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举人宴在送走县令后,并未就此落幕,反而激起了更持久的波澜。张县令的亲临和那三重厚赏,其带来的影响力是恐怖且立竿见影的。
接下来的两天,秦思齐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盛名之累。恩施县城里那些稍有头脸、但还不够格让县令亲自陪同或第一时间收到风声的人物——诸如其他衙门的胥吏头目、几家规模尚可的商铺东家、城外拥有几百亩田地的大户…
纷纷闻风而动,备上厚礼,或乘车或骑马,络绎不绝地赶往白湖村这个往日他们或许都不屑一顾的小山村。
目的很简单在新科举人面前混个脸熟,结个善缘。礼物比先前乡绅们送的更重,言辞也更加奉承。
秦思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临时充作接待处的祠堂厢房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类似的客套话,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尽管内心早已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周边村落的百姓更是将此事当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新闻。许多人家带着自家孩子,走了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就为了能亲眼看看举人老爷是什么模样,更希望能让自家娃儿沾沾文气,得几句“开慧”的祝福,白湖村口几乎天天围满了这样的外乡人。
秦思齐看着那些被父母推到自已面前、穿着破旧、面黄肌瘦却又眼神懵懂清澈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无奈,却也生不出丝毫厌烦。
深知读书对于贫寒子弟的意义。他只能强撑着疲惫,尽量温和地摸摸孩子的头,说几句“好好读书”、“将来也有出息”之类的鼓励话。每一次抚摸和鼓励,都能换来孩子父母千恩万谢的感激和周围人群羡慕的目光。
这场因他而起的狂欢,足足持续了三天。原本预备的八头肥猪、干塘捕来的所有鲜鱼、以及大量采买的鸡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村里妇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男人们则负责维持秩序和搬运物资...
然而,热闹背后是巨大的开销。三天下来,虽然人来人往,但真正的礼金收入并不算惊人。刨去张县令赏赐的官银,其余宾客所赠的银钱总计约五百五十余两,其中还有二百多两是沉甸甸的铜钱,足足装了两大箱!清点时,秦大安带着人数钱数到手软。
但真正让秦思齐感到意外的是土地。或许是得知了县令赏赐牌坊、又见秦思齐如此得县尊看重,一些邻近的地主,尤其是那些曾与白湖村有过些许地界摩擦或心里有鬼的,竟纷纷以贺礼的名义送来了地契!
零零总总加起来,土地面积竟接近一百亩!其中上等水田十五亩,中下等田地三十亩,其余五十多亩多为旱地,但也都是耕作多年的熟地。他们的心思显而易见:既是投资,也是讨好,生怕被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举人记恨或日后找麻烦。
对于这些地产,秦思齐暂时没有理会,只是让秦思文仔细登记造册。
当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离去,白湖村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秦思齐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身心俱疲,恨不得立刻瘫倒在地。
他心中暗想:早知影响力如此恐怖,引得万人空巷,真不该大张旗鼓摆这三日宴席,实在比在武昌应付同年同窗还要累上十倍。
但为了维护“谦和知礼、尊老恤贫”的名声,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不耐与厌烦。所有的累,都必须藏在春风得意的笑容之下。
他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了大伯家——自已家因常年无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难挡风雨。他谢绝了所有人的打扰,一头栽倒在炕上,甚至连晚饭都没吃,便陷入了昏天黑地的沉睡之中,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休息了两天后,精神才稍稍恢复。这日,母亲刘氏小心翼翼地找到他,脸上带着些许踌躇和期盼,说道:“齐儿,如今你也有了功名,往后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像样的落脚地。咱家那老屋…实在是破旧了。娘想着…是不是能重修一下?也不用太奢华,能遮风挡雨,宽敞明亮些就好。”
秦思齐看着母亲眼中那丝对安稳居所的渴望,毫不犹豫地点头:“娘说的是,是孩儿考虑不周。确实该建新房子了。不过,既然要建,就不能只求遮风挡雨。咱们建个一进的院子吧,有正房、厢房、厨房、柴房,围成个小院,您住着也舒服,将来儿孙回来,也有地方住。”
刘氏一听一进院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那可不敢想!一进院子得花多少银子啊!听说没个四五百两下不来!太贵了!不行不行!”
秦思齐笑着劝慰道:“娘,您别心疼钱。儿子如今是举人,来往的少不了是同窗、甚至官府的人,若是家里太过寒酸,反而让人看轻了。”
放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再说,这院子,现在您住,将来可是要留给您孙子、孙女住的。不得建得好些,宽敞些?”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刘氏内心最深的期盼。孙子孙女!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院孩童奔跑嬉闹的场景,脸上的犹豫瞬间被憧憬取代,立刻改口:“对对对!是我老糊涂了!得建!得建好的!为了我未来的大孙子,这钱该花!” 虽然想到那庞大的花费依旧肉痛,但为了子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还不等秦思齐亲自去找大伯商量,刘氏就风风火火地先找到了秦大安,说了建房的想法。秦大安自然鼎力支持,立刻又去找了村长秦茂山。
秦茂山闻言大喜,立马拍着胸脯表示这是全村的大事,必须办好,转身就来找秦思齐拿主意。
秦思齐看着这高效的信息传递链,不由得哑然失笑,感觉人生仿佛就是一个圈,最终决策又回到了自已这里。他对秦茂山笑道:“茂山叔,确有此意。正要与您和大伯商量。”
秦茂山立刻大包大揽:“这有何商量!我这就去县城请大木匠(相当于现代 建筑设计师 + 结构工程师),需要多少人工、材料,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能上阵!银钱方面,若有不凑手,族里也能先支应一些!”
秦思齐本想将事情完全托付给他们,自已图个清闲。但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想起自已的前世,那个还未被社会磨平棱角的土木系学生,曾经对着图纸和模型挥洒无数创意和热情。
穿越以来,他终日沉浸在经史子集和科举博弈中,几乎忘了那份对空间、线条和结构的痴迷。
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完全由自已主导的项目,而且还是为自已建造家园,他沉寂已久的设计欲望瞬间被点燃了!
“茂山叔,大伯,此事我需亲自参与。”秦思齐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同于谈论经义或官场时的光芒,“尤其是这房子的图纸布局,我有些想法。”
秦茂山和秦大安面面相觑,有些意外。举人老爷还要亲自管盖房子的琐事?但见秦思齐兴致勃勃,也不好反对,只得连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