平常的词汇。
于是池舟便只能压下去心头疑惑,沉默两秒点头:“对,我朋友在外面养了个小三,你说这事要是被正室知道了,对方会怎么做?”
谢究没答话,只是垂眸看着他,视线落点比起眼睛,更像是落在唇畔,池舟一时不确定他是不是在为那个仓促结束的亲吻觉得可惜。
池舟迫切想通过这个时代人的答案推测谢鸣旌的想法,谢究半天不理他,他有些急,一个没忍住,拽着人衣领往下扯,在嘴唇上亲出一道巨响的“吧唧”声。
“快告诉我,唔——”
话语被吞没,后颈被人一手握住,身体微微离开摇椅,肩背绷得笔直,手指虚虚地抓了一把空气。
不同于之前温吞的亲吻,口腔里每一寸领地都被侵占,空气被掠夺,唇齿间不停有津液分泌又被吞下,舌头被勾连纠缠,快要缩不回自己的贝壳。
他像是被人横冲直撞地闯进了身体最隐秘的深处。
良久,池舟眼角都不自觉流出生理性泪水的时候,谢究才终于放过了他,轻轻捏了捏他脖子以作安抚,温柔细致地吻走他眼角流出的眼泪。
“哥哥,如果我是那个正室的话,我会杀了你在外面养的东西,至于你,会被我关起来。”
他温声说着世上最恐怖的假设,趁着池舟还没缓神的时间,展现自己最真实的一面。
哪怕他唇上还萦着亲吻过后红润的水光。
“但如果我是那个小三,你该庆幸,我还没有疯到拉着你陪我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啊!!!啾啾!住嘴!!!你是要把你哥吓跑吗!!![愤怒]
第28章
池舟当天就回了宁平侯府。
吓的。
他还不至于神经大条到因为一个亲得他腿脚发软的吻, 就忽视了谢究贴在他耳边说的那些话。
池舟一时间甚至不知道,到底是哪怕是谢究,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更可怕;还是谢究竟然会产生这样的念头更可怕。
前者几乎完全打消了他想跟谢鸣旌做交易的想法,后者……
池舟背靠着窗, 身体松懈下去, 倚在墙上重重叹了口气。
明熙端着宵夜路过窗口, 脚步顿了顿, 跟着自家少爷此起彼伏的叹气频率也在心里默默叹气。
又吵架了吗?明熙忍不住地想。
成亲真麻烦, 以前少爷和六殿下就不会这么频繁的吵架闹矛盾。
他敲响屋门,将食盒打开, 精致的糕点一样样摆出来,小声劝道:“少爷,还是早些歇息吧, 小心又着了凉感染风寒。”
上次就够吓人的了, 再来一次三小姐绝对要把他皮扒了。
想到上次少爷生病,三小姐远远望过来的一眼,明熙至今都心有余悸,害怕得不行。
他轻轻抖了一下,碗碟发出一道不轻不重的碰撞声。
池舟神思从天边拽回来,落到身前案几上。
他垂眸,望了眼那几碟小巧精致的糕点, 突如其来地问了一句:“今天什么日子了?”
明熙张口就答:“四月初六。”
池舟:“我今天回府的时候,看见门口有人在挂灯笼?”
明熙听他说起这个, 脸上喜色都快满溢出来, 直接打开了话匣子:“是啊少爷,这不是您跟殿下婚期将近了吗,夫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成亲事宜呢。不仅是灯笼, 府里这些日子能用红布包上的都包了,您没发现哪儿哪儿都喜气洋洋的吗?”
池舟问:“怎么没人跟我说?”
明熙:“您不是病刚好没多久嘛,而且……”
他顿了顿,瞟了眼池舟神色,才小心翼翼地接下去,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您前段时间不是一直在……谢公子那边布置宅子吗?”
夫人布置主宅,少爷布置婚房。
合情合理啊。
明熙忍不住想到。
结果池舟闻言,眼神都木了一下,再开口时语调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挣扎和迷茫:“我娘她……知道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
知道他在外面养小……养谢究,还当没事一样,连婚礼相关事宜都不要他这个新郎官操心?
明熙眨巴眨巴眼睛,很自然地点头:“知道啊。”
他顿了顿,补充:“三小姐和老夫人也都知道呢。”
池舟闭上眼睛,不想再睁开了。
“少爷?”明熙疑惑地唤了一声。
池舟疲惫地摆摆手:“你下去吧。”
明熙:“?”
少爷好怪。
他看着自家少爷靠在榻上,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总觉得有一种佛光普照的救赎感。
好像下一秒他家少爷就能剃度出家,跟三小姐一样找个寺庙立地成佛去了。
但明熙不过转瞬就把这个荒唐的想法抛之脑后了。
他家少爷可是锦都公认的第一纨绔,任谁出家也轮不到他啊。
他又多看了两眼,这才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叮嘱他宵夜不能多吃,防止积食。
池舟似乎是嗯了一声,又似乎是没有,只是又小幅度地摆了摆手,好像突然就困了。
明熙:“……”好怪哦。
但他家少爷也不是第一天这么怪,明熙放下心来,关上房门,留池舟一个人在房间想着怎么死合适。
他原以为按贺凌珍的性子,定然不会任他在外面乱来,被她知道有谢究的存在,还不等男主动手,原主亲娘就要棒打鸳鸯了。
结果人压根就不在意?
不仅不在意,甚至全府上下都知道的样子?
也对,贺凌珍要真管原主管得那么严,那些书里书外都有的传言也不会天下皆知了。
池舟简直不敢想他要是跟谢鸣旌成了亲,六皇子殿下进了侯府,知道他名义上的“丈夫”早在婚前就养了外室,甚至成婚前几天还在跟外室甜甜蜜蜜布置新居,而全侯府都不把这当一回事……
男主会气死吧?
哪怕他一点也不喜欢池舟,也会气得想要杀了他吧?
还有谢究那边-
“但如果我是那个小三,你该庆幸,我还没有疯到拉着你陪我一起死。”
小疯子……
池舟睁开眼睛,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谢究贴在他耳边轻声说出的这句话。
他确实被吓到了。
倒不单纯是因为谢究可能要拉着他死,还有别的一些缘由。
池舟盯着案几上一碗被蒸得剔透的桂花藕粉,止不住地有些生气。
他想,他纠结挣扎了这么久,想了那样多可行不可行的法子,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侯府众人不被他牵连至死。
结果到了谢究这个疯子嘴里,生死就跟水边蜉蝣似的,一眼过去生,一眼落回死。
完全不被放在心上。
池舟决定收回之前对他恋爱脑的评价,因为谢究这个蠢蛋,压根已经不是人类能用恋爱脑来概括的范畴了。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跟他可能不是同一个物种。
池舟活着要吃饭,要喝水,要睡觉。
谢究活着……
池舟盯着那碗琥珀色藕粉上漂浮着的几片桂花,不太开心地想——
谢究活着,可能只需要原主的偏爱。
原主爱他,他就是乖乖大猫,任摸任亲任调戏;原主不爱他,他就是一条疯狗,随时扑上来一口咬断饲主咽喉,吞下饲主骨血,然后跟他一起死。
池舟不开心。
非常非常不开心。
他很清楚,自己大约有些嫉妒。
但这种压得他心里闷闷的喘不过来的情绪,或许也不全是嫉妒使然。
一桌子糕点,他就盯着那碗藕粉,而后重重呼出一口气,端起碗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每一口都塞得极满,不像是在吃宵夜,更像是在发泄某些难言的情绪。
烦死了。
还不如没见过谢究-
池舟在侯府躲了两天,不知道是不是气大伤身,从积福巷回来的那天开始,他就总有些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累得慌。
足足休养了两天才稍微好些。
睡觉还是个问题,但没了那些噩梦侵扰,断断续续的也算睡了个囫囵。
自然没有在谢究身边睡得安稳,可池舟最近不想见谢究。
更何况都四月初八了。
离他跟男主的婚期只剩下十天。
如果说池舟原本还有些犹豫,有这样那样的想法,在从谢究那里得到两句答案之后,他所有的想法都散了。
很难跟谢鸣旌达成交易,甚至男主这个黑心肠的,池舟怀疑就算对方答应了自己的提议,也很难保证最后不会报复回来。
毕竟皇子下嫁臣子这种事情,别说大锦,就是有记录的历朝历代,也无法在正史里找到一条先例。
野史另说。
池舟不认为谢鸣旌会因为野史里有某个小国皇子嫁与他国太子和亲,又反过来灭了这个国家,带着收复的兵力一举攻打母国,最后成为一代霸主这种励志故事,就觉得他嫁给自己不是一种耻辱。
到头来还是逃不了池舟死,侯府亡,小三……谢究被“正室”找出来杀死的结局。
至于带着谢究私奔。
不可否认,池舟的确想过。
他真的很喜欢这只大猫,又漂亮又矜贵,哪怕什么都不做,单是养在身边都赏心悦目。
池舟有时候都觉得自己有点受虐倾向,不然很难解释为什么谢究冷冰冰看他一眼,他都会想啾啾这种看狗的眼神好漂亮,好想亲。
但他恋爱脑归恋爱脑,谢究不能。
尤其不能恋爱脑到了要跟他一起死的地步。
他还没渣到要人跟自己殉情。
池舟烦躁地想着,这两天霜华院的空气都因为他的情绪变得凝滞,明熙都不敢在院子里久待,天天一大清早就溜到贺凌珍那帮忙干婚礼前期准备工作。
……婚礼。
还有婚礼。
池舟望天,叹了口长气。
还是得跑啊。
还不能带谢究跑。
不带他还能伪装成意外,宁平侯外出期间不幸身故之类的。六殿下身为天潢贵胄,承平帝就算再荒唐也不可能让他守望门寡,婚约自然作废。
带上他就彻底完蛋了,按原主在锦都的名声,带一个蓝颜知己一起跑,轻而易举就能被传成爱美人不爱权势,爱妓子不爱皇子,不消三天,谢鸣旌的脸就能丢到镇南关外。
且不说他和谢究这对“奸夫淫夫”会不会被男主的探子找回来浸猪笼,单是侯府就会被谢鸣旌记上一笔。
谢鸣旌谢鸣旌……
池舟还没见过这个男主,就已经开始讨厌他了。
他收拾了一下衣服,趁着明熙不在,打算出趟门。
上一次纯粹是被池桐吓的,他什么也没想收拾包袱就打算丢下烂摊子跑路,这次不行。
虽然会伤老夫人和贺凌珍的心,但他还是觉得与其败坏门楣,不如早点让宁平侯“死掉”。
池舟带上腰牌和银票,出了霜华院就往后门走。
——前门挂了太多灯笼,他看着烦心。
一路上都没遇到什么人,只在跨出门槛的时候,恰好见到池桐从外面回来。
此时天色还早,日头尚没到正午,池桐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未着金银饰品,头发用一根青紫色发绳高高束起,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格外英姿飒爽。
二人迎面碰上,俱是一惊。
池舟尚且震惊于她这身打扮,池桐就已经笑着迎了上来:“哥哥要出门?”
池舟愣了愣,回神:“嗯。”
池桐:“去见我那个算不上嫂嫂的嫂嫂?”
池舟:“……”
他有些后悔那天为什么要跟池桐乱说话。
小丫头眼睛里揶揄笑意过分明显,简直认定了他就是去找谢究。
多解释反而无益,池舟干脆应下:“是,你……”
“嗯?”池桐抬眼看他,笑着等他后话。
池舟沉默两秒,伸了下手又收回,状似随口道:“头发别扎这么高,会疼。”
池桐脸上笑意凝滞了一瞬,一时没回声。
池舟就已经侧身走了出去,摆了摆手:“回去吧,我出门了。”
池桐转身,看着那道瘦削挺立的背影片刻,低下头,轻轻地笑了出来。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头发,眼神很是温柔。
她看出来了,哥哥刚刚其实是想摸她脑袋的,又因为不知什么原因停住了。
就像她其实听出来了,池舟想问她这一大早出门所为何事,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池桐站在门边,望着池舟背影好一会儿,眼神才逐渐冷了下去。
等她转过头,眸中已没了最开始的温情。
笨蛋哥哥。
……
池舟站在街上,兜里有象征权势的侯府腰牌,也有直白粗俗的几千两银票。
可他突然不知道该去哪。
他想要一具身量样貌都跟自己差不多的尸体,但他不知道该往哪儿走,又该去何处找。
义庄?
官府?
池舟立在初夏艳阳下,太阳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他却突然觉得自己很卑劣,一瞬间肌骨生寒。
这不对啊,池舟想——
作者有话说:我来了,评论区给大家发红包(我跪下先[爆哭])
第29章
池舟很清楚, 死遁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一了百了,再无后顾之忧。
唯一不好的是会让贺凌珍和老夫人再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这本来就是剧情线里会发生的事,他只是让结局提前,且避免了侯府因他而亡的发展。
怎么看都百利而无一害, 任谁来看都找不到不这么做的理由。
但事情不能这样比较利害得失。
池舟站在街上, 抬头直视太阳, 直到黑色的光圈爬满视野, 他才低头闭上眼睛, 在四下的喧闹中审视自己的卑劣。
他自然可以去义庄“预定”一具身量相像的尸体,也大可以去天牢换出一位必死的囚犯。
他是宁平侯府的主人, 在这个世界上是显而易见的特权阶级。
他想要什么,当然无人不应。
为了满足他的愿望,自有无数人前赴后继, 甚至为了获得他的满意, 向他提供数个选项供他挑选。
但是这样一来,人命就成了可交易的商品。
池舟不想死,却会成为别人死亡的幕后推手。
无论多少遍说服自己,那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他这样做只是利用了他们最后一点价值,甚至还可以向他们的家人提供一笔不菲的补偿,让对方死得更有“意义”。
但这不对。
他既不能保证尸体是“凑巧”出现, 而非旁人为了利益刻意制造的,也无法跨过心里那道防线。
这是一部小说, 却也是真实的人世间。
落在耳畔的每一道声音, 映上眼皮的每一道光线,都是如此鲜活而自然,与他生活了二十六年的那个世界没有任何不同。
他一直在尝试与这个世界做割裂, 却不意味着能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真实存在的人,成为他假死的工具。
——更何况那工具只能由他自己去挑选,所以他会亲眼见证他们在这世上呼吸的模样。
如果真这样做了,池舟毫不怀疑,他后半生的梦魇会从一座监牢变成另一座,永远囚于良心的煎熬中。
肩膀被人撞了一下,有扛着稻草棍的小贩从他身边经过,还不停地道歉:“得罪、得罪,公子莫怪,小的刚刚眼花了一下,实在是没看到您在这……”
池舟睁开眼睛,瞧见面前弓着腰站着一个穿灰褐色短打的糖葫芦小贩。
对方神色慌张,语速极快,一边点头哈腰一边不住打量他身上衣服布料,眼睛里的害怕和惊惧几乎要化作实质溢出来。
周围经过的路人不约而同放慢了脚步,就算走过去了也忍不住回头看,然后停在几步远的地方默默看着这一小方天地。
池舟侧过头,瞧见自己右肩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一缕浅金色的丝线挂在糖葫芦签子上。
……难怪这么紧张。
池舟心里那阵荒诞感还未消散,一阵更强烈的失语感便更重地涌了上来。
他偏过头,静静环视一圈。
被他看到的人穿着打扮都很统一,粗布衣服,木簪木冠,俱是平凡而普通,对上他的视线时都有不同程度的闪躲,好像生怕被他迁怒一般。
“对不起、对不起……”
身前的商贩还在道歉。
池舟沉默的几秒钟里,对方差点跪下来求他原谅。
池舟见惯了路上起摩擦时双方平和道歉谅解商量补偿的情形,也见过过错方倒打一耙颠倒黑白的闹剧,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
好像扯破他衣服上一点丝线,就能买对方的命一样。
他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池舟轻轻咳嗽一声,声音仿佛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串糖葫芦给我吧。”
小贩道歉的话还在嘴边,闻言愣了一下,连忙就去拔草棍上的签子,拔了一根还要接着拔。
池舟止住:“一根就好,就当补偿了。”
小贩几乎是感恩戴德一般,立刻就将那根糖葫芦递到了池舟手里,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眼睛里流露出劫后余生、喜极而泣的激动。
池舟头一次见人笑得这样开心,却只觉得心脏被人扯着往下坠。
他接过糖葫芦,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这块狭小的包围圈。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他才后知后觉地自己竟又无意识地走到了积福巷周围。
璇星河依旧安安静静地绕着皇城流淌,初夏的阳光并不热烈,只是暖融融的,甚至晒不化他手里那根裹满了糖浆的山楂葫芦串。
池舟站在巷口,背后是波光粼粼的河水。
他想了很久,突然想起来商契还没给谢究。
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借口,池舟轻轻吐出一口气,抬步迈进了巷子里。
他敲了很久的门,一直没人开。
倒是隔壁院门打开,有一个青年男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两眼,问:“来找人?”
池舟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有些狼狈。
衣服破了,手上举着根糖葫芦,额发被汗水打湿,在鬓角浅浅贴了一层,神情大抵也有些魂不守舍。
他喉咙哽了下,点头:“嗯,这家人不在吗?”
男人道:“小谢上街买菜去了,你要进我家等他吗?”
听说谢究只是出门,一会儿就回来后,池舟下意识松了口气,摇了摇头道:“不用,我就在这等就好。”
男人一时没说话,视线落到他手上,想了想,问:“糖葫芦是给他带的吗?”
池舟微怔,偏过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根山楂串,笑了一下:“嗯,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吃甜。”
应该是喜欢的吧,毕竟给自己煮的汤圆和鸡蛋里都放足了糖。
“哦。”男人点头,半个身子还在门后,另外半个却卡在门外,一脸纠结地盯他半晌,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转身从自己家拿出来一个小马扎:“你坐着等吧,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呢。”
池舟:“谢谢。”
“真不来我家等?”男人又问。
“不打扰了,我想在这晒会太阳。”池舟说。
“……哦。”男人闷声应下,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院内,接着关上院门,脚步跟飞一样贴着院墙走了几步,一提身翻了过去,压着嗓子骂道:“影七这死小子又去哪偷懒了!?”
“怎么了怎么了?”
“你傻啊,侯爷来了,在门外等呢,你没听见?”另一人回道。
“影七没跟主子说?!他不是一直跟在侯爷身边吗?”
“鬼知道他在干嘛!”男人又骂,走到后院抓了只信鸽,匆匆写了几个字绑在鸽子脚就朝北方放飞了。
几颗脑袋聚在一起,咬着手指盯着院门。
一时在想要不干脆把门打开了吧,放侯爷在外面等算怎么回事啊?万一池舟等着等得不耐烦走了,主子还不得给他们都砍了?
一时又想这门咋开啊,侯爷现在还以为主子是个没人要的小可怜呢,要是一开门被发现家里住了——
一、二、三……
三个大汉,天知道要误会成什么样。
这么些年下来,影卫们早清楚了一个优先级。
与其惹主子生气,也别惹宁平侯生气。
几颗脑袋凑在一起,又开始咬手指,盼着信鸽比影七靠谱,能早点把主子带回来。
池舟在门外等了许久,一直放空脑子盯着门前青石路砖缝里几棵杂草。
有蚂蚁搬着果子来来回回爬,被杂草挡住又绕开,下一趟过来又被挡住,简直像是不知疲倦的程序,一次又一次被造物主的bug阻拦。
不知道看蚂蚁搬了几次食物,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池舟眨了眨变得有些酸涩的眼睛,抬起头,看见谢究正站在他面前。
手上拎着一个小竹筐,里面放了一条新鲜的鱼。
池舟一下就笑了:“太好了,我上次都没怎么吃。”
谢究蹙眉盯着他,池舟仿若未觉,他试着站起身,但大概是坐了太久,腿有些麻,起身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径直朝前扑去。
谢究立刻抬手接住他,冷着嗓子就问:“不是不想见我吗,做什么要等这么久?”
“怎么可能不想见你。”池舟笑着反驳,却不回他的问话。
谢究脸色愈冷,正要继续逼问,视线一垂,瞧见某处,神色一下变了。
他近乎有些愤怒,单手攥着池舟的胳膊,压着声音问:“池舟,你是不是疯了?”
池舟:“?”
他有点无辜,腿上那一阵麻意散去,他推了推谢究,尝试自己站稳,听见这一句话很是冤枉地反问:“干嘛骂我?我还没说你是个疯子。”
谢究不答,只死死地盯着他肩膀。
池舟像是这时候才反应过来似的,侧过头看了一眼衣服上的破口,无所谓地说:“路上跟人碰了一下,不要紧……”
最后一个“紧”字音还没落到实地,池舟自觉噤了声。
他盯着自己肩膀看了两秒,突然有些泄气。
紧绷的身体放松下去,池舟不再强迫自己站稳,而是向前一靠,身体重心压在谢究身上,下巴搁在他肩头,闷闷地说:“是啊,啾啾,我好像有点疯了。”
他说:“我给你带了糖葫芦,你帮我处理一下伤口吧。”
是的,伤口。
从街上相撞,到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再到坐在门前等这么长时间,池舟竟然一次也没发现他衣服的破口下,被划出一道接近两根指节长的伤口,几乎要将肩头从前到后破开。
不深,却流了一层细细密密的血,只是一直被衣服挡住,竟然谁也没发觉。
这时候再看,都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血痂。
天知道到底神经多大条,才能一直无知无觉,连痛感都忽略。
池舟趴在谢究肩头,声音很软很没力气,玩世不恭中透出几分真实的请求:“帮帮我吧,啾啾。”
他闭上眼睛,打算放任自己被谢究牵着走,可身前这人始终没动。
久到池舟以为谢究打算拉着他做门神的时候,他才听见一句很轻很压抑的问询:“你很讨厌这里,你想去哪里呢?”
谢究语气似是比他还要疲惫,没等到他的回答,低声又问了一句:“池舟,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
池舟靠在小榻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嚼着一颗快没糖衣的山楂球,想着谢究刚才的问话,心里只比他还要迷茫。
他到底为什么要来找谢究?
他到底为什么不急着逃跑,反而一天一天地跟谢究腻在一起荒废时间?
他不是最害怕死亡,最怕走上原主的结局了吗?
那又为什么在锦都耗费时间,放任自己逐渐有逃不掉的可能性?
池舟闭上眼睛,最后一层糖衣舔化,山楂本体的酸涩味道开始在口腔蔓延。
他皱起眉头,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在现代过的一个春节。
那时候他在上大学,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成绩挺好,被院里教研究生的导师例外选到了一个项目组,寒假还在研究室里打工。
原本也没什么,他既没谈恋爱,又只是本科生,比组里那些师兄师姐时间多得多,特别适合做一些需要长久盯着跑数据的项目。
只是那段时间不凑巧,临近春节,一组数据跑到最后才发现不对,需要溯源查找到底哪里出了问题,再重新跑。
但那时候实验室的师兄师姐,家在外地的早几天就抢了票回去,本地的也要回家跟父母亲人团聚过节。
池舟看着他们为难的眼神,几乎是想也没想地就说:“我留这吧,正好我没抢到票,初二才能回家。”
他声音很淡,表情温和,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脸上还带着笑意,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当即就跟看救世主一样盯着他,争相保证一定尽早回来,等吃完年夜饭,初一去给长辈们拜完年就立刻过来替他。
池舟无可无不可地应下,转身就去检查剩下的几组实验数据了。
实验室是导师租的地方,整体都是极为干净的冷白色,灯火通明。
人多的时候没什么,一旦没了人声,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嗡鸣声时,便显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感来。
大年夜外卖紧张,池舟好不容易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店,点了份三菜一汤的中餐,等了一个半小时,送到的时候已经冷了。
他平静地从外卖员手里接过袋子,笑着说了声“新年快乐”,然后将外卖盒一个一个从袋子里取出来,放进微波炉里开始加热。
加热结束的提示音传来的时候,手机也传出一道消息提示音。
池舟拔了微波炉电源,掏出手机一看,是列车发车时间不足三十分钟的提示。
直到这时候他才想起来,他早在寒假之前就预约了抢票,半个月前就抢到了大年夜最后一班回家的高铁票。
其实也没那么想回家,其实回了家也没有人在等,但就是……
会忍不住想要抢一张回去的车票。
池舟盯着信息里的链接半天,到底还是没点进去。
既没有急忙打车赶去高铁站,也没有赶在发车前退票。
他就是静静地看了半分钟,然后打开微波炉,将刚加热好的外卖一盒盒端回工位上,打开视频软件,就着春晚节目里的笑声和身后仪器的运作声,吃完了那份其实不怎么好吃的外卖。
实验室外很远的地方传来一道烟花炸开声音的同时,池舟看见手机上收到一道列车已发车的消息。
其实也没什么,他后来也一个人过过很多次春节。
有一个人去国外沙滩跟当地人一起参加篝火晚宴的,也有在公司被同事簇拥着拿下项目奖金的。
自然也有一个人在家里做好饭守夜到天亮的。
一个人在实验室过的那个春节,当时不觉得多么孤寂,后来也不觉得有多特别。
甚至过去许多年,他早就忘了这件事。
除了清明冬至、父母祭日,普世价值观里值得庆祝的节日,在池舟这里,其实都是普通平常的一天,并不值得过分在意。
可偏偏这时候想起来了。
山楂越来越酸,酸得他腮帮子都有点疼。
池舟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吐在了掌心。
他起身往外走,将那颗湿淋淋的山楂扔到了一棵山茶树下。
小船凑了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腿。
池舟笑着蹲下-身,轻轻挠了挠它下巴。
谢究在厨房里做午餐,池舟便认真想了想。
谢究说他很讨厌这里,但其实应该也没有。
他的确不喜欢这个将人格分成三六九等,界限格外明晰的世界,但要说有多讨厌,倒也不至于。
他只是……
没什么归属感。
侯府不是他的,亲人不是他的,这个世界也不是他的。
但哪怕是他自己的那个世界,池舟其实也没多少归属感。
只是他在那有工作有事业有交际圈,才显得没那么孤单而已。
而在这里呢?
他是个偷了别人身份的小偷,他需要时刻担心死在男主的刀下,他没那个力气和欲望去维系原主的交际圈,也无法心安理得接受他的亲人给予自己无条件的宠溺和纵容。
唯有谢究。
是他主动推开琉璃月的木门闯进的世界。
只有谢究偶尔眼神中流露的情绪,会让人恍惚觉得那其实不只是为原主而产生。
也只有他,盯着自己说话的时候,池舟会觉得他只在看自己,透过这幅皮囊和身份,看向名为“池舟”的他本人。
那么谢究说的每句话也都只是为了他,这么一个意外流落异世的魂灵。
这个认知让池舟觉得灵魂都在颤栗,让他可以在疲惫到理不清思绪的时候,放任自己将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除去在他身边能睡得相对好一些这个客观条件外,这些理由才是池舟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主动走到他身边的原因。
哪怕前一天下定了决心不再见谢究,后一天陷入茫然慌张时,他还是会不自觉地走到他身边。
谢究就像一块磁铁,只要立在那,池舟就忍不住想要向他靠近的本能。
但这也不对。
小船已经在他的揉弄下欢脱地倒在地上了,池舟弯着眼睛摸它,肩膀上迟钝的痛感一点点地撕扯着发痒。
池舟默不作声地想:
这和他想要一具尸体有什么区别呢?
他是挺喜欢谢究的,但这远算不上爱。
要是真的计较起来,谢究或许更像一味专对他起效的药。
能让他睡好,也能让他在这个异界找到一丝暌违已久的归属感。
人或许会依赖治病的药物,但会爱上吗?
所以他既无法带着谢究一起隐姓埋名地一辈子躲下去,也不可能不管不顾地一边跟男主成亲,一边在外养着谢究,等到剧情走到结束,让谢究陪着自己一起死。
身前传来一道脚步声,小船低低地叫了两声,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从池舟手底下跑开。
特别会看人眼色,也不知怎么养的。
池舟手下一空,顿了两秒,轻轻地笑出声来。
他抬头,看见谢究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光线被遮挡,仰头的动作会产生不必要的视野盲区,池舟看不清他眼睛里的神色,却能嗅到他一身的烟火气。
瞬间便将池舟拉到烟火人间。
他就这样维持着笑意看向他的“药”,然后轻声道:“啾啾,四月初八了。”
谢究嗯了一声。
“我还有十天就成亲了。”
“……我知道。”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手站起来,抬眸跟他对视,像是放弃了,也像是认命了,问他:“在那之前,我可以每天都来看你吗?”
谢究:“……”
他凝眉看向池舟,一时不知说好还是说不好。
池舟却上前一步,主动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
他伸手,轻轻握住谢究侧颈,拇指在他颈侧摩挲,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温柔到了极点:“然后我们就不要见面了。”
谢究:“……”
躲在暗处大气不敢出的影卫:“……”——
作者有话说:这一局是舟舟一个人的恨海情天爱恨纠缠[问号]
想写到六千字补更的,实在是写不到了,也勉强算是个二合一吧![爆哭]
这些天拖更太严重了,我简直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爆哭]评论区继续给大家发红包,下一章结婚!!!再不结婚我看这两人都要疯了(我也是[愤怒])
第30章
后来几天, 池舟既没去监牢,也没去义庄。
想要找具尸体做自己死遁的壳子这个念头,只被太阳一晒就散了,埋在心底最深处, 只在漆黑的夜里偶尔会冒出一点苗头。
可等第二天, 他见到谢究, 那点隐秘而晦暗的想法便又没了。
所以他便愈发频繁地去见谢究。
这些天没下雨, 池舟一天比一天来得早。
有一天他天蒙蒙亮就翻出了侯府门, 推开积福巷那座宅子进去的时候,青年站在院子里浇花, 厨房灶上温着一锅鸡汤。
池舟嗅了嗅空气里飘出来的香味,笑着道:“啾啾,你又不锁门。”
谢究浇花的动作不停, 弯腰递过来一个视线:“我怕你又要一个人在外面等很久。”
池舟心下微动, 表情有一瞬怔愣,又很快掩盖过去。
他伸了个懒腰,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走到谢究旁边,贴在他身后,伸手握住了水壶。
谢究身体一僵,池舟笑着在他肩窝蹭了蹭,很是自然地接过水壶, 然后从他身边撤开:“啾啾,我饿了, 你去给我煮点面条好不好?”
谢究还站在原地, 单手维持着一个半握不握的状态。
他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莫名觉得如果哪一天池舟站他身后捅他一刀,他都想不起来躲。
他理应反思自己的防范意识怎么变得这么薄弱, 可池舟说他饿了。
谢究沉默片刻,转身朝厨房走。
只是走了两步又停下,似是不太甘心。
他问池舟:“你知道你要成亲了吗?”
池舟专心地侍弄那一院子花草,闻言头也没抬:“知道,不是跟你。”
谢究:“……”
池舟没听见回声,也没听到脚步声,笑了一下,侧过头弯起眼眸,做出一副苦恼的样子,却怎么看都足够薄情:“怎么办呢啾啾,你知道的,我一向不是个东西。”
谢究:“……”
谢究定定地看他一会儿,扭头走了,实在不想听这人嘴巴里再说些什么让人想死的话。
没事的,只剩几天了。
他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然后从橱柜里拿出醒好的面团开始擀面。
池舟喜欢吃细面,他还得多扯几道再下锅,谢究一边擀着面条一边想。
池舟浇完花,又修剪了会枝叶,实在没什么事干了,索性趴在石桌上,枕着胳膊看谢究在厨房里忙。
厨房光线很差,青年站在那只有一个侧影,安安静静地等面条煮熟,又从容不迫地盛了两碗鸡汤,捞出面条放进去。
最后甚至还撒了一把葱花。
池舟没憋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段时间总是看谢究看着看着就想笑,明明这小孩也没做什么刻意去取悦他的事。
但就是很开心。
看到他就足够开心。
谢究端着两碗面条过来,刚放上桌,池舟就抓住了他右手。
谢究:“?”
抓他手的人相当不安分,一根根捏住又拉开,手指摩挲了两下,最后按在他中指指根那颗黑色的小痣上。
池舟弯眸看了两秒,毫无预兆地低下头,在那粒痣上轻轻啄了一下。
谢究浑身都僵了,瞳孔微微瞪大几分,不可置信地盯着跟前的人。
池舟不喜欢戴冠,所以出门只用发绳在脑袋后随意挽了个髻,一路走来略微有些松了。这时候温顺地低下头,从谢究视角看过去,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看不出他到底什么神情。
但谢究凭空也能描绘出来。
一定是闭着眼的,唇角勾着轻轻浅浅的笑意,不太认真,也不十分轻浮。
不是狎玩,只是单纯地觉得这颗痣在他眼前晃,格外引人注意,让他觉得可爱,所以才有这莫名其妙的一个轻吻。
池舟吻过就松开了他的手,坐直身体去捞碗上放的筷子。
谢究一个人站在那,手指在身侧握了又松,松了又攥,喉结滚了又滚,指根灼热的触感还是不曾散。
他实在没压住,又问了一句:“池舟,你知道你要成亲了吗?”
池舟已经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闻言稍稍抬了下头,眨巴眨巴眼睛,又点了下下巴,表示自己知道。
谢究用拇指按住中指指根,声音有些哑,分明清楚心里那点微不足道的醋意来得很没必要,但还是忍不住想问。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谢究低声说,“你把我当什么呢?”
池舟闻言咀嚼的动作一顿,竟真的思索了一下。
他咽下去那口面条,拉着谢究坐到自己身边,又将筷子递给他,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了,半真半假地说:“我把你当老婆。”
挺渣男的。
但池舟想,他们俩现在这个关系和相处模式,跟他以前听说的那些人谈恋爱好像也差不多。
这样一来,说他把谢究当老婆,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谢究好像定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可能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说他一个男人是老婆婆。
池舟闷声笑开,也不解释,将谢究盛到自己碗里的两块鸡腿拨了一块到他碗里,自言自语道:“要是跟你成亲就好了。”
谢究这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拽了下自己微烫的耳垂,本能就追问:“为什么?”
池舟笑着看他一眼,随口道:“那我一定不会想着跑了。”
他说的很随意,压根不知道是真心还是假意,可谢究闻言立时皱起了眉头,语气放沉了些:“你现在想跑?”
池舟不太懂这小孩怎么回事,他分明都说过那么多次想跟他私奔了。
他轻啧了一声,道:“是啊,我想逃婚过来娶你。”
“别招我了啾啾,我可不想跟你一起出现在官府海捕文书上。”池舟轻飘飘扫了他一眼,低下头吃面。
也不知道是搬出官府的缘故,还是他话里意思太直白了,谢究之后一顿饭的时间,竟然真的一句话没说。
他们这样过了好几天,谁都没再提成亲这个话题。
等到四月十六那天黄昏,池舟将商契和几张银票以及钱庄的存单一起放在信封里,藏在谢究被子底下。
走之前他看向谢究眼底,抬手伸出拇指轻抚了抚:“我明天不来了,你好好休息,黑眼圈都出来了。”
谢究没应,只问他:“为什么不来?”
池舟无奈,拍了拍他肩膀,不吭声。
谢究便也反应了过来,视线有一瞬闪躲,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闷闷的,也不看他了,只轻声道:“哦。”
“那我走啦。”池舟冲他挥手,没跟他说自己给他留了一大笔钱,也没就前些天自己单方面的通知做再一次告知。
自然也不说再见。
他顺着锦都城的长街走,踩着夕阳的余晖和满月的倒影,一步步从积福巷走回宁平侯府。
长街热闹,侯府门前连石狮子都洗刷干净戴上了红绣球。
有人驻足在门口,三三两两地交谈着,见他回来都满脸笑意地迎上来恭维:“恭喜恭喜,侯爷大喜啊!”
“赶明儿下官来讨一杯喜酒,侯爷可千万莫嫌弃。”
“……”
耳畔一道道声音都喜气洋洋,池舟就也扯出笑意一一应付过去。
等他跨上侯府大门,身后那些声音才低下去,他隐隐约约听见有人说:“这都要大婚了,又上哪混了一天才回来啊,也太不把六殿下当回事了。”
“呵,真当回事他也做不出强娶皇子的荒唐行径来。”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还在人门口呢。”
“就是说给他听的。”
最后这句声音明显小了很多,池舟勾了勾唇角,笑意未达眼底,却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现在连烦躁的情绪都少有了。
谢究真的是一味良药,在他那荒废了十来天,池舟觉得自己心境平和多了。
婚礼前一天,池舟哪里也没去,早上去老夫人院子里请了安,陪着吃了午饭,下午便去找贺凌珍。
贺凌珍在做大婚前的最后准备,见他来了就翻白眼,没好气地道:“终于舍得来看一眼你成亲要干什么了?”
池舟赔着笑哄娘亲,却也没真的应下那句打趣的话,只乖乖地在一边打下手,直到天色黑了才回霜华院。
这一夜侯府上下都没睡好,池舟半夜坐在榻前看书,还听见明熙爬起来好几次,前前后后检查院子里东西有没有遗漏。
分明池舟才是那个要成婚的人,他却比谁都要置身事外。
他轻轻叹了口气,也没想着现在跑。
甚至跑不跑的,其实也没很重要了。
人活在世上,每一天都是不知归途地向前。他不一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死期,真计较起来,比其他人都幸运多了。
没那么想死,但是……
池舟偏过头,透过窗棱看向天空,月亮依旧满着,只缺了一小角,被云层遮住,也能伪装出一个团圆夜的假象。
池舟看了会儿,低下头,看手上的书。
好像也不是一定要活。
他突然意识到,真跑了也就那样,一个人在这个时代生活下去,只能让自己变得庸碌,忽视所有和他的价值观相悖的现象。
否则他迟早会疯。
这样一来,倒不如就在锦都城待着,偶尔还能路过积福巷,假装自己和谢究有一场不见面的约会。
池舟轻轻叹了口气,没觉得自己有多悲观,但可能就是认清了现实。
不跑了吧……
天蒙蒙亮的时候,池舟心想。
可等他真的坐上去迎亲的马车,听着车窗外喧鸣的鞭炮声,亲眼见着仪仗队绕着璇星河走过一条又一条长街,瞥见河对面一条格外眼熟的小巷时,池舟还是没忍住,撩开车门叫停了仪仗队:“我肚子疼,得上茅房。”
明熙今天穿了一身枣红色的衣服,衬得小少年格外圆润喜气,闻言脸色都要绿了,刚要阻拦,池舟已经一跃身跳了下去,穿着一身喜服就绕进了一条陌生的巷子。
变故陡生,众人都愣在当场,乐队齐齐滞了一瞬,唢呐都停了。
明熙呆了又呆,终于回过神来,匆匆交代了一句原地修整,连忙就追了上去。
可等他追到巷口,只看见巷尾聚着一群流浪狗。
一个个脏兮兮凶巴巴,毛都打绺儿,正此起彼伏地冲一身红衣的青年吠叫着,像是随时要冲上来咬他。
明熙心下一紧,从路边捡起一根树枝就快步走了过去,抓着自家少爷胳膊,带着人倒退往后走,手上树枝还不时往地下狠敲两下,嘴里怒声呵斥着。
等到出了那条小巷,野狗看不见了,他才堪堪松了口气,回过头看。
只一眼,明熙就吓住了。
池舟站在他身后,很驯顺地被他带着后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可是同时也一点血色都没有,苍白得像是纸人。
明熙慌得不知怎么才好,叠声唤:“少爷?少爷!肚子疼得厉害吗,您等等,我去给您找——”
“没事。”池舟按住他,可依旧很久没出声,只盯着那间巷子口,眼神空得瘆人。
良久,池舟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哑的像是从沙地里滚过。
“……算了。”
“算了。”他说,转身重新走入仪仗队。
只是这一次,他没再进马车,而是干脆利落地一翻身,径直踩着脚蹬上了马。
算了,他去走向他的命运。
他去见证他的结局。
“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