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族!供我科举》 第55章 县试 "客官,上房一间六百文,通铺十文一位。"客栈的掌柜拨着算盘,眼皮都没抬一下。秦茂山手指在柜台上一顿,从褡裢里排出六串铜钱。 "我们先住八晚。"掌柜这才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群乡下人。他的目光在秦思齐的青布直裰上停留片刻,突然堆起笑脸:"原来是位小秀才公!小二,带客人去天字三号房!" 秦思齐刚要开口,秦大安已经提起书箱:"齐哥儿住上房,我们睡马棚都成。" 天字号的房门一开,秦思齐站在门口怔住了,八仙桌上摆着青瓷茶具,床榻上挂着素纱帐,连窗纸上都描着松鹤纹样。"太破费了..."他转身要退,却被秦丰田堵在门口。 "你安心备考。"年轻人黝黑的脸上透着倔强,"村里凑了三十多两银子呢。" 房门一关,秦思齐就像被关进笼子的鸟。他准备下楼逛逛,却发现秦思文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警惕地扫视每一个过客。两人目光相接,咧嘴一笑。 "你们这是..." "村长说了,读书人最怕惊扰。"秦思文拍拍腰间的短棍,"有我在,连只苍蝇都骚扰不到你。" 而后又读起了书案上的《四书章句》。秦思齐翻着书页,却听见门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换成了秦茂山村长正坐在走廊的长凳上,像个门神似的守着楼梯口。老人手里搓着烟丝,却始终没点着火折子。 "客官,您要的饭菜。" 店小二端着红漆食盒进来时,秦思齐都懵圈了。三菜一汤冒着热气:清蒸桂鱼、腊肉炒笋、酱烧豆腐,还有碗莲藕排骨汤。精米饭粒粒晶莹,看得他喉头发紧。毕竟平时吃的大多数还是粗粮。 "这..." "趁热吃。"秦茂山不知何时进了屋,从怀里掏出根银针,挨个菜试毒。银针在鱼鳃处停留格外久,直到确认没有发黑才点头。 秦思齐的筷子悬在半空:"大家一起..." "你先用。"村长已经退到门外,"我们带了干粮。" 门缝里,他看见三个汉子蹲在走廊尽头,就着凉水啃杂粮饼子。秦丰田把掉在衣襟上的饼渣都捡起来吃了,秦思齐说着“吃不完”,他们也不动,就蹲着吃干粮!等秦思齐吃完,看着没有吃完的菜和汤汁,准备留着晚上他们三个就干粮吃,给他点新的餐食! 夜深了,秦思齐辗转难眠。他轻手轻脚爬起来,想走走。褡裢刚摸出来,就听见门外"咚"的一声,大伯,抱着短棍靠在门框上打盹,脑袋磕到了墙。 听到动静的秦大喊道”谁",看清是齐哥儿才反应过,”还没睡?我给你守夜" 秦思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递过自己的枕头:"垫着,大伯睡吧。" 第二天清晨,秦思齐终于爆发了。 "我又不是瓷娃娃!"他夺过被检查第八遍的考篮,"这些笔墨都试过三次了!"没人理会他,只是吩咐着:“还有带进考扬的糕点,都是要最新鲜的,用银针检查。” 没有争论,只是对着八岁的秦思齐笑了笑,说道:“有备无患嘛”,姜汤罐都检查保温效果,让人既感动又无奈。 寅时三刻,秦思齐在睡梦中被一阵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惊醒。起身借着残月微光,看见秦茂山三人已在房中忙碌多时。秦大安正用粗布反复擦拭考篮的每一个角落,秦丰田蹲着一支一支检查毛,墨,纸,砚,秦思文则对食物糕点和姜汤准备。 "齐哥儿,时辰还早。"秦茂山抬头看见窗边的身影,连忙摆手,"再歇息片刻。" 秦思齐摇摇头。今日是正扬,要考四书文二篇、五言六韵诗一首。全卷不得少于三百字,不得多于七百字,多一字少一字都要黜落。 "用些点心。"秦丰田递来个油纸包,里头是村长去买的云片糕,"掌柜说这个最养胃,不伤脾胃。" 晨雾中的考院门前已排起蜿蜒长龙。差役们挨个唱名验身。 号舍不足三尺见方,秦思齐蜷着腿展开试卷。首题是《子曰:君子喻于义》,他提笔蘸墨,笔锋落下时,那句"义者,利之和也"竟写得力透纸背,墨色深深沁入竹纸的纹理。 午时的梆子响过三巡,肚子也叫了起来,没有看其他人,只是拿出糕点。就着罐子里的姜汤吃着,吃完后。他继续写那首诗。写到"愿为江上舟,载得苍生渡"时,二月天,天气还是寒冷,考扬没有火炉靠自己硬抗,幸好学院已经加强学子锻炼。没有管其他人,不敢左顾右盼,只是专注书写试卷。 三日后的放榜日,秦茂山和秦大安天不亮就去守榜。当秦思齐的名字高悬榜首时,只是相对一笑,就知道秦老秀才看人准。回去时买了油条,豆浆大家一起吃。秦思齐而后继续回房学习。其实旁边还有公示录取案首文章,文章一手柳权体,字体就让人赏心悦目,文章工整!引经据典,被作为县学范文。让众多学子深扒其人,是何来历... 第二扬考《孝经论》,秦思齐写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时,笔尖突然一顿,母亲浮现在眼前,而后就继续写作。默写《圣谕广训》时,一字不差地默完全篇,连"敦孝悌以重人伦"的"敦"字右边那一点都写得一丝不苟。 第三扬的律赋题为《水镜赋》。秦思齐望着号舍缝隙里漏进的一线天光,"可使浊者清,可使枉者直"十二个字写得锋芒毕露,交卷时,监考官盯着他看了许久,朱笔在卷角画了个隐秘的圈,形如半枚铜钱。 每晚回到客栈,秦茂山会变戏法似的端出三菜一汤,以及永远不变的莲藕排骨汤,说是猪蹄太油闹肚子。三人不肯上桌,还是在廊尽头啃杂粮饼,把掉落的渣子都捡起来吃掉,连衣襟上沾的芝麻都要舔干净。 "今日的榜文..."秦思齐第五次想说些感激的话。 "快趁热吃。"秦茂山打断他,用银针挨个试过菜后,又掏出一包,不一样的糕点,新买的桂花糕,我尝过了,甜而不腻。 第五扬没有固定制式,秦思齐展开白卷时,笔走龙蛇间,一篇《论水利》倾泻而出,字字如凿,句句见血。写到"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政不在繁,得民则兴"时,连巡扬的监考都驻足良久,官靴在号舍外停留了整整一刻钟。 五扬连捷的喜报传来那日,秦茂山拿出钱让秦思文买了挂万字鞭。鞭炮声响,而后回到客栈,大喜之下四位才同桌吃饭,点了四个菜,没有要汤,秦思齐喝怕了。 客栈里收拾行李,准备离开回乡。忽听得楼下差役扯着嗓子喊道:"天宝二十年恩施县试案首秦思齐,速速前往县衙领赏!" 秦丰田和秦思文立马跑去,不一会儿便捧着大红捷报回来,打赏都没有给,搞的差役都不知道见退,后面跟着十几个看热闹的闲汉。也不好发作,只好啐了一口痰,骂骂咧咧的回去复命,等也不等这个案首。主要这些个县案首好多年没有中一个秀才的,差役也没有当一回事。 朱漆大门剥落漆第地方都露出底下朽木的灰黑色,秦思齐踩着三尺见方的青石台阶拾级而上,石面边缘裂出蛛网状的纹路,不知多少年未曾修缮。檐下 "明镜高悬" 的匾额蒙着层灰。 两侧八字排开的八个差役,实在叫人不敢恭维。为首的皂隶,虎背熊腰罗圈腿,没眼看。其余人歪戴着皂帽,有的袖口都露出棉絮,手里的水火棍也缺了半截红缨。也不知是凭着哪家的关系,才混进这堂堂衙门。真是应了那句话,“越穷的地方,关系户越多。” 引路的书办低声道:"大人昨夜审案到三更..."话音未落,就看见县令和教谕并排坐在花厅的太师椅上。两位老者皆着簇新官服,雪白的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见秦思齐进来,县令微微抬了抬眼皮:"坐。"旁敲侧击的了解他在江汉书院的底细。发现就是一个穷学生后,便随意的考教了一番。 "《论语》''为政''篇,何解啊?"教谕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回大人,为政以德,譬如北辰..."秦思齐故意在"譬如"二字上顿了顿。 "嗯...譬如县尊大人明镜高悬。"他突然话锋一转,"然北辰虽明,亦需众星拱之。" 两位老者对视一眼,县令的嘴角微微抽动。"听说你们村在争河滩地?"县令突然问道。 秦思齐不作任何回应平静回复道:"回大人,学生闭门读书..." "读书好,读书好。"教谕打断他,从袖中摸出个红封,"这是衙门给的赏钱。" 红封轻飘飘的,秦思齐不用拆就知道里面最多几十个铜钱。他恭敬地双手接过。告退时,看见两个师爷正在分食半只烧鸡,油纸铺在《赋役全书》上;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坛身上还贴着"冬至祭祀专用"的封条。 走出二堂时,一个差役"恰好"捧着一摞文书经过。文书散落一地,最上面那本《钱谷备要》里夹着张当票,墨迹新鲜的"河滩淤田地..."。 秦丰田小跑着迎上来:"怎么样?大人赏了多少?" "十文钱?"秦思齐掏出那个红封。十个铜钱叮当作响,还真是吝啬,贪财! "现在就回村。"村长说道:"该准备府试了。" 先是去办理文书,回到客栈,收拾好行礼,开始返程回白湖村。案首被三位念了一路,搞的秦思齐脸都红了,秦思齐说道:“童生参加县试、府试、院试,凡名列第一者均称为案首,亦有红案之称!我这才县试。”没有理会他,三人继续吹捧... 我这才刚开始,路还很长...而且现只是一个多如牛毛的童生,各位就别取笑我了。而后心里算着这一趟花了多少铜钱,回忆刚刚看到的内容... 第56章 归途望母 牛车迎着阳光向村里走去。远处白湖村村口的老树下,有个模糊的黑点正在晃动。那黑点随着距离拉近渐渐显出人形。刘氏倚着树干,时不时朝入村的道路上张望。 "娘! "秦思齐的喊声都劈了叉。跳下牛车,向母亲跑去。 刘氏听到声音,踉跄着往儿子哪里跑。半个月的日晒雨淋让她的脸变黑了,她一直在村口默默的等着儿子,她没说话,只是用干净的帕子擦着儿子的额头、脸颊、脖颈。擦完后,才说着 "回、回来就好... "转眼里打转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这是生下她的齐儿后,离开她最长的一次。 秦茂山的手在铜锣上重重一敲。 "咣—— "的巨响惊飞了树上栖息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声像撒了把黑芝麻。 "白湖村的老少爷们听着! "老人的洪亮有穿透力,扯着脖子喊, "咱们齐哥儿,县试案首!头名!祠堂聚会说事 " 祠堂前的晒谷场瞬间炸开了锅。秦木匠的刨子 "嗤啦 "刮到拇指,连最稳重的秦三公都打翻了茶壶,滚水浇在书上。 "案首是啥? "羊角辫小姑娘扯着母亲的衣角。 妇人嘴唇哆嗦着: "就是...就是比秀才公还厉害的... "话没说完,就被秦思武他们的欢呼声淹没了。半大小子们猴儿似的蹿上房顶,把村长给的万字鞭点着了,炸开的红纸屑像下了一场血雨。 秦思齐没去凑热闹。他蹲在自家灶台前,有一搭没一搭地添着柴火。铁锅里炖着腊肉,是村长媳妇给的,肥厚的肉在汤水里一颤一颤。而后跟母亲闲聊着,其实两人没有共同言语,大多数都是秦思齐讲,母亲就只是嗯一下,但就是这么聊着。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腾的蒸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祠堂里秦茂山的手指在算盘上飞舞,18700文钱的账目,他念一笔,秦三爷就在黄麻纸上记一笔。 "客栈上房十五日,每日600文,共9000文... " "三菜一汤加精米饭,每日150文,十五日2250文... " "考篮、笔墨、蜡烛损耗,报考费,结保费,折银7两... " "牛车钱、茶水钱、门敬钱另算... " 铜钱在供桌上堆成小山,映着烛光像座微缩的金銮殿。 "统共还剩二十余两银子。 "秦茂山环视众人,说道: "剩余钱,够齐哥儿考到秀才了! "等清明节过完,咋们就动手去府城! 而后让秦思文把秦思齐叫来,让他过来说几句! 秦思文硬是把堂弟从厨房拽了出来。祠堂前秦思齐站在最高处,望着没有怎么上台讲过话,也没有提前打草稿,有点尴尬。只能磕磕绊绊的说: "我...我就是多写了些字... " "说仔细点! "秦思武在人群里蹦高,脑门都涨红了。 秦思齐低头看着自已的鞋,调整了一下心态,把每天的学习的方法说了一下: "五更起床,先背诵一遍四书中的一部,每日轮流... " "午饭后悬腕练字,手腕上挂加重... " "睡前背《圣谕广训》,之类的... " "每旬做两篇时文,请夫子批改... "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几个老汉的烟锅子 "吧嗒吧嗒 "响。秦三公的胡子抖了抖: "比秦秀才当年还用功。 " "府试能中不? "人群后头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秦思齐抬起头,目光扫过祠堂: "能。 " 秦思齐依旧天不亮就起来读书。只是现在,每当他推门总会有些吃的和用的在门口。 清明那日,细雨打湿了祠堂前的柏树枝。令人意外的是,今年主祭的不是族长,也不是秦三公,而是穿着崭新直缀的秦思齐。 "跪—— "村长喊道,秦思齐捧着三炷高香,在祖宗牌位前深深叩首。香烟缭绕中,他看见最边上那个的牌位秦怀德秦夫子的排位, "白湖村秦氏第十二世孙秦思齐,蒙祖宗荫庇,侥幸县试... "念着祝祷词。 刘氏正在院中清点行装,秦思齐忽然闻到一股上世熟悉的茶香。这香气似花香和果香,竟将他拉回了那个世界,经常爱喝的玉露茶。(强行插入的广告,也许没有几个看,但是还想把家乡茶推荐一下) "齐哥儿,尝尝这个。 "秦老汉佝偻着腰站在门外,粗糙的手掌托着个粗陶罐, "山里野茶,不值钱的玩意儿。 " 揭开罐盖的瞬间,那股香气愈发鲜明。秦思齐捏起一撮茶叶,纤细挺直如针,大小均匀,节短叶密,芽长叶小,匀齐挺直,状如松针,给人一种整齐、精致的美感。沸水冲下时,茶汤泛起琥珀色的光晕,可入口却涩得他眉头紧皱。 "这...咳咳... "秦思齐强忍着没吐出来, "哪来的? " "后山老林子里的老茶树,树不多,就借个味喝。 "秦老汉用树皮般的手指点向云雾深处。 秦思齐的指尖突然颤抖起来。八年了,他竟不知白湖村后山藏着这样的宝贝。也怪我怕死,年纪小,不敢上山溜达,只敢在村里溜达。这分明是顶级高山玉露茶的特征! "为何从不拿来卖? "秦老汉的烟锅在门槛上磕了磕: "老秀才说这是山野鄙物,不如龙井高雅。 "烟圈模糊了他讥诮的表情, "也没有人来收。去镇上和江边码头卖没有人要。 这些都是小钱钱啊,能带动村里发财的项目,这时看着茶叶竟在碗底拼出个残缺的 "富 "字的幻想。 "带我去看。 "秦思齐抓起斗笠,又唤来秦思文思武两堂兄, "带上柴刀和麻绳。 " 山路比想象的更陡峭。秦老汉在前头开路,柴刀砍断的荆棘带着露水弹回来,抽在脸上火辣辣的疼。攀过一座山,眼前突然豁然开朗,几株老茶树错落生长在崖壁边,最大的那棵树干竟有碗口粗! "乖乖... "秦思文的手抚过皲裂的树皮, "这得长多少年? " 秦思齐的指尖掐下一片嫩芽。阳光透过叶脉,照出翡翠般的经络。他突然放声大笑,惊起一群山雀。 "齐哥儿,你别是中了邪... "秦思文紧张地去摸他额头。 "这是摇钱树啊! "秦思齐的声音在峡谷里回荡, "你们知道苏州的普通碧螺春卖多少钱一斤吗?8钱白银! " "先别告诉村长。 "临别时秦思齐突然拽住两兄弟, "等府试回来... "三人都答应了。而后一路返回,一步三回头,这时候采,可是头茬,最好的时候,虽然过了清明,但是也是好茶啊! 傍晚的灶房里,秦思齐用火钳在灰堆上画着图形: "这种茶树叫群体种,每片叶子味道都不同。 "炭灰勾勒出茶叶的锯齿边缘, "要采一芽二叶,不能... "一个人详细的回忆着前世的记忆。 "齐哥儿。 "刘氏突然打断他, "你咋懂这些? " 油灯 "啪 "地爆了个灯花。秦思齐望着墙上晃动的影子,轻声道: "书院的夫子们都爱喝茶。 " 夜深人静,秦思齐辗转难眠。恍惚间,他梦见自已穿着官服回到白湖村,村民们用金扁担挑着茶叶,村塾里的孩子都在念《茶经》...突然画面一转,满山茶树被砍得七零八落,秦家人蹲在树桩旁抽泣。 "砰! "他猛地坐起,额头撞到了床架。窗外,启明星刚刚升起,茶罐在晨光中泛着幽光。我的发财梦差点破灭了。白天时秦思齐便把乡亲给的多余食物,一一返还,而后拜别! 第二天,天还只是四更天,村口就聚集了众人,给他们送行。吃食一一拒绝怕浪费。前往武昌府,秦茂山盘算着20两够不够。去往江边码头,一共是7人。刘氏,秦思齐,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秦思文,秦思武,秦老汉几人出行,以及归家的秦明文和秦永财。加上行李,车就显得小了,只能多人轮流步行。秦思齐本不想折腾母亲,但母亲担忧,只能一起去府城。 秦思齐最后望了眼后山,云雾缭绕处,那些老茶树正吐着新芽,像无数双招财的小手。(注:恩施玉露茶,一种起源于清朝,使用蒸青工艺制作) 第57章 科场暗幕 橹声搅碎了一江春水。秦思齐站在跳板上回望,秦老汉和秦思武的身影在岸边渐渐模糊。老船公数着铜钱,七串一百的铜钱在晨光中叮当作响。 "慢是慢些,胜在安稳。 "秦茂山拍了拍鼓囊囊的褡裢,里头装着全村凑的二十余两银子(大部分都是铜钱,方便计算才用的银)。商船甲板上堆满茶篓,清新的香气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 秦思齐抓住船舷,那些茶篓里飘出的,他鬼使神差地掀开最近的一篓,里头的茶叶粗枝大叶,与白湖村的野茶天壤之别。 "小相公也懂茶? "守货的护卫递来粗瓷碗,茶汤浑浊如泥浆, "尝尝我们的茶。 " 秦思齐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头。这茶涩得刮喉,哪及得前世雨露茶半分。 "这茶... "他故作随意地指着茶篓。 "汉阳的粗茶,150文钱一斤。 "船家啐了口茶叶渣, "好茶都走陆路送京师江浙地带了。 "而后结束了对话。心里盘算着他的茶树,培植发展之路。 武昌码头比记忆里更喧嚣。挑夫们赤膊扛着麻袋,汗水在古铜色皮肤上画出溪流。秦茂山摸了摸钱袋,终究没舍得叫马车。 "走着去! "秦大安把最重的书箱扛在肩上, "正好看看府城气象。 " 穿过熙攘的街市,秦思齐发现茶铺。一家挂着 "武夷正岩 "匾额的店里,掌柜正用银镊子分拣茶叶,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在伺候祖宗牌位。 "这茶多少钱? "秦思齐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指着最小的青瓷罐。 掌柜眼皮都不抬: "十二两,不还价。 " 秦大安一个趔趄,差点撞翻柜台。而后急忙退出店铺,生怕被讹。 "秦记酒楼 "的的对联还是那一副。众人绕到后院时,而后才叫来秦茂才,秦明文急不可耐的说道, "爹,思齐得了县案首! " 秦茂才不确定的问道:“你说啥? "案首!头名! "秦明文又大声说道。 后院突然安静下来。帮厨的厨娘手里菜刀停在半空,小二拎着的茶壶滴滴答答漏着水。不知谁先起的头,欢呼声惊飞了屋檐下的燕子。 而后吩咐后厨,多做几个菜,让我给齐哥儿庆祝一下,给众位乡亲接风!掌灯时分,后厨飘出久违的香气。钱茂才拿了一壶酒。 "按老规矩。 "他给每人斟了半盏, "案首该敬天地。 " 秦思齐却把第一杯酒洒在地上,那里有只蚂蚁正搬运饭粒。众人愕然间,听他轻声道: "敬山水。 "(这段我想表达的是。蚂蚁的团结。蚂蚁不会盲目蛮干,而是遵循本能与群体协作规律运食。人在世间努力奋斗,也应敬重山水所代表的自然之道、以平和心态面对生活挑战,从自然智慧中汲取力量,不被功利蒙蔽,保持内心的纯净与对天地自然的敬畏 。) 露润新芽雀舌娇,纤云初散日升遥。卯时秦思齐就拽着睡眼惺忪的秦思文出了门。武昌府的石板路上以有行人,卖朝食的挑夫刚支起灶火,蒸笼里飘出的白雾模糊了街角的 "文渊阁 "招牌。 "买这么多纸? "秦思文揉着眼睛,看堂弟数出两千文钱。秦思齐抚摸着桑皮纸细腻的纹理: "送礼要用。 " 掌柜包纸时特意加了梧桐油纸包裹: "小相公是赶考的吧? " "这刀玉版宣最适合写馆阁体。 " 秦思齐说道:“送人用。”而后便离开。去往赵府。 赵府的朱漆大门前,石狮子嘴里含的铜球锃亮如新。秦思齐踏上台阶,让门房通报同窗好友来访。过了一会,就听见里面传来 "咣当 "一声——像是踢翻了铜盆。 "秦思齐!你个没良心的穷货! " 赵明远的身影旋风般冲出来,一把揪住秦思齐的衣领,金丝腰佩叮当作响: "说好送你!你居然放我鸽子! " 秦思齐纹丝不动,只是微笑着看他。阳光照在赵明远发福的脸上,被问到。 "县试第几名? " 赵明远顺口回应道:“第十名,也是童生了,你呢?第几名” "案首。 "秦思文声音里带着骄傲。 赵明远的手突然松了。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着故友,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这才配做我赵明远的兄弟! " 秦思齐从堂哥手里拿过过一刀玉版宣: "你知道我穷,只能找个便宜的送 " "放屁! "赵明远一把抢过纸。又被问到:“答谢夫子没有,没有的话,与我同去” 赵明远转身吆喝小厮: "备马车!把库房里那几套松烟墨取来! " 三人坐着马车去往书院,赵明远突然正色, "你真要现在去?那老头最恨学生考前打扰。 " 秦思齐摸了摸旁边宣纸,回应着“礼不可废,夫子可以不见我们,但我们还是要去,以免背负欺师之名,科举的名声很重要。” 两人等候在门口等候,门房通报。而后进入,两人说着自已的考试成绩。被夫子教训道: "案首,县试不过童子戏。 "赵明远慌忙奉上礼盒: "学生特意寻的徽墨... " "拿走! "夫子一脚踢开礼盒,墨锭滚进鸡窝,惊得母鸡 "咯咯 "直叫。夫子手指向秦思齐的下巴, "让老夫看看,是真才实学还是投机取巧! " 竹舍里,夫子将《水利论》拍在案上: "这文章是你写的? "夫子说道:“尚可,不过这些地方,还可以修改,而后一一指出...”对着赵明远则鬼魅一笑,充满了讥讽。而后继续拜访其他夫子。 拜完夫子后,赵明远朝秦思文和两个小厮挥了挥手。 “你们且去街口等着。” 秦思文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反驳,和小厮怏怏离开,临走前还忍不住频频回望,眼里满是好奇。 待脚步声渐渐远去,赵明远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秦思齐的拉到了一边墙角下,秦思齐刚要开口抱怨,却见赵明远警惕地左顾右盼,连远处街角卖糖画的老汉都适时收了吆喝,整条巷子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 赵明远松开手,“若不是你回武昌后第一个,跑来寻我赔罪,这桩事我定要烂在肚子里!” 赵明远压低着声音说着。秦思齐踉跄着后退两步,“明远兄,我不过是回老家县试,没有跟你打招呼,怎就惹得你这般大动肝火?” 赵明远嗤笑一声,“罢了,既然你有心认错……” 而后他突然凑近,温热的鼻息喷在秦思齐耳畔,压低声音道,“此番府试,你务必在策论开头,将‘子曰’二字改成‘孔子曰’。切记,一定要放在开头,一个字都不能错!” 秦思齐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盯着赵明远:“这… 不过是行文措辞,有何要紧?” “蠢货!” 赵明远急得直跺脚,“这岂是寻常措辞?这是我爹花了整整两千两白银,从知府幕僚手中换来的秘钥!” 他伸出两根颤抖的手指在秦思齐眼前晃了晃,“整个武昌府,这样的名额仅有十五个!但凡拿到名额的人,都已被知府幕僚暗中考察过,只要按着规矩写,就有百分之七十的能通过!如果没有考过,金额退还。双方不闹事。如今学政那边,还没有开出价来!” 秦思齐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两千两白银,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五口吃上百年!而这笔巨款,竟被用来买卖科举名额?还只是一个府试?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着。我还要科举吗?全族人都在供我,把钱换笔墨纸砚,只为能在科举中搏个前程。有想到这群官员贪,没想到贪的这么花,还给留了些名额,给寒门...生怕学生闹事,还只有百分之七十通过率,生怕秘钥被发现,没有借口解释! “不是说科举考试公平公正,为国选材吗?” 秦思齐以为古代科举有点公正公平,“这般行径,与明抢有何分别?那些真正有才华横溢的寒门学子,才有点出头之日”好歹上一世,还能拼一个985...现在只能开始自我精神建设。还有机会,只是机会小了些...而后,赵明远继续说着... 第58章 利益之网 秦思齐只觉得耳畔嗡嗡作响,赵明远的声音忽远忽近。 "发什么愣呢? "赵明远用折扇敲了敲他的肩膀,扇骨上镶嵌的翡翠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走,我带你去见我爹。 "这位纨绔子弟此刻已经完全恢复了往日的倨傲,方才树荫下那个战战兢兢的少年仿佛只是幻觉。 秦思齐的视线落在赵明远腰间晃动的玉佩上。那枚象征 "孝廉方正 "的玉佩随着主人的动作不断翻转,赵明远说,去年父亲给巡抚送了一尊白玉观音,才换来这块凭证玉佩。 "以后你就跟着我混。 "赵明远揽住秦思齐的肩膀,丝绸衣袖上的金线刺绣硌得人生疼, "我爹说了,你这脑子要是走不通科举,经商准能赚大钱。 "他突然压低声音, "那两千两银子,让我爹出! " 街对面绸缎庄的伙计正在卸货,一匹匹杭绸从马车上滚落,展开的瞬间如同泄地的水银。秦思齐望着那些流动的银光,想起先生说过的话 "商人重利轻别离 "。但赵明远现在是个例外。 "让我想想。 "秦思齐轻轻挣脱赵明远的手臂, "若是...若是真混不下去了,再投奔你。 " 赵明远不以为然地撇撇嘴,正要说话,却见秦思齐突然转身: "走,我们去李通判府上。 " "李文焕家? "赵明远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是去东林书院了吗?连封信都不来,还有林静之... "话未说完,他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瞪大眼睛, "等等,你该不会是要... " 秦思齐已经大步走向停在街角的马车。车辕上挂着的铜铃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像是某种无言的催促。 李府的青砖照壁在暮色中泛着冷光。门房接过名帖时,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特别是看到赵明远腰间玉佩时,嘴角微不可察地笑了笑。 "两位公子请随我来。 "穿过三道月洞门,秦思齐注意到每道门楣上都刻着不同的箴言 "清慎勤 "、 "端方正直 "、 "明镜高悬 ",字迹苍劲有力,与衙门匾额如出一辙。 偏房里点着芸香,赵明远刚坐下就忍不住扭动身体,檀木椅上的雕花硌得他坐立不安。 "听说上月李大人审茶盐案... "赵明远凑过来耳语,却被突然进来的丫鬟打断。小丫鬟捧着茶盘,递给二人,便离开。赵明远在也不敢说话了。老实起来。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当管家终于来引路时,穿过回廊,来到书房里沉水香浓得几乎凝成实质。李通判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架前,正在翻阅一册《洗冤集录》。听到通报也没有转身,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等候。书案上摊开的案卷墨迹未干,朱笔批注鲜艳如血。 赵明远缩在角落的绣墩上,活像只被吓的鹌鹑。他不断偷瞄李通判,不敢言语。 秦思齐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书架上那排崭新的《大丰律》上。这些装帧精美的典籍与屋内陈设格格不入,像是从未被真正翻阅过。 "说吧。 "李通判突然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公堂上传来。他依然没有转身,只是抬手取下书架最高处的一个黑漆木匣。 秦思齐从怀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谢大人引见之恩。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但学生以为,读书人当以真才实学为本。 " 木匣 "咔嗒 "一声打开。李通判终于转过身来,严肃的面容上突然绽开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终于等到鱼入网的渔夫。这个笑容让人看起来莫名让人脊背发凉。 "好一个真才实学。 "李通判用信笺轻轻拍打掌心, "你在县试的答卷我看过,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他突然逼近一步, "可你没写后半句——民无信不立。 "明明知道考试答案,知道考了第几名。但还是问秦思齐考了第几名。 秦思齐压着内心的恐惧回复者: "学生不才,侥幸得了案首。 " "侥幸? "李通判突然大笑,猛地收住笑声, "你是想图谋更大的利益。 " 秦思齐感到有冷汗顺着脊梁滑下,但他依然挺直了腰背: "学生愚钝,请大人明示。 " "你的财富在这里。 "李通判突然用戒尺指向赵明远,吓得后者差点跪了下, "在你身边这些达官显贵之子身上。 "戒尺又转向窗外, "在那你哪些族人身上... " 秦思齐不知何故,冒出秦夫子的面容,对着他说:“农门之子,必早具慧识,方可得资财之助。夫贫者,处身困境,若繁星隐于暗夜,欲求显耀,非得其径不可。如王戎早慧,七岁观道旁李树,诸儿竞逐取之,唯戎不动,言 “树在道边而多子,此必苦李”,验之果然 。其幼年便善察、能思,见微知著,此乃早慧之证。贫寒子弟,如无这般慧心,仅恃劳力,欲脱穷困,难矣。盖因世间资财,常聚于善用智巧者之手。穷人若能于幼学之年,敏而好学,洞察事理,知晓取舍,方能脱颖而出,引人瞩目,继而获人赏识,得资源之援。所谓 “智足以拒谏,言足以饰非”,早具聪慧,善于运用,方有机会突破贫寒之桎梏,于困厄中觅得生机,开启富足之门 。” “但待有功成名就之时,藏拙着是必然,”当时不解其意,此刻却如醍醐灌顶。他抬头直视李通判的眼睛: "大人是说... " "你比文焕聪明。 "李通判从木匣中取出一份名册, "这是今年府试的考生名录,后面标注着家世背景。 "他将名册推到秦思齐面前, "你可知为何历代都有结保之制? " 赵明远终于忍不住插嘴: "不是为了防止冒籍... " "蠢材! "李通判的惊堂木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动, "那是让你们互相勾连,织就一张网! "他转向秦思齐,声音突然柔和下来, "你既然懂得在子曰前加孔子,难道不明白这个道理? " 秦思齐望向名册,在烛光下隐约看见几个被朱笔圈起的名字。他突然明白了李通判的暗示,这些被标记的考生,或许就是赵家父子所说的那些个 "名额 "。成为我们的棋子,成为他们的把柄。 李通判已经坐回太师椅,正在用一块丝帕擦拭玉。谈话之间,月光从窗棂间渗入,将他半边脸照得惨白,半边脸隐在阴影中。 "学生... "秦思齐刚要开口,却被李通判抬手制止。 "回去想想。 "通判大人最后说道,手指轻轻抚过名册上某个被反复描画的名字, "想想什么是真正的孔子曰。但我希望你这次凭借,真才实学去考,放心,这次有寒门学子名额,只是名额不多罢了,大不了,下次继续... " 而后秦思齐问道:“我故乡,淤田案之事...”还没有等问完,就听到李通判说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科举才是...半个月后,会有结果,时辰不早,老夫就不留饭食。” 当两人退出书房时,赵明远已经汗透重衣。像是被上酷刑一般。秦思齐只感觉,被别人看透了,浑身如无衣裳一般。下意识紧了紧衣物。 (以 “星隐暗夜” 喻贫寒子弟的生存困境,强调 “非智莫达” 的必然性,呼应《墨子?尚贤》。“虽在农与工肆之人,有能则举之” 的思想,指出智慧是打破阶层固化的关键。 典出《世说新语?雅量》,王戎通过 “树在道边而多子” 的反常现象,推理出 “苦李” 的结论,体现 “察微 — 推理 — 验证” 的思维链条,与《中庸》“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 的治学方法相通。 正面:“善用智巧者聚资财” 暗合《史记?货殖列传》“富无经业,则货无常主,能者辐凑,不肖者瓦解” 的商业智慧;反面:“徒恃劳力难脱贫” 批判《庄子?天地》中 “用力甚寡而见功多” 的反效率观,强调智力对体力的超越性。 1.“幼而敏学” 对应《三字经》“为人子,方少时,亲师友,习礼仪” 的启蒙教育观; 2.“洞明事理” 化用《周易?系辞》“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的哲学追求; 3.“得援资源” 则契合《荀子?劝学》“君子生非异也,善假于物也” 的借力思维。) 第59章 调整心态 李府那对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 "砰 "的一声。秦思齐和赵明远站在台阶下,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角。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他的右手无意识的摸着腰间玉佩,左手紧紧攥着袖口,丝绸料子在他掌心皱成一团。秦思齐注意到他的鬓角还挂着冷汗,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远。 "秦思齐终于开口,声音非常轻, "之后每日还是来小院吧。 " 赵明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声含糊的 "嗯 "。 "我们一起学习。 "秦思齐继续说道,目光落在远处一盏飘摇的灯笼上, "不管那些污秽之事。 "他说这个词时微微顿了一下, "多读读书终归是好的。 "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袍,赵明远突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方才在李府书房里看到的那本《洗冤集录》,书页上似乎还沾着鲜红色的朱砂痕迹。 "关起门来备考府试。 "秦思齐转过身,正对着赵明远。月光照在他半边脸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中, "毕竟... "他忽然笑了笑, "你也有可能会落榜哦。 " 这句玩笑话让凝固的空气松动了几分。赵明远撇了撇嘴,习惯性地想反驳,却发现自已竟松了口气。他伸手捶了下秦思齐的肩膀: "你小子...! " 两人之间的气氛突然轻松起来,就像回到了从前互相打趣的日子。街角卖馄饨的挑子经过,热腾腾的白气在夜色中升腾,带来一丝人间烟火气。 "不能懈怠。 "秦思齐伸手接过小贩递来的四碗馄饨,递给赵明远,秦思文,小厮一碗, "我们一起进步。 " 热汤的蒸汽模糊了赵明远的表情。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直吐舌头,却还是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还是老样子... "他嘟囔着,不知是在说馄饨,还是在说眼前这个人。 秦思齐也低头喝汤,他想起李通判书房里那本名册,想起那些被朱笔圈起的名字,想起赵明远父亲许诺的两千两银子...汤碗里的葱花打着旋儿,像一个个小小的漩涡。 回小院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提方才在李府的对话。赵明远时不时偷瞄秦思齐的侧脸,欲言又止。秦思齐则一直望着前方的路。 "到了。 "秦思齐在小院门前停下,而后对着赵明远大声说着:“生活不全是利益,更多的是相互相互成就,彼此温暖。” 敬于才华,合于性格。 久于善良, 终于人品。” 不知为何,赵明远留下了眼泪,他依旧相信了秦思齐。只是转头,挥舞着手,回到马车上! 秦思文敲着门。木栓发出 "咔哒 "一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脆。 第二天晨时,赵明远带着礼物来了,让小厮卸到柴房。而后赵明远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已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面上自已刻的一道划痕,那是年前他和林静之争论《孟子》时,激动之下用镇纸划出来的。 两人各自翻开书本,写文章,相互批阅。 夕阳下,赵明远伸了个懒腰: "我该回去了。 " 秦思齐点点头,起身相送。走到院门口时,赵明远突然转身: "思齐,我感觉你不像一个小孩子,很多时候都是装的... " "嗯? " "没什么。 "赵明远摇摇头, "明日我早些来。 " 看着赵明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秦思齐站在门口久久未动。 第60章 明心见性 秦思齐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写着文章。墨香在书房里静静流淌。赵明远突然将手中的《论语》重重合上,惊飞了窗外枝头的一只麻雀。 "我爹说我怎么没继承他半点基因。 "赵明远的声音闷闷的,手抠着书皮上的纹路, "昨晚回家,我把李府的事都说了。 " 秦思齐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他轻轻将笔搁在青瓷笔山上,抬头看向赵明远。这位富家公子今日罕见地穿了一身素色直裰,腰间只系了条普通的丝绦,连常戴的那枚玉佩也不见了踪影。 "他骂我蠢。 "赵明远扯了扯衣领,仿佛那里勒得他喘不过气, "说我被你戏耍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院墙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悠长的 "冰糖葫芦—— "在空气中传播着。秦思齐起身推开半扇窗,让更多阳光照进来。他看见赵明远垂下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手指攥着衣角。 "跟你一块学习很轻松。 "赵明远突然抬头,眼中闪着秦思齐从未见过的光彩, "那些所谓好友,不是让我请客,就是骗我送他们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前很享受那种生活,众星捧月,得到了很多满足,让我更加肆无忌惮,感觉这世界都能用钱解决。 " 一阵风吹进书房,翻动案头的书页。秦思齐看着《孟子》中 "友也者,友其德也 "一行字被反复掀开又合上,像在无声地作答。 "直到你那天送我画,什么都变了。 "赵明远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 "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突然抓住秦思齐的衣袖,“你会骗我吗? " 秦思齐感觉到对方掌心传来的颤抖,他想起初入书院时,赵明远是如何带着一群纨绔将他堵在茅厕后,又是如何把墨水泼在他的功课上。那时的赵公子何等趾高气扬,哪会像现在这样,眼中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李文焕和林静之... "赵明远松开手,转向窗外, "他们是不是已经交了新朋友?忘了江汉书院,忘了... "他的声音哽住了。 "多读读书。 "秦思齐声音平静, "把书读活了,自然就通透。 " "又打哈哈! "赵明远突然拍案而起,用体重震翻了砚台,墨汁泼洒在昨日刚写的策论上, "我要的是回答,不是这些,知乎所以! " 黑色的墨迹在宣纸上迅速蔓延,像一张越张越大的嘴。秦思齐静静地看着,他取出一块素帕,慢慢吸干纸上的墨渍。 "明日就府试了。 "赵明远颓然坐回椅子上,声音哑然道, "紧张吗,思齐? " 秦思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低头继续写那篇被墨水污了的文章,笔尖却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未能落下。落在 "民为贵 "的 "贵 "字上,将那个字泡得微微发胀。 "哈! "赵明远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你也怕考不过啊! " 秦思齐搁下笔,看着纸上那个被汗水晕开的字—— "贵 "字现在看起来像极了 "遗 "字。他轻轻将纸揉成一团,重新铺开一张素笺。 "我爹说... "赵明远又开始想摸腰间的玉,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今日没戴玉佩, "若我这次府试不过,就送我去南京国子监捐个监生。 " 秦思齐的手顿在空中。 "你想去吗? "秦思齐听见自已问。 赵明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走到窗前: "以前觉得,花钱买个功名天经地义。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 "现在却觉得...恶心,成为相互利益交换的投名状。 " 书房陷入沉默。 "思齐。 "赵明远突然转身,眼中闪着奇异的光, "若我...我是说若我凭真才实学考中了... " 秦思齐抬头看他,发现这个一向张扬的公子哥此刻竟像个等待先生夸奖的蒙童,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那你就真正胜过你父亲了。 "秦思齐轻声道。 赵明远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踉跄后退两步,撞到了书架。 傍晚时分,两人并肩走出小院。 "思齐。 "赵明远在岔路口停下, "无论结果如何... "他的声音淹没在一阵突然响起的鞭炮声中——不知是哪家人在庆贺接亲。接回自已心爱的姑凉。 秦思齐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清话语。但他知道赵明远想说什么, "苟富贵,勿相忘 "。 夜幕降临,秦思齐独坐窗前。明日府试的考篮已经收拾妥当,笔墨纸砚一样不差。他取出那本《孟子》,轻轻抚过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那一页,然后吹灭了油灯。 在黑暗中,他仿佛听见无数读书人翻动书页的声音,从古至今,从未停歇。 第61章 府试 五更三点,武昌府城仍沉浸在夜色中。秦思齐望着眼前喧闹的场景,恨不能寻个面具戴上。他那身崭新的丝绸衣服在灯笼下泛着光,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穿,而腰间蹀躞带上挂的七件吉祥物叮当作响。(文昌符,魁星踢斗图,葱,铜钱,核桃,桂花,莲子)寓意放到结尾。 秦茂才捧着一摞还冒着热气的炊饼挤过来: "齐哥儿,这可是用文庙泮池水和的面,快趁热吃两个! " 饼面上用朱砂点着状元及第的纹样,咬开后发现馅料里竟裹着桂圆和红枣,这分明是乡里 "早中三元 " 的讲究。 "让让!让让! " 秦丰田和秦大安抬着个扎红绸的考篮挤进人群。掀开盖子,里面笔墨纸砚俱是双份,砚台底下还压着张黄纸符箓。 "昨儿连夜去长春观求的, " 秦丰田压低声音, "张天师亲手画的文昌符! "(明代科举考生常以符箓、吉祥物求神庇佑,见于《水东日记》中对士子迷信行为的记载) 秦明文突然拽住秦思齐的衣袖: "吉时到了! " 只见他抖开本黄历,指着上面朱笔圈出的 "寅正三刻宜入闱 " 几个字。远处贡院方向传来低沉的鼓声,街面上霎时涌出无数提着灯笼的送考队伍,宛如一条流动的星河。 贡院前的 "腾蛟起凤 " 牌坊下,衙役们正举着火把查验浮票。秦思齐接过考篮时,发现底层里塞着个油纸包 , 拆开竟是几片切得极薄的人参,每片上都用针尖刺着个 "魁 " 字。 "丙子科武昌府试入场序 " 礼房书吏拖长声调的唱名声中,数百名考生如雁阵般排列。秦思齐瞥见前排有个白发老翁,青衫后背补丁摞补丁,却用金线绣着 "青云得路 " 四字。老人颤抖的手从怀中掏出张发黄的浮票,那竟是天宝六年间的格式! "验明正身! " 搜检差役的铁尺划过秦思齐的鬓角时,他看见隔壁队列有个少年被剥得只剩中衣。差役从其束发冠中抖出几片薄如蝉翼的绢帛,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大学》章句。(此舞弊手段与叶盛《水东日记》卷八记载的 "袖中藏小卷 " 如出一辙)少年瘫软在地的瞬间,秦思齐分明听见他腰间传来玉器碎裂的脆响。 执灯差役将秦思齐引至 "地字十二号 " 舍。这方三尺见方的空间里,板壁上满是层层叠叠的刻痕。最醒目的是某届考生用簪子刻的《题号舍诗》: "瓦甓乾坤窄,楣窗日月长。风霜三寸管,今古一炉香。 " 落款处结着厚厚的蛛网。(号舍规格 "深四尺,广三尺 " 见《湖广通志》对明代贡院建筑的记载) "铛 —— " 题筒从顶棚滑落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展开黄麻纸,首场帖经题赫然是: "《论语?子罕》 子畏于匡 章,阙文七处,限朱笔填补。 " 秦思齐研墨时,砚底刻着 "磨穿铁砚 " 四字。 "第四处可是 文不在兹乎 ? " 未时的日头正盛。秦思齐正默写着《尚书?禹贡》 "厥土黑坟 " 的注疏,忽闻甬道上传来木轮吱呀声。膳夫推着的独轮车上,粗瓷碗里飘着几片腌菜叶。 咽下最后一口掺杂着谷壳的米饭时,对面号舍突然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透过栅栏,瞧见个面色蜡黄的考生正疯狂捶打胸口,指缝间露出半页被嚼烂的题纸。巡绰官赶来时,那人已瘫在满地墨汁里,手中还紧攥着个褪色的香囊。(膳食标准据《明会典》: "每位日给米二升,盐菜银三分 ",实际供给常掺谷壳、缺荤腥) 第二日的杂文题封上钤着提学道的关防: "拟韩愈《进学解》体,作《士先器识论》,限四百字以上。 " 秦思齐凝视着题纸,想起李通判,让小厮给自已的信: "国朝取士,最重清真雅正。 " 他提笔写下破题: "器者所以受道,识者所以明理 " 时,耳畔仿佛响起李通判批阅卷宗时的朱笔声。 写到 "故士之养器,犹玉之在璞 " 时,檐角铁马突然叮咚作响。抬头望见一只蜘蛛正从梁上垂丝而下,恰落在卷面 "君子不器 " 的 "器 " 字上。秦思将其拂去。 第三场策论题纸散发着新研的墨香: "问:漕运之利,通南北而足京师;屯田之制,实边陲而省转输。二者如何相济?试陈所见。 "(策问题目结构仿弘治年间湖广乡试 "漕运屯田相济 " 题,见《湖广通志》收录的旧科试题) 秦思齐脑中闪过赵远明书房里那幅《漕河全图》。他先以 "转般法 " 破题,又引《明会典》中 "支运、兑运、改兑 " 三制比较,最后写到 "宜于淮、徐等处置仓转运 " 时,听见传来 "刺啦 " 的撕纸声。 一个中年考生正将写满的十页答卷一张张撕碎。那人边撕边喃喃自语: "十年... 整整十年... " 纸屑像雪片般飘落在号舍外的水洼里。 终场云板响起时,暴雨正冲刷着贡院的百年砖瓦。秦思齐在弥封处按下指印,发现朱砂油泥里混着金粉 ,这是武昌府特有的 "朱衣点额 " 吉兆。(弥封流程采用正德年间王鏊《震泽长语》记载的 "朱印油泥加金粉 " 之法)收拾考具时,从板壁缝隙飘来张纸条,上面画着个夸张的魁星点斗图,旁边题着: "三日灯火,一生功名。 " 走出号舍那刻,晚霞突然穿透云层。秦思齐眯眼望去,只见贡院屋脊上的螭吻在夕照中宛如活物。 "出来了!出来了! " 秦茂山的声音炸响在耳畔。秦家众人围上来,询答题如何时,却被秦茂才用烟袋锅敲了手背: "触霉头!场外不谈文章! " 街角处,赵明远正被家仆用门板抬着。他左脚肿得像馒头,却还挥舞着本《程墨精选》: "我策论里用了你说的 水次仓 ! " 话音未落就疼得龇牙咧嘴,原来三日不敢如厕,竟憋出了淋症。 那些刚经历三日鏖战的学子们,此刻正散入城中各处酒肆茶楼。秦思齐看着刚洗过的砚台,背后上 "铁砚磨穿 " ,做起了一首打油诗: "三日不是三场梦,九转丹成九转功。 " "万里风云从此始,天边日月正当中。 " (“三日不是三场梦,九转丹成九转功”:经历的考试(如古代科举考试的乡试、会试、殿试等)并非如同梦境一般虚幻,而是真实的经历,是通过自身努力去实现目标的过程。后一句中 “九转丹成” 是道家用语,指经过多次反复提炼,最终炼成金丹,“九转功” 则强调了这是经过长期不懈努力、艰苦修炼才取得的成果。这里可能是用炼丹的过程来比喻通过三场考试就像经过九转炼丹一样,是一个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才能成功的过程。 “万里风云从此始,天边日月正当中”:意味着经过前面的努力,从此将开启一番宏大的事业,迎来广阔的发展空间,就像万里风云在眼前展开。“天边日月正当中” 描绘出一种正值鼎盛、充满希望和光明的景象,暗示着此时正是人生的大好时机,前途一片光明,如同太阳和月亮在天空正当中,光芒万丈,也表示取得成功后将拥有辉煌的未来。 我想表每一次通过努力取得阶段性成果后,都是迈向更广阔天地,做更好的自已)(瞎写的,请勿当真) (舞弊手段:叶盛《水东日记》卷八记载明代科举搜检时,曾从考生 "发髻、靴底、腰带 " 中搜出微型抄本,与文中束发冠藏绢帛的细节一致。有兴趣的读者, 可以自行阅读。 号舍规格:《湖广通志》 "建置志 " 明确记载明代贡院号舍 "深四尺,广三尺,高六尺 ",贡院逼仄。 试题设置:成化、弘治年间湖广乡试常以 "四书阙文 " " 漕运屯田 " 为考题,见《湖广通志?选举志》收录的旧科试题汇编。 膳食标准:《明会典》 "科举通例 " 规定考生日给米二升、盐菜银三分,但地方常克扣,文中 "腌菜叶配谷壳饭 " 为写实。 弥封流程:王鏊《震泽长语》记正德年间弥封用 "朱砂油泥加金粉 ",既防篡改又暗合 "朱衣神点额 " 的科举吉兆传说。这些是形式主义,主要是对百姓有交代,口号要喊起来。) 第62章 小故事《秦家往事》 一个家族的兴衰与挣扎 我叫秦怀德,字雅安。其实我这一生都在熬,我熬走了许多东西,也得到许多。我生于前朝大楚永光十二年,那时我们秦家村是个大村落,足足有三百户人家,方圆数里的田地都是我们秦家的产业。我的父亲是族长,在村里说一不二。 可好景不长,朝廷开始频繁征兵,壮丁一批批被拉走,却再也没回来。父亲知道,再这样下去,村里连种地的人都没了。于是,他冒着杀头的风险,开始隐匿人口,让青壮年躲进山里,只在夜里偷偷回村干活。 那年我八岁,村里断了盐。父亲带着几个叔伯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上带着血腥味,手里却多了几大罐盐、铜钱和粮食。他们在屋里低声商量,没敢去祠堂,说是怕污了祖宗。 后来,村里的男人们在晒谷场上抓阄,选出十几个人,组成了一支小队,专门沿江“搞钱”。村里的妇女们则负责在进村的路上堆石头、设障碍,每隔一段距离就堵一下,防止外人轻易闯进来。 有一天,父亲绑回来一个落魄秀才,逼他教村里的孩子读书。父亲说:“读懂了书,才能恢复祖上荣光!”原来,我们秦家祖上出过举人,那时候,方圆十几里的地都是我们家族的。可惜后来被别的村子联合夺了回去,秦家从此衰落了下来。 从那以后,村里人分成两拨:一拨守村,另一拨沿江“搞钱”。而我们这些孩子,每天在祠堂里读书,秀才教我们《千字文》四书五经,背不出来的,父亲就用刺条抽打我们,一鞭下去,血痕立现。 有一年发洪水,但对我们村影响不大,因为我们早有准备,粮食充足。可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有些流民想进村讨饭,结果被父亲带人直接打死,尸体挂在村口最显眼的地方,足足排了一排。秀才看了,摇头叹气:“你们真乃土匪也!”可即便如此,村里依旧好吃好喝地供着他,毕竟,他是我们唯一的先生。 大楚崇德十年,我十六岁,天下大旱。村里的粮食和水都不够了,父亲做了一个残酷的决定,抛弃老人和体弱的妇女,让他们去抢别的村子。抢得到,就能活;抢不到,就死在外面。没过多久,周围的村子也空了,人都逃荒去了。 父亲最终决定把族人分两部分:一部分人留在村里,另一部分出去找活路。他亲手写下每个人的名字,然后抽签决定谁走谁留。留下的只有三十户,其余的全部离开,包括我父亲。临行前,村里拿出的粮食,让他们吃饱上路。 父亲走后,我接任了族长。村里继续耕作,读书。秀才说:“熬过乱世,开国之时,就是你们改命的机会。时间仅有那么一段时间,错过了,那就等待下一次乱世” 这一熬,就是几十年。我熬走了秀才,熬走了乱世,终于等到天下太平。那年我三十五岁,决定挖开封闭多年的村道,带着五个族人去县城参加县试。 我们根本不懂考试,只是把卷子胡乱写满,没想到竟然中了秀才!连自已都觉得不可思议。回到村里后,县里开始派人来传达政令,让我们修路、招揽山民回来种地。 信心满满的我,又去参加了秋闱,结果落榜。我去拜访其他读书人,才知道自已的学问有多浅薄。无奈之下,我回到村里教书,把两个儿子,用全族的钱,秦茂才和秦茂山送到府城读书。 可惜,他们连童生都没考上。大儿子甚至说:“爹,我不想回去了,我想在府城待着。”我没说话,只留下一些钱,带着小儿子默默回了村。也是希望他能站住脚跟,给白湖村一个希望。 如今,我已年迈,看着村里渐渐恢复生机,可秦家的辉煌却再也回不来了。茂才在府城做了小生意,茂山则回村种地,我教村里和附近的孩子认几个字。得一些积蓄。 有时候,我会想起父亲临走时说的话:“活下去,恢复祖上荣耀,比什么都重要。”是啊,乱世里,能活下来已是万幸,至于荣华富贵,或许只能留给下一代去争了。可我即便是最低的秀才,白湖村的人,也是香饽饽,我能见到县令,提意见。修路水渠都是先修我们那里,收税也按官方收,不敢多收。这也许就是仕的魅力。让人不断的向上爬。 如果我不爬,其他村爬上去,就是我们村落的消失的开始。往上数五代,没有人才的村落,只能成为佃农,家奴。我不想成为家族的罪人,我开始培养村里的孩子,把族长的位置传给了秦茂山,外面收费是二两束脩,本村一两束脩。不付费得到的东西,村民们是不会尊重。就这样我一教就是十年,没有教出一个学生。 直到一个2岁半的幼童出现,我看到了希望,他背诵了三字经,我不敢确定。他年纪太小了,也是寡妇之子。李兰花15岁就嫁到我们村,生了两个孩子,都夭折了。村里很多人盼着他这个孩子也去世,瓜分他的田地,五亩好水地。我没有插手,我见过太多的生离死别,已经平淡的看待。只有成长起来的天才,才叫天才。但我知道,只要他在我这里读书,就没有人敢动他们家。我一直关注着他,他没有让我失望,非常聪明。我很开心,让秦茂山跟村里人打一声招呼。 我发现他年纪轻轻就想赚钱时,我恨铁不成钢,对他一顿教育,让他知道唯有科举,才是正道。我怕他走错了,一个好的苗子太难了。我给大儿子写信,让他尽量搞到最好学院的推荐信。让孩子得到最好的教育,我是教不了他的,我只能引导他,让他对村子充满感激。我跟二儿子说着,不要一次全给,要慢慢的给,让他感受到族人的温暖。 我给他留了银子,如果哪天,真的遇到过不去的坎。秦茂山你就带着思齐去武昌府,投奔你大哥,村里人全饿死了,也要把他送出去,只要有他在,村子就会再度繁荣起来。我相信这个孩子,在我病重时候,他来看望我,陪着我,每天依旧坚持读书,我相信了,他是我最后的赌注。 我把最好的纸墨笔砚都给他!如果错了,那就看族人的命了! 第63章 好友来信 刘氏端着铜盆快步进来,盆沿搭着的面巾还冒着热气,让他擦拭身体。母亲帮他擦后背与腰上: "作孽哟!这疹子... "秦思齐扭头看见铜镜里自已背上红彤彤一片,像是被什么毒虫爬过。这才记起号舍板壁上的霉斑,还有那窝在墙角窜来窜去的小虫。刘氏出去,让村长和大哥秦大安去买点药回来擦拭。堂哥秦思文端着小米粥和三枚茶叶蛋,秦思齐喝着粥吃着鸡蛋。 "慢些吃... "刘氏话没说完,秦思齐已经吞下第二颗鸡蛋。蛋黄噎在喉咙里,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想起《万历野获编》里说的 "场后多染疾 ",当时只当是文人矫情,如今自已这浑身酸软、头重脚轻的模样,倒真应了 "号房潮湿,归后骤沐风寒 "的记载。 而后换衣服,倒头入睡,直到第二日午后,阳光把温度升了起来,秦思齐才迷迷糊糊的醒来。秦思齐趿拉着布鞋走到井台边,发现水桶里泡着个粗布包袱。抖开一看,是那件府试穿的襕衫,下摆沾着墨渍,散发着一股霉味、汗臭的气味。 回到书房。赵明远那张总是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和贡院门口那个被抬走的肿胀身影重叠在一起。想着拿些什么礼品看望这位好友,翻了半天,看上了昨天回来时,写的打油诗! "好歹比空手强... "他自言自语地折好诗笺。 赵府的朱漆大门前,门房老周眯着眼打量这个青衫少年,突然一拍大腿: "是秦公子!我这就去通报 " 穿过三道月亮门,沿途假山上的亭子里传来清脆的算盘声。秦思齐偷眼望去,只见赵父正在翻账本,旁边站着个戴瓜皮帽的师爷,手里捧着厚厚一摞文书。见秦父看过来,秦思齐只好行礼。 "学生拜见伯父。 "赵父合上账册: "听说明远在这些天多承你关照? "他特意在 "关照 "二字上加重了音。 秦思齐垂手而立: "同窗之谊,理所应当。 " "府试可有把握? "赵父问这话时,眼睛却盯着秦思齐。 "学生不知。 "秦思齐答得干脆。沉默在庭院里蔓延。正踌躇间,忽听屏风后传来虚弱的叫嚷: "是不是思齐来了? " 赵明远的卧房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淋症... "赵明远有气无力地哼哼, "大夫说再晚点天就要烂穿膀胱... "他试图挤个笑容,却扯得额头渗出冷汗。 秦思齐默默递上那首打油诗。赵明远展开一看,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惊得门外小厮慌忙端药进来。 "好你个秦思齐! "他喘匀了气笑骂, "就送我张破纸? " "真情实意。 "秦思齐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比那些虚礼实在。 " 赵明远盯着床顶的承尘,轻声道: "其实...那日我写了整整三页漕粮改兑,相信一定能过,你信吗... "没想到,秦思齐说着,明日开始我来你这边学习,眼睛能看,手还能动,就不要停,毕竟过了还有院试,没过还有下次。 赵明远无语道:“后悔与你相识,我都这样了,还不放过我吗?你就不心疼一下兄弟我啊!礼品就一张破纸...”喋喋不休的说着,抱怨着。 秦思齐叫道小厮过来,说着书名,让他把书取来。小厮望着赵明远,等着他的命令。赵明远说着快去取来。路过庭院时,被老爷拦住,问着拿书干什么去?小厮回复着:“老爷,小少爷的同窗,要读书,让我送过去,老爷,少爷读病了。要好好休息,怎么还读书呢?这不是害人吗?” “还说,从明日开始,就天天过来,这不是来打秋风的吗?果然是穷人,”不满的对主家嚷嚷着,仿佛是告诉主家,这些人我最懂了。赵父,没有说话,只是摆了摆手!对着儿子方向露出了笑。 夕阳西斜时,秦思齐告辞出来。赵明远劝说留下吃饭,他依旧没有留下吃饭。秦思齐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渐浓的夜色中。向着小院方向,那里有最可口的粗茶淡饭。 他尽量拒绝着赵府给他的安排,接送的马车,中午的饭食。赵明远总是抱怨着:“你一点,都不把我当兄弟,吃个饭怎么了,不就安排马车接送你,咋就不好意思了”看着小厮,是不是你个家奴嚼舌根了。秦思齐没有说话,只是让他认真读书,要是没事,就继续写文章。 秦茂才与秦明茂山论着放榜日该备多少挂鞭炮。桌子上摊开的黄历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宜祭祀 " "至少六挂! "秦茂山的烟袋锅敲在青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当年我们父亲中院试时,就有六挂... " 话音未落,院门突然被拍得震天响。打开门看见是官家管事,正在商量看榜事情的秦茂才,顿时冷汗直流,以为自已的酒楼被看上了,开启头脑风暴,想着如何化解这场危机。他见过太多这样被夺家产的人,每个都是报案无门,只能低价出售。难道是因为今年生意太好了,被看上了,不行,回头把思齐写的对联下了,太招摇了不好。盘算着用多少银钱,找谁能解决,怎么想,都是大出血。 对着管事拱手道:“请问贵人,来此有何贵干?”这时的秦茂才汗流浃背,强忍着淡定。只是膝盖依旧发软。“我愿奉银...干股两成...” "我家少爷托我给秦公子带些东西。 "皂衣管事困惑地打断他,指了指身后两个樟木箱子, "若是公子不在,烦请转交。 " 秦茂才这才看清来人,悬着的心刚落回肚子,箱子上 "岳麓精舍 "的朱漆印在晨光中鲜艳如血,那是多少湖广学子梦寐以求的印记。 "思齐去了赵府... "秦茂才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果然,管事眉头微皱,显然知道赵家商贾背景。他急忙补救: "是去探病!赵公子与思齐是同窗... " 管事意味深长地 "哦 "了一声,留下箱子和封信就走了。秦茂才瘫坐在门槛上,才发现中衣已经湿透,凉飕飕地贴在背上。他盯着那两个箱子,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在这世道,学问就是护身符。任你有在多家产,无仕护身,皆是眼前浮云 " 赵府的芍药花开得正艳。秦思齐穿过回廊时,听见书房里赵明远正扯着嗓子骂郎中: "小爷我尿得出就是好了!再喝这苦药汤子,没病也喝出病来! " 推门就见个药碗摔碎在青砖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赵明远歪在罗汉榻上,脸色倒是比前日红润许多,就是嘴角还挂着点药渍。 "来得正好! "赵明远眼睛一亮, "快帮我看看这道《春秋》题... "他突然噤声,盯着秦思齐怀里的包裹, "这什么? " "林静之从岳麓书院寄来的。 "秦思齐解开蓝布包袱,露出几册装帧考究的线装书, "说是历年优秀程文。 " 翻开第一页,两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这篇《子谓颜渊曰》的破题,竟将 "用之则行,舍之则藏 "化用为 "圣人行藏之妙,即天地显晦之机 ",笔力雄浑如老吏断狱。 "这...这是院试水准? "赵明远的声音发颤。他快速翻到下一篇,是某年湖广乡试的《民为贵》章,墨迹如新,批注密密麻麻如蚁排衙。其中 "社稷次之 "一句旁,朱笔批着 "此处宜引《孟子·尽心》民为贵与《尚书·五子之歌》民惟邦本对勘 ",见解精到得令人心惊。 秦思齐的指尖轻轻抚过纸面。这些文章里引经据典如数家珍,起承转合圆融无碍,与自已那些绞尽脑汁的习作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你看这篇。 "赵明远突然指着某页,声音都变了调。那是去年间一位神童的院试答卷,未及弱冠便高中案首。文章末尾的考官评语赫然写着: "议论正大,气象恢弘,殆天授也。 " 窗外的蝉鸣突然刺耳起来。秦思齐想起自已县试时,那篇被学政批为 "尚有锤炼余地 "的《大学》题。当时还沾沾自喜,如今看来简直幼稚可笑。 "还有更绝的。 "赵明远翻到一册《岳麓课艺》,其中某篇策论竟将漕运、屯田、盐法三事勾连,提出 "以漕船载边粮,以盐引兑屯粮 "的创见。文末署名 "长沙林氏 ",分明是林静之家学。 "啪! "赵明远突然合上册子,脸色煞白: "秦思齐,你是真的狗! "他抓起个引枕砸过来, "我病刚好你就来这出? " 秦思齐苦笑着接住引枕。方才那点郁结,倒被赵明远这一闹冲淡不少。他故意又翻开一页: "再看这篇《春秋》题... " "滚! "赵明远抄起茶盏作势要泼, "我家那两千两白银啊...那什么...就不该信你能带我飞黄腾达!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忍不住往书页上瞟。 日影西斜时,两人已经头碰头研读了半日。赵明远突然指着某处批注: "你看,这位山长说制义贵在清真,不在险怪。 "他摸摸下巴, "我爹请的先生总教我要出奇制胜... " "所以你那篇《论语》题破题太险。 "秦思齐点点他额头, "圣人无常师一句,偏要扯到三人行上去。 " 院外传来打更声,秦思齐起身告辞。赵明远突然拽住他衣袖: "这些...能借我抄录么? "向来张扬的公子哥,此刻眼中竟带着几分羞赧。门口等着他的是秦大山和村长。门房说他们两个在讨论文章,两位叔伯就没有让门房通报打扰,就在门口等待。直到秦思齐出来。 明天就要出榜了,路过文昌阁时,看见几个学子正在焚稿祭神,纸灰像黑蝴蝶般飞舞。他突然觉得,林静之寄来的不是几册书,而是一把钥匙,通往那个真正属于读书人的世界的钥匙。 (来源于,小厮对秦思齐的敌意。作者发现,这个世界真的是,穷人最看不起穷人,大部人是,也有一些好人不会)例如,《儒林外史》中胡屠户对女婿范进中举前后的态度转变,对 “穷人缺点” 的放大如吝啬、短视,穷人内化了,对同类的负面认知。《故乡》中的闰土与杨二嫂。老舍《骆驼祥子》中的车夫群体。等等。)“贫困的寒夜里,互相取暖才是唯一的光。” —— 罗曼?罗兰。但作者希望我们都能成彼此的光,理想主义!(其实有古文代替罗曼?罗兰这段话,但每个民族都有自已的光,不要诋毁,相互欣赏) (第二点,回应为什么不挣钱,那不是挣钱,那是送死。你可以去翻开古籍,那些聪明有钱人,但无仕,护身之人,最后有多惨。所以就写了,秦茂才为何害怕,作者真读过野史,有多野需要读者去发掘,毕竟作者心向光明。还有赵明远为什么能读书,也可以看野史,那些人精充满着智慧。永远要相信,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这是永恒不变的理。只是不能当高官,商人之子会成为把柄,但也有例外哈,还有一点,就是族人,只想让他快速的到仕,我写的《秦家往事》里面就表现了这一点,尤其是老秀才对正统的态度。) (第三点,为什么要写他跟达官贵人之子混的那么近,明明不是一个世界的,强行混在一块。读者,你在古代要真向往上爬,爬的这么快,就要有借力。不然真以为百姓跃龙门跟玩一样啊!大部分农民完成阶级跃迁,靠的就是开国之战,进行的利益分配,那个时候才能人人都有地,不然五代没有出过贵人的族群,那只能成为佃农和家奴,也有例外哈,不过大部分犄角旮旯里待着。所以作者,才安排了他进江汉书院跟一群富二代跟读书,凡事皆有例外,心向光明!)我们这群人,往上翻族谱,你会发现都是寒门,为什么,因为都出过大人物,没有族谱的那我就无话可说了,玩笑话哈,调皮一下)对了,江汉书院是真实存在的,跟哪些大书院比,还是差了点。依旧是湖北人的骄傲。所以写进了文中。 第64章 放榜 子时的梆子声刚过,村长秦茂山强闭的眼睛还是睁开了,辗转反侧的就是睡不着。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生怕惊动其他族人, "从床底下拖出个蓝布包袱。里面包着三炷粗大檀香、一叠黄纸,还有一对蜡烛。 秦茂山点燃蜡烛,火苗 "噗 "地窜起,照亮了墙角这块地方。 "祖宗在上,不肖子茂山... "他刚开口祈祷着,回忆起老秀才弥留之际,攥着他的衣袖: "一定要让思齐读书,我给你留的银两,一定要给他用,你要引导他,别让他碰哪些商贾之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赚钱... " 黄纸在火盆里卷曲成灰,飘起的烟灰迷了眼睛。秦茂山用袖子抹了把脸,慢慢回忆着,丑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 "咯吱 "的脚步声。他后背一凉,手中的檀香差点掉在地上——莫不是祖宗真显灵了? "祖宗啊! "他 "咚 "地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石板, "我是求您保佑思齐,不是... "话没说完,院门突然被轻轻叩响。 秦茂山的膝盖像生了根,怎么也站不起来。那敲门声不紧不慢,像县衙差役来拿人的节奏。他哆嗦着摸到门槛,心里把满天神佛都求了个遍。 "茂山? "门缝里露出秦茂才那张皱纹纵横的脸, "我瞧见你这儿有亮光... " "哥! "秦茂山一把拽开门,声音都变了调, "你大半夜的学什么鬼敲门! "他这才发现自已的中衣已经湿透,夜风一吹,凉飕飕地贴在背上。 秦茂才扬了扬手里的酒壶: "睡不着,找你喝两盅。 "月光下,兄弟俩坐在青石旁。 "记得爹走那天吗? "秦茂才突然问, "他攥着你的手说... " "族里总要出个正经读书人。 "秦茂山接上话。 "酒壶在两人手中传递,映着将熄的烛火。秦茂才突然笑起来: "那会儿觉得爹把咱俩送到府城读书有屁用,不如学算账...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寅时院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秦明文他儿子提着灯笼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睡眼惺忪的秦永财。 "我也是来叫思齐看榜的... "秦明文的话没说完,就被秦茂山拽进院子。紧接着是秦大安,秦思文,秦丰田,秦大安一一到了院子里,而且秦大安怀里居然抱着个香炉——看制式分明是从那个祠堂 "借 "来的。 小院里已经挤满了秦家男丁。厨房的烟囱也早早冒起了青烟——刘氏正在蒸 "及第糕 "。 "什么时辰了? "秦丰田揉着眼睛问。秦茂山抬头看了看天色: "约莫寅时三刻。 "这群人里,竟没一个记得今日主角还在酣睡。完全无视了他,组团去看榜地等待。 "怪事... "秦思齐嘟囔着披衣起身,推开门,看见院子中间摆着个冒着青烟的香炉,墙边是烧黄纸和香留下来的灰,像在开什么秘密法会。秦思齐想着,族里不是有人参加邪教了吧。母亲端着及第糕给他吃,而后说着,他们天还未亮,就出门了,你就在家等他们回来吧!哑然一笑,真的是比自已还积极。 贡院街的雾气还没散尽,可榜亭前早已挤满了人。秦家众人赶到时,前排位置早被占完,只能站在旁张望。 "我去前面看看! "秦丰田突然蹿出去,灵活得像只猴子。秦明文也不甘示弱,两人很快挤进人堆,只留下长辈们站在原地。 "你不急? "秦茂山忍不住问。 秦茂才望着天际泛起的鱼肚白,轻声道: "该中的,总会中。我相信思齐 " 辰时的钟声终于敲响时,人群像炸开的锅。看见几个差役捧着朱漆托盘走来,那上面的黄榜在晨光中宛如神物。贴在榜单上,秦丰田的尖叫着: "中了!思齐中了! " 秦茂山的身子晃了晃,用全身的声音吼着: "思齐中了吗?第...第几名? "太过于嘈杂,完全听不到。见到出来到秦丰田,秦茂才也不淡定了,问着同样的话! "第三!府试第三! "众人欢呼,寻找着秦思齐,以为他丢了,几个人在人群里着急找,慢慢的才回过神来,根本没有叫思齐过来,估计在家!(这一段源于父亲,小时候上街买个菜,以为带了我,到了集市他买了菜,以为我跑去玩了,没有看到我,急的到处找,找不到。就想着回家叫人一起过来找,好家伙。发现我在家,他就以为我跟那个亲戚一起回来的,不问缘由,二话不说冲上来就是一顿七匹狼,我苦啊,我记他一辈子。也就这思齐运气好,不然我也得给他安排上这一段,作者的痛要转嫁他身上。) 第65章 族人小庆 秦思齐在庭院内来回踱步,时不时朝大门望去。秦母坐在小院里等待着,声音里带着眩晕:“齐儿,回书房待着,莫在来回踱步,晃得我头晕脑胀的” 他 “嗯” 了声。今日是府试放榜的日子,叔伯们都去了,就是忘了他。而我自已还小,榜前人多,我也不敢去啊! 退回书房时,将砚台里的墨汁磨得浓黑,宣纸铺展如雪地,狼毫笔却在指尖打颤。他想起两岁半求学开始,秦夫子用戒尺敲着《论语》:“学而时习之”,如今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策论写废了一小缸墨,可此刻满纸空白,倒像极了心里没底的慌。窗外飘来的叫卖声,是如此聒噪,忽然觉得,等榜的每一刻都比背一遍《周礼》的时间还要漫长。 “来了!来了!” 听外面一群熟悉的声音在议论着什么,但就是听不清。慢慢向小院靠近,而后看到母亲挪向大门的身影时,瞬间定住!不行,得装。他抄起笔,对着空白宣纸凝神,舌尖抵住后槽牙,默念苏洵那句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门轴 “吱呀” 声里慢慢打开,族人秦茂山他们回来了,个个眼眶发红。“你看思齐” 不知谁低叹一声,“放榜了还在苦读,当年悬梁刺股也不过如此!” 众人纷纷抹泪,连准备好的鞭炮都不敢放了,生怕惊扰了这份 “求学坚定”。秦思齐听着这话。心却猛地沉到谷底:完了,他们中了,我没中。他咬着牙运笔,假装沉浸在 “修身齐家” 的策论里,把笔杆攥得紧紧的。 他想起林静之寄来的那些各省府试的范文,想起自已用掉的名贵端砚和宣纸,笔墨都能换几十亩良田了,鼻头一酸,眼泪 “啪嗒” 砸在宣纸上,晕开一朵墨花。 以前在村里,大部分都是秦夫子供我笔墨,到了府城求学,书是族人和茂才族叔供我买四书五经。(解释:由于我年纪太小,笔力持续不了多久,无法完成抄文,基本以购买为主。)同窗好友赠送我名贵的砚和桌上的宣纸。努力克制的情绪在这一刻还是爆发了,低沉哭泣,而后到放声嚎啕大哭,这一路的心酸,每一日的不曾懈怠。与何人说! “中了!思齐你中了!” 秦明文突然反应过来,抢过他手里的笔,“哭什么呀!我们刚从放榜处回来,你是恩施县案首,府试第三!” 秦思齐听着这话,心里更凉:演,都在演,看我哭,没中就故意说这话?怕我疯了! 秦思齐眼泪还在往下掉,却不是因为委屈 ,五年多时间里,从村里私塾到府城书院,秦夫子的戒尺、族人的周济、同窗的纸墨。直到众人都说我中了,才有点相信。看着众人手忙脚乱地放鞭炮,红屑飞进书房,落在他未写完的 “泰山崩于前” 那句上,突然笑出声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原来不是演我,是我演了自已。 鞭炮声里,他摸了摸砚台冰凉的纹路,想起刚穿来这世界时,两岁半的自已抱着《三字经》的模样。如今墨香染透指尖,才明白苏洵那句话少了下半句, 真到泰山崩时,色不变是假,泪先落才是真。只是这泪里,有苦,有惊,更有那悬了五年的石头,终于砸出满地喜意。告诉自已还要戒骄戒躁!还差一场就是士了。 而后,众人开始讨论着,秦茂才吩咐秦明文回酒楼准备好饭菜,今天必须好好庆祝一番! 本想着先祭祖来着,看着墙角的灰烬,众人相互看了一眼,村长说着,一天打扰祖宗们两次不好吧!主要是祭品被村长偷偷用了。而后众人去到酒楼后院。 秦记酒楼后院,秦明文就蹲在地上磨刀,青石板上排开三尾武昌鱼,鳞片还带着长江水汽。他利落地刮鳞剖腹,鱼鳔 "噗 "地弹出,惊得旁边笼子里的母鸡扑腾翅膀。 "十斤莲藕三斤排骨全炖上! "秦茂才掀开地窖木板,抱出一坛米酒一坛麦烧酒, "再蒸一笼三鲜豆皮,思齐最爱这口。 "(我最喜欢洋芋饭) 秦母也在后厨帮其了忙,剁肉馅的 "笃笃 "声。秦丰田蹲在灶口添柴,每个人都在找事情做,仿佛休息是一种罪过。(我爷爷那辈就没有见过闲下来时,古代农民只有日夜劳作才能保证饿不死) 八仙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典型湖北菜:武昌鱼、莲藕排骨汤、三鲜豆皮。中央陶盆盛着奶白的鱼头豆腐,四周环绕着珍珠圆子、红烧蹄髈都是大菜。 秦茂山给每人斟上浑浊的米酒: "府试不过小考,院试才是正经门槛。 "他特意把鱼腹夹到秦思齐碗里, "留在府城,跟你赵家同窗赵明远多切磋学习。 " 秦大安嚼着藕夹含糊道: "村里今年种的粮食,秋收给你捎来。 "油星子溅在粗布衣襟上,晕开一个个小圆点。而后几个人换上麦烧酒,几杯下肚就不知道自已是谁了,把秦思齐吹的面红耳赤,不知道还以为他中了状元! 女桌,听着几个男的吹牛,笑的合不拢嘴。 "讲几句! "秦茂才拍桌,震得筷筒里的筷子叮当乱响。 秦思齐调整了一下心态,想了想李判官,学着道: "今日之喜... "声音清越穿透大堂, "非我一人之功。 "他举起青瓷酒盏里的米酒, "若无族中供纸墨,先生授经义,同窗相砥砺...请共饮此杯! "他也知道越往上走,越不能胆怯! 而后后讨论如何安排回村庆祝,秦茂才打着酒嗝。拿出10两,让他们买两头猪,再买些粗布回去。够族人沾沾荤腥了,穿穿新衣服。而后又重复说道,思齐就别回去了,在府城!院试是次年(辛丑年)七月。商量了半天,决定秦茂山和秦大安他们几个回去,告诉族人,继续耕作,等你院试归来! 让秦思齐,写一篇祭文敬告祖宗!秦思齐愣住了,我还没有学怎么写啊!你们超纲了,但也不好意思拒绝!回到家,把自已关进书房!写着: 维大楚天宝二十年岁四月十有五日庚子 不肖裔孙茂山敢昭告于 秦氏历代考妣之神位前曰: 解释:(在大丰天宝二十年四月十五日这天,秦氏不贤的后代茂山,恭敬地向秦氏历代祖先的神位祷告。) 伏以木本水源,敢忘祖德;春露秋霜,永怀先泽。忆昔先辈徙居武昌府恩施县,曾祖力田起家,至显考秦公讳秦怀德,少习诗书,困于场屋,赍志以殁。遗训谆谆,常嘱子孙以诗书继世。 解释:(如同树木有根、流水有源,我们怎敢忘记祖先的功德。每当春秋时节,都永远怀念祖先的恩泽。“武昌府恩施县” ;“力田起家” 指曾祖靠务农发家。“显考” 是对已故父亲的尊称,“讳秦怀德” 即父亲名 “秦怀德”;“场屋” 指科举考场,“困于场屋” 指秦怀德科举不顺,乡试屡试不第;“赍志以殁” 意为怀抱志向却未实现便去世。秦怀德留下遗训,叮嘱子孙以诗书传家,延续文化传统。) 今裔孙思齐,幼承庭训,长通经术。县试擢首,府试第三。恭逢院试在迩,倘得青衿加身,则寒门有耀,幽壤增辉。 解释:(思齐即将参加院试,若能中秀才,将为寒门家族带来荣耀,让九泉之下的祖先也倍感光彩。) 忆昔显考临终执手,以吾家当出真秀才为嘱。三十年来,茂山及族人务农,茂才营商,未尝一日敢忘诗礼之教。今祖宗默佑,文星垂照,或可慰先人于九原。 解释:(秦怀德临终嘱咐 “吾家当出真秀才”,而三十年来,家族成员虽务农、经商,却未放弃诗书教育。“文星垂照” 指文曲星照耀,象征科举顺利;“九原” 指墓地,意为希望祖先保佑思齐,以告慰其心愿。) 谨以清酌庶馐,祗荐明禋。伏惟 灵其不昧,来格来歆! 尚飨! 解释:(清酌庶馐” 指清酒与各种美食,“祗荐明禋” 意为恭敬地献上祭祀。“伏惟” 是敬辞,“灵其不昧” 希望祖先英灵明晰心意,“来格来歆” 请祖先前来享用祭品;“尚飨” 是祭文结尾套语,意为 “请享用吧”。) (仿明代庶民祭文体例)这篇祭文以 祭祖 — 述史 — 盼科举为脉络,古代对家族诗书传家的传统观念,也反映了科举制度下宗族对 金榜题名的期盼。以力田起家与诗书继世的相互交织,凸出古代社会 “耕读传家” 的理想,而 显考遗训 与裔孙中试的呼应,则体现了家族代际间的精神传承。 第66章 鸿雁传书 卯时初刻,残月还挂在天边,秦明文已经套好了酒楼的驴车。秦思齐拿着昨夜写好的祭文,用的桑皮纸。 "维大丰天宝二十年... "秦茂山接过祭文时,指在 "不肖裔孙 "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 "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却把祭文藏进了贴身的蓝布褡裢, "带回祠堂供着 " 秦思齐说道:“要焚告列祖,不能供着” 相互告别,目送着族人上船后,三人乘坐驴车先送秦思齐,回到小院。而后两人便向着酒楼而去。秦思齐在书房,找了半天才找到,找到专门写信的纸,从里取出几张信纸。研磨,铺纸,下笔道: 致林静之书: "静之兄足下:武昌一别,倏忽半载。弟侥幸县试忝居首列,府试复蒙取中第三...岳麓所寄程文,夜夜捧读,如对芝眉。今有疑义三条,录于别纸... " 写到 "《春秋》义例 "时,笔尖突然一顿。他想起李通判说过,岳麓书院的山长最重《公羊传》,而自已学的却是准备学《左传》家法。明代书院学术派别差异,参见《明儒学案》。 第二封信的墨迹格外浓重: 与李文焕书: "文焕兄如晤:去岁江汉书院梧桐叶落时,兄言直道事人。今李公手书已完璧归赵,然其中子曰二字,终不敢忘... "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秦思齐恍惚看见去年三人同在小院相互讨论的模样。李文焕总爱在《论语》上批 "此句可疑 ",林静之则非要辩到先生拍案才罢休。 一滴墨汁落在 "东林 "二字上,他急忙用布手绢吸干。这纸太贵,浪费不得。 火漆在烛焰下融化成血珠般的圆点。 给林静之的钤 "江夏秦氏 " 给李文焕的钤 "思齐手疏 " 而后道驿站,问道: "加急驿递,多少钱! "要1两白银钱。指着驿卒将信筒系在专门的 "千里马 "背上。这种驿马每一百里换一次,从武昌到长沙只需三日。(明代急递铺制度见《大明会典·兵部》)听到这个价格,拿着信,悄悄离开。去问问私人镖局。 武昌府西大街,他站在 "镖局 "的牌匾下,问道: "保到长沙?二百文! "镖师嚼着槟榔,黄褐色的汁液顺着嘴角流到胡须上, "要是保不丢,再加八十文。 " 秦思齐无奈的摇了摇头,又悄悄捏了捏钱袋里头的铜钱。 "小郎君不如去问问民信局? "旁边一个挑夫插嘴, "前儿给我婆娘捎口信,只要二十文... " "那是捎话! "镖师 "呸 "地吐出槟榔渣, "这可是白纸黑字,万一夹带个反诗... "为了缓解矛盾,秦思齐问道:“您口里吃的是什么?那么香?”镖师顿时来了精神,:“这是湖南特产槟榔,老好吃了,要不要尝尝,我们这些走镖的,困了,累了都嚼几口,就是太贵了。”上等槟榔:10文 颗 。普通槟榔:3文 颗。一枚上等槟榔都赶上普通年景的2斤大米了。看到那个挑夫离开,笑了笑拒绝后,自已也离开。 想着还没有问赵明远,有没有过府试,便往赵府走去。秦思齐刚要叩门,朱漆大门却 "吱呀 "一声开了。门房见是他,立刻堆起笑脸: "秦公子来得巧!我家少爷府试过了! "老周压低声音, "虽不是府案首,可老爷说了,来年院试... " 话未说完,院里突然传来一阵嬉闹声。赵明远穿着新的湖绸直裰,被五六个华服少年簇拥着走出来。他腰间那块 "孝廉方正 "玉佩上,晃得人眼花。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看看自已连一份寄信的钱都没。 "哟!这不是秦同窗吗? "赵明远还没开口,他身旁的圆脸少年先怪叫起来。这人秦思齐认得,是城北绸缎庄的少东家,去年升学考都没过,如今还在乙班读书。 剩余的人,用四五道目光像刀子般刮来刮去。 "思齐是来... "赵明远刚开口,就被个尖下巴少年打断: "赵兄如今可是香饽饽!听说令尊大人捐了五百两修贡院?来年院试的... " 秦思齐没办法,随便找了个理由,说是来还书的,是一本随身带着的《程墨正宗》。而后道: "院试明年七月,诸位既然都要考,不如比比真才实学?哦,忘记了,你们还有些没有考过? "他从袖中抖出纸,去年周学政出府的府试《春秋》题, "就破这道春王正月如何? " 一阵死寂。那个圆脸少年突然干笑: "谁...谁要跟你这书呆比... " "好! "赵明远猛地击掌, "去我书房!笔墨现成! "他拽着秦思齐就往里走,把那群人晾在原地。 赵家书房里,秦思齐看着多宝格上新添的匣子,里头躺着张名帖,赫然写着 "提学道周 "。 "我爹花了二百两。 "赵明远突然开口, "就为买周知府一顿饭。 "他踢翻了个绣墩, "那群废物!真当我要靠拿钱买这个名额,现在整天全围着我,让我帮忙给父亲说一下,给他们牵线搭桥... "还没有说完,又被打断了。 窗外传来刺耳的笑闹声。那群人正在园子里投壶,有个尖嗓子嚷着: "赵兄!快来看我新得的歙砚!值一百八十两呢! " 秦思齐默默展开旁边那张府试榜单。赵明远的名字排在十七位。因为那群同窗都在,两人也没有什么交谈的雅致,秦思齐便离开了。 离开赵府时,天空飘起细雨。秦思齐在巷口买了两个炊饼,热腾腾的蒸汽糊了满脸。卖饼的老汉絮叨着: "小郎君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秦思齐没有回答,他心里苦,纵然有百般才华,也无施展之处。内心苦闷。 回到小院内,在书房里,把那封没寄出的信拿出来放在哪里,静静躺在案头。秦思齐添了行小字: "静之兄:信资不足,此信托雁南飞。另,今观孝廉方正四字,始知世间真有太多描金马桶... " 而后又在,李文焕信上写到,此信不知何时方能,在兄手中。望兄见谅! 真想明天就秀才考试,如今只能等着!母亲端了一杯茶水给我,道谢后,假装拿起了书,继续学习。但思绪万千!不想为财而发愁。忍着内心烦躁。在纸上张写下: 少年辛苦终身事,莫向光阴惰寸功。杜荀鹤《题弟侄书堂》解释(少年时期的辛苦努力是关乎一生的大事,不要在光阴上有丝毫的懒惰和懈怠。)心情才平静许多。 听到敲门声,秦母打开了院门,发现是赵府少爷,又带了不少礼物过来,对着秦母道谢,说着思齐的帮助,婉言说着要留下来一起食用晚饭,让小厮把东西放到柴房去,而后自已朝着书房走去,找秦思齐闲聊着,规划学习... 第67章 叛逆与底气 听到屋外的动静,秦思齐依旧按照自已的节奏学习,临摹《圣教序》,但那书房门被猛地推开,还是摇了摇头,放下了笔。赵明远像阵旋风般卷进来,发髻松散,活像刚跟人打过架。 秦思齐还没来得及开口说 “坐”。 "我赢了! "这赵胖子一屁股坐在秦思齐的黄花梨圈椅上,宽大的臀部几乎将整个椅子面占满,木椅发出 “吱呀” 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眼里却闪烁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光芒,像是刚打完一场大胜仗的将军。 那是秦茂才觉得学习就要用好家具,让人舒服坐着读书,买来的。此刻让秦思齐一顿心痛,我还想着传家!放到后代也是一辆车啊!也将案头笔洗里的清水震漾出涟漪, "刚跟我爹大吵一架! "他举起右手,掌心有道红痕, "瞧见没?戒尺打的! " 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自打你离开赵府,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一直憋着股劲儿。你猜怎么着?我今天可算是扬眉吐气了!” 秦思齐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好奇,顺手将白开水推到他面前:“哦?说来听听,什么事让你这么激动?” 赵胖子端起水,“咕咚咕咚” 灌了大半碗,这才抹了抹嘴,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你走之后,我越想越觉得憋屈。以前跟着那帮人混,天天不是赌钱就是喝酒,看似风光,实则空虚得很,跟他们混在一起,迟早得把自已混没了。我越想越觉得你说得对,不能再那样下去了。于是,我一咬牙,一跺脚,就去找我爹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你是没看见我爹那表情,我进去的时候,他正跟几个幕僚在那儿商量事情,见我进来,还没等他开口,我就先声夺人,把这几年心里的委屈和不满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我跟他说,爹,你整天就知道给我安排这安排那,从我的学业到我的婚事,甚至连我六十岁之后的事情都给我规划好了。你以为这是对我好吗?这是在扼杀我的天性!” “我爹一听,当时就愣住了,估计是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跟他说话。以前我在他面前,那可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可这次不一样了,我有底气啊!这底气哪儿来的?还不是你给我的嘛,思齐!” 赵胖子说着,感激地看了秦思齐一眼。 秦思齐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多少人羡慕你有个能为你安排好一切的父亲,你却偏偏要反抗。” “羡慕?思齐你可别逗了!” 赵胖子夸张地叫了起来,“你是没体会过那种被人完全掌控的感觉,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点自由都没有。以前我也反抗过,可每次都是不了了之,过几天就又屁颠屁颠地跑回去跟他要钱。可自从跟了你之后,我才算真正尝到了独立的滋味。你知道吗?我现在基本上都不用怎么花钱了,每个月的月钱我都攒着,上次还赞助了你的学习用品呢。对了,上个月的月钱我还没给你,回头我就去找我爹要!” 秦思齐听着他这一番话,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这胖子,有时候真是贱得让人想拿刀砍他,但偏偏又让人恨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不断告诫自已:“百病生于气,莫生气,莫生气……” 可赵胖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差点没忍住。 “你是没看见我爹听我说完之后的表情,” 赵明远越说越兴奋,脸上的肥肉都跟着抖动起来,“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胡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模样,逗得我差点没笑岔气。我跟你说,思齐,这是我第一次这么直面我父亲,那种感觉,简直太爽了!”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 的声音穿透书房的窗户,传到了厨房里正在做饭的秦母耳中。秦母疑惑地抬起头,朝着书房的方向望了望,又摇了摇头,继续低头择菜,心里想着:这俩孩子,又在闹什么呢? 赵明远稍微平复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我跟我爹说,父亲,你就喜欢被人吹捧,喜欢众星捧月的日子,可我不喜欢。你看看你,整天在外面花天酒地,不学无术,有什么真才实学?能跟我比吗?我可是靠着自已的本事考过了府试!等我再跟着思齐学一段时间,考上了秀才,我就到祖宗面前去告你,告你不学无术,整天在外面沾花惹草!” “哦?还有这事?” 秦思齐来了兴趣,忍不住问道。 “那当然!” 赵胖子得意地挺了挺胸膛,“我还听说,你花了二百两银子请人家周知府吃饭,结果人家连筷子都没动一下,就那么晾着你。你说你丢不丢人?丢不丢先人的脸?不过你也别担心,等我以后靠着真才实学做出一番成就,一定给你把这脸给挣回来!”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快飞到秦思齐脸上了:“还有啊,思齐,你是不知道,现在总有些乱七八糟的人来找我,说是要跟我交朋友,其实就是想拉我去鬼混,耽误我学习。对了,说到学习,我觉得我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怎么着也得涨点月钱吧?毕竟我现在可是未来的秀才了!” 秦思齐听着他这一番 “豪言壮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他看着眼前这个虽然肥胖却眼神发亮的好友,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欣慰。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赵明远,一个虽然有些纨绔,但本质并不坏,只是需要正确引导的年轻人。 “行了行了,” 秦思齐摆了摆手,“你的雄心壮志我知道了。不过你也别太得意忘形,考秀才可不是嘴上说说那么容易的,还得下真功夫才行。至于月钱的事,你自已跟你爹去说吧,我可不管。”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赵胖子连忙点头,“我这不是有了底气嘛,才敢跟你说这些。思齐,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我可能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呢。” 看着赵胖子真挚的眼神,秦思齐心中的那点怒气也烟消云散了。他知道,这个胖子是真的在改变,在成长。或许,这就是友谊的力量吧,能让一个人变得更好。 窗外的叫卖声依旧聒噪,但此刻在秦思齐听来,似乎也不那么刺耳了。他看着赵明远那兴奋的模样,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丝微笑。或许,有这样一个活宝在身边,生活也不会太枯燥。还能时常打秋风,看着哪些好笔墨纸砚大部分都是赵明远送的。 第68章 描金马桶 赵明远哈哈一笑,随手抓起案上一张信笺,上面写着:“今观孝廉方正四字,始知世间真有太多描金马桶... ” 外面刷得金碧辉煌,里头却是不堪入目。那些围着我的那几位,哪个不是这般模样?满口仁义道德,肚子里装的全是蝇营狗苟。 秦思齐拿起信笺,不好意思的说道:“字如其人,这话不假。不过明远兄也不必动气,这世道原就如此,难得你看得通透。”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赵明远,“倒是你,既然瞧上了这群‘描金马桶’,不如也给静之和文焕兄写封信,说说你的高见?” “写就写!” 赵明远挽起袖子,“正好我也有一肚子话要倒腾出来。只是他扫了眼案头的纸笔,“思齐,你这纸和笔都不行啊,把我送你的拿出来用。” “无妨,” 秦思齐将一叠空白信纸推过去,又递过一支新紫毫笔,“你只管写,我还想看看你这‘眼中不容沙’的性子,能写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赵明远接过笔,掂量了一下,只觉笔锋锐利,墨色沉凝。他深吸一口气,将信纸铺平,手腕微沉,笔尖刚要触及纸面,却又顿住。只见赵明远运笔如飞,笔走龙蛇之间,字迹虽有几分狂放不羁,却失了章法,笔画之间牵丝连带过多,显得杂乱无章。 秦思齐站在一旁,眉头渐渐蹙起。“停!” 秦思齐忽然出声,伸手按住赵明远的手腕。 赵明远笔下一顿,墨点溅在纸角,他有些不悦地抬头:“思齐,你拦我作甚?” “明远,你心不静。” 秦思齐指着纸上的字,“你看这字的竖钩,起笔太急,收笔又飘,毫无笔骨可言。写字如做人,若心浮气躁,笔下如何能有定力?” 赵明远低头看去,只见那字果然如秦思齐所说,看似龙飞凤舞,实则根基不稳,每个笔画都透着一股急躁高兴之气。字要稳重,要有荣辱不惊的定力。 “我明白你的意思,” 秦思齐拿起那张被打断的信纸,“但越是这样,越要沉得住气。你看这字,虽然你写得高兴,可这高兴里带着戾气,反而失了字的韵味。毕竟越往后走越难,不仅是写字,做人做事都是如此,若没有这股子笔骨,如何能在这世道里站得稳?迟早又要回去。” 赵明远沉默片刻,忽然抓起那张纸,用力揉成一团,丢在地上:“让我重新写一遍,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书法大师!” 秦思齐却弯下腰,将纸团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书案一角:“好好的纸,怎么能说丢就丢?” 赵明远不解:“这字都写废了,留着做什么?” “我等会儿练字用。” 赵明远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刚才自已确实有些冲动。他拍了拍胸脯,恢复了那副骚包的模样:“这点纸算什么?思齐兄,你等着,我等会就让小厮给你送十刀纸来!画纸两刀,信纸一刀,再加上几支好笔,保管你用个痛快!” 秦思齐摆手拒绝:“作字须得笔意,不择纸墨。若是只靠好纸好笔,那还算什么本事?” 他顿了顿,看着赵明远,又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差生文件多。” “你说什么?” 赵明远没听清。 没什么,秦思齐掩饰道,“我是说,你就是用太好的装备了。你要学会拙笔生姿,劣纸得趣。” 他拿起自已常用的那支已经有些脱毛的羊毫笔,“你看我这支笔,用了三年了,笔尖都开了叉,可写起字来,反而更能体会笔力的变化。” 赵明远看着那支笔,又看看自已手中崭新的紫毫,若有所思。秦思齐继续说道:“待笔力精进,便是用寻常纸墨,也能写出气象。就像做人,若内里有了根基,外在的东西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他重新将信纸推到赵明远面前:“来,再试一次。这一次,先静下心来,想想你想写什么,再想想你该怎么写。不要管纸好不好,笔利不利,只问你这颗心,是否沉得下来。” 赵明远心中渐渐平息下来。他重新拿起笔,这一次,没有急着落笔,而是先对着砚台里的墨汁凝神片刻。笔尖再次落下,这一次,速度慢了许多。起笔、行笔、收笔,每一个动作都显得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内敛的力量,捺画如刀,斩钉截铁。秦思齐站在一旁,看着纸上的字迹一点点成型,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一次,赵明远写得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手中的笔、案上的纸。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心底流淌出来的,多了几分厚重和锋芒。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时,赵明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放下笔,看着纸上的文字,只见那字迹虽仍带着几分不羁,却已然有了骨力,笔画之间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秦思齐拿起信纸,仔细端详着,半晌才道:“好!这一次,总算有了点样子。你看这字的竖画,直如栋梁,这便是笔骨。写字如此,做人亦如此,总要有些撑得起门面的东西。” 赵明远看着自已的字,又看看秦思齐,忽然笑道:“思齐兄,你这一番教导,胜过我读十年书。看来这描金马桶虽多,可终究还是要靠自已这杆笔,写出些真东西来。” “正是如此,” 秦思齐点点头,将信纸小心地收好,“这世上的‘孝廉方正’或许有真有假,但只要我们自已心里明白,笔下清楚,便够了。” “思齐,” 他忽然说道,“刚才我说送你纸的话,还算数。不过 ” 他顿了顿,笑道,“这次只送两刀寻常的毛边纸,让你好好练练这‘拙笔生姿’的本事,如何?” 秦思齐闻言,也笑了:“如此,便多谢明远了。只是这纸,我可得省着用,毕竟” 他看了赵明远一眼,故意拖长了声音,“‘差生文件多’嘛。” 你” 赵明远作势要打,两人相视一笑,书房里的气氛顿时轻松起来。 赵明远知道,秦思齐说得对,越往后走,越难。但只要手中有笔,心中有骨,便是再多的 “描金马桶”,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但只要笔在手中,心在胸中,便无惧浮沉,自有风骨。 而后,秦思齐用着老笔写下:“墨透纸背见心骨,笔走龙蛇辨浮沉” 这时秦母也来叫他们吃饭,也把小厮叫来,小厮惶恐的望着赵明远。赵明远开口道:“伯母,让你一起,那便一起。”这也是小厮第一次与主家同桌。饭菜不丰,但能吃饱! 第69章 同行 家中堂屋里飘着饭菜香味,秦母特意炖了腊排骨,又炒了几碟时蔬,破旧带有缺口瓷碗里的白米饭蒸腾着热气,要不是思齐同窗来,她可舍不得这样吃。之前和其他两位同窗来,但是从不留饭,这是第一次,所以秦母才舍得大出血。赵明远夹起一块排骨,咬得让人食欲大开:“伯母这手艺,可比楼的大厨还地道!” 秦母笑的很开心,往他碗里添又添了一块肉,给秦思齐碗里加了一筷子青菜。:“明远爱吃就多吃些,思齐平日里总说你仗义。”而后让小厮不要拘束,放开了吃。吃完饭后,二人又回到书房。 赵明远这次仔细拿起叠着的两封信,这是秦思齐写给他两位同窗友人的。调侃道:“原来秦大才子也有藏着掖着的心思?” 秦思齐伸手来夺,却被赵明远举高躲过。他苦笑着摇头:“莫要打趣,我哪像你家底殷实。我去问邮寄,但镖费让我望尘莫及,就打算这信等李文焕和林静之归来,再当面给他们看,到时候温上一壶茶,边饮茶边聊。” 赵明远把信揣进袖中,系紧腰间的绦带:“多大点事!明日我让小厮一并寄了,保准半月内送到岳麓书院和东林书院,让他们多寄一些优秀文章,放心钱稳定给到位。” 他瞥见秦思齐欲言又止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咱们同窗友谊,还计较这些?” 秦思齐望着好友腰间晃动的玉,终究没再说什么。赵明远突然凑近,压低声音道:“明日咱们先去给夫子们请安,答谢!再去通判府转转,上次李通判瞧我的眼神,骂我蠢,这次非得找回场子!” “你呀,” 秦思齐无奈地摇头,捡起地上的落叶,“这几日只是考过了府试,倒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李通判是二甲进士出身,掌着一州刑狱,咱们何必自讨没趣?上次不过是顺路还信,切莫当真。” 赵明远不服气地哼了一声:“进士又如何?我偏要让他瞧瞧,咱们未来秀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而后软了下去”。 秦思齐知道,这位同窗只是口嗨,精神胜利法而以,之后又开口道:“明日晨时三刻,我在书院门口等你,不见不散!” 目送赵明远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秦思齐转身回到堂屋。秦母正在收拾碗筷,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犹豫再三才开口:“娘,能不能...借我一千文钱?我想置办些点心,明日去谢先生。” 秦母转过身,她从房间木箱底取出个蓝布包,里面包裹着铜钱:“早该如此。听你父亲说,之前村里秦秀才,最讲究尊师重道…” ,“这些钱你拿着,挑些好的。” 秦思齐接过钱袋,娘,等我中了秀才...” 他话未说完,秦母已经笑着打断:“傻孩子,先把书读好。你看明远那孩子,虽然性子急些,倒是个实心眼的。只是人情往来,咱们不能总占着便宜。” 是夜,他在油灯下反复斟酌,最终选了城西老字号的枣泥酥和龙井酥。一大早先去了酒楼,叫了明文哥,帮忙拿一下糕点。 卯时晨雾还在街巷间弥漫。秦思齐和秦明文挎着精心挑选的点心,和精美木盒包装,脚步匆匆地往书院赶去。木盒里,枣泥酥和龙井酥层层叠放,最上面还盖着一张红纸,透着股庄重劲儿。一共是6盒,秦明文用背篓背着4盒,还有两盒,他俩人手里各拿着一盒。 书院门口,赵明远早已等候多时。他今日穿了件崭新的月白长衫,腰间的玉佩又换了一块,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衬得整个人土豪气息十足。瞧见秦思齐走来,他远远地就挥起了手,声音爽朗:“思齐,你可算来了,我等得花儿都谢了!” 秦思齐快步上前,打量了眼赵明远的装束,笑道:“明远兄今日这般打扮,莫不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宴席?” 赵明远哈哈一笑,伸手揽住秦思齐的肩膀:“什么宴席能比得上见夫子重要?我这是要让夫子看看,我赵明远也是有出息的!” 说着,他瞥见秦思齐手中的点心匣子,挑眉道:“哟,你还准备了礼物?早说啊,这事儿该我来!” 秦思齐轻轻挣开他的手,正色道:“明远,这是我自已的心意,岂能总让你破费?” 说着,他将匣子抱得更紧了些。 二人走到书院门前,秦思齐上前递上拜帖,对着门房恭敬地说道:“劳烦通禀夫子,秦思齐、赵明远求见。” 门房接过拜帖,上下打量了二人一番,点头道:“二位稍候。” 说完,便转身进了书院。 一刻钟的时间,仿佛格外漫长。赵明远在原地来回踱步,时不时探头往院里张望。秦思齐则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镇定自若。 终于,门房出来,语气恭敬:“二位学子,夫子有请。” 二人整了整衣冠,跟着门房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夫子的书房。书房内,檀香袅袅,书架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典籍,古朴的书案上,案头的端砚让人羡慕。 夫子端坐在太师椅上,见二人进来,微微颔首。赵明远和秦思齐赶忙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学生见过夫子。” 夫子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赵明远身上,嘴角难得地扬起一抹笑意:“明远啊,此次院试,你表现不俗,不靠父辈资助,单凭自已的真才实学考上,着实难得,值得嘉奖!” 这突如其来的夸奖,让赵明远一下子愣住了。片刻后,他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尾巴也翘了起来。他胸脯一挺,开口便说道:“夫子有所不知,我那父亲,整日不务正业,从不给我做表率。天天游走于各大青楼,寻花问柳,做些歪门邪道的勾当。我小时候不懂事,也跟着学坏了,还好我自制力强,及时迷途知返,这才没有被他拖入万丈深渊!” 赵明远的话如同一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夫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一拍书案,“啪” 的一声,震得案上的笔墨都跳了起来:“大胆!如此不尊孝道,父亲岂是尔等子女能随意议论的?你可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般诋毁父亲,成何体统!” 赵明远被夫子这一吼,也有些慌了神,但他心里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还想辩解:“夫子,我说的都是实话,他……” “住口!” 夫子怒目圆睁,“今日念在你初犯,暂不与你计较。但若再有下次,定不轻饶!” 第70章 永世不休 秦思齐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对着夫子深深一揖:“夫子息怒,明远年少气盛,言语不当,还望夫子海涵。他对学问的用心,学生是看在眼里的,还请夫子念在他一片向学之心,莫要动气。” 夫子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今日且先不谈此事。你们既已通过府试,我倒要考考你们,看看你们的功底究竟如何。” 说着,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卷纸,缓缓展开,“这是几道院试常考的题目,你们且在此作答。” 赵明远和秦思齐对视一眼,各自走到书案一侧,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便开始认真答题。屋内一片寂静,只看见笔尖在纸上书写。 赵明远眉头紧锁,盯着题目沉思片刻,便挥毫。可写着写着,他就有些犯难了,遇到一道关于经义阐释的题目,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个满意的答案,额头上渐渐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秦思齐则沉稳得多,他每答一题,都要仔细斟酌,反复思量。他的字迹工整秀丽,论述条理清晰,透着一股子严谨劲儿。 一个时辰过去了,二人终于完成了作答。他们将试卷呈给夫子,便站在一旁,忐忑不安地等待着夫子的评判。 夫子接过试卷,逐字逐句地仔细审阅。他时而微微点头,时而眉头紧皱。当看到赵明远的试卷时,他忍不住摇了摇头:“明远,你这学问,终究还是有些浮躁。虽有几分灵气,但根基还需好好打磨。” 赵明远羞愧地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学生知错,还请夫子教诲。” 夫子又看了看秦思齐的试卷,神色缓和了些:“思齐,你倒是沉稳,学问扎实,只是还需拓宽眼界,不可局限于书本。” 秦思齐恭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夫子指点,学生铭记于心。” 夫子放下试卷,靠在椅背上,目光温和地看着二人:“明日起,你们便来书院继续进修吧。记住,学问之道,在于持之以恒,切不可骄傲自满,亦不可妄自菲薄。” 二人齐声应道:“学生谨记夫子教诲!” 从夫子的书房出来,赵明远像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的。秦思齐拍了拍他的肩膀:“明远,别灰心,夫子说得对,咱们还有很多要学的。今日的事,就当是个教训,以后说话,可得三思而后行。” 赵明远抬起头,看着秦思齐,苦笑道:“思齐,多亏有你。今日要不是你,我怕是要被夫子赶出去了。我也真是的,怎么就管不住这张嘴呢?” 秦思齐笑了笑:“好了,过去的事就别想了。咱们明日就来书院进修,好好努力,让夫子刮目相看!” 彼此扶持,共同努力,就一定能在学问的道路上走得更远。 秦思齐踩着残月清辉来到书院角门。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明远追上来,打着招呼!先是按着学院规则,跑步加八段锦练习! 而后秦思齐熟门熟路地走向经史区,他今日要查的是《春秋公羊传》中 "大一统 " 的注疏,昨日与夫子论学时,对方提到 "王道衰微 " 的典故,他总觉其中另有深意。赵明远则抱着一摞《朱子语类》走到临窗的梨木桌旁,这是他和秦思齐商量后,给自已定的筑基日课,夫子说他根基虚浮,需从理学根本重新读起。 书阁渐渐热闹起来。这群以前跟赵明远玩的人,看见此刻秦思齐正埋头批注《春秋公羊传》,故意提高嗓门: "哟,这不是咱们的 省钱状元 吗?怎么还在啃这老掉牙的注本?我爹新得的内府抄本,那才叫学问! "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书, "同窗此言差矣, " 秦思齐合上书页,语气平和, "学问之道,如掘井及泉,非在器物新旧。昔者朱子注解书,一注便是毕生心血,我辈后学,正该潜心领会。 " 没料到他会接话,上下打量着秦思齐,忽然嗤笑出声: "秦兄倒是会说漂亮话,只是不知你这补丁摞补丁的长衫,可曾沾了半分圣贤气? " 他身旁的瘦高个随从立刻心领神会: "我倒要瞧瞧,什么破书值得穷酸书生看得这般入迷! " 秦思齐早有防备,手腕一翻将书卷护在怀里。那随从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下竟抬脚去踩秦思齐的书箱。 "砰 " 的一声,箱盖被踹开。 "穷鬼就是穷鬼! " 另一个矮胖随从哈哈大笑,伸手就去抢秦思齐怀中的《公羊传》。拉扯间,书卷 "啪 " 地掉在地上,散开的书页被穿堂风一吹,哗啦啦翻到 "齐襄公复九世之仇 " 的段落。 "你们做什么! " 守阁老儒匆匆赶来,看到地上的书卷和秦思齐被扯乱的衣襟,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他指着几人,声音发颤: "书阁之内,严禁斗殴!你们几个,即刻离开! " 几人狠狠瞪了秦思齐一眼,悻悻离去。秦思齐弯腰捡起书卷,见书页边角已被扯破,不由得叹了口气。 把《公羊传》放回后,又从书架上拿出另一本《榖梁传》。 巳时过半,那几人去而复返,这次手里多了几册崭新的时文刻本。他们故意围在秦思齐书桌旁,大声讨论着某篇 "状元策 " 的写法,时不时用眼角余光瞟向他。 "要说这文章啊,还得是有官宦世家,书香门第的子弟写得好, " 瘦高个晃着手中的刻本, "你看这用典,非是家藏万卷者不能为也。哪像有些人,还妄想考中秀才? " 秦思齐充耳不闻,只顾低头批注《榖梁传》中 "母子相隐 " 的段落。但脸上依旧平静无波。 "听说了吗? " 为首之人突然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 "这秦思齐啊,可是个灾星! " 他顿了顿,扫了眼秦思齐僵硬的背影, "不然怎么会克死亲爹,只留下个寡母在城西卖笑? " "卖笑 " 二字狠狠刺痛着秦思齐,如刀一样扎进秦思齐的心脏。强忍着暴怒之心。 "张兄这话可别乱说, " 矮胖随从故作惊讶, "我昨日还见他娘在 秦记酒楼 跟掌柜的拉拉扯扯呢,... 啧啧,哪像个正经寡妇?不过就是老了点,是不是更有风味 " 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学生发出窃笑声。赵明远 "腾 " 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砖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话放尊重点! " "我哪句话不尊重了? " 那人摊开手,故作无辜, "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秦思齐,你说你爹死得早,是不是因为你这灾星命克的?你娘又是怎么拉扯你长大的,你心里没数吗? " "够了! " 秦思齐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直入人心,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几人,那眼神不像愤怒只有平静。把怒火隐藏。 反而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愣了一下后,色厉内荏地喊道: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了?想动手啊?来啊! " 他故意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秦思齐脸上, "打我啊!怎么得,被我说中了吧,才不敢还击,还口吧!大笑起来 " 赵明远气得浑身发抖,想为好友出头,伸手就要去揪他的衣领。却被秦思齐一把拉住。 "明远, " 秦思齐的声音异常平静, "夫子说过, 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 "这种人,何必与他们一般见识? " 说完,他拿起镇纸,轻轻压平刚才被墨汁弄脏的书页,提笔在空白处写下 "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 他没想到他如此能忍,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瘦高个见状,恶向胆边生,猛地抬手就想打翻秦思齐的砚台。 "住手! " 老儒的声音如洪钟般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众人身后, "!你们几人屡犯校规,老夫这就去禀报山长,定要将你们逐出书院! " 几人脸色大变,谁然几位家里都有钱有势,但书院山长是致仕的礼部右侍郎,连巡抚都要敬让三分。他狠狠瞪了秦思齐一眼,带着几人仓皇离去。 书阁里恢复了宁静。秦思齐依旧坐在原位,仿佛刚才的闹剧从未发生。赵明远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开口: "思齐,你刚才...... 就真的不生气? " 秦思齐放下笔,转过头来。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怎么会不生气?但我不能生气。你忘了夫子的话?学习不可埋头苦读,亦不可因外物乱了心神。他们越是想激怒我,我越要沉得住气。 "而且我要动了手,就没有地方读书了。 秦思齐一直告诉自已: "忍得一时饥,方得百日饱;忍得一时辱,方为人上人。 "但依旧内心怒火涛涛,记着他们的名字,记得他们家世,辱我可以,辱我母必与尔等,永世不休! 赵明远回过神,咧嘴一笑: "我在想,等明年院试放榜那天,我定要让几人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 灾星 !不,是文曲星! " 秦思齐摇摇头,却忍不住跟着笑了。可那些刻毒的言语如同埋在心底的刺,时不时就会发作。但他更清楚,夫子说过 "不患人之不已知,患其不能也 "。那些嘲讽与侮辱,也能淬炼出更坚韧的心智。 第71章 你可信!未来哪里会有一座桥 连绵的阴雨持续了七日,书院的青砖地上长出了细密的苔藓。秦思齐踩着湿滑的石阶走向书阁,怀里揣着昨夜写好的时文。这一个月来,那伙人渐渐不再找他麻烦,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终究无趣得很。 "思齐! "赵明远从回廊那头跑来,油纸伞上雨水飞溅, "你看这个! "他扬起手中一封信, "我爹捎来的松烟墨,说是上品! " 秦思齐接过小巧的墨锭,深沉的香气沁入鼻尖。触手生温,显然是上好的古法制墨。 "多谢。 "秦思齐轻声道, "不过以后不必如此。他们现在... " "我知道,他们觉得没趣了。 " 赵明远咧嘴一笑,想到父亲说的, "能在污泥里忍得住、站得直的,从来不是池中之物。 " 他走近儿子,压低声音, "我经商半生,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米都多。那孩子,眼神里有火,骨头里有决然,只是还在成长,你跟着他,不会吃亏。 " 他忽然压低声音, "我爹听说这事后,你猜他说什么? " 书阁里已经坐了不少学子。他们找了一处僻静角落,赵明远凑到秦思齐耳边: "我爹说,我这一辈子的富贵都在你身上。 "秦思齐茫然看着赵明远。 "真的! "赵明远眼睛发亮, "我爹从来没用那种语气说过话,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郑重得吓人。 "他模仿着父亲的腔调, "你跟着秦思齐,不会吃亏。若有什么要帮忙的,为父来解决。这个投资回报,会保你一生平安。大富大贵,见到更大的舞台 " 秦思齐耳根发烫。他从未想过,自已这样一个农门学子,竟会被赵员外如此看重。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瓦片上如珠落玉盘。 "你爹...过誉了。 "他最终只挤出这么一句。 赵明远却摇头: "我爹看人从不出错。他说当年在码头看见我娘,就知道她是能庇佑赵家。而后我爹,各种死缠烂打,各种献殷勤,才把我娘拿下。我外公不同意,我娘寻死觅活的,才结下这门亲事 " 而后又神秘的说道, "对了,休沐日带你去个地方。 " 休沐日清晨,秦思齐刚推开院门,就看见赵明远牵着两匹马等在巷口。那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显然是赵明远的坐骑,旁边枣红马背上已备好了鞍鞯。 "这是... " "借你的。 "赵明远把缰绳塞到他手里, "总不能老让你走路。 " 秦思齐抚摸着枣红马油亮的鬃毛:“我不会骑马。”赵明远招手让小厮过来:“我让人教你,”小厮帮忙秦思齐翻身上马。而后小厮牵着绳子,向远方走去。问道: "去哪? " 赵明远一笑: "江边。 " 出城往东,官道上的泥泞渐渐被甩在身后。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道旁稻田里蛙声一片。约莫一刻钟后,长江的轮廓隐约可闻。 登上堤岸的刹那,秦思齐呼吸一滞。雨后初晴的阳光穿透云层,将浩瀚江面染成万顷碎金。水波拍打着岸边。 "怎么样? "赵明远跳下马,张开双臂, "我每次心烦就来这儿,看着江水,什么糟心事都冲走了。 " 秦思齐伫立在江风中,衣袂翻飞。他忽然从怀中掏出那卷随身携带的《韩非子》,在赵明远惊愕的目光中,一扬手, "别! "赵明远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腕, "你疯了? " 秦思齐却笑了: "放心,只是做个样子。 "他重新把书塞回怀中, "我在想...我们读了这么多圣贤书,究竟为何? " 赵明远挠头: "考取功名,光宗耀祖? " "然后呢? "秦思齐指向滚滚长江, "你看这江水,千年万年奔流不息。我们寒窗苦读十年,留下的东西能比一朵浪花更长久吗? " 赵明远张口结舌。他从未见过好友这般神情,眼中似有火焰燃烧,与平日那个温润谈吐的秦思齐判若两人。 "明远, "秦思齐突然转身, "你相信我们脚下的土地,未来会架起一座横跨长江的大桥吗? " "什么? "赵明远瞪大眼睛,伸手去摸秦思齐的额头, "怕不是读书读魔怔了?这可是长江!那么宽,那么深,怎么可能...怎么架桥?船都得走一刻钟呢! " "我不信。 "赵明远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不信,将来也不信,以后也不相信。除非神仙下凡! " 秦思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卵石,侧身一甩,石片在江面上跳出七八个水花才沉没。赵明远也来了兴致,两人比赛打水漂,直到日头西斜。 回程路上,秦思齐忽然问: "你喝过玉露茶吗? " "什么茶? " "我家乡的玉露茶。 "秦思齐眼中浮现怀念之色, "谷雨前后,取茶树最嫩的芽尖,蒸青后揉捻成松针状。冲泡时,茶叶竖立如林,汤色清碧...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能闻到记忆中的茶香, "入口先苦后甘,余味有花香。 " 赵明远听得入神: "茶叶可是金贵物 " "一斤上品玉露,要采四万多个芽头。 "秦思齐轻抚马鬃, "很久以前,每年都有人捎来半斤,我总是舍不得喝... " 赵明远突然勒住马缰: "等等!你们老家有茶,能那么穷吗?不是框我吧! " 秦思齐一怔: "有百年老茶树为证... " "黄金啊! "赵明远一拍大腿, "我们合伙做这买卖如何?稳赚不赔! " 秦思齐心跳加速。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只是... "本钱从哪来?销路怎么找?沿途税卡... " "这些我来解决。 "赵明远压低声音, "我家有白手套。 " 见秦思齐疑惑,赵明远凑得更近: "就是代我们出面经营的人。从小培养的死士,绝对可靠。 "他紧张地环顾四周, "这事千万别对外说,私贩茶叶和养死士可是...要杀头的罪。 " 秦思齐后背一凉。他知道朝廷对茶叶管控极严,私贩超过一定数量确实会招致重刑。但看着赵明远兴奋的眼神,看着自已空荡的钱袋和补了又补的衣裳。现在一直靠族人和茂才叔供养,内心的煎熬自有自已知道。 "你...当真? " "我何时骗过你? "赵明远正色道, "不过要,等我问问父亲,他经历多,我们应该找他询问一下。 " 暮色四合时,他们回到了城门处。赵明远突然问道: "思齐,你今天怎么突然想起做生意了? " 秦思齐望着城楼上渐次亮起的灯笼,轻声道: "我不能一直靠别人资助...得靠自已站稳脚跟。 " 赵明远怔住了。在这一刻,他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朝夕相处的同窗,温和外表下藏着怎样倔强的灵魂。 入城后,分别时,赵明远忽然喊住秦思齐: "那个...长江大桥的事... " "嗯? " "虽然我还是不信能建成... "赵明远挠挠头, "但如果是你来说,我至少愿意听。 " 秦思齐笑了,说道: "足够了。 " 那夜,秦思齐梦见自已站在一座横跨长江的桥上,脚下江水奔涌,而桥身纹丝不动。赵明远在桥那头朝他挥手,怀里抱着满满的金元宝。 第72章 规划 晨雾还未散尽,秦思齐在书房里背诵文章,听见院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就见赵明远从马车上下来。 "这么早? "赵明远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快跟我走,我爹要见你! " "等等,总得让我换身... " "换什么换,又不是相看媳妇! "赵明远不由分说地把秦思齐往马背上推, "我爹难得起这么早,去晚了他又该找他的狐朋狗友了。 " 马车穿过晨雾弥漫的街巷,秦思齐问道: "赵伯父为何突然要见我? " 赵明远头也不回: "我昨儿个把你说的茶叶生意告诉他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关于李通判的那些话。 " 马儿正好踏过一块石子,颠得秦思齐差点咬到舌头。 "你全说了? " "一字不落! "赵明远转过那肥胖的脸, "思齐,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当初那封信,你为什么要还给李通判?那可是写给县令的!看在薄面上,多少会帮衬你一些。 " 晨光照下的秦思齐,望着街道两旁渐次开门的商铺,轻声道: "我无权无势,他为何要帮? " "当然是看文焕的面子啊!李通判不是挺喜欢你的吗? " 秦思齐摇头笑了: "若真凭这层关系去求,只会让李通判厌恶。他会觉得我接近文焕别有用心。 "马蹄声嘚嘚中,他的声音格外清晰, "明远,天上不会掉馅饼,但地上处处是坑。我这样的农家子弟,一步错,满盘皆输。 " 赵明远张着嘴,活像条搁浅的鱼: "这么多弯弯绕绕? " "我能长这么大,读这么多年书... "秦思齐指了指自已破旧的衣服, "这些资源对你来说不值一提,但对白湖村而言,那是全村人缩衣节食省出来的。我只有参加考试时候,才会穿茂才族叔给的新衣服 " 转过一个街角,赵府高大的门楼已隐约可见。秦思齐郑重的说着: "明远,记住,天下攘攘皆为利!你我也是。权力的本质是利益交换。我现在没有任何筹码,凭什么让李通判为我破例? " "可他后来不是帮你... " "那不一样。 "秦思齐目光炯炯, "归还信件是守规矩,他帮忙是赏识。若当初拿信去求县令,性质就变了。 " 赵明远茫然地眨着眼,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懂不懂!你也别说了,横竖我爹听了直拍大腿,说你有之才! " 赵府依旧那么豪华,飞檐斗拱,连守门的小厮都穿着棉布衣裳。穿过几道月洞门,假山池塘边,一个富态的中年男子正在喂锦鲤。 "爹!人带来了! "赵明远喊了一嗓子。 赵员外转过身,秦思齐连忙行礼。赵员外眼睛眯成缝,活像尊弥勒佛。但当他抬眼打量时,那缝隙里透出的精光让秦思齐很不舒服。 "思齐不必多礼。 "赵员外拍拍手上的鱼食残渣, "明远都跟我说了,你们想合伙做茶叶生意? " "是。 "秦思齐直起腰, "小侄家乡的玉露茶... " "我不知道什么雨露茶玉露茶的 "赵员外抬手打断, "我想知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 赵明远抢着道: "爹,您不是有商队吗?我们跟着... " "闭嘴。 "赵员外轻飘飘两个字,赵明远立刻蔫了。他转向秦思齐, "你来说。 "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 "可分三步。其一,借秋收之名下乡收茶,避开茶马司耳目;其二,混入令尊的绸缎车队运往扬州;其三... "他顿了顿, "找与赵家无直接关联的茶楼代售。 "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鲤鱼跃水的声音。赵员外忽然哈哈大笑,肥厚的手掌拍在石桌上,震得茶盏叮当响。 "好!好一个无直接关联! "他止住笑,眼中精光更盛, "不过若按这个法子,你能分几成? " 秦思齐心头一跳。这是个陷阱,若说多了显得贪心,说少了又贬低自已价值。 "全凭伯父定夺。 "他拱手道。 赵员外从袖中抽出几本册子扔在石桌上: "这是盐引、茶税和大明律例。给你们一天时间,写篇策论出来。我看可行与否,再定分成。 "他意味深长地补充, "否则只按收购价给你。 " 秦思齐瞬间明白了,这是考校。若答得好,或许能参与分成;若答不好,就只能做个原料供应商。他暗暗攥紧袖中的手: "小侄明白。 " "爹!这太少了,思齐可是我的好朋友... " "你住口。 "赵员外瞪了儿子一眼, "若连这点事都办不妥,趁早别做什么生意! "说罢转身离去,宽大的袍袖在晨风中翻飞如蝶。 待父亲走远,赵明远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这叫什么事?自家儿子还要考试! " 秦思齐已经翻开那本《茶课则例》,头也不抬: "你爹是在教我们。 " "教什么? " "做生意不能光靠热情。 "秦思齐快速浏览着税目, "你看,天宝十年,茶税每引才一贯钞,如今涨到三两银子。若不知这个,我们连本钱都算不准。 " 赵明远凑过来看那密密麻麻的数字,顿时头大如斗: "你来写,我给你打下手。 " "不行,你更了解赵家的实际运作。 "秦思齐铺开宣纸, "我负责税法与策略,你负责运输与销售。最后合二为一。 " 整整一个上午,两人伏案疾书。婢女送来午饭时,秦思齐才发觉手腕已经酸得握不住筷子。赵明远更惨,脸上蹭了好几道墨痕,活像只花猫。 "我爹就是故意刁难! "赵明远边扒饭边抱怨, "他那些账房先生哪个不是算了几十年的... " 秦思齐却盯着《盐铁论》中的一段出神: "明远,你看这里说山海之利,必与民共之,但实际茶税却年年加重。我们若能在策论中提出轻税促产的观点... " "那有什么用?朝廷又不会听我们的! " "但你爹会听。 "秦思齐眼中闪着光, "这说明我们考虑到了政策风险,将来若茶税变动,我们有应对之策。 " 赵明远似懂非懂地点头。午后,秦思齐的笔锋越发流畅: "...故建议分三季收购,春季高价收头茬嫩芽充贡品样本,夏季大宗收二茬茶为主力,秋季收粗茶掺入以增分量。运输则分三路,一路走官道持税引明运,二路走漕运夹带,三路走镖局暗渡... " 赵明远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也太大胆了! " "你爹要的就是大胆。 "秦思齐吹干墨迹, "按部就班的生意,赵家还缺人做吗? " 日影西斜时,赵员外摇着折扇踱步而来。他拿起厚厚一叠策论,先是皱眉,继而挑眉,最后竟笑出声来。 "好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他指着其中一页, "这个以诗社为名行品茶之实的主意,是谁想的? " 赵明远刚要开口,秦思齐抢先道: "是明远的主意。他说扬州金陵盐商最爱附庸风雅。 " 赵员外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 "总算没白养你。 "他合上策论, "按这个方案,我可以给你们三成利。 " "三成? "赵明远跳起来, "爹!光本钱就... " "闭嘴,记住,出了这个门,此事与赵家无关。而且知能是口头承诺,若被官府拿住,你自已担着。 " 忽然停住: "伯父,若我们想做得更大呢? " 赵员外眯起眼睛: "多大? " "比如...拿到官办茶引? " 庭院里再次寂静。赵员外突然大笑,笑得胡子直颤: "好小子!有野心! "他凑近秦思齐,酒气扑面而来, "若真能办到,除掉所有费用后,分成咋们五五开! " 离开赵府时,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明远捅了捅秦思齐: "你最后那个问题什么意思?官办茶引哪是我们能拿到的? " 秦思齐望着远处衙门的飞檐: "李文焕有亲戚,在户部当差。 " 赵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你不是说不靠... " "不是靠关系,是靠信息。 "秦思齐纠正道, "你爹教我们的第一课,做生意要懂得借势。 " 暮色中,两个年轻人的背影一高一矮,一个昂首阔步,一个低头沉思。 第73章 那点套路全用你爹身上了 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今天是休假最后一天。秦思齐刚用井水擦完脸,回到书房,拿起书本继续苦读起来。院门外传来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只到到赵明远的喊声和敲门声。打开门房赵明远进来后。 "思齐!你倒是沉得住气! "赵明远一屁股坐在秦思齐对面,眼睛亮得吓人, "我昨晚一宿没睡,满脑子都是茶园的事。咱们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你那边茶园的地选好了吗?土质如何?第一批茶苗什么时候能种下去?多久能见到收益? " 他一口气抛出一连串问题,想着如何快速的赚钱。搞的他心神都无法平静。 秦思齐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书卷,抬起头看到赵明远这副模样,不由得失笑: "明远,你先喘口气。我给你端一杯水来,喝点 " "我喘什么气! "赵明远急道, "赚钱的事能等吗?我爹虽然答应投资,可银子还没到手呢!咱们得赶紧拿出个章程来,让他看到咱们不是闹着玩的!你看都这五月天,茶树正长得旺,采茶好时候,都是钱啊! " 秦思齐摇摇头,将手中的书卷轻轻放下: "明远,你现在这副样子,若是让你爹看见,他立刻就会收回成命。 "赵明远一愣: "什么意思? " "你太急了。 "秦思齐直视着他的眼睛, "就像饿了几天的人见到饭食,恨不得一口吞下去,越饿,越不能急,不然胃受不了。这样的心态,别说你爹,连我都觉得不靠谱。 " 赵明远被说得有些恼,但转念一想,又不得不承认秦思齐说得对。他泄气地垮下肩膀: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 秦思齐给赵明远端来水,推到他面前: "明远,我问你,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 "当然是茶园啊! "赵明远不假思索地回答。 秦思齐摇头: "错了。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 " 赵明远瞪大眼睛: "你耍我?要赚钱的是你,现在说要读书的也是你? " "这不矛盾。 "秦思齐平静地说, "你我若是因为,茶园荒废学业,你爹会怎么想?他投钱是为了让咱们历练,不是让咱们本末倒置。若让他觉得咱们只顾着赚钱而忘了根本,他立刻就会断了银两。没了读书人的身份,成为不了士族,在多的钱都是嫁衣。你我才八岁,九岁,你父亲愿意听,没有浇灭你我的想法,以超出常人,有几人敢这样?唯有你父亲,敢于让你去闯。 " 赵明远皱起眉头,思索着秦思齐的话。 "这就好比捡芝麻丢西瓜。 "秦思齐继续说道, "学业是西瓜,茶园是芝麻。咱们得让赵伯父看到,咱们既能稳稳抱住西瓜,又能顺手捡起芝麻。这样,他才会放心地支持咱们。 " 赵明远盯着秦思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好你个秦思齐,我算是看明白了。你这是要把我爹哄得团团转啊! " 秦思齐也笑了: "这不叫哄,这叫策略。哄,是你的事,我相信你。 " 赵明远让小厮在门外守着,不许任何人打扰。秦思齐取出一叠纸和笔墨,铺在桌上。 "咱们得做个详细的计划。 "秦思齐说, "既要让你爹看到咱们的认真,又不能让他觉得咱们太过投入而耽误学业。 " 赵明远挠挠头: "这分寸可不好把握。 " 在纸上写下 "茶园筹备计划 "几个字: "首先,咱们得把时间安排好。每日下学后,用一个时辰处理茶园事务。休沐日可以多花些时间,但不能超过半日。 " 赵明远点头: "这个好,既能显出咱们用心,又不至于太过。 " "其次,茶园的前期工作可以交给可靠的人去做。 "秦思齐继续写道, "需要你,让你父亲找几个老茶农,可以请他们帮忙选址、育苗。咱们只需认真读书。每个月,那边来人给我们汇报做出决策。其实最后抉择的还是你父亲。 " "这主意不错! "赵明远眼睛一亮, "这样咱们就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了,最后还去赚钱,一举两得! " 秦思齐笑了笑: "最重要的是咱们,尤其是你得定期向你爹汇报进展,但汇报的内容要讲究技巧。 " "什么技巧? " "每次汇报,都要先说咱们的学业情况。 "秦思齐意味深长地说, "比如父亲大人在上,儿子近日已将《论语》某篇背熟,先生称赞有加。另茶园一事亦有进展...这样的顺序,你爹听了自然会高兴。 " 赵明远拍案叫绝: "妙啊!这样一来,我爹不仅不会反对,说不定还会多给些月钱! " 两人一直忙到黄昏,终于拟定了一个大概计划。赵明远伸了个懒腰,忽然感叹道: "思齐,我以前总觉得读书无用,不如早点学着做生意。可今天听你这么一说,才明白读书和做事原来可以相辅相成。 " 秦思齐收起笔墨: "读书明理,做事练达。二者缺一不可。若只顾读书,就成了书呆子;若只顾做事,又容易目光短浅。 " 赵明远若有所思: "难怪我爹总说,咱们家的生意能做这么大,不是因为他多会算计,而是因为他年轻时读过几年书,懂得看长远。 " "正是这个道理。 "秦思齐点头, "所以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你爹看到,咱们既没有荒废学业,又有经商的头脑和行动力。 " 赵明远忽然凑近,压低声音: "思齐,说实话,你搞这个茶园,真的只是为了赚钱吗? " 秦思齐沉默片刻,轻声道: "是的,我想给养育我的家族和我母亲好一点的生活,我母亲太累了,我一直都没有怎么孝敬过她...而且茶园投入时间长,投入大,所以咋们一起做大做强! "那一刻,他眼红了,调整了一下情绪,平复下来。 "你说得对。 "赵明远郑重地说, "从今往后,咱们不仅要赚钱,更要考取功名给他们看!你我之风采! " 一个月后,期间两人将准备茶园的事情,告诉两位好友,信的邮费依旧土豪出。而后赵明远将两人精心准备的计划书呈给了父亲。其实赵父,通过小厮都知道了,但还是感到欣慰。接过厚厚的一叠纸,先是一愣,待仔细阅读。 "这都是你们自已想的? "赵父问道。 赵明远按照秦思齐教的,先汇报了近日学业进展,然后才简单提及茶园计划: "父亲,儿子知道您最关心的是我的学业。这些茶园事务,我们都是在不耽误读书的前提下进行的。秦思齐说了,这叫西瓜与芝麻的道理... " 赵父听完,哈哈大笑,拍着儿子的肩膀: "好!好一个西瓜与芝麻!不简单! " 他让儿子明天把秦思齐带来家里,而后让人去按照计划里找来老茶农,提前做准备。每个月还额外给了明远十两月钱: "拿去,你们年轻人做事,手头不能太紧。不过记住,学业绝不能落下! " 第74章 绘画蓝图 赵明远喜出望外,连连称是。离开父亲书房后,他一路小跑去找秦思齐,马车都没有坐,迫不及待地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小厮无奈在后面跟着跑。 当赵明远气喘吁吁地跑到思齐家,找到正在温书的秦思齐。 "思齐!成了! "赵明远挥舞着银子, "我爹不仅给了钱,还夸咱们呢! " 秦思齐抬起头,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 "我说什么来着?西瓜保住了,芝麻自然就到手了。 " 赵明远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 "不过思齐,我爹好像特别欣赏你。他让我多跟你学学,说你年纪轻轻就懂得权衡之道。 " 秦思齐的笑容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赵伯父过奖了。咱们还是说说茶园的事吧,下一步就该开垦、种植...我们不用管,我让他们对接,我的族人。明天我把秦思文带上,一起去看望你父亲。 " 赚钱的路还很长,读书的路更不能停。就像那玉露茶,需要时间生长筹备,也像他们自已,需要岁月打磨心性。写在纸上不仅仅是茶的规划,更是两个年轻人在这世道里,如何既不丢了 "西瓜 ",又能捡到 "芝麻 " 的生存智慧。 回到家中的秦思齐,开始想着如何给白湖村在加一份保险! 秦思齐仰躺在硬板床上,看着帐顶的纱罗,思绪万千的他,此刻有些恐惧,害怕把族人带入万丈深渊,他想把计划想的更完美些! 这恐惧并非来自书院里富贵子弟的寻衅,亦非面对赵伯父时的谨慎,而是源于对家族命运担忧。白湖村秦氏家族,不过是个靠几亩薄田存活,现在他们要开垦茶园!那可是下金鸡蛋的母鸡,若没有倚仗,很快会被那些盘根错节的地方世家吞没,所以他最近经常找茂才叔,旁敲侧击着问赵家,做了哪些事情。值不值得交往。 只有调查,才有发言权,这是他的准则,不能以片面之词,决定事物,决定家族的命运。 赵伯父的考验一环扣着一环,试探着他的才具、定力,乃至野心。 "赵伯父啊... " 他在心里轻叹。这位富商的精明远超寻常商贾。他明知,赵伯父在利用他的才华开导教育赵明远,他也觉得甘之如饴, 因为这能为家族劈开一条生财的契机。唯有展现出足够的价值,让赵家觉得投资他秦思齐有利可图,白湖村才能得一处庇护。 可这层层考验,早已让他心力交瘁。白日里在书院应付课业,下学后与赵明远谋划茶事,深夜里还要苦读圣贤书,连梦里都是经义策论与茶引税法交织的幻影。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日真能金榜题名,又能如何?大丰官制有避籍之规,他秦思齐纵是做了京官、外放地方官,也断无可能回到原籍任职。届时纵然功成名就,又能拿什么来直接庇护远在白湖村的族人?看到如此大的利益,那些盘踞地方的世家大族,岂会在乎一个远在天边的京官?地方官! 想到这里,他猛地坐起身。不行,必须另寻他法! 目光落在桌上未合的《大明会典》上,书页间夹着的一张纸条露了出来,那是他前日抄录的 "吏员铨选 " 条款。明代官与吏分野森严,官员异地任职,而吏员却多从本地选拔,虽无品秩,却掌握着地方政务的实际运作,钱粮征收、刑名案件、户籍管理,哪一样都离不开吏员的操办。若能让族里信得过的子弟进入县衙当吏,岂不是在地方官府中安下了眼线?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对!官员会调任,可吏员却是铁打的营盘。只要族里有人在县衙当吏,便能在赋税、徭役等事务上为族人争取余地,甚至在关键时刻通风报信,防范世家的倾轧。这比他将来一个远在他乡的官员更直接,也更可靠! 秦思齐重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黑暗,白湖村的族人大多淳朴,未必能理解这其中的利害纠葛。若直接说 "要让子弟去县衙当吏,以图自保 ",恐怕会引来非议,说他未做官便先学钻营。不行,得编一个让族人信服的理由,一个既能护住家族,又不损及他读书人清誉的谎言。 他想起了赵伯父身份,那片尚未开垦的古茶林。或许... 可以从这里入手? 明日,得先与赵父合计一番。秦思齐的思绪飞快转动:就说赵员外看中了白湖村的古茶树,有意合作开发玉露茶产业。待茶园有了收益,便用这笔钱在村里办义学,让族中子弟都能继续读书识字,这样一来,既能名正言顺地让族人参与茶事,借机请赵伯父安插子弟进入县衙当吏,比如以管理茶税为由,说服族人。然后自已不参与管理,只是牵线搭桥,继续读圣贤书! 这个谎言在于它半真半假。赵伯父确实对玉露茶感兴趣,办义学也确是他规划中的一部分,只是这背后更深层的用意,却只能藏在心底。以村长的能力,可以管理好茶园,而且村里许多人都识字。学习官话就行。 而他自已,只需要扮演好 "专心读书,早日中举 " 的角色。唯有科举入仕,才能为这盘棋落下最重要的一子,届时他在朝堂有了根基,配合着族里在地方县衙的势力,白湖村秦氏才算真正有了安身立命的资本。 秦思齐却毫无睡意,心中的谋划如同一幅渐次展开的画卷:从茶园合作到义学兴办,从族中子弟入县衙当吏到他自已科举登第,每一步都环环相扣,既为家族谋出路,也为自已博前程。 只是这其中的风险,又岂能忽视? 若茶园生意失败,不仅钱财两空;若安插吏员的意图被识破,难免引来地方官府的猜忌;若科举不顺,一切谋划都将成空,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白湖村终究是迟早难逃覆灭的命运。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击而上!自已也不能保护白湖村永远。唯有人才不断,方能长久 " 脑海里却还在反复推演着明日的计划:如何跟赵伯父合计,如何对族人描绘那幅茶园兴旺,财源滚滚的蓝图.. 第75章 入局(1) 第二天,卯时初刻,晨曦中秦思齐眼眶带着青黑。昨夜为构思白湖村古茶林的合作细则,他直到三更才合眼,仍强撑着精神起来,用井水擦了把脸,让冰凉的触感驱散倦意。 洗漱口脸,漫步向学院走去。秦思齐坐在课桌前,案头摆着摊开的《礼记》中的《乐记》,而后读起: "礼者,天地之序也 " 。 赵明远踩着晨露跑来时,喘着气,看了看周围低声说着:”我父亲,昨天跟几个大人吃饭了,里面就有李通判和林佥事,说是先把原有的县令弄掉,而后换上自已人,让人服徭役,开辟茶园...不过要先派人,去看看茶树品质,值不值的这样干,你说咋俩的利益咋办?” 秦思齐此刻知道,很多事情,都不会按照他的预想来,但危险与机遇永远并存,只是利润少了,只要他不放弃,一步步往上爬,哪些利益就会重新汇集到他们村上,现在是要安插村里人进到吏,他要先考到秀才,九岁的秀才,值得李通判和林佥事投资。先把茂才族叔和赵伯父对接起来,建立初步利益。想了想后,把心思发到心底。 秦思齐说道:“还记得我之前说过吗?决策权,在你父亲手上,茶园的利益太大了,不是你我能干的,真正能推动这件事的是你父亲,能让你听,就代表着,他想让你看,让你学其中的门道。这里面动用的人力物力是巨大的,还有运输销路的打点等等,这些是一个巨大的利益网。” 赵明远其实对数字非常敏感,说道:“我们两之前算过价格,百亩茶园如果正常开垦大概投入在1000两,前期生长期需要1500天左右,请10人左右打理。按日薪 0.03 两计算,约450两;但我们种植的茶,亩产按 100 斤、售价 0.2 两 斤计算,总利润可达:100 亩 x100 斤 x0.2 两 - 成本-税收(约 550 两)= 1300两白银左右,这还只是卖给普通茶商的价额,一年就差不多回本。按照我爹的路子,稳定贩卖海外,那可是10倍利,最少也是一万两啊!我们还是往低了算。 赵明远继续激动的道:“这还是普通茶,我们的茶,可是准备用盛唐工艺,蒸青法,那稳定售价更高,如果是清明前后的茶,还有那百年茶树的叶,我的个乖乖啊,这最少又有3000两。我们提的茶叶规划,凭什么我们不能参与进去。而且后面稳定还会扩大茶园啊!思齐,你知道是多少钱吗?而且是源源不断” 秦思齐道:“我们两,现在入不了局,放学后,让我族叔去对接你父亲,让他们谈村里合作。估计白湖村分成不会很高。” 赵明远在那里嘀咕着,如何向父亲多要他们两的分成。 秦思齐平静了一下心情,看了他一眼,而后头也未抬,让他重新读《中庸》。用笔在 "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 旁画了个圈: "不过理了理头绪。明远,你且坐,”随后把《礼记》中的《乐记》放到一边。说道:“今日我们先温《中庸》。 " 赵明远道: "我倒背如流,还需要温它? " 秦思齐放下笔,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 "明远,你且说说,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作何解? " 赵明远正说得兴起,冷不防被问住,顿时噎了一下: "啊?这不是说中庸是最高的道德吗?老百姓很少能做到? " 秦思齐抬眼,目光沉静如水: "只是如此?你且细想,为何民鲜能久?是不能,还是不愿? " 赵明远挠了挠头,脸上露出茫然: "思齐,你问这做什么? " 秦思齐打断他, "我问你话呢。中庸之道,在于执两用中,不偏不倚。可这中并非死守两端之间,而是因时制宜,知权达变。 " 他看着赵明远微微泛红的耳根,放缓了语气: "明远,不是不让你想生意,只是你我还未中秀才,他日还要考举人、进士,其实这事情,我们两没有插手余地,我们只是学习,观摩。别真想着参与其中,我只是想把白湖村带入其中。获一份利益,正在的操盘手还是你父亲。 " 赵明远瞬间哑口无言,想起父亲每次看规划书时那深邃的目光,忽然觉得脸上发烫。他一直以为秦思齐拉着他写规划是为了赚钱,却没想过这背后还有更深的用意, 是秦思齐给他父亲投名状,更是两人在商海与儒业间寻找平衡的试炼。 他悻悻地翻开《中庸》,嘟囔道, "我知道了,不就是温书吗?说这么多... " 秦思齐见他收敛了心神,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研读经义。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赵明远虽捧着书,手指却在桌下无意识地比划着算盘的动作,不由得在心里轻叹:到底还是个孩子,哪能真的一心向学?不过现在还是把心放到了书里。 下学后,秦思齐转头对赵明远说道:“明远,待会儿你先用马车送我回小院,我得和母亲说一声,今晚要去你家,可能晚点回来。” 赵明远点点头,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行,包在我身上!不过思齐,你这么郑重其事,是有什么大事要和我爹商量吗?” 秦思齐笑了笑,“让我族叔跟你爹见一面,马上八月和九月了,是收集茶种的好日子,而秋收之后,就是村民服徭役的时间,说晚了,我们村又要遭罪了,提前说好,我们村还能少遭罪。” 赵明远拉着个脸说着:“我还以为,我能跟那些话本里的人物一样,我们年纪轻轻,就能成为大丰第一商人...” 马车很快便到了小院,秦思齐喊着 “娘”。母亲应该是刚从酒楼帮忙回来,衣上还有血渍。 母亲笑着问道:“齐儿,这么早就回来了?” 秦思齐说道:“娘,今晚我要去赵明远家,可能会回来得晚些,您别等我吃饭了。” 母亲微微皱眉,“什么时候回来,别太晚。” 秦思齐安慰道:“不会的,娘,只是跟明远讨论一下学问。” 告别母亲后,秦思齐与赵明远再次坐上马车,朝着秦记酒楼驶去。 到了酒楼,秦思齐和赵明远径直走向后厨。此时的后厨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翻飞,油烟弥漫。秦思齐一眼就看到了忙碌指挥的秦明文总厨。 秦思齐喊道:“明文哥!” 秦明文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是秦思齐,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思齐!你怎么来了?” 说着擦了擦手,走了过来。 第76章 入局(2) 秦思齐上下打量了秦明文一番,心中思考着接下来的计划。随后,他又说道:“明文,你先把手头的事忙完,我还有件事要和你说。” 秦明文点点头,“好嘞,你们先稍等一会儿。” 趁着秦明文忙碌的间隙,秦思齐又来到了秦茂才柜台。此刻他正忙着整理账本。 秦思齐喊道。“族叔!” 秦茂才抬起头,看到是秦思齐,脸上露出和蔼的笑容,“思齐啊,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了?” 秦思齐说道:“族叔,赵伯父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秦茂才微微一愣,“赵员外?他找我何事?” 秦思齐神秘而冷静道:“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应该是和咱们白湖村有关。” 秦茂才放下手中的活计,“那我收拾一下,咱们这就去吧。” 待秦明文忙完,三人便一同来到了马车前。秦思齐看了看马车,故意说道:“这马车坐不下四个人,明文哥,你就辛苦些,走路跟着吧。” 秦明文虽然有些疑惑,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行,我跟着就是。” 马车缓缓前行,秦思齐和秦茂才,赵明远坐在车里,而秦明文则在后面快步跟着。 马车刚走了一段路,秦思齐便开口说道:“族叔,我和您说实话吧。赵家想在咱们白湖村附近开辟茶园。咱们那儿有古茶树,土壤和气候都很适合种植茶叶,赵伯父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才让我请您去商量合作的事。” 秦茂才眉头紧皱,“开辟茶园?这可不是小事,思齐,你怎么想的?” 秦思齐认真地说道:“族叔,我暂时还是以学业为重,明年的院试我志在必得,实在没有时间去理会茶园的事。所以,我想着让族里其他人来参与,既能让族里多些收入,也能让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好。” 听到秦思齐这么说,秦茂才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和弟弟一直担心秦思齐为了赚钱而荒废学业,如今听秦思齐这么说,不禁欣慰地说道:“思齐,你能这么想就对了。咱们秦家好不容易出了你这么个有出息的孩子,可不能因为这些事耽误了你的前程。” 秦思齐诚恳地说道:“族叔,我明白。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咱们秦家的长远发展。有了赵家的合作,咱们村不仅能发展茶园,以后说不定还能在其他方面有所发展。不过,这一切都需要族里有人来牵头,我思来想去,您在族里德高望重,只有您出面,才能把这事办好。” 秦茂才沉思了片刻,“思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这茶园的事,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和赵家合作,咱们也要小心谨慎。” 秦思齐想了片刻说道:“族叔,那就要看您和赵伯父谈了,赵伯父是个做生意的行家,只要咱们合作得好,对双方都有好处。” 秦茂才又道:“好吧,那我就试试。不过,这具体的事情,还得和族里其他人商量商量,听听大家的意见。” 秦思齐满怀信心地说道:“族叔说得对。等您看过白湖村的情况,咱们再召集族里人开个会,把事情说清楚。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把茶园办好。” 一旁的赵明远,目瞪口呆,心里暗暗说道:把自已摘得一干二净的,居然还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是我爹发现的茶树吗?不是你说的吗?他怎么,就那么能演呢?给了秦思齐一个白眼。果然,以后他的话,不能全相信。提前都没有跟我商量过,他也没有见过我爹说啊,真的一个眼神就懂对面的诉求。察言观色的本领太让人无语了,回头让他教教我。 马车继续前行,秦思齐和秦茂才在车里又详细地,讨论了一些关于茶园合作的初步想法。而跟在后面的秦明文,虽然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但也能感觉到这件事似乎很重要。 赵明远时不时,插一嘴提着建议,心里暴跳如雷的吼叫:秦大伯啊,你要看穿他啊,这都看不穿吗?这是随便能想起的想法吗?那是我和他思考了多少天想出来的。不要被他蒙蔽眼睛啊! 很快,马车便到了赵府。赵员外早已在府中等候,看到秦思齐、秦茂才和秦明文到来,连忙热情地迎了上来。 赵员外笑着说道:“茂才兄,久仰久仰!今日劳烦您前来,实在是有要事相商。” 秦茂才连忙拱手回礼,“赵员外客气了,思齐说您有事相邀,我自然是要来的。” 赵员外说着,“快请进,咱们到书房慢慢说。” 便带着秦茂才和秦明文人往书房走去。 赵明远看他们三人离开后,在也忍不住了说道:“你是真能装啊,装的啥都不知道。年纪小小的,就一肚子坏水。也就我不嫌弃,快传授我几招,我也对我那些弟弟用一下,让他们知道什么叫脑子。” 秦思齐说道:“有你娘在,又是嫡长子,怕啥?不行就去找你工部侍郎的外公和舅舅们告告状。不说了,饿了,咋们先去吃饭,你们家的饭菜我可是惦记了好久。”两人笑着去用餐。 在书房里,赵万财详细地向秦茂才介绍了自已关于在白湖村开辟茶园的想法和计划。他拿出刚不久,派人去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白湖村古茶树的位置以及他设想中的茶园规划。 但是还要等到,明年清明左右,尝尝那里的茶,到底能不能扩大投入,走入高端市场。 赵万财说道:“茂才兄,您看,咱们白湖村的古茶树品质极佳,只要稍加开发,必定能成为整个湖广地区的名茶。我打算先开辟一百亩茶园,先进行种植培育树和茶田开垦,驱逐山民,也会同时在村里办一所义学,让孩子们也能有读书的机会。” 秦茂才认真地听着,不时地点点头,“赵员外的想法确实很好,不过,这开辟茶园,需要大量的人力和物力,而且还要考虑到村民的利益,如何分配利润,如何安排村民参与劳作,这些都是问题。” 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合作草案,赵万财说着:“茂才兄所言极是。这些问题,我也都考虑到了。你先看这份草案,按收购价利润,照七三分成,赵家七成,村里三成。同时,茶园的劳作优先雇佣村里的人,工钱也按照市场行情来算。另外,办义学的费用由我来出,村里只需要提供场地就行。” 秦茂才接过草案,仔细地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他说道:“赵员外,这份草案总体来说还算公平,不过,我还得和族里其他人商量商量,毕竟这是关乎整个村子的大事。” 赵万财笑着说道:“当然,当然!茂才兄尽管去商量,有什么意见和建议,咱们再一起讨论,争取把这件事办好。” 在赵府商议了许久,直到天色渐暗,秦思齐、秦茂才和秦明文才离开。回家的路上,秦茂才的心情有些复杂,他看到了白湖村发展的希望;稍有不慎,就可能给族里带来麻烦。 望着秦思齐,他最终叹了口气,说道:“思齐,等你考中秀才了,我在跟你说这件事。” 第77章 回归学习 夜幕下的赵府门口被两盏照亮着。赵员外,让儿子赵明远相送三人秦茂才、秦明文和秦思齐三人回家,依次登上马车,马车缓缓离开,车轮缓缓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轱辘轱辘声响。车内的沉默让人压抑。 秦茂才微微前倾身子,率先打破平静,脸上满是笑意说起了酒楼趣事:“要说咱们秦记酒楼啊,最近可出了不少新鲜事儿。前两天来了个云游的道士,非要在酒楼里表演法术,说是要给大伙助兴。那道士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却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往大堂中央一站,愣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赵明远饶有兴致地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哦?那结果如何?可真有法术?” “嗨!” 秦茂才一拍大腿,发出 “啪” 的声响,“哪有什么真法术,不过是变些小戏法逗人乐。他先从袖子里掏出一只鸽子,那鸽子扑棱棱飞到客人桌上,嘴里还叼着张写着吉祥话的纸条。客人们都看傻了,紧接着,他又凭空变出一盘盘糕点,香气四溢。但别说,还真把客人们哄得哈哈大笑,酒水都多卖了好几坛!”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秦思齐依旧沉默。说的全是酒楼里的趣事,不时传出阵阵笑声,却绝口不提之前在书房里发生的事情。 秦思齐靠在马车窗边发呆,直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粗粝的声音叫道:“秦公子,小院到了。” 秦思齐下车,目送着马车继续载着秦茂才父子远去后,转身走向小院木门,抬手轻轻敲门,喊道:“娘,是我。开一下门” 门轴被抽动。 母亲打开后,让秦思齐进来,又把门关上,走进堂屋,八仙桌上的油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母亲又拿起了未完成的针线活,熟练地穿梭着。 母亲头也不抬地问,带着一丝疲惫问答:“齐儿,你在赵府用过饭了吗?” 秦思齐轻轻点头,语气温柔:“吃过了,娘。您别操心,我吃得挺好的。” 母亲这才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仔细打量,像是要从他的神情和外观里判断他是否说了实话。仔细端详着儿子,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心来,轻声说:“那就好,那就好。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说完,她缓缓起身,收拾好桌上的针线,朝自已房间走去。 等母亲的房门关上,他的肩膀微微下垂。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冷水,浸湿毛巾。当凉意沁透肌肤,一天的疲惫仿佛也随之消散,可心中的思绪却愈发清晰。他回到房间,躺在简陋的木床上。良久,他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已:“不要内耗,不要被那些担忧和焦虑占据心神,专注当下科举才是最重要的。” 随后,他轻声背诵起《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熟悉的文字从唇齿间流淌而出,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他的声音起初还清晰有力,渐渐地,越来越低,在呢喃中沉入梦乡。 自那以后,秦思齐的生活又恢复了规律。每天,当天空还笼罩在黑暗之中,启明星还高挂在天际,他便已起身,摸黑穿好打着补丁却洗得干净的粗布衣裳,就着冷水简单洗漱后,伴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朝着学院走去。 一到学院,他便开始围着爬满青藤的古老围墙跑步。晨风吹拂,带着些许寒意。一圈又一圈,汗水渐渐湿透了衣衫,在后背晕开深色的痕迹,他也只是随手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继续坚持。 跑到第三圈时,总能看到睡眼惺忪的赵明远姗姗来迟,秦思齐便会放缓脚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喊道:“明远!快点!再磨蹭太阳都要晒屁股了!你看看你这肚子,再不练可就抱不动书箱了!” 赵明远则会一边挥手一边小跑着追上来,嘴里还不服气地嚷嚷:“就你嘴厉害!今天我非得比你多跑两圈!” 跑完步,两人来到学院后院的空地上压腿、练习八段锦。秦思齐动作标准,舒展身体,用带来的毛巾擦拭一下身体。赵明远却总是偷懒,压腿时呲牙咧嘴,动作歪歪扭扭,秦思齐见状,会走过去帮他摆正姿势,嘴里念叨着:“认真点!这点苦都吃不了,以后怎么应对院试?” 有时赵明远耍赖不肯好好练,秦思齐就会讲些励志故事激励他,或是模仿夫子严肃的样子,逗得赵明远哈哈大笑,笑完又乖乖继续练习。 运动结束,稍作休息,晨课便开始了。课堂上,秦思齐坐在靠近讲台的位置,挺直脊背,全神贯注地听着夫子讲解。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将重点知识一一记录下来,字迹工整有力。 遇到不懂的地方,他立刻举手提问,声音洪亮而坚定:“夫子,学生对这处典故尚有疑惑,请您解惑。” 课间休息时,其他同窗嬉笑玩闹,追逐打闹,在教室里跑来跑去,或是聚在一起分享家中带来的点心。 而他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或是复习功课,嘴里默背诵着文章,手指还在桌面上比划着字形;或是思考疑难问题,眉头紧锁,手中的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反复推演,试图找到解题的思路,连窗外的鸟鸣和同学的喧闹都充耳不闻。 在学院的日子里,放松便是与师兄们讨论院试题目。课业结束后,他们围坐在摆满书籍和笔墨的长桌旁,桌上还放着几壶凉茶和粗瓷碗。大家时而激烈争论,争得面红耳赤,甚至拍案而起,为了一个观点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时而因为某个人的独到见解,恍然大悟,开怀大笑,笑声在教室里久久回荡。 每一次思维的碰撞,都让秦思齐对知识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也让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已的不足。每次讨论,他都会认真记下重点,还会在笔记旁边标注自已的思考和疑问,打算课后与赵明远再深入探讨。 第78章 探讨学问 而对于林静之从岳麓书院寄来的院试考题和策论答题,秦思齐始终严守秘密。那些珍贵的资料被他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木盒里。 他从未向其他同窗透露半点,只在放学后,与赵明远寻一处安静角落,那是学院后面的一片小树林,那里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一条小溪潺潺流过,只有偶尔的鸟鸣声和溪水声。两人坐在一棵粗壮的树下,四周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他们拿出那些资料,摊开放在一块干净的布上。他们时而皱眉思索,眉头拧成一个 “川” 字,咬着笔头苦思冥想;时而小声讨论,脑袋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遇到分歧时便会争得面红耳赤,但很快又会冷静下来,一起查阅随身携带的书籍,或是互相交流想法,直到找到满意的答案。 秦思齐神色郑重地看着赵明远,目光严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紧张,明远,这些资料来之不易,是林静之对我的信任。你不能到处炫耀,要低调学习。若是传了出去,不仅辜负了他,还可能给我们自已惹来麻烦。” 赵明远用力点头,说道:“思齐,你放心,我明白轻重。咱们就偷偷钻研,等院试时一鸣惊人!” 遇到难以解决的策问,秦思齐便会小心翼翼地记录下来,他专门准备了一个蓝布封面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问题和思考的过程,字迹工整,还会用朱笔红颜色的笔标注重点。 第二天,他总会带着这些疑惑拉着赵明远,恭敬地向夫子请教。夫子的书房里摆满了高大的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泛黄的书籍,散发着淡淡的墨香和陈旧的气息。 他和赵明远站在夫子面前,微微弯腰,双手捧着笔记本,认真聆听夫子的解答,不时点头,还会提出自已的想法与夫子探讨。夫子也十分欣赏他这种勤学好问的态度,每次都耐心解答,从不同角度引导他思考,有时还会拿出相关的书籍,为他详细讲解,甚至会带着他来到藏书阁深处,寻找更多的参考资料,让他的思路豁然开朗。 太阳西落,即将放学之时。赵明远用毛笔杆轻轻戳了戳秦思齐的手臂,压低声音道: "思齐,明日散学后,我娘让我带你回府一趟。 " 秦思齐正在临摹笔势,闻言笔尖一顿,纸上顿时晕开一团墨渍。他抬头看向赵明远,对方脸上带着少有的神秘神色。 "你娘? "秦思齐搁下毛笔。他去过赵府多次,却从未见过那位深居简出的赵伯母。府中下人对这位主母既敬且畏,就连赵老爷在她面前也总是陪着小心。 赵明远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娘说有好东西给我们。我猜...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 "八成是与科考有关的。 " 秦思齐心头一跳。院试在即,以赵家的财力人脉,能弄到的备考资料定然非同寻常。他刚要开口,却见赵明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声张,明日你便知道了。 " 秦家的小院里,秦母正在灶台前忙碌。见儿子回来,她擦了擦手上的水渍: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 " 秦思齐放下书箱,犹豫片刻又道: "娘,明日赵明远邀我去他府上,我想...带些礼物去。 " 秦母闻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进了里屋。不一会儿,她捧出一个小布包,拿出二十几枚铜钱。 秦母将铜钱塞进儿子手中道: "去买些蜜饯吧,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 秦思齐出门特意绕到城南蜜饯铺子,挑了一包上好的金丝蜜枣。店家见他衣着补丁却要买这样贵的蜜饯,不由多看了两眼,只是买的有点少。 秦思齐解释道: "送人的。 "小心地将油纸包揣进怀里。 第二天早上,赵明远就像闻到味儿似的凑了过来: "思齐,怀里藏的什么好东西? " 不等回答,他已经伸手掏出了油纸包, "哟,金丝蜜枣!我娘最爱吃这个了! " 秦思齐还未来得及阻拦,赵明远已经三两口吃掉了一颗。这还没有到赵府大门,油纸包里的蜜枣已经少了小半。 秦思齐看着剩下的蜜枣,叹了口气: "要不我改日再拜会。 " 赵明远满不在乎地摆手, "哎呀,我娘不会在意的。 "放学后,我们直接去接行了,别弄那么多虚礼!放学后,赵明远拉着秦思齐往马车走去。 秦思齐说道:“搞的我两手空空,怪不好意思的!” 赵明远笑了起来,随后又严肃地说道:“不过思齐,我母亲恪守《女诫》,言行举止都十分端庄守礼,等会你去了可要注意点,千万别失了礼数。” 秦思齐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位未曾谋面的赵母愈发好奇起来。 赵府的后庭院比前院还要精致。穿过影壁,绕过回廊,假山流水间点缀着几株梅树。几个丫鬟正在修剪花枝,见他们过来,纷纷行礼。 一个年长些的丫鬟上前禀报: "少爷,夫人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 赵明远点点头,又转身对秦思齐低声吩咐一道: "我娘性子有些古板,最重规矩。待会你说话注意些。我在学院传阅看到哪些,风花雪月的话本子,都是我娘看的,你可别说漏嘴了。 " 秦思齐了然。赵明远平日里最爱看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没少在学堂偷偷传阅。他整了整衣冠,跟着赵明远来到一间素雅的书房前。 赵明远在门外恭敬道: "娘,我带秦思齐来了。 " 屋内传来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 "进来吧。 " 推门而入,只见一位身着素色襦裙的妇人端坐在书案后。眉目如画,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在鬓角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案上摊开着几本账簿,旁边还放着个精致的匣子。 秦思齐恭敬行礼: "见过伯母。 " 赵母抬眼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有些是补丁衣袍上停留片刻,赵母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第79章 赵明远的底气 然后吩咐丫鬟端来茶水和点心。赵母看向秦思齐,眼中带着欣赏,“听说你喜欢读书,思齐,我这里有一些珍藏的书籍,等会你可以挑选几本带回去看看。” 秦思齐闻言,心中大喜,连忙起身道谢:“多谢伯母!” 她转向赵明远,语气柔和了些: "今日上课可否认真听讲? " 赵明远笑嘻嘻地凑过去: "娘,您说有好东西给我们,是什么啊? " 赵母无奈地摇摇头,从案几旁取出两个锦囊: "这是前些日子从杭州送来的上等徽墨,你们读书写字用得着。 " 秦思齐接过锦囊,隐约能闻到墨香。他正要道谢,却见赵母又打开了那个匣子。 她取出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册, "这些,是我托你外祖父和舅舅整理的历届院试最难题,和优秀范文。 "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 "娘!您不是说... " 赵母回答道: "原想着有你外祖父打点,中个举人不是难事。 " 赵母轻叹一声, "可你既决心要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为娘自然要全力相助。 " 她将纸册分成三摞,继续道: "这里还有乡试和会试的考卷与优秀范本,不过... "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 "现在给你们看还为时过早,怕你们好高骛远。 " 秦思齐心头一震。这些资料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就算是书院里的教谕,也未必能集齐这么完整的历年考题。他小心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只见每道题旁都用朱笔标注了解题要点,甚至还有不同角度的破题思路。 "这些批注... " 赵母唇角微扬: "是你舅舅的手笔,他当年可是两榜进士。 " 赵明远已经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娘,您怎么不早拿出来!这比先生讲的明白多了!我就觉得我不随我爹,随娘,看父亲那样子,举人功名,不知道花了多少银子,打通关系,才得到的末等举人 " 赵母伸手点了点他的额头: "早给你?就你那性子,怕是连《论语》都没读完就想着学八股文了。 " 她转向秦思齐,语气温和了些: "听明远说,你文章做得极好,只是破题时常欠些火候? " 秦思齐连忙点头。赵母从匣子底层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我父亲当年教导子弟时用的《破题要诀》,你拿回去看看。 " 秦思齐双手接过,只觉这本小册子比那叠考题还要珍贵。他正要道谢,赵明远却突然插嘴: "娘,思齐方才还问我,爹当年是怎么娶到您的呢! " 屋内顿时一静。秦思齐尴尬得耳根发烫,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赵母神色微变,随即轻哼一声: "胡闹,这等事也是能随便问的? " 赵明远却不怕,笑嘻嘻道: "反正舅舅都告诉我了,又不是什么秘密。 " 秦思齐刚要解释,却见赵母沉默片刻,竟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既然你们好奇... "她合上账簿,目光投向窗外的梅树, "你父亲当年,不过是一介商贾... " 原来,赵母出身书香门第,其父曾任国子监司业,现任工部侍郎加虚职东阁大学士。那年因卷入朝堂党争,被人构陷贪墨,一时间门庭冷落。那些往日交好的世家纷纷避而远之,唯恐受到牵连。 赵母唇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就在那时,你父亲出现了。他不知从哪听说我喜爱《警世通言》里的故事,竟照着书中的才子佳人桥段,在西湖边导演了好几出戏。 " 赵明远听得两眼放光: "什么戏? " 赵母摇头说道: "今日假装落水,明日装作偶遇。还雇了画舫,请了乐师,在湖边弹琴吟诗。更荒唐的是... "她顿了顿, "他日日差人送来奇珍异宝,什么南海珍珠、西域琉璃,闹得满城风雨。 " 秦思齐听得目瞪口呆。赵老爷平日里精明干练,没想到年轻时竟有这般风流手段。 赵母继续道: "家中长辈都劝我,说赵家虽富,终究是商贾。可我那会儿年轻气盛,见你父亲这般执着,反倒觉得他比那些见风使舵的世家子弟强些。 "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忽然转冷: "后来我以死相逼,家中无奈,只得同意。 " 屋内一时寂静。秦思齐注意到,赵母说这话露出了幸福的笑。 赵明远突然问道: "娘,那您后悔过吗?毕竟他现在纳妾了。 " 赵母神色一凛,目光如电般射来: "后悔?哪些是跟我商量后,才取回来,给赵家开枝散叶的,毕竟赵家,人丁不兴。他要是胡乱纳妾,你看我不惩戒他。 " 而且: "你父亲送的那些珍宝,后来全被我变卖了。一半用来打点关系,助你外祖父脱困。” 另一半她看向秦思齐, "捐给了义学。 " 秦思齐心头一震。难怪赵母对科举如此了解,原来她一直暗中资助寒门学子。 赵母站起身,整了整衣袖: "所以你们切莫辜负这些备考资料,我定不轻饶。 " 她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 "尤其是你,明远。 " 赵明远缩了缩脖子,连连称是。 离开赵府时,已是月上柳梢。赵明远亲自提着灯笼送秦思齐到门口。 他突然说道: "我娘今日话多了些,她平日不这样的。 " 秦思齐捧着那摞珍贵的资料,心中五味杂陈。他忽然明白为何赵明远虽然顽劣,功课却从不落下,有这样一位母亲在背后督促,想偷懒都难。 他由衷地说。 "你娘!很了不起。 " 赵明远咧嘴一笑: "那是自然。 " 他压低声音, "其实爹那些珍宝,娘还留了一件没卖。 " 秦思齐下意识: "哦? " 赵明远眨眨眼说道: "一支金镶玉的簪子,就收在她妆匣最底层,我从没见过她戴。 " 赵明远又咧嘴一笑,“所以我娘虽总嫌弃我爹市侩,可双方,都装着对方,每次去小妾哪里,都会先来问过我母亲后,才去。不然就就在我母亲这里休息。”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秦思齐回头望去,只见赵府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一道执笔疾书的剪影。 他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姻缘,或许本就如此,有人以金玉为聘,有人以真心为媒。而赵母恪守《女诫》的表象之下,藏着的不仅是一段西湖旧事,更是一位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期许。 第80章 变化 出了赵府,秦思齐抬头望了望天,已经月隐星稀,唯有远处几户人家的灯火还亮着,像是黑夜里的萤火。赵明远让小厮用马车送着秦思齐回家,以免发生意外。 推开小院的木门,正屋里传来织机“咔哒咔哒”的声响,节奏均匀而缓慢。那是前不久,秦茂才族叔送过来的。天气太热,怕刘氏受不了厨房的温度,就让她待在家里织布和专心照顾秦思齐。 秦思齐轻唤一声:“母亲,我回来了。” 织机声停下,秦母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未纺完的棉线。 她眼角带着疲惫,却在看到儿子时露出温和的笑意:“今日怎么比往常晚了些?” 秦思齐放下书箱,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说道:“在赵家用了饭,耽搁了一会儿。赵夫人让带的枣泥糕,说是给您尝尝。” 秦母接过,却没急着打开,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赵家待你亲厚,可咱们也不能总受人家的恩惠。” 秦思齐知道母亲的心思,便道:“明远与我交好,赵家也是真心相待,母亲不必多想。况且…” 他顿了顿,“待我考取功名,自当报答。” 秦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却又很快被忧虑取代。她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衣袖,低声道:“衣服太破旧了,等我织布完成了,就给你做几件衣服。” 秦思齐摇头说着:“不必,我穿这些足够了。倒是您,夜里织布,要注意身体。” 他握住母亲的手,已经布满是老茧。却只是低声道:“您早些歇息,我去温书了。” 书房里,一盏油灯幽幽燃着,火苗随着窗缝里透进来的风轻轻摇曳。秦思齐从竖箱里取出今日赵伯母给的院试题目集和优秀范文,却并未急着翻阅,而是从书箱最底层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破题要诀》。 这本书扉页上还有一行小字:“破题如破阵,首重立意,次究字法。” 秦思齐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迹,心中感慨。若非族叔的举荐信,他哪有机会进入江汉书院?又怎能得到认识这群好友,得到他们家中的宝贵珍藏? 他翻开书页,细细研读起来。书中不仅有破题的精要,更有许多前人留下的批注,有些墨迹已旧,有些则像是新近添上的。他一边读,一边在草纸上记下心得,时而皱眉思索,时而恍然点头。 不知不觉,半个时辰过去。秦思齐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抬头看了眼窗外。夜色已深,万籁俱寂,唯有油灯的火苗还在跳动。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书本,心中却仍回荡着书中的要诀——“虚实相生,正反相成”。 他起身打了一盆冷水,浸湿布巾,用力擦了擦脸和脖颈。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浑身一颤,困意顿消。待收拾妥当,他才吹熄油灯,回到卧房。 躺在床上,他闭目养神,可脑海中仍不断浮现《破题要诀》里的句子。他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的月光,思绪渐渐飘远。 翌日休沐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秦思齐便已起身。他推开房门,晨风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下筋骨,随后拿起小斧头,开始劈柴。 斧头落下,木柴应声而裂。他动作利落,不一会儿,柴堆便垒得整整齐齐。正忙碌间,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自那日赵伯母赐书起,赵明远几乎每日放学都来秦家读书,跟以前一样,但多了一项,那就是被秦思齐要求这里留着一起吃晚饭,主要饮食是粗米饭和蔬菜。 家里的米和菜,都是秦明文送来。秦氏拒绝了精米,只要些粗粮米和菜。肉和鱼每周只要送一次,多了她就会送回酒楼。 赵明远穿着薄衣裳,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笑吟吟地走进来。问道:“思齐!你这大清早的,怎么又干起粗活了?” 秦思齐放下斧头,瞥了他一眼:“你倒是准时,看来每日的粗粮没白吃。” 赵明远摸了摸肚子,笑道:“别提了,我娘今早见我只吃半碗粥,还以为我病了,硬是塞了一盒点心让我带着。” 秦思齐摇头:“你最近确实胖了不少,再这样下去,怕是连腰带都系不上了。”其实已经廋了许多,但还想赵明远减一下,这样会英俊许多。 赵明远哈哈一笑,也不恼,反而凑近低声道:“我爹昨日还夸你呢,说你文章写得极好,让我多跟你学学。” 秦思齐神色平静,只是淡淡道:“你天资不差,只是懒散了些。” 两人进了屋,中午秦母在厨房忙碌着,桌上摆着几碟咸菜和蔬菜还有粗粮米。没有一点肉,赵明远刚开始非常嫌弃,回到家,发现娘也不给他留吃的,饿了几顿,就到现在的不挑了。 习惯的坐下便吃,只是时不时瞄一眼自已带来的食盒,显然对里面的点心念念不忘。那是忽悠母亲说,总是蹭饭,也要回一点礼!就来了的糕点。 饭后,两人在书房坐下,各自温书。秦思齐将昨日整理的破题要点递给赵明远,道:“这几处是关键,你仔细看看。” 赵明远接过,认真读了起来。窗外,天色渐暗,夕阳透过窗纸洒在书案上,映出两道专注的身影。偷偷吃一块搞点。吃之前,一定要秦伯母吃,自已才吃。对秦思齐态度,则是爱吃不吃,不吃,我还能多吃几块。 赵府也曾派人送来米面粮油,甚至笔墨纸砚,但秦思齐一概婉拒,只收下最普通的竹纸。 赵明远起初不解,后来渐渐明白,秦思齐并非清高,只是不愿忘记初心,被那些眼睛富贵迷惑。他虽家境贫寒,骨子里却比谁都骄傲。 转眼到了深冬,寒风凛冽。依旧每一日,秦思齐与赵明远正在书房苦读,或在书院讨论,向夫子请教困惑之处。 秦母在纺织机前织布,听着院中的声音,嘴角微微扬起:“明远这孩子,倒是勤勉了许多。” 秦思齐点头说道:“他天资本就不差,只是从前不用心。” 秦母轻声道:“你们互相扶持,娘也就放心了。”织布的布,给秦思齐做了几件新衣服,在也没有穿那些补丁衣物。 而且还给赵明远裁缝了一件,从来没有穿过粗布衣服,刚开始不适应,只是穿给秦母看,回家让母亲看时,以为是那家的孩子,来自已家玩,只是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才回过神来,原来是自已的儿子。夸着儿子帅气,让赵明远意气风发,信心爆棚! 一晃眼,冬日的阳光洒落窗内,虽不炽烈,却格外温暖。小院门外,迎来两位分别已久的好友! 第81章 好友归家 秦思齐和赵明远正坐在书房内翻阅古籍,忽听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熟悉的谈笑声。 林静之和李文焕敲门喊着:“思齐!快开门!”清朗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掩不住的兴奋。 秦思齐心头一跳,立刻放下书卷,快步走向院门。门一开,便见两位好友,林静之与李文焕并肩而立,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秦思齐惊喜唤着:“静之!文焕!”未等二人开口,便张开双臂,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 林静之拍了拍他的背,笑道:“你这家伙,快一年不见,倒是壮实了不少!”李文焕则温润一笑,眼中满是欣慰和开心,好友一点也没有变! 秦思齐望着风尘仆仆的两人,眉梢扬起笑意: "难怪刚听见院门外动静,原是你们这对游子归巢了。 " 秦思齐拉着他们的手,热络地将二人引进小院,一边走一边笑道:“你们来得正好,赵明远母亲给了一本好书《破题要诀》,待会儿咋们一起讨论研究,看看二位兄长,学问是否有所长进。” 话音未落,林静之的目光忽然定在了赵明远身上,瘦了很多,而身上穿着一件粗布短衫。与印象中的富贵公子完全不一样! 李文焕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不确定的喊着:“明远?” 赵明远抬头,见二人盯着自已的衣裳,立刻站起身,得意地转了一圈:“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本公子今日格外英俊潇洒?” 林静之嘴角抽了抽:“你怎么穿粗麻布衣裳了?是怎么了吗?” 赵明远昂首挺胸,“这是秦伯母给我做的衣裳。秦伯母的手艺,可比府上那些绣娘强多了!我家里人都说好看,你们觉得呢?” 李文焕与林静之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林静之试探性地问道。“你该不会住在这儿了吧?” 赵明远笑容一僵,随即又恢复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怎么?羡慕了?本公子如今可是秦思齐的座上宾!每天放学都会来跟思齐讨论学问。等会咋们就比一下,让你们看看本公子的学问!” 秦思齐见状,连忙打圆场:“正好你们来了,咱们好好聚一聚。” 李文焕轻咳一声,示意身后的小厮上前,那出礼物:“思齐,这是我从松江带回来的三梭布,两匹,还有几样江南特产,你且收下。” 林静之也笑道:“我这儿倒没什么稀罕物,只是些湖南的墨条和笔,权当心意。” 秦思齐接过礼物,眼中满是感动:“你们太客气了,来便来了,何必破费?” 赵明远却突然跳出来,伸手道:“我的呢?” 林静之挑眉:“你的?等明日去你府上,再给你。” 赵明远笑容微滞,但很快又挤出一丝戏谑:“行啊,那明日你们可得备一份厚礼,否则本公子可不依!” 秦思齐让三人快进书房,秦母听到消息,从织布机上下来,给二人打招呼,拿来一些栗子,给众人吃。 二人纷纷喊着:“秦伯母,好!”而后继续忙碌去了。 四人进了书房,秦思齐亲自斟茶,却只是普通的白水。林静之端起茶杯,微微一愣:“思齐,你这待客之道,倒是返璞归真啊。” 秦思齐苦笑:“家中无茶,待如信里所说,茶园开垦好后一定补上,今日暂且以水代茶,改日再补上。” 赵明远却毫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白水怎么了?清清爽爽,比那些花里胡哨的茶强多了!” 李文焕若有所思地看了赵明远一眼,随即笑道:“无妨,我们今日来,本就是叙旧,茶不茶的,倒不重要。” 林静之点头,转而谈起学院里的趣事:“你们可知道,我们学院夫子讲《孟子》时,闭眼摇头,忘乎所以,全身心投入讲课时,竟被一只飞进来的麻雀拉了一泼屎,掉进了他口里,那麻雀还在他头顶盘旋,惹得满堂哄笑!” 秦思齐也配合大笑,给足了情绪价值。才让人感觉到开心,才能真心交往!彼此热闹的聊着。 赵明远也插嘴道:“那夫子,没当晕过去,已是奇迹!以后还敢闭眼讲课吗?” 四人谈笑风生,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书院的日子。 李文焕接着说道,我们学院也发生了一件跟屎有关的事情说着: "就是秀才班的一个胖子,在茅房的木板上,上厕所,木头突然断裂,扑通一声掉粪坑里了! " 林静之刚端起的茶盏晃了晃,秦思齐惊得把手里的栗子壳捏碎了。李文焕绘声绘色地比划: "那茅房建在大水缸边,木板早被虫蛀得透亮,他体重太重一脚踏下,木板断裂栽下去了!当时正是中午,他在坑里喊 救命 ,嗓门儿比晨读时还响,愣是把全院学生叫了过去。 " 秦思齐瞪圆了眼,问道: "谁敢下去拉啊? " 李文焕笑得直拍大腿: "可不是嘛!平时跟他称兄道弟的几个,围在茅房边转圈圈,嫌那味儿熏人,还有人嘀咕 ,看他在里头扑腾的样儿,怕是喝饱了 ! " 林静之和赵明远听得皱紧眉头,拿帕子掩着口鼻直摇头。 秦思齐追问: "最后怎么救上来的? " 李文焕抹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还是叫来路过的挑粪工,人家有经验,找了根长竹竿绑草绳,才把人拽上来。那哥们儿浑身糊满了... 咳,别提多惨了! " 赵明远,立马摸着自已的身体,问道:“自已胖吗?思齐你要监督我减肥。”而后三人对着,赵明远大笑。搞的他脸红扑扑的,你们几个笑什么,又不是我掉进去了。以后的赵明远被搞的有阴影了,上茅房时,看见是木板的,就会先用脚试试,在去上茅厕。 林静之忍不住问: "后来呢? " 李文焕耸耸肩: "从此没人敢跟他同桌吃饭,打水都绕着他走,都说 膈应。他在学院待了不到半月,某天清早卷铺盖走了,也不知转学到哪儿去了!” 话未说完,秦思齐已笑得伏在桌上, 赵明远则红着脸轻敲李文焕手背: "快别讲了,马上就大过年的,别说这个! " 李文焕望着三人笑弯的眉眼,自已也乐不可支,满屋子充满少年郎的笑声,是如此肆意。 而后,低声议论起,茶园的事情... 第82章 论学 李文焕垂眸望着杯中的白开水,终究还是开了口:“茶园的事情,你跟我说后,我也跟父亲说了,他让我不要管,好好读书,多余你来信交往。还有那封信,我是真想帮你,没想到成了父亲考验你的东西。” 话音落下,屋内陡然陷入寂静。 秦思齐装满将半凉的白开水茶盏,轻轻搁在青石案上。说道:“我还记得入学第一天的场景,那时的我,矮小身着粗布长衫还有几个补洞,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是你李文焕,主动向他伸出了手,热情地自我介绍,还将温润如玉的林静之介绍给他认识。” 而后对着赵明说道:“后来的日子里,赵明远常常仗着家中权势,对张成和我冷嘲热讽。每当这时,是你李文焕和林静之总会挺身而出,用犀利的言辞为我解围。那些过往的点点滴滴,都凝聚着深厚的情谊。‘’ 在转向林焕之道:“是你俩帮我出头,那封信也是为了帮忙,你我之友谊,情比金坚,不用妄自菲薄。” 秦思齐的声音沉稳而坚定,仿佛冬日里的暖阳,驱散了李文焕眉间的阴霾。 赵明远嘴里塞满板栗,含混不清地说道:“那个时候是我的过错,不过我改了,思齐你可不能记仇。” 他脸颊鼓鼓的,活像一只偷藏粮食的松鼠。说罢,他伸手又去抓竹篮里的板栗,动作过大,不小心带翻了旁边的陶罐。烘烤后的糙米如同金色的瀑布,倾泻而下,洒了一地。可他却浑然不觉,注意力全在板栗上。 林静之轻轻摇了摇头,转而对秦思齐说道:“我父亲,让你没事,就跟我去自已家一趟,看看你这个同窗好友。” 他的眼神真挚而诚恳,盛满了对友人的期待。 秦思齐挺直脊背,眼神坚定如磐石:“不了,我们还是专心学业,待我考试秀才,在去二位家拜访。” 他深知,在这竞争激烈的求学生涯中,唯有心无旁骛,才能实现自已的抱负。 赵明远而后说起了茶园的事情,一提到此事,就气得满脸通红:“茶园计划都是我跟思齐想的,现在一点事情都不让插手,分成就最开始提了一下,就没有下文了,我跟思齐还说给你们两一份!” 他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心中的不满全部宣泄出来。 秦思齐连忙按住好友肩膀,轻声安抚道:“别提那些有的没的。” 他目光扫过众人,灵机一动,“那我们讨论一番学问,看二位兄长在两大学院,都学到了什么?让我们感受一下,顶级学府的教育力量。” 林静之眼睛一亮,率先反应过来。他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拿出一卷课业,纸张边缘微微卷起,透着岁月的痕迹。“正好!书院夫子批我《大学》解义,说我‘离经叛道’,今日就请你们评评理!” 林静之轻轻展开纸张,说道:“我以为即物穷理并非单指穷究天理,更当体察民生疾苦……” 他的声音清亮而坚定,字字句句都饱含着自已的见解与思考。 荒谬!赵明远一把夺过课业,粗布袖口扫翻了砚台。墨汁如黑色的蛟龙,在正心诚意四字上肆意晕开,仿佛要将这四个字吞噬。 他涨红着脸,挥舞着课业,如同在与无形的对手辩论。“程朱理学明言‘存天理,灭人欲’,你这说法分明是离经叛道。” 且慢!秦思齐捡起掉落的毛笔,蘸着墨汁在案上画了个圈道:“静之所说,是济世之道;明远所执,乃治学之本。二者看似相悖,实则相辅相成。” 他想起《破题要诀》中 “破题如破局,需观全局” 的批注,目光灼灼,“若以诚意正心为根基,以实践为手段,方能兼济天下!”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在寂静的夜空中敲响了一记洪钟。 李文焕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折扇,大冬天的也是醉了。大声说道:“好个相辅相成!山长却言‘非圣贤之言不可信’,上月辩经,我只因引用了,王荆公三不足之说,便被夫子罚跪了半日。” 他语气中满是愤懑,却又透着不甘,眼神中闪烁着不屈的光芒。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鹅毛大雪,雪花纷纷扬扬,如同无数洁白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不一会儿,整个院子便被染成白茫茫一片,宛如一个纯净的童话世界。 秦母也为他们四人点起火炉,又把跟随而来的小厮,,叫进堂屋在火盆前一起去暖,闲聊起来。 他们四人围坐在炭盆旁,热烈的讨论声此起彼伏。从《大学》的 “三纲八目” 谈到《孟子》的 “民贵君轻”,从程朱理学的 “理一分殊” 争到陆九渊的 “吾心即宇宙”。 赵明远用提斗笔当教鞭(就是大号毛笔),学着夫子模样踱步,嘴里还念念有词;林静之随手抓起把糙米,在桌上推演治国方略,神情专注而认真;李文焕则以扇为剑,在空中比划着辩经时的激昂,身姿矫健,仿佛真的在与对手激烈交锋。 天逐渐暗下,炭火渐弱,可四人的热情却丝毫不减。这场关于学问的辩论,不仅是思想的碰撞,更是友谊的升华。在这寒冷的冬夜里,他们用智慧和热情,温暖了彼此的心灵,也照亮了求知的道路。 秦母站在门口,推开书房的门。她目光扫过满桌散落的纸张、泼洒的墨汁,以及地上滚落的糙米,微微皱眉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道: "晚上,是否留饭? "那是对粮食洒落的心疼! 李文焕和林静之闻言,连忙起身行礼。李文焕收起折扇,歉然道: "伯母,今日远游归来,家母还在等候,实在不便久留。 " 林静之也点头附和: "正是。离家多日,该回去陪母亲吃吃饭说说话。 " 两人对视一眼,见窗外天色已暗,雪势不减,便拱手告辞: "今日与思齐、明远兄论学,受益匪浅。明日晨时,我们再来讨教。 " 秦思齐和赵明远将他们送至门口。冷风夹着雪片扑面而来,林静之紧了紧衣领,笑道: "这雪倒是下得紧,明日怕是要踩着雪过来了。 " 李文焕已经招呼小厮备好马车,回头对秦思齐道: "今日所言茶园之事,我会再与父亲商议,总该有个说法。 " 秦思齐点头: "路上小心。 " 目送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茫茫雪幕中,赵明远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叹道: "他们倒是走得干脆,留下我们还得收拾这一片狼藉。 " 秦思齐笑了笑: "走吧,先去帮做饭。 " 厨房里,秦母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煮着粗米饭,案板上摆着几样简单的白菜和萝卜。 秦母看到赵明远吃的很慢,她抬头问道: "可是今日的饭菜不合口味? " 赵明远一愣,这才想起自已方才吃饭时,因想着李文焕说过的话,竟不知不觉放慢了筷子。他连忙摇头: "伯母说笑了,您做的饭菜一向可口,只是方才讨论学问,一时走神了。 " 秦母笑了笑,也不多问,又给他添加一口热腾腾的粗米饭: "趁热吃吧,读书虽要紧,身子骨更要紧。 " 赵明远接过碗,大口扒起饭来,热乎乎的米饭下肚,方才的思绪也被冲淡了许多。 屋外,雪依旧下着,覆盖了马蹄的痕迹,也掩盖了白日里的争论。明日晨时,他们又将聚在一起,继续未尽的讨论。而此刻,一碗粗茶淡饭,一室暖意融融,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第83章 留云亭 腊月的武昌城浸在风雪里,秦思齐打扫着庭院里和门前的雪,小巷口处,赵明远正指挥着四个小厮搬运木炭,车上摞着的紫铜炭盆。 赵明远跺了跺绣着金线云纹的厚底皂靴,呼出的白气在貂绒帽檐凝结成霜,叫着:“思齐!木炭足足十篓,再冷的天也能把这屋子烘成阳春三月!足够今年用的了!” 自十天前相约晨聚,这般场景已成寻常。赵明远总能变着法子送来取暖物,如江南巧匠打造的镂空手炉等等;林静之与李文焕则常提着雕花食盒,盒内飘出的香气勾人馋虫,有时是桂花蜜浸润的千层油糕,有时是荷叶包裹的熏肉,有时油纸包着的芝麻酥糖,核桃板栗未成断过。 书房课业簿在四人手中辗转,纸页上满是朱批墨痕。秦思齐指尖划过某页止于至善的辩题,烛火在墨迹上跳跃:“去年应天府考题,竟问草木亦有本心,何以解之,这分明是将理学与诗赋杂糅。” 赵明远抓起炭条在青砖上疾书,碎屑簌簌掉落:“当以万物皆有理破题,再引陶渊明采菊东篱佐证……” 话未说完,林静之已展开书卷反驳,广袖扫过案头,青瓷茶盏中的茶叶泛起层层涟漪。 如此光景倏忽而过,直到年前第四日。赵明远将手中的《破题要诀》狠狠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徽墨四溅:“整日闷头啃书,倒忘了这长江冬景!明日去留云亭,赏雪、品馔、奏乐,定要痛快一番!” 他说得兴起,唾沫星子溅在 “经义策论” 四字上,晕开深色痕迹。 李文焕摇着湘妃竹扇轻笑:“若去留云亭,须得提前布置。我家藏着苏州的云锦屏风,正可用来挡风。” 林静之则沉吟道:“我让厨子备些时令菜色,武昌鱼,莲藕排骨汤自是不能少的。” 次日辰时,留云亭裹着银装静立在蛇山北麓。寒风卷着雪粒呼啸而过,亭内却暖意蒸腾。三边先用蜀锦障子隔绝寒气,再覆上湘妃竹编制的芦苇席,只留临江一面敞开。四个鎏金狻猊炭盆分置四角,盆中银丝炭烧得通红,铜箸拨弄间,火星如流萤般溅在木屏风上,屏上的梅兰竹菊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长案上摆满珍馐,恍若瑶池盛宴。正中是一尾足有尺长的武昌鱼,将鱼处理干净后,在鱼身划几刀,抹上盐、用酒腌制片刻,鱼身上放上葱丝、姜丝,淋上少许猪油,大火蒸熟。蒸好后倒掉盘中多余汁水,淋上酱油,最后再撒上新鲜葱丝,浇上热油。鱼肉洁白,入口鲜嫩爽滑。 青瓷碗里煨着排骨藕汤,汤头呈琥珀色,洪湖粉藕吸饱了肉香,筷子轻戳便酥烂绵软。 更有那黄州东坡肉,切成整齐的四方块,码在荷叶上,色泽红亮,颤巍巍似要滴下油来。 还有沔阳三蒸,五花肉、鲜鱼丸、莲藕层层叠放,笼屉掀开时白雾升腾,肉香、鱼鲜、藕甜交织成馥郁香气。每个菜肴下都置着精巧的炭炉,炉中燃着果木炭,既保温又增添果木清香。 秦思齐望着案上的玉盘珍馐,喉结不自觉滚动。鎏金酒壶里温着的米酒正咕嘟作响,旁边还摆着用玉杯。 秦思齐喃喃道,“这一顿,怕是够寻常农户吃上十载。” 赵明远晃着镶宝石的酒壶走来,壶身上錾刻的瑞兽在火光中栩栩如生,说道:“思齐莫要扫兴!今日只管尽兴!” 说着,他将温热的米酒斟满玉杯,洁白的液体在杯中泛起诱人光泽。 酒过三巡,李文焕折扇轻敲案几:“总不能光吃甜酒,不如行飞花令助兴?首局以雪为题,如何?” 众人纷纷称好。赵明远率先举杯:“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林静之捻须沉吟:“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 ” 秦思齐望着江面翻涌,脱口而出:“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 轮到李文焕时,他端着玉杯踱步至栏杆边说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话未说完,赵明远已拍手大笑:“妙则妙矣,可惜犯了规! 众人哄笑间,李文焕认罚,仰头饮尽杯甜米酒,鬓角的碎发被江风轻轻掀起。 第二局换作 “江” 字,赵明远许是酒意上涌,竟脱口而出:“日出江花红胜火……” 话音未落便自知失言,抓着头发懊恼不已。秦思齐望着他涨红的脸,笑着接道:“春来江水绿如蓝。能引出这千古名句,倒也不算输得冤枉。” 飞花令罢,众人兴致愈浓。李文焕从朱漆匣中取出梧桐琴,琴身布满细密的蛇腹断纹,轻抚琴弦,泠泠之声如寒泉击石。 江面凝结的薄冰在寒风中发出细碎的破裂呻吟,忽有一缕清越琴音破空而来。李文焕指尖拂过梧桐琴,《阳春》的第一个泛音如早春融雪,从蛇山北麓潺潺淌入江心。泠泠七弦震落檐角残雪,雪粒坠在江面,惊起一片银鳞般的涟漪。 林静之的篪声适时切入,竹管中溢出的曲调宛如寒鸦掠过江面,带着穿透霜雾的苍凉。这幽咽之音与琴音缠绕,恰似江雾与飞雪缠绵,将留云亭笼罩在一层流动的声波织就的轻纱中。赵明远的陶埙,则如远古的叹息,低沉的音色裹着米酒的醇香,从炭火盆上方盘旋而起,撞在湘妃竹席上又反弹回来,与琴篪声碰撞出奇妙的回响。 三般乐器合奏的声浪漫出亭外。与江涛声遥相呼应。 秦思齐铺开丈二宣纸,狼毫饱蘸徽墨。起初笔触还有些拘谨,随着乐声流转,渐渐放开,江面腾起的薄雾化作淡墨渲染,江心孤舟以枯笔勾勒,岸边的红枫用朱砂点染,最后添上几株雪中劲松,松针上勾勒的霜花。题款时,酒意与诗意一同涌上心头,遂题诗一首: 留云亭上酒初温,雪浪江天入墨痕。 一曲阳春穿玉宇,且将心事付瑶樽。 诗成时,米酒的热气氤氲在宣纸上,墨迹晕染开来,倒像是给这冬日江景添了层朦胧的诗意。四人围坐,望着彼此泛红的脸颊与案上未干的墨迹,忽然都没了言语。唯有江风穿过琴弦,卷起几缕未燃尽的沉香,飘飘荡荡,融进这方天地之间。 第84章 留云亭(2) 留云亭内,炭火将四人的脸庞映得通红。 赵明远突然猛地一拍桌子说道:“好!好一场雅集!” 震得杯盏叮当作响,鎏金酒壶里溢出的米酒在檀木案上蜿蜒成溪。 “今日之乐,当记一辈子!” 赵明远摇摇晃晃站起身,脚步虚浮,却仍伸手揽住秦思齐和李文焕的肩膀,“我们四人,日后必是这大丰朝的栋梁!” 林静之微笑着点头,眼中泛着醉意,他轻轻抚摸着斑竹篪,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是啊,能与诸位在此风雪中论诗奏乐,实乃人生幸事。” 说着,他望向亭外波涛起伏的长江,此刻的江面笼罩在一层薄雾中,远处的船只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水墨画卷。 众人对李文焕大冬天都带扇子感觉不解,只见李文焕折扇轻摇,扇面上 “江雪” 感觉他有点帅且潇洒,但不多!大笑道:“管他日后如何,且醉今朝!” 说罢,仰头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尽显豪迈与张狂!而又又回到了,书本上,开始新的辩论! 赵明远打了个酒嗝,拍着秦思齐的肩膀,“思齐,你最后驳斥文焕子那‘君子不器’的见解,引《考工记》为证,妙!妙极!” 李文焕不满地嘟囔:“谁是呆子,我那是以体解用。” 李文焕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不论高下,只论知已。待院试放榜,我们再聚,那时才是真正的论英雄!” “一言为定!”四人异口同声,随即又爆发出一阵快活的笑声。这笑声穿透凉亭,回荡在寂静的江面上,这短暂而纯粹的快乐,是少年岁月里最珍贵的琼浆,足以慰藉日后漫长旅途中的风尘仆仆。 秦思齐望着眼前三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从入学时的相识,到如今的相知,他们一同钻研学问,相互扶持。那些为院试题绞尽脑汁的夜晚,是四人围坐在一起热烈讨论。此刻,留云亭里的欢声笑语,将所有情谊都酿成了最醇厚的酒。 暮色渐浓,江面上的渔火星星点点地亮起,与天空中的寒星遥相呼应。小厮们在亭外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轻声提醒。赵明远这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手,脚步踉跄地往亭外走去,嘴里还嘟囔着:“明日…… 明日还聚……” 没有长辈在场,只有意气相投的同窗。谈天说地,从院试策论到市井趣闻,从诗词歌赋到圣贤之道,时而争得面红耳赤,时而又因一个默契的念头抚掌大笑。那份毫无保留的少年情谊,那份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让他们沉醉其中,暂时忘却了寒窗的枯燥和功名的重压。 马车的车轮碾过积雪,秦思齐靠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的种种。寒风从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暖意。微醺的感觉让他的思绪变得飘忽,他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微笑。让他们沉醉其中,暂时忘却了寒窗的枯燥和功名的重压。 到家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秦思齐扶着车辕下车,脚步虽有些虚浮,但神志尚清。敲着小院的门! 秦母举着油灯迎出来,看到儿子泛红的脸颊,闻到身上淡淡的酒味,她微微皱眉,却又心疼地嗔怪:“这是喝了多少,喝酒伤了身子。” 秦思齐笨拙地抓住母亲的手,指尖触到那粗糙的手掌纹路,心中一阵酸楚。这些年,母亲一人操持家务,给他洗衣做饭,不知吃了多少苦。他跟着母亲走进厨房,看着母亲往灶里添柴,火光映得她更加显老了。 “娘,我给您烧水洗把脸。” 秦思齐说着,动手舀水,水珠溅在脸上,冰冰凉凉的,却让他清醒了许多。 先母亲洗完脸,而后自已再洗。洗完脸的秦思齐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向书房。他拉着母亲在灶台边坐下,就着跳动的火光,仔细端详着母亲的面容。母亲没有那么的美,还些憔悴,可在他眼里,母亲依然是这世上最美的人。他想起李文焕送的画笔和颜料,心中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娘,我给您画幅像吧。” 秦思齐说着,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母亲,“就用文焕送的那套好颜料。” 秦母一愣,随即慌忙摆手,脸上露出局促的神情:“使不得使不得,娘这老脸有啥好画的。” 秦思齐却不依,他晃着母亲的胳膊,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娘,您就答应吧。等我考上秀才,要把您的画像挂在堂屋最显眼的地方,让大家都看看我娘有多好看。” 秦母被逗笑了,眼角溢出泪花:“就你会哄人。” “还有呢!” 秦思齐眼睛一转,又想起李文焕送的布料,“文焕送了我几匹好布,我想让您做几件新衣裳。” “这可不行!” 秦母立刻拒绝,神情严肃,“那么好的布料,留着给你做件长衫,去考试的时候穿。娘老了,穿什么都一样。” 秦思齐佯装生气,板起脸道:“娘,我要是考上了秀才,您不穿件好衣裳,别人该说我不孝了。您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秦母看着儿子认真的模样,叹了口气,无奈地点头:“好好好,依你,依你。” 秦思齐破天荒地没有整天埋头在书房。他主动包揽了劈柴、挑水、洒扫等所有家务,让母亲能专心赶制新衣。他甚至在傍晚时分,早早地点亮了堂屋的油灯,将光线调至最亮,方便母亲穿针引线。他则坐在一旁,或是安静地看书,或是帮母亲分线、递剪子。母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话题无非是些家常琐事,街上的菜价肉价如何,巷口的张婶家添了孙子…平淡的话语里,流淌着脉脉的温情。 秦母的手艺极好,飞针走线,动作麻利而精准。昏黄的灯光下,她全神贯注,针尖在布料上跳跃,发出细微而规律的簌簌声。秦思齐的目光常常不由自主地从书页上移开,落在母亲专注的侧脸上,那低垂的眼帘,那微微抿起的嘴角,都带着一种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每当这时,秦思齐的心便异常平静,又异常充实。他不再急切地想着破题要诀,不再焦虑于院试的临近。他只想把这灯光下的母亲记忆的脑海里。 终于,在除夕夜前,衣裳也做好了。秦母穿上新衣裳,站在秦思齐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转圈:“真的好看吗?” “好看!娘最好看了!” 秦思齐笑着,心里还是非常低落,想给母亲更好的生活,因为现在这些,都是别人接济的。他想要靠自已挣来的钱。 第85章 新衣·年礼·画中情 转眼便到了年前两日,三位好友都因家中事务繁忙,需要迎宾送客,知道自家的关系网,无法抽时间再来小院相聚学习。 清晨,秦思齐推开窗,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花扑面而来,远处的街道上,早已是一片忙碌景象。小贩们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售卖着年画、春联、鞭炮等年货;家家户户的门庭前,人们忙着清扫庭院,张贴福字,迎接新年的到来。 这几日,几位好友陆续送来了年货,有精致的糕点、上等的腊肉,还有各种稀罕的山珍海味。秦思齐看着这些礼物,心中满是感激。他仔细斟酌后,将大部分年货都对调了一下,作为回礼送了回去,只留下了笔墨纸砚。 腊月二十九这天,秦茂才又派人来邀请秦思齐母子去秦记酒楼过年。秦思齐望着熟悉的酒楼,门口那幅对联依旧醒目,用实木刻字而成。 除夕之夜当天,“秦记酒楼”早早打了烊! 秦思齐笑着问道:“族叔,今年这对联换吗?” 秦茂才爽朗地大笑起来:“不换不换,我就觉着这对联好,有意境有想法。” 秦思齐将准备好的年礼递给秦茂才,说道:“秦叔,这是一匹好布,还有些糕点,您收下。” 秦茂才看着布料,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留着自已用。” 秦思齐却执意要送:“叔,您就收下吧,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年夜饭的厨房内,秦明文正忙得热火朝天。他系着围裙,手持锅铲,熟练地翻炒着菜肴,锅中的香气四溢,让人垂涎欲滴。秦茂才站在一旁,时不时地指点两句,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我这儿子,厨艺是越来越精湛了。” 秦茂才对秦思齐说道,“以后这秦记酒楼,就交给他打理,我也能享享清福了。” 秦茂才举杯又说着:“人丁兴旺有兴旺的热闹,咱这人丁稀薄,也有稀薄的自在清净!”杯中是他特意准备的、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温润甘甜,不用争不用抢,不用想着将来把酒楼一分为二,闹得兄弟阋墙。明文踏实学手艺,将来整个酒楼都是他的,他也担得起! 傍晚,年夜饭正式开始。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红烧武昌鱼色泽红亮,香气扑鼻;排骨藕汤浓郁醇厚,藕块粉糯;还有各种精致的凉菜、热炒,让人目不暇接。众人围坐在桌前,举杯欢庆,欢声笑语回荡在整个酒楼。 女人们围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话题自然离不开秦思齐。“思齐这孩子,真是有出息,又孝顺。”“可不是嘛,瞧他给母亲做的新衣裳,多好看。”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夸赞声不绝于耳。秦母听着,脸上笑开了花,眼中满是骄傲。 酒过三巡,酒足饭饱,守岁的时光悠然开启。撤去杯盘,换上清茶果点,炭盆烧得旺旺的,屋子里暖意融融。秦思齐忽然站起身,走到母亲身边,轻声道:“娘,您坐好,就像在家那样。” 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他取出了李文焕送的那套笔墨纸砚。上好的宣纸在桌上铺开,压上镇纸。他挽袖,凝神,研墨。松烟墨特有的清香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在打开颜料盒,用水化开!五彩斑斓的颜色让秦明秀好奇极了。 秦母有些局促,但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神,便依言端坐在炭盆旁光线最好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微微侧身,脸上带着恬淡的笑意。灯光和炭火的光芒柔和地洒在她身上,那身崭新的月白色衣裙,衬得她格外素雅宁静。 说着,便让母亲坐在主位,仔细端详着母亲的面容,秦思齐提笔,饱蘸浓墨,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刻刀,一笔一划地勾勒起来。细细描摹着母亲的模样。从鬓角到眼角;从挺直的鼻梁,到微微抿起的、带着慈爱弧度的嘴角;还有那双虽然因辛劳而不再清澈明亮,却盛满了温柔与坚韧的眼睛…他的动作很慢,每一笔落下都带着无比的郑重和专注。笔下流淌的,不仅仅是线条与墨色,更是儿子对母亲最深沉的孺慕与感恩。 屋内安静极了,只有毛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秦思齐全神贯注,将母亲的每一个神态、每一道皱纹都细致地描绘出来。不一会儿,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像便呈现在众人眼前。秦明文凑过来,惊叹道:“太好看了,比真人还好看……” 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改口:“婶子本来就好看,这画像更是传神。” 秦明文嘿嘿傻笑着,眼睛却一直没离开那幅画像,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和渴望。他看看画,又看看自已的爹娘和妹妹,欲言又止。 秦思齐看着明文哥憨态可掬的样子,又看看主位上含笑望着自已的秦茂才叔婶。 “茂才叔,明文哥,”他笑着开口,声音清朗,“今日除夕,阖家团圆。不如……小侄再献丑一次,给咱们这一大家子,画一幅‘除夕夜宴全家福’如何?把这团圆之乐,都留在纸上?” “好!好极了!”秦茂才第一个拍掌叫好,声如洪钟,脸上是掩不住的惊喜和欣慰,“思齐这主意妙!快!快!老婆子,明文,明秀,都过来!按思齐说的坐好!这可是咱家头一份的全家福!” 厅堂里瞬间热闹起来。在秦思齐的指挥下,秦茂才和老伴端坐主位,秦明文站在父母身后一侧,秦明秀站在父母中间。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带着酒后的微醺和团圆的幸福。炭盆的火光跳跃着,映照着每一张喜悦的脸庞。 秦思齐重新铺开一张更大的宣纸。这一次,他的笔触变得更为流畅和欢快。他不再追求极致的写实,而是抓住了每个人最生动的神态:秦茂才的开怀大笑,婶子的温柔满足,秦明文的憨厚喜悦,秦明秀小妹妹的可爱甜蜜…他将这满屋的欢声笑语,这除夕夜的融融暖意,这血脉相连的骨肉亲情,都浓缩在了笔端。 画完后,众人围过来欣赏,纷纷称赞不已。秦茂才看着画像,婶子眼中泛起了泪花:“好,好啊,这可是我们家最珍贵的新年礼物。” 窗外,烟花突然绽放,绚丽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 第86章 新岁砺锋 转眼间,岁聿云暮,新年已过。正月初四,年节的喧嚣尚未完全散去,武昌府的空气里仍弥漫着爆竹燃尽的硝烟味和家家户户残留的糕饼甜香。 晨曦微露,薄雾尚未散尽。秦思齐推开院门,深吸了一口清冽的新年空气。他身上穿着母亲用李文焕所赠布料精心缝制的新衣,一件靛青色的直裰,虽无繁复纹饰,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挺拔,眉宇间更添了几分沉稳的书卷气。 今日,是约定好结伴拜访夫子的日子。不同于往年零散的拜贺,今年在武昌府备考院试的十数位同窗,相约一同前往,既是贺年,亦是表露同心向学、共赴科场之意。 秦思齐抵达书院大门时,已有七八位同窗聚在那里。赵明远裹在一件崭新的银鼠皮裘里,正高声谈笑,他年后似乎又圆润了些,红光满面,显然是年节里滋补得宜。 李文焕依旧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锦袍,外罩墨色鹤氅,气质清贵,正与身旁的林静之低声交谈。林静之今日也难得地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新衣,少了些平日里的清冷,多了几分节日的喜气。 最不可思议看到许久未见的张成,穿着剪裁合体棉袍,一个人单独站在一处,泾渭分明,毫不相容,只是看到秦思齐点头相交一下。秦思齐也是点头一笑。 还有其他几位同窗,或衣着光鲜,或朴素整洁,脸上都洋溢着新年特有的朝气和同窗相聚的喜悦。 赵明瞧见他,大步迎上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思齐,这身新衣精神!伯母的手艺真是没话说!”他啧啧称赞。 李文焕和林静之也含笑点头致意。林静之的目光在秦思齐的新衣上停留片刻,难得地开口赞道:“靛青色沉稳,很衬思齐兄。”李文焕则笑道:“布匹能得伯母巧手裁制,又得思齐这般风采,方显其值。” 众人寒暄片刻,待最后两位同窗匆匆赶到,便由陆明会领头,一行十数人,浩浩荡荡,却又秩序井然地向夫子的府邸行去。穿过几条尚沉浸在年节慵懒气氛中的街巷,来到城东一处清幽的宅院前。朱漆大门上贴着崭新的门神和对联,门楣上挂着两盏大红灯笼,透着浓浓的年味。 门房显然早已得了吩咐,见这许多书生联袂而来,连忙恭敬地引他们入内。夫子的府邸不算豪奢,但处处透着雅致与书卷气。 庭院里几株老梅正开得热闹,幽香袭人。厅堂内,夫子一身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棉褂,须发皆白,精神却极矍铄,端坐在主位上,脸上带着慈和而欣慰的笑容,看着鱼贯而入的年轻学子们。 “学生等,恭贺夫子新年新禧!福寿安康,桃李满园!”以陆明会为首,众学子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整齐。 “好,好!都来了,快起来,快起来!”周老夫子捋着长须,笑容满面,声音洪亮,“看到尔等精神饱满,锐气不减,老夫甚是欣慰!新岁肇始,正是砥砺前行之时,望尔等珍惜光阴,勤学不辍,待院试之期,一展所学,不负寒窗苦读!” 众学子齐声应是。随后,大家依次上前,向夫子奉上各自带来的年礼。礼物多是一些家乡特产、文房雅玩或亲手抄录的心得文章,价值不一,却都饱含着敬意。周老夫子一一接过,温言勉励几句,气氛庄重而融洽。 秦思齐送上的是一卷自已精心誊写、装订成册的《破题心得》,周老夫子翻开略看了看,眼中赞许之色更浓,特意多勉励了他两句。 在夫子府上盘桓了近一个时辰,聆听教诲,品茶叙话。临别时,周老夫子站在阶前,目送这群意气风发的年轻人,目光中充满了期许,看到了未来文坛的点点星火。 离开夫子府邸,冬日暖阳已升得老高。同窗们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议论着方才夫子的教诲,相约着再去哪里坐坐。这时,李文焕和林静之互看一眼,停下脚步。 李文焕转向赵明远和秦思齐,温言道:“明远兄,思齐兄,有一事相告。我与静之兄,已定于正月十六启程,各自返回家乡书院。” 这消息来得突然,虽然知道李文焕和林静之迟早要回他们各自的书院深造,但确切日期到来时,那份离别的怅惘还是笼罩秦思齐和赵明远头上。 赵明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圆润的脸庞显出几分失落:“正月十六?这么快?这院试在即,模拟考一场接一场,我和思齐,怕是抽不开身去送你们了!”他语气里充满了无奈和遗憾。 秦思齐心中也是一沉。这半年多来,四人在小院中论学切磋、互相砥砺的情谊,早已超越了普通同窗。他看向林静之,这位清冷的才子眼中也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舍。 “学业为重。”林静之的声音依旧清越,却多了份温度,“送与不送,情谊自在心中。只盼日后,多书信往来。” “对!多写信!”赵明远立刻接口,仿佛抓住了什么,“把你们在那些大书院里的见闻、新的破题思路、好文章,都寄来给我们开开眼!我们这边有什么好的心得,也一定寄给你们!” “正是此意。”李文焕点头微笑,他看向秦思齐,“思齐兄,明远兄,院试在即,望你们心无旁骛,潜心备考。以二位之才,必能金榜题名。他日武昌再聚,共饮琼林!” 秦思齐郑重拱手:“文焕兄,静之兄,一路顺风!待院试之后,必当书信细禀。他日相聚,定当把盏言欢!” 离别的愁绪冲淡了年节的余欢。众同窗又同行了一段路,互相勉励祝福一番,便各自散去归家备考。只剩下他们四人,默契地走向了常去的那家临湖小馆。 小馆里客人不多,他们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冬日略显萧瑟的湖面,几只水鸟在寒风中掠过。赵明远点了一大罐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几碟清爽的小菜。 汤很快端了上来,粗陶罐里,汤汁翻滚着,散发出莲藕的清甜和排骨的醇香。袅袅上升的热气,模糊了离别的愁绪。四人默默盛汤,一时间只听得见汤匙触碰碗沿的轻响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唉!”赵明远长叹一声,打破了沉默,“真不想你们走啊!少了你们两个,以后破题论道,都没那么痛快了!终究少点意思。”他舀起一大块粉糯的莲藕塞进嘴里,仿佛想用食物堵住那份失落。 林静之优雅地小口喝着汤,闻言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思齐根基扎实,勤勉不辍,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李文焕笑道:“静之兄说得是。明远兄,思齐兄,你们二人互相砥砺,何愁学问不精?况且,”他放下汤匙,神情认真起来,“我与静之兄虽在外求学,心却与诸位同在。院试,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秦思齐点头,心中暖流涌动:“文焕兄所言极是。无论身在何方,同窗之谊,共赴科场之志,永存心间。”他举起汤碗,“今日无酒,便以汤代酒,祝二位兄台一路顺风,学业精进!也愿我等四人,早日金榜题名,京城再会!” “好!以汤代酒!”赵明远豪气地举起碗。 “一路顺风,学业精进!”林静之也举起了碗。 “金榜题名,武昌再会!”李文焕含笑相碰。 四只粗瓷碗清脆地碰在一起,温热的汤汁微微晃荡。离别的愁绪被这滚烫的情谊冲淡,化作前行的动力。 临别时,赵明远从随身的书袋里郑重地取出两本用蓝布包好的书册,分别递给李文焕和林静之。“喏,拿着!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是我外公的《破题要解》,就是思齐家那本,看你们眼红,就让人抄了两本!里面有些思路颇为新颖。你们路上带着看,到了书院,也好有个新东西琢磨。” 李文焕和林静之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书页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他们知道,这绝非赵明远轻描淡写的“不值钱东西”。 李文焕深深一揖道:“多谢明远兄!” 林静之也郑重收好,抱了一下赵明远道:“有心了。” 四人再次拱手作别。赵明远和秦思齐站在小馆门口,目送着李文焕和林静之的身影,并肩沿着湖畔小路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冬日里。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最后一点笑语。一种空寂感,伴随着对未来的期许,悄然落在两个留下的少年心头。 第87章 新岁砺锋(2) 正月十六之后,年节的最后一丝慵懒气息彻底消散。书院张贴出的“院试模拟考日程表”密麻麻,从正月初八开始,几乎每周三次,直至院试前,一股无形的、迫人的压力骤然降临。 赵明远还在适应这突然的“冷清”和骤然密集的考试安排,秦思齐却已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瞬间将自已“绷”了起来,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精确到刻的备考状态。 卯时正(清晨6点): 天色尚未破晓,寒意刺骨。秦思齐已准时从硬板床上翻身坐起,动作利落,毫无拖沓。他用冰冷的井水快速擦洗头脸,那刺骨的寒意瞬间驱散所有残存的睡意,让头脑清明如洗。换上洗得久的衣服,他悄声推开院门,迎着凛冽的晨风开始跑步。 路线固定:从小院跑到学院,而后围着学院跑,看着陆陆续续加入的学子,每天顺带监督赵明远,风雨无阻。汗水很快浸湿了内衫,热气腾腾,筋骨也在奔跑中彻底舒展开来。跑步不仅强健体魄,更是他磨砺意志的方式。 辰时初(7点): 准时踏入江汉学院大门。他没有立刻去课堂,而是先到书院角落那里,迎着初升的朝阳,高声诵读《四书章句集注》或前日温习的策论范文。 清朗的诵读声回荡在清晨寂静的书院,引来偶尔路过的杂役或同窗侧目。他心无旁骛,声音洪亮,字字清晰,力求将圣贤之言融入脑中。 辰时三刻至午时(7:45-11:00): 端坐课堂,全神贯注聆听夫子授课。他不再满足于听懂,而是力求吃透每一个义理,洞察每一个破题的关窍。一支笔在粗糙的竹纸上飞速记录,不仅记下夫子的讲解,更随时写下自已的疑问和瞬间的感悟。 紧紧追随着夫子的每一句强调。课间休息的片刻,他不是在闭目回忆,就是拉着陆明会或赵明远讨论刚才的疑点。 午时(11点): 散学。同窗们纷纷涌向膳堂或回家。秦思齐则从书袋里拿出母亲准备的食盒,里面永远是朴素的糙米饭团、一点咸菜,偶尔会有一个水煮蛋。他寻一处安静的角落,通常是藏书楼后面的石阶,快速而沉默地吃完。 食物只是为了果腹,维持下午所需的体力。饭后,他会用冷水再次洗把脸,然后拿出上午的笔记,争分夺秒地回顾、咀嚼。 未时至申时(13:00-17:00):在没有考试的时候。 这是一天中他最为专注、也最为“煎熬”的时段。他端坐在书院的公共书斋,摊开纸张,开始按照模拟考的要求,或者夫子布置的题目,撰写八股文章。构思、破题、承题、起讲、入手……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他刻意摒弃华丽的辞藻,追求义理的深刻和逻辑的严密。写完后,并不急于搁笔,而是反复诵读、修改,字斟句酌,直到自已觉得无法再改。 接着,便是与同窗的“互批互阅”环节。他主要与陆明会、赵明远,有时也邀请张成或其他几位用功的同窗,互相交换文章。秦思齐看别人的文章时,从立意、结构、破题、用典、字句,一一审视,毫不留情地指出不足之处,但也绝不吝啬真诚的赞赏。 当别人批阅他的文章时,他则虚心聆听,认真记录每一条意见,无论赞同与否。激烈的讨论常常在这个时段爆发,关于某个典故的用法,关于某句破题的优劣,关于义理的深浅,书斋里充满了思想的碰撞声。秦思齐是其中最投入、也最善辩的一个,他将每一次讨论都视为提升的契机。所有讨论中无法达成共识或深有疑虑的问题,他会清晰地记录在一个专门的“疑义录”上。(就是问题本) 申时末(17:00): 书院课业结束。秦思齐并不立刻离开。他会带着“疑义录”,恭敬地前往夫子们休憩的“明伦堂”外等候,或者直接去请教当日授课的夫子。 他态度恭谨,问题却提得极其刁钻和深入,常常让夫子们也要凝神思索片刻才能解答。每一次解惑,都让他感觉拨云见日,对义理的理解更深一层。 酉时(17:00后): 踏着暮色归家。路上,他的大脑并未停歇,仍在反复咀嚼着白天的收获、未解的难题以及夫子们的点拨。回到家,简单用过母亲准备的晚饭(通常是粗米饭和青菜,或者族叔送来的鱼和肉),他立刻回到自已那间狭小却整洁的书房。 戌时(19:00-21:00甚至更晚): 油灯点亮。这是他梳理、沉淀、拓展和预习的时间。他将白天的笔记重新整理誊抄,将讨论的心得和夫子的解答补充进去,形成更系统的复习资料。他翻阅《破题要诀》和李文焕等人留下的笔记,印证、比较、汲取精华。 他会预习次日要学的课程,提前思考可能的问题。最后,他会拿出那本厚厚的“疑义录”,反复研读,力求彻底攻克每一个拦路虎。直至夜深人静,油灯的火苗因灯油耗尽而变得微弱摇曳,他才揉揉酸涩的眼睛,吹熄灯火。躺下后,脑海里依旧如同走马灯般回放着经义章句、破题技巧,直至沉沉睡去。 日日如此,循环往复。 他的书袋里,那本“疑义录”越来越厚,边缘已被翻得起了毛;他常用的几支笔,笔尖磨损得厉害;砚台里的墨,总是被他研磨得浓黑如漆;粗糙的纸消耗得飞快,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工整的小楷和反复修改的痕迹。 他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颧骨微凸,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近乎执拗的专注和对功名的强烈渴望。 赵明远有时看着他近乎自虐般的作息,忍不住咋舌:“思齐,你这绷得太紧了!弦绷得太紧会断的!” 秦思齐只是从厚厚的书卷或写满字的草稿中抬起头,眼神平静无波,语气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明远兄,时不我待。李文焕、林静之已在更高学院处砥砺,你我岂能松懈?这弓,唯有绷紧了,箭才能射得远。” 说完,又埋首于书卷之中,仿佛要将自已与这方寸书桌,这浩瀚典籍融为一体。赵明远无奈,只好跟着好友一起学习。 窗外,冬去春来,柳条悄悄抽出了嫩芽。武昌府的书生们都在为即将到来的院试做着最后的冲刺,而在江汉书院的一角,秦思齐的身影,如同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书山墨海间,日复一日地旋转着,旋转着,积蓄着破茧成蝶的力量。每一个满满当当的日子,都像一块坚硬的磨刀石,将他心中的锋芒,打磨得愈发锐利,只待那决定命运的一刻,寒光出鞘! 第88章 乡土之变 清明时节的武昌府,笼罩在一片缠绵悱恻的烟雨之中。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细密的雨丝无声飘落,将青石板路浸润得乌黑发亮,也将整个城市笼罩在一层湿冷的愁绪里。秦家小院的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雨滴敲打瓦檐的单调声响,更添几分寂寥。 正屋中央,一方擦拭得锃亮的榆木方桌,承载着母子二人对遥远故土的全部思念。桌上没有丰盛的祭品,只有几枚洗净的时令鲜果、三杯清冽的井水(路途遥远,家乡的酒难以携带)、一碟母亲天未亮就起身蒸好的馒头,蒸蒸日上,诱人麦香。以及一条2斤左右的鲤鱼,寓意着鲤跃龙门和吉庆有余。中央,一个小小的黄铜香炉静立着。 秦母换上了新年穿的衣裳,这是她最好的衣裳,只在祭祖或见贵客时才穿。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 秦思齐侍立一旁,身姿挺拔如院中经雨的青竹。他神色肃穆,用火折子点燃三炷细长的线香,恭敬地双手奉给母亲。秦母接过香,她深吸一口气,将香稳稳地插入香炉。三缕青烟笔直升起,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袅娜盘旋,檀香弥漫在小小的堂屋里,仿佛构筑起一条沟通幽冥的通道。 “他爹……”秦母的声音低沉,声音仿佛穿透了潮湿的墙壁,越过了千山万水,落在那片埋葬着丈夫的山坡上。“清明了,我和齐儿,没有办法回去看你,我让齐儿在武昌府给你磕头了。” 秦思齐庄重地跪倒在蒲团上,双膝触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 “家里都还好。”秦母的声音像是对亡魂的低语,又像是自我告慰,“齐儿很争气。在江汉书院,是夫子都看重的好学生,今年七月,就要考秀才了,你在天有灵,护佑着齐儿,顺顺当当的,让他能光宗耀祖,给咱们秦家争口气…” 这是每年清明必然响起的祈愿,饱含着一个母亲最朴素也最沉重的期望。 几日后,雨霁天晴。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驱散了连日的阴霾。秦思齐正在书房里凝神构思一篇关于“水利乃农桑之本”的策论,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以及一个洪亮而带着浓重恩施口音的呼喊:“思齐!在家不?我们来看你来了!” 秦思齐心中一喜,立刻搁笔起身。推开院门,只见门外站着风尘仆仆却精神抖擞的三个人。为首的正是村长秦茂山,身后,左边是长子秦明慧,十五出头,身材敦实,脸庞黝黑,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憨厚与沉稳,肩上扛着两个鼓鼓囊囊、几乎要撑破的麻袋;右边是大伯秦大安,年纪比族长小些。 “村长,大伯,明慧哥。”秦思齐惊喜地迎上去,帮着卸下沉重的行李。 秦母闻声也快步出来,见到老家人,高兴的出来迎接:“村长,大哥,明慧。你们你们怎么来了?不是去年10月份来送过钱和粮食了吗?快先进屋!进屋!路上辛苦了吧?” 秦茂山声音洪亮,用力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上下打量着道:“好小子!更挺拔了!”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进了屋,沉重的麻袋被搬进堂屋。秦母给几人那坚果和倒水,然后准备去厨房做一些吃的。 “先别忙活!”秦茂山拦住要张罗吃食的秦周氏,脸上带着神秘和郑重,从一个特制的、用好几层厚油纸和粗麻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包裹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小一号的、同样包裹仔细的油纸包,递给秦思齐,“思齐,拿着!这是咱村老林子里的宝贝!真正的老树茶!今年拢共就得了这点,村里老少爷们儿一致同意,专门给你留的!读书费脑子,喝点好茶提提神!” 秦思齐接过,一股带着山林雨露气息的独特茶香,穿透油纸,丝丝缕缕地钻入鼻端。 秦茂山继续道:“我先把我哥叫来,商量一下之后的茶是怎么一个种法!咱得好好讨论讨论!”就让秦思齐回书房继续学习。让秦明惠去叫他大伯来。听话的秦明惠立马动身,连忙去不远处的秦记酒楼叫来秦茂才。秦茂才一进门,又是一番热闹的寒暄。众人落座,粗瓷碗里倒满了水。 秦茂山捧着碗,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开始绘声绘色、巨细靡遗地讲述起家乡这翻天覆地的变化,秦明慧和秦大安不时在一旁补充细节。 “哥,你是不知道!”秦茂山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那狗官县令王扒皮一倒,真比过年杀了大肥猪还解气!州府来的官爷,那叫一个雷厉风行!听说赵大善人(赵员外)一封书信,顶咱们老百姓喊破天!那王扒皮的家抄得……啧啧,听说光现银就有好几箱白银!都是咱们农民的血汗钱啊!” “徭役给钱!你敢信?”秦大安抢过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哑,“开茶田,修水坝!一天十个铜板!当天干完当天发!”(历史上都是不给钱,这里是为了调动积极性给的。) 秦明慧沉稳地补充道:“水坝修得扎实。请了州府水利上的老师傅指点,选址好,用料足,一块块凿得方正,糯米浆混着石灰灌缝,结实得很!蓄水那日,看着白花花的水灌满了坝塘,全村老少都跑去看了,老好看了!有了这坝,旱灾咋们就不怕了,而且坡上那百亩茶田,才算真正有了根!而且咋们村的淤泥地也被重新划定了,咋们村一点亏也没有吃。” “对对对!”秦茂山接口,眼中闪着对未来的憧憬,“那茶田,开在咱们村后山那片向阳坡上,原来是乱石岗,长不了好庄稼。现在一层层的梯田,看着就舒坦!官府说了,这茶田以后就是咱们村的产业!赵大善人派了懂行的管事和制茶师傅来教咱们!从育苗、移栽、修剪到采摘、炒制,都有人手把手教!这茶种好了,就是咱们子孙后代的摇钱树啊!但是要签订契约,只能卖给赵家。”(其实这里应该是白手套对接,但是为了方便阅读,还是使用了赵家。) 第89章 无声的守护 秦茂才听得连连点头,感慨道:“思齐的同窗情谊,赵员外真是仁善之家,竟惠及桑梓,泽被一方啊!” “谁说不是呢!”秦茂山一拍桌子,声音洪亮,“村里人现在都念叨,说当初凑钱供思齐出来读书,是祖宗们保佑,是老秀才有眼光,是族里走了大运!都说思齐是文曲星下凡,他这一读书,村里的文气就旺了!文气一旺,压住了灾星!你看,贪官倒了,好事来了,连老天爷都赏脸,年年风调雨顺,没闹蝗虫没发大水,庄稼收成也好!这不是文气镇灾是什么?” 他语气笃定,带着朴素的感恩和宿命般的理解。 堂屋里热烈的交谈声清晰地传入了隔壁的书房。秦思齐坐在书案前,耳边回响着茂山叔“文气镇灾”的笃定话语。 “文气镇灾?”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眉头深深蹙起。窗外,阳光正好,想起那日慷慨激昂的讨论,在他耳边响起:王安石(荆公)的 "三不足 "精神之一的,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此乃宋时王荆公(王安石)变法革新之惊雷!彼时保守之徒,迂腐之辈,每遇日食月蚀、星坠地震,抑或旱魃为虐、洪水滔天,便如丧考妣,惶惶不可终日,必归咎于新政,谓之“上天震怒,降灾示警’”! 荆公何许人也?力排众议,掷地有声道:‘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 此等见识,何其卓绝!承荀卿夫子‘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之千古卓见!日月星辰之运行,四时寒暑之更迭,山川河海之变动,自有其恒常不易之法则,岂因人间帝王之贤愚、政令之得失而随意更改?若以区区天象灾异便阻挠富国强兵之变革,实乃愚者自缚,惰者之借口,误国误民之谬论也!” 这振聋发聩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瞬间击碎了秦思齐心中因“文气镇灾”之说而产生的那一丝迷惘。 堂屋里,茂山叔还在兴奋地描述着水坝的宏伟、茶田的规模、村民的干劲和对未来的憧憬。他们朴素的认知里,将这一切的顺利归功于“文曲星”带来的好运,归功于冥冥中“文气”对灾祸的压制。 秦思齐的心湖却如同投入巨石,激荡起汹涌的波澜。家乡的巨变,哪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文气”?分明是人力所为!是清除了盘踞在百姓头上的贪官污吏(赵家等外力推动的果决行动)! 是建立了相对合理、有偿的徭役制度(虽然初级,但已是巨大进步)!是运用了水利工程知识勘测选址、修筑了科学的蓄水坝! 是因地制宜,开垦荒地发展经济作物茶田!是引入了先进的管理和制茶技术(赵员外的人手)!这一切,都是人努力去认识自然规律、运用知识技术、改变生存环境的结果! 与那不可知、不可测的“天意”、“文气”何干?至于这大半年的“风调雨顺”,不过是气候常态中的一段相对平稳期,正如王安石所言,是“水旱常数”,是“尧汤所不免”的自然规律的一部分! 将偶然的顺遂归功于“文气镇灾”,岂不是又将改变命运的力量,拱手让给了不可捉摸的天命?这与他日夜苦读的圣贤书中“制天命而用之”、“人定胜天”的积极进取精神,何其背道而驰? 一种豁然开朗的明悟和澎湃的力量感在胸中激荡。破除对“天意”、“鬼神”的盲目敬畏,正视“人力”、“智识”的伟大力量,这才是家乡和国家得以改变的根本,也是他寒窗苦读、求取功名的真正意义所在!这思想上的破茧,比得知家乡物质条件的改善,更让他感到灵魂深处的振奋和方向前所未有的清晰! 堂屋里的谈笑声渐渐低了下去,似乎转入了更私密的商议。秦思齐收敛心神,拿着几本书作掩饰,仔细听着堂屋里的对话。 只见秦茂山、秦茂才、秦大安三人凑得近了些,秦明慧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秦茂山说道:“除了给思齐一斤雨露茶,剩下的这十九斤玉露茶,都是顶顶好的老树头春茶!得赶紧给赵府赵大善人送去!天大的恩情,咱得记着,得谢!” 秦茂才点头接口,语气沉稳:“没错。赵员外是贵人,也是思齐同窗的父亲,于情于理,于公于私,这谢礼必须重,心意必须诚。我下午就带你,秦大安和明慧去一趟赵府,亲自拜谢。” 秦大安也附和道:“赵员外派来的管事和师傅,都是行家,采茶制茶都是他们一手操持指点,这茶能成,他们功劳最大。听管事的说,赵员外也想见见我们,聊聊这茶园往后怎么管,怎么长远发展。” 秦茂山说道:“这些事儿,甭让思齐知道!思齐现在头等大事,就是安心读书!好好准备那七月的院试!这可是鲤鱼跳龙门的关键一步!” 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明慧和秦大安。对着青茂才说,我们都商量好了。等到了七月初,院试开考那几天,我们几个,他指了指自已和秦大安,都提前从老家赶过来!就在这武昌府住下!给思齐护考! 思齐只管专心备考。外头的一切,有我们这些族人打理。赵员外那边,茶园后续,都交给我们。眼下天大的事,也比不上思齐的院试重要! 秦思齐听着他们的对话,仿佛看见无数条看不见的丝线,正将武昌府的官员,赵员外、新县令、茶田与村里的命运缠绕在一起。那个被查办的县令真的贪墨,但谁又能保证,这场突如其来的 “清肃”,不是某些人早就布好的局?当秦茂山们为眼前的甜头喜笑颜开时,又有几人能看清,这百亩茶田背后,藏着怎样的利益漩涡? 但是那 25 棵茶树,就是白湖村里走向富裕的开端,就像星星之火,终有燎原之势。秦思齐相信凭借自已的才能,一定能保护起族群。如同当初制定的计划一样! 而后几人,在钱茂才的带领下,去往了赵府时。秦思齐出了书房提醒到,让众人记得如实讲,茶叶少得一斤,是给了我喝。众人答应扬长而去。 等众人走后叹息道:诸葛亮在《知人》《将苑?卷一》一文中提出的识人七法相契合。“一曰,问之以是非而观其志;二曰,穷之以辞辩而观其变;三曰,咨之以计谋而观其识;四曰,告之以祸难而观其勇;五曰,醉之以酒而观其性;六曰,临之以利而观其廉;七曰,期之以事而观其信 。” 第90章 院试 “思齐!开门呐!” 一个清亮而充满活力的声音打破了小院的寂静,伴随着轻快的叩门声。是赵明远。 秦思齐搁下笔,起身开门,一股带着夏日的热浪涌入,也带进了赵明远那张神采飞扬的脸。 “明远来了。” 秦思齐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侧身让开。 赵明远像一阵风似的卷进书房,熟门熟路地坐到那张椅上,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书案,最终落在那个粗陶茶壶上,鼻翼微动,眼中毫不掩饰地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亮起期待的光:“思齐兄,今日可泡了好茶?上次那玉露的滋味,真是绝了!这些天我喝别的茶,总觉得淡而无味,像嚼干草似的。” 自已坐回书案后,并未看赵明远期待的眼神,只是平静地说:“清水解渴,提神足矣。院试在即,不宜耽于口腹之欲。那玉露茶,所剩无几,还是留待院试之后吧。” 赵明远端起粗陶碗,小啜一口,你我可是要蟾宫折桂的人物,怎能日日以此等井水度日?他放下碗,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谙世事的抱怨,我跟我爹说了好几次,让他多匀些玉露给我,我读书费神,最该喝点好的!可我爹呀,抠门得很!直说这玉露金贵,他自已也没多少了! 秦思齐端起自已的水,喝了一口,没有接话,只是听着。 赵明远见秦思齐没反应,以为他认同自已对父亲的控诉,立刻来了精神,身体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分享秘密的兴奋:“不过思齐兄,你知道我爹把那些茶叶都送哪儿去了吗?嘿,说出来吓你一跳!知府大人、通判大人。城里那几位顶顶有钱的米商、盐商,都送遍了!你是没看见,那些商人喝了玉露,眼睛都直了!赞不绝口,都问我爹这茶从哪儿来的,还有没有,愿意出大价钱买呢!” 秦思齐的眼睫低垂,掩去了眸中一闪而过的了然。赵员外果然是好手段。借儿子之口,传递信息。分明是在告诉他,玉露茶已成功打入上层圈子,市场前景无限光明。 赵员外送出去的每一小包茶叶,都是一份精心编织的人情网,一个无声的股权认购邀请。那些赞不绝口的背后,是权与利交织的垂涎。 父亲说,赵明远的声音充满了对父亲商业眼光的崇拜,这玉露茶简直是天赐的商机!那几片野茶林子,根本不够!应该把后山那些向阳的坡地都开垦出来,全种上这种茶树!雇最好的茶农,请最好的师傅来炒制! 思齐,你想想,这要是成了规模,销往江南,乘长江直接到海口,远销海外!那得是多大的产业?他兴奋地比划着,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山银山,你我兄弟,提出的意见和地方,回头我在跟母亲和父亲面前多说道,说道:“咱们这一份功能,也能拿些分成不是?” 他看向秦思齐,眼神热切,带着共享富贵的天真期待。 秦思齐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赵明远。那目光清澈,却深不见底,让赵明远兴奋的语调不由得滞了一下。 “开垦山地,广植茶园,确是大手笔。” 秦思齐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听不出情绪,“赵伯父深谋远虑,令人佩服。” 他顿了一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案上的书卷,“只是,院试迫在眉睫,你我此刻,当以圣贤书为重。这些商事,待考后再议不迟。” 他巧妙地避开了赵明远(实则是赵员外)抛出的诱饵,将话题拉回正道。 至于那玉露茶, 秦思齐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待院试放榜之日,无论结果如何,我定当开箱烹煮,与明远你共饮此杯。 六月尾巴,骄阳似火,热浪肉眼可见地扭曲着远处的景物。有几人步伐沉重走着。正是来护考的秦家族人,族长秦茂山,秦大安和秦丰田三人, 秦母看着众人,说道:“瞧这脸色晒的,路上受罪了!快,里面歇着,井里镇了凉茶!喝一点,去去暑气!”而后众人开启了每日守候,聊天都是轻声细语的,生怕吵到秦思齐温书。 但打破这安静结界的,是每日准时响起的、轻轻的叩门声。 “二叔,开开门,是我明文。”门外传来少年清亮又刻意压低的声音。秦明文虽然小,但厨艺学到精髓,所以这段时间,让秦明文给秦思齐来专门做饭,让秦母不用做饭。等着一起吃就行! 秦明远小心地将食盒放在桌上,手脚麻利地打开盖子。一股混合着食物香气和淡淡草药味的热气顿时弥漫开来,“二叔,我爹今日让我送饭来。” “今日是清炖鸡,加了点黄芪枸杞补气;清蒸武昌鱼,最是鲜嫩;还有一大碗莲藕排骨汤足够众人吃的了;另配了碟清炒时蔬和米饭。”秦明远一边摆碗碟,一边说着,“我爹特意嘱咐我,油盐清淡,怕天热吃了腻的,容易拉肚子。” 秦明文摆好饭菜:“思齐快和你母亲还有二叔他们一起吃。快趁热吃,鱼凉了有腥气。一定要吃好。有什么想吃的,直接跟我说,我来做。”跟二叔等人打好招呼后,直接离开。 看着眼前热气腾腾、荤素搭配、明显花了心思的菜肴,秦思齐心头一暖。让众人一起吃饭。但众人,让秦思齐母子先吃,而后他们再吃。不然坚决不吃。 秦思齐坐到桌前。清炖鸡的汤色清亮,鸡肉软烂;清蒸鱼只点缀着姜丝葱段,最大程度保留了鲜味;莲藕排骨汤莲藕粉糯。这不仅是食物,更是秦茂才心意和族人无声的支持。 七月初一,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夜色如墨,但空气依旧粘稠闷热,没有一丝凉风。武昌府像个巨大的桑拿房,沉睡在令人窒息的暑气中。然而,贡院街却已是一片灯火的海洋。 无数灯笼汇聚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涌向贡院那两扇在夜色中如同巨兽之口的“龙门”。汗味、灯油味、驱蚊艾草味混杂在灼热的空气里。 秦思齐早已收拾妥当。一身细葛布儒衫,考篮提在手中,里面笔墨纸砚、身份文书、互结保单、一小包薄荷叶、几根艾草驱蚊香、几块油纸包的糕点和解暑凉茶,众人井井有条。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也已起身,虽热得满脸油汗,但神情肃穆。秦茂才也匆匆赶来,四人汇入护送秦思齐的人流,沉默而坚定地向前移动。 “思齐,薄荷叶在最外层,热得狠了就闻闻。”秦茂山声音低沉,带着关切。 “糕点也带好了?饿了垫垫。”秦大安忍不住又叮嘱一句。 秦丰田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全是鼓励。 秦思齐一一应着,手心却全是汗。越靠近龙门,人流越挤,温度仿佛又升高了几度。各种的祈祷、叮嘱、因拥挤发出的抱怨声嗡嗡作响。秦思齐感觉自已的中衣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背上。 第91章 荣光 终于到了搜检广场。灯火通明处,气氛肃杀。衙役们汗流浃背,脸色不耐,手中的水火棍在火光下闪着幽光。搜检的皂隶们只穿着无袖号褂,浑身湿透,动作粗暴。 “脱!外衫脱了!” “鞋袜!都脱了!快点!” “头发解开!发髻里藏什么了?” “考篮!打开!全摊开!磨蹭什么!” “腋下!裤腿!摸一遍!” 呵斥声、催促声、考生被推搡的闷哼声不绝于耳: “夹层!撕开!” “哼!袜筒里藏东西?带走!” “水囊!倒干净!看底!” 一个考生因藏在束发带里的几片薄纸被揪出,瞬间面无人色,哭喊着被拖走。这一幕让所有等待者心头一紧,汗出如浆。秦大安看得直缩脖子。秦丰田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轮到秦思齐,依令行事。湿透的中衣贴在身上,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倍感难堪。一个满身汗臭的皂隶粗暴地翻检他的考篮,掰开墨锭,抖动素纸。 另一个则在他身上仔细摸索,连裤脚都不放过。最后,他的旧布鞋被小刀挑开鞋底层层检查。秦思齐屏住呼吸,汗水流入眼睛,刺痛难忍。直到皂隶将鞋扔回,喝了一声“进去!”,他才如蒙大赦,迅速穿戴好湿漉的衣物,提起考篮,在身后四道充满担忧与鼓励的目光注视下,汇入了通过龙门的队伍。 穿过高大的门洞,贡院内部如同一个巨大的砖石蒸笼。一排排低矮的号舍在昏暗的灯笼光下沉默矗立,散发着石灰水、陈年木头和便桶混合的刺鼻气味。 闷热更甚外面。在差役指引下,秦思齐找到了属于自已的小隔间——两块光板(桌、凳),一个便桶。他放下考篮,解开领口,拿出薄荷叶深深吸了一口,清凉的气息短暂地刺激了混沌的头脑。 点燃艾草香,驱虫蚊。他坐下来,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在令人窒息的闷热中,等待着决定命运的考题。 第一场:正试(七月初一) 辰时初刻,差役发下题后,开始缓缓巡行。秦思齐凝神望去: 首题:《“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出自《孟子·梁惠王下》) 次题:《“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 (出自《论语·里仁》) 诗题:《赋得“夏云多奇峰”得“峰”字》 (五言六韵试帖诗) 发题过处,号舍间响起一片压抑的骚动和急促的研墨声。 秦思齐精神一振。第一题,首题直指为官根本——顺应民心。他想到县令被构陷,想到赵员外攀附权贵,胸中块垒涌动。提笔破题:“夫民者,邦国之本,社稷之基。父母之爱子,必因其好恶而导之利、避之害。牧民者上承天命,下抚黎庶,其责尤重……” 他结合现实,痛陈吏治当以民为本,字字铿锵。汗水不断流淌,他频繁擦拭,以免污卷。 次题“义利之辨”,更是触动心弦。笔锋犀利:“君子守义,如松柏经寒;小人逐利,若蝇蚁趋膻。义者,立身之本,久长之道;利者,惑心之魔,败亡之阶……” 墨迹在闷热中干得极慢。 诗题给了他片刻喘息。抬头望号舍外那片被高墙切割的天空,夏云翻涌,形态万千。诗句流淌:“赤帝行空烈,炎氛郁未开。忽惊西北坼,云阵拥崔嵬。狮象蹲还踞,蛟龙隐复来。须臾幻苍狗,终古峙奇峐。” 借云抒怀,暗喻世事无常,唯守心志如奇峰不移。 申时已过,闷热更甚。秦思齐终于完成答卷,汗水已浸透两层衣衫。交卷出龙门时,脚步虚浮,几乎被热浪扑倒。秦茂山四人立刻围上,递水擦汗,无声地支撑着他疲惫的身躯回到小院。秦明文早已备好温软的米粥和清淡小菜。秦思齐勉强吃了几口,便在房间里沉沉睡去,连梦都被汗水浸透。 等待与初捷(七月初二)是等待正试放榜的日子。酷暑加剧了等待的煎熬。小院里气氛凝重。 秦思齐在房中静坐,书看不进去。秦茂山眉头紧锁,秦大安和秦丰田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又不敢大声说话。留秦思齐在家休养,三人结伴去看榜。 下午最热时分,贡院辕门外终于贴出“草榜”(初试合格者名单,即获得复试资格者)。消息传来,瞬间沸腾。 “贴了!贴榜了!”人群疯狂前涌。秦丰田凭灵活走位,终于在榜单中段看到了名字,发出一声变调的嘶吼: “中了!秦思齐!恩施县秦思齐!甲等第六名!” 又开始寻找,赵大善人家的赵明远排名!看到后,也报喜道:“赵大善人家的赵明远第十二名!” 狂喜瞬间点燃了闷热!秦茂山激动地拍腿,甲等第六!这意味着复试只要不出大错,秀才功名几乎板上钉钉!赵明远第十二,亦在榜上。短暂的欢呼后,秦茂山等人立刻回去传递消息,让秦思齐准备明日更关键的复试。 第二场:复试(七月初三) 复试日,酷热依旧。流程重复,搜检依旧严苛。当秦思齐再次坐进那熟悉的“蒸笼”时,心境多了几分沉稳。 题牌亮出: 文题:《“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解》 (出自《礼记·学记》) 诗题:《赋得“勤学”得“勤”字》 (五言六韵试帖诗) 秦思齐提笔,文题正合他多年寒窗体悟:“夫学海无涯,生也有涯。学而后,方觉宇宙之浩渺,典籍之渊深,已之所知不过沧海一粟,故生不足之心……” 结合自身,写得真切流畅。 诗题更是直抒胸臆:“萤雪十年功,青毡坐夜深。韦编常映月,铁砚欲穿心。暑气蒸难散,寒星伴独吟。但求一字稳,何惜汗涔涔!” 将酷暑中的坚持写得淋漓尽致。 他提前交卷,走出贡院。阳光刺眼,但他心中一片澄明,已倾尽全力。 接下来等待最终“长案”(总榜)的五日,是另一种煎熬。虽然复试感觉良好,但名次未定,秦思齐表面平静,内心焦灼。 秦茂才动用人脉多方打探,只隐约听说阅卷已毕,名次胶着。秦茂山,秦大安和秦丰田在“安静守护”和“坐立不安”之间反复横跳,热得心烦意乱。秦明文依旧每日送来精心烹制的饭菜,但众人胃口大减,都让秦明文对自已的厨艺产生了怀疑。 七月初八,清晨。依旧是闷热难当。贡院辕门外早已人山人海,比放草榜时更加拥挤。空气中弥漫着极度的期待。 秦茂才四人早早赶到,挤在人群外围。秦思齐依旧在小院里,怕放榜时挤到秦思齐,以免受伤。辰时正(上午七点),贡院辕门缓缓打开,数名书吏捧着巨大的、用红纸书写的长案榜单,在差役护卫下走出。 人群瞬间疯狂向前涌去!尖叫声、呼朋唤友声、被踩踏的痛呼声乱作一团! “别挤!我的鞋!” “让开!我看不见!” “中了没?有没有xx县的xxx?” 秦大安和秦丰田靠着蛮力,硬是挤到了相对靠前的位置。秦茂才和秦茂山在外围急得团团转。 榜单从后往前张贴。每贴一张,便是一阵或狂喜或绝望的喧哗。 时间仿佛凝固。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 倒数第二张(乙榜)贴出,没有秦思齐和赵明远的名字。 最后一张(甲榜)被郑重贴上!人群死寂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秦大安、秦丰田两双眼睛如同探照灯,急速在榜单最前列扫视! “第一名!复试第一名是思齐!秦思齐!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秦思齐!” 秦大安第一个嘶吼出来,声音因激动而劈叉了! 秦丰田紧接着狂喜喊道:“案首!长案首!第一名!秦思齐!武昌府秦思齐!中了!院案首!” 秦丰田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榜单最顶端的名字——秦思齐!其后赫然标注:院试第一名,取中生员(秀才)! 目光下移:“第七名:赵大善人家,赵明远,取中生员!” 巨大的狂喜如同惊雷,在四人心中炸开! 秦茂才激动得语无伦次:“好!好!好!院案首!爹的眼光,真的是毒辣!果然有举人之资!” 秦大安直接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对着周围人群狂喊:“看见没!案首!武昌府秦思齐!是俺们村的!我的侄儿!一路高呼着回到小院,告诉着秦思齐母子。 案首!秀才!这第一步,他迈得如此坚实!所有的寒窗苦读,所有的酷暑煎熬,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加倍的报偿。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很快,报喜的差役敲着锣,高喊着“恭喜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秦相公思齐高中院试案首!”的声音由远及近,直奔小院而来。整条街都轰动了。秦茂才拿出喜银5两,给到差役,差役的祝福一句接一句,而后的离开,赶着去下一家。 当晚,秦记酒楼,灯火通明。秦茂才在最大的包间设宴庆贺。虽非山珍海味,但鸡鸭鱼肉俱全,莲藕排骨汤管够。 秦思齐被簇拥在中间,穿着新儒衫,脸上带着疲惫却真心的笑容,秦母,秦茂才、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等人红光满面,与有荣焉。秦明文也穿梭着帮忙,看向秦思齐族弟的目光满是崇拜。 喧嚣中,今夜沉醉于甘美的初捷之中。他举起一杯米酒,先是敬母亲,敬族长秦茂山,敬大伯秦大安,敬族叔秦茂才,敬两位族兄。敬族人,敬天,敬地。他把族人放在了,第一位,他知道自已的这份荣光,属于族人... 第92章 登记 七月初九,辰时三刻的武昌府衙门前,秦思齐在四人的护送下,站在大门前。差役看到后,询问几人,得知是办理文书的,连忙迎进去,亲茂才掏出一百文塞入到差役手中,差役更是笑着引路到书吏门口。 秦思齐将早已备好的童生试结票、保结、亲供(三代履历保证书)递上。那书吏,颧骨高耸,嘴唇紧抿,指尖沾了点唾沫,慢条斯理地翻看着,纸张发出轻响,在这寂静的房里格外清晰。直到翻到最后一页,里面是钱茂才准备好的一两银票。 才笑着,拿起一支小指粗细的硬毫笔,饱蘸了浓墨,抬眼,目光在秦思齐脸上逡巡。 “姓名,字号,年庚,籍贯,详细道来。”书吏的声音平板无波。 “学生秦思齐,年九岁,武昌府恩施县白湖村人氏。” 书吏问道:“相貌体征?” 秦思齐挺直稚嫩的脊背,声音清亮,“身量四尺余(约1.3米),身形清瘦。面庞微润,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如玉琢,眸光清澈若晨星,骨相清正,无残疾。” 书吏在那份的《生员名簿》上记下“身形清瘦。面庞微润,无须,身长”。这薄薄一页,便是他正式跻身士林、载入官方档案的起点。接着是更严苛的三代审验。 “曾祖?” “秦怀厚,务农。” “祖父?” “秦永丰,务农。” “父亲?” “秦大柱,”秦思齐顿了顿,声音微提,“务农” “三代皆良民?非乐户、疍户、匠户贱籍?”书吏追问,语气加重。 “皆清白良民,世代务农为本。”秦思齐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答道。 书吏不再言语,取过另一份更重要的《进学执照》。这份文书用纸明显不同,入手厚实坚韧,对光细看,纸面隐有水波暗纹,中心似有一个模糊的府衙轮廓标记。他提笔蘸了朱砂,鲜红的字迹在特制的官纸上落下: “天宝二十一年次戊午,案临武昌府,童生秦思齐,三场文字合格,文理优长,拔擢为案首,准入武昌府学为附学生员。准其入泮(入学),永为儒业。须至执照者。” 书吏又取出一方的铜印,饱蘸了鲜红的印泥,郑重其事地压在那特制的《进学执照》上。他没有立刻拿起,而是将文书沿中线对折,让大印的图案正好压在中缝上,然后才揭开。 于是,一份完整的执照交给秦思齐,另一半完全吻合的印迹则留在了衙门存档的副本上——这便是“骑缝章”,日后验明正身的铁证。提学和教瑜的签名也已用细笔签押其上,墨迹新鲜。 “收好。”周书吏将文书推过来,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说道:“此乃尔之根本,功名之凭,身家所系。若遗失,需同乡廪生五人联保,层层上报至提学衙门方可补发,耗时费力不说,稍有差池,前程尽毁。” 最后一份是《入学牒》,相当于官学的录取通知书和报到凭证。周书吏同样仔细填写了姓名、籍贯、所属官学(武昌府学),并再次加盖了骑缝官印和教瑜的签押。 手续完毕,书吏将三份文书叠好,推到秦思齐面前。秦思齐伸出双手接过。 “五日后戌时,府学明伦堂前,行簪花礼,着襕衫,戴方巾,莫误了时辰。”书吏终于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算是额外的叮嘱。这在规矩森严的衙门里,已算难得的善意。 “谢谢提点!”秦思齐深深一揖。 刚退衙门,秦思齐长长吁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抬头。目光扫过庭院,却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侧户房出来。一人身着雨过天青色的直身细布长衫,腰束丝绦,正是同窗赵明远,。 另一人则穿着宝蓝襕衫,头戴方巾,面容清癯,神情端肃,乃是学院斋长陆明会,学业优异被点为斋长,管理生员日常。但每次考试都差点运道,所以才蹉跎至今,差点就要被迫离开学院。(江汉书院在20岁之前,未取得秀才功名,将会被退学。) “思齐!”赵明远眼尖,先看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快步走来,拱手道:“恭喜恭喜!案首魁元,实至名归!方才在里头就听闻思齐也来办文书了。” 陆明会也缓步上前,动作带着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一丝学官的威严,他微微颔首:“秦师弟,恭喜进学。” 目光落在秦思齐手中崭新的文书上,点了点头,“课业繁重,望师弟早日安顿,潜心向学。” 他言语简练,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 “多谢明远,多谢斋长。”秦思齐连忙还礼,也恭喜道:“二位,取得生员,日后定要相互交流,学习。” “思齐办妥了?”赵明远笑容可掬,拍了拍他的手臂道,:“等我办理完,就去小院找你叙说。” 再次拱手,便与等候在外等候的大伯、村长,秦茂才等人汇合,转身走向回家的路。 秦大安早已按捺不住,拿过秦思齐手中的《进学执照》,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鲜红的官印和字迹,咧开嘴嘿嘿直笑:“好!好!我的是侄儿是相公了!真真的秀才相公!” “秦思齐”三个字和那硕大的官印却是实实在在的。 村长秦茂山和秦茂才也凑过来细看,他识文断字,看得更为仔细。 手指尤其在那《进学执照》上“永为儒业”和“免税五十亩,免二丁”的字句上反复摩挲。他抬起头,眼中闪动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光芒,压低了声音:“思齐啊,这一纸文书,重逾千金呐!看见没?” 他用指尖点着执照上提学官的大印,“凭这个印,,往后就是有‘功名’傍身的人了!” 他顿了顿,听过父亲说的特权。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说道: “其一,见官不拜!日后进了县衙,见了县尊大老爷,你只需拱手作揖,那膝盖啊,不用再沾地了!寻常百姓见了官,哪个不是筛糠似的跪着回话?你是秀才,站着!腰杆挺直了站着!” 村长说得有些激动,胡子都颤抖。秦大安听得眼睛发亮,仿佛已经看到思齐在县太爷面前挺直腰板的模样。 “其二,官司缠身也不怕!只要不是谋反杀头的大罪,寻常官司,官府不能直接给你上枷锁、动板子!得先报到提学道老爷那里,把你的功名革了(这叫‘褫革’),才能按律处置。这中间多少周旋的余地?多少体面?” 第93章 守约品茶 “其三,”他指着执照上那行小字,“最实在的!免税五十亩,免二丁!思齐你一人中了秀才,按朝廷祖制,咋们就能免掉二石田粮的税赋,还能免掉两个男丁的徭役!修城墙、运漕粮、挖河道……这些苦役、累役、险役,往后摊派不到你头上!” 他掰着指头算,“你家现有水田五亩。按往年缴的税粮,这免税五十亩,能省下多少?够一家几口嚼用几个月!而且每年发廪饩银 4 两。” 秦丰田原本咧着嘴乐呵呵地听着,脸上的笑容猛地一收,粗声骂道:“狗日的!自从老秀才去世后,去年收秋粮时,那些个差役,硬说咱咋们村的粮食少交了,村长你当时跟那差役争,他还斜着眼说,老秀才走了,你们村算个啥!呸!” 他胸膛起伏,显然这事憋屈已久,“现在好了!思齐是秀才相公了!有这盖着大红官印的宝贝文书!” 把村长手里的《进学执照》拿了过来,像举着尚方宝剑一样挥舞着,唾沫星子横飞,“狗日的差役再敢多收咱村一粒米试试?老子就拿这个拍他脸上!咋们村也是有秀才庇护的,朝廷定下的规矩!看他敢放个屁!” 秦思齐看向村长秦茂山,大伯秦大安眼中那深沉的、对特权带来的庇护的满足感。案首的荣光,最终落在这最世俗、也最关乎生存的特权上。 几人乘坐着驴车,依旧吹嘘着,只不过从秦思齐,变成了已经逝去的秦老秀才。 秦茂才红光满面,笑声洪亮道:“思齐啊,茂才叔这脸上都有光!这大喜事,得好好庆贺!思齐,你看,要不要请上你的同窗好友,特别是那位赵府,明远贤侄,一起到咱秦记酒楼,摆上几桌,热闹热闹?” 秦思齐闻言,看向秦茂才。他心中感念这位族叔一路来的照拂——从给小院他们母子住,到考前每日珍馐,再到此刻的提议。素来不喜张扬,更知功名初阶,远未到得意忘形之时。 他略一沉吟,拱手道:“茂才叔盛情,思齐心领。同窗好友自当一聚,感念昔日切磋砥砺之情。只是……”他抬眼看了看众人,声音平和却清晰,“眼下簪花宴在即,此乃学政大人亲自主持的正宴,在此之前大张旗鼓,恐有喧宾夺主之嫌,也显得不够稳重。应当回村后,我们在跟族人一起庆祝。” 他顿了顿,见秦茂才和秦茂山都露出赞同的神色,才继续道:“不如就定在簪花宴前一日?只用一个包间即可。相熟的同窗不过数人,茂才叔意下如何?”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既表达了意愿,又充分尊重了族叔的安排。 秦茂才回道:“好!思齐考虑得周全!就依你!簪花宴前一日,秦记酒楼‘折桂轩’包间,茂才叔亲自盯着,保证清净雅致,让你们同窗好好叙话!” “折桂轩”这名字,是他特意为读书人留的雅间,此刻用上,更觉应景。 事情议定,秦茂才心头一块石头落地。秦茂山三人站在一旁,虽满脸喜色,手脚却似乎不知该往哪儿放,总想着找点事情干。 秦茂才哈哈一笑:“弟弟,大安,丰田,你们几个也别在这干站着了。走,跟我去酒楼!到后厨帮帮忙!” 他深知这些朴实的庄稼汉,喜悦需要用实实在在的劳作来宣泄,待在小院里反而拘束。 秦茂山立刻点头:“哥!你说的对,我们去,我们去帮忙。思齐好好歇着。休息一会” 秦大安和秦丰田忙不迭地应和:“茂才哥(叔)说的是!俺们力气大,劈柴烧火都行!” 让我们像读书人一样坐着品茶谈天,比下地干活还累。 秦思齐看着族叔带着三位兴高采烈、仿佛要去干一件天大事业的族人走出小院,身影消失在巷口,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 秦母慈爱地看着儿子:“齐儿,累了吧?娘给你烧点热水擦擦脸?” “娘,我不累。”秦思齐扶着母亲在院中的小竹凳上坐下,“您才辛苦,这些日子担惊受怕。” 母子俩正说着体已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朗带笑的呼唤:“思齐!我来道贺!”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一听便是赵明远。 秦思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起身对母亲道:“娘,是明远来了。” 他快步走到院门前,吱呀一声拉开。 只见赵明远神采飞扬的神情。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赵明远一见秦思齐,立刻长揖到地,姿态潇洒:“恭喜思齐蟾宫折桂,高中案首!明远特来贺喜!” 秦思齐抬起头,脸上笑容着说,“明远,侥幸而已。咋们也是同喜同喜!” 赵明远一进院,目光先落在秦母身上,立刻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明远,给秦伯母请安!恭喜伯母,思齐兄金榜题名,光耀门楣!伯母教导有方,辛苦了!” 他言辞恳切,礼数周全,毫无富家子弟的倨傲。小厮机灵地将礼盒奉上,里面是四色精致的点心、两刀上好的宣纸、一支狼毫笔和一锭徽墨,都是读书人实用的好东西。 秦母微笑的看着微胖的赵明远,这个孩子总是讨自已的喜:“明远,你怎么又带东西来,来这跟回家一样,下次别带了,晚上别走,伯母给你做好吃的。” 赵明远顺杆往上爬,说道:“我最喜欢伯母的饭菜了,比酒楼还有好吃。考试这些日子没吃到,怪想念得。等会要多吃几碗。” 秦母笑得更开心了:“好,你们去书房。我这就去准备晚饭。”急冲冲的出了小院,去买些新鲜的菜和肉,招待他。 秦思齐引着赵明远走向自已的书房:“明远,走书房聊。之前约定,待院试过后,无论结果如何,当以恩施雨露共品,今日正好践约。” 一桌三椅一书架而已,简洁明了。桌上已提前备好一套虽不名贵但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粗陶茶具,一只小小的红泥炭炉上,壶里的水正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将沸未沸。这些大部分都是眼前好友送的。 从书架上端下一个密封的小陶罐,正是之前赵明远念念不忘、秦思齐留待院试后共享的恩施雨露茶。他小心地打开罐盖,一股清雅高远、带着山林雨雾气息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压过了炭火的微烟。 第94章 相约 “好茶!”赵明远忍不住赞道,伸长脖子去看。只见罐中茶叶细秀如针,色泽翠绿,白毫微显,果然不凡。 秦思齐用竹茶匙取出适量茶叶,放入两个粗陶茶碗中。此时壶中水沸,他提起壶,滚水悬冲而下,水流细而稳,精准地注入碗中。翠绿的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如碧玉沉浮,茶汤渐渐呈现出清透的黄绿色,香气愈发清冽高扬。 “明远,请。”秦思齐将一碗茶轻轻推到赵明远面前。 赵明远端起粗陶碗,先观其色,清澈透亮;再闻其香,清雅悠长,带着雨后山林特有的鲜爽气息。他吹散热气,小心啜饮一口。茶汤入口微涩,旋即化为甘甜,滋味鲜醇爽口,回甘悠长,一股清凉之意仿佛直透肺腑,将夏日的燥热和考试的疲惫涤荡一空。 赵明远由衷赞叹,“此茶生于高山云雾,得天地雨露精华,滋味清奇,回甘隽永,果然名不虚传!我们已是秀才,看我回去,继续向父亲,要回属于我们的那份利,毕竟这玉露茶,是你发现,写的规划!” 放下茶碗,又感恩的说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你啊,若非这些日子,天天在你这里学习,我在八股文上恐难有突破,此次怕是要落榜。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过几日再补上好酒。” 秦思齐端起茶品了一口,茶汤的清冽让他心神宁静:“明远,你我之间,说这些生分了。我们还要继续攀爬。”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饮水思源。此番侥幸得中,全赖夫子多年悉心教导。明远,我想明日晨时,一同前往夫子府上拜谢师恩,不知意下如何?” 晨时拜谒,既显庄重,又避开了日间暑热和人流,是读书人谢师的常礼。 赵明远立刻正色道:“思齐,你说的对!师恩如山,自当拜谢。明日晨时,我必准时来此,一同前往。”他答得干脆,心中却掠过一丝家族事务的安排,暗忖需得早起调整一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考场见闻,品评了一番此次院试的题目。赵明远对秦思齐复试那篇《学然后知不足教然后知困解》赞不绝口,认为其结合自身寒窗经历,写得真切动人,鞭辟入里,无怪乎能力压群雄夺得案首。秦思齐则谦逊应对,也称赞赵明远正是那首《赋得“夏云多奇峰”》气象开阔,才思敏捷。 茶过三巡,赵明远放下粗陶碗,但语气稍稍正式了些:“思齐咱们开门见山,除了道贺,我父亲让我明天带你回一次家,聊聊茶园的事情。” 秦思齐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哦?赵伯父有何吩咐?” “我父亲听说思齐中案首,甚是欣慰。你与我又为同窗挚友,此番同登桂榜,乃是大喜。想让你明日到府上一聊,一则庆贺,二则聊聊玉露茶之后的规划。” 秦思齐端着茶碗的手指微微一顿。赵员外的邀请在他意料之中。玉露茶背后的利益网络他心知肚明。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炉里细微的噼啪声。片刻,秦思齐道:“那明日,拜完夫子,就去你家,与伯父闲聊一番。”他也想为族人多争取一些利益,让白湖村的族人过的更好些。 赵明远见他应允,笑容更盛:“好!思齐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暮色四合,小院归于宁静。秦母也做了饭菜,让两人过来一起吃饭,依旧如往常一样,让小厮上桌一起吃饭。都是家常菜:蒸鱼、蒸肉,酸辣藕带,干煸刁子鱼,排骨藕汤。赵明远吃饭,总是让人食欲大开,不知道的,以为吃的是什么山珍海味,美食珍馐。这也是让秦母最开心的地方。 吃完饭,送别赵明远后。秦思齐回到书房,看着桌上尚未收拾的茶具,两碗茶汤都已凉透,但恩施雨露的清雅犹在鼻端。想着明日如何为族人谋取利益。 厨房传来母亲轻柔的哼唱,是家乡的小调。秦思齐循声望去,只见母亲坐在灯下,手中正拿着他那件新得的靛蓝襕衫,就着昏黄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着袖口一个极其微小的脱线。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秦思齐的心像被什么温柔地撞了一下。所有的喧嚣、试探、未来的筹谋,在这一刻都沉淀下来。他轻轻走过去,低声道:“娘,天晚了,仔细眼睛。这衣衫很好,不用再缝了。” 秦母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她的眼睛却亮晶晶的,盛满了笑意和骄傲:“傻孩子,娘知道。就是看着欢喜,摸着这料子,想着我儿穿着它站在人前的样子。” 她用手指划过襕衫上精致的暗纹,说道:“这料子真好,滑溜溜的,颜色也正。我儿穿着,精神!比那戏台上的状元郎还好看!” 朴实的语言里,是母亲最深沉的爱与最高的褒奖。 秦思齐蹲下身,握住母亲因常年劳作而有些开始变形的手,低着头:“娘,是儿子不孝,让您吃了这么多苦。以后,儿子一定好好孝敬您。” “说什么傻话!”秦母抽出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肩膀,嗔怪道,“娘不苦!娘高兴!我儿有出息了,成了秀才老爷,见了县太爷都不用下跪了!娘做梦都能笑醒!只要你好好的,娘就比吃蜜还甜!” 她的笑容在灯下舒展,所有的艰辛仿佛都在儿子这身青衿前烟消云散。 秦思齐看着母亲的笑脸,再看看那件在母亲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的靛蓝襕衫,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充满了力量。 他站起身,柔声道:“娘,您早些歇息。明日晨时,我还要与明远兄去拜谢夫子。”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出门,去糕点店铺买些上好的糕点,都用精美礼盒装起,让送到小院里。在去书斋,买了几道上好宣纸,作为明天的答师礼。钱还是早上村长钱茂才给的五两银子。这一下就用了四两,只有心疼二字...围绕着。 第95章 答谢恩师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秦思齐早已起身,静静地坐在自已书房的书案前。没有日往常一样背诵文章。 而是看着那一点雨露老树茶叶,最终还是决定送给夫子,眼神里充满了不舍。 他想起了,周夫子书房里那套朴素的茶具,想起了乙班郑夫子常说的那句“茶如人生,淡泊明志”。 这份茶叶,其珍贵不在价值连城,而在于其承载的乡土情谊与自然造化之奇,更在于它代表了一种纯粹的心意。送给醉心学问、提携后进的夫子们品鉴,或许比留在自已手中更有意义。 心意已决。他小心地将茶叶分成两份。每份接近6两(约225克)的分量。这是他剩余玉露茶的全部了。(用的是明清时一斤十六两制) 随后,他揣上所剩不多的钱,快步出门。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尚在苏醒的街巷,来到城里专营瓷器、颇有名气的“雅瓷轩”。掌柜的刚卸下门板。 “小哥今日要看些什么?”掌柜笑眯眯地问。 “掌柜的,烦请看看装茶叶的小罐,要雅致些的。”秦思齐询问道。 掌柜引他到一侧货架,上面陈列着各式茶叶罐:陶的、瓷的、玉的,大小不一,价格也天差地别。秦思齐的目光掠过那些粗陶罐和普通白瓷罐,最终落在了一对小巧玲珑的青白釉瓷罐上。 罐身不过一掌高,釉色温润如玉,素面无华,只在罐盖中央点缀了一朵手绘的、含苞待放的青莲,清雅脱俗,与那冷冽的老树茶气质极为相配。 “掌柜,这对罐子多少文?”秦思齐问道。 “小哥好眼力!这是素胎手绘青白釉,画工精细,釉水也好。一对六百文。”掌柜捻着胡须。 六百文!他犹豫了片刻。秦思齐讲价道:“掌柜的我只有五百文,您看能否割爱。” 掌柜看着他真诚的样子,又看了看那对确实雅致的罐子,最终叹了口气:“罢了罢了,读书人不易。五百文,拿去吧!就当结个善缘。” “多谢掌柜!”秦思齐连忙道谢,掏钱给到掌柜。回到家中,将两包接近6两重的老树茶分别包好,放入两个青白釉小罐中。青莲在罐盖上静静绽放,仿佛封印住了那来自深山幽谷的绝世芬芳。 秦思齐将两个茶罐仔细放入一个干净的竹篮,用布盖好,而后是准备的糕点和宣纸,等待这赵明远前来接他。刚过不久,就听见一阵爽朗的笑声。赵明远一身云锦长袍的走来,让小厮帮忙把礼物拿到马车上。 “思齐!等久了吧?”赵明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看到了秦思齐放在石桌上的竹篮,“你还带了什么好东西?这么神秘?” 秦思齐掀开布,露出里面两个青白釉、绘青莲的茶叶罐。“是家乡带来的老树茶,一点心意,想送给两位夫子。” 赵明远眼睛瞬间亮了,凑近打开罐盖细看了眼道:“嚯!你倒是舍得,这点茶叶全送夫子了,看要要等明年,才有口福了!” 等上马车,看到马车里的东西,好家伙!不等开口询问。 赵明远就开始介绍起来:“每人一匹苏杭上等的云水缎,颜色素雅,适合夫子们制衣或裁书封。外加一套文房:湖州紫毫笔两支,澄泥砚一方,还有一刀上好的玉版宣。东西寻常,聊表心意罢了。” 秦思齐看着那些光看包装就知道价值不菲的礼物,但心中并无自卑,反而更觉自已这份心意的纯粹与独特。赵明远的礼物是世家底蕴的体现,厚重而周全;他的,则是农门学子的赤诚与对天地造化的敬献。 “明远厚礼,夫子们必定欣慰。”秦思齐真诚道。 “走吧!别让夫子们久等!”赵明远大手一挥。乘坐的宽敞马车向前走去,很快抵达了周老夫子府邸所在的清幽巷弄。 朱漆大门前,已有几辆马车停驻,显然也有其他学子前来拜望。门房认得赵明远和秦思齐这两位书院翘楚,尤其赵明远还是常客,立刻恭敬地将二人引入门内,请他们在偏厅稍候,自去通传。 偏厅里已有几位同窗在等候,互相寒暄着。不多时,门房回来,躬身道:“赵公子,秦公子,夫子正在书房叙话,请二位公子书房相见。” 两人对视一眼,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门房穿过回廊,来到夫子那间充满了书墨香气、四壁皆书的大书房。周夫子端坐主位,须发如银,目光如炬;郑夫子坐在下首,身形清瘦,气质儒雅,眼神温和中带着洞悉的锐利。两位夫子正在品茗闲谈,见他们进来,目光便落在了二人身上。 “学生赵明远(秦思齐),拜见二位夫子!”两人上前,恭敬地行弟子礼。 “明远、思齐来了,不必多礼。”周老夫子声音洪亮,带着笑意,目光扫过赵明远身后仆人捧着的锦盒,又落在秦思齐手中那个朴素的竹篮上,“你们倒是有心。” 赵明远连忙示意仆人将礼物奉上,恭敬道:“家父感念山长与陈夫子悉心教导之恩,特备薄礼,请夫子笑纳。学生亦感念师恩深重。”他言辞得体,将父亲的心意放在首位。 秦思齐也上前一步,双手捧上竹篮,声音清朗而诚挚:“学生无以为报师恩。家乡新得些许山野粗茶,生于老树,得云雾滋养,气息清奇。学生斗胆,请山长与陈夫子品鉴一二,亦算学生一点乡土心意。”他掀开布,露出里面两个青白釉、绘青莲的小罐。 “哦?老树茶?”郑夫子来了兴趣,他素好茶道,闻言目光落在罐上,又抬眼看了看秦思齐,“这罐子,倒是雅致清奇,与茶相得益彰。思齐有心了。” 周老夫子也微微颔首,目光中带着赞许。仆人将礼物收下放置一旁。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周老夫子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放下,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缓缓开口:“院试已过。今日你二人既来,老夫与陈夫子便考教一二。笔墨已备,就在那边书案。你们将院试文章写出来,老夫二人点评一下。” 第96章 恩师品茶 他指了指书房一侧早已备好的两张书案,上面铺着宣纸,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我与周夫子共观。若见解尚可,便留下共用午膳;若是胡言乱语,就速速离开。书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压力陡增。 这是夫子们对门生考验。眼神随即变得无比专注。两人齐声应道:“是!谨遵夫子命!”再无多言,各自走向书案。 书房里只剩下毛笔划过宣纸声音,时间在无声的较量中流逝。周老夫子和郑夫子静静品茶,目光却不时扫过伏案疾书的两个年轻身影,眼中带着审视,更带着些许的期许。 周夫子先起身,走到赵明远案前,拿起那篇墨迹淋漓的策论,快速浏览,时而点头,时而凝思。周老夫子则踱步到秦思齐案前,拿起那份八股文章,目光锐利地扫过字里行间。书房里落针可闻,气氛凝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良久。 “好!”郑夫子率先打破沉默,指着赵明远的文章,“明远此篇,格局宏大,切中时弊,引证详实,将‘经世致用’四字阐发得淋漓尽致!尤其论及吏治与民生一节,颇有见地!” 周老夫子放下秦思齐的文章,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眼中精光闪烁:“思齐此文,立意高远,贯穿始终,直指根本!承转自然,结穴有力!好!甚好!” 两位夫子对视一眼,抚须而笑:“此二子,皆乃真才实学!当留饭!”(我记得,我高考结束后,去老师家,老师就让我把高考数学试卷,重新写一遍。可怜啊!) 赵明远和秦思齐相视一笑,都看到了对方额角细微的汗珠。仆人进来撤去笔墨,摆上碗筷。午膳是简单的四菜一汤,却做得极为精致清爽,显然是为两位夫子准备的养生膳食。 席间,师生四人谈笑风生,气氛轻松融洽。话题自然从刚才的文章引申开来,谈及学问之道,时事之艰,也谈及赵明远带来的丝绸和文房,以及秦思齐那份独特的乡土心意两罐老树茶。 思齐,郑夫子显然对那罐子里的茶念念不忘,趁着饭毕品茗的间隙,温和地开口,你方才所赠之茶,罐雅,名玉露?可否取来一品? 秦思齐连忙起身,将放在旁边小几上的两个青白釉小罐捧了过来,恭敬地放在两位夫子面前。 周夫子也饶有兴趣地拿起一个,拔开木塞,一股清幽冷冽、仿佛凝聚了高山云雾精华的独特茶香瞬间逸散出来令人精神一振!两位夫子都是识货之人,眼睛顿时一亮。 “好香!此香清奇高远,绝非寻常山茶!”周夫子赞叹道。 “快,取老夫那套白瓷茶具来!”周老夫子兴致高昂,吩咐侍立一旁的童子。 童子很快取来一套素雅的白瓷盖碗茶具。周老夫子亲自动手,用茶匙极其小心地从秦思齐的罐子里舀出少许茶叶,放入一个盖碗中。那茶叶墨绿油润,条索紧结如针。他提起旁边小火炉上一直煨着的、刚刚烧开的山泉水(夫子讲究,饮茶必用好水),悬壶高冲,滚水注入盖碗,激荡起茶叶翻滚。 刹那间,一股更加浓郁、层次分明的香气爆发出来!先是清冽如雪后青松,继而转为幽深似空谷幽兰,最后沉淀为一种温润的蜜香,充盈了整个书房!连赵明远都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露出陶醉的神情。 周老夫子盖上碗盖,静待片刻。待茶汤稍凉,他小心地揭开盖子,只见汤色澄澈金黄,宛如上好的琥珀,晶莹剔透,不见一丝杂质。茶雾氤氲,香气更显悠长。 “好汤色!”周夫子也忍不住凑近细看。 周老夫子将茶汤分入四个白瓷小杯,先自取一杯,置于鼻端轻嗅,闭目良久,脸上露出极度享受的神情。然后才小啜一口,含在口中,细细品味。郑夫子也依样品饮。 一时间,书房里寂静无声。两位夫子闭目凝神,仿佛整个心神都沉浸在那难以言喻的茶汤之中。秦思齐和赵明远等待着夫子的品评。 良久,周老夫子才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湛然,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叹和一丝懊恼?他长长地、满足地叹息一声:“好茶!此茶当真是天地灵秀所钟!入口微苦,旋即化为甘醇,清冽之气直透肺腑,回甘生津,绵绵不绝,更有一种山野空灵的韵味萦绕不去!妙!妙极!老夫生平仅见!” 郑夫子也放下茶杯,脸上带着同样的震撼与满足,苦笑道:“所言极是。此茶之妙,言语难以尽述。只是思齐啊!” 他看向秦思齐,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的玩笑,“你这份心意,好则好矣,只是分量也太少了些!仅此一杯,就让人饮后念念不忘,要是茶叶喝完,却又无处可寻!这不是折磨我们两个老家伙吗?” 这话一出,书房里紧张的气氛顿时被打破。赵明远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秦思齐也是忍俊不禁,脸上憋着笑,连忙躬身:“夫子恕罪!此茶乃家乡所得,总共不过斤余,学生实在惭愧。” 周老夫子也捋须大笑起来,指着郑夫子道:“郑兄,你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能品此一杯,已是莫大福缘!” 郑夫子随即又看向秦思齐,眼中充满了慈和与欣赏,当然还有一丝对那绝世茶味的留恋,“思齐,此茶可有名目?” 秦思齐恭敬答道:“回夫子,此茶生于恩施深山老林,树龄古老,乡人唤之‘玉露’。” “玉露好名字!玉露琼浆,不过如此!”周老夫子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自已面前那杯饮尽的空杯,杯底只余几片翠绿的叶底,散发着幽幽余香。他咂了咂嘴,终究还是没忍住那份意犹未尽。而后两人也端起茶杯,慢慢品起来。 这小小的一罐茶,却让书房里充满了温馨而真实的人情味... 午后,两位夫子立于阶前,目光欣慰地落在眼前两位新晋秀才身上。秦思齐身形略显单薄,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清澈而沉静。赵明远则锦衣华服,腰间悬着一枚温润的白玉佩,神采飞扬,难掩兴奋。 第97章 赵父的考核 “思齐、明远,”郑夫子的声音温和而有力,带着长辈的期许,“今日之秀才,不过是学问之始阶。望尔等戒骄戒躁,砥砺前行,勿负胸中所学,更勿忘‘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志。” 他顿了顿,目光在秦思齐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思齐,家境清寒非汝过,然‘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望你以此功名为阶,更上层楼。明远,你天资聪颖,但性稍跳脱,需知学问之道,贵在持恒,望你多向思齐请教沉稳之道。” “学生谨记夫子教诲!”两人齐齐躬身,声音洪亮。 赵明远家的马车早已候在一旁,车夫见到二人,迎接二人上车,向赵府驶去。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熟门熟路地绕到西侧的角门。门房显然认得自家少爷的车驾,早已恭敬地打开门,垂手肃立。 “少爷您回来了!”门房的声音带着殷勤。 赵明远率先跳下马车,对门房微微颔首,随即转头对秦思齐笑道:“思齐,咱们先去我书房歇歇脚,再去拜见父亲。” 他转头对一个小厮吩咐道:“速去禀报父亲,就说我回来了,还带了同窗好友思齐拜见。” 小厮子应了一声,一溜烟儿地跑向内院。 秦思齐跟着赵明远穿过几重垂花门,绕过回廊假山。赵府庭院深深,处处透露出世家大族的底蕴。雕梁画栋,奇石异草,偶尔有衣着整洁的仆役悄无声息地走过,规矩森严。 来到赵明远的书房,房间宽敞明亮,塞满了各种线装书籍。一张宽大的黄花梨木书案临窗而设,上面文房四宝俱全。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深远的山水画,角落里还摆着一盆虬枝盘曲的罗汉松。 秦思齐的目光,却被书案对面墙上挂着的一件东西牢牢吸引住了。那是一支竹笛。笛身色泽温润,。它静静地悬在那里,与满室的笔墨书香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和谐。 看着这支竹笛,考中秀才的喜悦沉淀后,一种久违的轻松感涌上心头。如今功名初成,紧绷的弦似乎可以稍稍放松片刻。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自已于“数”一道算是遥遥领先。 而“乐”似乎从未涉猎。竹笛,音色清越,便于携带,更重要的是,相比琴瑟筝筑,它花费甚少。一抹向往之色浮现在秦思齐的眼底。 秦思齐问道:“明远,上次我们留云亭,听你吹陶埙,很好听,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学的。” 赵明远回忆说道:“大概是五六岁的时候吧,我身体一直不太好,容易惊悸夜啼。家里请了多少名医,吃了多少药,总是不见大好。后来,一位云游的道长路过我家,给父亲指了个法子,说让我学一种低沉浑厚、能安抚心神的乐器,可以疏导郁气,固本培元。他推荐的就是陶埙。” 秦思齐有些惊讶道:“陶埙还有这功效?”。 “嗯。”赵明远点点头,“父亲立刻派人去寻。那时陶埙少见,好的埙师更是难觅。父亲费了好大力气,才从京师请来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匠人,据说祖上就是专为宫廷制埙的。 那老人家在我家住了小半年,手把手地教我。那埙是用上好的澄泥烧制,形如卵,音色沉郁,吹奏时气息要特别悠长沉稳。他做了个吹奏的手势,说来也奇,自从开始学埙,我的心绪真的渐渐平静下来,那些莫名的惊悸也少了。那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真的能钻进心里,把那些不安都抚平了。 秦思齐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 两人正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门外传来小厮恭敬的通传声:少爷,老爷请二位去‘松鹤堂’叙话。 赵明远立刻正了正衣冠,对秦思齐道:“父亲唤我们了,走吧。” “父亲。”赵明远躬身行礼。 “思齐,拜见赵伯父。”秦思齐也深深一揖,执礼甚恭。 “不必多礼,坐吧。”赵万财的声音沉稳有力,目光首先落在秦思齐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欣赏。“思齐,听闻你高中秀才的消息,名列前茅,可喜可贺!你出身寒微,却能心无旁骛,潜心向学,这份定力与才学,实属难得。”他的赞许是真诚的,秦思齐的贫寒与刻苦,在赵明远日常的念叨中,他早已了解。 接着,他看向自已的儿子,眼神中多了几分欣慰与严肃:“明远,此次你亦能上榜,虽名次不及思齐,但也算争气。为父知道,这其中有思齐对你课业多有督促、提点之功。你能交到如此益友,是你的福气。日后更需虚心求教,不可懈怠。” 赵明远回应道:“好的,父亲。” 赵万才满意地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个一张银票。不是朝廷发行的,是钱庄的银票。道:“今日唤你们前来,一是为庆贺你们金榜题名,二来,这是年前那批十九斤‘云雾老茶’的分成银票。 按照当初的约定,这生意是八二分账。我赵家负责打点关节、打通销路、承担风险,占八成。你们几个小的,主要是明远和思齐你提供了茶源和最初的制茶点子,占两成。 赵万才的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这十九斤茶,品相极好,我托了关系,一部分作为‘孝敬’打点了州府几位关键的大人,剩下的,以百年云雾古树珍茗的名头,卖给了城里的几位豪商巨贾。扣除所有打点、人工、包装等成本,净利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秦思齐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这对他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赵万财将将银票推向秦思齐和赵明远的方向:“这两成,便是一百两银票。你们二人,自行分了吧。” 秦思齐看着那银票,本能地想要推辞:“伯父,这太多了!我只是提供了茶树的位置和一些浅见,主要还是伯父您运筹帷幄...” 他的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赵明远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将银票捞了过去,笑嘻嘻地说:“哎呀!思齐,我父亲一言九鼎,说给你就给你,你客气什么!咱们当初不是说好了有福同享嘛!”脸上乐开了花。 赵万财看着儿子猴急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但并未阻止。他转而抛出了更重要的问题:银子拿了,那老茶树每年还能产出,品质也上佳。暂时还够不上‘贡茶’的门槛和份量。新茶叶才刚开始育苗,还要等4年左右,才有收获。 如何在不能走贡茶这条路的情况下,依旧能把这‘玉露老茶’卖出更的高价,这是摆在眼前的问题?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你们如今已是秀才,也该学着用用脑子。晚饭时,我想在听听你们新想法。”说完,他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姿态悠闲,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晚饭就在这‘松鹤堂’偏厅用。” 赵明远拿着银票,拉着思齐回到了自已的书房。关上房门,他银票在书案上一拍。 “哈哈,发财了思齐!”赵明远喜形于色,咱们一人五十两!够你置办多少笔墨纸砚,再给你伯母买买首饰,吃食绰绰有余了! 秦思齐看着眼前银票::“明远,这样分不妥。” “有何不妥?当初说好的,咱们俩一人一半!”赵明远不解。 秦思齐继续道:“应该加上,林静之和李文焕,我们四人分,而且他们也帮忙在其,自已父亲面前撮合说话。应当有他们一份。日后,情谊也更厚,不忘好友,共同富贵。编制我们自已的关系网。” 赵明远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露出思索的神色。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只是骤然得银,有些忘形。此刻听秦思齐分析,也觉得有理。 赵明远正色道:“思齐,你说的对。是我考虑不周了。文焕和静之,确实出力不少。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分?” 秦思齐沉吟片刻说道:“总共一百两,是我们四人合作的结果。”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两人作为直接发起者和执行者,各占三成,即各得三十两。文焕和静之各占两成,各得二十两。你看如何? 赵明远凑过去一看,拍手道:“公平合理!就这么办!” 随后赵明远道:“我去找母亲,把这一百两,换成十张十两的银票。在用信封,信加钱一起邮寄过去。” 秦思齐微笑道:“我们立刻给他们写信,一是报喜,告知我们双双中了秀才,也问问他们的考试结果。二是将这茶叶分成之事和分配方案详述清楚,让他们知晓缘由。”走驿站给保费,这样既安全又体面。 赵明远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找母亲换银票!写信的事,咱们分头写,一起寄出,这样更显诚意!”他风风火火地就要往外跑,找母亲换钱。 秦思齐则铺开信纸,磨墨提笔,先给林静之写信。字迹清雅工整,先报了自已与赵明远中秀才的喜讯,关切询问对方考试结果。然后详细讲述了雨露老茶的收益情况,已托赵家钱庄换成十两面额的银票两张,随信奉上。 不一会儿,赵明远也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精致的信封,里面各装着两张崭新的、印着“通宝钱庄,凭票即兑纹银拾两”字样的桑皮纸银票。 他一边将银票分别塞入信封,一边说道:“母亲听说是分给同窗应得的报酬,很支持,还夸我们做事有章法,重情义呢。”他也开始伏案疾书,给二人写信。 两人将信纸折好,连同银票信封一同封好,唤来赵明远最信任的小厮长贵,仔细叮嘱了一番,让他务必亲自送到驿站,加保邮寄。 做完这一切,两人相视一笑。接下来,便是赵父布置的考题了。 赵明远和秦思齐各取了自已的三十两银票,但此刻两人的心思已不在银钱上。 赵明远问道:“思齐,我父亲的问题,你可有想法了?怎么才能把这茶卖出更高价?还不能靠贡茶的名头。”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山石和苍翠的松柏,脑海中飞速运转。前世的信息碎片与今生的见闻在碰撞融合。他回想着赵父的话:打点官员、卖给富商。这不就是高端路线吗?如何让这高端更上一层楼,甚至成为身份的象征?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拿起一支小楷狼毫,蘸饱了墨汁。 明远,寻常货物,价高则滞。但有些东西,越是稀少,越是难得,反而越能激起人的占有欲,价格也能水涨船高。秦思齐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洞见。 赵明远眼睛一亮:“你是说物以稀为贵?” “正是!”秦思齐提笔,在纸的上方写下四个大字:“云腴”奇货策。(形容茶味之珍贵) 接着,他开始条理清晰地写下他的“现代营销方案”的本土化版本: 限量与分级: 珍品配额: 严格限定每年“云雾老茶”的总产量(例如,仅取谷雨前后最嫩的三日芽尖,总量控制在十五斤以内)。对外宣称“天地灵气所钟,产量稀微,非人力可强求”。 等级划分: 将茶叶细分为三级: “天字”号(极品): 仅产五十斤。只取树龄最老、最高处茶树之顶芽,由经验最丰富的老茶师手工精制。包装用特制紫檀木小匣,内衬锦缎,附大儒之亲笔题写的唯一编号“品鉴证书”及一首专属茶诗。此级专供顶级豪门或作为最重份的“人情”。(是取清明之后的茶叶制作) “地字”号(上品): 产三百斤。品质略逊于天字号,但仍是上上之选。包装用精雕红木盒,内衬深色绸缎,附普通文人之题写的雅致茶签。目标客户为豪商巨贾、名士清流。 “人字”号(佳品): 产一千斤。品质稳定优良,包装用上好青瓷罐或竹篾精编茶筒。面向富裕阶层中的爱茶之人,作为日常品饮或中档礼品。 故事与身份: 名士加持: 主动(或制造机会)将少量“天字”、“地字”号茶赠予本州乃至省城享有清誉的大儒、名士(如致仕高官、著名书院山长)。不求他们直接夸赞,只要他们收下并在适当的场合(如文会、诗社)品饮即可。借其名望,自然提升茶的格调。可称其为“某某先生(雅号)品鉴之选”。 定制专享: 对顶级客户(如打点过的重要官员或关系极深的巨商),可提供“专属茶印”服务。在茶叶包装或“品鉴证书”上,加盖客户指定的、由名家篆刻的私印(或雅号印),彰显独一无二。此服务仅限“天字”号客户。 品鉴雅集: 每年新茶制成后,由赵家出面(或联合名士),在风景清幽之地(如名寺古刹的禅房、自家别院)举办小规模、高规格的“云腴品鉴会”。仅邀请持有“天”、“地”字号购买资格的贵宾(可凭上年购买凭证或特殊推荐信获得资格)。营造神秘感与身份认同。雅集上可请琴师抚琴助兴,林静之等才子现场赋诗。 渠道与控价: 唯一代理: 在州府及重要府城,只选择一家背景深厚、信誉卓著的大商号(如老字号茶庄、专做高端礼品的商行)作为独家代理。签订严密的契约,规定最低售价(尤其是“天”、“地”字号),严禁私下压价或串货。 预定制度: 对“天字”、“地字”号,实行严格的预定制度。每年产量确定后,提前放出风声,由代理接受登记预定,按登记顺序和客户“份量”进行配额分配。制造稀缺感和抢购氛围。 口碑维护: 严格控制品质,宁缺毋滥。若某年天气不佳,茶叶品质未达标,宁可减产或停售部分等级,也绝不滥竽充数,以维护“云腴”金字招牌。 (ps:“云腴” 常作为品茶场景的雅称,如:“烹一壶云腴,坐看庭前花落”,营造文人雅士的生活意境。很多古籍都用这个词。主角学的乐器是将会是笛,如果有其他想法!请留言探讨!) 第98章 布局(1) 秦思齐运笔如飞,将每一个细节都阐述得清晰明了,如何操作,预期效果如何,都一一写明。赵明远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时而拍案叫绝:“这分级!这预定!思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些法子简直闻所未闻!” 秦思齐写完最后一点,放下笔,吹干墨迹,微笑道:“不过是揣摩人心,投其所好罢了。富者所求,无非‘独有’与‘尊荣’。我们便给他们这份‘独有’与‘尊荣’。至于文人雅士,所求乃‘风雅’与‘清誉’,我们便借茶为媒,搭起这座桥。”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松鹤堂的偏厅已摆好了一桌精致的家宴。菜肴虽非山珍海味堆砌,但样样考究,色香味俱佳,显示出赵府食不厌精的底蕴。 赵万财坐在主位,赵明远和秦思齐分坐两侧。席间气氛起初有些拘谨,赵父问了些书院趣事和两人未来的打算,秦思齐的回答不卑不亢,条理清晰,让赵父眼中的欣赏之色又浓了几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赵鸿煊放下象牙箸,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目光扫向两个年轻人:“饭也吃得差不多了。说说看吧,对那雨露茶的事,你们琢磨出什么门道没有?” 赵明远立刻看向秦思齐,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期待。 秦思齐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份墨迹已干的《“云腴”奇货策》,双手恭敬地呈给赵鸿煊:“伯父,学生与明远兄反复思量,草拟了一策,请伯父过目斧正。每个等级的量需要多,没有标写清晰,请赵父加以修改。”给于赵父表现机会,也表现出自已年纪小,还要虚心请教。 赵父接过纸张,起初神色平静,但随着目光在字里行间移动,他的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眼神越来越亮,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看得很慢,很仔细。偏厅里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微声响。 赵明远看着父亲,秦思齐则垂目静坐,看似平静,心中也难免忐忑。 终于,赵父放下了那份“策划书”。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杯,缓缓地喝了一口。烛光映照下,他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喜怒。 过了一会,发出一声畅快的笑声:“哈哈哈!好!好一个‘奇货可居’!好一个‘名士加持’!好一个‘预定配额’!”他连说了三个“好”字,目光炯炯地看着秦思齐,毫不掩饰其中的激赏。 “思齐!我经商半生,自认深谙商贾之道,却未将这‘物以稀为贵’、‘借势抬身价’的手段,运用得如此精妙、如此系统!这分级、限量、定制、雅集,环环相扣,步步为营!这已非简单的卖茶,而是经营一种‘身份’,一种‘资格’!此策眼光独到,手腕老辣,深谙人心,直指要害!” 他转向赵明远,眼中充满了欣慰:“明远,!此策若行,雨露茶的身价,何止翻倍?其带来的声望与隐形人脉,更是千金难买!”赵父,也知道,这样的买卖,需要更大保护伞!作为背书。 明远,你日后要跟着思齐好好学学这谋定而后动的本事! 看到思齐得到父亲如此高的评价,赵明远比自已被夸还高兴,激动地应道:“是!父亲!孩儿定当向思齐虚心学习!” 赵父满意地点点头,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欣赏一个优秀的晚辈,更是在看一个极具潜力的合作伙伴:“思齐,此策甚合我意。你不仅才学过人,于这经济实务一道,竟也有如此天赋!这一百两分成,给得值!日后这‘云腴’之事,还要多劳你费心谋划。明远,你也要用心参与,不可事事依赖思齐。” 他走到旁边一个带锁的柜子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打开盒子,从里面里拿出一张崭新的银票。 赵父把银票推到秦思齐面前说:“思齐,你这计划书太值钱了,眼光手段都厉害!这一千两是奖励你的。以后这‘云腴’茶卖出去赚的纯利,你和明远拿三成!” “三成!”赵明远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巨额银票,手都忍不住想伸过去。 “明远!”秦思齐立刻出声阻止。他站起身,对着赵父恭敬地行了个礼,语气诚恳但坚定:“赵伯父,您的心意我心领了。但这钱和分成,我不要。这计划能成,全靠您信任,我只是发现了茶树,还有是乡亲们年复一年守着那片山。我只是动动笔整理了一下,功劳实在没那么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担忧:“如果伯父真想帮我,我厚着脸皮求您件事。我是村里人共同养大的,知道乡亲们不容易,见识也少,有时候做事难免会出点格,不合您的规矩。我求伯父,看在大家守护茶林的份上,以后村里人要是犯了点小错,不是大奸大恶那种,求您高抬贵手,帮他们说说情,别让他们吃亏。” 赵父看着秦思齐,眼神复杂,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能拒绝这么大一笔钱,只为替村里人求个保障。 “好!好一个顾念乡亲!”赵父终于开口,语气郑重,“我答应你两件事:第一,只要你们村采的鲜叶合格,我赵家收购价一定比当年市价高二成!这个可以立字据!” “第二,他看着秦思齐,只要你还关心村里,我赵万财办得到,你们村的人要是因为不懂规矩,惹点小麻烦,不是大罪,我一定尽力帮他们周旋,保他们平安!这个,我说话算话,你信不信得过?” 秦思齐听了,心头一块大石头落地,立即说道:“谢谢伯父大恩!我替全村父老谢谢您!您的话,我信!” 没再勉强他收银票,把票子收回盒子锁好,感叹道:“你这份心,难得!这钱我先替你收着。明远,你有这样的朋友是福气!” 走出书房,秦思齐抬头看看天,心里特别踏实。那巨额的银子和分成,远不如赵父答应照顾乡亲的承诺让他安心。因为他知道,村里人会做出伤害赵家利益的事情。而且是自已这个秀才保不下来的问题,只能提前做一下保护。这是由人的短视,人性贪婪的必然结果。 晚宴在赵万财难得的开怀中,和年轻人思想碰撞的振奋中结束。当秦思齐走出松鹤堂,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他知道,要给村里迈出第二步了。拜访李通判和林佥事... 第99章 布局(2) 神色诚挚说道:“明远,七月十二,秦记酒楼,略备薄酒,庆贺此番侥幸得中秀才。望拨冗光临,同沾喜气。” 赵明远爽朗笑道:“哈哈哈!思齐!这话说的!什么叫侥幸?那是你实至名归!这宴席,我必到,不但要到,还要送你一份大大的贺礼!” 秦思齐闻言,说道:“明远,你我之情谊,不必这些虚礼。” 两人又闲聊片刻,赵明远起身道:“时辰不早,我让车夫先送你回去歇息。这几日你也着实辛苦。” 秦思齐没有推辞,颔首致谢。马车已候在门外。车夫是个沉默干练的中年汉子,见二人出来,立刻放下脚踏。 秦思齐向赵明远拱手道别,转身上了马车。驶向小院。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已开始推演明日拜会通判和林佥事的种种可能。 他知道,有些关系,需要在阳光下坦诚相见;而有些布局,则需在暗处悄然织就,方能进退有据。让车夫送他到秦记酒楼,跟茂才叔说借用一下驴车,明天要去拜访同窗,让丰田哥和明文哥,帮忙赶车。明文哥熟悉路线,方便寻找,以免浪费时间。 翌日清晨,天朗气清。秦思齐换上了一身靛蓝生员襕衫,头戴方巾,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沉凝。 “丰田哥,今日随我走一趟。”秦思齐将一叠十二份精心写好的大红请柬放入一个干净的布袋,交给秦丰田。这是他昨晚回来写的。 秦丰田接过布袋,出小院,去酒楼和秦明文一赶来驴车。 秦思齐的目标很明确:拜访与他交好,情谊深厚的十二位同窗。他深知,同窗之谊是未来道路上的财富之一。这份喜悦,需要分享。这份情谊,需要维系。 他们穿街过巷,足迹遍布半个武昌府城。有的同窗住在清幽的巷弄小院,有的寄居在城中的亲戚家,有的则租住在书院附近。每到一处,秦思齐都亲自登门,态度谦和,毫无新晋秀才的骄矜。他送上请柬,言辞恳切:“七月十二,秦记酒楼,略备薄酒,庆贺此番侥幸同登(或慰勉落第之憾),望好友赏光,共叙同窗之谊。” 收到请柬的同窗,无不被秦思齐的诚挚所感动。中榜者欣喜应约,落榜者亦感其不弃,心头暖意融融。秦思齐始终面带温和笑容,耐心地与每一位同窗寒暄几句,或祝贺,或勉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秦丰田和秦明文跟在后面,看着思齐待人接物的沉稳与周全,心中暗暗佩服。他负着叫门,更多时候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感受着这份属于读书人的、带着墨香与情谊的喜悦传递。 整整一个上午,十二份请柬悉数送达。烈日当空,秦思齐的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精神却愈发健旺。 用过简单的午饭,稍事休息,秦思齐换上了一身更为正式但也相对朴素的深色直裰,带上秦丰田和秦明文,直奔李通判府邸。 李通判,名讳李璟,乃武昌府从六品通判,掌粮运、水利、屯田等实务,位高权重,亦是李文焕的父亲。 秦思齐能与之有交集,全赖李文焕引荐,才得了些许青眼。 李府门楼高大,石狮威严。秦思齐上前,对门房拱手,递上自已新制的秀才名帖,说明来意:“学生秦思齐,新晋秀才,特来拜谢李大人昔日提点之恩,恳请通禀。” 门房是个精干的中年人,显然得了吩咐,对秦思齐这个名字有印象。他接过名帖,上下打量了一下秦思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淡淡道:“秦秀才稍候。” 转身入内通报。 秦思齐三人便站在府门前等候。时值午后,阳光炽烈,青石板地面蒸腾起热浪。秦丰田热得扯了扯衣领,低声问:“要等多久?” “安心候着便是。”秦思齐神色平静,目光注视着那扇朱漆大门,仿佛感受不到酷热。 约莫一炷香时间,门房才出来道:“秦秀才,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他只示意秦思齐一人入内。 秦思齐对秦丰田和秦明文道:“你们在此等候,若渴了,可向门房讨碗水喝,莫要乱走。” 秦思齐这才整理了一下衣冠,随门房踏入李府。门房引着秦思齐并未去正厅,而是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清幽的偏房。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椅子,显然是专门用来让访客等候的地方。 “秦秀才在此稍坐,大人处理完公务便会召见。”门房说完,便退了出去。 秦思齐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沉心静气。时间一点点流逝,偏房里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半个时辰后,终于有仆役前来:“秦秀才,大人请您书房叙话。” 秦思齐起身,随仆役穿过庭院,来到一处更为雅致清静的书房。推门而入,只见李通判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鹰,带着久居官场的威仪。书案上堆着卷宗,空气里弥漫着墨香。 “学生秦思齐,拜见李大人!”秦思齐趋步上前,深施一礼,姿态恭谨。 李通判的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仔细打量了片刻。眼前的少年,身形虽依旧清瘦,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更加内敛凝实。 一身深色直裰,衬得他眉宇间的书卷气更显清正。心中暗自点头,对秦思齐靠真才实学考中秀才,又听闻他默默推动恩施茶田之事,不居功,不冒进,这份远超年龄的成熟稳重,让他颇为欣赏。 “坐吧。”李璟声音沉稳,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谢大人。”秦思齐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 “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李通判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知道秦思齐不是,无事登门之人。 秦思齐迎上李通判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更没有拐弯抹角,直接道明来意:“回禀大人,学生今日冒昧前来,实为乡梓之事,斗胆向大人求两个恩施县户房吏员的名额。” 第100章 布局(3) “户房吏员?”李通判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轻敲。恩施县是武昌府下辖县,户房掌管一县钱粮、户籍、田亩赋税,虽是最基层的胥吏,却也是盘根错节、是地方实权运作的关键环节。他没想到秦思齐所求竟是这个,而且一开口就是两个!更没想到他如此直接。 “正是。”秦思齐语气肯定,前任县令贪墨伏法,县衙吏治虽经整饬,然根基未稳。学生深知,政令通达,首在得人。户房执掌钱粮命脉,尤需可靠之人。 学生并非为私利,乃是为恩施新垦之茶田、新修之水利能长久惠民,需有明晓事理、忠于职守之人在其位,方能使良政不堕,善款得用,百姓真正受益。 他话语清晰,条理分明,直接将所求与地方治理、民生福祉挂钩,点明了换掉县令但基层吏员未彻底清理的隐患,也表明了自已推动茶田水利的初衷。(做官要虚伪,所以讲这些大道理,来表达自已的需求。) 李通判沉默着,目光如炬,审视着秦思齐。书房内一时落针可闻。过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压力:“所求之职,关系匪浅。你所荐之人,可堪信任?能担此任?” 秦思齐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大人所信者,非吏,乃学生秦思齐!所荐之人,必忠诚勤勉,恪守本分,一切以大人之令、百姓之利为先!若有差池,学生愿一力承担!” 他没有提李文焕,而是将所有的信任关系,都牢牢系在了自已身上。他知道,此刻,唯有自已的担当和分量,才能取信于这位务实的通判。 李通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将责任和信任的纽带紧紧系于他自身,这份担当和自信,远超一个年轻秀才的范畴。 他沉吟片刻,话锋一转,似乎跳开了吏职的话题:“听闻恩施茶田已成规模,那‘老树玉露’更是稀罕。后续茶园经营,你心中可有规划?岁入几何?” 秦思齐知道这是考校,也是衡量他是否真有统筹地方事务的眼光。他从容应对,条分缕析: “回大人,茶园经营,首重品质与销路。学生规划有三: 其一,定品分级。其二,技艺传承。其三,广开销路。此乃学生粗略之见,具体尚需李通判等人与赵家细商。” 他侃侃而谈,思路清晰,数据预估虽保守却显务实。 李通判静静地听着,手指停止了敲击。待秦思齐说完,他脸上并无太多表情,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没有对秦思齐的规划置评,而是伸手取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挥毫疾书。写罢,他从书案抽屉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印有“武昌府通判李”字样的火漆印匣,将信笺折好,滴上火漆,加盖了自已的私印。 “此信,交予恩施新任县令张子谦。”李通判将封好的信递给秦思齐,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该怎么做,他自会明白。” “谢大人成全!学生定当谨慎行事,不负大人所托!”秦思齐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封信,心中大石落下一半。他知道,这封信,便是那两个户吏名额的通行证。 “去吧。用心学习,来日方长。”李璟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简短却分量十足的会面。 离开李府,日头已偏西。秦丰田和秦明文在门房处喝了几大碗凉茶,正与门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武昌府的趣闻,见秦思齐出来,立刻迎上。 秦思齐没有多言只是说道:“去按察使司佥事林大人府上。” 林佥事,名林文渊,乃湖广按察使司正五品佥事,主管一省刑名、按劾之事,位高权重,更是林静之的父亲。秦思齐与他的联系,同样始于李文焕的引荐。 来到林府,门楼规制比李府更为森严,门口两名守卫。秦思齐如法炮制,递上名帖,说明来意。林府门房的态度更为矜持,通报的时间也更长。秦思齐旧在偏房等候,只是林府的偏房更为宽敞,陈设也精致些,奉上的凉茶用的是上好的青瓷盖碗。 又是漫长的半个多时辰过去。秦思齐依旧闭目养神,心中复盘着与李通判的对话,思忖着稍后面对掌管刑名的林佥事,该如何措辞。 终于,有仆役引秦思齐入内。林佥事的书房格局与李通判不同,更为轩敞,书架上律法典籍林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林文渊端坐案后,年约四旬,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眼神锐利。 “学生秦思齐,拜见林大人!”秦思齐行礼如仪。 “嗯。”林文渊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在秦思齐身上扫过,带着审视,“静之家书中,对你多有赞誉。此番院试,倒也不负其言。说吧,何事?” 他的话语比李通判更为直接,也更为冷峻。 秦思齐依旧保持恭敬,但言辞更为简洁有力:“学生冒昧,为恩施乡梓长治久安,斗胆恳请林大人赐一信物或手书,以备将来或有小人觊觎茶田水利之利、构陷乡民时,能直达大人案前,求一公道!” 他没有提具体的吏职,而是从更高层面,请求一份在关键时刻能震慑宵小、直达林佥事的保障。这既是基于林佥事职权的判断,也是他“两手准备”中更为隐蔽和关键的一手。 林佥事闻言,眼中精光爆射,盯着秦思齐看了许久。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思齐坦然承受着这锐利的目光,背脊挺直,手心却微微沁出细汗。 “呵呵,”良久,林文渊忽然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沉寂,“年纪不大,心思倒深。未雨绸缪,思虑甚远。” 他没有直接评价秦思齐的请求,但话语中听不出喜怒。 他拉开书案抽屉,没有取纸笔,而是拿出一张空白的、印有独特云纹暗记的名帖。名帖材质考究,触手生凉。林文渊拿起案头小印,在名帖左下角空白处,端端正正地盖上了自已的私印——一个古朴的“林”字。 “拿着。”他将盖了印的空白名帖递给秦思齐,语气平淡无波,“非遇冤屈难伸、吏胥构陷、危及乡梓根本之事,不得擅用。若查实滥用,后果自负。” 这空白的、加盖了按察佥事大印的名帖,比任何书信都更有力量,它代表着一种无形的威慑和关键时刻的直达渠道,但也伴随着巨大的责任与人情。 “学生谨记大人教诲!必慎之又慎!”秦思齐双手接过那名帖,是一柄悬在头顶的双刃剑。 离开林府时,已是暮色四合。夕阳的余晖将秦思齐的身影拉得很长,他清俊的脸上无喜无悲,唯有眼中闪烁着坚定而深邃的光芒。这两封“信”,便是他为家乡。筑起的第一道、也是最为关键的屏障。前路漫漫...终须靠自已。 第101章 信函惊堂 夜幕下的秦记酒楼更加繁忙。食客的喧哗、前厅跑堂的吆喝、后厨锅勺的碰撞,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秦思齐步履沉稳地穿过这片喧嚣,如同分水之石,将浮华隔绝于身外,径直走入后院相对清静的区域。他身上还带着午后两场拜会的肃然与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族叔秦茂才正在后厨门口,指挥伙计干活。看到秦思齐,他微微一笑道:“思齐!回来啦,饿了吧?想吃什么,叔让厨房做。” 秦思齐露出一抹笑意,目光扫过后院,“劳烦族叔弄点清淡的饭菜,找一个空的包间,咋们谈一点事情,村长他们在吗?” 秦茂才回到道:“他们都在那里帮忙。走,刚好有一个房间客人刚走,咋们去哪里。”带着秦思齐走向那间名为“竹韵轩”的雅间。此间位置僻静,是秦茂才留给重要客人议事的地方。 很快,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几人人被秦明文引了进来。饭菜也迅速摆上:一盘翠绿欲滴的清炒芦蒿,一碗嫩滑如脂的芙蓉蒸蛋羹,一碗干煎鱼块,一碗红烧排骨。还有几碗白米饭,热气腾腾,香气诱人。 秦茂才招呼着,“思齐,快坐下吃,忙了一天了!”他是酒楼掌柜,察言观色已成本能,一眼便看出秦思齐眉宇间凝着正事,绝非只为吃饭而来。 秦思齐没有动筷,等众人都落座,雅间的门被秦明文从外面小心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位长辈。 “茂才叔,茂山叔,大安伯。”秦思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说道:“今日下午,我去了李通判李大人和林按察使司佥事林大人的府上。” 秦茂山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半截,眼睛瞪得溜圆,如同铜铃,“通...通判大人?佥事大人?我的老天爷!思齐,你真去见了?那么大的官?” 秦大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秦茂才眼中盯着秦思齐,等待着下文。 秦思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干净的桌面上。 一封,是李通判那封封着深红色火漆、火漆上清晰地印着“武昌府通判李”篆字私印的信函!信封本身是普通的宣纸,但那枚小小的火漆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官威! 另一封,则是用信封装着的素笺名帖!拿出打开,名帖边缘印有繁复的云纹暗记,而在左下角空白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鲜红欲滴的“林”字篆文私印!那印章线条古朴遒劲,有着令人窒息的威慑力! “这是…?”秦茂山指着那封火漆信和那张名帖,手指颤抖。秦大安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 秦思齐指着火漆信,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一样说道:“这是李通判大人给新任恩施县令张子谦的亲笔信,关于户房吏员之事,张县令见信后,自会办理。咋们村可以有两人到户房当吏,这个要村长你们商量一下,看看举荐那两位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张空白名帖的信封道,“这是林佥事林大人亲赐的名帖。非遇冤屈难伸、吏胥构陷、危及乡梓根本之事,不得擅用。若遇此等绝境,凭此名帖,可直达按察使司佥事案前。” 雅间里陷入寂静!秦茂才、秦茂山、秦大安、三人身体僵直,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脸上只剩下震惊、茫然。 以及农户深植于骨髓的、对官吏的本能恐惧!通判?按察佥事?那是他们仰望都望不到顶的云端人物!而秦思齐,这个他们看着长大、刚刚中了秀才的后生,竟能从这样的人物手里拿到亲笔信… 秦茂山指着那空白名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能管用?佥事老爷会认?”他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这超出了他几十年来对“官”的所有认知。 秦茂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名帖,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封火漆信。他凑近了,仔细辨认着信封上的字迹和那枚清晰的、带着独特纹路的火漆印。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狂喜。 秦茂才还是不可置信的问道:“思齐,这两样东西是真的?你是怎么……” 他无法想象,这需要怎样的机缘。 秦大安终于憋出一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朴素的怀疑:“不可能吧!思齐,莫不是被人诓了?那么大的官,就给你二封信?盖个章?这能顶啥用?” 他无法理解这种超越实物的权力象征。 就在这时,沉默的秦明文猛然站了起来,他声音洪亮,带着亲眼见证的激动和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道:“爹!二叔!大安叔!是真的!思齐没骗人!” 指着秦思齐,脸膛因激动而红了起来。“今天早上,我跟着思齐弟去送请帖,跑了大半个武昌府城!送完最后一封请帖,去拜访的李通判和林佥事,我们跟丰田等着,绝对是真的。” 秦明文这掷地有声的证言,彻底劈碎了秦茂山等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激动! 秦茂才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秦思齐,沉声问道:“思齐,你打算如何处置?” 秦思齐目光扫过众人,拿起那张空白名帖的信封,递向秦茂才:“茂才叔,这张林佥事的名帖,请您收好。您是长辈,在城里根基深厚,人情练达,见惯风浪。非到万不得已、关乎全村存亡根本之时,绝不可动用!此事,只有在座六人知!务必守口如瓶,对村中任何人,只字不提!” 他深知这张名帖的分量和潜在的反噬力,交给在城里经验丰富、处事沉稳的秦茂才保管,是最稳妥的选择。 秦茂才伸出手,接过信封道:“思齐放心!非至绝境,绝不轻启!” 秦思齐又将李通判那封火漆信收回自已怀中,贴身放好:“至于李大人这封信,我自会保管。待回乡时,我亲自面见新任张县令,陈情乡梓之事。” 看着秦茂才珍重收好名帖,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几人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但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已彻底不同。那眼神里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无条件的信赖,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这个年幼的秀才,在他们心中,已然跃升为一个能通天彻地、真正掌握着村里命运走向的“大人物”了!那份敬畏,甚至让他们不敢再像往常一样随意拍打秦思齐的肩膀。 “好了,”秦思齐拿起筷子,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重,“事情说完了,先吃饭吧,饭菜真要凉透了。”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试图将气氛拉回人间烟火。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拿起筷子,但心思显然都不在饭菜上,食不知味。秦茂才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思齐,明日宴请同窗有多少位来,我好安排?” 秦思齐点头道:“明日傍晚,加上我一共十三人。酒水就用米酒,温和醇厚带有香甜,不易醉人。” “放心!包在我身上!”秦茂才拍着胸脯,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意人的精明与热情。“我亲自盯着,从食材到器皿,从跑堂到布置,绝不容半点差池!定让思齐你的同窗好友们宾至如归,尽兴而归!” 商议妥当,又勉强用了几口饭菜,暮色已深沉如墨。秦思齐婉拒了秦明文和秦茂才的相送,与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三人一同离开灯火通明的酒楼,踏上了回小院的青石板路。 看着本族的荣光秦思齐,三人因地位产生的差距,让几人产生了疏离。 秦思齐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三道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打破沉默,只是步履沉稳地走着。他理解他们的产生的距离感和那丝生疏。权力带来的鸿沟,有时比千山万水更难跨越。 穿过几条熟悉得闭眼都能走的小巷,远远地,便看见了熟悉的小院,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秦思齐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推开小院的门。正屋里,那盏熟悉的油灯正静静燃烧着,将一个小小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上,是母亲。 “齐儿,回来啦?”她的声音如同春风般道:“饿了吧?灶上还温着粥,娘去给你盛。” 她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显然坐得太久。 “娘!”秦思齐快步上前,几乎是抢步扶住了母亲的手臂,阻止她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带着深深的孺慕,“我早上出门不是跟您说了吗?今天会晚些回来,您怎么还没歇息?又在织布?眼睛要紧。” 秦母借着儿子的搀扶,慢慢站起身,轻轻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摇摇头,目光却依旧贪婪地在儿子脸上细细描摹道:“娘不累。你出去办事,娘心里惦记着,坐不住。就织点布,心里才踏实些。锅里有热水,你们都去洗洗,休息。” 秦思齐拉住母亲,语气带着温和:“娘,您别忙了。茂山叔他们自会安置。您也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歇。” 而后跟母亲说起了,今天去哪里,拜访了几位同窗好友,邀请好友明日参加宴会。还拜访了两位大人。 秦母,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她关心的,永远只是思齐是否平安归来,是否饥寒,是否疲惫。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装得下这个儿子;她的爱又很大,大得足以包容儿子所有的风雨和秘密。她只是无声守护着孩子。 第102章 意气丹青 翌日傍晚,秦记酒楼门前早早挂起了两盏崭新的红灯笼,映照着秦记酒楼的招牌。秦思齐换上了那件靛蓝生员襕衫,头戴方巾。 他与同样穿着体面新衣的秦茂才并肩站在酒楼门口,脸上带着温和笑意迎接。 随着暮色渐深,一辆辆马车或步行而来的身影陆续抵达。赵明远第一个到,一袭云锦长袍,金冠束发,坐着赵家豪华的马车,一下车就引来众人瞩目。 接着是其他十一位受邀同窗,有中榜者意气风发,也有落榜者强打精神,但收到秦思齐亲自送帖邀请,都感念其情谊,纷纷前来。礼物则让秦明文一一登记,放好! 一一拱手见礼。 同窗跟商量好一样,每人都说着:“思齐,今日定要一醉方休!” 秦思齐含笑回礼道:“快请进!咱们等会就喝个痛快。” ‘折桂轩’宽敞明亮,布置得清雅别致。一张大桌,上面已摆好了精致的凉碟和时令鲜果。墙上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墙角还摆放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暗香浮动。 十三位少年书生济济一堂,谈笑风生。寒窗苦读的艰辛,院试放榜的悲喜,同窗情谊的醇厚,都在觥筹交错间流淌。 秦茂才亲自指挥上菜,菜品果然精致:清蒸武昌鱼鲜嫩无比,蟹粉狮子头肥而不腻,时令山珍脆嫩爽口,一道道色香味俱全,引得众人赞不绝口。温和醇厚的米酒倒入青瓷杯中,酒香四溢。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秦思齐举杯起身,朗声道:“诸位同窗,今日欢聚,庆贺我等寒窗得报,亦慰勉一时失意者。学海无涯,此番只是起步。思齐在此,有一不情之请。” 他看向秦茂才,后者含笑点头。“我族叔这秦记酒楼,虽非雕梁画栋,却也干净雅致,菜品也算用心。日后诸位同窗家中若有喜事,譬如秀才宴、婚宴、寿宴,若不嫌弃,可否优先考虑来此操办?一来方便同窗相聚。”二来,他笑了笑,带着几分促狭,“茂才叔说了,凡我同窗好友前来,一律九折优惠!” “好!这个主意好!”赵明远第一个大声应和:“思齐兄说得对!肥水不流外人田!以后我家摆宴,就认准秦记了!我爹那儿,我去说!”他拍着胸脯保证。 其他中了秀才的同窗也纷纷响应:“秦兄所言甚是!酒楼菜好,自当捧场!就这么定了!” 秦茂才站在一旁,听着这些未来很可能成为官场新秀的年轻秀才们的承诺,眼眶竟有些发热。 他经营酒楼半生,深知人脉的重要。秦思齐此举,不仅是为酒楼拉生意,更是为他、为秦家在武昌府编织一张未来可期的关系网! 他激动地搓着手,连声道:“多谢诸位公子抬爱!多谢思齐!感激不尽!”他转身对伙计吩咐:“快!把我前几日让人赶制的‘贵人折惠卡’拿来!” 很快,伙计捧来一叠精致的木制卡片,上面印着‘秦记酒楼’的字样和简单的祥云纹,还有手写的编号。秦茂才亲自将卡片一一发到十二位同窗手中:“诸位公子,此卡为凭,凡持卡来小店,一应酒席,皆享九折!茶水点心,终身免费!小店的一点心意,万望笑纳!” 众人纷纷道谢,气氛更加融洽。赵明远看着手中的卡片,眼珠一转,忽然站起来,大声笑道:“诸位!今日如此高兴,岂能无画? 思齐的丹青妙笔,当年可是为我们画过‘同窗共读’的画!如今我等同窗齐聚,更添新晋秀才数人,何不请思齐兄再展身手,为我们画一幅‘同窗雅集图’?将今日之景,今日之情,尽收画中!日后各奔前程,见此画如见故人,岂不美哉?” “好主意!” “明远说得对!” “思齐,快动笔吧!” 众人闻言,纷纷起哄,拍手叫好,连落榜的几位同窗也被这气氛感染,暂时忘却了失意。 秦思齐被众人簇拥着,看着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庞,无奈地笑了。同窗情谊,意气相投,此情此景,确实值得留念。 “好!”秦思齐也不再推辞,爽快应下,“只是笔墨简陋,恐难尽意。” “茂才叔!”赵明远立刻喊道,“拿你们店里最大的宣纸!最好的笔墨来!” 秦茂才早已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有有有!这就去拿!” 他亲自跑到账房,取来了珍藏的一刀四尺整张的上好宣纸,又让伙计搬来一张宽大的条案,摆上墨、湖笔,还有一方端砚。 条案摆在雅间中央,巨大的宣纸铺开,如同等待书写的广阔天地。众人安静下来,围在四周,屏息凝神。秦思齐立于案前,挽起袖子,深吸一口气。 他目光扫过眼前一张张鲜活的面孔:赵明远的飞扬跳脱,陆明会的敦厚内敛,还有那些或得意、或沉稳、或带着一丝落寞却依旧真诚的同窗……他们的音容笑貌,同窗共读的点点滴滴,如同画卷般在他脑海中展开。 他提笔蘸墨,饱含浓情。笔锋落下,不再拘泥于写实,而是以写意传神为主。他先勾勒出雅间的大致轮廓,窗棂修竹,作为背景。然后,笔走龙蛇,或轻或重,或疾或徐。 赵明远被他画得最为传神,眉飞色舞,仿佛正举杯邀饮,那股子世家子弟的洒脱与豪气跃然纸上;陆明会则被画成侧身倾听状,读书人特有的矜持和一丝学官的威严;其他同窗或坐或立,或谈笑风生,或执杯沉思,各具情态,虽寥寥数笔,却神韵宛然。 秦思齐画得极为投入,画到动情处,想起李文焕、林静之远在他方,笔尖微顿,在画面一角,以淡墨虚笔勾勒出两个凭窗远眺的侧影,虽面目不清,却寄托着无尽的思念与“他日再聚”的期盼。 画成搁笔,满堂喝彩!画卷之上,少年意气,同窗情深,尽在其中。虽非工笔重彩,却自有一股蓬勃的生气和真挚的情感流淌。等众人观赏完后,秦茂才准备找临摹画师临摹后,给每位秦思齐的同窗一一送去。(术业有专攻,不要太累着自已。) 第103章 簪花宴 曲终人散,月上中天。秦思齐一一将同窗好友送至酒楼门外,彼此郑重作别。 “文翰兄,一路顺风!待我归来,再叙契阔!” “王兄、李兄,多谢今日赏光!他日再会!” 送到最后,只剩下赵明远。 “思齐兄,”赵明远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脸上的嬉笑褪去,显出几分真挚的不舍,“你方才席间说,七月十五便要启程归乡?” 秦思齐点头,目光望向西南方道:“是,归期已定,就在十五。” 赵明远沉默了片刻,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抬起头道:“那十四号,你总该是空闲的吧?左右无事,不如在武昌城里再逛逛?再去江边看看船?” 这一年多来,功名、人情、筹谋、离别……纷至沓来,竟未曾好好看过这座城。他展颜一笑,那笑容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清朗温润:“十四日,就依明远安排。” 赵明远伸出手道:“好!一言为定!” 秦思齐亦伸出手,与他用力一击:“不见不散!” 赵明远哈哈一笑,转身大步流星踏上马车,很快融入长街的灯火阑珊处。秦思齐独立阶前,目送那背影消失。 次日,秦家小院已早早苏醒。秦母一大早就忙碌。厨房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蒸腾起浓郁的白雾,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正屋内,秦思齐褪去寻常布衣,立于一个宽大的柏木浴盆前。盆中热水微烫,清澈见底,上面漂浮着几片艾叶和柏枝,散发出清苦而提神的草木香气。 清洗过后,换上蓝绸襕衫,将雀顶儒巾端正戴好。驱车前往府衙,产假簪花宴。 武昌府衙大堂早已是另一番天地。地毯从仪门一路铺展至大堂深处,两侧梁柱缠绕着夺目的彩绸,悬垂的明角宫灯静候点燃的时刻。 新科举子们按唱名顺序鱼贯而入,足音轻悄,衣袍窸窣。秦思齐立于队列之中,目光扫过堂上高悬的“为国抡才”巨匾,朱漆金字,威严赫赫。 知府大人端坐主位,三缕长髯垂落胸前,眼神如古井深潭。提学官侍座其侧,手中玉笏板温润内敛。随着司礼官一声悠长的“肃静——”,满堂衣冠肃立。 知府声如洪钟,字字句句在雕梁画栋间激荡回响:“圣天子重道崇儒,开科取士,乃国朝盛典!尔等今日,簪花披红,荣光加身。望尔等砥砺名节,精进学问,他日金榜题名,上报君恩,下安黎庶!” 而后提学官起身稳步上前,接过司礼吏捧上的朱漆托盘。盘中整齐排列着数十朵鲜亮的绢花,花瓣饱满,色泽如凝固的朝霞。仪式开始了。唱名声次第响起,被点到的秀才趋步上前,于提学官面前深深躬下身去。 “武昌府恩施县,秦思齐——” 秦思齐稳步出列。提学官温和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取起一朵绢花。他依礼躬身,低头的刹那,只见提学官那绣着云雁补子的绯色官袍下摆近在咫尺。将红花稳稳簪于他儒巾左侧。 提学官的说着:“勉之!” 秦思齐深深揖礼:“谢大人教诲!”起身时,他目光扫过堂下,正对上赵明远含着笑意的眼睛。赵明远朝他眨了眨眼,无声地做了个“好样的”口型。 簪花完毕,新科秀才们如一片涌动的蓝色潮水,在礼乐导引下,浩浩荡荡涌向庄严的武昌府文庙。孔庙门前的石狮默然蹲踞,巨眼圆睁,注视着这群新晋的功名之人。 秦思齐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浓郁的檀香气味扑面而来。殿内,至圣先师孔子塑像端坐于缭绕的香烟之后,面容在氤氲中显得格外肃穆高远。 司仪官长声唱礼:“跪——” “叩首——” “再叩首——” “三叩首——” 礼毕,众人肃立。提学官立于香案前,亲手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新科举人名录供于孔子像前。他转过身,面对这群新晋的秀才,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今日簪花礼成,祭拜先师,尔等功名初立,前程方始。望尔等勿忘圣贤之道,勿负今日初心。”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激动的脸,最后朗声道,“学府略备薄酒,以贺诸生。本官尚有公务,先行一步,诸君自便。”言罢,知府与提学官在众官吏簇拥下缓步离去。 官府的宴席设在府学内。厅内花窗明亮,陈设清雅。然而案几上摆放的,却非饕餮盛宴,而是极尽巧思、寓意深远的象征性席面,严格遵守着“礼仪性宴饮”的规制。 秦思齐与赵明远寻了一处靠窗的席位坐下。 经心书院周文翰朝着二人走来。朝秦思齐、赵明远见状,便起身拱手为礼。 周文翰开口道:“你可是秦兄,小小年纪,就中得秀才,我们学院也有你的传说。为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还望日后在学问上多多指点交流。”他目光真诚,带着毫不掩饰的钦佩。 秦思齐连忙起身还礼:“周兄过誉了,侥幸而已,岂敢言指点?日后自当切磋共进。”三人举杯(茶),清雅的茶香在鼻尖萦绕。 周文翰顺势坐下,谈起近日读《春秋》的心得,言语间引经据典,见解不凡。试探着这位新晋秀才。秦思齐听得专注,不时点头应和,两人谈兴渐浓。赵明远也参与其中。谈论间,不知时间流逝。 月已高升,厅内的喧哗渐如潮水般退去。同窗们互相作别,三三两两步出府学大门。秦思齐与赵明远并肩站而行。 三人相互告辞时,文翰兄意犹未尽说道:“思齐兄,今日一晤,相见恨晚!我们在选择三日后,我们三人好生盘桓,论尽诗书!” 秦思齐含笑点头,略一沉吟,坦然道:“文翰兄盛情,思齐心领。只是离乡日久。我已定于七月十五启程归乡。” “七月十五?”旁边几位尚未离开的同窗闻言围拢过来,一人拍着秦思齐的肩膀,半开玩笑地嚷道,“思齐,你这归期定得巧!莫非是算准了要躲过我们几个做东的宴会?这可不成,少了你,我们这酒喝着还有什么滋味?”众人哄笑起来,气氛轻松热络。 秦思齐被围在中心,连连拱手告饶:“岂敢岂敢!诸兄厚谊,思齐铭感五内。实是归心似箭,还望诸兄体谅。待到来年返学,定当自罚三杯,向诸兄赔罪!” 第104章 原来母亲那么美 秦思齐早早地起了床,将三十两银票揣进怀里。等候着赵明远。 院外传来马车的辘辘声,由远及近。秦思齐快步走到门口,只见赵明远端坐在马车上,高兴的喊着:“思齐,快上车!” 秦思齐上马车后,说道:“明远,咱们先去首饰店吧,我想给我娘买些首饰。” 赵明远说道:“好!” 小厮一挥马鞭,马车便朝着城中最繁华的地段驶去。一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吆喝声、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一座气派非凡的门楼前。只见那门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匾额玉金阁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门口人来人往,皆是衣着华贵的达官显贵、富商巨贾。 秦思齐望着眼前的景象,这等气派的店铺,一看就不是现在自已能消费得起的。转头对赵明远说道:“明远,我只有三十两银子,这里怕是买不到啥,去便宜点的地方吧,等日后有钱再来。” 赵明远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瞧我这记性,没事,我知道有一家店铺,东西物美价廉,定能让你满意。” 马车又行驶了片刻,停在了一条稍显狭窄的街道上。街边一家名为珠宝坊的首饰店映入眼帘。店面虽不如玉金阁那般气派,但也收拾得干净整洁,橱窗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首饰,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芒。 两人下了马车,走进店内。店内弥漫着淡淡的香料味,一位伙计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地问道:“二位客官,想看点什么?” 秦思齐环顾四周,眼神在琳琅满目的首饰间游移。他对首饰一窍不通,只觉得每一件都精美无比,不知如何挑选。犹豫片刻后,他说道:“我想买两支银发簪,一对白银手镯,再要两对银耳环。” 伙计点点头,从柜台里取出几样首饰,摆在秦思齐面前:“客官,您瞧瞧这几样,都是店里的新款,样式新颖,价格公道。” 秦思齐看着这些首饰,只觉得眼花缭乱。母亲整日操劳,连一件像样的首饰都没有。如今自已中了秀才,说什么也要让母亲好好打扮一番。于是,他也不讨价还价,指着几样看起来还算精致的首饰说道:“就这些吧。” 伙计麻利地将首饰包好,说道:“客官,一共十二两银子。” 秦思齐掏出银票,付了钱,将首饰收好。这时,他瞥见赵明远正在柜台前挑选首饰。只见赵明远拿起一个黄金戒指和一对黄金耳环,仔细端详了一番,便对伙计说道:“这两件我要了。” 伙计称了称重量,说道:“公子,一共二十两银子。” 赵明远眉头都不皱一下,掏出银子付了账。赵明远笑着说道:“我母亲平日里为我操劳不少,也想学学你,买些首饰送她,也算是尽尽孝心。” 离开首饰店,秦思齐说道:“明远,咱们再去布店买点布吧。” 赵明远点头,两人又上了马车,朝着布坊驶去。不多时,马车停在了一家名为百里布庄的店铺前。店铺门庭若市,伙计们正忙忙碌碌地搬运布匹。 秦思齐走进店内,看着货架上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的布匹,心中盘算着。家乡里有多少户人家,如今自已中了秀才,也该好好报答一番。于是,他对伙计说道:“我要六十三匹棉布。” 伙计一愣,上下打量了秦思齐一番,有些怀疑地问道:“客官,您确定要这么多?” 秦思齐点点头道:“没错,六十三匹棉布。” 伙计立刻来了精神,殷勤地说道:“客官真是好眼光!我们店里的布都是上等货色,价格也实惠,每匹只要 三钱银子。您这六十三匹布,我给您直接算十八两银子。”(明朝每匹布大概重一斤左右,24 尺长 x 1.4 尺宽。约 7.68 米 x0.448 米≈3.44 平方米。成人大概能做3-4件衣物) 秦思齐付了钱,说道:“麻烦你把布送我家,留下地址后便离开了。” 伙计连连点头,满脸堆笑:“客官放心,小的一定亲自送到!” 买完布,两人慢悠悠地在城中逛着。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吃摊,香气四溢。买了一些小吃,两人边走边吃,有说有笑。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了江边。江水滔滔,波光粼粼,江面上船只来来往往,一片繁忙景象。两人沿着江边散步,欣赏着美丽的景色。赵明远望着远处的青山,感慨道:“思齐,你如今中了秀才,咋们下一步,该干嘛?” 秦思齐笑着说道:“明远,当然是继续读书,成为那天子门生。” 两人在江边畅谈许久,直到夕阳西下,才依依不舍地坐上马车,朝着来时路回去。回去时,秦思齐让赵明远明日就不要相送了,待得明年相见。 回到小院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院内灯火亮着,秦母和众人在院子里聊着思齐,是如何来的钱,买了这么多棉布。听到马车声,众人纷纷出来。 众人看到秦思齐从马车上下来,急不可耐的问道:“思齐,这是怎么回事?院子里的布,你是从哪儿弄来的?” 秦思齐笑着走到母亲面前,说道:“娘,您别担心。这些都是我中秀才得来的赏赐,一共三十两银子。我用这些钱买了些首饰和布,想让您和乡亲们都高兴下。” 众人听了,都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们中没有人中过秀才,也不知道中秀才竟然有这么丰厚的赏赐。过了好一会儿,大家才反应过来,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夸赞秦思齐的孝心。 秦思齐拉着母亲的手,回到房间。拿出买好的首饰,说道:“娘,您以后别这么劳累了,也要好好打扮一下自已。这些首饰您收下,戴上一定很好看。” 秦母看着儿子手中精美的首饰,连忙推辞道:“齐儿,这太贵重了,娘不能要。你留着这些钱,日后还要娶媳妇、读书赶考!” 秦思齐握住母亲的手,说道:“娘,你我相依为命。如今孩儿中了秀才,就当是儿子的一点心意。”没有煽情的话,只是一直劝说。 秦母终于收下了首饰。他给母亲手盘起头发,插银发簪,戴上手镯和耳环。戴完后静静看着母亲,原来母亲这么美。 第105章 归乡 七月的天,整个天地如巨大火炉,无情炙烤着鄂西南的山水。蝉鸣声嘶力竭,汇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噪音海洋。尘土被晒得在热浪中微微蒸腾。 秦茂才抹了一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看着眼前略显拥挤的景象,早已算计周全,提前在码头定下了一艘比以往都大的乌篷船。 此刻,这艘船正稳稳地泊在武昌码头,船老大早已搭好跳板等候。船旁,除了自家的那头健壮毛驴拉着的小驴车,还多雇了一架牛车。两架车上,堆满了小山似的物件。 用油布仔细盖着,却也掩不住里面透出的喜气:成匹的青布、蓝布,扎着红绸的点心盒子,还有城里买的盐、针头线脑等日用之物。秦茂才让儿子秦明文带了二十两白花花的银子,那是专门用来操办秦思齐秀才宴席的底气。 “明文,丰田,手脚麻利点!别把布弄脏了!”秦茂才指挥着。几人吭哧吭哧地搬着最后几件行李上船,秦思齐的书本最让人小心,足足一大箱子。 一行人共六位,众人依次登上乌篷船。船舱里还算宽敞,但闷热异常。船老大一声吆喝,竹篙一点,乌篷船便离开了喧嚣的码头,滑入清江支流平缓的水面。两岸青山相对出,碧水悠悠,总算带来了一丝流动的凉风。 抵达恩施码头时已是第二日午后。码头上依旧喧嚣,热浪扑面而来。 “大安,明文,去叫车!”秦茂山吩咐道。很快,两架结实的牛车被雇了过来。车夫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物,咋舌道:“哟,老爷,这是办大事啊!” 秦茂山挺直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自豪:“族里小子争气,中了秀才,回来答谢乡亲父老!”一番讨价还价,六百文钱花出去,才租下这两辆牛车,堆满带回来的礼物,发现没有多少位置。 秦茂山看看车,又看看人:“坐不下了,老规矩,娘和思齐坐车,其他人轮换着走。” “村长,不必如此。”秦思齐立刻开口,声音清朗而坚定,“路途不算太远,我正好走走活动筋骨。让娘坐车就行。咱们轮流走就行。”他态度坚决,不容分说。 秦母本想推让,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最终点点头。开始顶着烈日步行回乡。 归家的兴奋冲淡了疲惫和炎热。秦明文盘算着宴席的安排,时不时询问二叔和秦思齐的意见。秦思齐耐心听着,偶尔提出自已的想法,既尊重长辈,又不失主见。 话题不知怎么得渐渐发散开去,说起村里谁家添了丁,谁家盖了新房,谁家的田今年长势好。时间在家长里短和笑语中飞快流逝,白湖村那熟悉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尽头。 村口那棵树下,永远是白湖村消息集散的第一站。几个纳凉爬树玩耍的小孩,指着归村的路上大声喊着:“回来了!村长他们回来了!思齐哥回来了!” 这声呼喊像一颗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树下乘凉的人顿时精神百倍,纷纷站起张望。确认无误后,几个腿脚麻利的半大孩子像离弦的箭一般,撒丫子就往村里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喊: “秀才老爷回来啦!” “思齐哥,秀才回来啦!” “茂才叔带着好多车东西回来啦!” 七月的炎热,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点燃、驱散。家家户户彻底沸腾起来,纷纷涌向村口。田间地头劳作的汉子们听到呼喊,也丢下锄头,顾不上换下沾着泥点的衣裳,赤着脚就往回跑。狗儿们被这不同寻常的热闹惊动,兴奋地跟着人群吠叫奔跑。 当一行人和两架牛车缓缓驶入村口时,迎接他们的是几乎全村倾巢而出的盛况。一张张黝黑、布满皱纹或洋溢着青春的脸上,都写满了纯粹的喜悦和自豪。孩子们挤在最前面,好奇又崇拜地望着秦思齐,仿佛在看一个发光的神人。族人们七嘴八舌的祝贺着: “思齐!好样的!” “思齐,辛苦啦!给咱村争了大脸面!” “秦嫂子,你有福气啊!” “瞧瞧思齐这孩子,多精神,一看就是当官的料!” 七嘴八舌的问候、夸赞如同热浪般涌来。秦思齐连忙跳下牛车,对着涌来的乡亲们深深作揖,朗声道:“思齐能有今日,全赖各位叔伯婶娘多年照拂与支持!思齐不敢忘本,今日回来,拜谢各位恩情!”他态度谦恭,言辞恳切,引得众人又是一片赞叹。 秦茂山红光满面,一边拱手回礼,一边指挥着牛车:“让让,大伙儿先让让!等会咋们祠堂聚会!”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簇拥着牛车和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村长家走去。那场面,比过年迎龙灯还要热闹几分。 牛车最终停在村长秦茂才宽敞的院门外。秦茂才说道:“思齐,快!你先和你母亲进屋歇歇脚!这一路累坏了。”又高声招呼着自家媳妇,“赶紧的,张罗点吃的,给思齐他们垫垫肚子!” 礼物卸下放在村长家厢房里。众人涌入屋内,堂屋里顿时挤满了人,连门槛外都伸着脖子站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 村长秦茂才看着门外越聚越多、丝毫没有散去迹象的人群,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清了清嗓子,走到院门口,对着黑压压的人群大声道: “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思齐刚到家,总得让人喘口气,喝口水,吃口垫垫肚子吧?大家这份心意,思齐都记在心里了!这样,大伙儿先散了,回家该忙啥忙啥去!晚上...” 他提高了音量,大声喊着,“晚上,咱们开祠堂!点上香烛,祭告祖宗!让咱们白湖村新秀才,秦思齐,给大伙儿好好讲讲!也让祖宗在天之灵,看看咱们村出的麒麟儿!” “开祠堂!好!” “祭祖宗!应该的!” “晚上都去祠堂!” 人群爆发出赞同的呼声。在村长和几个族老的劝说下,村民们这才依依不舍地、一步三回头地慢慢散去,议论声和笑声依旧在热风中飘荡。 在村长家草草吃过一顿便饭,新鲜的时蔬,金黄的炒鸡蛋,还有一小碟腊肉。 吃完饭,秦思齐说道:“娘,您在村长家再歇息一会儿,消消暑。家里久未住人,等会我们再一起收拾家。” 秦思齐没有休息,走到了前院,曾经的私塾,回到了启蒙和苦读的房间。 推开木门,房间和课桌上没有灰尘,看来是有人经常来扫过卫生。但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几张桌椅依旧摆着,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他一步步走过去,在曾经的位置坐下。 腰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如同当年那个如抓到救命稻草的孩子一样,发奋读书,总想着给恩师留下最好的印象。 就在这片寂静中,一个熟悉而威严的身影,仿佛从时光深处缓缓走来,清晰地出现在讲台的位置,那是他的恩师,夫子依旧是青布长衫,手里还捏着一卷书。 秦思齐的心猛地一紧,一股酸楚和思念瞬间涌上鼻尖。仿佛又听到了老夫子抑扬顿挫的吟诵声,感受到了那严厉目光下深藏的慈爱与期许。 讲台上的“恩师”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少有的欣慰笑容。他赞许地点着头,目光中充满了肯定与骄傲。 秦思齐眼眶瞬间湿润了。他张了张嘴,想对恩师诉说这一路的艰辛,想倾诉考中时的狂喜,更想表达心中无尽的感激。他想说:“先生,学生回来了,没有辜负您的教诲……” “思齐哥!思齐哥!原来你在这儿啊!”一个焦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凝滞寂静。 秦思齐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讲台上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恩师的身影?只有太阳投射见来的光影。方才的一切,不过是思念和情感激荡下产生的幻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失落与怅惘,转头看去。村长的儿子秦明慧正站在门口,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明慧哥,怎么了?” “可找到你了!”秦明慧喘了口气,“我爹(秦茂山)让我来寻你,说趁着日头还没有彻底落山,让你赶紧去各家各户拜谢!东西都已分好了,明文哥他们正等着你。” 秦思齐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讲台和那个曾经属于自已的座位。 就在他转身欲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仿佛又瞥见,那空无一人的讲台旁,青衫的衣角一闪,恩师那带着欣慰和鼓励的笑容再次浮现,随即如同水汽般消散在空气中。他仿佛听到一声无声的叮嘱:“去吧,孩子。” “好,我这就去。”秦思齐定了定神,对秦明慧点点头,大步走出了这承载了他太多记忆的村塾。 秦茂山早已指挥着秦明文、秦明武和其他几个本家年轻人,将带回来的布匹、日用品按户分好,堆成了小山。秦思齐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细布长衫,秦思文等人则挑着一副担子,里面装满了分好的礼物。 按照村里的排序,每一家,秦思齐都亲自登门。 第一家,秦三公家。第二家,大伯秦大安家。第三家,秦茂山家...每家一匹布,加上一些日用品。 一家接着一家,一户连着一户。无论家境贫富,无论当年资助是多是少,秦思齐都执晚辈礼,恭敬作揖,真诚道谢。 他的声音渐渐有些沙哑,背脊却始终挺得笔直。每一户人家,接过那代表着秀才公心意的礼物时,脸上都绽放出由衷的笑容和自豪。那些朴实的夸赞不绝于耳: “思齐真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 “瞧瞧这气度,不愧是秀才老爷!” “老秀才教得好啊!秦家嫂子有福气!” 而几乎在秦思齐离开每一家时,都能听到身后传来类似的吩咐: “孩他娘,别愣着了!赶紧去思齐家,看看有啥能帮忙打扫收拾的!秀才公家可不能乱糟糟的!” “去菜园子摘点新鲜的瓜菜,给思齐家送去!” “把咱家那只老母鸡捉上,晚上给秀才公炖汤补补!” “二小子,去劈点柴火,送到思齐家灶房去!” 男人们则大多留在自家门口,目送秦思齐远去,脸上带着满足的笑意,互相议论几句,然后不约而同地朝着同一个方向秦氏祠堂走去。他们要去帮忙打扫、布置,准备晚上秀才公的讲话。 祠堂里的灯火,即将为这个炎热的夏夜,点燃最庄重也最温暖的庆典。 第106章 名额 秦氏宗祠内,挤满了宽阔的厅堂。 祠堂尽头,供桌上,历代祖先的牌位层层叠叠。长明灯的豆大火焰在烟雾中轻轻跳跃,光影在那些牌位名字上流动,仿佛先祖的魂灵正俯视着这喧嚣的后世子孙。牌位前,香炉里三炷粗香正缓慢燃烧着,青烟笔直上。 村长秦茂山站到了供桌前一张吱嘎作响的条凳上大声喊着:“都静一静!静一静!”声音洪亮,压过了议论,“茂才哥托明文从城里捎了二十两回来,给思齐举办秀才宴!”高高举起手中一个布包,用力抖了抖,布包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异常清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我哥茂才说了,思齐娃争气,给咱白湖村,给咱老秦家祖宗,挣了脸面!这二十两银子,”他解开布包,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几锭官银。“茂才哥的心意!给咱思齐娃办秀才宴!要办得风风光光,让十里八乡都晓得,咱白湖村出了秀才公!” 人群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锅。二十两!那是寻常庄户人家几年也攒不下的巨款!羡慕的惊叹、对秦茂才慷慨的啧啧称赞,如同沸水般在祠堂里翻滚。秦茂才,那位早年离村去州府闯荡,如今听说已是颇有身家的酒楼掌柜,他的慷慨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本就不平静的池塘。 “茂才哥仁义啊!” “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 “思齐娃真是祖宗保佑!” 这赞誉声浪未平,又一个声音在角落里响起,带着庄稼人特有的粗粝和实在:“村长!光有茂才哥的银子还不够体面!咱们也不能干看着!”说话的是三叔公,挤开前面的人,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样用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十枚铜钱。 “这是前些日子在茶园帮工,结的工钱,”三叔公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朵中,“不多,几十文,给思齐娃办酒!添个彩头!”他将那几十个铜板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边缘的空地上。 这一举动,像点燃了引信。人群骚动起来。 “对!对!咱们也凑!” “我这儿有夏收卖粮刚得的二百文!” “我婆娘攒了三百文鸡蛋钱……” “还有我!前儿上山挖了点药材换的八十文……” 一个接一个,人们纷纷从怀里、从腰间褡裢的深处、甚至从打着补丁的鞋垫底下,掏出自已那份积攒。铜钱叮叮当当,几十文、一百文、几百文……汇聚在供桌旁的地上,很快堆起一小座钱山。 老族叔秦守业,须发皆白,拄着拐杖,声音激动得发颤:“好!好哇!咱老秦家,心齐!这些钱,给思齐娃办宴!剩下的,把咱这祠堂好好拾掇拾掇,该刷的刷,该漆的漆,瓦片松了的也得换!咱们得把这份文气,这份福气,牢牢地留在祠堂里,留在咱秦家坳!” “留住文气!留住福气!”这朴素的呐喊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在祠堂里回荡,撞击着古老的梁柱,也撞击着每一个人的心。这喧嚣的洪流,这由血汗和期盼堆砌起的钱山,以及那‘留住文气’的呐喊。 祠堂外的秦思齐听到这句话,他嘴唇微动,近乎无声地低语了一句:“文气不在砖瓦,在人心。” 慢慢踏入祠堂门。 不知是谁眼尖,喊破了嗓子:“思齐娃来了!” 乡亲们自发地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缓缓走进来的小孩身上。 秦思齐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供桌正前方。先是对着祖宗牌位,深深一揖到底,动作舒缓、标准,带着初入功名门槛者特有的、近乎刻板的恭谨,一丝不苟。起身后,又转向供桌两侧坐着的几位须发皆白的族老,再面向挤满了祠堂的族亲,一揖到地,礼数周全。 无数道目光,饱含着期盼、好奇、敬畏,甚至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全都落在他身上。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乡亲。他的声音清朗说道:“诸位叔伯婶娘,思齐不才,侥幸得中,此乃祖宗积德庇佑,亦是族亲多年扶持养育之恩泽。思齐心感五内,铭记不忘...”没有拒绝乡亲们的好意,他都收下了。 思绪一下后,继续说道:“明日一早,思齐需前往县衙,拜见父母官,呈递文书,完成功名初录之礼。采购肉食,陪去人选,由村长定夺。”而后,让族老发言,如何举办秀才宴。 对族老和族人再次微一拱手,秦思齐便向祠堂偏厅走去,只是经过秦茂山身边时,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在众人目光不及的角度,轻轻拉了一下秦茂山那粗糙的衣角。力道很轻。同时,他嘴唇微动,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道:“茂山叔,借一步说话,有要事相商。” 秦茂山一愣,看着秦思齐那双黑眸,里面没有任何少年得志的骄狂,只有一片沉静的郑重。他心头一凛,到了嘴边劝说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祠堂偏厅,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许月光。这里堆放着一些祭祀用的杂物。村长来到后,厚重的木门一关,外面的喧闹顿时被隔绝了大半,只余下模糊的嗡嗡声。 秦茂山问道:“思齐,你有其他事情要商量吗?” 秦思齐切入正题:“茂山叔,还记得那封信吗?”秦茂山点了点头。 思齐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县衙允我白湖村,可荐两名子弟充任本乡户吏。此二人选,至关紧要。思齐有三条,烦请茂山叔与几位族老务必商定。” 户吏,掌管一乡户籍、赋税催征、徭役派发,虽无品级,却是实实在在握有权柄的乡间实职!多少人削尖了脑袋都钻不进这道门!他立刻意识到这轻飘飘两个字背后蕴含的巨大能量和……随之而来的纷争。 “思齐娃,你说!”秦茂山挺直了腰板,神情无比郑重。 “第一,须是识文断字之人。户吏掌籍册文书,目不识丁者,万不可用。”秦思齐语速平稳,字字清晰。 “第二,须能写会算,心思清明。赋税徭役,关系千家生计,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糊涂人办不了明白事。” “第三,须是家道贫寒、为人正派、在族中素有清誉的子弟。茂山叔,切莫选那等家中略有薄产便眼高于顶,或惯于钻营取巧之辈!此职,关乎朝廷赋税,更关乎我白湖村家家户户的生计与安宁。若用人不当,轻则民怨沸腾,重则……后患无穷!” 秦茂山点了点头:“思齐,你虑得周全!叔记下了,绝不含糊!” “其二,”秦思齐继续道,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一件寻常小事,“朝廷恩免我名下五十亩田赋,此乃功名实利。”他再次停顿,目光看向窗外,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祠堂里那些满是风霜的脸,“这五十亩免赋田的份额如何分配,思齐有一浅见。” 秦茂山的心又提了起来。免税田!更让地里刨食的庄户人眼红心跳!分配稍有不公,立刻就是一场风波。 秦茂山问道。“思齐,你说,叔听着。” 秦思齐收回目光,说道:“按贫富来分,孤儿寡母之家加倍。” “加倍?!”秦茂山失声,几乎以为自已听错了。 “是,加倍。”秦思齐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清晰而坚定道:“如秦五婶,早年丧夫,独力抚养三个未成年的娃娃还有老人,家中田亩薄瘠,日子艰难。她家五口人,按丁口分得五亩免税额,再加倍,便是十亩。茂山叔,孤儿寡母,生存尤艰,理应多得一份照拂。此乃天理人情,亦是积德之举。思齐心意已决,还望茂山叔与族老们体察。具体分配,还需村长们决定。” 秦茂山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坚毅的脸。孤儿寡母加倍,这少年郎的心思,竟如此细密而悲悯! 半晌,秦茂山重重地点了点头道:“好!思齐,你有心了!叔明白!族老们那边,我去说!” “如此,便有劳茂山叔了。”秦思齐拱手,深深一揖,“这两件事,思齐不宜出面。宴席之事,也请叔代为安排。思齐明日一早便要启程赴县衙,其中之事,托付叔了。”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言语间充满了对这位族长的倚重和信任。 推开自家院门,昏黄的灯光从堂屋里透出来。院子里,几十个正在高声说话的妇人。看见秦思齐回来,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立刻堆起局促而恭敬的笑容。 “秀才公回来啦!” “累了一天了,快歇着!” “对对,俺们这就走,不打扰秀才公歇息!” 第107章 见县令(陈文书办) 匆匆忙忙地收拾起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或是针线簸箩离开,经过秦思齐身边时,都下意识地微微躬着身子,脚步放得又轻又快。转眼间,院子里就只剩下他和母亲两个人。 秦母问着:“齐儿,可算回来了!祠堂那边都妥了?快进屋,娘给你烧了热水,擦把脸,解解乏!” 秦思笑着道:“娘,都安排好了。明日去县里。” 秦母催促道:“好,快去歇着,热水在灶房呢。你的书箱,你大伯下午就给你搬回屋了,就搁在你床头边上。” 秦思齐应了一声,便去厨房擦拭了一下身体,回到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卧房。感受熟悉的气息,安稳入睡... 天边刚泛起亮光,秦思齐就已站在自家院门口。 两辆半旧的牛车慢悠悠地驶近,拉车的老黄牛喷着粗重的鼻息。赶车的分别是堂伯秦大安和秦茂才。 秦大安车上坐着,秦思文,秦明文、秦明惠三人,去采购肉食。 秦茂才车上坐着, 秦书恒,秦文阁去县衙。 秦书恒和秦文阁显然有些兴奋,又带着点初次担此重任的拘谨,不停地搓着手,望着秦思齐。 “思齐,上车吧!”秦茂山吆喝一声,停稳牛车,跳下来,对着秦思齐露出憨厚的笑容,手脚麻利地帮着把秦思齐随身带的一个小包袱放进车斗。 “辛苦村长,大伯了。”秦思齐拱手为礼,动作自然流畅,那身青衿衬得他举止间自有章法。 “嗨!说哪里话,应该的!”秦大安连连摆手,等思齐做好后,挥动鞭子轻轻一甩,“驾!” 老黄牛迈开步子,一路颠簸,从晨光熹微走到日上三竿,终于望见了县城那低矮的土黄色城墙和城门楼上褪色的旗帜。进了城,喧嚣的市声扑面而来。秦思齐吩咐秦大安将牛车停在县衙侧后方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里。 “大伯,你们在去购买食材。茂山叔,秦书恒,秦文阁,随我去衙前递帖。”秦思齐整理了一下衣冠,神色沉静。 县衙坐北朝南,只开着东侧一扇供人出入的角门。门楣上清正廉明牌匾,显出一种颓败的威严。 两个穿着皂色号衣、挎着腰刀的衙役,像两尊门神般杵在角门两侧,眼神懒洋洋地扫视着门前石阶下稀疏的几个行人,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秦思齐整了整衣冠,走到阶顶,距离角门还有几步远,一个三角眼的衙役便斜跨一步,伸出一条胳膊,像拦路木似的横在他面前。 “站住!干什么的?”三角眼衙役耷拉着眼皮,声音拖得老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打量着秦思齐。 另一个胖些的衙役也抱着胳膊,鼻孔朝天,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秦思齐拱手道:“在下本县白湖村新进生员秦思齐,特来拜谒县尊大人,呈递文书,谢大人栽培之恩。烦请通禀。”他的声音清朗平稳,清晰地报出了自已的身份和来意。 差役道:“生员,哦!新进的秀才相公啊?看着可真够‘新’的,面嫩得很嘛!”引得旁边的胖衙役也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我说小相公:”三角眼的目光扫过秦思齐身后衣着寒酸的秦茂山等人,又落回秦思齐脸上,那份轻蔑几乎要化为实质,“咱们县尊老爷日理万机,忙得很!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递张帖子就能见的。这大清早的,老爷还没理事呢!懂不懂规矩?” 他伸出一只粗糙的手,掌心向上,拇指和食指、中指熟练地捻了捻,做了个极其露骨的手势,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没点“门包”孝敬,门都别想进。 秦茂山的脸瞬间涨红了,手在袖子里攥紧,秦书恒和秦文阁更是又气又怕,低着头不敢吭声。 秦思齐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依旧平静。他并未理会对方那赤裸裸的索贿手势,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备好的、折叠整齐的拜帖,双手递上前,语气依旧平稳:“烦请差役大哥通融,代为呈递。在下在此等候县尊召见便是。” 三角眼衙役见他毫无“孝敬”的意思,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像刷了一层阴冷的浆糊。他一把夺过拜帖,看也不看,动作粗鲁地塞进怀里,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行了行了,搁这儿等着吧!老爷什么时候得空见你,那可说不准!” 说罢,抱着胳膊,重新靠回门框上,闭上眼睛假寐,彻底将秦思齐一行人晾在了衙门口炽热的阳光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炙烤着青石板地面,蒸腾起一股燥热的气息。县衙门口人来人往,偶尔有穿着体面的人进去,那两个衙役或点头哈腰,或直接放行,唯独对他们这拨人视若无睹。 秦茂山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急的,他不停地用袖子擦汗,眼神焦虑地望向那扇紧闭的角门。秦书恒和秦文阁更是站得腿脚发麻,口干舌燥,看着街对面卖凉茶的摊子直咽口水。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秦茂山几乎要沉不住气时,角门内终于有了动静。一个穿着青色吏服中年人走了出来,手里捏着的,正是秦思齐那份拜帖。 陈文目光一扫,落在树荫下的秦思齐身上问到:“秦生员?县尊有请。随我来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思齐身后的秦茂山等人,补充道,“县尊只召见秦生员一人。” 秦思齐面上不动声色,对秦茂山等人低声道:“茂山伯,你们在此等候。”说罢,整了整衣冠,跟着那青衣吏员踏入门槛。 陈文书办在紧闭的房门外停下,躬身低声道:“禀县尊,新进生员秦思齐带到。” “嗯。”里面传来一个略显低沉、带着点鼻音的回应,听不出情绪。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吏员侧身示意秦思齐进去。 书房一张宽大的木案几乎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上面堆满了卷宗、书籍和文房四宝。案后,坐着一位身着青色七品鹌鹑补子官袍的中年男子。他身形微胖,面皮白净,此刻正微微低着头,似乎专注地看着手里的一份文书,眼皮都没抬一下。正是本县县令张子谦。 秦思齐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在离书案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撩起青衿前摆,一行礼:“学生秦思齐,叩见县尊大人!蒙县尊治下教化,学生侥幸进学,特来叩谢栽培提携之恩!” 张子谦这才放下手中的文书,抬起眼皮。在秦思齐身上扫过,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没有半分对新进才俊的欣赏,只有一种审视货物般的估量和毫不掩饰的疏离与轻视。 只是好奇道:“哦?秦思齐?年纪轻轻,能进学,也算不易了。” 端起书案上那只青花盖碗,用碗盖撇着浮沫,眼皮半阖着,仿佛眼前的秦思齐还不如那碗中的茶叶值得关注。“此番进学,朝廷体恤寒微,自有四两纹银的‘廪膳银’拨付。 待户房核算清楚,自会发放。”他啜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琐事,“你既已见过本官,心意也到了。 若无他事,便退下吧。用心读书,莫要辜负了朝廷的恩典。”他挥了挥手,示意秦思齐可以走了,那姿态,像是在打发一个无足轻重的、仅仅为了几两“廪膳银”而来的“打秋风”的穷酸书生。 秦思齐从怀里掏出县封:“大人!学生此来,另有一封书信,乃府城李通判李大人托学生面呈县尊,请老县尊亲启!” “李通判?”正要出口的呵斥骤然卡在喉咙里。原本的漫不经心和敷衍的态度立马转变。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语气带着一丝难以置信道:“哪个李通判?可是…李璟李大人?” 第108章 安排 “正是李璟李通判。”秦思齐清晰地回答,同时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一封封口完好,呈递上去。 县尊从秦思齐手中夺过那封信。他的动作失去了方才的从容,看信封上的落款和火漆封印,当确认无误后,迅速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笺,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 秦思齐垂手肃立,眼角的余光看着县尊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他放下信纸,抬起头。再看向秦思齐时,那眼神已彻底变了!疏离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比滚烫的热情和亲切,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刚刚被他视为打秋风的穷酸少年,而是失散多年、突然寻回的亲侄子! “哎呀呀!思齐贤侄!”充满了惊喜和亲昵,快速从书案后快步绕了出来,几步就走到秦思齐面前,亲热地伸出双手,抱了抱秦思齐,用力摇晃着,“你看看,你看看!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贤侄啊,你怎不早说是林通判的门生?林大人信中都说了,你是他公子的同窗挚友!这…这真是怠慢了!怠慢了啊!” 他满脸堆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快请坐!快请坐!来人!看茶!”他朝门外高声吩咐着,不由分说地将秦思齐按在了书案旁一张铺着锦垫的楠木圈椅上。 张子谦亲自接过小厮端来的茶道:“哎呀,贤侄年纪轻轻,竟能得李通判青睐,前途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李大人信中特意嘱托,要本官多多照拂于你。贤侄放心,在本县地界上,断不会让你受了委屈!”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秦思齐脸上。 秦思齐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了一下自已复杂的神色,低声道:“多谢大人垂爱。学生愧不敢当。” 张子谦回道:“诶,什么大人,生分了!贤侄若不见外,唤我一声世叔便是!对了,贤侄方才提及族中两位入户吏之事…”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秦思齐心领神会,立刻接道:“正是。族中两位堂兄, 秦书恒、秦文阁,俱是忠厚本分、手脚勤快之人。恳请世叔成全,予以县衙吏职,也好为世叔您效力。” 张子谦大手一挥,干脆利落得如同掸去灰尘道:“好说!好说!既是贤侄族亲,又是林大人信中所托,本官自当关照!明日,不!今日,便让他们来衙前寻户房陈文书办点卯!先熟悉熟悉差事!贤侄放心!”他一口应承下来,仿佛安排两个吏职如同在菜市场买两根葱那般简单随意。 秦思齐心头那块巨石并未落下,反而沉得更深。他再次起身,深深一揖:“学生代族亲,叩谢世叔大恩!” “诶,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张子谦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额头,“哎呀,你看我这记性!贤侄新进秀才,朝廷拨下的四两廪膳银,那是给寻常生员的!贤侄乃林通判看重之人,岂能等同视之?”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旁一个锁着的红木柜子前,掏出钥匙打开,从里面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青色官锭,快步走回秦思齐面前。 “拿着!”张子谦不由分说地将那锭官塞进秦思齐手中,分量十足,“这二十两,是本官个人恭贺贤侄进学之喜!莫要推辞!” 他紧紧按住秦思齐的手,力道大得让秦思齐无法挣脱,近乎强塞的热情道:“贤侄日后在诺是在县学用心攻读,闲暇时多来衙中走动!本官于学问之道,也颇有些心得,可与贤侄切磋一二!” 二十两!足足是朝廷定例的五倍!秦思齐把钱收起来,道:“思齐,谢世叔厚赐!我这便把两位族兄来,办理户吏入职,等日后,在武昌府,宴请世叔您!” 张子谦让陈文书办,带着秦思齐出去,给两位族兄办理入职。 陈文书办,给两位族兄办理好后,两人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相互扭着手臂,传来疼痛才敢相信道“咱两是吃官家饭的人了!” 秦思齐吩咐两位族兄,好好跟着陈文兄弟办事。 秦茂山对着两位吩咐道:““秦书恒,秦文阁你们两个,就在县里待着,一切听陈文书办。”又从口袋里拿出二贯钱塞给陈文书办手里。陈文看了看秦思齐,看着他点了点头,才收下。又给两兄弟留了一贯钱做日常使用。 村长和秦思齐离开时,并没有带他们两个回村,参加秀才宴。让他们早日熟悉流程。 等候采购大伯秦大安他们回来时候,秦思齐去钱庄把钱兑换开来。 钱庄掌柜道:“成色尚可,足纹二十两整。兑铜钱十五贯,余下的,小店给您五两上好的雪花纹碎银,如何?” “有劳掌柜。”秦思齐点头。 十五贯铜钱倾泻而出,堆积在柜台上,几乎成了一座黄澄澄的小山,秦思齐试着用带来的小麻袋去装,铜钱哗啦啦作响,麻袋瞬间鼓胀欲裂,分量更是惊人。试了一下,有点吃力。(永乐通宝一贯铜钱大约为 7.48 斤 ) 就让村长帮忙,秦茂山背着出了门,一会肩头被粗糙的麻袋勒得生疼,放到了牛车上,亲茂山才轻松起来。 正当秦思齐望着这袋钱袋发愁时,远处土路上终于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明文、明惠在前面赶着牛车。秦大安挑着担子走在后面,扁担深深压进肩头。前后挂着几个大酒坛,劣质黄酒的酸涩气息在热风里隐隐飘散。 两头头被捆了四蹄的肥猪徒劳地挣扎哼叫,另两头是同样捆着的山羊。秦大安远远看见他,脸上绽开笑容,汗珠滚落,喊道:“等急了吧?东西可算置办齐了!” 秦大安放下担子,瞥了一眼麻袋,把酒放到村长的牛车上。 秦思齐说道:“得,先垫垫肚子再想法子。” 他招呼着大家,就在路边一个简陋的茶棚里坐下,要了几碗素面和一屉肉包子。几人埋头对付着。 秦茂山一边嚼着包子,一边盘算:“猪头、羊头得留着,祭祖时敬献祖宗的头牲,马虎不得。明文,你手艺好,祭祖的‘十大碗’可就指望你了,量要足,得让老少爷们儿都吃饱!还差的鸡和鱼,回村再想法子补上。” 秦大安插嘴道 :“鱼好说,村后水坝现成,到时候找几个人去捞就行。鸡嘛,村里,这几年好起来了,都养好些,尤其是七叔公家的,又精神又漂亮,我去说说,祭祖用,他老人家肯定肯。” 饭吃完,力气稍复。一行人踏着午后滚烫的土路,顶着的日头,汗流浃背地回白湖村。 白湖村的祠堂前,此刻已成了喧腾的海洋。秦思齐那袋小山般的铜钱被秦茂山卸在家里思齐家里。才去到祠堂前。 第109章 宗族共庆秀才宴 此刻,晒谷场另一侧,筹备祭宴的战场早已热火朝天。各家各户搬来的八仙桌、条凳沿着祠堂前的空地排开,粗瓷碗碟堆叠如山。 临时垒起的几口土灶烈焰熊熊,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气。妇女们挽着袖子,说笑着围在水盆边刮鳞杀鱼、褪鸡毛、择洗蔬菜。临时搭起的案板旁,秦明文俨然成了统帅,他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手持一把磨得锃亮的大菜刀,沉稳地指挥调度: “二婶,五花肉切寸半见方的块!对,就这么大!” “三嫂子,鱼收拾干净了?先抹盐花腌上,等会儿过油!” “五嫂子,火候!这蒸鱼糕的灶火要稳,不能急!” 他手起刀落,厚重的刀背“砰”地一声砸在猪肘子上,再利落地几刀下去,骨头应声而断,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庖厨特有的韵律。大 锅里的油烧热了,裹了薄薄米浆的鱼块滑下去,“滋啦——”一声,金黄的油花激烈地翻滚起来,浓郁的荤香霸道地冲出,瞬间盖过了劣质黄酒的酸味,弥漫了整个晒谷场。 这香味像一只无形的手,把在祠堂附近疯玩的孩子们全勾了过来。以虎头秦宝儿为首,一群拖着鼻涕的小子挤在忙碌的大人们腿边,眼巴巴地盯着那口翻滚着金黄肉块的大油锅,嘴里的口水忍不住的流。 “娘,肉啥时候能好哇?” 虎头吸溜着口水,仰着沾了泥灰的小脸问正在切肉的二婶。 二婶故意板起脸,用刀背作势要敲他脑门:“去去去,小馋猫!这是祭祖宗的头碗大肉,祖宗没动筷子前,轮不到你!” 孩子们哄笑着散开,又不死心地绕着香气最浓的锅灶打转,那冒油的猪肉、炸得金黄的鱼块、蒸笼里透出的肉糕香气,在这夏日黄昏里,成了他们最甜蜜的折磨。 太阳逐渐落下,将祠堂的青砖灰瓦染上一层金色。所有的条凳都已坐满了人。女眷和孩子们被安置在祠堂外的席面上,碗筷轻碰,笑语盈盈。而祠堂内,则是另一番庄严肃穆的景象。 神案之上,一对粗大的红烛高烧,烛火跳跃,映照着正中“秦氏历代昭穆考妣之神位”的牌位,庄重而神秘。 牌位前,三牲齐备:煮得半熟、扎着红绸的硕大猪头居中,羊头、牛头(以鱼代之,取其“有余”之意)分列左右,雄鸡昂首,鲤鱼摆尾。 五谷、果品、十大碗中的头碗“三牲献瑞”热气腾腾,还有那几碗黄酒,粗犷地摆在案前。袅袅的白烟从香炉中升起,带着松柏的清香,在肃穆的祠堂内缓缓弥漫开来。 村长秦茂山作为司仪,立于神案一侧,神色端凝。他清了清嗓子,苍老而洪亮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吉时已到——主祭者就位!” 秦思齐上前一步,整了整头上儒生方巾,又仔细抚平了那身的青色襕衫。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到香案正前方,撩起襕衫前襟,对着祖宗牌位,深深跪拜下去。 三跪九叩,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凝重、一丝不苟。额头触碰到祠堂冰冷而洁净的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传递着血脉深处的虔诚与敬畏。 叩拜完毕,他直起身,从村长手中接过一卷写满墨字的黄麻纸——那是他昨夜在油灯下反复斟酌书写的祝文。祠堂内鸦雀无声,只听得烛火轻微的噼啪声。他展开祝文,目光扫过列祖列宗的牌位,声音清朗而饱含情感,在肃穆的空间里清晰流淌: “维大丰天宝二十一年,岁次乙未,七月十八日吉时,嗣孙秦思齐,谨以刚鬣(猪)、柔毛(羊)、翰音(鸡)、鲜鳞(鱼)、清酌庶馐、粢盛五谷,敢昭告于秦氏堂上历代昭穆考妣之神位前: 伏惟列祖,源深流长。筚路蓝缕,辟此山乡。德泽绵延,佑我苗秧。恩深似海,没齿难忘。 今嗣孙思齐,幼承庭训,萤窗雪案,不敢惰荒。赖祖宗默佑,文星垂照,今岁幸蒙宗师拔擢,得入江汉学院,忝列黉门,获秀才之微名。此皆祖宗厚德所荫,神明福佑之彰! 兹值仲夏,虔备牲醴,肃修祭典。牲牷肥腯,粢盛丰洁,荐其时食,伏惟尚飨! 伏祈列祖,神其如在。鉴此微忱,歆此薄享。更祈默佑:耕读传家,门楣增光。瓜瓞绵绵,世代永昌。五谷丰稔,六畜兴旺。疫疠不侵,福寿安康! 嗣孙思齐,不胜惶悚恳切之至!谨告。” 祝文诵读完毕,秦思齐再次深深伏拜。 祠堂内一片寂静,唯有烛火跃动。列祖列宗的牌位在烛光与香烟中静静矗立,仿佛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向家族禀告功名的年轻子孙。 那份肃穆与血脉相连的庄严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良久,老村长才高声道:“礼成——祖宗飨之!” 沉重的祠堂大门终于“吱呀”一声完全敞开,外面喧闹的声浪与食物的浓香瞬间涌入。男人们紧绷肃穆的神情如冰消融,互相招呼着,笑着涌向早已摆满佳肴的席位。祠堂内外,宴席正式开动。 祠堂里,八仙桌拼成了长席。十大碗依次排开:油光红亮的红烧肉、雪白软糯的珍珠圆子、金黄酥脆的炸鱼块、香气扑鼻的粉蒸排骨、滑嫩鲜美的鱼糕……每一碗都堆得冒尖,彰显着农家的实在与对祖先的虔敬。劣质的黄酒被倒进粗瓷大碗,酒气混着荤腥,在热烈的气氛中蒸腾。 几碗辛辣的“黄汤”下肚,男人们脸上迅速染上酡红,平日田间地头的辛劳、生活的重压似乎都在这酒气和喧闹中被短暂地冲散了。嗓门一个比一个高,牛皮也越吹越大。 “嘿,思齐娃子!秀才公了!” 秦茂山重重拍着旁边秦思齐的肩膀,力道大得让秦思齐碗里的酒都晃了出来,他满面红光,声音洪亮,“我爹(秦老秀才)说的对,咱们白湖村,迟早要出个文曲星!当年我爹两岁收你入学,那叫一个有眼光!以后考举人!当大老爷!咱老秦家祠堂门口,给你立牌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面人的脸上。 “村长说得对!” 另一个汉子嚼着肥厚的肉块,油光满面地附和,“思齐,好好念书!缺钱了言语一声,大伙儿再凑!咱白湖村,就指望你光宗耀祖咧!” “光宗耀祖哪够?” 七叔公牙口不好,努力对付着一块粉蒸肉,说话有些含糊不清,眼神却异常明亮,“我看啊,以后咱们村里,娃娃们都跟着思齐念书!办个族学!咱们秦家,要出就出一窝秀才!一窝举人!” 这豪言壮语引得满堂哄笑,有人笑得直拍桌子,碗碟叮当乱响。 在这片喧腾的声浪和浓烈的酒气包围中,秦思齐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本不胜酒力,几大碗村酿的劣酒下肚,胃里早已翻江倒海,头重得像灌了铅。 可那些粗糙而热切的手掌还在不断拍打他的肩膀、后背,那些混合着酒气和荤腥的鼓励话语还在不断灌入耳中。他强撑着,脸上努力维持着笑容,端起那仿佛有千斤重的酒碗,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想向长辈们回敬。 “叔伯们……思齐……谢……” 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所有的笑脸、晃动的烛火、油亮的菜肴都旋转、模糊、扭曲成一片斑斓的光影漩涡。 他身体晃了两晃,手中的粗瓷大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酒液四溅。随即,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绵绵地向后倒去,意识彻底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和混沌。 “哎哟!秀才公倒了!” “快!快扶住!” “酒劲儿上来了!快送回去!” 在一片惊呼和善意的哄笑声中,秦明文和秦明惠两个壮实的后生赶紧扔下筷子,一左一右架起烂醉如泥的秦思齐。他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谁也听不清的呓语。两人半拖半架,费力地将他弄出了喧嚣震天的祠堂。 外间女眷席上的秦母,一直留神着里面的动静。一见儿子被架出来这副模样,立刻放下碗筷,匆匆跟了上去。月色清冷,点起了火堆,祠堂那边传来的猜拳行令声、肆无忌惮的哄笑声,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遥远。 简陋的卧房内,一盏如豆的油灯照亮着房屋。秦思齐被安置在床上,浑身酒气熏天,脸颊通红,眉头紧锁,似乎陷入了快乐的梦境,喉咙里不时发出欢快的话语。 秦母端来一盆温热的清水,拧干了布巾。她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湿布仔细擦拭着儿子的额头、汗津的脖颈、沾了酒渍的手。轻声细语道:“傻儿子,下次可不能逞强了,你还小…” 第110章 不均 祠堂内村长和几位喝酒后的族老也是满身酒气。 秦茂山的醉晕晕的,但思维遗产清晰道:“思齐中了秀才,之后还要在府城入学,也有许多人情往来。得配上两个书童,一个伺候起居吃食的老婆子。出门在外,不能叫人看轻了咱白湖村。” 下首坐着几位族老,微微点头,动作迟缓却一致。 秦茂山继续说着:“钱嘛,族里出。每个跟去的书童,一年六两银钱,老婆子也照这个例。这是后头茶山出息了,祖宗保佑,才有这份余力。眼下老茶树那片,赵家商号给的年采买价,是五十六两白银,这笔开销,就从这里头支应。” 堂下侍立的秦大安,听得心头一抽。五十六两!这是白湖村最大的一笔进项了,是全村人眼巴巴看着的钱。如今,儿子思齐的面子,就要花去其中近半——两个书童加一个婆子,一年便是十八两雪花银! 七叔公回应着:“祖宗规矩,体面要紧。思齐是文曲星下凡,咱白湖村的脸面,都系在他一身。这钱,该花。” 另外几位族老也低声附和:“该花,该花。” 秦茂山点了点头,似乎这简短的附和便是定论:“那就这么定下了。明日在晒谷场,召集全族,把这章程和免税田的事儿,一并昭告。” 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一直垂手肃立的秦大安身上,那眼神带着一种不容推卸的重量,“大安,书童两个,你家得出一个。思文、思武两个后生,都勤快伶俐,你自家斟酌。另一个,族里适龄的男丁,抽签定夺,最是公平。” “抽…抽签?”秦大安大脑瞬间懵圈。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思文?思武?手心手背都是肉,这把刀子,最终要由他这个当爹的亲手切下去?他已经看见两个儿子眼巴巴望着自已的模样,那眼神,无论落在谁身上,都像烙铁烫在心上。 秦茂山不容置疑地一挥手:“嗯,就这么办。人选定了,明早一并公布。你且回去,跟家里商议商议。” 夜幕低垂,将白湖村拥入怀中。秦大安推开自家那扇院门时,脚步沉重。小小的院落里,他心头那块巨石,难受到了极致。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屋内。 思武眼尖,丢下柴禾跳了起来,脸上是满是笑容:“爹回来了!思齐堂弟的秀才宴,真威武,吃的真好,比过年都好上几倍,您吃那肥肉了吗?一口下去都是油,我手快,愣是抢了两大块吃。” 秦大安应了一声,便避开儿子清澈的目光,转向妻子王氏,低声一字一句艰难地说出祠堂里的决议:“族里定了。思齐中了秀才,配两个书童,一个婆子…钱,族里出。” 王氏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了然,随即又被忧虑覆盖:“是好事,可这人选?” 秦大安“族里...族里定了,咱家可以,出一个。” 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道:“这是好事情啊!那户吏是好事,就应该有一个思文,思武!这书童更好,能跟着去府城,还是跟着思齐旁边,稳定跟着有前途...?” 说着说着,想起来只有一个名额。吼叫起来:“就一个名额,秦大安你咋想的,咱们有两个儿子...你要选谁,我去跟思齐说,你是他大伯,那家有咱家帮的多...”说着,就要往外走... 秦大安拦着妻子,说道:“站住,你找思齐干啥,那孩子心思重,我现在都看不懂他,他是我侄儿,有好事情,能不想到我。那吏看着光鲜...” 语气慢慢变不硬气道:“书童更好,能跟着思齐,接触大人物,这是更好的事情。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看着哭泣的王氏,看向两个儿子。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油灯灯芯噼啪爆出一个小小的灯花。 思文沉静,心思细,手也巧;思武跳脱,像年轻时的自已,一身的力气,脾气也冲。手心手背,割哪一块都是撕心裂肺的血肉。 秦大安艰难地开口:“族老们定的规矩,另一个书童,全族适龄的抽签。咱家这个……也得定下来。” 他顿了顿,避开了妻子和儿子们的目光,视线落在墙角积满灰尘的小陶罐上道:“手心手背都是肉,爹…爹也难。” 他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走到墙角,一把抓陶罐,他低吼着,仿佛在说服自已:“天意吧……天意定!” 手从灶膛里扒拉出一点冷透的草木灰,胡乱地在陶罐里抹了抹,寻了两片小纸条,背过身去,手指哆嗦着,在其中一片的背面,写上了去字。将两张纸片丢进罐口。 秦大安把陶罐重重地放破旧方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抽吧。” 思文和思武都僵在原地,两张年轻的脸在明灭的光影里失去了血色,那小小的陶罐,此刻成了决定他们命运的物品。 思武的声音带着哭腔,求助似的望向思文,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哥……” 思文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父亲那张疲惫和陌生的脸,又看看弟弟眼中闪烁的惊惶,深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一步,探入了罐口。 手指在陶罐内摸索。他捏住了一片纸张,抽了出来。借着油灯的光,打开纸片--去。 秦大安的目光死死盯住那纸片,看清了上面的字,他紧抿的嘴唇似乎放松了一瞬,但那放松之下,是更深沉的痛苦,目光随即沉重地转向了小儿子。 秦大安的声音带着安抚:“思武!” 思武浑身一颤,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他看着哥哥手中那张去的纸片。他猛地闭上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眼前的一切。 秦思武大声喊着:“啊——!” “为什么?!爹!为什么不是我?凭什么不是我!”思武的声音撕裂了屋内的死寂,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解的愤怒。他猛地一挥手,将桌上的陶罐狠狠扫落在地! “哐当——哗啦!读书,哥哥读了!我没有!干农活,我都有去。你为什么,不能公平一点,我也想去府城。” 陶罐碎裂的巨响如同惊雷,在小小的堂屋里炸开。黑色的碎片和里面残留的灰烬四散飞溅。 思武看也没看地上的狼藉,更没看僵立如木偶的哥哥和掩面哭泣的母亲,他像一头受伤的小兽,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悲愤,猛地撞开虚掩的房门,一头扎进了夜色里。少年绝望的奔跑声,那脚步声踉跄、急促,重重地踏在冰冷的泥地上... 秦大安僵立着那里,缓了缓也跑进了夜色里... 第二天清晨,白湖村的祠堂前人头攒动。秦茂山站在高处,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了底下嗡嗡的议论:“都静一静!今日召集大家,是两件关乎族运的大事!” 当秦茂山紧接着宣布将配备两名书童、一名婆子,每年花费十八两白银由族中茶山的钱支付时,祠堂前的气氛明显一滞。几个精壮汉子互相交换着眼色,眉头紧锁,低声嘀咕着“十八两啊”、“够多少口嚼谷”…… 秦茂山提高了声调,目光扫过人群道:“书童人选嘛,书童两个。一个,由思齐本家,大安兄弟家出。另一个,全族适龄男丁抽签定夺,以示公允!昨夜,在祖宗牌位前,神明见证,已抽定——秦丰田!”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锅。被点到名字的秦丰田,一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庄稼汉子,正蹲在人群边缘,闻言猛地抬起头,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旁边站着他婆娘,一个瘦小的妇人,脸色瞬间涨红,身体晃了晃,不敢相信,这好事落到了自已家。 “肃静!”秦茂山威严地喝了一声,压下骚动,“还有一事!思齐秀才,名下五十亩免税田的恩典!” 此言一出,有安静了起来,无数双眼睛紧紧盯住了秦茂山。免税田!这是实打实的好处啊! 第111章 人情事,最难了 秦茂山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道:“族里商议,这五十亩免税的恩泽,不分到户!凡族中守节抚孤之寡妇,家中有未满十六岁稚子者,无论其名下有无田地,皆可凭此免去田税!所免之税,折成银钱,按市价,直接交予各家手中!直至其子年满十六,族中再议重新分配!” 这决定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晒谷场上彻底炸开了!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场边的草垛。 “啥?免税田给寡妇?不分了?” “直接给钱?这……这能行吗?” “我家小子才十岁,能领六年钱?这是救命钱啊!”四个穿着打满补丁粗布衣的年轻寡妇,怀里抱 着个瘦小的孩子,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旁边三个同样境遇的妇人也都红了眼眶,互相攥着手,身体因激动而微微发抖。 “凭啥?凭啥不分田?给钱?谁知道这钱到手里是多少?能有自已种田踏实?”一个壮年汉子梗着脖子,脸涨得通红,不满地嚷嚷起来,“咱家劳力多,正缺地呢!” “就是!公中的钱,也是大伙儿的!凭啥只给寡妇家?”立刻有人附和。 “你懂个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颤巍巍地跺了跺脚,指着那壮汉,“村长这是大仁大义!孤儿寡母,没个壮劳力,有地也种不出粮!给现钱,买米买盐,孩子才能活命!这是积阴德!” “哼,说得轻巧!谁知道这钱会不会被克扣……” “村长处事向来公道!” “那书童一年六两,老婆子也六两,这钱花得……啧啧,秀才公的面子可真金贵!”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飘出来,带着明显的酸意和不满。 惋惜、惊叹、狂喜、愤懑、质疑、算计……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喧嚣的洪流,在白湖村的晒谷场上空盘旋、冲撞。 秦茂山站在高台上,面色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形形色色的面孔。 秦大安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听着耳边炸响的各种议论,特别是那句关于“六两银子面子真金贵”的刺耳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在攒动的人头里搜寻着,终于在墙边,看到了那蜷缩的身影——思武。 秦思齐撑起身,睡到中午才醒过来,黄酒后劲是真大,摇了摇头。身上细棉布长衫在睡梦中压出了几道褶皱。窗外,母亲刘氏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进来,正和隔壁的王婶说着话,内容无非议论着书童、婆子、那一年十八两雪花银的开销,还有那五十亩免税田如何只惠及了村里的寡妇们。 王婶子说着:“都指着鼻子骂呢,说咱思齐的架子,是拿全族的血汗银子堆起来的。说那免税田,就该按户分,家家有份才叫公平……唉,六两银子一个书童,丰田家那小子是真有福气,抽到这么好的活。真是羡慕!”扎进秦思齐刚睡醒还有些混沌的脑子里。 秦思齐静静地听着,利益就那么多,有人得了,必然有人失。那些没得到实惠的乡亲,眼红、嫉妒、不甘,最终化作怨毒的谩骂。 他闭上眼,晒谷场上那些交织着羡慕、愤恨、算计的脸孔,仿佛又在眼前晃动起来。他明白,这怨气若不平息,如同干柴堆在自家屋檐下,一粒火星就能燎原。 他起身,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一下。堂屋里听到动静,母亲刘氏正送王婶出门。 秦思齐唤了一声:“娘。” 刘氏见儿子出来道:“醒了?灶上温着粥,娘给你盛去。” 秦思齐走到母亲身边道:“不急,娘,祠堂前的事,我都听见了。乡亲们心里有怨气,也是人之常情。” 刘氏叹了口气,:“能没怨气么?十八两啊……够多少人家一年的嚼谷了。还有那免税田,茂山叔是好心,可架不住有人眼红心热,觉得自家吃了大亏。” “所以,这怨气不能积着。”秦思齐的声音清晰而冷静,如同在分析一道策论题,“您把我带回来的那十五贯铜钱,其中十贯交给茂山叔公。”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请他按村里十六岁以上的成年丁口分下去,不拘男女,只要是丁口,每家每户都能分润一点。钱不多,是个心意,安安心。” 秦母倒抽一口冷气。“十贯?” 秦思齐打断母亲,语气温和说着:“娘,钱没了还能再挣,族里的人心散了,往后的路才真难走。这点钱,就当是儿子中了秀才,给乡亲们沾沾喜气。” 他见母亲依旧一脸肉痛和不舍,又补充道:“另外,单独拿三贯钱,让茂山叔公私下交给大伯父。昨夜…思武的事,大伯心里必定有刺。剩下的钱,您收好,想吃啥就去买。” 刘氏看着儿子超越年龄的通透和决断。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点了点头:“娘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办。” 就在刘氏忍着心疼清点铜钱时,院门外却传来一阵响亮的、带着刻意亲热的招呼声:“妹子!妹子在家吗?哎呀,听说咱家思齐高中秀才啦!天大的喜事啊!哥几个紧赶慢赶,给你贺喜来啦!” 这声音粗嘎响亮,带着一种市井的油滑。秦思齐眉头微蹙,抬眼望去。 只见院门被推开,两个中年汉子一前一后挤了进来。走在前头的是刘大河,秦思齐的大舅。他个子不高,身板却敦实,眼珠子骨碌碌转得极快,透着精明的算计。 落后半步的是刘三河,三舅。他比大哥瘦削些,眼神闪烁,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手里拎着一个用破草绳勉强捆扎的小篓子,里面稀稀拉拉装着十几个半青不红、个头干瘪的山楂和一把蔫头耷脑的野酸枣,品相寒酸得可怜。 刘大河一进门,那双滴溜乱转的眼睛就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堂屋门口的秦思齐,脸上瞬间绽开无比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跨过来道:“哟!这不是咱秀才外甥嘛!” 就往秦思齐肩膀上拍,“瞧瞧!瞧瞧!这通身的气派!、活脱脱就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了!给咱们老刘家长了大脸了!” 秦思齐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只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大舅,三舅。” 他的目光扫过刘三河手里那篓子寒碜的野果,心中已然了然。这哪里是贺喜,分明是闻着腥味儿打秋风来了。 刘氏听到动静,就赶快出来。看到两个哥哥这副架势,心猛地往下一沉。 刘氏带着不可思议道:“大哥,三哥……你们怎么来了?” 第112章 断绝 大舅刘大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你瞧瞧你!这么大的喜事,咱外甥思齐中了秀才公,天大的光宗耀祖啊!你咋就闷不吭声,藏着掖着?还得让我们这做舅的,自已巴巴地寻上门来道贺?这像话吗?啊?” 三舅刘三河紧随其后,手里那篓子蔫头耷脑的野果显得更加寒酸,脸上堆着夸张的笑纹,眼神却像钩子似的在简陋的堂屋里四处扫荡:“外甥高中,当舅的来贺喜,天经地义!你倒好,一声不吭,真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认娘家这门亲了?” 两个人,一边数落,一边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看他们家有哪些值钱的东西,最后落在秦思齐身上,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刘大河顺手就把肩上的包袱往刘氏怀里一塞:“喏!你嫂子压箱底的好料子!崭新的!给咱秀才外甥裁身好衣裳!读书人,体面要紧!” 刘氏被那轻飘飘的包袱撞得一个趔趄,看着漏出的一脚,看一眼就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料子。刘三河又紧把野果篓子塞过来,讪笑道:“对对,山里野味,不值钱,给外甥尝个鲜!败败火!” 刘氏抱着这两样礼,在儿子面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些狠话,满脸涨红却不知道怎么发怒。 秦思齐站在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大舅、三舅有心了。山路难行,坐下喝口水吧。”转身去灶房拿碗倒水,动作不疾不徐,自当是招待两个寻常的过路人。 刘大河和刘三河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堂屋里的上坐。刘大河端起秦思齐递来的粗瓷碗,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开始了他的诉苦,声情并茂,唾沫横飞。 刘大湖哭诉着:“小妹是不知道啊,妹子!今年咱们那山窝窝里,简直是倒了血霉!开春那雹子,碗口大!噼里啪啦砸下来,刚抽穗的荞麦苗,全成了烂泥!颗粒无收啊!紧跟着,老天爷又翻了脸,一滴雨都不下,连着旱了两个月!地皮裂得能塞进娃的拳头!眼瞅着秋收,锅里都空得能跑马了!” 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刘氏的反应,见她只是低着头。心下一阵焦躁。 刘三河立刻默契地接上,声音带着哭腔,比唱戏还夸张:“可不是嘛!家里都断顿好几回了!你嫂子带着几个小的,天天钻林子挖野菜,吃得人蜡黄蜡黄,走路都打晃!大河哥家的小子,前些日子想着上山掏几个鸟蛋给家里添点荤腥,结果…唉!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下来,腿摔折了! 请郎中抓药,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家底子都掏空了!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借遍了,脸都丢尽了!娃还躺在炕上直哼哼,等着钱救命啊!”他说着,抬手用力抹了抹干涩的眼角。 堂屋里只剩下刘大河故意粗重的喘息和刘三河假模假样的抽噎。刘氏的头垂得更低了。娘家那边的艰难,她知道些,但是也没有那么难,可此刻听着亲哥哥这般声泪俱下,尽管表演痕迹浓重。尤其听到孩子摔伤等钱救命,她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 为人母的痛楚,她感同身受。泄露了她内心的挣扎。 刘大河敏锐地捕捉到了妹妹这一丝动摇。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亲情的悲愤与指责:“小妹!你倒是说句话啊!那年大旱,爹娘……爹娘双双走了!” 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不知是挤出来的还是忆起了些微旧事,“那是什么光景?树皮都扒光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我们兄弟几个,咬着牙,东挪西借,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让爹娘入土为安!那会儿,你在哪啊?我们兄弟可曾去寻你要过半分葬礼钱?可曾给你添过一丝麻烦?没有!一个字都没提过!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念着你是亲妹子!” 刘三河立刻帮腔,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怨怼:“就是!妹子,爹娘养你一场,如今他外孙中了秀才,光宗耀祖了!我们这当舅的,沾不上光也就罢了,如今家里遭了难,娃等着救命钱,我们舍下这张老脸来求一求,你倒好,装聋作哑!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到了刘氏脚边的地上。 葬礼钱三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父母离世,她竟是从两个哥哥口中,在这样一个难堪的场合,以这样一种被指责、被勒索的方式得知的真相! 原来他们根本没打算告诉她!原来在他们心里,她这个妹妹,早已是泼出去的水,连父母最后一面都不配见!如今,他们竟有脸拿这个当筹码,来向她的儿子索取好处! 巨大的悲愤和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两个哥哥那副贪婪又理直气壮的嘴脸,变得无比狰狞。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秦思齐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母亲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母亲颤抖的胳膊。他身姿挺拔,没有一丝波澜地注视着刘大河和刘三河道:“大舅,三舅。外祖父母仙逝,舅父们未曾告知母亲,是舅父们体恤母亲远嫁不易,不愿母亲奔波劳苦,此乃舅父们的恩情。” 停顿片刻又道:“这恩’,母亲与我,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今日舅父们携礼登门,道贺是假,索要钱财是真。既要索要,直言便是,何须绕此弯弯道道?何必以逝去先人之名,行逼迫勒索之实?” 刘大河和刘三河被这直白而锋利的质问钉在原地,脸上那副悲苦的神情瞬间僵住,变得青红交加。刘大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秦思齐那双眼睛看得心底发虚。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地上那篓蔫巴巴的野果和刘氏怀里轻飘飘的包袱,嘴角勾起一冷笑的弧度:“舅伯们口口声声家中断粮,娃儿等钱救命,却不知这救命钱,是等着我秦家这刚蒙了圣恩的秀才来出吗?那摔断腿的表弟,躺在炕上直哼哼,舅父们竟还有闲心跋山涉水,来我这穷乡僻壤道贺?这份心意,思齐愧不敢当!” 第113章 拒绝书童和婆子 他向前踏出半步,清晰地砸在刘氏兄弟耳中:“至于舅父们所说的葬礼钱…呵,当年舅父们未告知母亲,未曾索要分毫,是舅父们的厚道。今日舅父们既主动提起,想必是觉得当年太过厚道,如今想要找补?也罢。” 秦思齐微微侧身,微笑看着母亲:“母亲在此。舅父们当年为外祖父母操持后事,花费几何?欠下多少债务?请舅父们拿出凭据,一笔一笔,算个清楚明白!当年母亲未能分担,是她的不孝。今日,这不孝的债,我这做儿子的,替母亲一并担了!该多少,我一文不少,砸锅卖铁也还上!还清了这笔旧债,舅伯们与我母亲,便算两清!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拖欠!” 拿凭据来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直直刺两位伯父。 刘大河和刘三河彻底懵了!他们哪有什么凭据?当年穷得叮当响,草草掩埋了事,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是后来才攒钱垒的。他们只是想用这个由头,用孝道的大帽子压人,逼妹妹和外甥就范,掏出钱来。哪曾想,这平日里看着文弱安静的外甥,竟如此牙尖嘴利,心思剔透,不仅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还反将一军,要跟他们清算旧账! “你…你…”刘大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思齐,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好!好你个秦思齐!”刘三河恼羞成怒,猛地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中了秀才,翅膀硬了!连亲娘舅都不认了!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走!这穷酸地方,请老子来老子还不稀罕呢!”他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刘大河,气急败坏地就往门外冲。 “站住。”秦思齐的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刘大河和刘三河脚步一顿。 秦思齐弯腰,捡起地上那篓被遗忘的野果和包裹里的布,走到门口,平静地递还:“大舅,三舅,您的东西,忘了拿。” 看着那篓子蔫巴巴的果子和布,刘三河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干瘪的野果滚了一地,沾满了尘土。布着拿了回去。 “呸!不识抬举!”刘大河也终于缓过气来,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了刘氏一眼,“妹子!你好!你养的好儿子!咱们走着瞧!” 说罢,两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刘氏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被至亲彻底抛弃的绝望和委屈。“爹娘!哥哥们!真没把我当自家人啊!两位哥哥!连最后一面…都不告诉我!” 她哭得浑身颤抖。 过了许久,刘氏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秦思齐扶着她坐到凳子上,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娘,喝口水,缓一缓。”他声音放得很轻。 刘氏接过碗,手还在抖,碗里的水晃出来不少。她看着儿子年轻却写满沉静的脸,泪水又涌了上来:“思齐,是娘,连累你了,让你受这委屈…” 秦思齐说着:“娘,不是你的错。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母亲坚持要去做饭,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秦思齐跟母亲解释了无数遍,但母亲依旧坚持。只好帮忙打下手,开解着母亲,逗笑母亲。 在书房待到了傍晚时,跟母亲道:“娘,您在家歇着,什么都别想。我出去一趟,找茂山叔公商量点事。” 秦思齐走出家门,晚风带着凉意,,径直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秦思齐到时,村长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茂山叔。”秦思齐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唤了一声。 秦茂山抬头,看到秦思齐,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意:“思齐来了?快进来坐!吃过了没?等会一起吃?” “谢谢!茂山叔,已经用过饭了。”秦思齐走进院子,在秦茂山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叔公,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书童和婆子的事。” 秦茂山问道:“哦?书童和婆子?我都已经定了。怎么了?有啥不妥?” 秦思齐迎着老村长的目光,语气诚恳:“茂山叔,没有什么不妥。族里的安排,思齐铭感五内。只是……”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思齐自幼习惯了清简,自已料理起居读书,并不觉得辛苦。骤然添了人伺候,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况且……”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思文是我亲堂哥,丰田也是本家兄弟。让他们跟在身边,名为书童,实为仆役。看着昔日一起长大的兄弟为自已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思齐心下实在难安,也……有违兄弟情谊。这绝非读书人的本意。” 秦茂山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深沉的思索。他没想到秦思齐会主动提出这个。在他看来,这书童婆子是秀才该有的排场,是白湖村的脸面,也是族里对有功名子弟的重视和投资。自已老爹当年也是有老婆子和书童,叔童也是堂哥秦怀仁。 秦茂山语重心长反驳着:“思齐,我知道你心善,体恤兄弟。可这规矩,你恩师我父亲就是这待遇啊!你现在也是秀才公了,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咱白湖村的脸面!身边没人伺候,被人看轻了是小,让人觉得咱族里不重视人才,寒了族人的心是大!再说了,一年六两银钱,是族里出的,又不用你负担。思文和丰田跟着你,也能见见世面,学点规矩,总比窝在山坳里强,这也是族里对他们的照拂。” 秦思齐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等秦茂山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茂山叔,您说的道理,思齐明白。族里的心意,思齐更是感激。只是,这体面,不该是压在族人身上的石头。” 他抬起头:“祠堂前乡亲们的议论,我听到了。十八两银子,对村里不是小数,而且这几年族里每年都给三十多两于我在府城求学。这体面代价太大了。” “至于照拂……”秦思齐微微摇头,“叔公,真正的照拂,是让族里的兄弟能安心在家,侍奉双亲,耕种田地,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跟着我,名为书童,实为仆役,低人一等,这绝非长久之计,也非他们所愿。思齐在府城求学,束脩、笔墨、食宿皆需花费,本就艰难,实在无力也无心再添人伺候,徒增负担,也徒增烦扰。” 他站起身,对着秦茂山深深作了一揖:“恳请叔公体谅思齐的难处,也体恤族人的不易。这书童和婆子,就退了吧。省下的银钱,无论是补贴族学,还是接济孤寡,都比花在这虚的体面上实在得多。思齐向您保证,定当勤勉攻读,不负族望,为白湖村争光,靠的是腹中学问,身上本事,而非身后跟了几个伺候的人!” 第114章 改变乡亲想法 半晌,秦茂山道:“思齐。”他顿了顿,祖宗规矩,自有道理。可你这番心思,叔公听明白了。你是真把族人的难处搁在心上了,怕这体面压垮了人心。” 思索了片刻:“可这规矩,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族里刚议定,祠堂前刚公布,转眼就变卦,我这老脸往哪搁?族老们那里,又该如何交代?思武和丰田,还有那王婆子,心里又该如何想?会不会觉得,是你看不上他们?” 秦思齐无奈回复着:“体面在人,不在排场。思齐若真有本事,日后中举,自能光耀门楣,届时族里添人伺候,名正言顺,无人置喙。如今初得微名,根基未稳,便如此兴师动众,耗费公帑,反倒落人口实,让乡亲们心生怨怼,离心离德。此非长久之计,更非兴族之道。” 他微微停顿,语气更加恳切:“恩师仙逝,私塾荒废,是村里的损失。”茶园还未完全建立起来,赵家那边的义学也就没有投入。 秦茂山越听眼睛越亮,隐隐猜到了什么。 秦思齐望向私塾地方:“待到年后,我自会回府城继续攻读,以应会试。但在这之前,我想重拾恩师的私塾。麻烦茂山叔,将村里所有不识字、年纪在四岁以上的孩子,不论男女,全部召集起来!就从明天开始,就在那您家私塾里,我教他们!” “教什么?”秦茂山有些激动,又有些难以置信。 秦思齐务实说的:“不教那些高深的之乎者也,也不求他们个个考取功名。只求他们能快速认识几百个常用字,会写自已的名字,看得懂地契借据,算得清简单的加减钱粮。不至于被人蒙骗,做个睁眼的瞎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温和:“如有天赋好之人,先送他去镇上的私塾进修,表现出众着,送往府城考书院进修。那茶山的钱,大头还是要发给乡亲,小头补贴给优秀学子。这样保证,我们白湖村人才不断。具体操作,还要看村长和族老商量。女孩也要来听,懂些道理总归是好的。” 秦茂山听得心潮澎湃:“好!好!思齐!你这主意好!读书识字明事理,娃娃们有了这点根基,日后走到哪里都硬气!这才是真体面!真恩德!” 心激动的说着:“你放心!这事包在叔身上!现在!就现在!我亲自敲锣,挨家挨户去喊人!桌椅板凳,都是现成的!” “铛——铛——铛——!” “各家各户听着!秀才公重开私塾!免费授课!六岁到十二岁的娃儿,不论男女,都送过来识字明理!过了这村没这店!机不可失!铛——铛——铛——!” 秦茂山那中气十足的嗓门,混合着穿透力极强的锣声,点燃了家家户户的灶火和心思。想着自已出个秀才。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雾还眷恋地缠绕墨绿的茶山上。沉寂的村庄被一阵急促而洪亮的铜锣声惊醒。 晨光熹微,秦思齐看着从村中各个家汇聚而来的人流,大多是妇人牵着,强迫着,或是半大孩子自已跑来的孩童。 他们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眼睛里有好奇,有懵懂,也有几分怯生生的兴奋。 秦茂山拄着拐杖,亲自在门口维持秩序:“排好队!排好队!男娃女娃分开坐!” 有二十来个孩子!高矮胖瘦不一,最大的看着只有九岁左右的样子,(10岁在古代,基本上就要下田干活),最小的才刚过门框,被母亲抱在怀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秦茂山看着这满满一屋子的小脑袋,又看看秦思齐年轻得甚至有些单薄的身影,心里终究有些不踏实。喊道:“明文!明文过来!” “二叔。”秦明文恭敬地行礼。 秦茂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明文,思齐年纪轻,又是头一回当先生,管这么一大帮皮猴子,怕他镇不住场子。你念过书,识文断字。从今天起,你就给思齐当个助教!帮着管管纪律,督促督促功课!” 几个大人抬着一块巨大的灰色板岩走了进来。板岩足有半人高,三尺多宽,靠在刚垒好的土坯墙上。捧来一个粗陶碗,里面是用水调好的、细腻洁白的石灰粉。搓成长条,晒干后,笔头圆润,握在手里有些粗粝。 他走到板岩前,喧嚣声渐渐平息下来。秦明文板着脸,学着镇上私塾先生的样子,在孩子们身后踱步,眼神严厉地扫视着,试图维持一种肃穆的气氛。 秦思齐却没有拿起粉笔立刻开讲。他拿起一块板岩碎片,又拿起一根“粉笔”,对着孩子们扬了扬,声音清朗:“从今天起,这就是你们的书,你们的纸。” 孩子们都愣住了,看看那粗糙的石头,又看看秦思齐手里的白灰棒棒,不明所以。 “回家,让爹娘找块像这样的石板,不用太大,能拿得动就成。巴掌大也行。再找点白灰,或者烧过的木炭也行,磨尖了,就是笔。再拿一块破布擦拭。” 秦思齐的声清晰地传进每个孩子的耳朵里,“买不起纸笔,咱们就用这个!石板擦擦就能再用,识字,不挑家当!” 他转身,用那根白灰粉笔在巨大的板岩上,重重地、清晰地画下了一个大大的“一”字。笔画简洁,横平竖直。 “这个字,念‘一’!”秦思齐指着那个字,声音洪亮,“天底下最简单的字!天地初开,混沌归一!你们的名字,你们的年岁,都从它开始!跟着我念——‘一’!” “一”孩子们参差不齐、奶声奶气地跟着念了起来,声音里带着新奇和试探。 秦思齐没有讲什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大道理,也没有要求孩子们正襟危坐、摇头晃脑。他的目的简单而直接:快速认字,学会简单的算数。认字,就从这最基础的“一、二、三、上、下、人、口、手”开始。算数,就从最直观的数石子、数手指开始。 但他深知,枯燥的重复会磨灭孩童天性。于是,故事成了他手中最奇妙的钥匙。毕竟不是每个孩子都认为,读书的跟自已读的。 第115章 育学 认了“山”、“水”、“日”、“月”几个字后,他停了下来,目光扫过一张张开始显出倦怠的小脸。 “今天,咱们讲个故事。”秦思齐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瞬间抓住了所有孩子的注意力,连在后面逡巡的秦明文都忍不住竖起了耳朵。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朝代叫唐朝…”秦思齐用白灰笔在板岩上飞快地勾勒出简单的山峰、河流、城池轮廓,寥寥几笔,却生动异常,“长安城里,有个少年郎,叫李一天。他呀,胆子特别大!有一天…” 故事开始了。他讲少年李一天如何路见不平,在长安西市的胡人酒肆里,为了保护一个卖唱的老汉,挺身而出,怒斥嚣张跋扈的恶少。他讲得绘声绘色,将恶少的凶横、老汉的惊恐、李一天的愤怒与勇气,通过语调的高低起伏和简单却有力的动作展现得淋漓尽致。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置身于那喧嚣的唐代长安街头。 “……那恶少恼羞成怒,拔出腰间寒光闪闪的弯刀,狞笑着一步步逼近…”秦思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险的张力,手指在板岩上重重一点,留下一个醒目的白点。故事戛然而止。 “啊?后来呢?” “李一天被砍了吗?” “快讲呀先生!” 孩子们急得抓耳挠腮,纷纷叫嚷起来,刚才的倦怠一扫而空。 秦思齐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拿起粉笔,在板岩上写下几个大字:“李一天”、“长安”、“西市”、“刀”。正是今天新学的字。 “后来?”他慢悠悠地说,“后来如何,就看你们了。谁能把这几个字,”他指着板岩上的字,“认熟了,会写了,明天早上,我检查。 若是大家都学会了,咱们就接着讲李一天如何用一根擀面杖,打得那恶少满地找牙!若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扫过学会了,才能继续喽!” 这招效果立竿见影!孩子们像被打了鸡血,立刻低下头,拿出自已带来的各式各样的小石板,开始笨拙地、一笔一划地描摹那几个字。小小的茅屋里,只剩下石片与石板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孩子们憋着劲、小声默念字音的声音。 秦明文看得目瞪口呆,何曾见过如此景象?以往都是戒尺威吓,死记硬背,哪像现在,孩子们竟主动去学,还如此专注! 在这群孩子里,有个叫秦宝儿的男孩格外显眼。他约莫六岁,长得虎头虎脑,比同龄孩子高出一截,胳膊粗壮,小脸黑里透红,一看就是常在山野间疯跑的野小子。 他听故事时,眼睛瞪得最大,听到李一天怒斥恶少时,激动得差点从板凳上跳起来。此刻,他盯着板岩上那几个字,眉头拧成了疙瘩,小嘴无声地一张一合,念得无比认真。 他兴奋地举起石板,冲着秦思齐挥舞:“先生!先生!我会了!我写好了!” 秦思齐走过去看了看,赞许地点点头:“好!秦宝儿最快!写对了!” 秦宝儿得意地昂起小脑袋,像只骄傲的小公鸡。他转头四顾,发现旁边一个瘦小的女孩,叫秦水云,正对着石板上的“刀”字发愁,小手抖抖索索,怎么也写不好那个斜斜的撇捺。 “哎呀!笨死了!”秦宝儿心急火燎,故事结局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他一把抢过秦水云的石板,地说:“看我的!” 在石板上画了一个歪七扭八但结构清晰的刀字,然后把石板塞回水云手里,恶狠狠地威胁道:“快!照着我这个描!描十遍!不,二十遍!描不会不准回家!明天要是害得大家听不了故事,我…我就把你扔沟里去!”他挥舞着小拳头。 其他几个进度慢的孩子,也被秦宝儿这武力胁迫的目光扫过,纷纷缩了缩脖子,更加卖力地写起来。 秦明文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想出声呵斥秦宝儿,却被秦思齐用眼神制止了。秦思齐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看着秦宝儿像个尽职尽责又蛮横无比的小监工,在桌子间穿梭,用他的方式帮助着那些拖后腿的同伴。 屋里,书写声,念诵声,还有秦宝儿时不时的“笨死了”。 秦思齐重开私塾的消息,婉拒书童婆子的决定,如同两颗投入湖水的石子,在村里激荡开来。 最初几日,祠堂上那些曾因免税田分配、因书童银钱而愤懑、嫉妒、窃窃私语的面孔,如今在村道上遇见秦思齐时,眼神都变得复杂起来。 他们不再像看一个骤然得势、高高在上的秀才公,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疑惑,甚至…一丝惭愧,匆匆别开视线。秦思齐穿着那身青衫,每日清晨穿过薄雾走向村东头的私塾,步履平稳,神情淡然。 变化最先在灶房和女人的闲谈里酝酿、发酵。男人们抹不开面子,心中的愧疚和感激如同藤蔓缠绕,却不知如何开口。于是,女人们成了先锋。 “他婶子,我家那小子,昨儿个回来,竟然会写他爹的名字了!歪歪扭扭的,可到底是写出来了!可把我家那口子乐坏了!”村东头的桂花嫂子,嗓门依旧洪亮,但语气里却没了往日的泼辣,多了几分真切的喜气。 挎着个盖着蓝花布的篮子,在秦思齐家那低矮的院墙外探头探脑,看到秦母在院子里晾晒衣服,立刻亲热地招呼起来。 秦母放下手中的湿衣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是宝儿吧?那孩子机灵,力气大,背书也快。” “可不是嘛!”桂花嫂子几步走进院子,不由分说地把篮子塞到秦母手里,力气大得让秦母一个趔趄,“家里老母鸡新下的蛋,攒了这么些,新鲜着呢!给秀才公补补身子!他天天教那么多皮猴子,费心劳神的!”她掀开蓝花布一角,露出半篮鸡蛋,蛋壳上还沾着些新鲜的草屑和鸡粪痕迹。 “哎呀,这可使不得……”秦母连忙推拒。 第116章 茶山上的远望 桂花嫂子按住秦母的手,带着几分局促和真诚:“拿着拿着!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你跟秀才公说说…前些日子,村里人糊涂,说了些不中听的浑话,可千万别往心里去!都是些没见识的泥腿子,被猪油蒙了心!秀才公这才是真为咱们村里好,为娃娃们好啊!不说了不说了,家里还有活,鸡蛋收着啊!” 她像怕秦母再推辞似的,转身就走,脚步飞快。 秦母拿着的鸡蛋篮子,望着桂花嫂子匆匆离去的背影,一时怔忡。也安抚了她这些日子因娘家事、因村里流言而郁结的心。 接下来的日子,秦思齐家那个小小的灶房,几乎成了村里妇人们表达心意的集散地。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总有人挎着篮子,或揣着布包,悄悄溜进院子,把东西往秦母手里一塞,说几句暖心的话,便红着脸匆匆离开。 有时是一把水灵灵、还带着露珠的青菜,翠绿欲滴,显然是刚从自家园子里摘下的最嫩的部分;有时是几块新蒸的杂粮馍馍,软硬适中…最多的还是鸡蛋。根本吃不完,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他婶子,这是后山采的野菌子,鲜得很,给秀才公尝尝鲜!” “思齐娘,我家那口子去镇上,捎了块豆腐,嫩着呢!” “思齐娘,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刚下来的南瓜,甜!” “秀才公教娃娃识字,是天大的恩德,这点心意,千万收下……” 妇人们的话语朴实,带着乡音的恳切,眼神里是真诚的感激和之前误解的赧然。她们不敢直接去面对秦思齐,怕秀才公的清贵,也怕自已笨嘴拙舌说错了话,只能将这份心意,通过秦母秦母来传递。 秦母最初还有些手足无措,推拒不过,收下后又觉得不安。 秦母脸上的笑容多了,愁容淡了,每日和这些送东西来的妇人们站在院子里、灶台边,总有聊不完的话题。从娃娃们认字的速度,说到谁家鸡多下了一个蛋,再说到田里的庄稼长势……那些家长里短,那些烟火气息,重新将秦母包裹,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稳与暖意。 她不再是那个被娘家伤透心、被流言困扰的妇人。她是受人尊敬的秀才公的母亲,是村里妇人们信赖和亲近的思齐娘。 鸡蛋小山越堆越高,再不吃就要坏了。秦思齐看着母亲对着那筐鸡蛋发愁,再看看私塾里那些因为背书、写字而眼睛亮晶晶、小脸却因营养不足有些蜡黄的孩子们,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天私塾放学前,秦思齐没有立刻宣布下课。他让秦明文搬来了一个小炉子和一口小锅。在孩子们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挽起袖子,亲自生火,将一盆清水倒入锅中。水咕嘟咕嘟烧开,他拿起那筐鸡蛋,一个个小心地放入沸水中。 孩子们的眼睛都直了,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鸡蛋,对他们中的大多数而言,是只有生病或过年节假日,才能享用的奢侈美味。 不多时,鸡蛋熟了。秦思齐用笊篱捞起,放在一个粗陶盆里凉着。他拿起一个,在桌角轻轻一磕,剥开,露出里面蛋白如玉、蛋黄流心的诱人模样。孩子们的目光瞬间吸住,再也挪不开。 “今天,咱们发奖励。”秦思齐的声音带着笑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渴望的小脸,“秦宝儿,今天新学的十个字,全会认会写,第一个上来,拿两个鸡蛋!” 秦宝儿眼睛噌地亮了,像两颗小星星。他嗷呜一声,像只小老虎般蹿上去,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两个温热的鸡蛋,紧紧攥在手心,咧着嘴傻笑,黑红的小脸激动得放光。 “水云,今天写得比昨天好多了,有进步,上来拿一个!” 水云怯生生地走上前,小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才接过那个鸡蛋,紧紧抱在怀里,小脸上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二牛,今天字写得工整,没偷懒,一个!” “小丫,算数全对,一个!” “狗剩……你今天,”秦思齐故意顿了顿,看着那个因为贪玩没背熟字而耷拉着脑袋的小男孩,“虽然字没写全,但下午帮忙搬了石板,力气出了,也算有功,一个!” 狗剩先是一愣,随即欢呼着接过鸡蛋,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地吃着,满脸的幸福。 一时间,小小的学堂里充满了孩子们的欢呼声、满足的咀嚼声和浓郁的蛋香。 秦明文看着这热闹又温暖的景象,看着秦思齐细心将鸡蛋按功劳大小分配,有的孩子吃得满嘴蛋黄,有的小口珍惜地抿着蛋白。 秦思齐自已也剥开一个鸡蛋,慢慢地吃着。温热的蛋白滑嫩,蛋黄细腻。他看着孩子们满足的笑脸,听着他们叽叽喳喳的分享,心中那份因人情冷暖而起的沉郁,被这平凡的烟火气一点点驱散。 私塾步入正轨后,秦思齐在九月的午后,抽身离开了书声琅琅的茅屋。让秦明文看着孩子。叫上了堂哥秦思文和族兄秦丰田,沿着蜿蜒的山路,走向村后那片开垦的茶山。 眼前的新茶山显得有些稚嫩。大部分坡地上,新栽的茶树苗还只有半尺来高,枝叶稀疏,秦思齐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新栽的茶苗。嫩绿的叶片下,是细弱的茎秆。他拨开苗旁的泥土,露出埋在地下的部分——并非扦插的枝条,而是一颗颗已经破壳、长出细嫩根须的茶籽(茶树的种子)。 果然。他心里了然。这是最传统、也是最费时费力的茶籽直播法。茶农们将成熟的茶籽收集起来,直接在选好的坡地上挖坑点播。 这种方法简单直接,无需育苗移栽,但弊端极大:种子直播生长缓慢,从播种到能采摘鲜叶,至少需要四到五年漫长的等待。 茶苗生长不整齐,高低粗细不一,管理困难,最关键的是,茶籽繁殖的后代,其茶叶品质与母树相比,往往会发生不可控的变异,香气、滋味难以保证,更无法形成稳定、优质的品类。 秦思齐回忆起,扦插育苗的步骤:选取优良母树健壮的枝条,斜切处理,插入湿润的苗床沙土中,保持温湿,促其生根……此法育成的茶苗,不仅能保持母树的优良性状,生长速度也远快于茶籽直播,一般两年左右便可成园采摘,且茶园整齐划一,便于管理。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扦插之法,若能推广,秦家坳的茶山收益,至少能提前两年见到成效,而且品质更有保障。这无疑是一条能让乡亲们更快过上好日子的捷径。 然而,秦思齐只是将那颗茶籽默默放回泥土中,用指尖轻轻覆上。他站起身,望向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眼神沉静而深远。口中呢喃着:“现在,还不是时候。” 搞的两位族兄,摸不着头脑。 他无权无势,仅仅是一个初得功名、根基未稳的小小秀才。贸然提出这闻所未闻的扦插之法,且不论乡亲们能否接受、能否掌握这需要精细管理的技术,单是这技术本身的价值,就足以引来觊觎。 赵家商号盘踞本地多年,掌控着茶叶的销路和定价权。若白湖村骤然拥有了快速成园、品质优良的茶园,打破了原有的脆弱平衡,赵家会作何反应?其他富商会动用什么手段… 目光落在幼嫩茶苗上。四年时间,足够这些茶籽苗长成可以采摘的茶树。这四年跟着赵家学习茶叶种植、采摘、初制工艺,熟悉整个链条的宝贵缓冲期。乡亲们需要积累经验,更需要时间,去理解茶叶从枝头到碗中的价值所在。 只有当自已中得举人,拥有足够的份量,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庇护乡梓,能与赵家这样的地头蛇平等对话甚至形成制衡时,那些真正能改变白湖村命运的技术和想法,才能安全地落地生根,真正惠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秦思齐开口,声音不高,盖过了风声,“:“思文哥,丰田哥,前些日子书童的事…我是真不知,委屈你们了。” 第117章 解释 秦思齐迎着看着二人的目光,语气诚恳:“不是看不上,是我这秀才,分量太轻了。” 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已,“一个刚穿上蓝衫的穷酸秀才,在府城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身边跟着本家的兄弟端茶倒水,外人看了,不会觉得是族里扶持,只会笑我白湖村眼皮子浅,刚得点功名就抖起来了,更笑我秦思齐轻狂无度,不知天高地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山下那些如蝼蚁般在田间劳作的细小身影,又回到两位族兄脸上:“你们是我血脉相连的族兄,不是奴仆。让你们以仆役身份跟着我,我自已心里这道坎就过不去。这不仅是委屈了你们,更是折辱了我们的情分。” 山风似乎也静了一瞬。秦思文终于抬起头,看向堂弟。秦思齐的眼神清澈坦荡,没有一丝虚伪的怜悯或高高在上的施舍,只有真诚的歉意和对未来的承诺。 秦思齐的声音沉静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给我点时间,待我秋闱得中,取得举人的功名,真正有了立身的根基。”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虚虚地按在冰凉的岩石上,仿佛在按下一个无形的盟约,“我亲自回来,请两位族兄出山相助!不是书童,是臂膀!是左膀右臂!帮我打理产业,协理庶务,那时,才是我们并肩,真正做一番事的时候!” “举人……”秦丰田喃喃地重复了一遍,黝黑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举人老爷!那在乡下人眼里,能穿绸缎、家里能免上百亩税赋的真正“官身”了!若思齐真能中举…… “嘿!”秦思文突然一拳砸在自已膝盖上,他抬起头,脸上那层郁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年轻人的豪气与释然:“好!思齐!有你这句话,哥心里那点疙瘩,就算彻底揭过去了!还是跟小时一样,把事情说开了,你我还是好兄弟!” 他咧开嘴,笑容灿烂,带着爽朗,“我秦思文别的本事没有,一把子力气,给你当个守家护院的总成!” 秦丰田也重重地点了下头,脸上露出憨厚而踏实的笑容:“思齐,你是我们白湖村的骄傲。我种地还行,往后你看顾田庄,用得上我,我秦丰田绝无二话!” 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终于落地。三人相视一笑,山风似乎也变得轻快起来,吹散了最后一丝隔阂。 秦思齐放松了身体,靠在冰凉的岩石上,目光望向天空:“思文哥,丰田哥,说说你们以后想过啥日子?” “啥日子?”秦思文挠了挠头,想也不想地说,“那还用问?顿顿能吃饱白米饭!碗里能见油花!逢年过节,全家老小,一人一身没补丁的新衣裳!冬天有厚实的棉袄,冻不着!再攒点钱,风风光光地把媳妇娶进门!”他描绘着乡下人最朴素的愿景。 秦丰田则显得更实际些,他搓了搓手,望着山下自家的方向:“我就想着,把爹娘的身子骨顾好。家里那几亩薄田,侍弄精细点,多打点粮,再养两头猪,几只鸡鸭。” 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能像现在这样,跟着你认几个字,会算个数,以后,别像我,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连个账都算不明白,被人坑了都不知道。”他眼中没有太大的野心,只有对安稳温饱和小辈能比自已强一点点的殷切期望。 秦思齐静静地听着。顺着他们的目光,再次俯瞰山下。秋收前的田野,一片繁忙景象。金黄的稻浪翻滚,如同铺向天边的巨大绒毯。无数细小的身影在田间弯腰挥镰,动作整齐而充满力量,像无数工蚁在辛勤搬运着维系生命的食粮。 阳光炽烈,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短褂,在背上洇出深色的汗碱。没有诗意的田园牧歌,只有沉重而真实的、与土地搏斗的艰辛。 “乡农之勤,不在悬梁刺股,挑灯夜读。”秦思齐忽然开口,传入两位族兄耳中,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静,“而在顺天时,察云雨,辨墒情;在尽地力,精耕细作,不误农时。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每一粒谷,都是汗水摔八瓣,从老天爷手里抢下来的。这份勤,沉在泥土里,刻在骨头上,不比寒窗苦读的分量轻。”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弯腰如弓的身影上,充满了深深的敬意与理解。 秦思文和秦丰田怔怔地听着,咀嚼着堂弟的话。他们从未想过,自已祖祖辈辈习以为常的劳作,在读书人眼里,竟也有这般分量。一股暖流悄然淌过心间。 日头西斜,三人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尘土,沿着山路缓缓而下。回到村东头那间充满生气的茅屋私塾时,正是下午课业最专注的时刻。 孩子们的精神头却十足。巨大的板岩前,秦明文正板着脸,用一根细竹枝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带领孩子们大声诵读,唾沫星子在光柱里飞舞。 最前排,腰杆挺得笔直,念得最大声。 秦思文和秦丰田站在门口,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孩子们因专注而发亮的小脸,听着那琅琅的书声,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先前那点因不能跟着思齐去府城而产生的失落,彻底被眼前这充满希望的场景冲淡了。 “送他们去镇上读书,终归是少数……”秦思齐低声自语,眉头微蹙。这私塾只是启蒙,要真正让族中子弟有进学深造的机会,光靠他这临时之举远远不够。他需要一个更稳定、更有保障的义学。 赵家掌控着茶山,财雄势大,看来,年后回府城,拜访赵父,要提义学之事,那怕分成全无,也要把这件事办成。 在白湖村在晨昏交替、书声与劳作声中,不紧不慢地流淌到了十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稻谷和汗水味道的独特气息。这是秋收的味道,是农人一年心血即将化为实物的味道,也是…赋税催逼的味道。 金黄的稻穗沉甸甸地压弯了禾秆,在秋阳下闪耀着。田间地头,一派热火朝天。镰刀挥舞的嚓嚓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丰收的乐章。 汉子们赤裸着古铜色的脊背,肌肉虬结,汗珠在阳光下闪烁,顺着背脊滚落,落进的泥土里。 妇人们跟在后面,麻利地将割下的稻子捆扎成束。孩子们也穿梭其间,捡拾着遗落的稻穗,小脸上洋溢着收获的喜悦。 打谷场上,连枷翻飞,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嘭嘭声,金黄的谷粒如雨点般从禾秆上脱落,在阳光下跳跃。扬谷的木锨铲起混着碎秸的谷粒,奋力抛向空中,风儿将轻飘的草屑带走,留下沉甸甸的、饱满的谷粒如金沙般落下。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稻谷的清香和干燥禾秆的味道,这是农人血脉里最熟悉、最踏实的味道。 然而,丰收的喜悦,很快就要被赋税所冲淡。 这日清晨,天色刚泛起鱼肚白,白湖村的晒谷场上便已人声鼎沸。不再是孩子们念书的声音,而是牛车、扁担的咯吱声、男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妇人低低的叮咛声。 一辆辆堆满鼓鼓囊囊麻袋的牛车、独轮车在场上集结。麻袋里装的,是晒干扬净、粒粒饱满的稻谷,今年要上缴的税粮,以及一些折成银钱的“折色”。 秦茂山穿着得体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场中央。他身边站着秦思齐。秦思齐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虽无秀才的方巾襕衫,但那份读书人的清朗气质,在满场粗布短打的农人中依然显得卓尔不群。 秦茂山目光扫过那些堆成小山的粮袋:“都齐整了?” 负责赶车的秦大安抹了把汗,沉声应道:“村长!齐了。”脸上没有丰收的喜悦,其他几个负责押运的汉子,也都面色沉重,默默检查着牛车的绳索。 秦茂山转向秦思齐,眼神复杂:“思齐,你真要跟着去?”不想让这年轻的秀才过早地直面那官仓前的腌臜。 秦思齐语气平静:“村长,我是白湖村的秀才。族里交粮纳税,我理应同往。读圣贤书,也要知稼穑艰难,晓黎民疾苦。”他深知,那官仓前的淋尖踢斛,是书本上永远不会写的残酷现实。 秦茂山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劝阻,只沉重地点点头:“好。那走吧!” 三架牛车队,和族人挑着扁担,在晨光中,走出了白湖村。车轮碾过黄土路,扬起滚滚烟尘。 秦思齐没有坐车,而是和族人们一起步行。他走在队伍中间,看着族人们肩头被扁担压出的小肉包,看着牛车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摇晃,金黄的谷粒偶尔从麻袋缝隙中洒落,立刻有妇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一粒粒捡起,吹掉尘土,珍惜地放入怀中贴身的小布袋里。 他的心,也随着那颠簸的车轮,沉沉地起伏着。 县城官仓设在城东,紧邻着码头,方便漕运。远远望去,官仓前巨大的空地上,早已人山人海。从四里八乡赶来缴粮的农人队伍排成了长龙,衙役不耐烦的呵斥着。 白湖村的牛车和人,好不容易挤到靠近仓门的位置停下。几个穿着皂隶服色、腰挎铁尺的衙役晃悠过来,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堆得高高的粮袋,脸上挂着着傲慢与贪婪的审视。 “哪里的?”一个领头的班头模样的衙役,剔着牙,趾高气扬地问着。 第118章 功名庇护 一个带着惊喜的清朗声音穿透嘈杂传来:“茂山叔?思齐?” 秦茂山和秦思齐循声望去。只见官仓内侧,靠近记账房那排阴凉棚子下,两个穿着县衙户房典吏服饰的年轻人快步迎了过来。正是如今在县衙户房当值的秦书恒和秦文阁!两人皆穿着青色吏员盘领衫,腰间系着制式腰带,虽只是未入流的胥吏,但在这官仓地界,已是体面人物。 秦茂山回复着:“书恒!文阁!” 那方才还凶神恶煞的皂隶,一见秦书恒二人,脸上横肉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腰杆瞬间矮了半截,点头哈腰:“哎哟!您二位认识?” 秦书恒点点头,目光看过秦茂山和秦思齐,带着一种在乡亲面前刻意维持的体面:“这是我本家族长,这位是我族弟,今科秀才。”他特意在秀才两字上加重了语气。 皂隶脸上的谄媚更浓了:“失敬失敬!原来是族长和秦相公!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老这边请!这边请!” 他忙不迭地挥舞铁尺,如同摩西分海般,蛮横地驱开前面拥堵的人群,为秦家坳车队硬生生开出一条通道。那些被推搡开的农人,或茫然,或愤怒,或麻木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特权,目光复杂地聚焦在秦思齐那身半旧的青衫上。 秦茂山在秦书恒、秦文阁一左一右的虚扶下,挺直了腰杆。秦思齐跟在后面,感受着周围投射来的各色目光,那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 车队直接被引到了最前列。记账房棚子下,阴凉了许多。一个留着油亮山羊胡、穿着酱色绸衫的仓吏原本正端着茶碗,眯着眼看远处验粮的热闹,一见秦书恒、秦文阁亲自陪着人过来,立刻放下茶碗,堆起满脸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 叫道:“久仰久仰!这位想必就是秦秀才了?果然一表人才!”山羊胡仓吏的声音黏腻得像涂了蜜。 秦书恒代为介绍:“正是族第,张仓吏,烦请验看。” 张仓吏连声应着:“好说!好说!” 踱到秦大安推来的粮袋前。他象征性地用细长锥子捅破一个麻袋,抓出一小把稻谷。那谷粒金黄饱满,粒粒滚圆,在阳光下散发着新谷特有的清香。 他煞有介事地在掌心捻了捻,又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立刻绽放出无比夸张的赞叹:“哎呀呀!好谷!上等的好谷啊!粒粒饱满,干爽清香!茂山村长治村有方,秦相公福泽乡里啊!”他这声赞叹洪亮异常,仿佛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紧接着,两个光着膀子、肌肉虬结的库丁抬着那口沉重包铁的大斛,“咚”地一声放在粮袋前。验粮开始了。库丁解开麻袋口,秦大安和另一汉子合力抬起粮袋,金黄的稻谷瀑布般倾泻而下,很快堆满了木斗,在斗口形成一座尖尖的小山(淋尖)。 秦茂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秦大安等人也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等待着那令人心碎的“嘭”声。 然而,预想中的踹斗并未发生!库丁只是面无表情地用一根平直的刮板,沿着斛口上沿轻轻一刮,将那冒尖的谷粒刮平,动作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没有晃动,没有飞溅!那刮下的谷粒,也不过浅浅一层,被库丁随意扫入旁边一个备用的箩筐里,并未算作耗损! 张仓吏高声唱喏:“满斛!上等粮!”提笔在秦茂山递上的单据上龙飞凤舞地签了字,盖了章,脸上笑容可掬,“茂山村长,秦相公,请这边歇息片刻,粮入仓后,便可取回执了。” 整个过程顺畅得如同排演好的戏码。秦茂山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对着张仓吏连连作揖:“多谢!多谢诸位照拂!” 秦大安等人也抹着汗,想想老秀才这几年里被昧了多少粮食,心里一阵发疼。偷偷的看着侄儿来带的好处,内心对老秀才的眼光充满了敬佩。 唯有秦思齐,看着那轻易过关的粮斛,看着张仓吏那过分热情的脸,看着库丁一反常态的规矩,内心长叹,总算没有白读那圣贤书。 粮食被库丁引导着,缓缓驶入仓门。秦茂山和秦思齐被秦书恒请到记账房棚子下的条凳上稍坐,还奉上了两碗粗茶。其余乡亲则站在棚子阴凉。秦书恒低声与秦茂山寒暄着族里近况,秦文阁则陪着秦思齐说话,言语间满是乡梓情谊与对他的提拔之恩。 然而,秦思齐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棚沿,投向旁边另一支正在验粮的队伍。秦文阁介绍到那是刘集村的农户。 轮到他们了。方才还对白湖村笑脸相迎的张仓吏,此刻已换上了一副冰冷倨傲的面孔。他踱到粮袋前,手中的细长锥子毫不留情地狠狠捅破了好几个麻袋,抓出的稻谷明显掺杂着瘪粒和草屑。 他随意捻了捻,凑近一闻,立刻嫌恶地皱紧眉头,撇着嘴,声音带着刻薄的拖腔:“啧!成色…勉强算个中等吧!湿气重,瘪壳多!入库前损耗,怕是少不了喽!”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给刘集村的农户多了半成的粮食。 刘集村的里正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闻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哀求:“仓吏老爷,行行好,今年收成实在……” “少废话!验粮!”张仓吏不耐烦地打断,挥了挥手。 沉重的斛再次落地。库丁解开麻袋,金黄的谷粒倾泻而下,再次堆起尖尖的小山。刘集村的汉子们紧张地盯着,祈祷着奇迹。然而,就在那谷尖形成的瞬间,一个库丁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快意,猛地抬起穿着厚底硬靴的大脚,对着那木斗边缘,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嘭——!!” 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远比秦思齐想象中更加粗暴! 那巨大的木斗被踹得剧烈摇晃!堆在斗口、饱含着刘集村农人一年血汗与希望的尖尖谷山,如同遭遇了山崩,轰然垮塌!金黄的、饱满的谷粒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啦啦地倾泻而下,泼洒在地!在泥地上铺开一片! “哎呀——!我的粮啊!”刘集村的里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猛地扑倒在地,不顾一切疯狂地去捧、去抓那些混入尘土和污水的谷粒!他身边几个汉子也红了眼,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 “干什么!想造反吗?!”旁边的皂隶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手中的木棍毫不留情地抽打在老里正撅起的后背上。“滚开!洒了的,就是耗损!天经地义!再敢乱动,枷了你!”皂隶的厉喝如同寒冰,冻结了所有动作。 这哪里是耗损?这分明是明火执仗的抢劫!是披着官府外衣、对最底层农人敲骨吸髓的暴行!这一脚,踹飞的哪里是谷粒? 那是孩子们身上御寒的棉絮,是老人炕头续命的药渣,是无数个日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血泪凝结!那嘭嘭的踹斗声,分明是敲在农人脊梁骨上的丧钟!这幸好还是开国初期,这要是中晚期,那就是卖儿卖女的场景。 量斛在继续。一斗,又一斗。每一次装满,用脚踢的每一次巨响,都伴随着一片稻谷的倾泻,伴随着皂隶冷漠的呵斥和库丁麻木的重复。刘集村的里正,一遍遍在单据上按下鲜红的手印。 秦茂山深深叹了口气,望着秦思齐,站起身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说着:“思齐看到了吧?这就是世道。咱白湖村,如今是沾了你的光。我爹说,乱世的时候,村里人每次交税,那就是卖儿卖女,卖自已为奴的更是比比皆是。现在只要省着点,勤快点,不遇到天灾,粮食是够吃,能活下去...已经是盛世了。” 第119章 重视功名 交完税后,白湖村的车队飞快驶离这片是非之地。车轮碾过黄土路,快速离… 车上,除了带回那张盖着鲜红官印、注明“完税”的回执,还有几十袋未曾动用的“余粮”,那是因评了“上等”而比预期少缴的部分。 沿途,其他村庄还在烈日下苦苦排队的农户,目光羡慕看着白湖村的车队。那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最终都化作一声声沉沉的叹息。 有人低声议论:“瞧见没?那是白湖村的!人家村里出了个秀才,有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连粮吏都得给几分脸面……”“那几十袋余粮,省下来就是几家人的嚼谷啊!” 秦茂山坐在头一辆牛车上,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许多。摸了摸怀里那张硬挺的税票回执。 秦大安等人推着车,脚步也轻快了,低声交谈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庆幸笑容。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后方官仓前隐约的呵斥和踹斗的“嘭嘭”闷响,他们的笑容会僵一下,随即又加快脚步,仿佛要将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甩在身后。 到了官道岔口,秦书恒和秦文阁停下脚步。两人穿着县衙户房的青色吏服,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体面。 “茂山叔,思齐,就送到这儿了。”秦书恒拱手,姿态恭敬,脸上带着亲热,“族里缴粮顺遂,我们两已经在衙门安稳了跟脚,日后族中但有事,尽管差人到县衙寻我们便是。” 辞别了秦书恒二人,车队继续前行。远离了官仓的压抑,气氛彻底活络起来。汉子们开始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省下的粮食能多打几斤肉、扯几尺布,谈论着家中等着他们的婆娘娃娃。 笑声在乡间土路上回荡。秦思齐听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感受着族人们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喜悦。 车队还未进村,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脸上洋溢着比过年还兴奋的笑容。 “回来了!回来了!” “村长!大安!顺当吗?” “余粮!真有余粮带回来了!” 欢呼声、询问声瞬间将车队淹没。妇人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卸车,摸着那沉甸甸的粮袋,脸上笑开了花。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粮袋,仿佛看到了香喷喷的白米饭和过年才能尝到的肉味。 秦茂山被众人簇拥着,站在碾谷子的石磙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激动:“托祖宗保佑!托思齐的福!咱们白湖村的粮,验的是上等!缴得顺顺当当!一粒‘耗损’没多扣!还余下这十几袋!”他指了指那几袋格外显眼的“余粮”,人群里立刻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看看!看看!”人群里,七叔公激动地用拐杖杵着地,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当初,族里咬牙供思齐读书,多少人背后嚼舌根子?说供个读书郎不如多买头牛!说砸锅卖铁是瞎折腾!如今呢?啊?这一趟省下的粮,值不值?值不值?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老人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值!太值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回应。 “思齐是咱村的文曲星!是咱村的福气!” “往后谁再敢说读书没用,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就是!思齐在,县衙里都有人照应!这叫什么?这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秦思齐。无数道热切、感激、甚至带着点敬畏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些曾因免税田分配、因书童银钱而私下嘀咕过、眼红过的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了由衷的庆幸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选择供秦思齐读书,成了白湖村最英明、最值得夸耀的集体决策。秦思齐,这个年轻的秀才,在村民们朴素的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更成了凝聚族运、带来实实在在庇佑的象征,是“文气”的代表! 秦思齐站在人群中,承受着这汹涌的赞誉,脸上维持着谦和的微笑,心头却五味杂陈。他清楚,这份“庇佑”沾着取余村的血泪,是建立在特权与不公的脆弱冰面上。乡亲们越是感激,他肩上的担子便越是沉重。 自那日起,秦思齐家那小小的灶房,彻底成了村里感恩戴德的“圣地”。妇人们表达心意的热情,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汹涌浪潮。 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轻轻叩响。刘氏披衣开门,门口台阶上,往往已悄然放着一小捆带着露水的嫩青菜,或是一小篮鸡蛋。有时干脆是一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思齐娘,趁热给秀才公端去!读书费脑子!” “新磨的豆腐,嫩着呢!” “他婶子,家里炖了只鸡,给思齐补补身子……” 推拒?根本无用。妇人们放下东西,丢下一句暖心的叮嘱,转身就走,跑得飞快,生怕被退回来。 刘氏望着那些东西,又是感动又是发愁。家里的桌子、柜子,甚至炕沿上,都堆满了各种吃食:成筐的鸡蛋、风干的腊肉、新腌的咸菜、成袋的杂粮、时鲜的瓜果……灶房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浓郁香气。 “思齐啊,这可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屋子都要被塞满了!”刘氏看着又一次堆满灶台的食物,愁得直搓手,“乡亲们的心意是热乎,可这也太多了!咱娘俩就是顿顿吃,吃到开春也吃不完啊!糟蹋了天物,要折福的!” 秦思齐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心意,也是哭笑不得,心中沉甸甸的。 他沉吟片刻,道:“娘,您跟婶子嫂子们说说,心意我们领了,东西实在不能再收。若她们真心想谢……” 目光投向村东头那间书声琅琅的茅屋,“就把东西送到学堂去吧。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也费神。算是我借花献佛,替乡亲们犒劳犒劳这些未来的‘小秀才’。” 刘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于是,刘氏成了学堂的后勤总管。她挨家挨户,或是在村口大树下与纳鞋底的妇人们闲聊时,婉转又恳切地传达儿子的意思:“思齐说了,乡亲们的情谊,他心领了!再送东西到家里,他实在寝食难安!若大家伙儿真心疼娃娃们,就把东西送到学堂去!给孩子们添点油水,让他们念书更有劲儿!这也是大家的功德!” 这话如同春风,瞬间吹遍了秦家坳。妇人们恍然大悟,随即是更大的热情被点燃!给自家孩子(或未来的秀才)送吃的,那更是理直气壮,劲头十足! 于是,私塾门口的画风彻底变了。每日清晨或课间,总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挎着篮子、端着碗,等在茅屋外。秦明文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只能充当临时“门神”和“分发员”。 “秦先生,这是给宝儿的!他力气大,费粮食!” “明文兄弟,这碗肉汤给水云,那丫头太瘦了!” “狗剩他娘,这是你家狗剩他爹让捎来的麦芽糖,说狗剩昨儿个字写得好!” “先生,这鸡蛋给今天背书写字最用功的娃!” 鸡蛋、杂粮饼、肉汤、甚至偶尔出现的麦芽糖、芝麻糖…源源不断地涌向学堂。秦思齐定下的“奖励制度”被乡亲们自发地丰富和升级了。 秦宝儿因为力气大、背书快,经常能额外多得一个鸡蛋或半碗肉汤,乐得他小脸放光,干劲儿更足,对那些“拖后腿”的同学“武力督促”得也更加“尽职尽责”。 水云也渐渐褪去了怯懦,小脸上多了些红润,偶尔也能因为字写得工整而分到一小块珍贵的麦芽糖,她会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一点点抿化,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食物的香气与琅琅的书声、孩子们满足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让那间简陋的茅屋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暖意。 秦明文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秦思齐在板岩前从容授课、分发食物的身影。 时光就在这书声、笑声、食物的香气和乡亲们朴素的感恩中,不疾不徐地滑向了年关。凛冽的北风卷走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带来了入骨的寒意。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悄然落下,将秦家坳的屋舍、茶山和蜿蜒的小路,都温柔地覆盖上了一层纯净的银白。 腊月的气氛,在扫雪声、磨刀霍霍杀年猪的吆喝声和妇人们熬煮浆糊准备贴窗花的忙碌中,一日浓似一日。学堂也放年假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带着满脑子的“天地人”和“一二三”,带着秦思齐叮嘱的“温故知新”,欢叫着冲进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小脸蛋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氲。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整个白湖村动了起来。汉子们扛着新扎的竹扫把,搭着梯子,清扫房顶屋檐积了一年的蛛网灰尘。 妇人们拆洗被褥,擦拭门窗家具,连锅底都要刮得锃亮。孩子们也没闲着,被分派了擦拭条凳、扫地、倒垃圾的活计。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木盆里搓洗衣物的哗啦声,大人指挥孩子干活的吆喝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希望与忙碌的迎春序曲。 秦思齐家的院子也热闹非凡。刘氏和几个相熟的妇人,在灶房里进进出出,蒸着寓意“年年高”的年糕,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米香、枣香、豆沙香混合着柴火的烟气,浓郁得化不开,弥漫了整个小院,甚至飘散到院外的小路上,勾得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深吸几口。灶房门口,几个妇人围着刘氏,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刘氏也开怀地笑了起来... 第120章 又是一年 腊月二十八,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祠堂旁的议事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位族老围坐着,七叔公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花白胡子随着说话一翘一翘:“今年这对联,我看,还得是思齐来写!他那字,方正大气,透着文气,贴出来,给咱白湖村增光添彩!祖宗牌位前看着也欢喜!” 秦茂山捋着胡须,频频点头:“是这个理儿。思齐是咱村的秀才,这笔墨功夫,非他莫属。纸墨钱,族里公中出!一家一副,图个吉利!” 这提议立刻得到族老们的一致附和。如今自家出了个正经的秀才,这笔墨钱花得心甘情愿,更是体面。 消息传到秦思齐耳中,他并无推辞。次日,祠堂那张巨大的供桌便被收拾出来,铺上了干净的毡布。秦明文主动请缨,在一旁帮着研墨铺纸。秦思齐青衫棉袄,挽起袖口,凝神静气,提笔蘸饱了浓墨。 笔落红纸,墨痕如龙蛇游走。他写的并非那些文绉绉、晦涩难懂的雅联,而是乡亲们最喜闻乐见的吉祥话: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五谷丰登六畜旺,家宅安宁万事兴。”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横批也多是“万象更新”、“四季平安”、“吉星高照”之类。字是端正的楷书,筋骨分明,气韵饱满,虽无狂草的恣意,却自有一股端凝的安稳气象,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对联写好了,晾干墨迹,由秦茂山主持,挨家挨户派人来祠堂领取。这又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热闹。 那些在秦思齐私塾里学了几个月、刚认得几百个字的孩子,此刻成了最活跃的角色。他们排着队,从秦明文手里接过卷好的自家对联,然后便撒开脚丫子,兴奋地呼朋引伴,挨家挨户去念对联! “宝儿,快!去二牛家!我知道他家领的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狗剩挥着手里卷好的对联,小脸激动得通红。 “水云!跟上!去你家念!” 孩子们呼啦啦涌到一户人家院门口,也不用敲门,扯开嗓子就喊: “二牛叔!二牛叔!你家对联来啦!” “我们给你念!” 院门开,二牛爹脸上堆满了笑:“哟!小先生们来啦!快念快念!” 孩子们立刻挺起小胸脯,展开红艳艳的对联,尽管字还认不全,句子也念得磕磕绊绊,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和洪亮的童音,却格外动人: “向阳门第!春常在!”秦宝儿念得最大声,中气十足。 “积善人家!庆有余!”水云的声音细细的,但努力跟着节奏。 “横批!吉星高照!”狗剩抢着吼出来。 虽然念得歪歪扭扭,甚至有的字靠猜,但那份喜庆和祝福却真真切切地传递到了。二牛爹听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好!念得好!” 转身就从屋里端出一个粗陶小碟,里面是几块用炒米和麦芽糖粘成的、简陋却金黄的灶王糖。“来来来,小先生们辛苦!一人一块,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糖,含在嘴里,麦芽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小脸上是满满的成就感和甜蜜。 他们又呼啦啦涌向下一家,小小的身影在覆雪的村道上穿梭,稚嫩的念诵声和主人家爽朗的笑声、给糖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白湖村腊月里最鲜活、最暖心的风景线。这红纸黑字的对联,经由孩子们笨拙而真诚的诵读,真正落进了每家每户的心坎里。 除夕日,白湖村的祠堂前,人头攒动。一年一度的宗族祭祖,是比过年更庄重的大事。 祠堂天井中央,里面焚着成捆的松柏枝,青烟笔直地升腾而起,代表着驱邪避秽。 供桌上,摆满了各家凑份子备下的祭品:嘴里衔着红枣的大公鸡,硕大的猪头(象征福首),整条大鲤鱼,还有成堆的雪白馒头、各色炸果。 秦茂山身着最体面的棉袍,头戴瓜皮小帽,神情肃穆,站在香炉前。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分列左右。秦思齐作为新晋秀才,被安排在族老身后最前排的位置,同样身着干净的青衫。他身后,是按辈分、年龄排列的秦氏男丁,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吉时到——!”辈分高的三叔公当司仪,声音洪亮而拖长了调子。 秦茂山上前一步,点燃三炷高香,高举过头,对着祠堂正殿供奉的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 转过身,面对族人,展开一卷用黄绫裱好的族规,声音苍老却清晰地宣读起来。内容无非是敬祖孝亲、和睦宗族、勤耕苦读、禁赌戒斗之类的老生常谈。族人们垂手肃立,神情恭谨。 祭拜仪式冗长而庄严。跪拜,上香,献酒,诵读祭文……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秦思齐随着众人行礼如仪,动作标准。直到仪式结束,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几十张从各家搬来的八仙桌和条凳,丰盛的年宴开席,气氛才骤然热烈起来。 男人们按照辈分、亲疏落座。秦思齐作为秀才,无可争议地被请到了主桌,与秦茂山、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同席。桌上菜肴明显比其他桌子丰盛许多:整只炖得酥烂、油光发亮的蹄髈,大盆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整条清蒸的大鱼,还有几样镇上才能买到的精细点心。席间的谈资,却依旧离不开几个月前那场秀才宴。 “……啧啧,思齐中秀才那天的席面,那才叫气派!那羊!哎哟,那香味,飘出三里地去!” “可不!还有那大片冒油的扣肉,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吃!” “那酒黄酒,喝的是真痛快…” 饭后,按规矩,族中男丁需留在祠堂守岁。巨大的篝火在天井中央熊熊燃起,松木劈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映照着围坐的族人们一张张脸上。妇人们则带着孩子,收拾好碗筷后,陆陆续续回家去了。祠堂里,弥漫烤火的松脂香。 秦思齐坐在火堆旁靠前的位置,离族老们不远。他本想找些话题与旁边的族兄们聊聊,问问今年的收成,或是明春茶山的打算。然而,他刚开口,被他问到的汉子,无论是秦丰田还是其他平日相熟的,都显得有些局促,脸上堆着恭敬而疏离的笑容,回答也多是“还行”、“听茂山叔的”、“思齐你读书要紧”之类的套话。他问一句,对方答一句,绝不多言。气氛沉闷而尴尬。 他尝试了几次,得到的回应都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族人们在他面前似乎都戴上了一层面具,秀才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将他隔在了火堆的热闹之外。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是族人们压低声音的闲聊,谈论着家长里短,田亩牲口,却无人主动上前与他攀谈。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被尊敬着,也被无形地孤立着。 秦思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寂寥。他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布囊里,掏出了一本书,就着跳跃的火光,低头翻阅起来。纸张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黄晕,字迹有些模糊。他并非真能看进去多少,只是借此掩饰那份格格不入的尴尬。直到守夜结束。 正月初一,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贴的对联红得耀眼,到处是穿着新袄和最干净衣物的乡亲,互相作揖道贺。 秦思齐也早早起身,先郑重地给母亲磕头拜年。刘氏将一个装着两枚崭新铜钱的红纸包塞进儿子手里,嘴里不住念叨着“平平安安”。 拜过母亲,秦思齐便出门,按着礼数,先去大伯秦大安家。在路上遇到乡亲:“给您老拜年了!新年里添福添寿!” 乡亲们回复着:“思齐,新年吉祥!” 道大伯家时,大伯家堂屋炉火烧得正旺,秦大安、李氏、秦思文、秦思武都在。秦思齐进门便躬身作揖:“大伯,大伯母,思齐给您二老拜年!祝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秦大安连忙扶起,脸上是难得的红光满面:“好!好!思齐有心了!快坐!”李氏也忙着端出花生瓜子和糖块。 第121章 离别 寒暄几句,秦思齐对秦思文、秦思武道:“思文哥,思武哥,劳烦你们跟我回趟家,帮我拿点东西。” 两人不疑有他,跟着秦思齐回到自家院子。秦思齐径直走进里屋,从炕柜最底层,吃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麻绳串好的铜钱! “这么多钱!”秦思武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秦思文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铜钱堆在一起!粗粗看去,足有十几贯! “思齐,你哪来这么多钱?”秦思文声音都有些发颤。 “考中秀才,县令给的廪膳银。”秦思齐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来,帮我抬上,先去茂山叔公家。” 两人用两个补袋装好十三贯钱,跟在秦思齐身后走向村长家。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但是没有人询问,以为是吃不完的粮食。询问着要不要帮忙,秦思齐一一拒绝。 到了秦茂山家,拜过年,秦思齐示意思文思武将袋子放在堂屋桌上。打开袋子,对着村长道:“茂山叔,这是十贯钱。” “十贯钱,你拿钱干什么!”秦茂山疑惑问道。 “茂山,这钱,不是给您的。”秦思齐恳切地说,“我初八就要动身回府城武昌了。这十贯钱,烦请您在我走后,替我分发给族里的乡亲。回乡数月,都是平日里乡亲们送来的吃食,思齐无以为报,这点钱,算是一点心意,给各家添点油盐,或给孩子们扯块布做件新衣,都行。务必请您收下,代我分发!” 秦茂山看着那堆铜钱,又看看秦思齐诚恳清澈的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思齐!你是秀才,读书花费大!这钱你留着!族里供你读书是本分!你看看去年收税都没有敢多收一分粮食,快拿回去!” “茂山叔!”秦思齐语气坚决,“供我读书,是族里的恩情。这钱,是我对乡亲们心意的回馈。您若不收,就是让我读书也读不安心!求您成全!”这句话成功刺中秦茂山要害。 推让再三,秦茂山长长叹了口气:“好孩子!叔替族里,谢你了!” 从村长家出来,三人拿着剩余的钱回到大伯家。让秦思文把钱放到秦大安面前:“大伯,这钱,您收着。” “这又是做什么?”秦大安和李氏都慌了。 秦思齐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秦思文:“思文哥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这点钱,算是我这做弟弟的一点心意,给思文哥添些聘礼,或是给未来的嫂子置办点东西。大伯,大伯母,你们千万别推辞。” 秦大安看着那包钱,又看看儿子秦思文,嘴唇哆嗦着:“思齐,这怎么行,你还在读书。” 秦思齐坚定道:“大伯,收下吧。我们是一家人。待日后好起来,不会忘记两位堂兄。” 推让许久,秦大安终是接过了那份心意。 正月初八,破晓时分。天色微亮,各家各户门前屋檐下的冰凌,在熹微的晨光中晶莹闪烁。 一辆牛车停在村口,拉车的老牛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秦思齐的行李很简单,一大箱书,几件和母亲的衣物,还有些银钱。 秦思文和秦丰田则站在一辆套好的牛车旁,他们负责赶车送秦思齐一行到码头搭船,然后再返回。陪同去府城的人是秦茂山和秦大安,秦明文已经在村里待了小半年,陪着秦思齐和秦母一起回府城。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众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 就在秦思齐向众人团团作揖,准备登上马车时—— “先生——!” “先生别走!” “呜呜……先生……”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只见一群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村口奔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秦宝儿,他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水云、狗剩、二牛……私塾里那些孩子,全来了!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寒风中哭喊着。 “先生!你别走!”秦宝儿像颗小炮弹,第一个冲到马车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车轮子,仰着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先生,水云会写爹娘的名字了,你看…”水云哭得抽噎,小手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比划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先生!我的木马驹!给你!”狗剩从怀里掏出那个他爹给的、削得歪歪扭扭的木马驹,踮着脚拼命想往秦思齐手里塞时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先生别走!呜呜…我们听话…” 孩子们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围拢过来,小手紧紧抓住秦思齐的衣角、裤腿,有的甚至试图往马车上爬。哭声汇成一片,充满了不舍,回荡的声音,格外揪心。 秦思齐蹲下身,想摸摸宝儿的头,想擦擦孩子们的眼泪,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宝儿!快松手!别耽误先生赶路!” “水云!听话!快回来!” “狗剩!别闹!” 十几个孩子们的家长,七手八脚地去拉自家哭闹的孩子。一时间,村口乱成一团。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呵斥声,拉扯声交织在一起。 秦宝儿像头小蛮牛般挣扎着,哭得声嘶力竭。 秦思齐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混乱而心碎的一幕,看着孩子们被强行抱离时那绝望的眼神,看着雪地里那枚小小的木马驹…… 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粗糙的木马驹,放入怀中。然后,他对着被家长们紧紧拉住、仍在抽噎的孩子们,露出了一个温笑容: “先生是去读书,去考更大的功名。等先生考上了举人老爷,就回来!回来教你们认更多的字,讲更多故事!给你们带府城最好吃的糖!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温习功课,记住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驳的小脸,最后落在秦宝儿倔强的眼睛上。 秦宝儿抽噎着,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带着哭腔,响亮地吼道:“记住了!先生!你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秦思齐重重点头,目光如同承诺。 他不再犹豫,转身,在孩子们的抽泣声中,一步踏上牛车。秦茂山,秦大安,秦明文和秦母也随后上了车... 秦思文一声:“驾!” 鞭梢在空中脆响。牛车缓缓启动,驶出村口,秦思齐忍不住还是向后望去... 第122章 楚水(龙羽呀) 大船犁开江水,顺流而下。船舱内弥漫着湿冷的潮气。刘氏裹着棉袄,靠坐在角落的草铺上,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紧闭着眼,眉头微蹙。虽已不是初次乘船,但这舱内浑浊的空气,依旧让她难以适应,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 秦思齐坐在母亲身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久久无法聚焦在字句上。耳畔回响的,是临行前村口风雪中孩子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是秦宝儿抱着车轮那倔强的眼神,是孩子们抽噎着比划名字的小手,是狗剩塞过来的那枚粗糙木马驹的触感…… 这些画面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他心头,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枚小小的木马驹硌在胸口,带着一丝慰藉。 舱外,甲板上传来一阵抑扬顿挫的吟诗声,穿透了江风的呼啸和水浪的拍击。 《赴武昌府求学途中有寄》 干帆劈浪送行舟,万橹摇开楚江秋。 此去云程谁作岸,炊烟立尽古渡头。 引来几声叫好与附和。 秦思齐心中微动。这诗句,气象开阔,却又隐含羁旅之思,尤其是末句“炊烟立尽古渡头”,平白如话,却勾勒出送别之人久久凝望的身影,与他在村口回望时所见何其相似!一股知音之感油然而生。 他轻轻起身掀开厚重的舱帘,一股凛冽的江风立刻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 甲板前方,几位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正凭栏远眺。为首一人约莫二十出头,身材颀长,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的矜持与意气,方才吟诗的正是他。旁边两人年纪相仿,一个微胖,笑容和气;一个略显清瘦,眼神沉静。 秦思齐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对着那为首之人拱手一揖,朗声道:“方才听兄台吟诵‘炊烟立尽古渡头’之句,情真意切,动人心魄,不知是何人佳作?冒昧请教。” 那清俊士子闻声回头,见秦思齐虽衣着朴素,但气度沉静,举止有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回礼笑道:“谬赞了。在下龙羽,字振之。方才不过是行舟途中,见江阔云低,古渡渐远,心有所感,胡诌几句罢了,当不得佳作。”他语气谦逊,但眉梢眼角自有才子的傲气。 “原来是龙兄即兴之作,更是难得!‘万橹摇开楚江秋’,劈波斩浪之气势,‘云程谁作岸’之迷茫,结以人间烟火之守望,浑然天成,足见功底。”秦思齐由衷赞道。 龙羽眼中笑意更浓,显然对秦思齐精准的品评很是受用。旁边微胖的士子插话道:“龙兄乃我嘉鱼县有名的才子,此番正是与我等一同前往武昌府,入两湖书院进学!秦兄也是去求学的?”他语气热络,带着对龙羽的推崇。 “武昌两湖书院?长沙,武昌湖广文脉聚集之地,名儒荟萃。我乃是江汉书院的生员。幸会诸位!”他连忙再次拱手。 “哦?江汉书院!”龙羽也露出惊喜之色,“在下龙羽,这位是陈允陈兄,这位是周砚秀周兄。”他指着微胖和清瘦的同伴介绍道。 当下几人便倚着船舷,迎着猎猎江风,谈论起江汉,两湖书院的盛名、山长的学识、学院学风,又交流了些经义文章的心得。龙羽才思敏捷,言谈间旁征博引,气度不凡;陈允圆融通达,善于调和;周砚秀言语不多,但每每开口,皆能切中要害,见解独到。 秦思齐与他们交谈,只觉眼界为之一开。这些来自周边县城的学子,都有自已的眼界见识。然而,秦思齐谈及学问根本,也令龙羽等人暗暗称奇。 “秦兄见解,常于细微处见真章,非闭门造车者可比。”周砚秀难得地赞了一句。 寒风愈发凛冽,吹得人衣衫鼓荡,透骨生寒。秦思齐便向龙羽三人告罪:“江风甚寒。他日武昌府再叙,定当向诸位兄台多多请教!” “请便!”龙羽等人拱手相送。秦思齐裹紧了衣衫,快步返回船舱。身后,龙羽等人依旧在指点江山,吟诗之声复起,融入了浩荡的江风与水声之中。 武昌府码头,依旧是熟悉的喧嚣鼎沸。秦思齐小心地搀扶着母亲下船。 秦明文紧随其后,拎着简单的行李。秦茂山和秦大安也活动着坐得僵硬的腿脚。熟轻熟路的向着酒楼走去。 秦明文看见秦茂才激动地喊了声“爹!”。 秦思齐连忙上前见礼:“茂才叔!” “一路辛苦!一路辛苦!”秦茂才热情地拍着秦思齐的肩膀,又仔细看了看儿子秦明文,眼中满是欣慰,“好!都平安到了就好!”他转向刘氏,恭敬行礼:“,茂山,大安,弟妹一路受累了!你们先休息一下!我让人安排一些吃食。” 席间,秦茂才谈笑风生,问着弟弟族里近况。 而后几人回到小院,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小院内的景象让秦思齐和母亲都微微一怔。 院中被清扫得干干净净,窗棂、门楣纤尘不染。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比他们离开时更显整洁清雅。 “茂才叔定是常来打扫照看。真是有心了。”秦思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刘氏也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寒气刺骨。秦思齐便与秦茂才,秦茂山,秦大安一道,踏着晨霜,前往江汉书院。 缴纳今年的束脩。 司计的声音不高,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姓名?籍贯?何处进学?” 秦思齐躬身回答“”“学生秦思齐,武昌府恩施县生员,原江汉书院,新入秀才班。” 司计眼皮都没抬,提笔记下:“秀才班,一年束脩,纹银十八两。” 秦茂山连忙从贴身的褡裢里,取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码放着散银。司计示意旁边的小吏将银子放在铜秤上。 小秤砣移动,秤杆高高翘起。“足纹十八两。”管干唱道。司计这才提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仔细登记,然后取出一块小巧的竹制腰牌,用朱笔写上“秦思齐”三字和“丙字斋”字样,递给秦思齐:“收好。正月十八晨时开课。逾期不至,按院规处置。” 第123章 制定学习计划 离开书院,回到小院,秦茂山把包好的剩余十余量银子,交给母亲刘氏,作为他们母子二人在府城的生活费用。那是年前,秦茂山特意去县城换的,便于携带。 秦大安在只有他和秦思齐时,摸索出一个用旧手帕包着的小包,里面是几块散碎银子,加起来约莫二三两。“思齐,这点钱,你拿着,城里花销大,读书累,买点补品吃…” 秦思齐心中感动,却坚决地将那包银子推了回去,语气诚恳:“大伯!这些钱足够支撑了。堂兄已经快十六了,要取亲,这钱我不能拿。” 秦大安看着秦思齐,终是叹了口气,将银子攥回手里,眼中满是复杂的感慨与期许。 翌日清晨,江风凛冽。武昌府码头,帆樯林立。 秦思齐和秦茂才陪着秦茂山、秦大安来到码头。简单的行李已搬上雇好的小船。 秦思齐深深作揖:“茂山叔,大伯,路上千万小心。” 秦茂山用力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思齐,安心读书!族里的事,不用你操心!” 秦大安不善言辞,只反复叮嘱着,“照顾好你娘!也照顾好自已。” 秦茂才也拱手道:“二位!思齐母子在府城,一切有我!” 船夫催促开船的号子响起。向着上游、向着家乡的方向驶去。秦思齐与秦茂才并肩站在冰冷的码头上,目送着客船变成江心一点模糊的影子,最终消失在浩渺的烟波之中。江风卷起他们的衣袂,猎猎作响。 隔日,秦思齐换上了一身干净青衫,提着两盒点心,前往赵府拜年,拜访好友赵明远。 赵府门庭气派依旧。门房通报后,秦思齐被直接引到了赵明远的书房。书房点着火炉,屋内温暖如春。 赵明远满脸笑容,跑着迎上来:“思齐!你总算回来了!快坐!长贵,上茶!” 寒暄几句,问了秦母安好,赵明远话锋一转,眼神热切地看着秦思齐:“思齐兄,此次回府,学业之事,可有长远计议?”他挥手屏退了奉茶的小厮,书房内只剩下二人。 秦思齐放下茶盏,正色道:“明远我正要与你商议。我已交了束脩,秀才丙班,正月十八开课。” 他顿了顿,坦诚道:“明远,考举人还很远,现在的我们根基尚浅,府城俊彦云集,若急于求成,反误前程。故而思虑再三,欲效仿古人‘十年磨一剑’之训,拟以六年为期,潜心向学,厚积薄发,暂不参与会试。待学有所成,再图一搏。不知明远你是如何所想?” 赵明远微微一怔“六年!思齐好口气,我都准备九年后,下场乡试。” 转头看着秦思齐:“依思齐你!咱们不汲于眼前之功名,而谋深远之根基!制定目标。” 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几步,显得异常兴奋,“不瞒思齐兄,外祖父亦曾言,浮躁乃学问大忌!你能有此静气,这六年,我陪你一起熬!”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提笔蘸墨:“来!思齐兄,你我既为同道,当有章法!这六年进学之策,今日便议它个分明!”他目光灼灼。 秦思齐起身走到案前。两人对着那张白纸,如同面对即将铺展的宏图。 秦思齐一手柳公体,边写边议,条理清晰: 一、(第一、二年):深研经史,贯通义理。 主攻: 《四书章句集注》(朱注)、《五经正义》(孔颖达疏)、《性理大全》(胡广等编)。此为科举根本,须字字精研,句句吃透,务求义理贯通,根基牢固。 辅修: 《资治通鉴》(司马光)、《文献通考》(马端临)。通览古今治乱得失,开阔眼界,培养史识。每日圈点十页,做札记心得。 习字: 每日临摹颜真卿《多宝塔碑》或柳公权《玄秘塔碑》至少一个时辰。馆阁体为科举正途,务求端正严谨,一丝不苟。 文章: 每月精作“四书”题八股文四篇(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需完整),请书院师长或府城名儒批阅。不求数量,但求每篇皆得法度,理路清晰。 二、(第三、四年):博观约取,经世致用。 主攻: 精研《大学衍义补》(邱濬),深究治国理政之道。通读《大昌律》、《问刑条例》,熟谙律法条文及判例。 辅修: 涉猎《农政全书》等实学著作,了解民生百工。选读《昭明文选》、《唐宋八大家文钞》,揣摩古文辞章气韵。 策论: 开始练习“经义策”与“时务策”。每月作策论两篇,关注湖广乃至全国之水利、漕运、赋税、边备等实务。搜集邸报,了解朝政动向。 讲会: 积极参与书院及府城士林组织的讲会、文会,与同辈辩难交流,砥砺学问,增长见识。 三、精进与应试准备期(第五、六年):融会贯通,模拟实战。 主攻: 反复研读《历科程墨》(精选历届优秀会试、殿试范文),揣摩其立意、结构、文采及考官喜好。精研本朝名臣奏议,学习其谋国之言与行文之法。 辅修: 温习前四年所学,查漏补缺,形成完整知识体系。 模拟: 每旬严格按照会试时辰(三日一场,共三场),闭门模拟考试,完成完整的经义、策论、判词(第三场)答卷。请严师批阅,反复修改,直至尽善。 游学(第六年): 若条件允许,可赴南京长沙学数月,感受天下英才,结交四方俊彦,开阔胸襟视野。 秦思齐一气呵成,写罢,他放下笔,目光炯炯地看着赵明远:“赵明远,你看此议如何?六年之期,看似漫长,然学问之道,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你我携手,六年之后,必当一鸣惊人!” 赵明远呼吸一口气道:“思齐!此议甚善!六年为期,沉潜磨砺,不负韶华,不负期许!” 听到动静的赵父,走了进来,看到秦思齐的学习计划,看了片刻,面带笑容,让其留下等会一起用餐... 第124章 雨露为凭 送走赵父,秦思齐与赵明远隔着一方巨大的紫檀书案对坐,案上那幅墨迹未干的“六年进学策”如同铺展的宏图。而后讨论起时政。 “思齐,你看这经义策与时务策并重之议如何?如今朝中,空谈性理者渐不受用,能给朝廷搞钱才能重用!”赵明远说道。 秦思齐回复着,:“这与实时有关,是现在朝廷收税实在太难,日后只会更难。”两人讨论时了一个时辰。 仆人在门外恭敬道:“少爷,秦相公,老爷请二位移步花厅用晚膳。” 赵明远将进学规划,小心卷好:“走,思齐,先用饭!待会儿再细论!” 厅内温暖如春。巨大的黄铜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房间里的寒意。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居中而设,铺着暗红团花锦缎桌围。赵明远引秦思齐坐了左首客位,自已陪坐下首。 片刻,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赵万才踱步而入。 秦思齐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赵伯父!”赵明远也起身侍立。 “坐,坐,思齐贤侄不必多礼。”赵万才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的慈蔼,在主位落座。他目光在秦思齐身上略一停留,如同在掂量一块璞玉的价值:“一路辛苦。在府城安顿可好?” “劳伯父挂心,家母安好,有茂才族叔照拂备至,学生感激不尽。”秦思齐恭敬回答。 管家示意上菜。丫鬟们鱼贯而入,步履轻盈,悄无声息。菜品精致却不显过分奢靡。酒是温好的绍兴花雕,盛在素雅的青瓷酒壶中,赵父独自一人品尝。 席间,赵万才话语不多,只偶尔询问一两句秦思齐家乡风物,未来打算,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菜肴渐凉。秦思齐放下箸,双手置于膝上,坐姿端正,望向主位上的赵万才,语气带着晚辈的恳切:“伯父,学生有一事,思虑良久,斗胆想请您襄助。” “哦?贤侄但说无妨。”赵万才目光在秦思齐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仿佛早已预料。 “是关于白湖村义学之事。”秦思齐声音清晰,“学生年前在村中重启私塾启蒙,虽得乡亲支持,然终非长久之计。村中孩童众多,资质可造者亦不乏其人。学生恳请伯父,能否将这义学之事提前操办起来?延请一位饱学秀才坐馆,束脩、馆舍等一应开销……”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学生愿以分润之利,全数相抵!” 此言一出,侍立布菜的丫鬟动作微不可察地一滞。赵明远更是猛地抬头,满脸惊愕,手中的筷子险些掉落:“思齐兄!你……” 他完全没料到秦思齐会突然提出此事,更没想到他会用那笔可观的分润来交换! 赵万才却仿佛没看见儿子的失态,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笑意,眼神却更加深邃,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他拿起箸,夹了一块鲜嫩的鱼腹肉,却并未放入口中,只是用箸尖轻轻拨弄着,那银箸在青花碟沿上发出细微的轻响。 “贤侄啊,”赵万才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商贾特有的、衡量利弊的从容,“义学之事,造福乡梓,功德无量,老夫心中亦是赞许的。只是……”他话锋一转,抬眼看向秦思齐,笑意更深,“你不是已然安排下了么?” 秦思齐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伯父是指…?” “秦书恒,秦文阁。”赵万才轻轻吐出两个名字,如同落子,“贤侄好手段。县衙户房,虽只是胥吏末流,却是钱粮赋税、鱼鳞黄册经手的第一关。” 消息灵通,关节可通。有他二人在彼处扎根,犹如在县衙这棵大树上,悄无声息地为你宗族,埋下了两根探入地底的根须。 赵父夹起那块鱼肉,终于送入口中,细嚼慢咽,仿佛在品味着这步棋的滋味:“此二人,便是贤侄为那义学,乃至为整个白湖村,提前布下的‘引子’吧?这步棋,走得稳当,走得长远。有此根基,你们白湖村扩张吞没土地,不过轻而易举之事,那义学之事不过时间问题罢了,等到那时水到渠成岂非更易?”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筷子悬在半空,肉都忘了咽下。没想到思齐已经在为整个宗族铺设一条通往士绅阶层的隐秘阶梯! 秦思齐迎着赵万才洞察的目光,坦然道:“伯父明鉴。书恒、文阁二位族兄入县衙,确实为族中将来设计。然此乃长远之图,缓不济急。村中孩童启蒙认字,却是刻不容缓。多耽搁一年,便可能误了数人终身。学生恳请伯父,促成此事!那分润,学生心意已决!” 赵万才看着眼前人,听着他话语中那份对乡土孩童的责任感,沉吟片刻,脸上重新浮起那商人特有的、带着衡量与承诺的笑容。 “贤侄心系桑梓,拳拳之意,老夫岂能不成全?”缓缓道,话锋却是一转,“不过,这分润嘛!贤侄还是先收着。读书进学,处处需用钱,府城居,大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富有深意,“这样吧,我们立个君子之约—就以今年清明为限。若今春清明前后,这批玉露茶叶,未减分毫送来…” 带着一丝商贾式的狡黠与笃定:“那便是天意眷顾,也是贤侄福泽所钟。老夫即刻出资,在白湖村择良地修建义学馆舍,请一位有真才实学的廪生秀才坐馆开蒙!束脩、膏火、笔墨纸砚,一应由我赵家承担!且贤侄那份二分润,照旧奉上,一文不少!” 他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当然,贤侄可不能提前给村里通风报信,顺其自然,方见天意人心!” 秦思齐离席,对着赵万才深深一揖,情真意切:“伯父高义!思齐代白湖村稚子,叩谢伯父再造之恩!此约,思齐谨记于心,绝无相欺!静待清明佳音!”赵万才对秦思齐这份赤子之心与白湖村未来气运的一次观察与投资! 赵万才哈哈一笑,虚扶一把:“好!贤侄快坐!吃饭,吃饭!菜都凉了!” 这顿饭的后半段,气氛微妙。赵明远满腹疑问,看着父亲与挚友之间那番充满机锋与默契的对话,心中如同猫抓,却碍于礼数不便在席间深问。 他只能频频看向秦思齐,眼中充满了探究与不解。秦思齐则恢复了平静,认真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与赵万才应答几句。 膳毕,丫鬟撤去残席,奉上清茶。赵万才略坐片刻,便称有些乏了,起身离席,只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贤侄,府城水深,安心读书。” 夜色已深,府城华灯初上。 “思齐!”赵明远终于按捺不住,一把拉住秦思齐的衣袖,压低了声音,急切地问道:“那义学,还有书恒、文阁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秦思齐看着挚友急切的模样,只好一一解答! 赵明远张了张嘴,看着秦思齐清亮而沉静的眼眸,叹息着:“若有用得着我之处,勿见外!”而后,让小厮送秦思齐回去,明天学院见!只是苦了赵明远,有些问题他还是没有相通! 第125章 第一课,夫子的下马威 卯时,武昌府已散发出他的活力,走街贩卒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秦思齐也已悄然起身,动作轻捷,生怕惊扰了隔壁仍在熟睡的母亲。 街道空旷寂寥,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起初几步,寒意如同细针扎入骨髓,肌肉僵硬酸涩。但很快,血液奔涌起来,带着一股灼热的力量,驱散了寒冷。 调整着呼吸,步伐逐渐稳定,一步,又一步,踏碎黎明前的沉寂。奔跑,为强健体魄,更是他每日梳理心绪、迎接新知。 刚跑到学府前,看到赵明远想拉着他一起运动,寒冷让他充满了抗拒,秦思齐笑道:“可记得茅厕否?”赵明远立刻精神起来,跟着秦思齐一起跑了起来! 秦思齐莞尔:“跑步强身,贵在坚持。走!”赵明远起初脚步虚浮,气喘吁吁,华丽的斗篷更是累赘。秦思齐放缓了些速度,耐心地带着他调整呼吸节奏。渐渐地,赵明远也跑得顺畅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上也泛起血色。冰冷的晨风掠过耳际。 在到学堂前,练起了八段锦,每天都会坚持的他让赵明远跟着他。起手、托天、理三焦……一招一式,古朴舒展,沉稳如山岳,灵动如流水。气息在体内流转,与天地初开的清冽之气交融,将奔跑后的躁动彻底抚平,身心皆归于澄澈空明。 江汉书院深处,尺木斋秀才学堂。有山间房屋,分别是甲乙丙三个班级,斋名取自《荀子》“木受绳则直”,透着书院砥砺学行、规矩森严的意味。斋内窗明几净,二十八张崭新的榆木书案整齐排列。 秦思齐与赵明远踏入斋门时,已有大半生员落座。年龄参差,从面庞稚嫩、眼神懵懂的十思岁的少年,到胡茬微青、眉宇间带着一丝风霜的二十余岁青年,济济一堂。 秦思齐选了左侧靠墙第二排的位子,既非正中引人注目,又能清晰看到讲席。赵明远自然挨着他坐下。两人甫一落座,便感受到数道目光扫视而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几分不以为然的倨傲——能入江汉书院秀才班的,哪个不是地方上的文曲星?少年得意者,难免心气浮躁。 卯时正(清晨七点),斋门被无声推开。 一位身着深青色儒衫、头戴方巾的中年男子缓步而入。约莫四十许,丙字斋的教习,举人功名在身的——严崇礼,字正之。 严崇礼走到讲席后,并未立刻落座。他身形挺拔如松,目光缓缓扫过斋内二十八张年轻的面孔,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股压迫感。斋内落针可闻,连窗外枝头的鸟雀似乎也噤了声。 “诸生。”严崇礼的古板的声音传来:“今日入此‘尺木斋’,尔等可知,此尺为何物?” 无人敢答。斋内气氛凝重如铅。 “此尺,非量布帛之尺,乃量尔等心性才学之尺!”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响,“尔等或为案首,或为廪生,在乡间或许称得上‘文曲星下凡’,受尽尊崇。然,此地是江汉书院!尔等脚下所立之处,曾走出过多少两榜进士、翰林清贵?尔等手中所捧之书,凝聚了多少代鸿儒的心血?” 他猛地一拍面前书案,震得笔架上的紫毫笔簌簌抖动:“收起你们那点可怜的沾沾自喜!收起那身不知天高地厚的清高傲慢!在真正的学问面前,尔等不过是一群刚刚摸到门槛、连门径都未窥见的蒙童!” 这番毫不留情的当头棒喝,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斋内那点初入书院的兴奋与自矜浇得透心凉。几个年纪小的秀才脸色煞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收敛了神色。 严崇礼冷厉的目光扫视全场,见震慑效果已到,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刺骨的寒意:“尔等可知,今岁八月,便是湖广乙卯科乡试之期?” 此言一出,斋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怕了?”严崇礼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现在知道怕了?乡试三年一度,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一省生员数千,取中不过百余人!尔等以为,凭你们现在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这点浮躁轻狂的心性,能在那龙虎榜上占得一席之地?痴心妄想!” 他顿了顿,看着一张张变得凝重、甚至有些惶恐的脸,才缓缓道:“认清现实,是第一步。收起无谓的清高,抛却侥幸之心,从今日起,将尔等在家乡得来的那点虚名,彻底踩在脚下!在这‘尺木斋’里,尔等只有一个身份——蒙学之童!一切,须从头学起!” “现在,”严崇礼的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平稳,却带着更深的压力,“翻开尔等案头的《钦定四书文》。今日第一课,不讲微言大义,不究圣贤心法,只讲最根本的——破题!” “何谓破题?”严崇礼的声音如同寒泉击石,“破题者,八股之首,开宗明义之要!题旨不明,全篇皆废!犹如大厦之基,根基不稳,华屋倾颓!破题之要,在于精准、凝练、切中肯綮,将圣人深意,一言以蔽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随手翻开《四书文》,目光如电:“今日,便以《论语·述而》篇‘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一节为题。” 题目一出,斋内便响起细微的骚动。此题看似寻常,孔子言其常言《诗》、《书》、执守礼仪,皆是雅正之言。但如何破?破其“雅言”之本质?破圣人垂范之意?破学问根本?角度稍偏,立意便落了下乘。 “限尔等一炷香时间,破此一题!”严崇礼的声音不容置疑。他亲自点燃一炷细长的线香,插在讲席旁的青铜小鼎内。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种无声的催逼。 斋内瞬间陷入死寂。只余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如同春蚕啃食桑叶。二十八名秀才,无论年长年少,此刻都眉头紧锁,或凝神苦思,或提笔踌躇,或写写划划又涂去重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炷香在无声地燃烧,烟灰一节节跌落。 赵明远额角渗出汗珠,他提笔欲写“圣人垂教,雅言为本”,又觉流于表面,不够精深,烦躁地涂掉。眼角瞥见旁边的秦思齐,只见他双目微阖,似在养神,手指却在膝上无意识地轻轻划动,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无形的文字结构。那份沉静,与周遭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 秦思齐的心神早已沉入题中。“子所雅言……”孔子所言,非仅为言,更是其立身处世、教化万民的根本之道。《诗》以道志,《书》以道事,执礼以道行!这“雅言”,是承载圣人之道的舟楫,是沟通天人之际的津梁!破题,当破其“道”之所在! 第126章 少些高傲,多谢朋友 他猛地睁开眼,提笔蘸墨,在雪白的宣纸上落下两行端凝的小楷: 圣人立教,有常言之旨焉。 《诗》《书》礼乐,莫非斯道之津筏也! 破“雅言”为“立教”之“常言”,点明其非日常琐语,而是承载圣人之道的根本之言。后句以《诗》《书》礼乐为“津筏”(渡船),形象点出雅言乃通达“斯道”(圣人之道)的工具与载体。短短两句,精准扣住“雅言”的本质与功用,立意高远,开宗明义! 香将燃尽。严崇礼冰冷的声音响起:“停笔!” 斋内一片哀叹与纸张摩擦的窸窣声。许多人面如土色,纸上要么空空如也,要么涂改得面目全非。 “从左首第一列起,依次诵读所破之题!” 被点到的生员战战兢兢站起,声音发颤地念出自已或肤浅、或偏颇、或冗赘的破题。严崇礼面无表情,只偶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哼”,便足以让诵读者面红耳赤,无地自容。轮到赵明远,他硬着头皮念出自已几经修改的“夫子垂训,雅言为宗,诗书礼乐,咸归正鹄”,虽比初稿好些,但“垂训”、“正鹄”之语仍显空泛。严崇礼眼皮都没抬,只吐出一个字:“平。” 终于轮到了秦思齐。他起身,清朗的声音在压抑的斋内响起: 圣人立教,有常言之旨焉。 《诗》《书》礼乐,莫非斯道之津筏也! 声音落下,斋内竟有一瞬奇异的寂静。几个先前被批驳得垂头丧气的生员,眼中也闪过一丝惊异的光芒。这破题…凝练!精准!立意高拔! 严崇礼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的波动。他那目光上下打量秦思齐一番,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坐在角落、年纪最轻的生员。 “秦思齐?”严崇礼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少了些之前的锋芒,“此破,尚可。” 一句“尚可”,从他口中说出,已近乎最高的评价! 目光扫过全场,如同冰冷的鞭子:“尔等可听清了?何谓破题?不是堆砌辞藻,不是故弄玄虚!是要直指本心,切中要害!此破,以‘立教’定其位,以‘津筏’喻其用,提纲挈领,方为破题正法!记下!” 斋内众人看向秦思齐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起来。有惊羡,有佩服,也有隐隐的嫉妒和不甘。赵明远更是长舒一口气,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充满了钦佩。 严崇礼不再看秦思齐,扫视着其余面如土色的生员:“今日之课,便是要尔等明白,秀才功名,不过是一块敲门砖!在这‘尺木斋’里,尔等以往所有荣光,尽数归零!从破题始,从头学起!若连这入门一步都走不稳,趁早卷铺盖回家,莫要在此虚掷光阴,徒惹人笑!” 他拿起戒尺,重重敲在墨板上那“破题”二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初入“尺木斋”的秀才心头: “明日此时,依旧一题。破得不堪入目者,戒尺伺候!散!” 沉重的戒尺敲击声余音在斋内回荡。那炷线香早已燃尽,只余下一小截灰白的香梗,颓然倒在冰冷的青铜鼎中。尺木斋的门被推开,初春依旧凛冽的风灌入,吹散了墨香与新纸的气息,也吹散了二十八名秀才心头残存的那点侥幸与虚妄。 “思齐!”赵明远挤到他身边,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毫不掩饰的钦佩,“方才真是好险!你那破题,简直神来之笔!严夫子那一声‘尚可’,啧啧,我可听说,严教习很少点评!”他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激动后的微喘。 秦思齐却并无多少得意之色,只是微微摇头:“严夫子说得对,不过是刚刚摸到门槛罢了。破题尚且如此艰难,后面的承题、起讲、入手、起股……直至束股,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八股取士,真真是字字血泪。”时刻提醒着自已学海无涯,如履薄冰。 两人正说着,忽觉周遭气氛有异。抬眼望去,只见几个年岁稍长、约莫十七八岁的生员,正抱臂站在廊柱的阴影下,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们。此刻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呵,我道是谁,原来是赵大公子和这位秦秀才?”高瘦生员李辰阁踱步上前,语带轻佻:“方才在斋内,秦秀才好生威风啊。” 旁边一个圆脸生员立刻附和,阴阳怪气:“李兄此言差矣!人家可是凭真本事考上的!说不定是那白湖村的文曲星格外亮些?连破题都带着一股子,泥土的清香?” 说完,几人发出一阵压抑的嗤笑声。 赵明远脸色一沉,就要发作。秦思齐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臂,上前半步,声音清朗:“李兄见笑了。思齐僻处乡野,见识浅陋,今日破题不过偶有所得,岂敢当威风二字?日后课业,还望李兄及诸位同窗不吝赐教。”他话语谦逊,满足众人的高傲情绪。 李辰阁被他态度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刻薄话竟一时说不出口。他本想给这新来的秀才挫挫其锐气,没想到这么和蔼,把身份放的这么低,还有些奉承众人! 而后秦思齐提出了一些简单的疑问,更是调动了众人,纷纷想表现自已的学识,给秦思齐讲解着自已的理解,和破题思路,一下子拉进了关系,非要拉着秦思齐一起去酒楼讨论学识。 秦思齐委婉拒绝:“说道,等他日挑选斋长时,我投李兄一票后,我们在去酒楼共探学术。” 秦思齐目送诸位学兄离开后,对赵明远淡淡说道:“明远,咱们也得学着搞好人际关系了。得人心者自有多助,况且能培养出秀才的人家,底蕴总不会差。不过学识也不能落下,前路漫漫,终究只有功名与学问最为重要。” 第127章 破题解元 这一日,周教习展开最上面一卷誊抄稿,笔锋遒劲的小楷馆阁体,在日光下格外整齐美观。他清了清嗓子:“此乃上次湖广乡试解元郎的破题之笔。” 底下倏然静了。有学子下意识挺直脊背,案上的狼毫笔悬在半空;后排几个正偷摸咬着笔杆的秀才,也忙不迭坐直了身子。 题目取自《论语?雍也》——‘子谓子夏曰:“汝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周教习的指尖点过文稿上的题目,抬眼扫过诸生,“且看解元如何破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念出:“‘儒者,心术之判也。君子小人,非特其迹,实由其所存者异也。’” 话音落时,先前他总困在 “君子当行何事”“小人有何过举” 的窠臼里,琢磨着如何铺陈事例、堆砌典故,此刻才惊觉,解元竟是一把掀了这层纸,直愣愣往圣人说话的根上扎去。 他猛地抬头,望见周教习手中的文稿,恍惚间竟觉得那墨迹里跃动着一颗滚烫的 “心”,把他连日来在辞藻里打转的迷障烧得干干净净。果然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前排的李楚枫依旧是那副端凝模样,他听完先是微怔,随即缓缓颔首,右手食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两下。 后排的李辰阁却不同。像是在跟那,心术之判四个字较劲 !是在反驳?是在印证?又或是在拆解自已过往对 “君子小人” 的理解? 周教习目光扫过诸生神色,有的低头疾书,有的仰头出神,有的捏着笔杆发怔,嘴角终于露出几分笑意。待底下细碎的议论声渐起,他才抬手压了压:“诸位细品。破题如解牛,不是要在皮毛上雕花,是要一刀剜到筋骨里去。解元这一笔,绕开‘君子做什么’‘小人不做什么’的表象,直问‘存的是什么心’—— 这便是立骨。” 他拿起那卷文稿轻轻抖了抖,纸页相击发出清脆的响:“你们平日写文章,爱用‘珠玑’‘锦绣’这类词,恨不得把经史子集全堆进去。可堆得再多,离了这‘骨’,不过是堆绣花枕头。记住,破题要像老吏断案,看的不是诉状上的花言巧语,是嫌疑人眼底的虚实。” 秦思齐长久以来,他总觉得文章少了点什么,此刻才恍然,是少了这直戳要害的 “真”。他忍不住侧头看斜后方的赵明远,对方正睁大眼睛望着讲台,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眼底亮得像落了星子。 书斋外的日头渐渐爬到正中,周教习收起文稿,话锋一转:“今日还有一事 ,选举斋长。以及下周开始,开始六艺选修。选好斋长后,统计好,上交于我。” 话音刚落,底下便起了些细碎的骚动。秦思齐下意识看向后排的李辰阁。 秦思齐朗声开口:“依我看,辰阁兄当得此任。” 李辰阁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旁边几个常受他照拂的学子立刻附和:“思齐兄说得是!辰阁兄最是妥当!” “不妥。” 一个声音从右侧传来,是王敬贤。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扫过众人:“楚枫兄学识摆在那里,又是咱们书院里最年长的,说话做事都有章法,难道不比辰阁兄更好?” 好些原本犹豫的学子都点了点头。李楚枫是本地望族子弟,虽不多言,却总在讲学后被围着问经义,连周教习都有所赞许。此刻他端坐如松,听见提名也只是微微欠身,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让人好感倍增。 支持李辰阁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李辰阁垂下眼。 周教习见再无异议,便拍了板:“就由楚枫任斋长。明日统计好学子们选择的六艺,交上来。” 秦思齐看着李辰阁捏紧的手。趁着众人围着李楚枫道贺的喧闹,他悄悄挪到李辰阁身边,肩膀轻轻撞了撞他:“他日鹏程,岂在今日方寸之席?” 李辰阁愣了愣,抬眼看向秦思齐。对方眼里没什么同情,像在说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松了手,嘴角扯出个浅淡的笑:“也是。多谢思齐兄宽慰。” 秦思齐这才转身,朝着被众人簇拥的李楚枫拱手:“楚枫兄恭喜了。” 李楚枫笑着回礼:“改日休沐,在城南‘酒楼’请几位同窗小聚,诸位可一定要来。” “自然。” 秦思齐应着,眼角瞥见赵明远正朝他使眼色,便顺势跟了出去。 赵明远拽了拽他的袖子道:“六艺选乐器的事,你想好了?我选了陶埙,声沉,得配个清亮些的才好。” “笛。” 秦思齐答得干脆。 赵明远差点被自已的唾沫呛着:“笛?书院里选琴瑟的多,选笛小些不合群流。” 秦思齐却笑了:“琴好是好,可一副好琴要十两银子,够我和娘吃一年的了。” 他顿了顿,看着赵明远惊讶的脸,补充道,“再说,笛音亮,跟你的埙配着吹,肯定好听。” 赵明远怔了半晌,忽然笑出声:“你啊!真是半点虚的都来不得。” 心里却熨帖得很。他家里殷实,从没想过选乐器还要算米价,可秦思齐说得坦荡,一点不觉得寒碜,反倒让他觉得这 “俗” 里透着股清醒的真。 下学的钟声响起来时,两人穿过书院外的市集,糖画摊的甜香、豆腐脑的咸鲜、铁匠的钉锤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赵明远被一个卖陶埙的摊子勾住了脚,蹲在那儿挑挑拣拣,秦思齐却径直走到街角那家 “竹雅轩”。 铺子不大,门楣上挂着串竹风铃,风一吹 “叮铃” 响。墙上挂满了各式竹器,长的短的笛子、缠着红绳的洞箫、蒙着蛇皮的二胡,墙角堆着几捆新到的竹材,空气里满是竹子的清苦气,混着点松油的香。 秦思齐的目光没在那些雕花描金的笛子上停,那些笛身油亮,一看就价格不菲。他径直走到角落,那里堆着些没上漆的竹笛,竹节处还带着点天然的粗糙。他拿起一支,对着光转了转,竹身泛着温润的琥珀色,上面的 “泪斑” 是湘妃竹特有的,像撒了把淡褐色的星子。 “老板,这支多少?” 他用指腹敲了敲笛身,声音清越。 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听见动静抬起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打量秦思齐。他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八十文。正宗湘妃竹,不是普通水竹能比的。” 赵明远把笛子横过来,对着吹孔看了看:“内膛还有点毛茬,吹的时候容易卡气。吹孔边缘也没磨圆,按久了指头疼。” 秦思齐听着赵明远的评价。说道:“六十五文,我取走。” 掌柜的眼睛亮了些,这个富贵少年,倒是个懂行的。他啧了声:“七十文,送你袋笛膜。这苇膜是今早刚剥的,薄得能透光。” 秦思齐放下笛子,转身就走。 “哎!回来回来!” 掌柜的连忙喊住他,“算你狠!六十五文就六十五文!” 他从柜台下摸出个纸包,把笛子裹好,又塞进一小叠淡黄色的笛膜,“拿好!下次再来啊!” 秦思齐数出六十五枚铜钱。他把笛子揣进怀里,像揣着个宝贝,带着赵明远往小院往家走。 第128章 初试笛音 两人刚进院门,赵明远便声音洪亮,带着十二分的亲昵和夸张:“伯母!明远又来叨扰您啦!大半年没吃着您做的家常菜,可把我肚里的馋虫都饿瘦啦!梦里都惦记着您坐的菜!” 他本就生得圆润喜气,此刻更是挤眉弄眼,嘴巴甜得像抹了上好的槐花蜜。 正在灶间忙碌的秦母闻声探出头来。看到赵明远那副馋样儿和夸张的表情,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心花怒放,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哎哟,是明远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瞧你这孩子,还是这么会哄人开心!大半年不见,倒是愈发富态了!” 她本就喜欢赵明远活泼开朗的性子,此刻更是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伯母,我这叫心宽体胖,都是托您的福,想着您做的饭菜才长肉的!”赵明远笑嘻嘻地凑到灶边,探头探脑。 秦母被哄得满心欢喜,拿出珍贵的精米煮饭。此刻被赵明远一捧,再想到儿子秦思齐也难得有好友来访,心思便活络起来。她解下围裙,擦了擦手,对秦思齐道:“齐儿,你陪明远坐会儿,娘去街上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秦思齐看着母亲被赵明远逗得喜笑颜开的样子,又看看好友那挤眉弄眼的得意劲儿,无奈地笑了笑,眼中却满是暖意:“娘,您慢点。” 秦母风风火火地出门,直奔巷口的市集。不一会儿便提回来一条活蹦乱跳的武昌鱼,一块油亮喷香的腊肉。“今儿高兴,给你们做顿好的!明远,尝尝这‘油香’,刚出锅的!”秦思齐准备伸手接,没想到母亲将点心塞给赵明远。 秦思齐独自懵圈凌乱,赵明远塞过一个油香,更像主家人一样。 秦思齐拆开粗纸包,赵明远接过来,神情变得认真。他用拇指和食指熟练地量了量音孔的间距,点点头:“嗯,孔距还算匀称。” 又捻起一张薄如蝉翼的淡黄色苇膜笛膜,对着灯光看了看透光度。 “我帮你贴。这膜得松紧适中,太紧音色发干发尖,太松则发虚发闷。得让它像蜻蜓的翅膀,能自然颤动,音色才润。”赵明远俨然一副行家模样。 他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个拇指大小的青花小瓷瓶,拔开软木塞,倒出一点粘稠透亮的阿胶,用指尖细细匀开。精准地覆盖在笛子中段的膜孔上,用指尖蘸着阿胶,极其轻柔地按压边缘,动作流畅而专注。贴好后,他凑近吹孔,轻轻吹了口气,只见那层薄薄的苇膜微微颤动着,果然如同蜻蜓点水时振动的翅膀。 “喏,好了。试试?”赵明远眼中带着鼓励,将笛子递回。 秦思齐接过这支寄托着“实在”选择的乐器,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赵明远在回廊里的讲解。他摆好姿势: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拇指稳稳托住笛身中段,食指、中指、无名指自然弯曲,指腹尽量严实地按住了对应的音孔。他调整了一下略显僵硬的口型,嘴唇微收,然后,鼓足丹田之气,猛地向吹孔灌去—— “呜——嘎!!!” 一声又尖又破、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在深夜里发出的凄厉尖叫,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小院的宁静!那声音极具穿透力,震得桌上的油灯火苗剧烈摇晃,窗纸也簌簌作响! “哎呀!”厨房里传来秦母一声惊叫,紧接着是“哐当”一声脆响,怕是切菜的刀都吓得掉地上了。 赵明远正端着粗瓷茶杯喝水,这突如其来的“魔音贯耳”,惊得他浑身一哆嗦,一口水呛在喉咙里,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他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死死捂住耳朵,五官痛苦地皱成一团,声音都变了调:“我的亲娘哎!思齐!你这是在吹笛还是在杀猪啊?!气!气要匀!要悠长!像叹气一样,别跟鼓风箱似的往里使劲灌啊!” 秦思齐自已也吓了一大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耳朵根都热了。他握着笛子,看着赵明远那狼狈痛苦的样子和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尴尬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定了定神,看着那小小的吹孔,再次将笛子凑到唇边,这次吸取教训,努力控制着气息的力度,试图让它平稳悠长。 “咿——呃——呼——嗒……” 声音稍微连贯了些,不再像刚才那般刺耳欲裂,却依旧干涩扭曲,如同一个破旧的老风箱在苟延残喘,忽而拔高如同裂帛,忽而低沉如同呜咽,断断续续,完全不成腔调。指腹按孔处总感觉有丝丝缕缕的气息漏出,发出恼人的“嗤嗤”声。吹了不到半盏茶功夫,腮帮子就酸胀得难受,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那支原本质朴清雅、颇具风骨的湘妃竹笛,在他手中仿佛变成了一件难以驯服的顽铁,固执地发出各种古怪的噪音。 赵明远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揉着发疼的耳朵和胸口,看着秦思齐那副全神贯注、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直线、鼻尖上沾着点晶莹汗珠的笨拙模样,再联想到他白天在讲堂上引经据典、剖析义理时那份沉稳自信、甚至隐隐让周教习都为之侧目的风采…… 这巨大的反差,非但没有让赵明远感到丝毫失望或轻视。原来,这个能学习处事的天才,并非无所不能。原来,他也有如此力所不及、窘迫狼狈的一面。也会被一支小小的竹笛弄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像个初学步的稚童,笨拙得可爱。 这吹得“鬼哭狼嚎”的笛声,终于再也忍不住的赵明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停!停一下!我的秦大才子!”赵明远笑得喘不过气,指着秦思齐,“哎哟!不行了,肚子疼…你这笛声,简直能退千军万马!周亚夫细柳营若得你助阵,何须甲胄?单凭这笛声,保管让匈奴人以为汉军请来了九幽魔神,吓得屁滚尿流!” 秦思齐被他说得又是尴尬又是好笑,放下笛子,无奈地看着笑得毫无形象的赵明远:“你还笑!快说,到底哪里不对?” 赵明远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凑上前来,神情认真了些:“好了好了,不笑了。你这架势,劲儿都用在脸上了。你看,这样……”拿回秦思齐的笛子。他没有吹复杂的音,只是轻轻一送气,一个清亮圆润、如同山涧清泉叮咚落石的“宫”音便飘了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纯净悦耳,与刚才的噪音判若云泥。 秦思齐看着那支在自已手中桀骜不驯的笛子,在赵明远唇下竟如此温顺,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眼睛不由得亮闪闪的,充满了惊奇和渴望。他接过笛子,眼神更加专注,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努力模仿赵明远那轻柔的送气方式。 “呜……咿……呃……” 声音果然没那么刺耳了,虽然依旧干涩,跑调跑到不知哪里去,像一只羽翼未丰、跌跌撞撞刚学飞的麻雀,扑棱棱地四处乱撞,找不到方向,但至少不再是“魔音”。这微小的进步让秦思齐精神一振。 此时,秦母端着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进来。 “来来来,吃饭了!饿坏了吧?”秦母笑容满面地招呼,“明远,快尝尝这腊肉,今年新熏的,味道正!还有这鱼,新鲜着呢!思齐,别鼓捣那笛子了,先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学!” 她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那阵“热闹”,但看着儿子难得如此投入地做一件事(虽然结果惨烈),眼中满是慈爱和包容。 “伯母,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光闻着味儿我就得吃三大碗!”赵明远早已食指大动,毫不客气地坐下,夹起一块油亮的腊肉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嗯!香!肥而不腻,咸香适中,有嚼劲!比‘酒楼’的大厨也不差!” 秦母被夸得合不拢嘴:“喜欢就多吃点!管够!”她又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到赵明远碗里,又给秦思齐也夹了,“齐儿,你也多吃点,瞧你瘦的。” 饭桌上气氛温馨融洽。赵明远妙语连珠,讲着书院里的趣事,逗得秦母笑声不断... 第129章 好友近况 斋长落定,秦思齐在江汉学院的日子,进入了规律而充实的运转。 每日卯时初刻,学子们先是运动跑步,而后高声诵读“四书”,或默默踱步沉思。 六艺选修之事,也由新任斋长李楚枫着手统计。这日午后讲学结束,李楚枫立于讲席旁,身姿挺拔,气度从容。他手持一份名册,声音清朗地宣布:“诸生,六艺选修之期已至。琴、棋、书、画、射、御,择其一二精进,乃我辈修身养性、通晓礼乐之道所必须。有意向者,可至我处登记。” 一时间,书斋内议论纷纷。正如赵明远所料,选择最多的,毫无意外是琴与书。琴乃君子之器,抚琴弄操是高雅身份的象征;书则是立身之本,一手好字关乎门面。 秦思齐在名册上写下笛与画。赵明远凑过来一看,咧嘴一笑,在埙和书后面打了个勾。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思齐兄,真选笛?”一个略带讶异的声音响起。秦思齐抬头,是李辰阁。 秦思齐坦然点头:“嗯,笛声清越,便于携带,亦可抒怀。” 李辰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言,赵明远则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低声道:“放心,有我在,定不让你在张夫子面前丢人。” 斋长李楚枫收齐名册,略一翻看,目光在秦思齐的笛字上短暂停留一下后,将名册恭敬地呈给了周教习。 府学的讲学安排亦有其章法。每月初一、十五,会延请致仕的武昌府老进士来讲学。这位老翰林姓陈,讲起经义典故信手拈来,深入浅出,尤其对《春秋》微言大义见解独到。 每逢他讲学之日,书斋总是座无虚席,连窗外廊下都挤满了旁听的学子。秦思齐每次都凝神静听,感觉视野被大大拓宽,对“破题立骨”的理解也更深了一层。陈老翰林讲学时,李楚枫总是坐在前排最显眼的位置,提问、应答皆显露出良好的家学渊源,引得陈老频频颔首。 每月初十,二十,三十则是固定的特长课。琴艺由一位据说曾在宫廷乐坊待过的张夫子教导;书法则由府学里以铁画银钩著称的吴教谕负责;至于笛,只有秦思齐和另外两个边缘学子选了,教授乐器的张夫子看到名册时,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在正式面对那位据说脾气火爆、耳朵挑剔的张夫子之前,赵明远成了秦思齐的笛艺启蒙恩师。每日下学后,在小院练习。 起初的日子,依旧是“魔音”不断。秦思齐的腮帮子常常酸痛,指尖也因用力按压音孔而微微发红。赵明远则化身最严格的听众兼最毒舌的评论家: “停!气又冲了!思齐,你是要吹笛还是要给灶膛鼓风?” “哎哟喂,这音跑的,从武昌府跑到襄阳府去了!” “指孔!指腹按实!漏气声比笛声还大!” 秦思齐被他说得面红耳赤,却也咬牙坚持。他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韧劲,白天研读经义时那份专注,此刻完全转移到了这支小小的竹笛上。他反复练习赵明远教的缓送长息之法,控制着气息的力度与平稳。一遍遍调整口型,感受唇与吹孔接触的微妙角度。如何让下一个音更准、更稳。 功夫不负有心人。渐渐地,那刺耳的“杀猪声”和“破风箱”声少了。虽然吹出的曲调依旧简单、生涩,甚至常常中断,但至少单个的音节开始变得清晰、稳定,有了笛子应有的清越雏形。 他能磕磕绊绊地吹出《小开门》的前几个音了。当第一个连贯的、勉强成调的短句从笛孔中流淌出来时,连赵明远都惊讶地挑了挑眉,随即用力拍了他后背一下:“好家伙!有门儿了!我就说你行!” 秦思齐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为了感谢赵明远这段时日“耳膜受损”的付出,这日休沐,秦思齐拉着赵明远,来到了一个巷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小吃摊。摊主是个姓孙的老汉,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几张简陋的矮桌条凳摆在墙根下。 “孙伯,两碗莲藕排骨汤,再来两块三鲜豆皮!”赵明远熟稔地喊道,显然已是常客。 “好嘞!赵小相公稍等!”孙伯手脚麻利端来。 赵明远迫不及待吸溜了一大口汤,满足地眯起眼:“香!还是孙伯这口地道!” “明远,”秦思齐放下筷子,问道好友近况:“今年过年文焕和静之两个都没有回来,不知道他俩最近怎样。” 提到旧日同窗,赵明远咀嚼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咽下口中的食物,从怀里那出拿出文焕托人捎来的信。说道:“思齐你是算命的吗?刚刚到的信,小厮刚刚在你付钱是拿来的。” 秦思齐打开信,看完后,给赵明远说道:“文焕没过。他说江南题目偏难,自已临场又有些紧张,发挥得不好。放榜那日,他在榜下站了许久,看着那些上榜的名字,心里…不是滋味。” 秦思齐顿了顿,模仿着信中的语气,“‘名落孙山,愧对父母师长,更无颜见父母。他这个年,就不回武昌了,留东林书院里闭门苦读,明年定要雪此耻!” 秦思齐眼前仿佛浮现出李文焕在寒风中伫立于榜前,落寞又倔强的样子。他能体会那份失落与不甘。院试,是无数读书人迈向功名的第一道真正门槛,多少人倒在其下。只能感慨好友遭遇,无法安慰其心。 秦思齐又问起另一位好友林静之。赵明远拿出信笺,递给秦思齐,你自已看吧。祖母入冬后一直病着,时好时坏,他放心不下,要留在床前侍奉汤药,今年不回武昌府,与父母相见。 秦思齐展开信纸。林静之的字迹清秀飘逸,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祖母病情的忧虑、不能归乡的歉疚以及对友人的挂念。秦思齐仿佛能看到林静之在昏暗的油灯下,守着病榻上的祖母,一边小心侍奉,一边提笔写信的模样。那份沉甸甸的孝心与无奈,透过纸背传来。 看完信,两人一时都沉默了。碗里的美食似乎也失去了些许滋味。小吃摊的烟火气依旧喧嚣,邻桌几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在高声谈笑,更衬得他们这一角的安静。 “唉,”赵明远重重叹了口气,打破了沉默,“文焕落榜独留异乡,静之给祖母侍疾。” 秦思齐缓缓开口:“文焕心志未堕,静之孝心可嘉。他们都在做自已该做、必须做之事。这便很好。” “是啊,”赵明远咀嚼着秦思齐的话,心中的烦闷似乎也消散了些,“文焕那小子,憋着股劲儿呢,下次定能成!静之的孝心,老天爷也会感动的。咱们两就好好学咱们两的,等他们回来!” 秦思齐点点头,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下的面慢慢吃完。 回到清冷的小院,秦母已点上了灯。秦思齐拿出那支湘妃竹笛,走到院中。老桂树的叶子在寒风中沙沙作响。他摆好姿势,这一次,气息送出,不再是刺耳的噪音,也不是跌跌撞撞的麻雀。几个简单的音符连贯地流淌出来,是《小开门》的片段,虽仍显生涩,音色也略显单薄,却清越、稳定,带着初学者的认真,在寂静的夜里传开。 第130章 清明等待 暮春三月的江汉书院,浸润在一场细密如愁的雨幕中。休沐在家的秦思齐临窗而坐,面前摊开的《大学衍义》墨字如蚁,却一个字也未能爬进心里。 心思早已飞在恩施远山深处那片薄雾笼罩的茶园上。玉露茶,一年只得清明前后这短短几日的天时地利,叶片初展,承露而采,其色青碧如玉,其香清冽如泉,价值最高。 这茶,是他与赵府赵老爷的赌约,义学所在!是能让乡亲孩子们得到跨越阶级的机会。 这命脉此刻却系于族中那些叔伯一念之间。他们会不会……秦思齐闭了闭眼。 午后,天空放晴,阳光穿透薄云,将湿漉漉的庭院晒得暖意融融。秦思齐和母亲祭拜完父亲,院门外便传来清朗的笑语:“思齐!可在家里?” 是赵明远。步履轻快地迈过门槛,“伯母安好!” 先向秦母行了个礼,才转向秦思齐:“我爹从苏州府请来了一位极擅笛乐的大师,名唤云间客,要在府中小住几日,指点技艺。想着思齐你也习笛,爹特意让我来请,邀你同去小住几日,正好一起聆听大师教诲!”他兴致勃勃,语速也快,显然对这安排极为期待。 秦思齐微微一怔,赵府?此时去赵府?清明已过,按约定,族里该将新制的玉露茶送到赵府验看交割了! 秦思齐下意识地看向母亲,母亲却已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放下手中的活计道:“去!自然要去!难得赵老爷和明远这般想着思齐,这是思齐的造化!跟着大师学正经本事,比闷在家里强百倍!”她一边说着,一边已风风火火地转身往屋里走,“娘这就给你收拾几件换洗衣裳去!” 赵明远看着秦母的背影,笑着对秦思齐低声道:“我爹可说了,你心思静,悟性好,听听这笛音,定有裨益。大师脾气有些古怪,但技艺真是神乎其神!”他语气热切,显然对这位云间客推崇备至。 秦思齐想说些什么,终究没能出口。只能点头道:“好。多谢明远,有劳赵世伯费心。” 母亲很快收拾好包袱出来,递到秦思齐手中。 辞别母亲,秦思齐跟着赵明远去到赵府。门房恭敬地迎入。甫一踏过高高的门槛。 赵明远引着秦思齐,沿着左侧的游廊向内走去。刚转过一道月亮门,一个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明远,思齐贤侄到了?” 赵明远回复着父亲的话,通过对话得知。赵老爷身后半步,跟着那位笛乐大师云间客。老者身形清瘦,双手拢袖,神情淡漠,只微微抬眼看天,似在聆听风声。 秦思齐连忙上前深深一揖:“晚辈秦思齐,拜见赵世伯,拜见云先生。”姿态恭敬。 赵万财目光停在秦思齐,温和道:“不必多礼。云先生远道而来,一路辛苦。明远,带思齐去西厢客房安顿。稍后花厅备了清茶,请云先生品鉴指教。” 赵府的时光,于秦思齐而言,漫长而煎熬。被安置在西厢一处清幽雅致的客房,推开雕花木窗,正对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荷塘。有几尾红鲤在清澈的水中悠游。这本是极好的景致,却丝毫入不了秦思齐的眼。 云间客大师的笛音确实超凡脱俗。第一日在花厅,他取出一支通体乌亮、触手温润的紫竹长笛。笛声初起,如清泉滴落幽谷,泠泠作响,瞬间涤荡了厅内所有尘嚣。 继而音色流转,时而如春风拂过新柳,温柔缱绻;时而如孤雁掠过寒潭,凄清寥远;待到高亢处,又如金戈铁马,气贯长虹,直透云霄。赵明远听得如痴如醉,手指在膝上无意识地随着旋律轻点。赵万财阖目静听,手指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神色怡然。 秦思齐端坐在下首,努力凝神去听。那笛音的确是天籁,丝丝缕缕钻入耳中,他听着那描绘山间云雾的乐段,眼前浮现的却是后山老茶树,族人们采摘的身影,他们的手,可曾沾染了私心? 第二日午后,云间客兴致颇高,在临水的敞轩中即兴吹奏了一曲《大清歌》。笛声以北方山川风光为主题,表现出北方宽广壮美的自然风光。曲调深沉、旋律优美。赵明远忍不住击节赞叹。 第三日清晨,赵明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从身后传来:“思齐,起这么早?看这天色,怕是要落雨了。也好,雨中听笛,别有一番韵味。云先生昨日说,今日要吹一曲《潇湘水云》,正应此景。” 秦思齐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明远早。是啊。”他心中苦涩,潇湘水云,烟波浩渺,愁绪满怀,倒真应了他此刻的心境。 早膳食不知味,笛课更是心不在焉。云间客吹奏《潇湘水云》时,那笛音中的苍茫水汽与迷离烟云,几乎要将秦思齐溺毙其中。他感觉自已就像那曲中一叶无依的扁舟,在族亲的信义与私利的惊涛骇浪中飘摇,随时可能倾覆。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门房略带提高的通报声,清晰地穿透雨幕传来:“老爷,少爷!白湖村的村长茂山老爷和秦大安老爷到了,带着茶叶!” 来了... 第131章 茶约 秦思听闻,立即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快步出厢房时。赵父的声音传来:“你们两偏厅,等候。” 赵明远引着思齐,拐入正厅旁一道不起眼的侧门。仅一桌两椅,墙上悬一幅墨竹。一扇雕花木窗半开,正对着正厅方向,声音清晰可闻。 赵万财端坐主位紫檀太师椅上,手边小几放着一盏热气袅袅的青瓷盖碗。云间客坐在下首一张圈椅中,依旧拢袖垂目,似神游天外。管家垂手侍立一旁。 脚步声杂沓。茂山叔打头进来,衣物湿漉漉贴在身上,脸上带着谦卑的笑。身后跟着秦大安和秦明慧,肩上各负着一个竹篾的茶篓,篓口用油纸封严。 “赵老爷安好!”茂山叔深深作揖,声音带着赶路的喘息,“清明雨后,山路实在难行,耽搁了,万望恕罪!”秦大安和秦明慧跟着含糊行礼。 “无妨,坐。”赵万财声音平稳,抬手示意一旁的椅子。 茂山叔连连摆手:“不敢不敢!站着回话就成!”他回身,对秦大安和秦明慧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将肩上沉重的茶篓小心放下,轻轻置于厅中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两个茶篓落地,足见分量。 秦茂山指着秦大安放下的两个大茶篓,脸上的带着恭敬与一丝紧张道:“赵老爷,这是咱们白湖村老茶山上,那几株真正的百年老树产的!今年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拢共得了二十斤!比去年还多出一斤来!全是芽尖儿,承的是清明前最干净的露水,按您府上老师傅教的古法,天不亮就采,当日就萎凋炒制,一点不敢马虎!”他语气带着自豪,腰杆也挺直了些。 偏厅里,秦思齐悬着的心也放松下来。 茂山叔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左右看看,像是怕人听见。他指向秦明慧放下的那个茶篓,带着几分神秘与邀功的意味:“赵老爷,这个是村里人!跟山里头那些山民,用盐巴换来的消息!就在老茶山后头,翻过两道梁子(山脊),一片向阳坡谷里!茶树年岁估摸都在百年以内,但胜在没人采过,今年春上,按采茶师傅的吩咐,咱们试着采了四十多斤!” 搓了搓手,脸上笑容更盛,“您派去指点咱们的师傅瞧过了,说这新茶地,夏天还能再采一茬!至于那些百年以上的老树,师傅也说了,只采春茶,品质才最是金贵!” 挺了挺胸脯,带着一种朴素的邀功语言:“赵老爷,咱们白湖村人虽在山野,可都晓得轻重!偷偷卖些,短时是能得高价,可那是杀鸡取卵,更是灭村之祸!咱们是跟您有契约的人,白纸黑字,红手印按着,良心也按着!只认您赵家这一条道!” 眼神坦荡。偏厅里,秦思齐恢复了镇定,没有前几日的焦躁!那两位在衙门当差的户吏,应该是知道此茶的利益,终究是暂时守住本心。没有贩卖于其他的人。 赵万财一直静静听着,深邃的目光在茂山叔坦荡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局促的秦大安和秦明慧。他端起青瓷盖碗,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茂山村长见识不俗。祖上,可曾出过读书人?” 秦茂山一愣,随即,带着怀念说着:“回赵老爷话,我爹是个秀才,已于前几年离世。再往上,那就是前朝的事儿了...不敢提。” 赵万财微微点头,放下茶碗。管家立刻上前,捧上一个布钱袋。赵万财接过,并未立刻递出,目光再次扫过地上那几篓茶叶,最终落回茂山叔脸上。 赵万财缓缓开口:“百年老树春尖,二十斤。新辟茶源头采,四十斤。按去年议定,百年老树茶,每斤作价五两六钱。新茶源,品质虽略逊,然胜在量多,且夏茶可期……”他略一沉吟,“新茶每斤作价二两八钱。” 秦茂山飞快地在心里盘算,百年老树茶二十斤,合该一百一十二两;新茶四十斤,该是一百一十二两……总计二百二十四两?他心头一热,脸上已露出喜色。 然而,赵万财接下来的动作却让所有人,包括偏厅的秦思齐和赵明远都愣住了。只见赵万财从自已袖中,又摸出一个紫色锦囊,解开系绳,将里面几锭更小些的银锞子,“哗啦”一声,尽数倒入了那个青布钱袋中! 赵万财开心道:“百年老树茶,今年品相尤胜往昔,且守信增额一斤。新茶源,当赏。夏茶可期,亦当预付定金。” 将那青布钱袋亲手递向秦茂山,“这里是纹银一百二十三两。百年老树茶,作价六两一斤。新茶源头采,作价三两一斤。多出的,是预付夏茶定金,亦是尔等守信之酬。” 一百二十三两! 茂山叔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这比他自已心里算的最高价还要高出许多!巨大的惊喜让他一时忘了接钱袋,只是张着嘴,愣在原地。秦大安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 “拿着。”赵万财将钱袋又往前递了递:“义学之事,仍需尔等多费心力。你们且在府城待几天,到时候与夫子一起回白湖村,蒙学地方还是在村长你爹的私塾里,村长觉得如何?今日府中略备薄酒,村长、大安兄弟,留下一起用饭。” 目光扫了一眼偏厅方向,“思齐贤侄也在府中,正好,你们也见见面。” 茂山叔终于反应过来,双手作揖到:“谢赵老爷恩情!义学,赵老爷当真?费用应当我们村里出,一位秀才费用几何,请赵老爷明示。”再接过了那钱袋。 赵万财没有回答,而是示意管家:“村长不必如此。管家,引三位先去花厅用茶歇息。” 管家应声上前。秦茂山拿着钱袋,千恩万谢地跟着管家往外走。正厅里,只剩下赵万财和依旧闭目养神的云间客。赵万财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目光深远。窗外雨声淅沥,厅内茶香氤氲。 偏厅的门被轻轻推开。赵明远拉了拉还在发怔的秦思齐:“思齐,走,去见见你族人他们!”他的声音带着由衷的喜悦。 秦思齐如梦初醒,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点了点头。 第132章 义学 赵府花厅,灯火通明。八仙桌已摆开席面,虽非山珍海味,却透着荆楚饮食的质朴鲜香。锡壶里温着的,是汉阳米酿。 秦思齐跟着赵明远踏入花厅时,茂山叔、大伯和秦明慧已在管家指引下拘谨地站在一旁,目光带着初入华堂的局促。 秦思齐立刻上前,热情打着招呼:“茂山叔,大伯,明慧哥!你们辛苦了!赵世伯宽厚,让我这几日跟着明远兄,一同聆听府上贵客,苏州来的笛乐大师云间客先生教诲。”他特意点出大师二字,解释自已在此的原因。 茂山叔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迭声道:“思齐有福气!有福气啊!跟着赵少爷沾光,聆听大师仙音,这可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他转向赵明远,又是深深一揖,“多谢赵少爷照拂我家思齐!” 赵明远爽朗一笑,拱手还礼:“茂山叔,秦大伯,明慧哥你们太客气了。思齐是我同窗好友,互相照应本是应当。快请入座吧!”他热情地招呼着,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公子的从容与亲和,瞬间冲淡了花厅内因身份悬殊带来的凝滞感。 此时,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赵万财踱步而入,身后跟着依旧神情淡漠、拢袖而行的云间客。花厅内众人立刻屏息肃立。 “都坐吧,不必拘礼。”赵万财在主位落座,声音平和,云间客则在下首一张圈椅中安然坐下,仿若周遭的热闹与他无关。 侍女们如穿花蝴蝶般奉上香茗。赵明远作为主人,引着茂山叔、秦大安和秦明慧依次落座。秦思齐坐在赵明远下首,正对着大伯秦大安。 席间,菜肴精致,气氛在赵万财的刻意引导下渐渐活络。几杯温酒下肚,秦家人拘谨稍减,话语也多了起来,反复表达着对赵老爷仁德与慷慨的感激涕零。秦明慧则沉默许多,只闷头吃菜,偶尔被茂山叔点到,才含糊应声。 酒过三巡,赵万财放下银箸,目光投向茂山叔,话题自然引向了核心:“村长,方才所说义学从启你父的私塾,可有什么问题?” 茂山叔立刻放下酒杯,激动得脸膛发红:“赵老爷!可以的,娃娃们上学也方便!您真是菩萨心肠,活菩萨转世!”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赵万财微微抬手,示意他不必如此:“既如此。只是这义学,是教村中子弟读书明理之所。教什么,如何教,还需仔细斟酌。”想了想,目光转向秦思齐,“思齐贤侄,你既在书院进学,对此事有何见地?”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秦思齐身上。秦思齐深吸一口气,放下筷子,坐直身体。他知道,此刻的发言,可能决定着这所义学未来的走向,也关系着村中子弟的前程。 “回世伯话,”秦思齐声音清晰,带着少年人的诚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义学之设,旨在开蒙启智,教化乡梓。然思齐以为,若仅设蒙馆,教孩童识得《三字经》、《百家姓》,粗通文字算数,虽有益处,却难脱桎梏,难育真才。” “哦?”赵万财眼中掠过一丝兴味,“那依你之见?” “思齐斗胆,恳请世伯,此义学,当设经馆!”秦思齐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经馆?”茂山叔和秦大安同时愣住,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不解。秦明慧也微微蹙起秀眉,显然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思齐啊,这蒙馆和经馆,有啥不一样啊?”茂山叔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困惑,“不都是教娃娃们认字读书么?” 秦思齐耐心解释道:“茂山叔,蒙馆所授,乃是蒙学初阶,如《三字经》、《千字文》,旨在识字明礼,所费相对较少,聘一老童生足矣。而经馆,”他语气加重,“则需研习四书五经,习作制艺,是为科举正途打根基!需延请有功名、有真才实学的先生,束脩、笔墨纸砚耗费,远非蒙馆可比。” 他话音一落,花厅里顿时安静下来。茂山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掰着粗糙的手指头,似乎在努力想象那“远非蒙馆可比”的花费究竟是多少。秦大安更是脸色微白,他虽不懂其中门道,但“有功名的先生”、“科举正途”这些词,本身就代表着巨大的开销。 赵明远也有些意外地看着秦思齐,他虽知好友心志高远,却未料到他会在此时提出如此激进的要求。 茂山叔额角渗出细汗,他搓着手,看看赵万财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一脸恳切坚持的秦思齐。他知道秦思齐是读书种子,见识远非他们这些地里刨食的能比。他更知道,赵老爷看重秦思齐。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挣扎:是稳妥地求个蒙馆,让娃子们识几个字就行,还是搏一把? “赵老爷,”茂山叔站起身,对着赵万财深深一揖,声音带着豁出去的决绝,“思齐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读书人!他既然说要经馆,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小的不懂那些大道理,但我们村都信思齐!求赵老爷,就按思齐说的办吧!钱要多少,我们村来凑。” 秦大安也跟着站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说,就跟着村长站着,默默支持村长和秦思齐。 赵万财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赵万财缓缓开口:“经馆,束脩翻倍,纸墨耗费剧增,最少要请秀才坐馆,年费至少需八十两以上。”他清晰地报出了一个让茂山叔和秦大安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 赵万财话锋一转,目光直视秦思齐“然,思齐贤侄所言,亦有其理。义学若只图识字算账,终究流于浅薄。欲改变一地之风气,为寒门开青云之路,非经馆不可为。” 他顿了顿,看着秦思齐眼中骤然亮起的光芒,继续道:“此事,我允了。” 秦思齐起身,长揖道谢:“谢世伯!” 赵万财语气转沉继续说着:“既是经馆,便需立下规矩。思齐贤侄,你既提出此议,这义学之章程、学规,便由你来草拟。如何遴选学子,如何督促进学,如何量才施教,如何约束言行,皆需条理分明,落到实处。务求所费之银,能真正育出可用之才,而非养一群只会空谈的酸儒,或眼高手低的庸才。你可能做到?” 秦思齐立刻接话:“晚辈定当竭尽所能,不负世伯所托,不负乡亲所望!” 赵万财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火焰,赞许笑意:“好。此事,便如此定了。” 宴席在开心的氛围中结束。秦思齐回西厢客房,迅速收拾好自已的包袱。赵明远执意相送,一直送到府门外的石阶下。 “思齐,没想到你真敢提经馆!”赵明远拍着秦思齐的肩膀,语气带着佩服,“我爹竟然应了!看来他对你期望不小啊!” 秦思齐心中亦是激荡:“明远,此番多亏世伯成全。义学章程,我必用心,不负厚望。” “嗯!我相信你!”赵明远点头,“马车已备好,送你们回去。” 秦思齐却摇头拒绝:“多谢明远兄好意。雨已停,月色正好。我与茂山叔、大伯、明慧哥一同走回去便好,正好说说话。”他想借这段归途,与族人多些亲近,也探探他们对经馆的真实想法。 赵明远也不强求,目送着秦思齐与秦家三人汇合,沿着被雨水洗过的青石板路,朝着小院方向,缓缓走去。 一离开赵府,众人更是明显放松下来,脚步都轻快了些。 茂山叔先开了口,语气带着感慨和后怕,“思齐,今天在赵老爷面前,我这心啊,都快跳出来了!经馆…八十两啊!老天爷,这得买多少地!不过,你说得对!要干,就干大的!咱村娃子,说不定真又能出几个秀才公!”他语气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但眼底深处,那份对巨额花费的忧虑并未完全散去。 秦大安沉默地走着,半晌才闷闷道:“经馆是好。规矩也大。就怕娃子们吃不了那苦,或者学了点东西,心就野了,看不上咱这土里刨食的营生了。”这是最朴实的担忧。 秦思齐耐心听着,待他们说完:“茂山叔,大伯,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银子,赵伯父既已应承,必会负责到底,不必过于忧心。至于村里的娃娃们……”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义学资源有限,不可能人人皆如书院学子般精研。思齐以为,当分层次而教。首要者,是让所有适龄孩童,无论男女,皆有机会入义学,至少学会识文断字,通晓官话,懂得基本算数。此为立身之本,亦能助家中记账、通书信、明事理。” “在此基础上,再遴选天资聪颖、心性坚韧、有志于学者,侧重经义制艺,为其铺设科举之阶。此乃‘经馆’之核心。” 强调道,“资源当向真正肯学、能学之人倾斜。若有人入学后不思进取,屡教不改,或顽劣不堪,影响他人,亦当有规矩约束,甚至劝退。”说到“劝退”二字,他语气微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茂山叔和秦大安听得连连点头,虽然有些词句不甚明了,但“识文断字”、“官话”、“算数”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他们是懂的。“劝退”二字,也让他们觉得这学堂不会白养闲人、混子。 一路行来,秦思齐未提及那一百二十三两银子如何分配。他只谈义学,谈村中孩子的未来,谈如何将有限的资源用在刀刃上。这份清醒的克制和着眼长远的胸襟,让茂山叔暗暗点头,秦大安紧绷的心弦也放松了不少。 回到自家那熟悉的小院,与母亲简短说了赵府见闻和义学定下经馆的消息,母亲自是喜忧参半,但更多的是为儿子感到骄傲。秦思齐婉拒了母亲备下的宵夜,径直走进书房。 书房狭小,桌上油灯如豆,照亮书桌。秦思齐研墨,铺纸。端坐桌前,闭目凝神片刻。提笔,饱蘸浓墨。笔锋落纸上写下:“白湖村义学章程”,六个楷字,端正有力。 一行行清晰的字迹在灯下铺展开来: “其一,宗旨:蒙智启慧,敦品励行,为乡梓育才,为寒门开径。” “其二,学制:分蒙学、经学两阶。凡村中童子,有慧根者,不论男女,皆可入蒙学,习《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通官话,习算数(珠算、记账)……” “其三,遴选:蒙学结业,由先生考评,择其品性端方、天资聪颖、志向坚定者,升入经学,研习四书五经,习作制艺……” “其四,考课:每月小考,每季大考。经学弟子,课业懈怠、考绩连续垫底者,示警;屡教不改者,劝退……” “其五,束脩、纸墨:蒙学弟子,酌情收取束脩米粮;经学弟子,由义学田产及善款支应……” 他写得极为专注,时而停笔凝思,时而奋笔疾书。油灯的光晕将他伏案的剪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笔锋的移动而微微晃动。书房里异常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 写到关于劝退的条款时,他笔锋微顿,眼前似乎闪过族中某些顽劣少年的面孔。他深吸一口气,落笔更加坚定。规矩不立,何以成方圆?慈不掌兵,仁难治学!这等资源,容不得半分浪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书房外停住。秦思齐抬头,见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糖水荷包蛋站在门口,眼中满是心疼:“齐儿,夜深了,吃点东西再写吧?” 第133章 义学柳秀才 秦思齐心头一暖,连忙放下笔起身:“娘,我不饿,您快去歇着,别为我熬着了。”他声音放得极轻柔。 母亲叹了口气,将那碗温热的糖水荷包蛋轻轻放在桌角,避开摊开的纸张:“写归写,身子骨要紧……”她絮叨着,满是忧虑。 “知道了,娘。”秦思齐温声应着,起身去扶住母亲微凉的胳膊,“您快回屋睡吧,我写完这点就睡。” 母亲点点头,转身欲走,却又顿住看了一眼秦思齐才离开。 他蘸了蘸砚池里渐浓的墨汁,提笔,在那条关于“劝退”的冷硬条款之后,饱含情感地续写道: “其七,义学之资,皆赖赵老爷仁心厚德、阖族父老鼎力襄助。凡入学者,当知一粥一饭,当思稼穑之苦;一纸一墨,当念筹措之艰。务须夙夜匪懈,刻苦向学,砥砺品行,以图他日学有所成,报效桑梓,上不负恩义,下不负期许……” 吃完母亲送来的吃食。洗漱一下,便回到卧房,缓缓入睡... 天光初透,秦思齐已起来运动,而后在书案前坐定,一支笔在他指间悬腕游走,在摊开的《四书章句集注》字缝里,落下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批注。 案头堆叠如山。经史典籍是根基。真正显眼的,却是几卷格格不入的泛黄册子,那是托同窗淘换来的《水经注》,字迹漫漶。 还有几张武昌府旧年的河道、湖沼、堤堰图,墨线勾勒的汉水、长江、沙湖、东湖旁,布满了他用朱砂小楷添注的标记和疑问:“大丰天宝八年夏,江涨几与堤平”,此处河湾淤塞尤甚。这些与圣贤书毫不相干的东西,显然被他翻阅过无数次。 门被轻轻推开。秦茂山抱着一个包裹,放轻脚步走了进来。 秦思齐才从浩渺的经义与水文世界中抽身,搁下笔,抬起头:“茂山叔。” “嗯,”秦茂山应了一声,目光习惯性地扫过案头那堆碍眼的图册,没多言,只是将包裹放在书案空处,解开布结。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三个油纸包。 秦茂山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些茶叶,顶顶好的东西,正经的老树底子,年头足,提神醒脑最是管用。” 又点了点那个略小些的,“这个也好,年份稍浅些,日常可以送人用。读书耗神!费脑子!没事时候泡点喝喝,提提神!” 秦思齐的目光在那三个油纸包上停留片刻。没有推拒:“茂山叔费心了,思齐明白。思齐望明年如果有这样的用途,请告知赵老爷,毕竟签订了契约。”将茶叶仔细收拢,重新包好,置于书案一角。 秦茂山一愣,缓了一下道:“可是赵老爷,有什么意见?” 秦思齐摇了摇头:“生意必定需要坦诚布公,这样才能长久。”秦思齐没有说狠话,重话,说教是无用的,只能稍微提醒。 茂山叔想着村里一切都好起来,只是开心的说道:“思齐听你的,下次一定,会跟赵老爷坦白一切。”便离开了书房。走向酒楼,去帮忙。 次日放学,秦思齐跟着赵明远回到的赵府。在经过花园时,被喊住。 赵伯父叫到:“思齐来了?” 秦思齐快走几步,至赵老爷面前,深深一揖到底:“学生秦思齐,特来向伯父与云间先生请罪。” 赵老爷放下书卷,虚抬了抬手,温和道:“哦?何罪之有?” 秦思齐直起身,姿态恭敬,目光坦诚:“前些时日,学生心系族中琐事,心绪不宁,杂念丛生,于功课上未能倾尽全力,愧对伯父提携之恩,更辜负了云间先生的悉心教导。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那个油纸包,双手奉上,“此乃上次,族人偷偷克扣茶叶,给于我学习时,提神品尝,绝无毁约之意,望赵伯父海涵。” 赵老爷伸手接过油纸包,打开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鼻端轻嗅,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茶香内蕴,思齐啊,看来族人,待你是真心实意的好。这份心意,我领了,但这茶,你留着。” 他将茶包轻轻推回秦思齐手中,“读书人,耗神伤元,此物于你更有大用。至于心绪,年轻人,心有挂碍在所难免。你能自省,能坦诚,这便很好。茶如人心,贵在真醇。收心,便是最好的赔罪。” 此时,云间客也转过身来。缓步走近,目光在秦思齐脸上停留片刻,只淡淡道:“心不静,笛音便乱。你前几日读书,神思确有不属,指法也滞涩了几分。” 云间客也微微颔首,虽未言语,但眉宇间那丝审视的冷峻似乎柔和了些许。他重新拿起洞笛,指尖在笛孔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个不成调却清越的音符,如同珠落玉盘。 秦思齐心头一热,攥紧了被推回的茶包,再次深深揖下:“谢伯父教诲!谢先生包容!思齐定当专心致志,不负期许!” 秦思齐回到小院,把茶叶放入瓷罐里,更好保存。 放学后,就和赵明远回赵父,云间客真正教授他笛课,他听得格外专注。笛艺一道,讲究气息悠长,指法精微,意境空远。秦思齐于此道天赋确实平平,指法常显滞涩,气息转换也难臻圆融。但他那份笨拙的执着,那份反复练习直至手指发红微颤的狠劲,却让云间客冷峻的眼底。 一日课后,云间客并未像往常一样收起笛子便走,而是罕见地留了下来。他拿起秦思齐案头那本写满批注的《大学》,随手翻了几页,指尖点在一处秦思齐关于“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旁注的密密麻麻小字上,那字迹遒劲,显是反复思量所书。 “文思欠些机巧灵动,”云间客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然立论根基甚正,肯下死功夫,尤难得。如璞玉,需沉心雕琢。”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秦思齐脸上,“你,尚可。” 这寥寥数语的肯定,让秦思齐深深一揖:“谢先生指点!学生定加倍努力,不负先生尚可二字!” 不久,赵老爷又带来一个消息。他寻访到了一位老秀才,姓柳,名文谦,字子语。本是江夏县廪生,学问扎实,尤其精于制艺,早年也是有望中举的人物。可惜家中独子嗜赌如命,败光了祖产田宅,连位于文昌门附近的老宅都典当了出去,老妻忧愤成疾。 柳秀才年近花甲,为生计所迫,赵老爷费了些周折,以一年八十五两的束脩。这在武昌城塾师中已算厚酬,说动他同意远赴白湖村坐馆。 第134章 茂才叔的智慧 秦思齐听闻,心中既感念赵老爷用心,又对这未曾谋面的柳先生有些担忧。赵老爷安排两人在府上见了一面。 柳秀才穿一件蓝布直裰长衫,眼神温和中透着阅尽世事的疲惫,与一丝未曾磨灭的书卷气。言谈间带着地道的老武昌口音。寒暄过后,秦思齐有心试探其学问深浅,便以请益的姿态,提了几个《礼记》中关于“礼”之本与用的关节,尤其关于“时为大”与因地制宜的辩证。 柳秀才初时略显拘谨,待谈及学问,眼神陡然专注明亮起来。他引经据典,条分缕析,从《周礼》的框架到《仪礼》的细节,再结合武昌本地婚丧嫁娶的习俗变迁,娓娓道来。虽无慷慨激昂之态,言辞却朴实精准,句句切中要害,更难得的是见解平实中见深刻,非沉浸典籍且深谙世情不能有。 “礼者,理也,亦情也。”柳秀才最后喟叹一声,声音低沉,“守其本而不泥于古,顺乎时而不失其义,方为善礼。教书育人,亦当如是。” 这一番话,得到秦思齐的认可了。 起身郑重长揖:“先生高论,通达古今,学生受教匪浅!白湖村蒙学诸童,能得先生教诲,实乃大幸!” 柳秀才连忙起身还礼,脸上那份因家事带来的郁气,似乎也被这真诚的认可冲淡了几分:“秦公子过誉了,老朽半生蹉跎,不过以此残躯,尽些本分罢了。能得公子此言,心下稍安。” 数日后,秦思齐与秦茂才站在汉阳门码头边。送别几位归乡的族亲,以及即将启程前往白湖村安顿、择日开馆的柳文谦柳先生。 大伯秦大安,反复叮咛,带着浓重的乡音:“族里都好,莫惦记!定要下力读书!给咱老秦家争口气!”眼中满是热切的期望。 柳秀才一家站在稍后一些,听着那些朴实真挚的叮咛,眼神复杂,有离乡的怅惘,有对新生活的期冀,也有一些的落寞。秦茂才则在一旁大声指挥着两个酒楼伙计:“把这几袋上好腊鱼腊肉,还有这篓子洪湖的咸鸭蛋,都搬稳当喽!柳先生,到了村里,缺少么事,千万捎个信回来!莫跟茂才我讲客气!” 秦思齐脸上带着温煦得体的笑容,一一恭敬应承着族老的嘱托:“大伯放心,诸位叔伯放心,思齐定当竭尽全力。” 他特意走到柳秀才面前,再次深深一揖:“柳先生,一帆风顺。族中孩童顽劣,还望先生多加担待,严加管教。所需笔墨纸砚,我已托茂山叔备好一份,随船带去,若有短缺,随时告知。” 柳秀才连忙还礼:“秦公子费心了,老朽定当认真教学。” “开船喽——开船喽——!” 船老大一声声悠长而带着楚地腔调的吆喝,压过了码头的嘈杂。沉重的跳板被数名精壮黝黑的船工吆喝着抽回。一艘中型客货两用木船在竹篙和船桨的合力下,缓缓离开石岸,驶向江心。 秦思齐与秦茂才站在岸边,用力挥手。船上,秦大安等人探着身子,手臂挥舞得格外用力;柳秀才也扶着船舷,默默回望蛇山上的黄鹤楼剪影,身影在粼粼波光、升腾的水气和远去的帆影中渐渐模糊,终至不见。 直到船帆化作天边的一个小点,两人才收回目光。习惯性地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行了,人也送走了,事儿也办妥当了!走,思齐,去我那儿坐坐?酒楼新到了几尾极肥的鱼,让你明文哥亲自下厨整治,清蒸、油焖、鱼丸汤,随你点!他的手艺你是晓得的!咱们叔侄也好久没坐下好生聊聊了!” 秦思齐点了点头,脸上笑容温和:“那谢谢茂才叔了。正好有事,想跟茂才叔和明文哥商量一二。” 回到酒楼后,让秦思齐去包间等候,秦茂才则去到后厨,让秦明文把不常见的江鱼做了。 腰间系着白围裙,正亲自端上一盘刚出锅的鱼丸汤,汤色乳白,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思齐,快尝尝,这江鱼今早才起水,鲜得很!陆陆续续上了其他几道菜。”他笑着招呼,带着厨子特有的利落劲儿。 三人落座。秦茂才亲自执勺,给秦思齐舀汤。几口下肚,气氛热络起来。江鱼的鲜美在舌尖化开。 菜至五味。秦思齐放下竹筷,看向秦茂才和秦明文,眼神清亮:“茂才叔,明文哥,秦记酒楼这位置,生意依然是红火,想不想做得更红火?让其的名头,响遍武昌?” 秦茂才抬起眼,脸上那生意人惯有的热络笑意未消,眼底却迅速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神色:“更红火?响遍三镇?思齐啊,你这话问得……” 放下筷子,端起温热的茶水抿了一口:“叔这酒楼,一年到头,客似云来,早就可以扩张了。你知道叔为何守着这点楼,再不敢往上加盖半寸,也不敢往隔壁多盘一间铺面吗?”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盯住秦思齐清亮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浸淫商海多年、看透世情的疲惫与清醒:“不是因为叔没银子!也不是因为叔没你那些好点子!是因为,叔没有靠山!”他重重吐出最后三个字,像卸下千斤重担,又像砸下一块冰冷的石头。 雅间里的气氛瞬间凝滞。秦明文脸上的兴奋和跃跃欲试也僵住了,默默放下手中的汤勺。 秦茂才环顾一周,手指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思齐,你看看这武昌城,江边码头,城里大街,那些真正做得大、开得久的买卖,哪家背后没个影子?粮行背后是漕帮的爷,绸缎庄背后是织造局的关系,盐号背后……哼!就连街口那新开张、气派得不得了的‘醉仙居’,你当真是那姓李的土财主自已的本事?没有府衙里那位钱师爷暗地里撑着腰,他能立得住脚?” 他苦笑一声,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没有靠山,生意做得越大,越是块谁都想咬一口的肥肉!税课司的刁难,地痞流氓的滋扰,甚至同行眼红使的绊子…哪一样不要打点?哪一样不要靠山在后面撑着说话?酒楼的名声响!可名声越响,招来的苍蝇、饿狼就越多!到时候,谁来替你挡着?靠叔这张老脸去求爷爷告奶奶?还是靠每年把大把白花花的银子填进那些无底洞?” 他目光紧紧锁住秦思齐:“思齐,只有你!只有你秦思齐!等你考上了举人!我秦家,不用叔去钻营,自然有人会高看我们秦家一眼!叔才敢放心大胆地扩张门面,才敢把那些金点子全都使出来,让‘酒楼真真正正地更上一层楼!否则……” 摇摇头,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涩意:“否则,现在把生意做得太好,不过是替别人辛苦做嫁衣,是给那些有靠山的豺狼提前养肥了口粮!是给自已脖子上套绞索!找关系?那更是饮鸩止渴!今日你借他一分力,明日他就要你十分利!那债,是要拿命去填,拿祖产去还的!叔在这武昌府混了大半辈子,这样血淋淋的事,看得还少么?” 他那些引以为傲的“营销策略”、“菜谱”,在叔父口中赤裸裸的“靠山”二字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精致的纸鸢,一阵现实的狂风就能将其撕得粉碎。 茂才叔并非没有雄心,也绝非庸碌。他那份看似满足于现状的客似云来,是历经风霜后一种无奈的、带着血泪的生存智慧,是在这等级森严、权力交织的世道里,一个没有功名护身的商贾所能争取到的最好局面。所有的繁华,所有的扩张野心,都被一把名为“功名”的铁锁,牢牢地锁在门槛之外。 秦思齐缓缓松开捏紧茶杯的手指,指尖冰凉。他抬起头,重农抑商,抑的不是商,是特权士族。 “叔父,我懂了。”秦思齐反思着:“是思齐想得浅了。” 第135章 经义策问 时间如流水,长江的夏汛裹挟着上游的泥沙,将武昌城根的江水染成愈发浑浊。 学院里严教习今日,并未直接开讲经义,而是将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邸报汇编》和一沓誊抄工整的策论范文重重放在案上,压下了书斋内因夏日闷热,而起的细微躁动。 “秋闱在即,甲班诸生已入号舍,潜心磨枪。”带着武昌官话特有的顿挫,砸在每个人心上,“尔等乙班,虽尚有年余,然乡试之难,如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今日起,课业重心,移于‘经、史、策’三端!经义乃根本,史鉴乃明灯,时务策问,更是尔等日后牧民安邦之试金石!” 手指点向摊开的《孟子·尽心下》,“‘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今日,当用于策问!” 眼光扫过座下诸生:“若以‘尽心事君’为题,尔等如何破题、承题?如何引经据典,阐发孟子此心性之论,关联君臣之道?又如何避免空谈心性,落于虚浮,而能切中时弊,直指为臣者当如何‘尽心’于实务?” 书斋内一片肃然,“再看史鉴!”严崇礼又拿起一本《资治通鉴纲目》,翻到“唐德宗建中四年泾原兵变”一节,“此变之起,非独兵士缺饷,更在朝廷上下壅蔽,君臣离心!德宗之失,在不能‘尽’其察民情、恤军士之心! 尔等细读此段,试拟一策论题,论‘君心与民心’、‘上情与下情’如何通达?若尔为朝臣,当以何策匡正君失,抚慰军心,防患于未然?” 他敲着书页:“史书非死物!其中兴衰治乱,俱是活生生的策问题库!读史,当思今日之武昌、湖广乃至天下,可有类同之隐患?当如何未雨绸缪?” 秦思齐脑中飞速运转,想着如何破解,写出相应策问。 严崇礼的声音陡然拔高,拿起那本《邸报汇编》,翻到最新一页:“最后,重中之重,时务策!”,湖广布政使司上月奏报:去岁至今,江汉并涨,多处圩垸溃决,流民渐增。朝廷虽下拨钱粮,然杯水车薪。此即摆在尔等眼前的策问!” 严教习继续着:“若尔为武昌知府,当如何应对此水患后困局?如何赈济流民,防其生乱?如何修复圩堤,以图长远?钱粮从何筹措?如何防止胥吏中饱?此策问,需条分缕析,切中肯綮!既要引圣贤‘仁政’之言,更要有实实在在的治术!空谈道德,无补于事;只言利害,失却根本!” 他拿起一份誊抄的策论范文:“此乃湖广乡试头名之策答卷,论‘备荒仓储’。尔等传阅细品!看其如何以《周礼》‘遗人’之制为引,详析本朝‘预备仓’、‘社仓’之利弊,再结合湖广鱼米之乡实情,提出‘丰年增储于州县,灾年借贷于富户,官为担保,薄息周转’之策!引经据典,凿凿有据;剖析时弊,一针见血;所提对策,切实可行!此方为策问上品!” 书斋内只剩下纸张翻动和笔墨记载声。严崇礼的讲授,将“经义、史鉴、时务”分开,结合讲述给诸位学子。让其明悟。 五月的尾巴,武昌城已有了几分燥热。这日清晨,秦思齐与赵明远向严教习告了假。因为二人要送别先生云间客。 两人赶到时,云间客已收拾妥当。身无长物,只一个青布包袱,斜挎着他那管从不离身的紫竹洞笛。赵老爷亲自送到二门,管家捧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褡裢。 赵老爷拱手:“先生此去,山高水长,望自珍重。” 云间客回礼,而后扫过赵明远,落在秦思齐脸上。秦思齐与赵明远齐齐躬身长揖:“学生恭送先生!” 云间客抬手虚扶,大步流星走向闹事的街道。行至入口时,他停步,并未回头,清越的声音如同笛孔中逸出的单音:“笛之一道,贵乎心手相应,气韵天成。非大痴迷、大执着者,难窥其径。我此去,只为寻一个真正有天赋的传人。你们无此等天赋,有缘再会。” 言毕,青衫背影很快被人流涌动的街市吞没。 赵明远怅然:“天赋…先生终究嫌我们笨拙。” 秦思齐默然。有些天赋,不是以勤补拙,以命相搏。就能得道的,讲究一个悟性。 日子滑入流火六月。武昌城开始像个巨大蒸笼。 一日课毕,严崇礼未散学。他目光扫过座下诸生:“甲班诸生已闭门谢客。尔等乙班,亦不可懈怠。然读书需养气。” 抛一个切磋的话题:“府学已定,六月十五,东湖烟波亭畔,邀两湖、经心书院乙班学子,举行文会雅集。一为切磋制艺,砥砺学问;二为观览湖山,涵养文心。此乃武昌文坛盛事,关乎书院声誉!雅集之上,策论、诗赋、书画皆可展示,然重头仍在经义辩难与时务策问切磋!望尔等精心准备,莫堕书院名头!” “烟波亭雅集?” 座下骚动。三所书院,江汉学风最正;两湖背景深厚;经心新锐敢言。这无异于一场关乎书院颜面和个人声名的提前较量!学子们眼中燃起火苗。 赵明远兴奋凑近:“思齐!到时候我们组队,定能大放异彩!” 秦思齐心念微动。东湖烟波,若能笔墨描摹,确是快事。但旋即,严教习“重头在制艺切磋”如重锤落下。雅集上的书画扬名,是锦上添花,还是玩物丧志?秦思齐想了想,还是要以为义辩难与时务策问为主。 第136章 传笔意 六月十日,旬休午后。书院的空气仿佛都轻松了几分。学子们纷纷去道自已喜欢的六艺上课放松,秦思齐脚步轻快地涌向后园深处的墨香斋,这是专供书画课的静室。 今日坐镇的是书院特聘的画师,赵子墨先生。年近五十,几缕长须疏朗,眼神却澄澈如洗,总是观察万物。他并不常来,每月逢十的日子才会现身指点。 赵画师画风以宋法以主,尤重意境与气韵,在武昌文人圈中颇有清名,却因性情孤高,不喜钻营,只在这书院中寻几分清净与可造之材。 “今日不拘题材,但凭胸中丘壑,笔下烟云。”周先生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平和,“心有所感,意有所触,便落于纸上。画毕,各自陈说立意,再互观品评。” 他目光缓缓扫过伏案凝神的学子们。 斋内顿时响起研墨与细微交谈声响。秦思齐深吸一口气,铺开一张半生熟宣,并未急于落笔,而是闭目片刻。在脑海里构思。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澄澈的烟水。 他执起一支中号狼毫,饱蘸淡墨,先是在纸幅右下侧,寥寥数笔勾勒出一座敦厚石桥的轮廓,桥墩隐于水气之中。 旋即换了一支稍细的笔,蘸取稍浓的墨色,在桥栏上方,以极富韵律的线条,勾勒出几头水牛的剪影,牛背宽厚,牛蹄稳健,正缓步涉入溪流。 水波的涟漪,只用墨色晕染的深浅变化便生动呈现。接着,他笔锋一转,换了一支极细的紫毫,在中间一头最为健硕的牛背上,精心点染出一个牧童的侧影——那童子赤着双脚,随意地横坐牛背,一腿微屈,一腿自然垂下,姿态闲适至极。 最妙的是他唇边斜斜横着的一管短笛,童子微微侧首,似在试音,又似沉浸在自已的世界里。秦思齐并未画出笛孔,也未描摹手指,只那竹笛倾斜的角度和童子侧首的微妙动态,便将那“断断续续的调子随晚风绕着桥栏打转”的意象,生动地凝固在纸上! 此时,他搁下墨笔。另取一支干净的羊毫,饱蘸清水,轻轻在赭石、藤黄与极淡的朱砂混合的颜料碟中一滚,趁着水色未干,迅疾地在纸幅上方大片铺染。 霎时间,金红交错的晚霞如同燃烧的绸缎,铺满了天际,又倒映在溪水之中。牛蹄踏碎水面,溅起的水珠被他以极细的笔尖蘸取浓金点染,仿佛每一颗都裹着落日的光华,在涟漪中跳跃闪烁!整幅画作,墨色清雅,设色大胆却和谐,牧童的悠然、水牛的沉稳、暮色的辉煌、溪水的灵动,交融一体,一股宁静悠远、生机盎然的田园野趣扑面而来,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在天性的向往。 斋内很静,只余笔触与宣纸摩擦的细微声响。周子墨先生不知何时已悄然踱步至秦思齐身后,负手而立,目光紧紧锁住那幅渐趋完成的《笛晚渡牛》,脸上先是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毫不掩饰的激赏。他微微颔首,捋着长须,眼中光芒闪动。 另一侧,吴文生也已完成。他画的是墨竹,笔法显然下过苦功,竹竿挺拔有力,竹叶穿插疏密有致,颇具文同遗风。他放下笔,脸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从腰间一个精致的锦囊中取出一方寸许见方的青田石章。 石质温润,雕工精细。他呵了口气,取过朱砂印泥,极其郑重地在画幅左下角钤下鲜红规整的“文生”二字篆文。那一点朱红,落在素白的宣纸上,格外醒目,瞬间为画作增添了一份文人的雅致与身份的标识。 “好!文生兄此竹,骨力遒劲,章法严谨,这方‘文生’印更是锦上添花,相得益彰!”立刻有相熟的同窗低声赞叹。吴文生矜持一笑,目光扫过四周,带着几分自得。 这赞叹声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很快,大家也看到了秦思齐案头那幅几乎完成的《笛晚渡牛》。画中那扑面而来的生活气息与浑然天成的意境,让斋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 “妙啊!思齐兄此作,真真神了!这牧童的悠闲劲儿,这晚霞的辉光,绝了!” “那溅起的水珠里裹着落日,这心思,这笔法!思齐兄于丹青一道,竟有如此悟性!” “快!思齐兄,快快钤印!此等佳作,岂能无印增色?”有人迫不及待地催促。 秦思齐握着笔的手微微一滞。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惯有的、温和却难掩窘迫的笑容,目光扫过自已光洁的画角,声音不大却清晰:“惭愧,小弟尚未有闲章。” 斋内热烈的气氛骤然凝滞了一瞬。方才还围绕着《笛晚渡牛》的赞叹声仿佛被无形的墙隔开。众人的目光在吴文生画角那方鲜红醒目的“文生”印与秦思齐那幅意境高妙却光秃秃的空白画角之间,下意识地游移了一下。 那方小小的朱砂印记,此刻竟如此刺目,无声地将同窗划入了两个世界,一个拥有文房雅物、身份彰显的世界。另一个则是清寒拮据,连一方石头都显得奢侈的世界。 吴文生脸上的自得之色也收敛了些,眼神复杂地看了秦思齐一眼。 有同窗立刻朗声解围:“嗐!这有何妨!思齐兄此画,意境已然超然,有印无印,皆是上品!待过些时日,寻块好石,请巧匠刻一方便是!到时再补上也不迟!” 秦思齐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不再去看同窗们或同情或探究的目光。拈起那幅《笛晚渡牛》的边角,感受着墨迹未干的微凉,画中牧童横笛的悠然、晚霞溪水的绚烂。 周子墨先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缓步走到斋堂前方,示意众人安静。目光首先落在吴文生的墨竹上,微微颔首:“文生之竹,法度严谨,笔力可见功底,承袭有绪,甚好。” 吴文生连忙躬身。 旋即,周先生的目光转向秦思齐,那份平淡中陡然添了灼热的光彩:“然今日斋内,令老夫心折者,唯思齐之《笛晚渡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连秦思齐都愕然抬头。 “此画不拘成法,以情入画,以意驭笔!”周先生声音清朗,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牧童之态,信手拈来,天真烂漫,跃然纸上!暮色之辉,泼洒随心,光色交融,浑然天成!尤难得者,是那一管未出声之笛!” 指着画中牧童唇边的竹笛,“无声胜有声!观者自闻其韵,自感其情!此乃画之活眼,画之气韵所在!思齐之笔,已非技之层面,初窥道之堂奥!此等悟性,非苦练可得,乃天授灵犀!” 他看向秦思齐,眼中满是激赏与期许,“好生珍惜这份灵性!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周先生不顾众人反应,径直走到秦思齐案前,竟亲自执起那支秦思齐用过的紫毫小笔,饱蘸浓墨,在画幅上方大片霞光的留白处,笔走龙蛇,题下两行遒劲的行草: 牧笛无腔信口吹,烟霞满纸自生辉。 落款“子墨题”。笔力雄健,墨气淋漓,与画中意境浑然一体,瞬间将整幅画的格调再次拔高! “此画,老夫题了。印,老夫也替你钤了!”周先生放下笔,从自已随身携带的一个古朴木匣中取出一方古拙大气的青田石章,印文乃“烟霞供养”四字白文。他亲自蘸了上好朱砂印泥,在题款下方,稳稳钤下! 一点厚重饱满、古朴苍劲的朱红,如同画龙点睛,骤然点亮了整幅画卷! 斋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幅因周先生题跋钤印而瞬间身价倍的《笛晚渡牛》上。羡慕、惊叹、复杂难言的情绪在众人脸上,表现淋漓尽致。 秦思齐压下翻腾的心绪,朝着周先生深深一揖:“学生谢先生厚爱!定不负先生期许!” 第137章 东湖文会(1) 放学后,秦思齐便于赵明远一起,找到一家云浦裱局。两边的对联写着:笔底龙蛇凭我裱,案头翰墨任君观。秦思齐走入店内,拿出画,识货的裱师一眼就看到‘烟霞供养’。 裱师指捻着画,“周先生题跋钤印的《笛晚渡牛》,非得配上这云水绫的底子、紫檀木的轴头才衬得上!” 啧啧称奇:“周先生亲笔题跋,‘烟霞供养’钤印!了不得!小老儿必用最好的手艺,五百文,童叟无欺!” 秦思齐心头一跳。五百文!足够寻常人家半月嚼裹。他苦笑着摇头,掏出一两银字:“果真是文人的钱最好挣。”那点周先生抬举带来的兴奋微醺,被这现实的铜臭冲淡不少。画裱好还需几日,文会却迫在眉睫。 回书院的路上,赵明远仍沉浸在裱画的兴奋中,絮叨着文会该如何出彩。秦思齐却异常清醒:“明远兄,此番雅集,三院才俊云集,锋芒毕露者必众。你我根基尚浅,宜藏拙,待时而动。” 顿了顿,看向赵明远,“你与我于数术一道颇有心得,演算之精,同窗罕有。文会若有涉及算经、度支之题,此乃你我扬眉之机。其余经义诗赋,不妨暂敛锋芒。毕竟刚中秀才,以免招嫉。” “那音律呢?云间先生虽去,我的陶埙……”赵明远有些不甘。 “音律乃雅事,正可为之!”秦思齐眼中闪过光,“何不邀集几位同好?临时凑个小乐班,于文会间隙共奏一曲,清音袅袅,岂不比单人独奏更显气度,亦显同窗情谊?” 赵明远眼睛一亮:“妙啊!思齐!此计甚好!我这就去寻他们!” 接下来的五日,书院后园内,便常闻得埙的呜咽苍凉、笛与萧的清越悠扬、与古琴的松风壑韵交织碰撞。少年们磕磕绊绊地磨合着,争论着曲调,却也在这生涩的合奏中,生出几分惺惺相惜。 六月十五,晨光熹微。东湖万顷碧波之上: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湖风裹挟着荷香,拂过亭畔的垂柳,驱散着六月的闷热。三艘挂着不同书院旗幡的彩绘画舫,缓缓靠向水榭平台。江汉书院(青旗)、两湖书院(蓝旗)、经心书院(赤旗)的乙班学子,身着各色儒衫,在各自山长、教习引领下登岸。一时间,水榭上冠带云集,揖让寒暄之声不绝于耳。 水榭轩敞,三面环水,视野开阔。轩内早已布置妥当,蒲团矮几分列三方,正前方设主位,坐着三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山长。严崇礼等教习则侍立于各书院学子之后。 文会伊始,山长轻咳一声,声如金玉:“今日雅集,首重切磋砥砺。上午之题,乃追思古贤,辩‘南宋鹅湖之会’遗风——朱陆异同,尤以‘格物致知’与‘发明本心’为要。诸生可择其心仪者论之,不拘门户,唯求义理之真。” 话音甫落,水榭内气氛陡然一变,方才的和煦瞬间被无形的硝烟取代。大部分学子几乎毫不犹豫地站到了朱熹一侧。理由简单而现实——朱子之学乃科举正鹄,官学根基! “格物致知,乃圣学入门之正途!”一位江汉书院学子率先发难,声音洪亮,引经据典,“《大学》开宗明义:‘致知在格物’。朱子有言:‘所谓致知在格物者,言欲致吾之知,在即物而穷其理也。’此乃字字珠玑!不即物穷理,何以明心性?譬如农夫,不躬耕田亩,深究土性节气,焉能得五谷之实?空谈本心,岂非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他援引《论语》“学而不思则罔”,力证格物思辨之不可或缺。 立刻有人附和:“然也!陆象山‘发明本心’之说,流于空疏!若人人只求顿悟本心,束书不观,游谈无根,则圣贤经典置于何地?礼法制度岂非虚设?此与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何异?恐非圣学正道!” 选择陆九渊心学立场的学子本就寥寥,此刻更显孤立。秦思齐深吸一口气,在一片质疑声中站起。他身形清瘦,声音却清晰沉稳:“诸位同窗,小子不才,窃以为陆子‘发明本心’之论,非是废书不观,乃是直指枢要。 《孟子》曰:‘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此‘放心’即迷失之本心。格物致知,固是路径,然若心为物役,逐末忘本,纵穷尽草木虫鱼之理,于自家身心性命何益?陆子言:‘宇宙便是吾心,吾心即是宇宙。’此非狂言,乃是点醒世人,万物之理,莫不备于吾心。格物之功,终极仍在唤醒此心之灵明,使其能洞照万物,而非沉溺于支离破碎之考据!” 目光扫过众人,落在先前发言的江汉学子身上:“譬如农夫,深究土性节气,此乃格物,然其最终所求,乃是一颗知时节、明耕耘、体恤天地的‘农心’。若无此本心,格物所得,不过死物!朱陆之别,非在废学,而在为学之入手处与终极归旨孰先孰后、孰本孰末!” “强词夺理!”一位两湖书院的学子拍案而起,面红耳赤,“照你所言,人人但求发明本心即可,还要读什么圣贤书?考什么科举?做官牧民,难道也靠顿悟本心不成?简直是荒谬!陆学误人子弟,流毒匪浅!朱子之学,体用兼备,下学上达,方是堂堂正正的圣学大道!尔等心学门徒,不过拾人牙慧,曲解先贤!” “尔等才是食古不化!”一个经心书院、同样选择陆学的学子忍不住反唇相讥,“拘泥章句,皓首穷经,把活生生的圣人之道,读成了僵死的教条!心学贵在简易直截,直指人心,唤醒良知!岂容尔等污蔑!” 争论迅速升级,从义理之辩滑向意气之争。引经据典变成了互相指责“曲解”、“荒谬”、“僵化”、“空疏”。水榭内唾沫横飞,面红耳赤,甚至有人激动得挥舞手臂,几乎要指着对方鼻子斥骂“腐儒”、“狂禅”! 三位山长端坐其上,面沉如水,并不制止,只默默观察。严崇礼看着秦思齐在围攻中依旧努力维持着冷静,引述《孟子》、《传习录》片段据理力争。 第138章 东湖文会(2) 日头渐高,水榭内的火药味也浓得几乎要炸开。眼看局面就要失控,经心书院山长终于轻抚长髯,朗声笑道:“诸生热忱可嘉!然唇枪舌剑半日,想必口干舌燥。不如暂歇烽烟,移宫换羽,请各书院才俊,以丝竹清音,涤荡胸中块垒如何?” 此言一出,如同甘霖降下。紧绷的气氛顿时一松。早有准备的三院学子,纷纷取出乐器。经心书院以琴箫合奏《平沙落雁》,清幽淡远;两湖书院一曲《梅花三弄》,空灵之感。江汉轮到书院,赵明远深吸一口气,与临时凑成的“四院乐班”同窗。 埙的浑厚呜咽率先响起,如大地沉吟。随即,清越的笛音如穿云之鹤,悠扬加入。古琴的泠泠七弦,如松风拂过山涧。最后,琵琶轮指如急雨,珠玉迸溅。四种音色,风格迥异,却在赵明远数日来用心协调的曲调(一曲融合了古调《幽谷》与民间小调的《东湖莲韵》)中奇妙地交融、应和。 埙的苍茫托底,笛的灵动穿梭,琴的雅正中和,琵琶的华彩点缀,竟演绎出一派东湖莲叶田田、清风徐来、生机盎然的意境!方才的剑拔弩张,在这浑然天成的清音中,渐渐化作了湖面的涟漪,消散于无形。水榭内外,只余下悠扬乐声与风吹荷叶的沙沙轻响。三位山长微微点头,面露赞许之色。 午食设在烟波亭畔临水的敞轩。书院备下了时令鲜蔬、东湖鱼羹、武昌腊味等,虽非珍馐,倒也清爽可口。方才辩论场上争得面红耳赤的学子们,此刻在美食与湖景面前,也暂时放下了争执。 秦思齐端着食案,一眼瞥见经心书院的周文翰和两湖书院的龙羽正凭栏赏荷,便拉着赵明远凑了过去。“周兄!龙兄!”秦思齐笑容爽朗。 周文翰道:“思齐,方才义理之辩,秦兄于陆王心学之阐发,不卑不亢,直指肯綮,令人耳目一新。尤其‘格物所求,终在唤醒农心’之喻,深入浅出,发人深省。” 龙羽气质英朗的少年,接口道:“正是!秦兄之言,如这东湖清风,吹散了些许陈腐之气。只是朱子‘格物’之功,体大思精,亦不容轻忽。譬如这治理东湖水道,若不格其水文地理、通塞淤积之理,空谈爱民护湖之心,亦是枉然。”他语气直率,显然对上午的辩论记忆犹新。 秦思齐谦逊一笑:“周兄、龙兄谬赞。朱陆之学,本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小子不过抛砖引玉。倒是龙兄所言极是,心系黎庶,终需落实于明察实务。” 指了指烟波浩渺的湖面,“譬如这东湖,美景当前,然若上游水道淤塞,逢汛必涝,则美景顿成泽国,民生凋敝。此即‘心’与‘物’、‘知’与‘行’不可偏废之理。” 四人倚栏而立,就着湖光山色与盘中餐食,竟将上午激烈的学术之争,化作了平和深入的交流,彼此眼中都多了几分敬重。 午后,日头西斜,湖面泛起碎金。三位山长再次登临主位。胡宗宪山长声若洪钟:“上午辩古,意在通今。下午之题,乃时务策问——赋税与民生!此乃国计民生之根本,牧民安邦之试金石!诸生听清:每三人一组,须来自不同书院,共商一策!一个半时辰为限!” 水榭内顿时人影攒动,寻找组队伙伴。秦思齐目光扫过,径直走向正在与同窗交谈的龙羽和周文翰。“龙兄、周兄,”秦思齐拱手,“上午辩论,午后策论。我等三人分属三院,见解或异,正可互补。不知可愿同组,共议此题?” 龙羽与周文翰对视一眼,皆露笑意:“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三人寻了水榭一角临湖的矮几坐下。龙羽性子急,率先开口:“赋税乃国用之基,然取之无度则民困。当务之急,在‘均平’二字!湖广鱼米之乡,然田亩隐匿、诡寄之弊甚深!富者阡陌相连而赋轻,贫者无立锥之地而役重!首要之策,必是清丈田亩,厘清丁口,重造黄册鱼鳞图!使赋役真正摊丁入亩,富者多纳,贫者少出,方为均平正道!” 他思路清晰,显然深谙地方积弊,所言直指核心。 周文翰却微微摇头,手指轻叩几面:“龙兄所言清丈田亩,确是治本之法。然兹事体大,牵动豪强,非一朝一夕可成。且远水难解近渴。眼下小民生计维艰,多在商税门摊之苛杂!进城卖担柴薪要税,提篮小卖要税,甚至过桥行路亦有名目捐输!胥吏如狼似虎,层层加码。学生以为,当务之急,乃请有司明令,大幅裁汰、合并此类苛捐杂税,订立清晰税则,张榜公示!并严惩私征、加征之胥吏,以苏民困!” 他出身师爷浓厚的经心书院,对底层商贩之苦感受更深。 秦思齐凝神倾听,待二人言毕,方缓缓道:“龙兄欲正本清源,周兄求纾解燃眉,皆切中时弊。然学生以为,二者并行不悖,且需辅以第三条腿‘疏导’。”他目光沉静,“赋税之重,根在国用浩繁。朝廷用度,九边军饷、河工漕运、官俸禄米,样样不可缺。一味减税,恐伤国本。开源节流之外,更需‘疏导’,即改良税制,化繁为简,降低征收之耗,使民力少一分浪费于胥吏盘剥,国库亦能多得一分实利。” 他蘸着杯中清水,在光滑的几面上画着:“譬如,将田赋、徭役及诸多杂税杂役,合并折银征收?如此,一则省去百姓实物输送之劳苦与损耗;二则减少胥吏经手环节,压缩其上下其手之空间;三则国库得实银,调度更便。此所谓‘化繁为简,疏导得法’。同时,清丈田亩(他看向龙羽)为公平之本,裁汰苛杂(他看向周文翰)为恤民之策,三者并举,或可标本兼治。” 龙羽眼睛一亮:“合并折银?此议甚妙!确能省却无数中间盘剥!只是折银比例如何定?银钱比价波动,如何确保百姓不因银贵谷贱而受损?” 周文翰也陷入沉思:“折银征收,若能杜绝火耗加征,确是良法。然地方胥吏惯于钻营,新法推行,必有新弊,监督机制至关重要!” 秦思齐点头:“龙兄所虑极是,折银比例需以丰年平价为准,并预留调节余地。周兄所言监督,更是关键。学生以为,可仿古制,令纳税之民户,十户或数户联为一‘甲’,互保税银实数,并得直接赴县衙指定银柜投纳,领取官府钤印收据。胥吏只负责催缴、登记,不经手银钱。再设‘滚单’之法,一户纳毕,单据传至下一户,户户连环,互相监督,胥吏难再从中舞弊!”他结合《大学》“絜矩之道”与《周礼》联保遗意,提出具体方案。 龙羽抚掌:“联保投柜,滚单连环!妙!此策可行!” 周文翰也展颜:“秦兄思虑周详!清丈立本,裁汰纾困,折银疏导,联保防弊!四策连环,层层相扣!此策可成!” 三人越讨论越深入,时有争论,更多是灵感的碰撞与补充。龙羽的务实、周文翰的敏锐、秦思齐的统筹与对制度细节的把握。一个半时辰将尽时,一份条理清晰、对策具体的《清丈田亩、裁汰苛杂、折银征收、联保投柜以均赋税、苏民困疏》纲要已跃然纸上(由周文翰执笔润色)。虽无华丽辞藻,却字字扎实,直指要害。 第139章 东湖文会(3) 当秦思齐将周文翰、龙羽与他共同草拟的《清丈田亩、裁汰苛杂、折银征收、联保投柜以均赋税》恭敬呈上主位长案时,案上已堆叠了数份策论。两湖山长目光掠过“清丈田亩、裁汰苛杂,折银征收”与“联保投柜”几字,嘴角微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片刻后,他转向江汉书院山长,递过另一份策论:“李楚枫这篇《论漕粮折色利弊与湖广新法》,写得极好。” 策论又转至经心书院山长手中,两湖山长赞许道:“楚枫此文,于漕粮折色之历史沿革、当下湖广试行之积弊,剖析入骨,切中肯綮,非深谙实务、广览邸报者不能为。其引经据典,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深得策论三昧。尔等可传阅一观,以为范式。”一旁的严教习也颔首附和:“文气贯通,法度森严,确属上品。” 日影西斜,炽阳转柔,为东湖的万顷碧波与接天莲叶镀上暖金。水榭内的气氛亦由策论的凝重转向诗赋的闲雅。 “上午辩古,午后论今,心神俱疲。值此湖山胜景,岂可无诗?”陈山长笑言提议,“不拘体裁,即景抒怀,诸生随意。” 此令一出,水榭顿显活络。学子们纷纷铺纸研墨,或凭栏远眺,或低头沉吟。吟哦之声四起,诗句或清丽、或豪迈、或含蓄,引来阵阵喝彩点评。赵明远亦凑趣,咏莲七绝一首,虽非绝唱,倒也中规中矩。 秦思齐却静坐水榭边缘蒲团,背倚朱漆廊柱。一方青石小砚、半旧狼毫置于身前,素白册页摊于膝上。他未动笔,目光沉静掠过那些激昂低吟的诗句,最终落定于盛放的荷花。闻精彩处,他便轻抚手掌,由衷赞一声“好诗!”那份专注欣赏与真诚,反令留意到他的学子心生好感。 临湖一侧,两湖书院以画艺闻名的沈文默摆开画具,对着烟波浩渺、莲叶接天之景挥毫泼墨。笔法老练,构图宏阔,一幅气势磅礴的《东湖荷花图》渐次成形。 学子们围拢观摩,啧啧称赞其笔力雄健,渲染得法。秦思齐亦悄然行至人群外围,目光紧随沈文默笔触,从荷叶翻卷到水波晕染,从远山朦胧到渔舟点缀,看得极是认真。沈文默画至酣处,取玲珑剔透鸡血石小印,饱蘸朱砂,于画角郑重钤下“文墨”二字,更添雅致。秦思齐依旧沉默观画,虚心体悟,受益良多。 夕阳沉入西山,将瑰丽霞光泼洒东湖。湖面碎金涌动,莲荷披霓裳摇曳于暮色,如梦如幻。文会渐入尾声。 三位山长勉励诸生后,先行登舟离去。余下学子各怀感慨,临别之际,反生出几分真挚的不舍。 静谧怅惘的告别时刻,赵明远忽行至水榭中央。未置一言,只将埙凑近唇边。 一声浑厚、苍凉、悠远如大地沉吟的埙音,蓦然划破暮色宁静,如远古回响,瞬间攫住所有心神。那呜咽婉转之音,奏的是楚地古曲《哀郢》片段,蕴故国之思、漂泊之叹。 余韵未绝,赵明远指法倏变,埙音陡然化为清朗开阔、悠扬中正的气韵——竟是将周敦颐《爱莲说》的意境悄然化入! 不知是谁,被这奇妙的融合触动,率先低声吟诵:“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 声虽轻,却清晰可闻。 如同石子投湖,吟诵声迅速蔓延。一个,两个,三个……不同书院的学子纷纷加入,起初稍显参差,旋即融为和谐共鸣: 浑厚苍凉的埙音,稳稳托举着清朗悠扬的集体吟诵。晚风拂动少年衣袂,吹散了白日里所有的争执、褒贬、得失与隔阂。这一刻,朱陆之分、书院之别尽皆消弭。唯有一群年轻灵魂,在这片古老壮丽的山水之间,以最纯粹的声音,礼赞着那出淤泥而不染的高洁,寄托着对至善之境的共同向往。 秦思齐立于人群边缘,望着霞光中赵明远专注的侧影,望着同窗们沉浸吟诵的诚挚面容,望着这天地人交融的壮丽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将满腔激荡与共鸣,化作最响亮投入的吟诵: “噫!菊之爱,陶后鲜有闻。莲之爱,同予者何人?牡丹之爱,宜乎众矣!” 埙音袅袅,终在悠长尾韵中消散于暮色。吟诵声渐次停歇。水榭内外,唯余寂静。东湖晚风依旧温柔吹拂,带着莲荷清气,掠过每一张年轻而有所感悟的脸庞。 彩绘画舫在船工号子声中缓缓驶离烟波亭,满载霞光、荷香、埙韵与吟诵余音,驶向灯火渐起的武昌城。秦思齐立于船尾,回望那渐渐融入暮色的湖心亭影...文会,至此方真正落下帷幕。 第140章 武昌府暴雨 六月的武昌城,酷热中纹丝不动,失了往日的清凉。 江汉书院依着蛇山山势而建,本是闹中取静、消暑纳凉的清幽所在,此刻也难逃这夏日的炙烤。 书斋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的热浪裹挟着来人撞进室内。赵明远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额角鬓边沁出细密的汗珠,汇成小股滑落。 书斋内,秦思齐正伏案埋首于一叠泛黄的卷宗里。那是关于江南历年税赋的旧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枯燥的数字与繁琐的条例。 秦思齐停下笔问道:“明远?何事如此欣喜?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捡了钱回来。” “嘿嘿,虽不是捡了钱,却也差不离了!”赵明远几步便跨到宽大的书案前,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书斋内并无其他同窗身影。他这才放心地咧嘴一笑,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叠印制精良的银票! “啪!”赵明远将这一小叠银票拍在秦思齐摊开的税赋卷宗上,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得意着:“看!今年咱们茶叶的分成!足足三百六十二两!比去年多出快二百多两!今年行市好,路子也顺!” 秦思齐的那份沉稳,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堆银票前,内心依旧激动不已。 “老规矩!”赵明远见挚友也高兴,更是来劲,他拿起那叠银票,手指灵活地开始点数、分堆,“三三二二!你和我,各一百零八两六钱。静之、文焕,各七十二两四钱。” 动作麻利,很快将银票分成了四份,将秦思齐的那份推到他面前,又拿起属于李静之和张文焕的两份,絮叨着:“明日我就去办,找个镖局,给他们邮过去!你今日得空,就给他们写一封信,随银子一同邮过去,也好让他们安心。” “好。”秦思齐点头应下,这才拿起自已那份银票。一百零八两六钱,在寻常百姓家,已是一笔不小的资财。他将银票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回到家,拿出三十两,给到母亲。 撒着谎对母亲道:“这些学院给优秀学子的奖励,娘多买些自已喜欢的物品和吃食,不必省钱。” 秦母高兴着道:“齐儿,为娘替您高兴,这些钱,娘给你收着,到时候取媳妇用。” 秦思齐交谈了几句,还是说服不了母亲,只好说着,让母亲多做些肉菜和鱼,自已在上身体。母亲也需要补补身体,不能一直织布熬坏了身体。随后,去到书房复习功课。 仿佛是为了印证那句老话“六月天,孩儿脸”,仅仅两日之后,这沉闷难熬的酷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变色的狂暴。 天色晦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空气不再闷热。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遥远天际传来的战鼓,压抑地撞击着人心。 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啪!啪啪啪!” 砸在干燥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留下深色的印记,旋即又被蒸腾的热气抹去。紧接着,雨点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砸在屋顶的黛瓦上,砸在庭院的石板地上... 不过片刻功夫,密集的雨点便连成了一片白茫茫、轰响震耳的雨幕。天与地之间,只剩下这倾盆而下的水帘,隔绝了视线,吞噬了声音。不是江南春日里缠绵悱恻的杏花雨,而是盛夏时节最狂暴、最蛮横的倾盆暴雨!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屋舍、街道、树木,在低洼处迅速汇聚成浑浊的溪流。 这场雨,一旦下起来,便像是天河彻底决了堤,再无半分停歇的意思。 长江的水位眼见着一天天暴涨,浑浊的江水失去了往日的沉静雍容,裹挟着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屋架、腐烂的草梗以及种种难以辨认的杂物,如同千万头挣脱了束缚的黄色巨兽,汹涌咆哮着向下游奔腾而去。浪涛拍击着两岸的堤坝,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堤岸微微颤抖。 城内低洼之处很快成了泽国。街巷成了浑浊的小河,积水没过了行人的小腿肚,甚至漫进临街店铺的门槛。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垃圾、溺死的老鼠...人们只能艰难地涉水而行,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慌。 江汉书院因地势较高,尚能偏安一隅。青砖黛瓦的屋舍暂时挡住了洪水的侵袭,但山洪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隐隐传来。后山溪涧的咆哮声越来越清晰可闻,浑浊的山涧水裹挟着泥沙碎石,冲垮了小石桥,汹涌地注入书院下方的沟壑。 风雨飘摇之际,书院山长当机立断:“天降暴雨,水患迫近,书院已非安全之地。即日起,书院放假!尔等速速归家避险,或就近投靠亲友,务必珍重自身!待水退灾消,再行复课!” 令下如山倒。一时间,偌大的书院人影匆匆。学子们背着书箱,裹着蓑衣斗笠,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斯文礼数,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院内积水,顶着瓢泼大雨向各处城门涌去。归心似箭,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对家园的忧虑和对前路的茫然。 赵明远和秦思齐并肩站在回廊的尽头,檐外的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晃动的、白茫茫的水墙。两人脸上前日分银时的轻松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重的凝重。 秦思齐看向赵明远,眼神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明远,水患之后,最怕大疫!你回家后,若非必要,定要好好待着,莫要四处走动!千万谨记!” 赵明远看着挚友眼中深切的忧虑,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晓得厉害!你也多加小心!” 秦思齐没有再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单衣。 白湖村!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此刻在如此滔天的洪水之下,会是如何光景?村边那条养育了祖祖辈辈的小河,是否会变成吞噬家园的恶龙?……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已迈开脚步,顶着砸在脸上生疼的雨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已在武昌城内的小院奔去。 回到小院,跟母亲打完招呼,去到书房,定了定神,笔尖重重落下: “敬禀村长:武昌暴雨,长江怒涨,四野尽成汪洋。儿心忧如焚,日夜难安。儿虽处城中,然水患之后,必有大疫随行,此乃古之明训,万万不可轻忽!” “思齐斗胆,恳请族中父老,务必早做绸缪!其一,水源乃命脉,凡饮水,必烧滚放凉方可饮用!其二,凡有发热、寒战、呕吐、下痢者,无论亲疏,务必立刻隔离,单辟屋舍安置,严禁接触!其三,若有上游灾民流徙至村,万望警惕!其四,死禽死畜,乃至……人尸,必须深埋,远离水源,撒以厚厚生石灰!其五,值此危难之际,村中壮丁应轮班值守,封堵路口,非本村之人,切莫放入!封村自保,断绝疫病传入之途,方为上策!望村长垂察,务必施行!” 写到“人尸”二字时,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握不住笔。他仿佛能看到洪水退后,那些来不及掩埋的肿胀尸体曝晒于荒野的景象,那将是瘟疫最肥沃的温床!他不敢再想,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和所知有限的防疫知识,倾注于笔端。 信写完,待墨迹干。足足写了五封一一的,秦思齐将的信一封封纸折好,塞入一个特制的油布防水信袋,再用麻绳紧紧捆扎封好。这封信,必须送到!他准备每日一封,希望能寄达。 接下来的三天,武昌城彻底陷入了雨水的囚笼。秦思齐的身影成了这囚笼里一个不知疲倦的奔徙者。他披着简陋的蓑衣,戴着斗笠,一次又一次冲入滂沱大雨之中。将信给到能通往恩施县的镖局里。 只能看天意了。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的气氛,如同这连绵不绝的暴雨和不断上涨的积水,一日比一日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 暴雨彻底阻隔了交通。城门紧闭,仅留极小缝隙供紧急出入。然而,城外的情况,如同带着血腥味的碎片,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不断传入城内:某某段江堤出现管涌,险象环生!某某乡已成一片汪洋,屋舍尽毁!某某县灾民拖家带口,正沿着残存的高地向府城方向涌来……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城内百姓早已惶惶不安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恐慌。 第141章 物价暴涨 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面色惶然。各种耸人听闻的流言不胫而走:上游某城已遭洪水灌城,死伤无算!长江大堤即将溃决,武昌危在旦夕!更有甚者,说水中已现浮尸,瘟疫已在流民中爆发! 最直观、也最切肤的反应,便是市井间一日数惊的物价飞涨。 米价率先发难,如同脱缰的野马。清晨还能咬牙买到的平价糙米,到了午后便已翻倍。精米更是成了传说,价格飙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杂粮、豆类,甚至平日喂牲口的麸皮,都成了抢手货,价格翻着跟头往上蹿。粮店门前排起了绝望的长龙,往往等排到跟前,得到的只有掌柜冷漠的一句“卖完了”或“明日请早,价另议”。 柴火,这平日里最不起眼的东西,此刻竟成了金贵无比的抢手货。连日暴雨,湿柴难以点燃,干柴更是难觅踪影。樵夫绝迹,城外运柴的道路早已被洪水冲毁。偶有小贩冒险从自家房梁上拆下些干燥木料,或是囤积了些许干柴,价格便如坐上了火箭,一日数涨。 寻常人家,连烧口热水都变得奢侈。街头巷尾,处处是愁云惨布的面孔,议论声、叹息声、孩童因饥饿和寒冷发出的啼哭声,交织成一片愁惨景象。 早在秦思齐学院放假当天,就来到秦记酒楼。往日宾客盈门的酒楼,此刻门可罗雀,只有两个伙计无精打采地倚着门框,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掌柜秦茂才正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眉头紧锁,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思齐?你怎么又冒雨过来了?快进来擦擦!莫要着了风寒。” 秦思齐摆摆手,摘下滴水的斗笠,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茂才叔,这雨太大了,我担心发洪灾,而且柴价米价飞涨。我最担心水患之后必有大疫!您这酒楼,可曾提前备下些应急的物资?” 秦茂才脸上的愁容瞬间加深。拉着秦思齐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拽进相对干燥、也更为私密的后堂。角落里,放着几十袋粮食,旁边一小间耳房里,堆满了劈砍好的干柴,看着就让人心安。 “思齐,你看,”秦茂才指着这些储备,声音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前几日看天象不对,又听跑船的客人说下游水势汹汹,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咬牙,酒楼的粮米比平日多囤了五倍!干柴更是把能腾出的地方都塞满了!就这,还怕不够,又悄悄在后院罩棚下堆了些。” 想了想,语气转为征询:“思齐,依你看,咱们还需再囤些吗?药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弄点…”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那些粮食和干柴。这些储备,够他们吃喝一年多了,但秦思齐担心的是瘟疫,那是他最怕的,不知道瘟疫要持续多久。 秦思齐凝重道:“茂才叔,看这雨势,洪水围城,已是必然!城门一闭,便是真正的孤城!粮米柴薪,是活命之本。但更紧要的,是疫病!一旦洪水退去,死畜腐尸遍地,污水横流,来自四方八面的灾民必然会涌入府城、携带病源的灾民…瘟疫一起,便是焚城之火!” 思索片刻:“我们,尽可能多地想办法!囤积高烈度的烧酒!生石灰!苍术、艾草、雄黄、藿香正气散……但凡能防疫、能祛秽、能治时疫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还有耐储存的吃食,咸肉、腊鱼、豆子、干菜!还有干柴!越多越好!价钱……” 掏出五十两银票,给到秦茂才:“咱们能买到就多买!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茂才叔,这是为了活命!动用您所有的人脉,我们立刻去收!药铺、杂货铺、酒坊……挨家去问!” 秦茂才拒绝了银票:“思齐!收回去!叔照你说的办!秦记还有点家底,还有叔这张老脸,永财!赶紧套上驴车!明文把后罩棚里那几口腌菜的大缸腾出来!” 他不再看秦思齐,转身对着两个还在发愣的伙计吼了起来:“还杵着当门神?等着喝西北风吗?去库房把防雨的油布都找出来!把后院的驴车套结实了!快!快!”吼声在空荡的酒楼里回荡。 秦思齐没有再坚持,迅速将银票收回贴身藏好。时间紧迫,天光在厚重的雨云下流逝得飞快。很快,一辆套着老驴盖着油布的板车,艰难地碾过积水的街巷。车辕上坐着浑身湿透永财,奋力驱赶着步驴。秦茂才和秦思齐深跟在车旁,泥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济世堂——城南最大的药铺,平日里门庭若市,此刻却大门半掩。 下雨天里药铺内光线昏暗。平日里井井有条的药柜前挤满了人,个个面带焦虑,声音嘈杂: “有没有治拉肚子的药?藿香丸还有吗?” “艾草!艾草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老板!苍术!雄黄粉!价钱好说!” 坐堂的老大夫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伙计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苍术没了,雄黄看看库底还有没有碎渣…藿香正气散,没有了…” 柜台后的伙计满头大汗,一边应付着七嘴八舌的询问,一边翻找着所剩无几的药材,嗓子已经喊哑:“没了!真没了!艾草上午就抢光了!雄黄?您看看这价…” 指着柜台上一块新换的木牌,上面的墨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但数字依旧触目惊心:雄黄一两,纹银五钱!苍术一两,纹银三钱! 秦茂才到底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一见这阵势和价格,心就凉了半截,但想起秦思齐的话,牙关一咬,奋力挤到柜台最前面,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笑容:“小哥!小哥!劳驾!跟你们刘掌柜是老交情了!不拘什么,只要是防疫祛秽的药材,艾草、苍术、雄黄、生石灰!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有高梁烧酒,要最烈的!价钱……按牌价走!现银!” 他刻意加重了“现银”二字,同时从怀里掏出钱袋,故意在柜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那伙计本已被吵得头昏脑涨,正要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堂大夫,老大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伙计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秦掌柜!您稍等!库房好像还有点压箱底的!我给您找找!”说完,转身就钻进了后面的库房。 伙计抱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纸包,两个粗陶罐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秦掌柜,您运气好!就这些了!艾草五斤,苍术一斤,雄黄粉两斤,生石灰一大包!还有两坛子陈年烧刀子,够烈!按现在的牌价,拢共…十八两七钱银子!”伙计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也带着颤抖,显然也知道这价格高得离谱。 第142章 灾民 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和低声的咒骂。 “十八两!抢钱啊!” “这点东西平日三两银子撑死了!” 秦茂才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十八两七钱银子!一咬牙,从钱袋里数出十九两碎银拍在柜台上:“十九两!剩下的不用找了!快!包结实点,搬上车!” 伙计眉开眼笑,动作麻利地将药材和酒坛用油纸、草绳层层捆扎,和秦永财一起抬上了门外的驴车。秦思齐看着车上的东西,心中稍安。 秦思齐的在回家时,急切道:“茂才叔,还得去接我娘。小院地势低洼,水都快漫进堂屋了!这雨再下,指不定被淹。” 主要是孤儿寡母,马上就是灾难中,容易遭人觊觎。而酒楼地势高,有钱茂才坐镇,有吃食,族人和小厮聚在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秦茂才一拍大腿,催促着秦永财赶车向小院驾去。 驴车在泥泞中艰难前行。当秦思齐推开小院那扇被积水浸泡得发胀的木门时,只见母亲正挽着裤腿,赤着脚站在书房的积水中,吃力地用一只破旧的木盆,将漫进来的污水一下下舀到门外,生怕思齐的书被雨水打湿。单薄的身影显得那么无助。墙边的书桌上,放着一个包袱和吃食,显然,娘亲也在做着最坏的打算。 “娘!”秦思齐心中一酸,连忙冲进去,不由分说地扶住母亲冰冷的手臂。 “弟妹,别舀了!水只会越来越深!”秦茂才也跨进门:“赶紧收拾点紧要的东西,跟我们回酒楼!大家伙聚在一起,才最安全!” 秦母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拿起包袱,秦思齐和秦茂才拿起粮食往外走。三人在浑浊冰凉的积水中跋涉,终于秦母扶上了的驴车。让其蜷缩在覆盖着油布的车厢一角。而后返回拿书,收拾了足足一大箱,秦茂才怕有有遗漏,又返回查找,确定没有才返回。 驴车驮着人、药材、酒坛和书籍在雨幕中再次艰难地驶向秦记酒楼的方向。车轮碾过水洼,溅起浑浊的水花。 回到酒楼安顿好母亲,秦思齐的心并未放下。他站在二楼临街的窗前,望着外面依旧滂沱的雨幕。雨水敲打着瓦片,发出连绵不绝、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三日了,这雨时大时小,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 秦茂才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姜汤走上楼,递给思齐,脸上带着浓重的忧色:“思齐,喝点驱驱寒。我刚打发福生又出去转了一圈打听消息……” 凑近秦思齐耳边,“粮价疯了!昨儿还能咬牙买到的糙米,今儿一早就翻了个跟头!杂粮豆子,连喂牲口的麸皮都成了香饽饽,价钱一天蹦三蹦!粮店门口排的队,比长蛇阵还长,可排到跟前,十有八九是卖完了三个字!明日早来,在另价。” “干柴?嘿,城南老吴木匠家,把家具都给拆了,劈成柴火卖!你猜卖了多少银子?” 秦茂才伸出两根手指,晃了晃,语气满是不可思议,“足足十三两!够他平日里起五间偏房的木头钱了!就这,还抢破了头!现在啊,寻常人家想烧口热水暖暖身子,都成了天大的难事!街面上,已经涌入些灾民了!” 秦思齐默默听着,手中的姜汤早已凉透。他望着窗外被雨水冲刷的世界,仿佛看到了被洪水吞噬的家园,看到了百姓,正如同无助的蝼蚁,在滔天浊浪中挣扎求生。 面对天灾的无力感。只能看书,练字,写时策,今年乡试大概率会是水策。 雨水持续倾泻了三日。终于,长江那令人心惊胆战的洪峰,裹挟着毁灭的力量,缓缓过境武昌。坚固的府城城墙如同巨人的脊梁,在滔天浊浪的冲击下,发出沉闷而巨大的呻吟。墙体多处渗水。但古老的壁垒终究还是巍然屹立,护住了城内的居民百姓。 城墙之外,已是彻彻底底的人间地狱。 站在秦记酒楼二楼的窗口,视野稍阔。天地之间,满是浑浊的黄色汪洋。 秦茂才说着今天打听到的消息,洪水吞没了村庄,淹没了道路,吞噬了良田。偶尔能看到的,是几处地势稍高的土丘,如同绝望的孤岛, 上面挤满了人群和牲畜。上游的消息,断断续续,都像一把淬了冰的重锤,狠狠砸在人们早已脆弱不堪的心头: “江夏县江堤溃决数十丈!死的人…漂得满江都是!” “嘉鱼县水头过去的时候,跟墙一样高!只能站在屋顶!” “听说…好多地方,牲畜尸体浮着…” 侥幸逃生的灾民,如同被洪水驱赶的蚁群,在灭顶之灾的恐惧和失去一切的绝望驱使下,拖家带口,沿着尚未被完全淹没的高地、残存的山梁,本能地、踉跄地向着他们认为唯一可能获得生路的地方—府城武昌而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逃难者。衣衫褴褛,浑身污泥踉跄着出现在武昌城高大的城门之外。他们跪在泥泞里,用尽最后的气力拍打着厚重冰冷的城门,发出凄厉得不像人声的哀嚎和哭求: “开开门啊!青天大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我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 “救救孩子!孩子烧得滚烫,快不行了!求求你们!开开门吧!” “爹娘都冲走了!就剩我一个了,让我进去吧……” 府衙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点体面,在靠近城门的几处稍高土坡上,象征性地搭起了几个简陋得仿佛随时会被风雨掀翻的芦席棚子。 几个衙役模样的人,在泥泞中架起几口大锅,每日熬上几锅稀薄的粥。这微薄的施舍,便被更汹涌的绝望狂潮吞没。每一次施粥,都引发疯狂的争抢,瘦弱的妇孺被轻易地推搡倒地,泥浆混着泪水,哭声震天。 洪水丝毫没有退去的迹象。上游不断传来的噩耗如同催命的符。涌来的灾民从几十,迅速增加到几百,然后是成千上万!如同不断汇入的污浊溪流,最终在武昌城高大坚固的城墙下,汇聚成一片黑压压、望不到边际、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人海。 让维护秩序的官吏无法有效管理,很快就混乱起来。饥饿、疾病高烧、粪便的恶臭!还有失去家园亲人的巨大悲痛与绝望… 城内,早已谣言漫天,府衙承受着内外交煎的巨大压力。终于,一道冰冷强硬的命令从府衙深处发出:紧闭城门,铁锁加封!严禁任何灾民入城!胆敢冲击城门或攀爬城墙者,格杀勿论!同时,八百里加急,火速上报朝廷,乞求开仓放粮,调拨赈灾物资——尽管所有人都知道,这远水,救不了近火。 城头化作森然的寒光。往日肃立的府兵数量陡增,穿戴着盔甲和武器。手中紧握的长矛和硬弓,锋刃齐刷刷地对准了城墙下那片人海。弩机张开的吱嘎,指向那些手无寸铁的灾民。 “退后!统统退后!再敢靠近城门十步之内,格杀勿论!放箭了!”城头军官吼声在风雨中回荡,试图用凶悍让灾民退后。 哀求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作了绝望刻骨的咒骂。绝望累积到极致,如同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终于引发了小规模的、注定徒劳的骚乱。 有人赤红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扑向厚重的城门,用头、用身体疯狂地撞击。有人试图在湿滑的城墙上寻找攀爬的缝隙。迎接他们的,是城头毫不留情的箭矢如飞蝗般落下,是沉重的滚木礌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下! “嗖——噗嗤!” “啊——!” “轰隆!咔嚓!” 几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瞬间被城下巨大的哀嚎声浪吞没。骚乱眨眼间便被粗暴血腥的武力无情镇压下去。浑浊的护城河水面上,漂浮起一两具无人收敛、被箭矢洞穿或被礌石砸得变形的尸体,随着污浊的水波缓缓沉浮... 第143章 疫情起 知府衙门内,武昌知府周兆麟。案几上,摊着一份八百里加急公文,巡抚衙门的回复终于到了!打开信封逐句地读下去,紧锁的眉头先是松开,随即又拧得更紧。 巡抚的手令写得明白:着武昌府即刻按《大封会典》历年洪水成例办理!首要便是“清理秽源,以防疫疠”!同时严令地方官绅,开仓平粜,安辑流民,分划区域,严防民变!疫情散开! 周知府对外喊着:“来人!传府同知、通判、经历、照磨,还有卫所的陈千户!立刻到二堂议事!” 府衙这台因洪水而瘫痪的机器,在巡抚严令的驱动下,重新开动起来。一道道盖着鲜红府印的告示刷上城墙根下,传递着令: “府衙饬令:凡江河水道所见人畜尸骸,着附近保甲、船户即刻打捞,运至乱葬岗深坑掩埋,撒以生石灰!每捞埋一具,赏糙米半升!知情不报、任其漂流者,枷号示众!” “即日起,于各灾民聚集点设粥厂数处,按丁口每日施粥一次!严禁哄抢,违者严惩!” “着令水性精熟者,于水流稍缓处下网捕鱼,所得之鱼,七成归公,三成自留,以补粮秣之不足!” “城外灾民,按籍贯、乡里重新编伍,划区安置!各保甲长严加管束,不得随意走动!凡有煽动滋事、妖言惑众者,立斩不饶!” 命令下达,开始是零星试探性的行动。几个汉子,为了那半升糙米,强忍着巨大的恐惧和恶心,用自制的简陋钩杆,从浑浊的江边浅滩和护城河的死角里,费力地拖拽起尸体。 运往城西那早已挖好的巨大深坑。生石灰被成袋地倾倒下去,覆盖其上,再覆上薄土。每一次倾倒石灰升腾起的白烟。 江边,几条渔船在浊流中。渔网撒下,很快鱼堆满了一小船的鲫鱼和杂鱼。煮汤分食,在众多人面前,显得过于太少,不少人为此发生争执。 最艰难的是灾民的编伍分区。失去了家园和亲人的百姓,如同惊弓之鸟,本能地抗拒着官府的驱赶和分隔。衙役和临时征召的民壮挥舞着水火棍,将人群分割成一个个稍小的方块。 秩序的重建,每一步都伴随着混乱和血泪。但棍棒和衙役腰间明晃晃的腰刀,终究是暂时压服了混乱。一片片用草绳和木桩勉强圈出的安置区在城墙下形成。 或许是母亲长江愤怒发泄完了,持续了近五天的暴雨停了。云并未完全散去,但缝隙中竟透下了久违的光。 浑浊的长江水位,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下降。被淹没的田埂、道路、低矮的屋脊,如同沉船般,一点点从浑浊的水中重新显露出来,留下满目狼藉的淤泥、断木和垃圾。 府衙的动作立刻变得积极起来。更多的告示贴出,这一次的语气似乎温和了些: “洪水已退,皇恩浩荡!着令城外灾民,即刻各归本乡本里!官府将于各主要路口设立赈济点,发放返乡口粮!速速回乡,清理家园,补种秋粮,以图自救!滞留府城者,不予赈济!” 返乡口粮四个字,让众人兴奋。对于绝大多数人而言,武昌城并非归宿,那片被洪水蹂躏过的故土,才是根之所系。 生的希望,最终压过了对路途艰险的恐惧。如同来时一样,人群令完救济粮后,开始沿着刚刚显露出来的泥泞道路,向着各自家乡的方向走着。并非所有人都离开了府城,依旧有很多人偷偷留在府城。 秦记酒楼二楼临街的窗户紧闭着,听着窗外传来的咳嗽声。 起初是零星的咳嗽声,夹杂在嘈杂的人声中,并不起眼。但过了两天,这咳嗽声开始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秦思齐打开窗户,露出一丝缝隙!看到远处一个临时搭起的草棚下,几个人蜷缩在一起,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咳嗽,脸憋得通红发紫。其中一个汉子咳着咳着,猛地弯下腰,“哇”地一声吐出一滩浑浊粘稠的秽物。旁边一个妇人慌忙去拍他的背,自已却也忍不住剧烈地干呕起来。 秦思齐急切道:“茂才叔!酒楼,绝不能开门!一张桌子都不许摆出去!立刻关门落锁!” 正在楼下指挥伙计清点东西的秦茂才吓了一跳,抬头看着侄子异常凝重的脸色:“思齐?这雨停了,水退了,灾民也走了大半,官府都让人回乡了,咱们这生意……” 秦思齐让秦茂才上来,指着窗外:“走了大半?您看看外面!留下的还有多少?瘟疫已经起来了!就在城根下!那咳嗽声还有呕吐!您听听!这绝不是寻常风寒!一旦传开,城门挡不住!酒楼开门,人来人往,就是引火烧身!” 秦茂才侧耳细听,令人心头发毛的咳嗽声清晰地传来。他脸色瞬间白了,经商多年,他深知疫字的可怕。“关门!快!把门板都给我上严实了!后门也闩死!快去!”他再无半分犹豫,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光关门还不够!”秦思齐快步下楼,语速飞快,“娘!您针线好,家里还有干净的棉花和白棉布吗?越多越好!” 秦母和王婶,正坐低声诵念着模糊不清的经文,为亲人祈福。闻声抬起头:“有倒是有一些,思齐你要做什么?” “做口罩!”秦思齐解释道:“用几层细密的棉布,中间夹上棉花,缝制起来,捂住口鼻!能挡住一些秽气病气!古书上说,时疫之气,多从口鼻而入!” “捂嘴?”秦茂才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已的脸,“这大热天的,闷着多难受……” 秦思齐耐心回复着:“茂才叔!难受总比丢命强!…一旦染上瘟疫,九死一生!这口罩,就是一道保命的屏障!命只有一条!外就要带口罩。” 秦母和王婶起身道:“这就去找布和棉花。” 很快,针线、剪刀、干净的白棉布和一小包棉花被找了出来。秦思齐亲自示范,用毛笔在棉布上画出轮廓,要求至少三层布,中间均匀铺上薄薄一层棉花,四角缝上布带以便系紧。穿针引线,细细密密地缝制起来。 第144章 朝廷让百姓自救 第一批简陋的口罩很快缝制出来。秦思齐第一个戴上,用布带在脑后紧紧系牢。棉布捂住了口鼻,呼吸立刻变得不畅,闷热感迅速袭来,额头很快沁出汗珠。他看向其他人。 秦茂才皱着眉,一脸不情愿地戴上,嘴里嘟囔着憋得慌。 秦思齐看向酒楼里最精干、腿脚也最利索的秦永财道:“你人缘好,认识的人多,腿脚快。从今天起,您每日出去一趟,就一个任务,打听消息!城里米价柴价、药价、疫病流传的情况、官府的动向、还有城外那些滞留灾民的状况!特别是疫病!务必打听清楚!” 秦永财拍着胸脯道:“思齐包在我身上!” 秦思齐嘱咐道:“记住!第一,出去必须戴上这口罩!无论多热多闷,不许摘下来!第二,只在街上走,不许靠近灾民区,更不许靠近咳嗽呕吐的人!离得越远越好!第三,回来时,不许直接进门!” 让其来到后院,指着后院墙角:“看到那个盆了吗?里面倒上最烈的烧酒!您先在盆前站住,把口罩摘下来,扔进盆里浸透!然后,脱下最外层的罩衣,也扔进去!接着,用盆里的烧酒搓洗双手,搓够半炷香时间!” 又向旁边一个燃着暗火的小炭盆,上面架着一个敞口的陶罐,里面是刚刚点燃的、冒着浓郁药烟的艾草,“站到艾草烟上熏一炷香!从头到脚,让烟气都过一遍!做完这些,才能进后院的门!听明白了吗?” 秦永财被这一连串繁琐的指令弄得有些发懵,但看着秦思齐,还是点点头:“听明白了!烧酒泡口衣,搓手,艾草熏身!一样不落!” “好!现在就去!记住,快去快回!只打听,不靠近!” 秦永财拉紧脸上的口罩,推开后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里。 待打听到消息秦永财回来后,严格按照秦思齐的指令,将衣服和口罩,扔进酒盆里。又脱下外面那件沾满。然后,自已也用酒洗了洗手,酒味在空气中散开。 足足搓了半炷香,他才直起身,走到那罐冒着浓烟的艾草旁。苦涩的艾烟立刻将他包裹。他微微仰头,闭上眼睛,让烟气尽可能地笼罩全身,熏烤着衣服和头发。 整整一炷香过去,秦永财才绕过艾草罐,推开虚掩的后门,闪身进来,又立刻将门闩死。 “怎么样?”秦茂才第一个冲上去,声音发紧。 秦永财喘了口气,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惊惶,他拉下还挂在脖子上的干净口罩(这是回来后换上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城里到处都在咳!乱套了!” 他灌了一大口凉水,平复了一下气息,说着打听来的消息: “米价?别提了!官府开仓放的那点霉米糙米,根本不够塞牙缝!米和柴火?都涨疯了!” “药铺?全关门了!门口贴着告示,疫病横行,药材售罄,东主染疾,暂停歇业!我绕到济世堂后门,想找相熟的伙计打听,还没靠近,就听见里面哭天抢地的,还有砸东西的声音!吓得我赶紧跑!” “最要命的是疫病!”秦永财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城里好多街坊也开始咳嗽、发烧!我路过柳条巷,看见看见巷口摆着一副薄皮棺材!旁边围着几个人,哭都不敢大声哭,怕招来衙役!听说官府已经开始派人,把那些咳得厉害、起不来床的,不管死的活的,都往城西乱葬岗那边拖!” “城外更惨!那些没走的,还有新涌来的灾民,好多就倒在泥地里!没人敢靠近!官府派了几个蒙着口鼻的民夫,用破席子一卷…”秦永财说着,自已忍不住干呕了一下,脸色煞白。 秦思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瘟疫的烽烟,猛烈地燃烧起来。 秦思齐拿起一把苍术干草,又掂了掂一小包雄黄粉:“从今日起,酒楼里所有门窗缝隙,每三日,用煮开的苍术水泼洒!每一周用艾草烟熏一次!后院那口井,打上来的水,必须烧热才能用!” 秦茂才对着小厮和儿子说道:“听见没有?都按思齐说的办! 秦永财蹲在炭盆前,仔细地拨弄着艾草,确保苦涩的浓烟持续不断地升腾。秦思齐和秦明文则亲自检查每一扇门窗的缝隙,用布条蘸着烈酒,一遍遍擦拭着门栓和窗框。 时间在紧张而压抑中流逝。城内的坏消息不断通过冒险外出的秦永财带回,每一次都让众人的心往下沉一分:“官府贴告示了!说是‘时气不正’,让各家各户清扫门户,焚香避秽,有患病者速报保总甲,统一救治。” 最重要的是府衙告示中:“皇恩浩荡!朝廷谕旨已到!各府州县,设医官疗治!太医院药材,不日抵运!府衙即刻刊印避疫良方,布告全城!百姓按方自救!各保甲长速至府衙领取方单!” 许多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府衙的方向奔去。 秦用财接着说道:“凡出入疫区、接触病患及收殓亡者之家,须以绢布、麻布遮蒙口鼻。若有条件,可将苍术、白芷、丁香等草药研末,缝入纱囊掩于面侧,能避秽气之毒!” 王婶喃喃道:“菩萨显灵了,朝廷总算没忘了百姓!” 只有秦思齐,对着众人泼了冷水道:“茂才叔,消息是好消息,但疫病仍在!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掉以轻心!医官何时能到?药材几时能运抵?远水能否解近渴?还有那药又能有多少呢?” 药方已刊布在墙上!巨大的照壁上,贴着数张宽大的刊印的告示。朱红的府印在灰暗的天色下格外刺眼。正文则以工整的馆阁体,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刻印着:《痘疹世医心法》避瘟方!黄…… 还有详细的炮制方法和服用禁忌:“此方避秽除瘟,清热解毒。取洁净井水,文武火煎透,不拘时温服。老少强弱,斟酌加减。 第145章 建议时策 武昌大疫,官府闭户,富户封门。 秦思齐罕见的推开窗,凝视着这座濒死的城:“秽气不除,人心不安!疫气难退!” 秦记酒楼二楼的书房里,秦思齐借用前世的方法,能符合这个时代的策略。整整三日,他被囚禁在这方寸之地,反复涂改修正能想到的策略。 在某一个后院里,子女们一遍遍重复着:“娘,埋在后院也好,省得被那些穿皂衣的拖走,埋进死人坑里。都不知道你能不能收到钱财…” 深夜里板车吱嘎声,反复折磨秦思齐的神经。他伏在案上,铺开的纸,写着他认为的合理的方案。 写的时候,自言自语道:“等天寒驱邪是天道。但人应自强不息,岂能坐以待毙!” 笔尖落纸上,笔力透纸背: 第一条:涤秽正源,以定人心! 打造神医救世!此乃定鼎之策!须寻一真才实学、仁心仁术、胆气过人之老医者(或道行清修之僧道,须有仙风道骨之貌),由官府(或可托付之贤能)暗中襄助,助其“显圣”! 择一晴日(若有天公作美),于城中最醒目处(如城门前、府衙高台)公开医疗、赠药(药物须有效,如朝廷所颁避瘟汤剂)。 核心:务令万民亲睹其无惧疫气、悲悯众生之圣者姿态,信其为天降救星! 神医之名既立,其言方有人听,隔离、服药、清洁之令方有人从! 重塑父母官形象!官员岂能龟缩衙署空发号令!应有担当之官员,每日公开现身!不坐轿,不着繁复官袍(穿简服以便行动),仅佩简易口罩,亲临灾民安置点、粥棚、乃至隔离病坊,需令百姓目睹其存在!亲督清扫、派药、抚慰民心! 口号须如惊雷:“本官与尔等同在!疫不退,官不离!” 塑造其不畏死、心系万民之铁肩担当! 令百姓知晓,官府未弃他们,主心骨犹存! 神医聚望,官员扛鼎!双管齐下,重铸信仰与秩序,后续方略方能推行! 全城大扫除,刻不容缓!征召尚能行动之民壮、衙役、兵丁轮番上阵,严防聚集染疫,配发简易口罩多层粗麻布缝制,内夹艾草、苍术碎末、手套。 首要之务:清剿全城露天垃圾、疏通污秽沟渠、填平死水洼地!堆积污物,即刻运往城外指定深坑,泼洒巨量生石灰后深埋!城内街巷、屋舍,以滚沸之苍术、艾草、石灰水泼洒消毒! 目的:直观铲除秽气之源,令百姓眼见为净,重燃疫气可退之希望! 城外灾民区,同步清理!此乃疫疠之根!组织专队,许以口粮保障。同法防护,清理尸骸深埋、厚灰、焚毁污秽、疏导积水、掘建简易厕坑,严禁随地便溺!秽源不靖,城内永无宁日! 笔锋至此,愈发凝重。清扫秽物易,清扫人心之霾难! 第二条:立人设,聚人心! 然而,粮药匮乏,人心浮动,须有非常手段!秦思齐眼中寒光一闪,笔锋如刀,刻下后续杀招: “整肃市廛,捐输助赈!”此乃险棋,然势在必行!武昌富商巨贾、囤积居奇之药商粮商,大有人在。择一两家民怨沸腾、劣迹昭彰囤积、哄抬、见死不救者,由官员以霹雳手段,速审速决,公开明正典刑! 罪名:“趁灾牟利,罔顾人命,扰乱防疫,罪同谋逆!” 杀一儆百!同时,以“捐献赎罪”、“同舟共济”之名,勒令全城富户、士绅,依家资多寡,限期捐出钱粮、药材!以艾草、苍术、麻布为要、柴薪!此辈坐拥九成之利,指缝漏出些许,即可活人无数!核心:快、准、狠!借势立威,解燃眉之急! 设立“市易务”,统管药械!由官府主导,联合尚有信誉之药行,请神医挂名监管,立临时市易务。 职能:统一收储、调配所有捐输及朝廷可能下拨之药材,平价(乃至成本价)供应百姓! 严厉打击囤积居奇、哄抬药价之徒,一经查实,财货充公,人犯枷号示众!确保救命之药,能达真正需者之手! 胥吏考核,防疫为首!上达天听,奏请朝廷将地方胥吏防疫实效。如秽源清理度、秩序维持、物资调配公允,纳入黜陟之核心考绩! 逼胥吏重视隔离、消毒、巡查等琐碎却救命的措施落实,而非一味封城塞责,坐视生灵涂炭! 笔走龙蛇,墨迹淋漓,写写涂涂,锋锐的词句被一次次抹去,换上更合乎朝廷规制、更易被官场接纳的表述。将杀富济贫这些词汇,写成整顿市集、捐输助赈这温吞的官样文章;将市易务这可能割伤既得利益者的快刀,嫁接在平抑药价、普惠黎庶这顶仁政的华盖之下;将那直指吏治核心的考核提议,最终归结于仰体圣心、勤政恤民这煌煌的忠君大道之上。 这三日,他隔绝于书房内,却更能看清这个时代的不易!如果在这样下去,会是秩序彻底崩坏、人心彻底沉沦。 终于,在第四日的黎明前,秦思齐放下了笔。厚厚一叠纸,墨迹已干,将它们按顺序叠好。 扶着长久坐着而酸痛的腰背,摇摇晃晃地站起。推开木门,叫道:“永财,你还能出去吗?” 秦永财沉默了,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道:“思齐,你说要我做什么!” 秦思齐将那个包裹递了过去:“去通判府。找李通判李大人。就说,思齐献策,请李大人务必亲阅!” 第146章 参赞 李通判的府邸,往日门庭若市的景象早已不见。朱漆大门紧闭。秦永财远远地在街角站定。他不敢靠近,更不敢敲门。他左右看看,确认无人,走到府邸对面一处相对避风的墙角。 秦永财隔着半条街的距离,扯开嗓子喊了一声:“喂!” 门房被吓了一跳,猛地探出头,看清是个同样捂得严实的人,眼神里的警惕更浓了,带着不耐烦:“谁?你干什么的?快走快走!府上不见客!” 秦永财不敢上前,只是原地站着,尽量让声音清晰些:“老哥!麻烦通禀李通判李大人一声!务必请大人亲阅!” “老哥!事关重大!东西我放这儿了!” 秦永财不敢纠缠,也怕沾上瘟疫,迅速弯腰,将包裹放在墙角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墩上,又后退几步,指着包裹,“东西在这儿!话也带到了!劳烦您务必通禀!小人告退!” 说完,他不再看那门房一眼,仿佛身后有鬼追着,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身影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街巷尽头。 门房老头狐疑地看着那个孤零零放在石墩上的包裹,又看看秦永财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呸!晦气!” 犹豫再三,左右张望一下,飞快地跑过去,用一根长竹竿,将那包裹拨拉到自已脚边,再飞快地用脚踢进了门廊下。用艾草熏了一会,才能拿起来。 秦永财回来后,依旧是一整套消毒流程,将口罩和衣物,扔进酒盆里。揉搓。而后被艾草烟雾包裹,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他闭着眼,张开双臂,让那带着灼热感的浓烟尽可能熏遍全身每一寸,每一缕头发丝,每一道衣褶。 做完这一切,他才拖着几乎虚脱的身体,脚步踉跄地走进后堂。“思齐,信送到了!话也带到了。东西放门口石墩上,让门房转交的。” 听到回复后,秦思齐拖着疲惫身体回到房间,很快便入睡。在梦中那些策略变成了现实:街道被冲刷干净,秽物深埋,神医在高台上,百姓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 一位穿着简朴官服、戴着口罩的身影,穿行在灾民和病患之间,大声疾呼,指挥若定… 囤积居奇的奸商人头落地,富户们颤抖着打开粮仓药库……“市易务”前排起了井然有序的长队,人们拿着平价买到的救命药材,脸上露出久违的生机… 他甚至看到寒风凛冽,大雪纷飞,覆盖了这座饱受蹂躏的城池,瘟疫在严寒中渐渐销声匿迹… 这幻想中的景象如此清晰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敲门声,如同惊雷叫醒了秦思齐! “砰砰砰!砰砰砰!” 亲茂才取下门闩,把门开了一条缝。门外站着两个穿着皂隶服色的差役,脸上蒙着厚厚的布巾,保持着相当的距离。为首一人目光扫过门内惊惶的众人道:“哪位是秦思齐?李通判大人有请!” 秦思齐跨前一步:“我就是。” “跟我们走一下,李通判有请。”差役简短地说,转身带路,保持着疏离。 秦思齐跟母亲交代了一下,说着很快就会回来的,便笑着跟差役离开。 秦思齐被引入李通判府邸内一处偏厅,并未直接见到通判本人。两个同样蒙面的仆役早已准备好。一人手持一个燃着暗火的铜盆,里面是烧得噼啪作响、冒出浓烈呛人烟雾的苍术和艾草。 仆役客气说道:“熏身!净手!” 秦思齐没有犹豫,自觉地站到那铜盆前。辛辣苦涩的浓烟瞬间将他包裹,熏得他睁不开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他强忍着,张开双臂,足足熏了一盏茶的功夫,烟雾几乎将他腌入味了,仆役才示意他离开烟雾范围。 接着,他将双手浸入那盆冰冷的烈酒中,反复地搓洗,。最后,仆役递给他一块新的粗麻布,示意他蒙住口鼻。秦思齐依言照做,用布带在脑后系紧。 做完这一切,他才被引着来到一处书房前。书房门窗紧闭,门口也燃着一个艾草盆。仆役示意他自已进去。 秦思齐推开门。一个穿着青色常服、未戴官帽的中年男子背对着门口,负手站在书案前,身形挺拔,正看着墙上悬挂的一幅字。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秦思齐隔着几步远站定,拱手行礼,声音透过口罩传出:“学生秦思齐,见过李通判大人。” 良久,李通判才开口:“秦思齐,你怕死吗?” 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如此直接,带着血淋淋的残酷。秦思齐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抬起头,迎向李通判那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怕死。” 这个回答显然出乎李通判的意料,他的眉毛几不可查地挑动了一下。怕死?如此干脆地承认?不是慷慨激昂的表忠心,也不是虚伪的掩饰。 “怕死?”李通判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是重复了一遍,目光更加锐利,“那你敢不敢,跟我搏一搏?” 他向前踱了一步,盯着秦思齐:“我用你写的那个时策,博一个前程!博一个青史留名!也博这武昌城,一线生机!” 停顿了一下,语气忽然放缓,带着一丝诱惑,“你可以做我的学生。此役过后,无论成败,有我李璟在,就有你一份前程。”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秦思齐能感觉到自已的心跳声。李通判的许诺,对于一个农门学子来说,无异于一步登天的青云梯!多少人梦寐以求拜入官员门下? 秦思齐有任何迟疑,他微微躬身:“大人厚爱,思齐感激不尽。然思齐已有授业恩师,恩师虽仙逝,但恩情如山,不敢另投门庭。” 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没有用任何委婉的托词。 李通判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好!好一个不敢另投门庭!那么,秦思齐,按照你那方子里的法子干。我可是直面疫鬼,感染了,那可是九死一生!但若成,可活百姓万千!你,可敢与我一道?” 他不再提收徒之事,话锋直指核心,赤裸裸地摆在秦思齐面前。 秦思齐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迎着李通判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思齐愿追随大人左右,治灾防疫,生死无论。” “好!”李通判重重吐出一个字,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欣赏:“活下来,我李璟答应你一个条件!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人伦!”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但是,上报朝廷的奏疏里,不会有你秦思齐的名字!功劳簿上,不会有你半分笔墨!因为,你不是我的学生!你确定,不改主意?” 秦思齐再次躬身:“思齐心意已决。只求尽已所能,活人救命。名姓,无关紧要。” 李通判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欣赏,有疑虑。他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起笔:“既如此,你写封家书,报个平安,也算是留个念想。” 他将笔递给秦思齐。 秦思齐默默接过笔。冰凉的笔杆握在手中,沉甸甸的。他蘸了墨,伏在案上,略一沉吟,提笔写道:“母亲,儿随李通判大人治疫,事急,暂不能归。大人仁厚,儿一切安好,勿念。茂才叔、明文哥并诸人,务要严守门户,勤熏艾草,保重自身。待疫消云散,儿定当奉还。不孝儿思齐顿首百拜。” 写罢,他吹干墨迹,小心折好,递给李通判。 李通判接过那薄薄的信笺,唤来门外仆役,低声吩咐:“将此信,速送至南城秦记酒楼,亲手交予其母。” 仆役领命而去。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两人。挥了挥手:“今日起,你便在我身边参赞。先去外间等候,稍后自有安排。” 第147章 权利 李通判等秦思齐走后,自已把秦思齐那份誊抄了一份,有些内容李通判缩减了些,使得文章看起来更为工整简洁。枯坐良久,思绪万千! 李通判猛地抬头,唤来仆役:“来人!” 两个蒙着厚布面巾的贴身仆役推门而入,躬身听命。 “即刻分头去请周知府、吴知州、王推官!就说有十万火急的防疫方略,关乎武昌存亡、关乎诸位大人身家前程,请务必亲临寒舍商议!” 李通判顿了顿,又补充道:“告诉他们,若不来,他日朝廷追责,无人能置身事外,总得有人顶罪!话,要带到!” “是!” 仆役领命,迅速消失在门外。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喝一了一口玉露茶后,李通判踱到窗边,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要么青云直上,要么万劫不复。 约莫一个时辰后,仆役回来复命,脸色都不太好看。 “禀大人,王推官府上闭门谢客。其管家隔着门缝说,推官大人染了疫症,高热不退,口不能言,实难起身,万望大人恕罪……” 仆役的声音带着鄙夷。 “周知府和吴知州呢?” 李通判声音平静,似乎早有所料。 仆役继续回复道:“两位大人随后就到。” 又煎熬了半个时辰,周知府和吴知州才姗姗来迟。 知府周兆麟,脸上蒙着一块质地上乘的细绢面巾,边缘还绣着精致的云纹,行走间带着翰林院清贵特有的矜持,但眼神深处是难以掩饰的惊惶。他刻意与引路的仆役保持着相当远的距离,以免被传染瘟疫。 知州吴德庸则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罩着一块普通的粗布口罩,走路时脚步虚浮,不时掩口低咳几声。他眼神浑浊,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暮气,只求安稳熬过这最后时日,告老还乡。 两人被引入书房,浓郁的苍术味让周知府眉头紧锁,用一方素白丝帕掩了掩口鼻。吴知州则只是沉默地坐下,眼皮耷拉着,仿佛随时会睡着。 “周大人,吴大人,情势危急,下官就开门见山了。” 李通判没有丝毫寒暄,直接将两份誊抄好的方略推到二人面前。 “此乃下官苦思数日,呕心沥血所拟,请二位大人过目。内有涤秽清源、重塑人心、整肃市场、考绩督责等四大要策,环环相扣。若依此行事,或可让瘟疫得空控制!” 李通判的声音不却字字如锤,砸在寂静的书房里。 周知府拿起那份精炼版,目光扫过“神医立信”、“官员亲临”、“富商捐赠”、“市易平药”、“考绩黜陟”等字眼。这哪里是什么方略?分明是要一柄权利的利剑!深入疫区?直面暴民?富商捐赠不就是砍富商的头?得罪同僚?哪一件不是引火烧身、九死一生?他翰林清贵出身,是来这“富饶之地”镀金熬资历的,不是来玩命的! 吴知州也看完了,他浑浊的老眼抬起,只问了李通判一句沉:“李大人依你看,若行此策,吾等染疫之险几何?” 李通判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避讳,声音冰冷:“深入秽地,直面疫鬼,七成!甚至更高!” “七成……” 吴知州喃喃重复,布满老年斑的手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良久,才喘息着平复。 而后书房里一片寂静,李通判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二位大人,此策虽险。但若坐以待毙,或敷衍塞责,待武昌十室九空、疫气蔓延他府之时,朝廷震怒,追查下来,这口黑锅,总得有人顶。届时,是下官位卑言轻顶得起,还是二位大人位高权重更合适?” 赤裸裸的威胁!周知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但更多的却是恐惧。吴知州则深深垂下头,仿佛又老了几岁。 李通判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书房里只剩下三人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不知何处传来的模糊的哭嚎。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如同煎熬。终于,周知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摘下那块精致的丝绢面巾,露出毫无血色的脸: “李大人忠勇可嘉,心系黎庶此等!救亡图存之重任,非李大人莫属!本府定当全力支持!只是……” 他睁开眼,目光闪烁,“只是本府近日亦感风寒侵体,头昏脑涨,恐难亲力亲为,有负圣恩啊……” 他巧妙地避开了瘟疫二字,将退缩包装成了身体不适。 吴知州也适时地抬起头,老脸上挤出几分虚弱的苦笑,配合着又咳嗽了几声:“咳咳…老朽这把年纪,病骨支离,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李大人年富力强,正是为国分忧、为民请命之时!此等大功,老朽岂敢贪天之功?”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功劳?烫手山芋罢了!染疫的风险高达七成!他们一个要留着命回京高升,一个要留着命告老还乡。至于功劳…只要还活着,总能在李通判的奏疏里分润一二,前提是他能活下来并且成功。 “二位大人深明大义!” 李通判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肃然感激,“既如此,下官愿担此重任!然名不正则言不顺,为便于行事,统筹全局,还须二位大人联名手书,呈报布政使司衙门,请授予下官临机专断、便宜行事之权!事急从权,万望二位大人速速决断!” 周知府和吴知州再无二话。此刻,他们只想尽快将这催命符甩出去。周知府立刻铺纸研墨,吴知州也强打精神,两人联名写下了一封措辞恳切: 李公夸怀济世安民之志,其运筹之智、经纶之才,实乃古今罕有...若论当世治疫之能臣,李公当为翘楚...的呈文,言明武昌疫情危殆,说明非李通判李璟不能力挽狂澜,恳请布政使司授予其全权,主持武昌府一切防疫赈灾事宜。 火漆封缄,快马加鞭送出。 第148章 神医开道,聚人心 等待布政使司回文,武昌城在死亡线上挣扎得更加惨烈。李通判将自已关在书房,对着时策,反复推演每一个环节,思虑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 秦思齐则被安排在府衙偏厢,同样被严密的药气包裹,他沉默地整理着李通判交给他的、关于城中尚存医者、富户商贾、物资存留等零散信息,心中那幅残酷的武昌地图愈发清晰。 布政使司的回文比预想中更快。显然,知道武昌的惨状和失控的风险。批文只有冰冷的八个字:“事急从权,准予所请!” 下方盖着猩红的布政使司大印。 当那封印着权力火漆的公文匣送到李通判手中时,李通判整个人都振奋了,这是他的机会到了! 他屏退左右,只留秦思齐在书房。将批文轻轻放在案上,李通判的目光第一次如此复杂地落在眼前的秦思齐身上。欣赏其才,忌惮其智,更明白其无根浮萍般的脆弱。 李通判的声音低沉而郑重:“权柄,我已拿到。此去,步步杀机,九死一生。你我同坐一条船。我搏前程,你搏什么?” 秦思齐抬起头,眼中是超越年龄的平静:“搏命,救能救之人。也是自救!”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那是他上一世,经历过的绝望。被封的三个月里,听着小区里传来的救护车声... 李通判眼中精光一闪,“你年纪太小,无根无基。此间谋划,若成,泼天功劳,必有无数饿狼环伺,欲分一杯羹,甚至取而代之,杀人灭口!你那份惊世骇俗的原稿在我手中,便是你我同舟共济的凭据!我保你事成之后,全身而退,得偿所愿。但你须谨记,自今日起,你即是我幕中一无名参赞,所言所行,皆出我意!明白否?” 秦思齐默然片刻,深深一揖:“思齐明白。愿为大人马前卒,肝脑涂地。” “第一步,”李通判不再废话,手指重重戳在立神医那一项!必须找到一个能担起‘神医’名号的人!要快!” 秦思齐早有准备,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上面是几个潦草的名字和简略信息:“城中名医,或亡或逃,或自身染疫。但百医堂坐堂老医师,王济民可当此任。此人年近七旬,医术精湛,尤擅伤寒温病。性情耿介,不畏权贵,早年因不肯为某权贵妾室诊脉而得罪上官,被排挤至此。如今孤身一人,仍留守药铺,免费为贫民施药此老,或有济世救民之心,可堪一用!” 李通判目光如电:“就他了!立刻请来!要恭敬!” 半个时辰后,府衙后堂。须发皆白的王济民被两名戴着厚布口罩的衙役护送进来。老人背着一个陈旧的药箱,脸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虽布满血丝,却带着一股倔强与悲愤。他冷冷地看着端坐主位的李通判,没有丝毫畏惧。 李通判起身,拱手,姿态放得很低:“张老大夫,冒昧相请,情非得已。武昌遭此大劫,满城生灵涂炭,本官痛心疾首!今有一活民之策,需借老先生圣手仁心,力挽狂澜!不知老先生可愿为这满城百姓,搏上一搏?” 王济民沉默地看着李通判,想了想开口道:“大人要老朽如何搏?老朽一介草民,残躯一副,药石罔效者众,又能如何?” 李通判走到王济民面前:“本官要老先生做的,非是寻常诊脉开方!本官要借老先生之名,立神医之望!安定惶惶人心,号令防疫之措!” 他快速而清晰地抛出了计划的核心:公开治疗、赠药以神医之姿现身! 王济民浑浊的老眼猛地睁大,脸上皱纹剧烈抖动,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被深深刺痛:“荒谬!鬼神之说,岂可轻信?老朽行医一生,只知望闻问切,辨证施治!此等装神弄鬼、欺世盗名之举,断不敢为!大人另请高明吧!” 他说罢,转身欲走。 “张大夫!” 李通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严和一丝悲怆,“你看看窗外!听听这满城的哭声!寻常医道,救得了几人?人心已溃!若无神明之望,谁信防疫之策?谁从清扫之令?谁服隔离之规?等死而已!” 他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王济民:“本官要的不是鬼神!要的是百姓眼中那一点活下去的信仰!要的是您这位行医一生、救人无数的仁心医者,站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疫可防!秽可除!命可活!告诉他们,神明未弃武昌! 告诉他们,官府未弃子民!此非欺世,乃救世之权宜!您手中所施之药,乃朝廷所颁避瘟良方!您所泼之水,乃驱秽消毒之苍术艾草浓汤!真药真水,何来虚妄?老先生一生清名,难道还比不上这满城嗷嗷待毙的性命吗?” 王济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李通判的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想起药铺外排着的、绝望的长队。 想起自已空有一身医术却回天乏术的无力,他猛地闭上眼,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滚落。 良久,王济民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悲愤未消,却多了一股近乎悲壮的决绝。他抬手,用袖子狠狠擦去眼泪:“好!老朽这条残命,就赌给这满城的活人了!大人要老朽何时何地显圣?” 李通判心中巨石落地,眼中迸射出慑人的光芒:“明日!午时!府衙门前高台!本官,亲自为神医护法!”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如同影子般的秦思齐:“思齐!传令下去!” 府衙门前的高台连夜搭起。粗木为架,厚板铺面,简陋却足够醒目。天色未明,李通判调派的民壮衙役已如蚁群出动。戴着粗麻布缝制的简易口罩(内里填塞着捣碎的艾草、苍术末),手上裹着厚厚的粗布手套,在衙役的呼喝和监督下,沉默而奋力地清理着这条象征官威的街道。 铁锹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铲起堆积如山的垃圾、秽物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呕吐物。污水沟渠被粗暴地疏通,恶臭的淤泥被一铲铲挖出。 低洼处的死水被舀干,泼洒上大把大把刺鼻的生石灰。推车吱呀作响,满载着污秽,朝着城外指定的深坑艰难行去。焚烧垃圾的浓烟在几个角落升起,带着焦糊和石灰的呛人气息,虽然依旧难闻。 李通判一身半旧的青布箭衣,未着官服,仅戴着与民壮别无二致的粗麻口罩,亲自在街头督工。他身形挺拔,目光如炬,不时指着某个角落厉声呵斥清理不力的衙役,又或是扶一把因疲惫而踉跄的民夫。 汗水浸透了他的鬓角,泥土沾污了他的靴面,他恍若未觉。秦思齐如同他的影子,紧随其后,同样蒙面,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细节,将执行中的疏漏和需要调整之处低声报给李通判。 “看!李大人亲自在铲泥!” “真的在清街了,那味儿好像淡了点?” “老天爷,官府真动手了?” 沿街紧闭的门窗后,一双双麻木而惊疑的眼睛透过缝隙,李通判的身影,变得巨大起来,让人陆续加入进行,这就是榜样的力量。 与此同时,府衙后堂,张济民枯坐在铜镜前。两名手脚麻利的仆妇,小心翼翼地为他梳理着那稀疏如霜雪的白发,束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道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老人闭着眼,任由仆妇摆布,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行医一生,悬壶济世,靠的是望闻问切,凭的是药石针砭。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要以如此荒诞不经的方式,去救治一座城池? 李通判和秦思齐已悄然进来,两人同样换上了干净的便服,带着口罩道:“张神医,时辰快到了。” 第149章 高台 张济民缓缓睁开眼,他看向李通判,问道:“药备好了?” “备好了!”秦思齐立刻接口:“按《痘疹世医心法》避瘟方,精选药材,大锅熬煮已足三个时辰,药性醇厚!共得汤剂二十大桶,已运至高台之下!苍术、艾草浓汤亦备足十桶!” 张济民点点头,不再言语。他深吸一口气,那浓烈的药味直冲肺腑。他站起身,灰布道袍无风自动(实则是起身带起的微弱气流),配上那肃穆的面容和雪白道髻,竟真透出几分超凡脱俗之气。他拿起鱼尾冠,稳稳戴在头上。 “走。” 他只吐出一个字,率先迈步而出。李通判与秦思齐紧随其后。 午时将至。天空依旧阴沉,此刻却意外地撕开了一道缝隙,漏下几缕阳光,恰好投射在那座临时搭建的高台。 高台四周,早已被闻讯而来,又不敢靠近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头攒动。每个人都用能找到的各种布片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双惊疑、恐惧的眼睛。 突然,只见两队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开人群,清出一条通道。紧接着,神医走往高台。灰布道袍,宽袖飘飘。鱼尾冠下,白发如雪,道髻高耸。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步履沉稳地登上高台。 到高台后,站定在台中央,迎着下方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迎着那穿透云层的稀薄阳光。此刻的他竟无悲无喜,只有一种洞彻世情的深邃与悲悯,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一名仆役迅速在高台中央摆上一个古朴的青铜香炉。张济民取过三支粗大的线香,就着旁边衙役手中的火把点燃。青烟袅袅升起。他手持线香,对着四方天地,深深三揖! 揖拜完毕,他将线香插入香炉。接着,他拿起那卷朱砂绘就的符箓黄纸,口中念念有词,带着一种韵律,如同古老的咒语在风中低回。他左手持符,右手并指如剑,在空中虚划着玄奥的轨迹,时而疾如闪电,时而缓若凝滞。台下百姓看得目眩神迷,大气不敢出。 念诵声陡然拔高!张济民猛地将手中符箓向空中一抛!几乎同时,他抄起旁边一个铜盆——里面是早已备好的、滚烫的苍术艾草浓汤(为了效果,里面还特意加入了少量雄黄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符箓抛洒的方向狠狠泼去! “哗——!” 滚烫的药液在空中泼洒开,形成一片细密的、散发着浓烈刺鼻药味的水雾!被抛起的符箓瞬间被水雾打湿,在空中燃烧起来!朱砂遇水,在黄色的符纸上晕开诡异的红痕,又被火焰吞噬,化作几缕青烟和灰烬,飘飘荡荡落下! “焚符驱邪!圣水净世!” 李通判不失时机地振臂高呼,声音洪亮,穿透云霄,“张真人显圣!庇佑武昌!疫疠退散!” 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彻底点燃了台下早已绷紧到极致的神经! “显灵了!真的显灵了!” “神仙!是活神仙啊!” “张真人救命!救救我们啊!” 哭喊声、祈求声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无数百姓双腿一软,扑通地跪倒在地!黑压压的人群如同被收割的麦浪,成片成片地矮了下去。 百姓匍匐在石板地上,朝着高台上那个沐浴在阳光里的身影,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声、绝望中迸发出的祈求声,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直冲云霄! 张济民站在高台之上,身形在声浪中微微摇晃。他看着下方跪倒一片、如同蝼蚁般叩首的百姓,看着那一张张涕泪横流、写满卑微乞求的脸庞,看着他们因长久绝望而麻木的眼睛里重新燃起的那一丝名为“希望”的微弱火焰……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骚动和哭喊! “让开!快让开!张真人救命啊!” 只见四名同样蒙着粗布口罩、穿着衙役号服的汉子,用一副临时拆下的门板,艰难地抬着一个人,奋力挤开拥挤的人群,朝着高台方向冲来。 门板上的人毫无声息,身上盖着一块污秽不堪的破布,只有一只枯瘦如柴、肤色青灰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随着颠簸微微晃动。随着他们的靠近弥漫开来,让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惊恐后退,空出一小片泥泞的空地。 “爹!爹你撑住啊!张真人!求您救救我爹!” 一个青年跟在旁边,哭喊着扑倒在台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瞬间红肿渗血。 喧嚣的声浪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块门板和台上灰袍白发的身影上。 张济民让人把病人抬到高台上后,张神医蹲下身,掀开布一角。露出的是一张青黑浮肿,嘴唇紫绀的脸庞,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喉间偶尔发出一丝微弱嘶鸣。 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这模样,分明已是半个死人! 张济民却面不改色,喊道:“取针!” 旁边早有准备的仆役立刻捧上一个陈旧的针囊。张济民飞快地解开针囊,露出里面长短不一、闪烁着寒光的银针。他捻起一根三寸长针,在仆役点燃的艾条火焰上飞快燎过消毒。 “扶住他!” 张济民沉声道。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小心地将门板上的人半扶起来。 张济民第一针,直刺人中穴!针入半分,轻轻捻转!接着是十宣穴(十指尖端)!他动作快得令人眼花缭乱,枯瘦的手指捻动着银针,或提或插,或弹或摇,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他口中低沉而快速的诵念,听不清具体字句,却带着一种奏感,仿佛在与无形的疫鬼争夺着生命。 针至第七针,刺入曲池穴时,门板上的人,喉间猛地发出一声剧烈呛咳!一股带着血丝的浓痰喷溅而出!紧接着,那紧闭的眼皮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活了!有动静了!”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死而复生般的变化,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 张济民不为所动,手下不停。又连刺数针,最后,他取出一根最粗的放血针,在病人指尖飞快地点刺,挤出数滴浓黑粘稠的污血!同时,他接过仆役递来的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早已备好的的药汁——那是按避瘟方,特意加重了大黄、黄连分量的猛药! 他捏开病人的下颌,不顾其挣扎,将一碗滚烫的药汁,强行灌了下去! 那青黑的脸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丝死气!胸口也开始有了微弱的起伏!虽然依旧虚弱不堪,但那分明是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死寂!绝对的死寂!紧接着,是比山崩海啸更加狂热的爆发! “活神仙!真的是活神仙啊!” “爹!张神医救活你了!” 那跪在地上的青年扑到门板边,抱着父亲失声痛哭,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感激。 无数百姓再次跪倒,这一次,是五体投地!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密集的鼓点!声汇聚成一股几乎要掀翻整个武昌城的洪流!张济民的身影,在他们眼中已彻底化作金光环绕、起死回生的神医! “赠药!” 李通判强压着心头的激荡,再次高呼。 早已准备就绪的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一桶桶深褐色的、散发着浓郁药香的避瘟汤剂被抬到高台边缘。简陋的粗陶碗排成长龙。衙役们戴着口罩手套,用长柄木勺,将温热的药汤舀入百姓递上来的各种破碗烂瓢之中。 “张真人张神医赐药!每人一碗!领药即饮!可避疫疠!” 衙役们大声吆喝着。 跪在地上的百姓如同听到了仙音纶旨,挣扎着爬起来,拥挤着、推搡着,却不再混乱,而是带着虔诚的急切,伸长了手臂,只为接到那一碗承载着神明眷顾和生存希望的药汤。 接到药的人,迫不及待地仰头灌下,滚烫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驱散了骨髓里的寒意。望向高台上那道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感激涕零的狂热。 李通判站在张济民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扫过下方秩序渐稳、眼中重燃希望的百姓,又看向身旁闭目垂泪如定海神针般屹立的神医。 第150章 人心归拢 李通判强忍着心头的狂跳,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他一步跨上高台,声音如同洪钟,压过鼎沸的人声: “父老乡亲们!张真人张神医显圣,赐下仙方!然疫疠凶猛,非一人之力可救全城!官府在此设立济疫坊,凡家中病重者,皆可送至府衙东侧空场!由张真人及诸弟子亲施妙手!轻症者,按真人仙方,各里坊统一领取汤药!” 他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送病患时,务必将病患口鼻掩好!抬送之人,亦需蒙面!至济疫坊外,自有医者分类诊治!切莫慌乱拥挤!” 府衙东侧,原本空旷的校场,一夜之间被无数顶简陋的芦席棚子占据。这里便是临时的济疫坊。 秦思齐站在坊口临时搭建的瞭望竹台上,眉头紧锁。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绝望的潮水,推挤着、哭喊着,抬着各式各样的“病床”——门板、破席、甚至草筐,涌向坊门。 仅有的十几名被李通判强行征召来的大夫和他们的学徒,在衙役的协助下,如同怒涛中的小舟,被冲击得摇摇欲坠。他们戴着厚布口罩,眼神疲惫而惊恐,手忙脚乱地试图分辨轻重缓急,嘶哑地呼喝着,却收效甚微。场面混乱不堪,随时可能失控。 “这样不行!” 秦思齐的声音透过口罩,带着急切,“大夫太少,病患太多!乱糟糟挤在一起,没病的也要染上病!必须分门别类,隔开处置!” 他迅速从竹台爬下,挤到正在亲自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喊哑的李通判身边:“大人!必须立刻增派人手!现有的医者杯水车薪!需请大人亲自出面,礼贤下士,延请城中所有尚能行动的大夫、学徒、甚至懂些草药的稳婆、药铺伙计!晓以大义,许以重酬!只有医者足够,才能将这济疫坊运转起来,真正救人!” 李通判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和灰尘,看着眼前的混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思齐,你暂代我在此调度!我让差役听从你的命令,如有不听着,回来告诉我,我来解决。但在此期间务必稳住!我去请人!” 接下来的一夜,李通判如同疯魔。他不再坐轿,只带两名亲随,徒步穿行在依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武昌街巷。他挨家挨户敲响那些尚在闭门坚守的药铺、医馆大门。姿态放得极低,拱手长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老掌柜隔着门缝,看着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此刻风尘仆仆,官靴沾满泥泞,口罩上方露出的双眼布满血丝,嘶哑着嗓子承诺:“老先生,此乃活人万千之功德!所需药材,府衙按市价三倍给付!坐堂诊金,十倍奉上!更可保先生家小无虞!李璟在此恳请先生出山!” 那些闭门谢客的老大夫,听着李通判在门外痛陈利害,说到“满城妇孺何其无辜!先生忍见其尽成枯骨乎?”时,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老大夫须发凌乱,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拿起药箱:“罢了老夫随大人去!”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李通判的诚意与担当,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点燃了医者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仁心。更多的药铺伙计、略通医理的学徒、甚至懂些土方的接生婆,也鼓起勇气,加入了这支临时拼凑的济疫军。 济疫坊内,秦思齐的压力稍减。他迅速将有限的场地划分为三个区域:重症区(红布条标识)、急症区(黄布条标识)、轻症及观察区(绿布条标识)。新增的医者一到,立刻被分配到不同区域。张济民坐镇重症区,如同定海神针。经验丰富的老大夫负责急症。懂药理的伙计、学徒负责熬药、分发,指导轻症者服药观察。 衙役们拿着简易的喇叭(铁皮卷筒),声嘶力竭地重复着规则: “抬红布的,左边进!抬黄布的,右边等!自已还能走的,拿绿布,后面棚子领药!” “排队!排队!不许挤!乱挤的赶出去!” “领到药的,立刻离开!别在这儿杵着!” 秩序,在混乱的废墟上,艰难一点点地建立起来。虽然依旧人满为患,虽然呻吟哭泣声不绝于耳,但那种无序的、绝望的拥挤踩踏终于被遏制住了。 每一个被抬进去的重症病人,都让外面等待的家属眼中多一分期盼;每一个挂着绿布条、捧着药碗走出来的人,都让队伍的秩序多一分稳定。 更大的变化,在武昌城的街巷深处悄然发生。 人们不再只是躲在紧闭的门窗后瑟瑟发抖,麻木地等待着死亡或神医的救赎。李通判每日清晨必带人巡查清秽的身影,张济民起死回生的神迹,济疫坊外那逐渐形成的的队伍,让李璟指挥如臂。 李通判吩咐下去,让里长组织清除淤和垃圾: “王里长!李大人说了,秽气不除,疫气难消!咱们这条巷子,不能再这么臭下去了!” “对!咱们自已动手!把家门口的垃圾清了!死水坑填了!” “可老赵家那口子,前几日死去的亲人偷偷埋在了后院。” “挖出来!按官府的法子!撒厚厚一层石灰,深埋到城外官家指定的地方去!这是为了活人!老赵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的!” 几个穿着短褂、蒙着布巾的青壮,围在里长的家门口,七嘴八舌,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 里长看着这些往日里唯唯诺诺的街坊邻居,此刻眼中竟有了光,有了主心骨般的凝聚力,他一咬牙:“好!我这就去领生石灰!各家各户,能动弹的都出来!带上家伙什!咱们自已清理自已的窝!” 这样的场景,在武昌城各个里坊悄然上演。官府派发的生石灰成了最紧俏的物资。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由里长、保甲长带头,清扫门前屋后的垃圾污物,疏通堵塞的沟渠,填平积水的洼地。 遇到那些因恐惧而偷偷掩埋的亲人尸体,在短暂的沉默和悲痛后,也会有人颤抖着举起铁锹,在撒下厚厚石灰后,重新挖出,装入草席,运往城外指定的深埋点。 每一次挖掘,都伴随着哭声和为了活人的自我安慰,每一次石灰的泼洒,都像在进行一场与疫鬼的惨烈搏杀。 秦思齐站在府衙一处较高的阁楼上,俯瞰着这座渐渐活过来的城池。他看到街巷间蚂蚁般移动的人影,看到升起的焚烧垃圾的淡淡青烟,看到一车车覆盖着石灰的秽物被推出城门。 他喃喃自语:“人心齐,泰山移……”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撼。这不是书斋里吟诵的格言,这是他真实的感受。 第151章 提刀 连续七日的涤秽之战,武昌城的街巷终于打扫完淤泥与垃圾。清扫过的石板路虽依旧坑洼,却露出了本来的青灰色;堵塞的沟渠被疏通,浑浊的污水裹挟着最后的秽物流入城外;低洼处的水坑被填平,泼洒上厚厚一层生石灰。 这一切变化的背后,是无数双布满血泡和老茧的手,是李通判与座城池每一个角落的身影共同奋斗的结果。 每日清晨,天光未亮,府衙前那条刚刚清理干净的街道上,便已站满了各坊的里长和保甲头目。他们同样戴着粗麻口罩,眼中带着疲惫,却也有了一丝不同于往日的精光。 李通判一身箭衣,裤脚高高挽起,沾着泥点,站在临时搭起的木台上,声音透过简易的铁皮喇叭,清晰而简短地部署当日的清扫区域、石灰分发数量、垃圾清运路线。 没有官腔,只有脚踏实地的指令,高声吩咐着:“西城根下那片死水洼,赵里长,今日务必填平!石灰要足!东市口那几堆垃圾,钱保正,你的人手翻倍,午时前清走!” 被点到名的里长保正,下意识地挺直腰板,高声应诺。 部署完毕,李通判跳下木台,随手抄起靠在墙边的一把铁锹,大步流星地走向当日最脏最累的片区。差役们紧随其后。他不再仅仅是督工者,而是成了最卖力的清理着。 哪里淤泥最深,他就出现在哪里,铁锹翻飞,污浊的泥浆溅上他的衣襟、脸庞也毫不在意。哪里搬运重物的民夫脚步踉跄,他便伸手托一把,口中还呵斥着旁边偷懒的衙役:“愣着干什么?搭把手!” 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后背,在深色布料上洇开大片深色的汗渍。正午毒辣的日头下,他摘下口罩一角,仰头灌下几口防疫幺水。 百姓们远远地看着,起初是惊疑,随即是难以置信的震动。那挥动铁锹的,是武昌府的堂堂通判大人!是与他们一同在泥泞污秽中打滚的官!街头巷尾,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暗流涌动: “看!李大人真在铲泥!” “肩膀都磨破了!昨儿我看见,血都渗出来了……” “为了咱们这破地方,李大人这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啊!” “跟着李大人干!清理干净了,瘟神就走了!” 无声的感召,比任何檄文都更有力量。麻木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光,佝偻的脊背挺直了几分。清扫的队伍里,自发加入的百姓越来越多。 铁锹、扫帚、簸箕,甚至自家的门板、破筐,都成了运输污秽的工具。武昌城在一种近乎悲壮的集体意志下,冲刷着自已身上的脓疮。 到了夜晚,李通判的身影必定出现在济疫坊那片灯火通明、呻吟与药味交织的区域。他依旧戴着口罩,穿梭在临时划分的红、黄、绿布条标识的病区之间。 他会在张济民熬得通红的双眼旁低声询问几句,会俯身看看重症区气息微弱的病患,会对着分发汤药的学徒点点头,更会厉声呵斥任何敢于在秩序上懈怠的衙役。 他的靴底沾满了坊内消毒用的石灰粉末,衣袍下摆蹭上了药渍,身影在昏暗的油灯光下拉得老长,疲惫却异常坚定。每一个看到他身影的病患家属,眼中除了对神医的祈求,此刻对这位通判大人多了层复杂的敬畏,这哪里是寻常大人,分明是把自已性命拴在疫区的桩子,用一身疲惫,撑着满城人的希望。 七日!仅仅七日!当最后一批覆盖着厚厚石灰的污秽被大车推出北城门,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百姓们充满了干劲,感受到活下去的希望。 然而,表象之下,致命的危机正悄然逼近。 府衙库房里,存放艾草、苍术、生石灰的角落肉眼可见地空了大半。粮仓更是触目惊心,大水浸泡后抢救出来的粮食早已发霉变质,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腐气,根本无法食用。 济疫坊每日消耗的药材如同流水,新招募的医者和维持秩序的衙役、百姓每日的口粮,更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而城外的灾民,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哪怕只是施舍一碗薄粥,也是巨大的负担。 秦思齐清点着最后的库存簿册。他看着连日操劳,却依旧强打精神的李通判,知道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刻。第三步——“整肃市场,富商捐输助赈”,必须开始了! “大人”秦思齐的声音在寂静的签押房里响起:“粮、药皆已告罄。城中富户巨贾,囤积居奇者众。该动刀了。” 李通判正就着油灯查看一份关于城外流民安置的文书,闻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第一次透出几分难以决断的踌躇。他沉默片刻:“动刀动谁?是杀鸡儆猴,拿几个小商户开刀?还是…” 望向秦思齐:“擒贼擒王,直指那几家根基深厚的?” 秦思齐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避。他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素笺,轻轻放在李通判面前的案几上。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名字,墨迹却力透纸背: 王德禄(王记粮行东主)、钱满仓(钱氏药铺东主)、孙半城(孙氏绸缎庄兼放印子钱)……正是那日用言语羞辱过他娘的人家。 秦思齐沉默片刻,给李通判定心说道:“大人,你已有答案。只是还是想从我这里听到缘由罢了。小商户刮骨吸髓,也榨不出多少油水,更震慑不了人心,反而易生民怨,道官府欺软怕硬。 唯有动这些盘踞一方富可敌国,而且是为富不仁见死不救的富商!方能立威!方能聚资!方能安民心!” 李通判拿起那张素笺,目光在几个名字上看了几眼。他自然知道这几家,都是武昌城商界跺跺脚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背后或多或少都牵扯着省城甚至京里的关系。动他们,风险极大。 李通判更敏锐地察觉到秦思齐提及王德禄时,一闪而过的异样情绪。他深深地看了秦思齐一眼,没有追问这名单背后的恩怨,只觉得此子心思之缜密、手段之果决,甚至带着的狠劲,令人心惊。 “好!”李通判猛地将名单拍在案上,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就依你!拿这些大商户开刀!立威!” 雷霆手段,迅疾如风! 第152章 聚财 翌日正午,府衙前刚刚清理干净的广场上,再次搭起了高台。这一次,没有焚香画符,没有神医赠药,只有森然的杀气! 王记粮行东主王德禄、钱氏药铺东主钱满仓,以及另外两名被查出囤积粮米、药材数量巨大且哄抬物价至天价的米商,被五花大绑,按跪在高台中央。他们往日油光水滑的脸上此刻涕泪横流,布满了惊恐和难以置信,口中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衙役手持明晃晃的鬼头大刀,肃立两旁。 李通判一身官服,端坐案后,面容冷峻如铁。他当众宣读罪状,声音洪亮,响彻广场: “查!武昌粮商王德禄,于大疫饥荒之际,囤积上好白米、糙米、豆类共计三千七百余石!闭门不售,坐待天价!更勾结奸商,哄抬粮价至平日十倍有余!致使饿殍遍地,民怨沸腾!” “查!武昌药商钱满仓,囤积艾草、苍术、雄黄等防疫药材,数量巨大!私设黑市,高价倒卖,以次充好!致使无数病患无药可医,含恨而终!” “……证据确凿!其行径,无异于趁灾打劫,谋财害命!视朝廷法度如无物,置黎民生死于不顾!罪大恶极,十恶不赦!” “按《大丰律》,趁灾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死人命者,罪同谋逆!本官奉布政使司令,便宜行事!判!斩立决!” “斩”字出口,如同惊雷炸响! 跪在台上的王德禄等人,瞬间瘫软如泥,屎尿齐流,腥臊气弥漫开来。台下围观的百姓,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混杂着恐惧与狂喜的呐喊: “杀!杀得好!” “狗奸商!该杀!” “李青天!为民除害啊!” 刀光落下!血光冲天!四颗大好头颅滚落高台,狰狞的面孔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和悔恨!粘稠的鲜血喷洒在刚刚清扫干净的石板上,迅速渗入缝隙,留下几滩刺目的暗红! 血腥气混合着石灰的微呛,在广场上空弥漫。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随即是更加汹涌的哭喊与欢呼!多年被盘剥、被轻视、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怨气,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全城!那些还在观望、还在肉疼、甚至暗中串联寻求靠山庇护的大商巨贾们,彻底吓破了胆!他们惊慌失措地发现,往日里只需一封书信、一份厚礼就能打通的省城关节,此刻全都石沉大海!派去求见“靠山”的管家,连门都进不去,只得到一句冰冷的“闭门谢客,养病勿扰”! 靠山倒了!李通判这把刀,是真的敢砍!而且专砍最肥的!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富户豪商之间蔓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当日下午,府衙的大门,几乎被哭求拜见的富商们踏破。往日趾高气扬的东家们,此刻个个面如土色,战战兢兢,捧着早已准备好的礼单和捐献文书,口口声声“愿倾家荡产,捐输助赈,共度时艰!” 李通判端坐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下跪倒一片、瑟瑟发抖的豪绅巨贾。秦思齐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堂下,在王德禄曾经的几个帮凶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冰冷如刀。 “诸位拳拳报国之心,本官甚慰。”李通判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千钧压力,“然武昌遭此大劫,满目疮痍,所需甚巨!粮、药、柴薪、银钱,皆乃活命之本!本官代朝廷、代武昌数十万生灵,在此谢过诸位慷慨!” 他话锋一转,冰冷如铁:“然,捐输助赈,贵在诚意!贵在及时!本官已着人核算全城缺口。诸位家资几何,仓禀几许,本官也略知一二。” 他拿起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声音陡然拔高:“三日之内!按此单所列数目,交出三分之二粮米、药材、柴薪!并认捐白银十万两!逾期不交,或数目不足、以次充好者…”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如冰锥砸在富商们的心头,“王德禄、钱满仓,便是前车之鉴!” “三分之二?!十万两白银!” 堂下顿时一片倒吸冷气之声,有人几乎瘫软在地。这简直是刮骨吸髓!但看着堂上端坐的煞神,看着衙役腰间明晃晃的腰刀,再想想外面广场上尚未干涸的血迹,无人敢说半个“不”字! “交!我们交!”“倾家荡产也交!” “请大人宽限两日!两日之内,定当凑齐!” 富商们磕头如捣蒜,争先恐后地在早已准备好的认捐文书上签字画押,按上鲜红的手印,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下一个刀下鬼。 三日期限,如同催命符。武昌城内,富户区一片鸡飞狗跳。粮仓被打开,囤积的米粮如同小山般被搬出;药库被清点,成捆的艾草、成袋的苍术被装上大车;库房里的银锭、铜钱被成箱抬出;甚至有些富户连自家烧饭的柴火都拆了送来…… 然而,当最后一批物资运抵府衙指定的库房,秦思齐带人仔细清点核算后,脸色依旧冰冷。他拿着账簿,走到正在听取城外流民安置汇报的李通判身边,低声耳语了几句。 李通判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好!好一群奸猾之徒!竟敢在本官眼皮底下耍花样!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认捐银两更是短缺三成有余!真当本官的刀,砍不动第二回了?” 翌日清晨,府衙广场再次戒严。又有三家在捐献中弄虚作假、企图蒙混过关的粮商、药商被押上高台。这一次,没有冗长的审判。李通判只冷冷地宣读了其欺瞒官府、克扣赈资、罪同资敌的罪状,便直接挥手! “斩!” 三颗人头再次落地!鲜血染红了昨日尚未清理干净的石板! 这一次,连台下的欢呼声都带上了恐惧的颤音。富商们最后一丝侥幸被彻底碾碎!剩下的富户如同惊弓之鸟,再不敢有丝毫保留,几乎是砸锅卖铁,将家中最后一点存粮、药材、值钱物件,连同认捐银两的缺口,火速补足!甚至有富商主动提出,愿捐出城外别院的存粮、田庄的柴薪! 府衙的库房,终于被堆积如山的粮袋、药捆、银箱填满! 尘埃落定。李通判命人取来数丈长的上好宣纸,饱蘸浓墨,亲自挥毫,将此次所有捐输助赈的富户姓名、所捐粮米药材数量、认捐银两数目,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誊写其上。每一个名字,每一笔数字,都计入在案。 “思齐,将此榜,张贴于府衙大门外最醒目处!让全城百姓,都看看这些乐善好施的义商!让这武昌城的天日,都看看他们的功德!” 李通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巨大的宣纸榜文被高高张贴在府衙朱漆大门外的照壁上。阳光照耀下,墨迹淋漓,富贵堂皇的名字与触目惊心的捐献数字交相辉映。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那些榜上有名的富户,或面色铁青,或强颜欢笑,或匆匆掩面而过。 新的秩序,已然由血与铁的意志铸就。 第153章 下辖县的哀鸣 武昌城的喘息,在历经月余的垂死挣扎后,终于艰难地平复下来。紧闭的门窗陆续打开,带着劫后余生的谨慎。小贩推着简陋的板车,售卖着新挖的野菜或是从江边捞起的瘦小鱼虾,讨价还价的声音稀稀拉拉,却已是久违的生息。 在微弱的复苏,并非苦难的终结。早在一个多月前,当武昌城深陷瘟疫炼狱、自身难保之际,一封封 黄陂、江夏、汉阳…周边受灾最重的几个县,发出的求救文书从未间断。洪水肆虐、堤坝溃决、瘟疫横行、饿殍枕藉、县仓被冲毁,每一个字都浸透着百姓的哀鸣。 信使们却在府衙里碰壁。那时个节里,府衙深处自顾不暇,周知府闭门谢客,城内李通判带领百姓抗击瘟疫,所有人都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哪里还有余力去顾念下辖县里的百姓? 那些急报,或被草草批个已阅,待议,或被直接堆放在角落。绝望的信使们,有的病倒客舍,有的黯然离去,有的甚至倒毙在回程的路上。 如今,武昌城的气息稍稍平顺。新的急报再次纷至沓来! 信使们形容枯槁,他们不再是请求,而是带着一种濒死的控诉:“府尊大人!李大人!救救我们吧!乡野十室九空!再无一粒米、一片药,便是举县皆亡,流民必如溃堤之水,涌向武昌!求大人开恩,给条活路啊!” 这些新旧的急报,被秦思齐整理出来,堆积在李通判的案头。而此时,签押房内,一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周知府端坐上首,官袍整洁,笑容和煦,仿佛那场浩劫只是他官袍上不经意沾染的一粒尘埃:“李通判此番力挽狂澜,劳苦功高!武昌城能初定,全赖通判运筹帷幄,本府定当奏明圣上,为你请功!” 绝口不提自已闭门谢客、推诿退缩的时日,更不提乱葬岗上的尸骸。他只适时地出来走了几遭,在清理干净的码头上指点江山,在秩序初显的街市前接受了几次百姓(衙役组织的)感激涕零的叩拜,便迅速回到了府邸,美其名曰:坐镇中枢,以防万一。 李通判坐在下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他听着周知府那滴水不漏、揽功推过的言辞,只是微微垂着眼睑,端起案上粗瓷茶杯,啜了一口寡淡的茶水:“府尊大人谬赞。武昌初定,实赖上下同心,更是府尊大人居中调度之功。下官不过尽本分而已。眼下…” 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秦思齐刚呈上的那叠邻县急报,“疫疠虽在城内稍歇,然周边数县灾情惨烈尤甚,流民失所,饿殍遍野,瘟疫恐将复燃蔓延,恳请府尊大人速做决断,调拨钱粮药石,遣员驰援,刻不容缓!” 周知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恢复如常,带着一种高瞻远瞩的架势:“李通判心系黎庶,本府甚慰。然武昌城亦如大病初愈,元气未复!城中数万张嘴嗷嗷待哺,秩序亟待稳固,此乃根本!若根基不稳,贸然外援,岂非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急报,语气变得沉重,“非是本府不恤县里之苦,实乃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府库空虚,人人皆知。李大人从那些义商处募捐来的银钱,是维系武昌城这口气的最后命脉!” 语气凝重道:“当务之急,是疏通命脉!码头!武昌九省通衢,码头不通,粮秣物资如何进来?商贸如何恢复?民心如何彻底安定?本府决议,即刻以工代赈!征召城中尚有气力的灾民、流民,全力清理码头淤塞,修复栈桥!工钱嘛…” 盯着李通判道:“就用李大人募捐所得支付!既赈济了灾民,又恢复了要码头,一举两得!待码头一通,外埠物资涌入,再议救援邻县不迟!” 李通判看着周知府轻飘飘一句话,就要拿走他用以支撑整个防疫体系运转、甚至可能挽救邻县无数生命的银钱! 他何尝不知周知府的算盘?武昌码头恢复是看得见的政绩,是他周知府运筹帷幄的铁证!而救援邻县,投入巨大,风险难测,功劳却可能被分薄,甚至可能因资源分散导致武昌不稳,成为政敌攻讦的把柄。 他想起瘟疫最烈时府衙深处紧闭的朱门和里面飘出的丝竹之声;想起自已在泥泞中挥动铁锹,在济疫坊彻夜巡查的身影;想起那高台上滚落的、为富不仁者的头颅…也想起城外那些在绝望中哀嚎的百姓。一股悲愤与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但他没有勇气和这个时代抗衡,和光同尘是这个时代的主旋律。 李通判没有反驳。他太清楚官场的规则和自已的处境。此番瘟疫,他赌上性命,搏得一线生机,却也树敌无数。 周知府在等着抓他的错处,那些被他砍了脑袋、抄了家财的巨贾背后之人,更是虎视眈眈。若此刻因救援邻县导致武昌城内钱粮不继,激起民变,或者码头工程延误,周知府只需轻轻一推,等待他的就是万丈深渊。 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而克制:“府尊明鉴。以工代赈,确为良策。然银钱有限,需精打细算。下官建议,工钱按日结算,以糙米或铜钱为主,确保真正落到出力者手中。同时,须派得力人手监管,严防克扣中饱。至于邻县…” 李通判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下官即刻行文严饬各县令,令其开仓放粮(无论有否),组织自救,清理秽源!同时,恳请府尊允准,从府库中挤出一部分陈粮、草药,再下官设法从城中尚有余力的药铺、米行再行劝募些许,凑成几车,由府衙差役押送,先行运往灾情最重的黄陂、江夏两县,以示府衙关怀,稍安民心,防止流民大规模冲击武昌。此乃权宜之计,待码头疏通,再行增援。” 这是李通判在夹缝中能争取到的最大让步,象征性的援助,以及将压力和责任最大限度地转嫁给 周知府眯着眼,权衡片刻。李通判的方案,既执行了他的码头优先策略,又用极小的代价暂时堵住了见死不救的悠悠众口,还巧妙地把救灾不力的锅甩给了县令们。 周知府脸上重新堆起笑容:“李通判思虑周全,老成谋国!就依你所言办理!行文督饬各县,拨付些许粮药之事,也由你全权操办!码头工赈,更是重中之重,务必速见成效!” 他再次将最繁难、最易得罪人的实务,轻巧地推到了李通判肩上。 武昌码头,昔日千帆竞渡的繁华早已被齐膝深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淤泥和断木残骸所取代。风卷起臭味,令人作呕。 这是这片烂泥滩上,此刻却涌动着一片人潮!数以千计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灾民,用破布捂住口鼻,在衙役和水师兵丁的皮鞭与呵斥下,如蝼蚁般挣扎求生。箩筐里的淤泥压弯脊梁,需要十几人号子才能拖动的巨大断木…只为一口饭食。 第154章 挣扎的幻灭 秦思齐奉李通判之命,跟随一名户房的老书办来到码头监督以工代赈。他亲眼目睹了这百姓的苦:领到糙米粥的民夫,舔舐着碗底,然后麻木地再次扛起工具;瘦骨嶙峋的孩子在没膝的淤泥中摇摇晃晃地抬着破筐;监工衙役的皮鞭无情地抽向动作稍慢的老者,老人扑倒在泥泞中,浑浊的泪水混着泥水流下…… “住手!”秦思齐热血上涌,就要冲过去。 身旁的老书办却拉住他的衣袖:“秦小先生!忍忍吧!都这样!李大人拨的那点粮,也就够熬这点稀粥吊着命了。鞭子不狠点,这些人哪有力气挖?码头不通,外面的粮食进不来,武昌城里的人也要饿死!咱们顾不了那么多啊!” 老书办的声音压得更低,“况且,这工赈的钱粮水深的很呐,能有一半落到干活的人嘴里,就算阿弥陀佛了。” 他心中那点救万民的火苗,在这冰冷的现实中,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数日后,一匹快马带着周知府和李通判措辞严厉的钧令和一份盖着武昌府大印的公文,抵达了黄陂县衙。公文斥责县令赈济不力,尸位素餐。 严令其速开县仓,赈济灾民,组织自救,清理秽源,并声称所需银钱粮秣,已由府衙统筹拨付至县库(实际只有象征性的几车),最后警告:“若再出现流民失所、饿殍遍地、瘟疫复燃之情形,定当严参不贷!” 黄陂县令,捧着这份公文。他对着府衙信使祈求着:“上差!上差容禀啊!府衙拨付的粮药,杯水车薪!县仓早就被洪水冲垮淹没了! 水患时冲垮了堤,淹了半个县城,存粮全泡了汤!瘟疫一起,县里的郎中都跑光了,药材唉!下官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典当了,也买不来几副药啊! 乡野十室九空,剩下的老弱病残,如何自救?求上差在李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再多拨些救命粮药吧!下官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信使只是面无表情地传达:“大人钧令已下,言尽于此。如何办差,是县尊的事。” 说罢,留下公文,上马绝尘而去。 县令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太师椅上。许久,他唤来同样面有菜色的师爷吩咐着:“把府衙刚送来的那点东西,先紧着县城和几个大点的镇子发一发,做做样子。至于那些偏远的村子…” 痛苦地闭上眼道:“听天由命吧!能活几个是几个,总得先保住县城这点人,保住咱们的脑袋要紧啊!” 秦思齐依旧有些不死心,他想多救一些人。找到李通判道:“大人,黄陂、江夏等县再报!府衙拨付之赈资,于灾情实乃杯水车薪!县仓确系空毁,乡野灾民困顿至极,冻饿疫毙者日增!县令哀告,实已束手待毙! 恳请大人再思,能否从码头工赈款项或城中复市商税中,暂挪部分,或再行劝募,速调粮药?或由府衙遣得力干员,持大人手令,亲赴各县督察,强开大户义仓,统筹自救?” 李通判没有立刻回答,思索了一会,直白道:“思齐,你以为本官不想救?你以为本官看着那些急报,心中无动于衷?” 嘴角苦涩继续说着:“你可知,朝廷下拨的赈灾钱粮,是有定额的?层层盘剥下来,到地方还剩几何?你可知,本官从那些富户牙缝里抠出来的银子,是有多少双贪婪的眼睛在死死盯着? 码头要修,数万张嘴要喂!府衙上下,从周知府到看门的皂隶,哪个不需要打点安抚?省城的布政使、按察使衙门,京城的户部、都察院,那些无形的关节,哪一处疏通不要银子?哪一处打点不到,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官是人,不是庙里的泥胎木塑!本官也有高堂老母,有妻儿要养活!更有这身官袍前程要奔!此番瘟疫,本官赌上身家性命,才搏得一线生机!但也因此,得罪了多少人?周知府表面和善,实则处处掣肘,就等着抓我一个错处!那些被我砍了脑袋、抄了家财的巨商背后,站着多少我惹不起的人物?他们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秦思齐道:“大人那些富商还有家底。” 李通判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还要强开大户义仓?思齐,你好大的胆子!你这是要逼着那些盘根错节的地头蛇狗急跳墙,煽动民变!周知府和那些恨我入骨的人,立刻参我一本纵容下属、滋扰地方、激变良民?到那时,别说救不了那些乡野之人,你我,连同这武昌城刚喘过来的一口气,顷刻间就会灰飞烟灭!等待本官的,就是锁链加身,满门抄斩!” 李通判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决绝道:“各安天命吧,思齐。这就是官场,这就是世道!府衙的钱粮,只能优先确保武昌城和码头的恢复!下来也是天数!朝廷真要问责,自有他们那些县令顶着!本官管不了那么多了。也管不起了。权利不巅峰,就要学会和光同尘。” 这番话,彻底击碎了秦思齐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他明白了,李通判的搏,从来都是为了他自已的仕途和身家性命。但最少他敢搏,那最起码他是一个有作为的官。 秦思齐不再幻想道:“大人思虑深远,是思齐僭越了。思齐明白了。” 李通判听到秦思齐的回答,语气缓和了些:“明白就好。你心思缜密,是个好帮手。眼下码头工赈是重中之重,你多费心盯着。那些账目,更要仔细,不能给人留下任何把柄。待此间事了,本官不会亏待你。” 秦思齐再次躬身,姿态恭谨。他直起身,接着说道:“谢大人。大人若无其他吩咐,思齐想告假半日,回酒楼看看母亲。” 李通判挥了挥手,带着烦躁:“去吧。早些回来。码头工赈的账目,还等着你复核。” 秦思齐默默退出签押房。门外,武昌城灰蒙蒙的天空下,街道上行人依旧稀少。济疫坊的方向,呻吟声似乎稀疏了些,但张济民神医穿梭其中,给病人医治。 秦记酒楼的门板卸下了,开张了,但大堂里只有零星的几个熟客,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城外的惨状和码头的艰辛。 秦思齐一步步走向家的方向,脚步沉重。武昌城似乎活过来了,但他心中那个曾经燃烧着理想与热血的角落,却在下辖县的哀鸣中,彻底熄灭了。 他需要回去,回到母亲身边。 第155章 释怀 秦思齐拖着疲惫的步伐,踏入了自家秦记酒楼的后院。酒楼大堂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三个熟客,低声交谈着。秦永财无精打采地擦拭着桌椅,见到秦思齐,眼睛一亮,刚要开口招呼,秦思齐摆摆手,示意他噤声,径直走向后厨。 后厨里,母亲背对着门口,正在打理野菜。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是儿子,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惊喜,不在管手中的野菜。起身几步,道秦思齐面前:“齐儿!” 上下打量着,确认儿子是否完整无缺。 但声音逐渐哽咽:“可算回来了!娘的心这些日子就没放下过!信里总说安好安好,可娘知道,府衙那地方,哪能安生得了…” 心疼得直掉眼泪。 “娘,我没事,真的没事。” 秦思齐扶着母亲在小凳上坐下,声音异常轻柔,“您看,我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儿子在帮李大人做事,都是些案头笔墨功夫,不累的。” 他避开了济疫坊、乱葬岗和码头这些混乱的地方。 秦茂才闻声赶到后院,笑着问道:“思齐,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娘这些日子可真是望眼欲穿,一天要念叨你八百遍!” 又叹了口气道:“唉,这生意一时半会儿是缓不过来了。不过人平安比什么都强!” “茂才叔!” 秦思齐站起身,对着秦茂才行礼作揖道:“思齐不在这些时日,全赖茂才叔悉心照料母亲。此恩此情,思齐铭记于心!” 秦茂才连忙扶住他:“思齐,这是说的什么话!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秦思齐直起身,从怀中小心地掏出一个小巧的油纸包,塞到秦茂才手里:“茂才叔,您收好,万一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感觉时气不对,就按这纸上写的法子冲服。这是王神医特别调制。” 秦茂才接过油纸包,深知道这一包药在此时此地何其珍贵。 秦母在一旁看着,收起了哽咽,眼中满是欣慰,拉着儿子的手让他坐下:“齐儿有心了。他叔,你就收着,有备无患。” 秦母忽然想起什么,忙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封,“瞧我,差点忘了!前些日子,赵府的小厮专门送来的,指明给你。说是明远给你的信。那孩子,真是有心了,这种时候还惦记着你。” “明远的信?” 秦思齐心头一暖,接过信封。信封是上好的玉版宣,印着清雅的竹纹,字迹挺拔飞扬,正是赵明远的手笔。他拆开信,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思齐吾兄如晤: 武昌内疫疠横行,我忧心如焚,寝食难安!每每欲遣人探问于你,奈何家父严令,家门紧闭,消息断绝,真真急煞我也!唯日日焚香祷祝,祈佑思齐及伯母平安康泰。 弟在城内,亲历劫波,其中凶险艰辛,弟虽身在高墙之内,亦可想见一二。每思及此,坐立难安,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至兄侧,虽不能解倒悬之急,亦可并肩而立,共渡时艰!然父命难违,家门深锁,竟成笼中之鸟,瓮中之鳖,徒呼奈何!兄在外奋争,吾于家中枯坐,每每思之,羞愧难当! 家父忧心学业荒废,延请了两位举人老爷,专为吾讲习经义策论。两位夫子学问精深,然授课甚严,每日功课如山,吾苦不堪言,如坐针毡,深觉此焖在家中,比那瘟疫还要磨人几分!哈哈! 然,此亦非全无益处。父亲大人有言,此番大疫,非人力可速除,需待秋深气爽,乃至入冬,方能根绝。如今方值酷暑八月,烈日如蒸笼,最是疫气蒸腾反复之时。弟身处漩涡中心,万望珍重!无事切莫外出,更勿轻近病患! 兄有一请,不知兄可允否?若兄在城内诸事稍安,可否移驾寒舍?一来,此处庭院深深,屋舍宽敞洁净,有仆役时时洒扫熏蒸,远比市井安全;二来,若有弟在侧,一同听夫子讲学,互相切磋砥砺,岂不胜过我一人孤灯苦读,如老牛拉车?弟必扫榻以待,虚席以候!家父亦知,定当欣然。 盼弟安好,更盼佳音速至!纸短情长,不尽欲言。 明远 顿首 又及:吾从家父处得洞庭银针一篓,已为兄留好,待兄来时,可共品香茗,一洗烦忧!” 信不长,却字字真情。赵明远的性情跃然纸上,有对好友深切的担忧,有被困家中的烦闷自嘲,有对学业的吐槽,更有对秦思齐安全的焦虑和诚挚的邀请。 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夸张和委屈,让秦思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仿佛能看到好友在赵府那清雅的庭院里,抓耳挠腮应付着严厉的夫子,又眼巴巴盼着自已回信的模样。 “明远…真是有心了。” 秦思齐低声感叹,将信小心折好,贴身收了起来。满满的感动充盈胸腔,冲淡了府衙带来的阴郁。但他并未立即去写回信。此刻,他只想多陪陪母亲。 “娘,明远信里说了,他在家挺好,请了两位举人老爷单独教导,就是闷得慌,想让我过去一起读书呢。” 秦思齐挨着母亲坐下,拿起蒲扇轻轻为她扇着风,驱散夏日的闷热。 柳氏一听,眼睛都亮了:“哎呀!这是大好事啊!明远真是重情义!赵府那是什么地方?又干净又安全,还有名师教导!齐儿,你能去吗?衙门那边…” 她既为儿子高兴,又担心儿子的差事。 秦思齐摇摇头,耐心解释:“娘,我现在走不开。”李大人那边事情很多,儿子在帮他算账。” 秦思齐挑了些能说的,让母亲安心,“您知道现在城里每天要消耗多少粮食赈济灾民吗?码头上几千人在干活,每日光是糙米就要消耗近百石!济疫坊那边,虽说病人少了,但每日汤药、艾草、石灰的用度,也是好大一笔银子,都得精打细算着来。儿子每日就在签押房旁边的耳房里,对着账册算盘,把这些进出项理清楚,确保每一文钱每一粒米都用在刀刃上。” 第156章 港湾 秦母听着儿子口中报出的那些数字“百石米”、“几千人”、“好大一笔银子”,只觉得如同天方夜谭。对她这样一辈子精打细算、数着米粒过日子的妇人来说,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她瞪大了眼睛,又是惊讶又是自豪:“我的儿!你如今都能经手这么大的账目了?这真是…” 她一时找不到词来形容,只觉得儿子出息了,成了“大人物”。但自豪过后,更深的担忧又涌了上来:“可那衙门里人多眼杂,你管着这么多钱粮,会不会得罪人?还有,那济疫坊,离得远不远?你可千万千万别靠近啊!张神医是菩萨转世,可那地方晦气太重了!” 秦思齐心中一酸,握住母亲的手:“娘,您放心!儿子只在房间里算账,门都不怎么出,绝不靠近济疫坊半步!那些药味都闻不到。至于钱粮,每一笔进出都有记录,有签押,儿子只是负责算清楚,报给李大人定夺,得罪不了人。” 他刻意将那份在权力夹缝中的艰难和目睹的黑暗隐去,只描绘出一个安全重要的账房先生形象。 天色渐暗,秦明文端来了简单的晚饭:一碟咸菜,一盘野菜炒腊肉,咸鱼干。几个主家人共坐一桌,共进晚饭。 秦思齐陪着母亲,慢慢吃着饭食,听着母亲絮叨着街坊邻居的琐事:谁家的老人没熬过去,谁家的孩子病好了,米价又涨了多少,秦茂才如何想办法弄到一点新鲜食材持着酒楼不关门…这些最底层百姓在灾难中挣扎求生的点滴,带着烟火气的真实,让他从府衙那宏大叙事或者说冰冷算计漩涡中暂时抽离出来,感受到脚下这片土地最本真的脉搏。 吃过晚饭,秦母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说道:“齐儿衙门的事,要紧归要紧…可也得顾着自已的身子。要是太累,或者觉得哪里不对,咱就不干了。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平平安安就好。不行咋们回白湖村,娘养着你。”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母兽护犊的坚决。 秦思齐看着母亲眼中的忧虑,构思片刻,说着安慰母亲话语: “娘,您放心。儿子知道轻重了。有多大权,办多大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往前冲的傻事,儿子不会再做了。” “保护好您,护着咱们秦氏一族的平安,这才是我现在最该做的事。” “府衙的差事,儿子会做好,但只做分内之事,绝不多言,绝不妄动。” “儿子向您保证,一定会平平安安的。”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斩断过往天真,认清现实后的清醒。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在残酷世道中,找到自已位置和守护之物的清醒。 秦母看着儿子,有些不能完全明白儿子的话,只是道:“好!娘信你。娘等着你。” 安抚好母亲,秦思齐起身准备回府衙。秦茂才提着一盏灯笼送思齐到门口,低声叮嘱:“思齐,路上小心。衙门水深,凡事多留个心眼,你娘这边有我们家照看,你只管安心。” 走出酒楼后门,踏入昏暗的街道。晚风吹散了白日的酷热,来一丝凉意。远处,济疫坊的方向,还有微弱的灯火和隐约的啜泣声传来,提醒着人们苦难并未远离。 但秦思齐的脚步却不再像回来时那般沉重虚浮。他刻意绕开了那条通往济疫坊的路,走向府衙方向。清晰地划定了自已的边界:一个算账的幕僚,一个母亲的儿子,一个需要守护小家的普通人。李通判的青云路、周知府的权谋、城外县乡的哀鸿遍野…这些巨大的漩涡。 无力卷入,也不再妄想改变。他只想在这乱世的一角,为自已和所爱的人,撑起一片小小的、安稳的屋檐。 回到府衙签押房旁那个属于他的小小耳房,点燃油灯。摊开信纸,磨墨提笔,开始给赵明远回信。 “明远吾兄惠鉴: 手书奉悉,反复诵读,感怀至深!知弟安好,且得名师教诲,兄心甚慰。得知兄困于金玉之笼,犹念兄之安危,拳拳之意,溢于言表,兄铭感五内! 武昌城经此大劫,元气大伤,然赖天恩浩荡,官民戮力,疫氛稍戢。街衢渐有生气,商铺零星复业,虽不复往日喧嚣,终是劫后重生之象。吾与家母皆侥幸无恙,酒楼亦勉强支撑,承蒙挂念,感激不尽! 吾现于府衙之中,蒙李通判大人不弃,委以核算赈济钱粮、药石出入之责。此职琐碎繁杂,每日与算盘账册为伍,清点米粮动辄百石,核算药资常逾百金,数目之巨,初时亦令兄咋舌。 然此间实务,涉及民生根本,一丝一毫皆关性命,实乃历练之良机。兄每日埋首案牍,于钱粮调度、物资流转之道,亦窥得一二门径,获益匪浅,胜读十年死书。李大人处事干练,吾随其左右,耳濡目染,所得良多。 然诚如伯父大人所洞见,疫疠之根,深植于湿热之气。如今正值三伏酷暑,烈日灼灼,江汉之地宛如蒸笼,最易滋生秽气,疫魔实未远遁,不过暂避锋芒耳。城中虽稍安,济疫坊内呻吟之声犹未绝,城外四野,哀鸿更甚往昔! 吾身处衙署,所见所闻,深知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有复燃之虞。是以兄务必谨遵伯父之命,安守府中,非必要绝不可轻易出门!高墙深院,熏艾净扫,乃避疫之上策。品茗读书,修身养性,静待秋凉,方是智者所为。 兄邀吾同窗共读,厚意拳拳,吾心向往之!赵府清幽雅致,名师在侧,更有香茗待客,实乃读书进学之洞天福地。吾每念及此,恨不能立时飞赴。然吾职责在身,赈济账目牵连甚广,每日出入钱粮巨万,李大人倚重,一时实难抽身。 且城中情势,瞬息万变。辜负兄之美意,吾心实感歉疚!待此间诸事稍定,秋高气爽,疫氛尽除之时,吾定当亲赴府上,一则拜谢伯父伯母照拂之恩,二则与弟品茗论道,畅叙别情! 暑气逼人,望兄珍重玉体,安心向学。伯父之处,烦请代为问安。兄所赠洞庭银针,吾心领神往,且留待他日共品。 临书仓促,不尽依依。惟愿吾兄阖府安康,学业精进! 兄 思齐 谨拜 又及:府衙公文用纸粗陋,不及弟之玉版宣万一,见谅。” 信写完了。秦思齐仔细吹干墨迹,将信纸装入一个朴素的公文信封,封好。他没有提及任何府衙内的倾轧,没有诉说心中的幻灭与沉重,更没有透露城外县乡那令人绝望的景象。 他只是平静地叙述着自已的工作,强调了酷暑的危险,拒绝了邀请,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友情的珍视和对未来的期许。 秦思齐唤来一名在廊下听差的老实仆役,将信和几枚铜钱一同递过去:“劳烦将此信速送至通判街赵府,交予门房,言明是给明远公子的回信。有劳了。” 仆役躬身接过:“秦小先生放心,小的这就去。” 他小心地将信揣入怀中,提起一盏小小的灯笼,身影很快融入了府衙外沉沉的夜色里。 第157章 先成为自己的山 江风带着寒意吹过黄鹤楼,吹过清理干净的码头,吹走了武昌府里的瘟疫。肆虐了数月带走无数生命的瘟疫,终于在冬天,偃旗息鼓。曾经冷清的街道渐渐有了生气,行人裹着棉衣,穿梭于城市为生活而忙碌。 府衙签押房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冬日里的寒意。秦思齐坐在角落一张属于自已的小书案后,面前堆满了账册、公文和算盘。他不再是初入府衙时那个怀揣济世理想、眼神明亮的献策少年。 此刻的他,神情专注手指在算盘珠上飞快地拨动,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噼啪声。 瘟疫的阴霾散去,府衙的事务重心转向了灾后重建与恢复秩序。码头已经疏通,来自湖广腹地、江西乃至成都和更远地方的粮船,终于能够再次停泊在武昌码头。一袋袋粮食被扛上岸,堆满了官仓和商栈。 药材、布匹、盐铁等生活必需品也陆续运抵。这些物资,如同新鲜的血液,注入了武昌城这具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躯体。 秦思齐负责的,正是这庞大物资流转的核心环节,钱粮账目的核算与上报。他每日的工作,就是对着如山般的入库单、出库单、工赈名册、药局领条,进行着加减乘除。每一笔款项的来龙去脉,每一石粮食的流向,每一两银子的花销,都在他手中的算盘和笔尖下变得清晰无误。 在这个过程中,他见识了太多。他看到负责采买的吏员如何巧妙地虚报价格、以次充好;看到管理工赈的班头如何在民夫的口粮里克扣斤两,中饱私囊;看到一些地方士绅如何借着捐输的名义,行请托之实,试图在后续的商贸恢复中捞取更大好处。 这些猫腻,如同阴暗角落里滋生的苔藓,在看似光明正大的账目缝隙中顽强地存在着。 曾经,他会愤怒,会不忿,会想着如何向李通判揭露。但经历了码头泥泞中的鞭笞、李通判那番各安天命论调,以及母亲那双充满担忧的眼睛后,他选择了沉默。 他不再是那个傻不拉几想改变这个古老国度的愣头青。他清晰地知道自已的位置:一个算账的幕僚,一个记录者,而非裁决者。 他学会了将看到的不平、不公、不义,如同记账一样,清晰地记在心里,却绝不在脸上和言语中表露分毫。他谨守本分,只负责将最终的、经过他复核的账目数字,工工整整地誊录在公文上,呈递给李通判。 在完成繁重的账目工作之余,秦思齐找到了新的学习途径。他利用整理归档旧公文、誊写新发政令的机会,如饥似渴地阅读着官府发布的各类时策政令。这些公文,大多出自府衙经验老道的刑名、钱谷师爷之手,或是省里、京城下发的邸报、宪牌。 他惊叹于这些文字的精炼与力量。一份关于“招抚流民,复垦荒田”的告示,寥寥数百字,便将朝廷的恩恤(蠲免赋税)、地方的职责(划拨荒地、贷给种子耕牛)、流民的义务(限期归籍、安心耕种)以及违令的后果(严惩不贷)阐述得明明白白,恩威并施,逻辑严密,让人挑不出错处,也生不出太多抗拒之心。 又比如一份关于“整顿牙行,平抑粮价”的宪牌,引经据典(常平仓法),分析利弊(奸商囤积居奇,民食维艰),提出措施(牙行登记造册、限定佣金、官府监督粜籴),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既体现了朝廷的“恤民”之心,也照顾了正当商贾的利益,更将执行的责任巧妙地分摊给了地方府县。 还有关于“清理河工积弊”、“严查私盐贩运”、“整饬驿站驿传”等等政令。秦思齐发现,这些看似枯燥的公文背后,蕴含着极其深厚的政治智慧和语言艺术。 如何将复杂的事情用最简洁、最权威、最不易被曲解的语言表达出来?如何在有限的篇幅内平衡各方利益,明确权责,规避风险?如何引述律例、圣谕来增加权威性?如何措辞才能既达到目的,又不至于激起太大的反弹?这些,都是他从未在圣贤书中学到的,却是无比实用的“官场生存术”和“治理方略”。 他尤其留意那些由李通判亲自起草或批阅过的公文。李通判的文风,犀利中带着老辣,务实中透着圆融,尤其是在处理那些涉及多方利益博弈的事务(如之前摊派富户捐输、强制征用大户空房等)时,其措辞之精准、尺度拿捏之到位、责任切割之清晰,让秦思齐不得不叹服。 他渐渐明白,李通判能在瘟疫中力挽狂澜,靠的绝不仅仅是勇气和运气,这份深厚的官场功底和娴熟的公文写作能力,才是他真正的依仗。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在沉默的算账间隙,贪婪地吸收着这些来自权力核心的“养分”。 随着航运的彻底恢复,武昌作为“九省通衢”的枢纽作用重新焕发。堆积如山的粮食、药材,在官府的调度下,开始有序地分发。 武昌城内的济疫坊终于彻底关闭了最后几个病区。剩余的粮食,一部分用于继续维持城内以工代赈(如修复城墙、疏浚城内沟渠)的消耗,一部分则作为常平储备入库。 更重要的是,按照李通判早前定下的权宜之计和后续的统筹,一部分粮米和集中采购的药材,开始分批装船,运往黄陂、江夏、汉阳等受灾严重的下辖州县。 虽然数量远远不足以解决根本问题,杯水车薪,但终究是救命的东西,加上李通判以府衙名义下达的措辞严厉的督饬公文(要求县令开仓、劝募士绅、组织自救),至少在表面上,暂时稳住了局面,遏制了瘟疫大规模复燃和流民潮冲击府城的风险。 这些粮药的分发和运输记录,最终都汇流到秦思齐的案头。看着这些数字,心中已无波澜。他清楚地知道,这些物资的流转,与其说是救灾,不如说是李通判巩固自身权力、积累政治资本的重要一环。 每一石运往下县的粮食,都伴随着一份彰显李通判心系黎庶、统筹有方的功劳簿;每一份要求县令自救的公文,都是在将地方可能的失误和责任提前切割出去。这是一场精密的权力运作,而物资,只是其中的棋子。 这一日,刚入冬不久。李通判身边的仆役来到秦思齐的耳房,恭敬地传话:“秦先生,通判大人请您过去叙话。”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笔,整理了一下衣袍,跟着仆役走向李通判那间宽敞明亮了许多的签押房。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很旺。 李通判气色红润,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瘟疫的阴霾一扫而空,码头疏通、粮药转运、疫情平息,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实打实的政绩。更重要的是,来自省城和京城的消息都颇为乐观,事迹已被有心人上达天听。高升,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第158章 再去找心中的海 “思齐来了,坐。”李通判指着下首的椅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煦,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对亲近后辈的亲切。他亲自给秦思齐倒了一杯热茶,“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衙门里千头万绪,钱粮账目更是重中之重,多亏有你这样细致可靠的人把关,本官才能放心。” “大人谬赞。”秦思齐欠身接过茶盏,态度恭敬而谦卑,“都是下官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大人运筹帷幄,殚精竭虑,方是真正辛苦。若非大人调度有方,武昌城焉能有今日之局面?下官不过是依令而行,做些案头功夫罢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钦佩,全是附和与吹捧,将自已完全定位成一个执行者、一个仰慕者,绝口不提任何个人见解或辛苦。 这番话显然说到了李通判的心坎里。他捋着修剪整齐的胡须,朗声笑道:“哈哈,思齐你过谦了。你的才干,本官是看在眼里的。此番大疫,于武昌是场劫难,于你我,也未尝不是一场历练。” 他话锋一转,带着志得意满的矜持,“京里和省里,已有风声传来。本官此番,怕是要挪挪地方了。” 秦思齐立刻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关切:“哦?恭喜大人!此乃朝廷识人之明,大人实至名归!只是不知大人将高升何处?是外放一州知州,牧守一方?还是……” 李通判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炫耀和试探:“具体还未定论。按常例,此番功绩,擢升知州(正五品)亦是应当。不过嘛……” 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京中座师亦有意召我回京,入六部历练。或是在户部、工部,任个主事(正六品)。虽品级略低,然则京官清贵,接近中枢,前程更为广阔。这其中的取舍,就要看各方角力与人情往来了。”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眼神却瞟向秦思齐,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秦思齐心中了然。李通判这是在为后续的人情往来铺垫,也是在试探他秦思齐是否值得投资或带走。他立刻做出心悦诚服、眼界大开的表情,赞叹道:“大人深谋远虑!无论是牧守一方,还是入值中枢,皆是我武昌百姓之福,亦是大人鹏程万里之始!无论大人作何选择,下官唯有钦佩与祝福!” 他只谈钦佩祝福,绝不妄议选择,更不表露任何跟随的意愿。 李通判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笑容更深了几分:“嗯,你有此心便好。对了,文焕年前会从东林书院回来过年。你们是同窗好友,届时定要好好聚聚,叙叙旧情。” 秦思齐得知好友回来心喜,但是也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陪着李通判寒暄几句后,便离开。 时间在忙碌与平静中滑过,转眼到了冬至。武昌府衙正式宣告:瘟疫彻底消除!压抑已久的城市仿佛终于喘匀了这口气,尽管元气大伤,但总算看到了新生的希望。 秦思齐知道,自已离开的时候到了。他整理好所有的账册,做了详尽的交接说明,然后求见李通判。 还是在签押房。李通判的心情显然极好,瘟疫消除,升迁在即,连窗外的冬日阳光都显得格外明媚。 “思齐啊,账目都交割清楚了?这段时日,确实辛苦你了。”李通判语气温和。 “回大人,均已交割完毕。此乃下官职责所在,不敢言辛苦。”秦思齐恭敬行礼,“如今疫疠已除,百废待兴,大人亦将高升。下官家中母亲久未承欢膝下。特来向大人辞行,恳请大人恩准。” 李通判点点头,并未挽留。秦思齐的利用价值,在账目清晰、疫情结束、他即将离任的时刻,作用已经不大。他更看重的是那些能跟他走或是在新地方能帮上忙的心腹。秦思齐的请辞,在他意料之中。 “嗯,孝道为先,理当如此。”李通判表示理解,随即话锋一转,带着履行承诺的意味,“还记得本官曾说过,此番事了,可答应你一件事情?思齐,你为本官分忧解难,劳苦功高,有何要求,但说无妨。只要在本官能力范围之内,定当应允。” 秦思齐心中早有计较。他抬起头,目光平静而诚恳:“承蒙大人厚爱,思齐感激不尽。思齐确有一不情之请。” “哦?但说无妨。”李通判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思齐斗胆恳请大人,能否恩赐三个武昌府城的胥吏名额?”秦思齐一字一句地说道。 “胥吏名额?”李通判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秦思齐会要这个。他预想中的,或许是银钱,或许是举荐信,甚至是一个跟随他上任的机会。胥吏,虽然不入流,却是地方行政运转的实际操作者,油水丰厚,位置稳固,一个名额往往能养活一个家族。三个名额,价值不菲。 李通判迅速权衡利弊。胥吏名额对他这种即将离任的高官来说,不过是动动笔、写个条子的事情。府衙六房三班,塞几个人进去易如反掌。而且这要求很安全,不涉及他的核心利益,也显示了秦思齐的务没有得寸进尺,只是为家族或亲近之人谋个长久的饭碗。这反而让李通判觉得秦思齐很懂事,知进退。 “哈哈,本官还道是什么难事!”李通判爽朗一笑,几乎没有犹豫,“区区小事,何足挂齿!本官准了!” 他当即起身,走到书案后,提笔蘸墨,在一张精美的笺纸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盖上自已的私印。然后拿起一个信封,将信笺装入,封好口,递给了秦思齐。 “拿着。待本官离任后,你持此信去找府衙西院的陈管事。他是本官心腹,自会为你安排妥当。三个名额,一个不少。”李通判语气笃定。 秦思齐双手接过信封,行礼作揖:“谢大人恩典!” 李通判走回座位,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印着“日昇昌记”字样的银票,面额赫然是“壹百两”。他递向秦思齐:“思齐,你此番襄助之功,非比寻常。这一百两银子,是本官私人给你的辛苦费,莫要推辞。你母亲年迈,留着傍身,或是置办些产业,都是好的。” 一百两!这绝非小数目。秦思齐心头一震。他本能地想拒绝,这钱拿着烫手。但有想了许多,他想到了很多:老家可能遭遇的灾荒,母亲日渐衰老的身体…此刻拒绝,是否会显得清高不识抬举?是否会影响到那三个来之不易的胥吏名额? 一瞬间的权衡,秦思齐做出了选择。他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惶恐,双手恭敬地接过银票,再次深深一揖:“大人厚赐,思齐愧不敢当!大人体恤下情,恩同再造,思齐唯有铭记于心!” 他没有过多推辞,也没有显得过于激动,态度把握得恰到好处。 看到秦思齐爽快地收下银票和名额,李通判眼中最后一丝审视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满意和一种事了拂衣去的轻松。他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语气带着长者般的关怀:“好了,不必多礼。回去好好侍奉母亲。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日后若有难处,可托人带信给文焕。去吧。” “是。谢大人!下官告退。”秦思齐最后行了一礼,退出了签押房。 走出府衙厚重的大门,冬日的阳光有些刺眼。秦思齐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回望这座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庞大建筑群。几个月前,他心怀赤诚踏入此地;几个月后,他带着一封信、一张银票和一颗被现实磨砺清醒的心离开。 至于那些曾经激荡的抱负、目睹的不公、心中的幻灭…都已沉淀下去,自有告诉自已:先成为自已的山,再去找心中的海。 出了府衙,紧了紧身上的棉袍,迈开步子,朝着秦记酒楼的方向走去... 第159章 明文拒绝 秦思齐踏进酒楼后院,卸下了府衙的差事,心中的巨石也落了地。后厨里,母亲正在帮忙,见到儿子回来,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眼中是纯粹的欢喜。 “齐儿回来啦!衙门那边忙完了吗?这次在待多久?”母亲拉着儿子的手,仔细端详着他的气色。 “嗯,我以后都不用去帮忙了,疫情消散了,那边都已经交接完了。”秦思齐温声应道,扶着母亲在院中凳上坐下,“往后,儿子就专心读书,考取功名。” 秦母闻言,脸上笑容更深,却带着一丝犹豫,轻声道:“齐儿,娘想回小院去住了。” 秦思齐微微一怔。自从瘟疫初起,为安全计,母子二人便一直借住在酒楼后院。这小院虽简陋,却也整洁,由秦茂才和伙计们照应着。 “娘,这里住得不惯吗?还是茂才叔他们……” “不不不,”秦母连忙摆手:“茂才他们待我极好,再好不过了。只是这酒楼后院,人来人往,终归是生意地界,喧闹了些。娘还是喜欢自已那方小天地,清静。 这些日子,你不在家时,娘也时常回去看看,收拾收拾。院子里的落叶扫了,屋子里的灰尘也抹了,窗纸新糊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 “好,娘想回去,咱们就回去。”秦思齐握住母亲的手:“儿子陪您回去。今晚咱们就在酒楼吃顿团圆饭,跟茂才叔说说话,明儿个咱们就搬回去。” 秦母顿时喜笑颜开,连声道:“好,你给娘的银子用了些,买了些家具,床铺之类的...”秦思齐没有打断,就那么听着母亲的诉说,回应着母亲的提问。这一刻秦思齐无比放松,承欢膝下应该就是如此吧。 晚饭就摆在酒楼大堂角落一张方桌上。秦茂才特意让伙计早早打烊,只留下几个亲近的人。桌上菜肴虽不奢华,却也丰盛:一盆热气腾腾的腊肉炖萝卜,一盘碧油油的清炒冬笋,一碗嫩滑的鸡蛋羹,还有一碟咸菜,主食是糙米饭。这在刚刚经历过大疫的武昌城,已算难得的珍馐。 秦思齐、秦母、秦茂才和他的儿子秦明文围坐一桌。“来,思齐,多吃点!”秦茂才热情地布菜,感慨道,“今儿这顿饭你们饯行。唉!你们这一搬走,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 秦母忙道:“这说的哪里话!咱们离得又不远,几步路的事。要是酒楼忙,我自然来帮忙。” “是啊,茂才叔。”秦思齐端起一杯温热的米酒,“这段日子,多亏您悉心照料母亲,这份恩情,思齐没齿难忘。我敬您一杯!” 而人碰杯,气氛渐渐融洽。酒过三巡,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了遥远的家乡白湖村。 “唉,”秦茂才放下筷子,长叹一声,眉宇间笼上浓重的忧色,“这大半年,瘟疫横行,也不知道老家那边怎么样了。咱们白湖村靠着山,也不知道遭没遭灾,族里的老少爷们,都还好不好……”我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夜里总睡不踏实。 秦明文插嘴说道:“可不是嘛。前些日子,父亲托人往家里捎过口信,花了好些钱,请他们务必指封信回去问个好坏,可这都几个月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沉重下来。音讯隔绝,那份牵挂与担忧,如同窗外渐起的寒风,丝丝缕缕,渗入骨髓。秦思齐默默扒着饭,他也曾尝试打听,但驿路不通,商旅断绝,所有努力都如泥牛入海。这份无能为力的乡愁,让人烦躁不安。 沉默片刻,秦思齐放下碗筷,看向秦茂才,又看了看有些紧张的秦明文,开口道:“茂才叔,明文,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商量。” 两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府衙帮李通判大人办差,算是尽了些微薄之力。临别时,李大人给了我一份奖赏,是三个武昌府城胥吏的名额。” 秦思齐语气平静地抛出这个消息。 “胥吏名额?!”秦茂才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瞬间瞪圆了。他在这武昌府城经营酒楼多年,深知这三个名额的分量!胥吏虽非朝廷命官,不入流品,却是地方衙门运转的基石!六房(吏、户、礼、兵、刑、工)书吏,三班(皂、壮、快)衙役,油水丰厚,地位稳固,一个位置往往能荫及子孙!多少殷实人家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而不得其门!秦思齐竟然一下子拿到了三个! 秦明文也听明白了,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脸上涌起一阵激动的红晕。 秦茂才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思齐!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有了这身份,在城里就算站稳脚跟了!你是准备怎么分配?” 他下意识地看向儿子,眼神充满期待。 秦思齐点点头,温和地看向秦明文:“文哥,这胥吏虽非清贵,却也安稳。你若愿意,我可以安排一个名额给你。先在衙门里历练几年,学些本事,熟悉门路,日后或可谋个班头、经承,也算是一条出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明文身上,出乎意料地,秦明文沉默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认真思考。最后他抬起头,对着秦思齐,也对着自已的父亲,缓缓摇了摇头。 秦明文低沉说道:“父亲,思齐,我不想去做胥吏。” “什么?!”秦茂才差点跳起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儿子,“你这傻孩子!你知道这机会多难得吗?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在衙门里当差,体面又安稳!” 秦明文被父亲吼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的坚持并未动摇。他鼓足勇气,看向秦思齐:“思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我觉得,我不适合衙门里那些事。” 脸上浮现出对酒楼的向往,“我就喜欢在酒楼里待着。看着客人吃好喝好,跟伙计们一起忙活。我觉得我能把咱家的酒楼管好!不想当胥吏。”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和对未来的憧憬。 第160章 回小院 秦茂才愣住了,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不同于自已的光亮,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是怒其不争?还是感到一丝欣慰? 秦思齐静静地看着秦明文,心中并无太多意外。在府衙那段日子,他看多了胥吏们的嘴脸,深知那看似安稳的饭碗下,藏着多少腌臜与无奈。秦明文那份对酒楼琐事的热情和专注,或许才是他真正的路。强扭的瓜不甜,硬塞进衙门,未必是福。 “茂才叔,”秦思齐开口,打破了沉默,“明文有自已的想法,这是好事。他喜欢酒楼,愿意用心学,肯吃苦,将来未必不能把秦记酒楼经营得更好。强求他去衙门,他做得不开心,也未必能做好。既然他不愿,这名额,就算了。” 秦茂才长长叹了口气,看着儿子倔强的脸,最终还是无奈地摆摆手:“罢了罢了!儿大不由爹!你有主意了,爹还能说啥?把酒楼管好了,也算给我争气!” 话虽如此,语气里终究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对那唾手可得铁饭碗的不舍。 “爹!我一定好好学!”秦明文如蒙大赦,脸上绽开笑容,用力点头。 秦母在一旁打圆场:“好了好了,孩子有志气是好事。这酒楼是咱们秦家的根基,明文能扛起来,也是大好事!茂才,你该高兴才是!” 气氛重新缓和。秦思齐接着道:“既然明文不要这名额,我打算把这三个名额,都送回白湖村老家去。两个名额给大伯家,还有一个名额看村长抉择。” 秦母接过话道:“齐儿,你做得对!是该想着族里!咱们在外头,总归是根在老家!” 晚饭在复杂而温暖的情绪中结束。夜色已深,寒风渐起。秦思齐和秦母决定当夜就搬回城南小院。 秦茂才父子说什么也要帮忙。秦明文手脚麻利地套好了自家运货的驴车。要搬的东西其实不多:主要是秦思齐积的书籍、笔墨纸砚,还有一些秦茂才给的米粮、腊肉、咸菜等吃食,足够母子俩吃上一阵子。 “茂才叔,明文,这些日子叨扰了。这点银子,您务必收下,算是我和娘的一点心意。”秦思齐拿出一个装着几两散碎银子的荷包,递给秦茂才。他知道直接给大额银票对方肯定不会收。 果然,秦茂才像被烫到一样,连连推拒:“思齐!你这是打我的脸啊!把钱收起来,你要是再提钱,我可真生气了!” 秦茂才越说脸上越是气氛。 秦明文也在一旁帮腔:“思齐,你这是见外了!以后酒楼有啥事,我都不敢去找你了,你这样让我父亲心寒了不是?” 秦思齐看着父子俩真诚而执拗的脸,知道再推让下去反倒生分,只得将银子收回,心中暖流涌动,只能将恩情记住心里。 “哎!这才对嘛!”秦茂才这才露出笑容。 驴车在清冷的月光和稀疏的星光下,驶过寂静的街道。秦明文在前头小心地牵着驴,秦茂才和秦思齐一左一右护在车旁,秦母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堆叠的箱笼上。偶有巡逻的兵丁经过,看到驴车和车上老小,也只是例行公事地瞥一眼,便继续前行。 秦茂才絮絮叨叨地叮嘱着:“小院那边久不住人,被褥都晒过没?门窗可关严实了?明日我再让伙计送些柴禾过去…” 秦母笑着应着:“都弄好了,你就放心吧。” 秦思齐感受着这寒夜中流淌的温情,看着母亲安详的侧脸,听着秦茂才父子朴实的关心,心中那份府衙带来的冰冷与世故,被一点点融化。这才是真实的生活,有烟火气,有人情味,有踏实的依靠。 小院果然如秦母所说,打扫得干干净净。虽然家具陈旧,但窗明几净。秦明文帮着把箱子搬进堂屋,秦茂才又帮着把火炉子生旺,添足了水,这才在秦母和秦思齐的再三催促下,带着儿子一步三回头地告辞离去。 送走秦家父子,关上院门,小院里只剩下母子二人。一种久违的、彻底的安宁感弥漫开来。 “娘,您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秦思齐扶着母亲进了里屋。 “哎,你也早点睡。”秦母看着儿子,眼中满是满足。 待母亲安歇后,秦思齐回到堂屋,点亮油灯,开始整理自已的书籍。他将箱子一个个打开,把那些陪伴他度过无数寒窗岁月的经史子集、诗词歌赋,以及这段时间在府衙积攒的邸报、政令抄本,还有自已记录的心得笔记,一本本、一册册地取出来,分门别类地码放在书房那个老旧但结实的书架上。 当最后一册《资治通鉴》被放上书架,小小的空间顿时被浓郁的书卷气填满。 整理完毕,发现书箱里还有一个木盒。打开盒子,里面是用稻草隔开的两个青瓷罐。揭开盖子,一股清冽悠远、沁人心脾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正是一直舍不得喝的老家顶级玉露茶。 如今,他经历了一场生死大疫,看遍了世情冷暖,虽未走上科举官途,但是也想为家人谋得了一丝安稳,回馈族里。 秦思齐看着罐中珍贵的茶叶,心中有了决定,“明日,该去拜望夫子了。” 他将茶罐小心盖好,放回原处。然后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明日需要采买的物品清单:上品狼毫湖笔两支,顶烟松烟墨两锭,玉版宣一刀,歙砚一方(中等即可)时新点心两盒(桂花糕、栗子酥)小罐分装露茶。 第二天一大早,秦思齐就出采购,让其送回到家里。秦思齐没有打算带任何人,只好一趟拜访一位夫子。按照入学顺序拜访!先是郑夫子,而后周夫子,严教习。 出门前,秦母一边帮儿子整理衣襟,一边轻声叮嘱,眼中带着对学问人的天然敬畏:“齐儿,拜见夫子是大事,礼数要周全。只是…这世道刚缓过来,夫子们家里怕是也艰难,心意到了就好。” “谢谢娘提醒,儿子知晓。”秦思齐温声应道。 第161章 郑宅哀音:灵前奉茶 第一站出发郑夫子,将礼物仔细包好,放进一个朴素的竹编提篮里。用蓝布包着笔墨纸砚放在最 郑夫子虽只教秦思齐一年基础,但秦思齐依旧登门拜谢。 到了郑宅的院门前,看着大门紧闭,不见新春的喜庆。秦思齐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安,上前叩响了门环。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素色棉袄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她是郑夫子的儿媳周氏。 “请问,郑夫子可在府上?学生秦思齐,特来拜望恩师。”秦思齐恭敬地作揖。 周氏听到秦思齐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眼圈更红了,声音带着哽咽:“你是秦家那孩子?快进来吧。” 她侧身让开,语气充满了悲戚。 秦思齐的心一沉,提着篮子的手不由得握紧。他跟着周氏走进堂屋正中,一张方桌上,端端正正地摆放着一个乌木灵牌,上书:先考郑公讳清源府君之灵位 灵牌前,供着几样简单的果品,一炷线香正袅袅地燃着,青烟笔直上升,更添肃穆悲凉。 秦思齐呆立当场!虽然早有预感,但亲眼所见,仍是难以接受。那个一丝不苟的严厉夫子,竟然已驾鹤西去! 秦思齐红着眼问道:“夫子他何时走的?” 周氏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就在瘟疫闹得最凶的那段日子…九月里。老爷子本就有些咳喘的老毛病,那会儿城里缺医少药,人心惶惶…不知怎么就染上了,发热,咳嗽…没撑过五天…就就走了!” 说着说着已然泣不成声。 瘟疫横行时,他深陷府衙漩涡,自顾不暇,竟完全不知道夫子染病离世的消息!他扑通一声,跪倒在灵牌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寒意直透心底。 “夫子学生不孝,未能侍奉床前,未能送您最后一程…学生来迟了!” 秦思齐深深叩首。 礼毕,他站起身,强忍悲痛对周氏道:“学生想为夫子奉一杯茶。” 周氏含泪点头,连忙去书房取来一套郑夫子用的上好素雅茶具来。 秦思齐打开竹篮,取出玉露茶的白瓷小罐。走到灵前,先用带来的干净帕子,仔细擦拭了供桌上的灰尘。然后,将那套素雅茶具一一摆放好。他打开小罐,一股清冽绝伦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仿佛驱散了灵堂的阴郁。取了一小茶叶,投入壶中。 没有滚水。秦思齐看向周氏。郑周氏会意,连忙去灶房提来一壶刚烧开的沸水。秦思齐接过水壶,等待片刻水温稍降后,悬壶高冲,水流注入壶中,茶叶在碧波中翻滚舒展,如同获得了新生。清雅的茶香愈发浓郁,沁人心脾。 秦思齐神情肃穆,动作沉稳而虔诚。他静待片刻,待茶汤泡好,提起壶,将清澈碧绿的茶汤,缓缓注入三只小杯中。茶水七分满,汤色透亮,热气氤氲。 他双手捧起第一杯茶,高举过头,对着郑夫子的灵牌,朗声道: “夫子在上,学生秦思齐,感念夫子开蒙授业之恩,如海深重!今日奉上清茶一盏,聊表寸心!愿夫子在天之灵,得享清宁!夫子教诲,学生永志不忘!” 声音庄重,在寂静的灵堂中回荡。说罢,他将第一杯茶,恭敬地倾洒在灵牌前的土地上。茶水渗入泥土,如同无声的祭奠。 他又捧起第二杯、第三杯茶,依次倾洒在地,充满了对夫子的敬意。 奉茶完毕,秦思齐将剩下的玉露茶,交给周氏:“师母,此乃学生偶然所得的一点玉露茶,清心涤烦。请师母留用,或供奉夫子灵前。” 他又将带来的所有礼物——笔墨纸砚、点心,一一奉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请您收下。夫子不在了,您更要保重身体。” 周氏看着秦思齐真诚而哀戚的面容,再也忍不住,泪水簌簌而下,哽咽道:“思齐,你这孩子太有心了!老爷子没白教你一场啊!他在天之灵,一定会欣慰的…谢谢你…” 秦思齐在郑家又坐了片刻,询问了夫子家中近况后,没有多言。临走时把身上带的几两碎银偷偷留下,心情沉重地离开了郑家小院。走出巷口,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素门。瘟疫之下,斯文凋零,夫子已逝,徒留悲音。 秦思齐回到小院,已是晌午。母亲见儿子面色沉重,问起缘由。秦思齐将郑夫子离世的消息告知,秦母也是唏嘘不已,连念了几声“阿弥陀佛”。 草草用过午饭,秦思齐略作休息,平复了一下心绪。下午,他再次提起竹篮(里面是给周夫子的那份笔墨纸砚、点心和另一份分装好的玉露茶),前往拜望。 在周府府邸,秦思齐叩门后,一个干净利落的小厮开了门。通报姓名后,小厮很快引他进去。穿过影壁,是一个收拾得雅致的小院,几竿翠竹在寒风中摇曳,更显清幽。 周夫子正在书房临帖。听到通报,放下笔,迎了出来。周夫子穿着一件宝蓝色长衫,精神矍铄,气色比秦思齐想象中要好得多。 “思齐?快进来!”周夫子看到秦思齐,上下打量,脸上露出笑容,“嗯,瘦了些,也沉稳了,经历风霜,果然不同了!听闻你也在城中,还帮着府衙做事?快与我说说!” 秦思齐恭敬行礼:“学生秦思齐,拜见夫子!学生惭愧,只是略尽绵薄。夫子身体康健,精神矍铄,实乃学生之福!” 进入温暖的书房,一淡淡茶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架上典籍林立,墙上挂着字画,书案宽大,上面铺着宣纸,墨迹未干,写的是苏东坡的《定风波》。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主人的学养与从容。 秦思齐奉上礼物:“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恭贺夫子身体安康,聊表学生寸心。” 第162章 继续拜访 周夫子也不推辞,笑着让秦思齐坐下,让小厮上茶。他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茶叶,点点头:“好东西,思齐你有心了。” 两人寒暄了几句近况。秦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提起了上午去郑夫子家的事情,声音低沉:“夫子,学生今日上午先去拜望了郑夫子,未曾想郑夫子他已在九月疫中仙逝了…” 他说着,眼圈又有些发红。 周夫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他放下茶罐,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翠竹,沉默良久。 “郑兄…唉!”周夫子声音带着哽咽,“我与他相交二十余载,亦师亦友。他性情方正,学问扎实,育人无数。这消息我早已知晓。只是每念及此,痛彻心扉!大疫无情,竟夺我挚友,损我武昌文脉!” 转过身,眼中含着泪光道:“你能在此时,不忘师恩,亲往祭奠,在灵前执弟子礼奉茶,郑兄泉下有知,必感欣慰。思齐啊,尊师重道,此乃读书人之本。你今日之举,老夫看在眼里,甚慰!甚慰!” 周夫子重新坐下,看着秦思齐的目光充满了赞许和慈爱:“郑兄虽去,但他的精神,他的教诲,当由你等学子铭记传承。我观你言行,沉稳有度,知进退,明事理,在府衙历练一番,亦是难得的人生学问。郑兄若知你如此,定也会含笑九泉。” 周夫子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好了,逝者已矣,生者当勉励。思齐,以后若无要事缠身,常来我这着坐坐。老夫虽老,但学问尚在。你我亦可探讨些学问,说说这世道人心。读圣贤书,亦需观当世事。你在府衙所见所闻,未必不是一部活生生的《资治通鉴》。” 秦思齐心中感动,连忙起身行礼:“夫子厚爱,学生感激不尽!能常聆夫子教诲,是学生莫大的福分!学生定当常来叨扰!” 二人又闲谈了小半个时辰。周夫子问了问秦思齐在府衙的具体工作,对秦思齐精于算数全学院都知道,也随口点评了几句时政。秦思齐谨慎应答,只谈实务,不涉机要,但言语间流露出的见识和对公文措辞的理解,让周夫子频频点头。 不知不觉,日影西斜。秦思齐起身告辞。 周夫子亲自将他送到书房门口。他拍了拍秦思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思齐,临别之际,为师再赠你一言,亦是昔日郑兄常提及,亦是老夫毕生所悟。”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莫负此心,处处皆可读书。” 秦思齐对着周夫子,深深一揖,久久不起:“夫子金玉良言,学生永铭肺腑!定不负夫子教诲,不负此心!” 周夫子欣慰地点点头,扶起他:“去吧。路还长。” 回到小院,母亲正在院中晾晒被褥。见儿子回来,立马问道:“周夫子如何?” “娘,周夫子身体康健,精神很好。儿子在他那里坐了好一会儿,听了很多教诲。”秦思齐放下竹篮,帮母亲拍打着被褥上的浮尘。 秦母欣慰道:“那就好,那就好。周夫子是大学问人,你能得他教诲,是福分。” 秦思齐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虽已西斜,但离天黑尚有些时辰。 秦思齐对母亲说道:“娘,时辰尚早,儿子想去拜望严教习。” 秦母随即点头:“应当的!只是今日接连拜望师长,你可别太累着。” 秦思齐摇摇头:“娘,不累!我去拜访一下严教习就回来。” 回到书房,拿上早已准备好的礼物,想了想严夫子的性格,又从书架上取下几册自已誊抄整理的府衙公文摘要、邸报札记,以及这段时间记录的对策论、经义的一些新思考。便出发前往严教习府邸。 府邸毗邻府衙,环境清幽,多是些致仕官员或举人的宅邸。严崇礼的小院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白墙黛瓦,院中植有几株遒劲的腊梅,此刻正凌寒绽放,幽香浮动。秦思齐整理了一下衣冠,上前叩响了门环。门很快开了,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书童探出头来,眼神机灵。 秦思齐拱手道:“请问严崇礼严教习可在府上?学生秦思齐,特来拜望。” 小书童上下打量了秦思齐一番,见他气度沉稳,谈吐有礼,便道:“先生稍候,容小的通禀。” 转身快步进去了。 不一会儿,小书童回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秦先生,我家老爷有请。请随我来。” 秦思齐跟着书童穿过小小的庭院,腊梅的冷香沁人心脾。正屋西侧一间便是书房。书房内,严崇礼正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临摹着一幅碑帖。听到脚步声,他放下笔,抬起头来。 秦思齐恭敬行礼道:“学生秦思齐,拜见教习!” 严崇礼虚扶一把:“不必多礼,坐。”他指了指书案旁的圈椅,自已也坐回主位。小书童悄无声息地奉上两杯热茶,随即退下。 严崇礼的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带着审视,更带着关切:“思齐,先说说,这段时日,你都在何处?做了些什么?听闻你曾在府衙效力?” 他的消息显然比深居简出的周夫子更灵通些。 秦思齐坐定,将茶盏放在一旁,神情坦然,开始叙述:“回教习,瘟疫初起时,学生与母亲避居家中酒楼。后因机缘,得李通判大人召用,在府衙签押房帮办些钱粮账目核算之事。” 他言简意赅,只提“核算钱粮账目”,避开了献策、决策、亲历险境等细节。 “哦?核算钱粮?”严崇礼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此乃实务根基。巨万之数出入,关乎民生根本,一丝一毫皆需谨慎。你能得此历练,亦是机缘。做得如何?” 他更看重的是学生在具体事务中的表现和收获。 秦思齐从随身携带的布包中,取出那几册整理好的公文摘要和心得笔记,双手奉上:“教习容禀。学生自知才疏学浅,唯恐有负所托,故而在办理公务之余,不敢荒废学业。 此乃学生在衙署期间,誊录整理的省、府邸报摘要,部分钱粮调度案例,以及学生对此中涉及之策论、经义要点的些许愚见,斗胆记录于此,恳请教习点拨斧正。” 严崇礼接过册子,并未立刻翻看,但秦思齐这份态度身处繁杂公务仍不忘读书思考,且能主动将实务与学问相联系,已然让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他放下册子,语气温和了些:“你有此心,甚好。实务亦是学问,尤其是这钱粮刑名,乃地方治理之根本。能于案牍劳形中窥见经世致用之学,便是进益。如今疫疠已除,百业待兴。府学、县学及各私塾学馆,最快也要明年开春方能重开课业。思齐,你既已辞了府衙差事,这段时日,作何打算?” 第163章 拜佛 秦思齐坦诚道:“回教习,学生暂时打算在家温习旧课,陪伴母亲,亦要料理些家中琐事(指胥吏名额送回老家之事)。学问一道,定当勤勉自修。” 严教习一目十行看着秦思齐带来的册子,边看边提问,秦思齐一一作答。秦思齐提问时,严教学便会停下,思考片刻回复。就在一问一答间,时间飞逝。 秦思齐见天色已晚,恐耽误教习休息,便起身告辞。严教习看时间已晚,并没有挽留,而且把自已收集的锦绣文章送给秦思齐,让其好生在家自修。 次日清晨,秦思齐照例早起读书。刚翻开书页,母亲刘氏便走了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踌躇,又有些期待。 刘氏轻声唤道:“齐儿,今日天气尚好,娘想去趟宝通禅寺,拜拜佛,还个愿。” 秦思齐放下书,有些意外。在他的记忆中,母亲虽敬畏鬼神,逢年过节也上香,却从未如此郑重其事地要去大庙还愿。“娘,您何时信佛如此诚心了?”他温和地问道,扶着母亲坐下。 刘氏坐在椅子上,目光慈爱地落在儿子日渐成熟的脸庞上,沉默了片刻。母亲轻轻叹了口气道:“娘不是一直信,是看着你,才慢慢信的。” 望向窗外未知的远方,“娘知道,我的齐儿有本事,心气也高。这武昌城,困不住你。你又经历了府衙那么大的事…迟早有一天,你会飞得更远,去更大的地方。娘跟不上你的脚步,也护不了你周全了。这心里头啊,空落落的,没个着落。就想着去求求佛祖菩萨,让他们保佑你,无论走到哪儿,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娘也就这点念想了…” 秦思齐愣住了。母亲的话语,平淡无奇,却深深刺入他的心窝。他从未想过,自已可能的远行,竟成了母亲心头最大的牵挂和不安,甚至让她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佛!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愧疚瞬间涌上鼻腔,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娘,孩儿今日就陪您去宝通禅寺。咱们一起去拜佛,还愿。” 宝通禅寺坐落于武昌城东的洪山南麓,是湖广有名的大丛林,香火鼎盛。虽经瘟疫,但劫后余生的人们,对神佛的依赖与祈求之心似乎更重了。通往山门的石阶上,香客络绎不绝,有衣着光鲜的士绅商贾,也有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人人脸上都带着虔诚或愁苦的神情。 秦思齐小心搀扶着母亲,沿着长长的石阶缓缓而上。山风凛冽,吹动着寺檐下的铜铃,发出清越悠远的声响。秦母一路絮叨着,说着不知从哪位老街坊或烧香婆子那里听来的“灵验”故事,无非是哪家求子得了,哪家病人拜佛后好转了,语气笃定而充满希望。 秦思齐心中明白,这些大多是附会之言,但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不时“嗯”一声,绝不去反驳或质疑。他知道,此刻母亲需要的不是理智的分析,而是这份寄托带来的心安。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飘动,那虔诚而卑微的姿态,让他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心疼。 山门巍峨,殿宇重重。大雄宝殿内,巨大的鎏金佛像宝相庄严,俯视着芸芸众生。殿内香烟缭绕,烛光摇曳,诵经声与木鱼声交织,营造出一种肃穆而神圣的氛围。秦思齐在知客僧处买了上好的檀香和一对粗大的红烛。 刘氏在蒲团上虔诚地跪下,双手合十,闭目默祷。她嘴唇翕动,声音极低,但秦思齐站在一旁,隐约能捕捉到几个词:“…保佑我儿平安顺遂,无病无灾…前程…佛祖慈悲…” 每一个字都饱含着一个母亲最深沉的牵挂和毫无保留的爱。她一遍又一遍地叩首,额头轻轻触碰到冰冷的地砖,虔诚而执着。 秦思齐也跟着母亲依礼拜了拜,但他的动作更像是遵循一种礼仪。他望着那高高在上、悲悯众生的佛像,心中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屑。 经历了瘟疫中的尸山血海,更相信事在人为,因果自担。神佛若有灵,为何坐视苍生罹难?香火若通神,富者心安,贫者何依?这些念头在他脑中盘旋,但他绝不会在在母亲面前表露分毫。 还愿完毕,走出香烟缭绕的大殿,清冷的空气令人精神一振。秦母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秦母犹豫了一下,对秦思齐说:“齐儿,娘娘想请本佛经回去。” 秦思齐又是一愣:“娘,您还不识字啊?”他记得小时候自已兴致勃勃要教母亲认字,母亲学了不到两天就哈欠连天,直说看着字像蚂蚁爬,头昏脑涨,便再也不肯学了。 刘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眼神却很坚定:“是不认识。可娘想学着念念。在家里没事的时候,念念经,心里头踏实,就当是替你在菩萨面前多念几声好话。齐儿能教教娘吗?娘这次一定好好学,不犯困了!” 秦思齐看着母亲眼中的期盼,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用对母亲道:“好!娘想学,孩儿就教!咱们这就去请经!” 他们来到寺内的“法宝流通处”(类似经书流通处)。负责的是一位年约六旬的老和尚,法号似乎叫永信。听闻母子二人要请经,尤其是一位不识字的妇人想学念经,老和尚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赞许。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女施主向佛之心虔诚,老衲感佩。”永信和尚合十行礼,然后从经架上取下一本装帧朴素、字迹清晰的《金刚般若波罗蜜经》,“此经义理精深,然文字相对晓畅,且篇幅适中,适合初学诵读。每日持诵,可得清净智慧,消灾免难。” 秦思齐接过经书,翻看了一下,对老和尚道:“多谢大师。家母虽不识字,然向佛之心甚诚。晚辈自当每日抽空,为家母讲解诵读。” 永信和尚点点头,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他见这少年气度沉稳,谈吐有礼却无一般香客的盲目敬畏,心中微动。他试探着问道:“小施主气度不凡,言谈间似有慧根。不知对佛法可有涉猎?对此番大疫,又有何感悟?” 秦思齐本不欲多言,但看着眼前这位目光澄澈、并无一般僧人市侩之气的老和尚,心中积压已久的困惑与激愤,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需要一个真正有智慧的人,来探讨这世间的苦难与担当。 他看了一眼母亲,对永信和尚道:“大师见谅。晚辈对佛法粗浅涉猎,不敢妄言感悟。然心中确有诸多困惑,如鲠在喉。若大师不弃,晚辈斗胆想与大师清茶一杯,略作请教。不知寺中可有清净偏房,容家母稍事歇息?” 永信和尚眼中精光一闪,他感受到这年轻人话语中的挑战与真诚求索之意,非但不恼,反而升起了浓厚的兴趣。他久居禅林,见惯香客愚诚,少有能论道者。眼前这青年,似乎不同。 “阿弥陀佛,善缘难得。小施主既有心论道,老衲自当奉陪。偏房就在隔壁,请女施主随小沙弥前去歇息,茶水果点自会奉上。”永信和尚欣然应允,唤来一个小沙弥引刘氏去隔壁休息。 刘氏有些担忧地看了看儿子,秦思齐温言安抚:“娘,您先去喝口热茶歇歇脚,儿子向大师请教些学问,很快就好。” 永信和尚引着秦思齐来到一间雅致的禅室。室内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个蒲团,壁上挂着一幅“禅”字,笔力遒劲。小沙弥奉上清茶,悄然退下。茶是寺中自采的野山茶,汤色碧绿,入口微涩回甘。 第164章 世相的问诘 两人相对而坐。秦思齐并未立刻饮茶,而是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大师,晚辈先有一问。此番武昌大疫,生灵涂炭,尸骸枕藉。 宝刹香火鼎盛,信徒如云。然晚辈所见,寺中僧众,除诵经超度、施舍些许粥水外,可曾如王济民神医那般,深入疫区,悬壶济世?可曾如府衙小吏般,奔走于街巷,清秽防疫?可曾如城外农夫般,忍饥挨饿,将口粮省出以济他人?” 永信和尚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神色不变:“阿弥陀佛。佛法慈悲,普度众生。僧众诵经祈福,超度亡灵,亦是消灾解厄,安定人心。至于施药防疫,自有官府与医家担当。僧侣持戒清修,自有其本分。” “本分?”秦思齐微微提高了声音,眼中锐光闪现:“大师所言本分,是枯坐山林,念经自了?还是入世济人,践行慈悲? 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狱何在?岂非正是那哀鸿遍野的疫区?岂非正是那饥寒交迫的贫民窟?武昌城危难之际,贵寺拥有良田千顷,僧舍百间,粮仓盈实,更有众多通晓文墨、精力充沛的僧才。 若能将部分田产所出用于赈灾,若能将部分精舍辟为临时病坊,若能让识文断字的僧人参与防疫文书抄写、甚至开蒙教导流民孤儿…这难道不是更大的慈悲?不是更契合‘普度众生’之宏愿?为何只见诵经祈福,不见躬身入局?” 秦思齐的质问如同连珠炮,直指核心。他结合自身在府衙的见闻,将儒家“经世致用”的理念与对佛门避世倾向的批判,毫无遮掩地倾泻而出。这已不是简单的请教,而是激烈的思想交锋! 永信和尚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愠怒。秦思齐的言论,在他听来,几近离经叛道,是对佛门清修传统的巨大挑战。他沉声道:“小施主此言差矣!佛门清净地,非世俗衙门。僧侣持戒修行,以求解脱,弘扬佛法,教化人心,便是对世间最大的贡献! 若如施主所言,让僧众去行医防疫、管理流民,岂非乱了法度,本末倒置?且寺产乃十方供养,用于供奉三宝,维系法脉,岂能轻易挪作他用?” “法度?本末?”秦思齐毫不退缩,反而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大师,佛门广厦千万间,田产免税免役(明代僧道有优免特权),坐拥巨大财富与人才,却以‘清净’、‘法度’为由,置身于人间疾苦之外,心安理得地接受苦难众生的供养,这难道就是‘慈悲’?就是‘普度’?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我儒家士子尚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佛门讲‘众生平等’,讲‘无缘大慈,同体大悲’,何以在危难之时,却成了‘独善其身’的借口?这庞大的资源,若不能用于济世安民,岂非辜负了十方信众的供养?岂非有悖佛祖‘利乐有情’之本怀?” 他顿了顿,抛出了更尖锐的问题:“再者,天下赋税,皆取之于民,用之于国。贵寺田产丰饶,僧众众多,既不事生产(主要指农业、徭役),又不纳赋税,于国无丝粟之供,于民无尺寸之功。坐享其成,岂是长久之道? 晚辈斗胆进言,佛门欲得长久尊重,非仅靠诵经祈福,更应走出山林,承担社稷责任!或兴办义学,教化乡梓;或参与救灾,扶危济困;甚至依法缴纳应缴之赋税!如此,方显佛门与国同休、与民同戚之担当!方不负‘慈悲济世’之名!” “缴税?”永信和尚终于忍不住,声音陡然拔高,白眉竖起,手中的佛珠也停止了捻动。秦思齐这番话,简直是在动摇佛门赖以生存的根基!历朝历代,佛道免税免役乃是朝廷恩典,是天经地义!这年轻人竟敢如此大逆不道地提出要僧侣纳税、承担世俗劳役?还要僧侣去管理流民、办义学?这简直是将佛门等同于世俗衙门了! 禅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老和尚胸膛起伏,显然被秦思齐这番结合了儒家入世精神,带有后世理念的“离经叛道”之言深深刺痛和激怒了。他瞪着秦思齐,眼中怒火与难以置信交织。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秦思齐看着老和尚因惊怒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被触及根本利益和固有观念而产生的强烈反弹,心中积郁的那股愤懑与困惑,却奇异地消散了许多。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有些荒诞,又有些真实。这不正是世间常态吗?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他并非要砸了和尚的饭碗,只是将心中所想,这瘟疫血火中淬炼出的思考,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秦思齐脸上的讥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澈的了然和释然的微笑。这笑容里没有胜利的得意,只有一种“我说出来了”的轻松和对世间固有藩篱的无奈认知。 永信和尚也正怒视着秦思齐,准备以更严厉的佛理予以驳斥。但当他看到秦思齐脸上那抹突然绽放的、毫无攻击性的、甚至带着点少年意气的清澈笑容时,满腔的怒火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他愣住了。 是啊,眼前不过是一个心忧黎庶、见识了人间惨状、胸中块垒难平的年轻人。他的言论固然惊世骇俗,甚至大逆不道,但其出发点,竟是为了让佛门更好济世,让庞大的宗教资源真正利民!这份赤子之心,这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这份敢于向千年传统问诘的锐气…细想之下,其内核,竟与佛家倡导的“大慈悲心”、“无畏布施”隐隐相通!只是路径截然不同罢了。 老和尚一生参禅,追求明心见性。此刻,他仿佛在秦思齐这离经叛道的言论和清澈的笑容中,看到了一种另类的“直指人心”。 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捻动佛珠的手重新恢复了节奏,眼神变得复杂而深邃。最终,他看着秦思齐那坦荡的笑容,自已竟也不由自主地的笑了,仿佛勘破某种执念。 禅室里紧绷的气氛,在这无声的相视而笑中,骤然冰释。 “阿弥陀佛…”永信和尚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多了一份难以言喻的感慨,“小施主心系苍生,胸怀激荡,言辞虽如刀锋,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叹。老衲受教了。” 他没有赞同,也没有反驳,只是承认了对方话语中那份真实的力量。 秦思齐也收敛了笑容,郑重地合十回礼:“晚辈言辞冒犯,多有得罪。只是心中块垒,不吐不快。大师海涵。” 一场看似激烈的儒释碰撞,最终在这奇异的相视一笑中归于平静。没有输赢,只有思想的激荡与对彼此立场的重新审视。秦思齐心中那份因瘟疫和世情带来的巨大困惑,在酣畅淋漓的倾诉和老和尚最后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中,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宣泄与安放。 他起身告辞,去隔壁接回了听得云里雾里的母亲。刘氏抱着那本崭新的《金刚经》,如同抱着护身符。母子二人踏着夕阳的余晖,缓缓走下洪山。秦思齐搀扶着母亲,回望那暮色中巍峨的宝通禅寺,心中一片澄澈。 第165章 闲话家常 之后每中午,他必先踏着清霜或薄雪,去城南的镖局一趟。 每次见到柜台后的老镖师,未及开口,对方便了然摇头:“秦先生,今日还是没有白湖村的信。” 秦思齐也不多言,只是道声谢,留下几枚铜钱请他们多加留意。隔三差五,他便伏案写一封的信,问着家乡的情况,以及那胥吏名额的安排,托镖局设法带回。 腊月十九,武昌城已弥漫着淡淡的年节气息。街头巷尾偶有顽童燃放零星的爆竹,空气中飘散着熬制麦芽糖的甜香。 秦母正在堂屋织布,闻声去开门。木门拉开,门外站着一位身量颀长披着玄狐皮大氅的年轻公子,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礼盒的小厮。寒风卷起他大氅的下摆,露出里面云纹绸缎的直裰,面容俊朗,难掩世家子弟的矜贵之气。 秦母仔细辨认着这张既熟悉又因成长而有些陌生的脸,带着几分不确定道:“是…文焕?” 来人正是李文焕!他脸上带着笑容,对着秦母深深行礼:“伯母安好!正是文焕。许久未见,伯母身体可还康健?”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朝气,却又比两年前沉稳了许多。 “真是文焕!快进来!外头冷!” 秦母喜出望外,连忙让开身子,又朝屋里喊道:“齐儿!快出来!看谁来了!” 书房里的秦思齐早已听到了门外的动静和李文焕熟悉的声音。他放下笔,走出书房。 小院里,李文焕正含笑与秦母寒暄。秦思齐站在屋檐下,目光紧紧锁在好友身上。两年不见,李文焕的变化惊人! 他长高了太多,秦思齐需半仰头才能看清他的面容。身姿挺拔如修竹,下颌已显出清晰的线条,唯有那双明亮的眼睛,依旧充满熟悉的热情和笑意。 “文焕!” 秦思齐喊了一声。几步跨下台阶,走到李文焕面前,不管不顾地张开双臂,给了好友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有力的臂膀紧紧箍住对方宽阔的后背。 李文焕先是一愣,随即也大笑着用力回抱,还用力拍了拍秦思齐的背脊:“思齐!哈哈!你小子!想死我了!” 玄狐皮的毛领蹭着秦思齐的脸颊。 两人分开,互相打量着对方。李文焕也看着秦思齐,笑容里带着由衷的欣赏:“好你个秦思齐!府衙历练一番,果然不同了!沉稳了,才十岁就像个大人了!” “娘,我和文焕去书房叙叙话。” 秦思齐对母亲说道。 “好,好!你们聊!文焕啊,晚上就在家吃饭!伯母给你们做几个好菜!” 秦母欢喜地应着。 李文焕这次没有拒绝秦明,而是笑着点头:“那就叨扰伯母了!” 转头对身后的小厮吩咐:“把东西送到厨房去,听伯母安排。” 小厮恭敬应声,拿着的礼盒随秦母去了灶房。 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秦思齐拿出那个珍藏的青瓷小罐,取出珍贵的玉露茶,为好友精心冲泡。清冽绝伦的茶香瞬间在小小的书房里弥漫开来,盖过了墨香。 青瓷茶盏中,茶汤碧绿清透。李文焕端起,轻嗅其香,赞道:“好茶!还是思齐你懂我,知道我好这口!” 两人对坐。秦思齐看着李文焕,问道:“寄去的钱,都收到了吧?” 李文焕放下茶盏,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收到了。你们真行。” 看向秦思齐,甚至带着困惑:“不过思齐,这茶钱(代指生意分红),是你和明远在武昌操持挣下的。为何要分给我和静之?我们远在书院,并未出力。” 秦思齐笑了,笑容坦荡,他拿起茶壶,为李文焕续上茶水道:“因为,我们是好友啊。” 他迎着李文焕的目光,继续说道:“文焕,没有你当初引荐,我进不了你父亲的眼。这份情谊,这份机会,岂是银钱可以衡量?这分红,我们四人一分,利益共享。” 李文焕怔怔地看着秦思齐,沉默了片刻,李文焕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目光低垂,望着杯中碧绿的茶汤,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坦诚:“思齐你知道吗?在东林书院这两年,我过得并不好。” 眼中浮现出来的是挫折,是迷茫,甚至是深深的自我厌弃。 “院试我又落榜了。” 他说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自嘲,“而且是名落孙山,榜上无名。” 秦思齐心中一震。他虽知李文焕上次院试失利,但没想到好友背负着如此沉重的压力再次赴考,竟再次折戟!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看到榜单那一刻…我觉得天都塌了。” 李文焕的声音带着回忆的痛苦,“李通判之子,连续两次院试不过,书院里那些目光,背后的议论…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把自已关在房里,谁也不想见,书也看不进去。我觉得自已就是个废物,辜负了父亲的期望,辜负了家族的培养,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我。” 他深呼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段灰暗的日子吐出,“那个时候,我厌恶所有人,包括我自已。我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充满了恶意。” 他的目光转向秦思齐,眼神变得复杂而充满感激:“直到收到你的信,看到里面你絮絮叨叨说着武昌的疫情,说着在府衙算账的琐碎,说着伯母的身体,说着对家乡的担忧…还有那句‘世道艰难,各自珍重,盼归叙旧’…思齐,你知道吗?那一刻,我才发现,在这世上,能让我毫无顾忌地诉苦,能让我觉得不会被嘲笑、不会被轻视的人只有你。” “静之性子温和,劝慰我‘功名有命,不必强求’。可你的信。没有一句安慰的话,甚至没提我落榜的事。但你在信里说的那些事,那些真实的、琐碎甚至带着无奈和挣扎的经历,让我突然觉得,我那点挫折算什么呢?你在生死边缘挣扎,在守护着伯母,在牵挂着族人…你依然在往前走,没有停下脚步。而我,却因为一次考试,就差点把自已埋了…” 他自嘲地摇摇头,语气渐渐变得坚定:“思齐,谢谢你。是你的信,把我从那个自怨自艾里拉了出来。” 文焕端起茶盏,以茶代酒,郑重道:“思齐,敬你!敬我们这份情谊!” 秦思齐心中亦是激荡不已。他没想到自已那些报平安、诉琐碎的家信,竟成了好友黑暗中的一盏灯。他端起自已的茶盏,与李文焕轻轻一碰:“文焕,也敬你!敬你走出阴霾,重拾信心!院试不过一时之失,以你的才学,来年必能高中!” 两人相视一笑,茶香氤氲中,少年人的心事与成长,坦诚相见,温暖如春。 茶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两人聊起了别后种种。 “对了,”李文焕放下茶盏,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家父年后就要赴任了。吏部的调令已下,升任长沙府茶陵州知州(从五品),开春就要启程。” “恭喜李大人高升!”秦思齐由衷地拱手道贺。 李文焕正色道:“父亲让我代他向你致谢,他说你在武昌期间,办事稳妥,给他省了不少心。那三个胥吏名额,管家已经办妥,文书都备好了,只等年后你安排的人来府衙应卯即可。” “李大人言重了,是学生分内之事。”秦思齐谦逊道,心中也放下了一桩事。 “还有明远,他可是被‘焖’惨了!跟我来信抱怨,说那两位举人老爷严厉得很,功课比山还重。”两人仿佛又数不完的话题,一直闲聊着。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秦母在灶房唤他们吃饭。两人相携走出书房,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却丝毫驱不散心中那份重逢的温暖与对未来的期许。 小院的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饭菜的香气四溢。秦母张罗了一桌虽不奢华却充满心意的家常菜。三人围坐,灯火温馨。秦思齐与李文焕谈笑风生,分享着彼此的经历与见闻,仿佛又回到了江汉书院那段无忧无虑的同窗岁月。相约明日下午,解救赵明远于牢笼。 畅叙别情,直至夜深。送走李文焕时,已是星斗满天,寒意侵人。 第166章 家乡来信 翌日清晨,秦思齐照例早早起身在书房早读自习!吃完母亲准备好的早饭,便裹上棉袍,再次走向那条熟悉的路径镖局。 到了镖局门口,柜台后的老镖师王把头,脸上立刻堆起熟稔的笑容:“秦先生,今日…” 秦思齐几乎能猜到王把头的下一句——“今日还是没有…” 然而,王把头话锋一转,转身从柜台后面一个匣子里,取出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信! “今日您算是来对了,昨儿傍晚才到的!白湖村来的!秦先生您看看,是不是?” 是白湖村的信!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对着王把头用力点头,顿了片刻道:“多谢王把头!一点心意,给兄弟们打酒驱寒!”从怀中掏出比平时多一倍的铜钱塞过去。 “秦先生太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一只手已经悄然收下,“您快回去看信吧!家里人肯定也惦记着呢!” 秦思齐揣着这封小跑着回到了小院。扬着手中的信,声音里充满了喜悦:“娘!来信了!白湖村来信了!” “真的?!”秦母快速几步走上前来:“开看看!族里都好吗?粮食够不够?房子有没有塌…” 信很长。村长详细地述说了白湖村的情况:洪水没有直接冲垮村子,但山洪冲毁了上游的堤坝,导致下游大片农田被淹,村子的低洼处也进了水,淹了几户人家的房子,所幸人畜都及时撤到了高处,无人伤亡。 但秋粮没有多少粮食,加上瘟疫阻隔,村里一度非常艰难,靠着族里公仓的一点存粮和山上的野菜野果勉强支撑。收到秦思齐寄来的信,得知武昌疫情平息,又得了三个府城胥吏名额的天大好消息,族里简直是炸开了锅!连说秦家出了麒麟儿,光宗耀祖! 村长表示,等过了年,开春化冻,道路好走些,他就亲自带着人,来武昌府城办理胥吏入职。 秦思齐一字一句地念给母亲听。秦母念着:“活着就好,房子淹了还能再盖…人没事比什么都强…” 看完信,安顿好母亲,立刻出门,直奔秦记酒楼。他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秦茂才父子。 秦茂才看到秦思齐开心进来,心里就猜到了几分,急切地问:“可是有信了?” “茂才叔!有信了!白湖村没事!”秦思齐将情况简要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族里人都平安,村长年后就带人来府城。 秦茂才听完,放下心道:“没事就好!思齐中午别走了!就在这吃!咱们庆贺庆贺!” 秦思齐笑着婉拒:“茂才叔,您的心意我领了。今日还有事,约了文焕要去赵府看望明远。改日,咱们再好好聚!” 秦茂才连忙道,“那行!思齐你快去!家里有啥要帮忙准备的,尽管开口!” 告别了秦茂才,秦思齐脚步轻快地走向市集。他精心挑选了几样礼物:一盒上好的“桂香斋”酥糖,一匣子时新果脯。 回到小院不久,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马蹄声和车辕声。李文焕如约而至,看到秦思齐手中的礼物,李文焕笑道:“看来思齐是早有准备啊!明远那小子看到你,怕是要乐疯了。” 两人登上马车。车厢内温暖舒适,铺着厚厚的毛毡。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向着赵府驶去。 到了赵府门口,李文焕让小厮前去通报。很快,赵府的大管家亲自迎了出来,对着李文焕和秦思齐恭敬行礼:“李公子,秦公子,老爷请二位花厅叙话。” 花厅内,赵明远的父亲赵万财正端坐主位品茶。到李文焕和秦思齐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笑容:“文焕来了,思齐也来了。坐吧。明远正在书房用功,已让人去唤他了。” 两人恭敬行礼问安,在下首坐下。赵万财简单询问了李文焕父亲李通判的近况,李文焕谨慎应答,言简意赅。秦思齐在一旁听着。 正说着,花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带着无限委屈的呼喊:“思齐!文焕!你们可算来了!救命啊!”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如旋风般冲了进来!正是赵明远!直接无视了端坐上首的父亲,张开双臂,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朝着秦思齐和李文焕就扑了过来! “思齐!你个没良心的!为什么不来陪我读书!你知道我这几个月是怎么过的吗?!”赵明远一把抓住秦思齐的胳膊,声音带着夸张的控诉: “那两个夫子!简直就是活阎王!每天天不亮就被揪起来读《四书》,读到日上三竿!刚想喘口气,又是《五经》!午后还要写策论!写不好就要重写!重写!写到掌灯时分!连吃饭都有人盯着,生怕我偷懒!晚上还要温书!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他连珠炮似的吐槽,语速快得惊人,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秦思齐脸上:“我爹!他比夫子还狠!背错一个字,脸色能黑半天!写错一笔,能唠叨一炷香! 我连院子门都出不去!想去看看思齐你,说怕我分心!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不!金丝雀还能唱歌呢!我连哼哼两声都要被说玩物丧志!”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仿佛要将这几个月积压的苦闷一股脑儿倾泻出来: “思齐!你要是早点来陪我多好!咱们俩一起,还能互相打打掩护,说说话解解闷!我一个人对着那两个夫子,还有我爹那张冷脸,都快憋出病来了!你说你是不是不够意思?是不是?” 他瞪着秦思齐,眼神里充满了“哀怨”。 秦思齐听着他这机关枪似的吐槽,看着他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忍俊不禁,只能无奈地笑着,连声道:“是是是,我的错…” 却也不多做解释。 一旁的李文焕早已笑得前仰后合,用折扇指着赵明远:“明远!你这…哈哈哈…你这哪里是读书,分明是坐牢啊!哈哈哈…” 而端坐上首的赵万财,脸色已经由起初的平静,转为铁青,最后几乎要黑如锅底!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自已煞费苦心为儿子请名师、严加管教,盼其成才光耀门楣,在这不孝子口中竟成了“活阎王”、“坐牢”? 还当着外人的面如此肆无忌惮地抱怨!赵伯父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顶门,胸口气血翻涌。他强忍着没有当场发作,重重地将茶盏顿在几案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这声响终于惊醒了沉浸在控诉中的赵明远。他回头一看父亲那山雨欲来的脸色,吓得一缩脖子,但随即眼珠一转,一把拉住秦思齐和李文焕的胳膊,大声道:“爹!思齐和文焕远道而来,孩儿带他们出去转转,领略一下我武昌城劫后新貌!就不在家打扰您清静了!” 说完,也不等赵万财回应,几乎是拖着两人,逃也似的冲出了花厅!留下赵万财一人,对着空荡荡的花厅和那杯凉透的茶,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第167章 给文焕献策 冲出赵府那的大门,赵明远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囚鸟,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啊——!自由的味道!真香!” 秦思齐和李文焕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明远,你就不怕赵伯父家法伺候?”李文焕揶揄道。 “管他呢!先痛快了再说!”赵明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随即又垮下脸,“不过说真的,你们要是再不来,我真要疯了!走!秦记酒楼!我请客!今天咱们好好聊聊!我都快憋死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上了李文焕的马车。 在年节将近的氛围里,焕发出一种新的活力。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四溢的卤味…一种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扑面而来,让久困府中的赵明远兴奋不已。 秦记酒楼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几人跟秦茂才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向三楼一个雅致的小包厢。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送上:清蒸武昌鱼、鱼糕、时令鲜蔬和一坛温热米酒。 三米杯酒下肚,赵明远的话匣子再次打开。这次不再是吐槽:“我跟你们说,过了年,我爹肯定要忙着应酬,顾不上我!到时候,咱们溜出去!去江上泛舟!去黄鹤楼吃一顿!去听评书!总之,怎么自在怎么来!你们可一定要陪我!” 秦思齐和李文焕笑着:“学习文重,我们两可没有那多时间陪你!” 话题又转到李文焕父亲的升迁。赵明远羡慕不已:“长沙府茶陵州知州!那可是肥缺!文焕别忘了提携兄弟!” 李文焕笑着摇头:“还不是得读书考试。等父亲安顿好了,你们可一定要来玩长沙玩,我们四个在聚首!” 秦思齐也分享了乡里平安,村长年后带族人来的消息。 酒酣耳热,菜过五味。他们谈天说地,回忆江汉书院的趣事,畅想未知的将来,吐槽学业的艰辛,分享各自的小秘密。没有功名的压力,没有父辈的期望,只有纯粹不掺杂质的友情在米酒香中流淌。 秦思齐看着身边两个挚友:李文焕沉稳中带着抱负,赵明远跳脱里藏着义气。 然而,一丝凝重始终萦绕在李文焕眉宇之间。当赵明远畅想的间隙,他端起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忽然开口,却瞬间让欢快的气氛沉淀下来:“思齐,明远,父亲交给我的一道考问,你们能不能帮我参谋一下。” 秦思齐和赵明远都停下动作,看向他。赵明远快人快语:“考问?李伯父考你什么?难道还要考你八股?” 李文焕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八股倒不是。父亲说武昌大疫,已成过往。然吾儿可知,为父此番虽力挽狂澜,却也…” 他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父亲的用词,“却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本地富绅巨贾。如今升迁在即,离任之前,如何将这力挽狂澜之名,彻底夯实,广传于士林民间,更要弥合与本地豪强之裂痕,使其成为助力而非掣肘?这便是父亲予我的题目。他让我想个章程。”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啊?这不是该幕僚师爷想的事吗?李伯父考你这个干嘛?” 他不太理解官场的弯弯绕。 李文焕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压力:“父亲说,若连这点事都看不透、办不成,将来如何牧守一方?这是考校我是否堪用。” 他看向秦思齐,目光带着坦诚的请教,“我这两日也琢磨了些。无非是花些银子,找些伶俐人,在市井茶肆编排些顺口溜、快板书,宣扬父亲在瘟疫中的功绩;或是请些落魄文人,写几篇称颂的诗词文章,在士子中传唱;再给那些被父亲‘劝捐’过的富户送些名帖、礼物,以示安抚…思齐,明远,你们觉得如何?可还有疏漏?”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筷子,沉默着,清澈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李文焕提出的,是官场常见的粉饰太平与利益交换的手段,简单直接,有效,却也流于表面,甚至有些俗气。这显然不是一个能真正打动李通判这种深谙权术、志存高远之人的答案。 看着李文焕眼中那份既想完成父亲考问、又隐隐觉得此非上策的困惑,再想到李璟那深沉的目光和即将踏上的知州高位,秦思齐心中那点早已熄灭的献策之火,竟又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并非贪恋献策之功,而是不忍看好友被父亲轻视,更觉得如此良机,若只行此下策,未免可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抬眼直视李文焕,声音平稳而清晰:“文焕,你说的法子,见效快,也常用。但或许我们可以想想范文正公在杭州的旧事?” “范文正公?”李文焕和赵明远都一怔。 “北宋皇祐二年,”秦思齐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历史的沉静力量,“杭州大饥。范文正公时任知州。他深知,灾荒之年,财富多集中于富室豪商之手,若强行索取,易生怨怼;若任其囤积,则民困不解。唯有让财富流动起来,方能惠及底层,活民无数。” 他看了看两位好友,观察着两位好友的反应。李文焕眼中露出思索,赵明远则是一脸好奇。 “范公是如何做的?”秦思齐自问自答,“他并未强令富户开仓,而是将本地有声望的富商员外尽皆召集。言道:灾荒当前,官府欲大兴工役,以工代赈。然府库空虚,力有不逮。遂鼓励富商们踊跃捐输,参与修缮官衙、寺庙、道路、桥梁等公共设施。凡捐输出力者,官府必勒石铭记,彰其善行;其所经营之店铺商号,亦可借工程之便,优先承揽物料供应、劳务组织等事宜,使其有利可图。” 赵明远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这不是让富商们既得了好名声,还能赚钱?” “正是!”秦思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此乃其一。其二,范公深知人心向乐,尤在困苦之时。他更耗费府库(或富商捐输)余资,大办龙舟赛事!史载其‘日出宴于西湖’,广邀士绅百姓观赛游湖。一时之间,西湖之上画舫如织,游人如织!” 第168章 有价值才有培养 秦思齐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感染力:“你们试想,富商巨贾们为显身份气派,在龙舟会上必是争奇斗艳,宴饮无度,挥金如土!而底层小民呢?或可售卖些时令小吃、茶水点心、手工艺品于游人;或可被富商雇佣为船夫、杂役;更有那技艺傍身者,如吹拉弹唱、杂耍百戏,亦可借此谋生! 一场盛会下来,富商们得了面子(名声)和里子(利润),官府得了民心(赈济实效)和政绩(工程完成),而最底层的百姓,则实实在在地获得了糊口之资!此乃一石三鸟之计!” 雅间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江涛拍岸之声隐隐传来。李文焕听得心潮澎湃,眼中精光爆闪! 秦思齐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文焕身上,带着洞悉世情的冷静:“文焕,你父亲在瘟疫之中,行的是‘杀富济贫’之策。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无可厚非。但此策如同双刃剑,虽解了燃眉之急,却也深深割伤了本地富商之心。 如今雨过天晴,他们惊魂甫定,对令尊,是既畏且怨。若此时离去,仅靠你所说的找托儿、唱赞歌,不过隔靴搔痒,甚至可能被视作虚伪。富商们心中芥蒂未消,日后难保不会在令尊新治之地,或明或暗使些绊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首要是修复关系! 如何修复?强压不行,空言无益。唯有‘利’字当头!效法范文正公,给他们一个既能挽回颜面、彰显地位(名声),又能获取实利(赚钱)的舞台!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将银子掏出来,在流动中惠及百姓!如此,方能真正弥合裂痕,化敌为友(至少是互利的合作者),更能在离任之际,将这‘活民有方’、‘调和官商’的美名,深深烙印在武昌士绅百姓心中!这才是真正的‘夯实名声’!” 秦思齐话音未落,赵明远已激动地一拍桌子,抢着说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赵明远掰着手指头,眼睛发亮: “第一,搞大活动!修东西也好,唱楚调也好,把富商们都拉进来,让他们出钱出力,还给他们立碑挂匾,让他们面上有光!这不就修复关系了?” “第二,活动一搞,城里就热闹了!卖小吃的,卖玩意儿的,扛活的,唱戏的…大家都有钱赚!这不就带动经济了?老百姓得了实惠,能不念李伯父的好?” “第三,富商们挣了面子得了利,老百姓得了活计,事情办得漂漂亮亮,名声传得响响亮亮!李伯父这名声,不就稳稳地更上一层楼了?妥妥的一石三鸟啊!” 李文焕早已听得心驰神往,秦思齐这番引经据典、切中时弊的谋划,比他原先想的找托儿唱赞歌不知高明多少倍!这绝非一个只懂得埋头算账的书呆子能想出的!他猛地抓住秦思齐的手腕,目光灼灼,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探寻: “思齐!这绝不是临时起意!你老实告诉我!在府衙时,你是不是也给父亲献过策?是不是那些…” 他想到了瘟疫中那些雷霆手段、精准调度,绝非父亲一人能成! 秦思齐手腕被握得生疼,但他神色不变,只是平静地迎着李文焕探究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 “文焕,”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些方法,都是你想出来的。是你结合范文正公旧事,深思熟虑后得出的上策。与我无关。” “什么?!”李文焕和赵明远同时失声惊呼,满脸错愕。 秦思齐挣脱李文焕的手,拿起米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两位挚友,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通透与深沉:“因为只有这样,你父亲才会真正重视你,看到你的价值,而不是仅仅把你当作一个需要庇护、或者‘备用’的儿子。” “备用?”李文焕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白了白。秦思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破了他内心深处那层不愿面对的薄纱。官宦世家,父严子嗣多,竞争何其残酷!李璟正值盛年,若李文焕始终表现平庸,父亲的目光自然会转向其他更“堪用”的子侄或培养的心腹。这并非父亲不爱他,而是权力传承的冰冷现实。 看着李文焕眼中闪过的震惊、恍然、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沉重的复杂,秦思齐心中微叹。他拍了拍李文焕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所以,文焕,这个功劳,必须是你自已的。你只需在向令尊禀报时,将范公旧事讲透,将此中利害分析明白,再结合武昌现状(如可提议修缮被洪水损坏的江堤、码头附属设施,或举办大型灯会、庙会替代龙舟),提出具体方略。令尊何等人物?一听便知此策可行,且格局远胜寻常粉饰。他必对你刮目相看。”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虽出身富贵,但被父亲保护得极好,从未如此赤裸裸地接触过家族内部的权力暗流。他看着秦思齐,眼神里充满了惊叹与敬畏:“思齐你这心思也太深了吧?不过你说得对!文焕,听思齐的!这功劳必须是你自已的!” 李文焕沉默了许久。雅间内只剩下江风拍打窗棂的声音。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滚入喉中。再抬头时,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坚定和感激。 “思齐…”他声音有些沙哑,“我明白了。大恩不言谢!这份情,文焕记在心里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秦思齐淡然一笑,举杯相邀。 赵明远也连忙举杯:“就是!干了!为文焕即将在李伯父面前大展宏图!” 三人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放下酒杯,秦思齐看向李文焕:“文焕,年后令尊赴任前,你必定事务繁多。但学问一道,不可偏废。若得闲暇,可愿每日抽些时辰,到我那小院?如同当年在书院一般,一同温书,切磋经义,若有疑难,亦可互相探讨。你我交流,或能触类旁通。” 李文焕眼睛一亮,这正合他意!既能避开家中烦扰,又能与秦思齐这等良师益友切磋学问,更可借此机会向严教习请益(秦思齐定会引荐)!他立刻应道:“求之不得!思齐,一言为定!我每日辰时后,必去叨扰!” 赵明远一听,顿时急了,指着自已鼻子:“哎!哎!思齐!文焕!你们…你们什么意思?把我撇下了?我也要去!我也要跟你们一起温书!” 秦思齐看着赵明远急切的样子,忍俊不禁,故意板起脸道:“明远,你就饶了我们吧!你家中那两位举人老爷,可是伯父重金礼聘的硕学名师!每日卯时(早上五点)不到就等着给你开讲,课业如山,风雨无阻。你放着名师指点不要,跑来跟我们这两个半吊子厮混?若是让伯父知道了,怕是要打断我的腿!你还是安心在家,好好接受那‘活阎王’的教导吧!” “思齐!你太不够意思了!”赵明远被戳中痛处,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哀嚎一声趴在桌上,“什么名师!分明是酷吏!酷吏啊!你们这是见死不救!落井下石!” 他夸张地控诉着,引得秦思齐和李文焕哈哈大笑。 第169章 烟火书香暖寒冬 秦记楼夜话之后,李文焕用他那辆宽敞的马车,先将赵明远送回赵府!赵明远扒着车窗,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再将秦思齐送至小院门口。 自那日起,小小的院落,便成了冬日里一处独特的暖阁。每日辰时过后,李文焕的马车便会准时出现在巷口。他不再带着仆从,只提着一个沉甸甸的书匣和一个装满了上好木炭的藤筐。 几乎前后脚,赵明远也会气喘吁吁地跑来,怀里抱着一个鼓囊囊的锦缎包袱,里面必定是各种“桂香斋”的精美点心和一小罐他不知从父亲私藏里“顺”来的、价比黄金的顶级雨露茶或武夷岩茶。 “伯母!又来叨扰您了!”两人进门,总是先向在灶房忙碌的秦母问安。 秦母脸上笑开了花:“快进来!外头冷!炭盆都烧旺了,书房里暖和着呢!今儿给你们炖了羊肉汤,驱驱寒气!” 小小的书房,因两位好友的到来而显得格外拥挤,却也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生气。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将寒意彻底阻隔在外。书案上,李文焕带来的新墨散发着清冽的松烟香,上好的玉版宣铺陈开来。秦思齐那架子旧书,也被翻动得勤快了许多。 秦思齐结合自已在府衙学习独到的理解,与两位好友分享。三人或共读一篇艰深的经义,逐字逐句推敲;或分析一篇精彩的时文,探讨其破题、承题、起股的妙处。观点时有碰撞,争论也时有发生,但最终总能相互启发,相视一笑。 赵明远虽天性跳脱,但思维敏捷,常有出人意料的奇思妙想,为沉闷的经义讨论注入活力。李文焕则因献策得到父亲肯定,眉宇间那份沉郁散去了大半,眼神更加自信明亮,发言也愈发有条理,见解深刻。 一日午后,三人正围炉品着赵明远带来的岩茶,茶香馥郁,岩韵悠长。秦思齐仔细批阅着李文焕新作的一篇以“治大国若烹小鲜”为题的策论。文章结构严谨,引经据典,说理透彻,文采斐然。 秦思齐放下文章,沉吟片刻,看着李文焕,语气真诚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文焕,此篇策论,立意高远,论述精当,文采斐然。若放在武昌府应试,院试中榜,当无悬念。” 李文焕闻言,眼中掠过一丝喜色。赵明远也拍手叫好:“我就说文焕厉害吧!” 然而,秦思齐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了些许:“然若放在江南,尤其是应天(南京)、苏州、松江等地,恐怕就有些悬了。” 书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余炭火的微响。李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 秦思齐拿起茶杯,轻轻吹着浮沫,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穿透了千里云烟,看到了那人文荟萃、竞争惨烈的江南科场:“江南文风鼎盛,才子如过江之鲫。院试名额有限,竞争之激烈,远非武昌可比。那里的学子,自启蒙起便有名师指点,家学渊源深厚,藏书汗牛充栋,更兼眼界开阔,对时政的敏锐、对经典的阐发、对文章技巧的锤炼,都已精通。文焕此篇,在武昌可称佳作,但放到江南,或许只能算中上之姿。想要脱颖而出…难。” 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看透世情的苍凉:“这便是现实。地方,有时亦决定命运。 生于江南膏腴之地,书香门第,起点便高人一等;若生于边陲小县,寒门陋巷,纵有才学,也需付出十倍艰辛,方能望其项背。” 李文焕沉默了许久,说道:“知其难,更当勉力而行!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功夫到了,自有水到渠成之日。” “说得好!”赵明远大声附和,“文焕有志气!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秦思齐看着两位好友,笑道:“尽人事,听天命。文焕有此心志,何愁前路?来,喝茶!明远这茶可不能浪费了!” 书房内的气氛重新活跃起来。秦母适时地端来热腾腾的羊肉汤,浓郁的香气弥漫开来。三人就着汤,吃着赵明远带来的精致点心,继续讨论文章,时而激烈,时而欢笑。 时光在书页的翻动和炭火的噼啪声中悄然流逝。转眼便到了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日。武昌城中的年味已浓得化不开。家家户户贴起了春联、门神,挂起了红灯笼。空气中弥漫着的鞭炮的硫磺味。 这一日,秦思齐三人并未埋头书斋。因为李通判前精心策划盛大灯会,将于今晚在黄鹤楼下的江滩及府衙前广场同时举行。三人想亲眼见证一石三鸟之计落地的时刻。 华灯初上,三人便结伴出门。越靠近江滩和府衙,人流越多,几乎寸步难行。男女老少,皆盛装而出,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新年的期盼。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令人目不暇接。府衙前广场更是搭起了数座高大的戏台,锣鼓喧天,丝竹悠扬,汉剧、楚剧、杂耍、百戏轮番上演,喝彩声震耳欲聋。 然而,这官办的盛会,热闹是热闹,却也透着一股刻意的距离,尊卑感。核心区域——府衙门前视野最佳的观灯看台和紧邻戏台的前排位置,早已被本城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及其家眷占据。 他们锦衣华服,围炉而坐,仆从如云,享受着最好的视野和最周到的服务。那些曾被李璟“劝捐”乃至“杀伐”过的富商巨贾们,此刻也满面春风地出现在显赫位置,与李通判把酒言欢,谈笑风生。 他们捐资修建的大型彩灯组(如象征“漕运亨通”的巨船灯、寓意“五谷丰登”的粮仓灯)被安置在最醒目的地方,灯下立着石碑,镌刻着捐资者的姓名商号,供人知道。官与商之间的裂痕,似乎真的在这流光溢彩与推杯换盏中被弥合了。 秦思齐三人夹杂在汹涌的人潮中,别说靠近戏台,连江滩边像样的花灯都难以挤到跟前。人挨着人,只能随着人流缓慢移动,耳边充斥着各种口音的叫嚷。精心准备的灯景戏台,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片模糊的光影和遥远的喧嚣。 “我的天…这也太挤了!”赵明远被挤得帽子都歪了,护着怀里的点心盒子(他本想边看边吃),“早知如此,还不如在家看书!” 李文焕也颇感无奈,他虽知灯会盛况,却也没想到会拥挤至此。这灯会,真惠及了那些在瘟疫中失去亲人的贫民吗?还是说,底层百姓得到的,仅仅是这一晚短暂的视觉喧嚣和可能卖出几碗茶水的微薄收入?真正的实惠,似乎还是流向了有门路、有资本的商人。 秦思齐则显得平静许多。他目光扫过身边一张张或兴奋、或麻木、或疲惫的平凡面孔,听着他们谈论着灯的好坏、戏的精彩、以及明日年夜饭的打算。这些,才是这灯会最真实的底色。拉了拉的两位好友:“走吧,这里挤不进去,也看不到什么。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他带着两人挤出主会场,拐进附近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这里远离喧嚣,只有几盏孤零零的街灯。巷口,一个熟悉的小吃摊支着。“张伯!三碗莲藕汤!再来六个炸得焦脆的油饼!赵明远熟稔地喊道。 “好嘞!快坐快坐!”张伯见到老主顾,热情地招呼着,麻利地下粉、炸饼。 三人坐在简陋的小板凳上,围着油腻的小方桌。很快,三碗热气腾腾莲藕汤端了上来。旁边是炸得金黄酥脆、鼓着大泡的油饼。 “呼——!还是这儿舒坦!”赵明远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油饼,咔嚓作响,满足地眯起眼,“香!比家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强多了!” 李文焕也舀起一勺莲藕汤送入口中,忍不住赞道:“好味道!” 秦思齐放下筷子道:“文焕,这灯会,很热闹,也很成功。令尊的声望,想必更上层楼了。只是…过了今晚,过了年,你随令尊赴任杭州…恐怕,就很难再回这武昌城了。” 李文焕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离愁别绪,混杂着对未来的憧憬与一丝怅惘,悄然涌上心头。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一大口热汤。 赵明远也停下了筷子,看看李文焕,又看看秦思齐,脸上的欢快褪去,染上了一丝离别的愁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轻松的话,却发现不知道说些啥。 明日便是除夕,辞旧迎新。秦思齐拿起一个油饼,用力咬了一口,咔嚓一声,格外清脆。他望着两位挚友,脸上露出温暖而坚定的笑容:“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往前走。书信常通,情谊永在。” 秦思齐的声音落在李文焕和赵明远的心上。灯火阑珊处,少年人的情谊,温暖前路。 第170章 楚音离歌照心灯 除夕的钟声敲碎了旧岁的最后一点残影。武昌城在连绵的爆竹声中迎来了新年。家家户户门楣上的桃符鲜红夺目,寄托着对未来的祈盼。 除夕夜,秦思齐母子没有独自守在小院,而是如往年一般,受邀在茂才叔一家共度。 掌勺的依旧是秦明文,在灶台间展现出了惊人的天赋与热情。众人围坐,灯火融融。秦明文解下围裙,被秦思齐推着坐在主位旁——今晚,他是功臣。 秦思齐举杯,敬秦茂才一家:“愿新年,酒楼生意兴隆,安康顺遂!”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秦思齐并未沉溺于年节的闲适。 初一一早起身,向秦茂才夫妇拜年。秦茂才乐呵呵地塞给他一个装着压岁钱的红包,虽不丰厚,却是长辈的心意。秦思齐没有推辞,恭敬收下。母亲则回给明文和明秀红包,而后告辞回到小院。摊开《春秋》经卷,沉心研读。史笔如刀,微言大义,字里行间是兴衰治乱、人心向背。他越发体会到《春秋》乃经世致用之学的真谛。 初三这日,他出门拜会两位挚友。秦思齐和赵明远约定,初七码头送行李文焕。 初四秦思齐带着精心准备的拜年礼(无非是些时新果脯和自已誊抄装订的读书心得),分别拜访了周夫子和严教习。拜年访师,步履匆匆。 初七,立春刚过,寒意未消。天色灰蒙蒙的,江风带着刺骨的湿冷。李知州赴任长沙的官船已然升帆,在众多商船民船中鹤立鸡群。码头上人头攒动,送行的官员、士绅、故旧排成长列,寒暄、赠礼、作揖,一派喧嚣热闹。 秦思齐和赵明远并未挤在那些衣冠楚楚的人群里。他们早早就到了,选在码头下游一处相对僻静的江滩礁石上。 赵明远抱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他精心准备的送别礼点彩笔架。笔架造型古朴,,寓意“前程似锦,文光射斗”。价值不菲,足见心意。 秦思齐则小心地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朴素木匣。匣内,是他亲手书写装裱的一副字。素白的洒金宣上,墨迹遒劲而深沉: 心灯不借他人火 自照乾坤步步明 赠文焕 没有落款,也没有印章。一方像样的闲章玉石,对此刻的秦思齐来说,是奢侈之物。但他相信,字中的心意,李文焕能懂。 “来了!来了!”赵明远指着官船方向。只见李文焕在李璟身后,正与一众送行的官员士绅揖别。只是李文焕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下游礁石上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上。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他低声向父亲禀告了一句。李璟顺着他的目光望来,看到礁石上的秦思齐和赵明远,微微颔首,并无不悦,反而带着一丝长辈的宽容。 李文焕摆脱了最后几位道别的士子,快步向礁石这边走来。江风吹动他的披风和衣袂,猎猎作响。 “文焕!”赵明远迎上去,将锦盒塞到他手里,“给!带着它,到了长沙也好好写字!给我向静之问好!” 李文焕接过锦盒,心中一暖,笑道:“明远,多谢!定不负所望!” 秦思齐走上前,将手中的木匣递给李文焕:“文焕,此去千里,前程远大。一点心意,望君珍重。” 李文焕接过木匣,入手很轻。他疑惑地打开,展开卷轴。那十四个墨字映入眼帘的瞬间,这是挚友对他最深切的期许与最透彻的点拨!是告诉他,宦海沉浮,前路漫漫,莫要迷失在父辈的荫庇、他人的赞誉或世俗的浮华中,要守住自已的本心与判断,如同不假外物的明灯,照亮自已的每一步路途!这份理解,这份期许,比任何珍宝都更珍贵! “思齐…”李文焕声音哽咽,眼中水光氤氲,望着秦思齐:“你的话,我记下了!” 秦思齐微笑着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呜——!官船方向传来低沉浑厚的号角声,这是催客登船的信号。 “该上船了。”秦思齐轻声道。 “嗯。”李文焕深吸一口气,将眼中的湿意逼回:“思齐,明远,保重!书信常通!他日再聚!” “保重!”“一路顺风!” 李文焕最后深深看了两位挚友一眼。转身大步向着官船走去。玄狐披风在江风中翻飞,少年意气风发。 看着李文焕登上跳板,身影消失在官船船舷之后,秦思齐和赵明远相视一眼。赵明远拿出陶埙,秦思齐则从袖中取出一支打磨光滑的竹笛。 无需言语。陶埙先起,清越而略带苍凉,是楚地特有的音韵,古朴悠远。随即,竹笛声悠悠加入,清亮婉转,如泣如诉。 两人合奏的,正是楚地古曲《涉江》。笛声模拟着江水的浩渺与呜咽,陶埙则似离人徘徊的步履的离思。 官船船舷边,李文焕凭栏而立,望着礁石上那两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身影,望着他们专注吹奏的侧影,视线彻底模糊了。他用力地挥手,朝着那乐声传来的方向。 官船缓缓离岸,船帆鼓满了风。船工粗犷的号子声响起,盖过了悠扬的琴笛。礁石上的乐声渐渐微弱,最终被江风与号子吞没。 秦思齐和赵明远放下乐器,静静地伫立在礁石上,望着那艘朱红色的官船渐行渐远,最终变成浩渺江面上的一个小点,融入水天一色的苍茫之中。 江风凛冽,吹动着他们的衣袍。远处码头的喧嚣早已听不见,只有江水拍打礁石的呜咽,如同亘古的离歌。 “走了。”赵明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落寞。 “嗯,走了。”秦思齐应道。 他转过身,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走吧,明远。年也过了,人也送了。该回去读书了。” 第171章 族人远来 码头的离歌余韵尚未散尽,江汉学院便迎来了开学的日子。正月初十,清晨的薄霜还未完全消融,秦思齐已穿戴整齐,与赵明远在学院门口会合。学院门充满了久别重逢学子们的谈笑声。 两人并未立刻进入所属的秀才乙班,他们走向周夫子的书房,敲着周夫子的书房门:“夫子,学生秦思齐(赵明远)今日开学,特来拜望。” 周夫子让其进来勉励几句后,便准备去课堂,让其二人有时间再来。 两人转身欲往乙班课堂。刚走几步,便见一人从尺木斋旁的回廊转出。张成见到秦思齐,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秦思齐主动拱手:“张兄,许久不见。”赵明远则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对这张成没什么好感。 张成有些局促,匆匆寒暄两句,便借口有事,快步走开了。看其步履方向,依旧是蒙学甲班。显然,院试这道坎,他仍未迈过。 赵明远看着张成略显仓惶的背影,撇了撇嘴,对秦思齐低声道:“瞧他那样子,还在甲班熬着呢。院试都考了几次了?真是…” 秦思齐摇摇头,示意赵明远不必多言。两人并肩走在通往乙班课堂的回廊上。赵明远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探究和隐秘的快意说道:“思齐,说起来,你还记得以前在学院甲班,那些仗着家里有些势力的士绅,对你和伯母不出言不逊的家伙吗?像那个米铺的周胖子,还有那个绸缎庄的李矮子?” 秦思齐脚步未停,目视前方,语气平淡无波:“哦?有些印象。怎么了?” “嘿!报应啊!”赵明远一拍大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你猜怎么着?瘟疫那会儿,这帮为富不仁、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甚至放印子钱逼死人的家伙,全被李通判…哦不,现在该叫李知州了,给收拾了!砍头的砍头,抄家的抄家!一个没跑掉!真是大快人心!” 他兴奋地说着,仿佛亲眼所见,“我原先还琢磨着,找机会收拾他们一顿给你出气!没想到,根本不用我动手,老天爷…哦不,是李伯父就替咱们把仇报了!你说这是不是天意?” 秦明齐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向赵明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眼神清澈中带着一丝疑惑:“是吗?竟有此事?我在府衙只埋头算账,外面的事,倒真没怎么留意。”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弧度,轻轻反问:“看来真是天意?” 看着秦思齐那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眼神,再联想到瘟疫期间秦思齐就在李璟身边,负责钱粮账目这等核心事务…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那些富商的覆灭,真的只是李璟的铁腕和“天意”吗?其中是否有眼前这位看似温润无害、实则心思缜密的好友…在那些账册数字背后,悄然推动的影子? 这个念头让赵明远心头一凛,背上莫名生出一丝寒意。他张了张嘴,想追问,但对上秦思齐那深潭般的目光,话又咽了回去。他忽然觉得,自已可能从未真正看透过这位出身寒微却屡有惊人之举的好友。最终,他只能干笑两声,含糊地应道:“呃…是啊,天意…天意难测嘛!” 将这份惊疑悄然压在了心底。 开学后的生活,如同上紧了发条的钟表,规律而充实。秦思齐彻底沉潜下来。 傍晚归家后,必定是陪伴母亲,教她认读《金刚经》上的字句,理解其中的意思。而后整理严教习布置的课业、誊抄心得;或翻阅从书阁借阅的典籍。偶尔赵明远会溜过来,带着好吃的,三人(加上秦母)围坐小院,聊聊学院趣事,交流学习心得。秦思齐每月必去信一封李文焕和林静之,详述近况与学业,也会收到李文焕和林静之回信。 日子在书页的翻动和笔墨的浸润中悄然流淌。冬雪消融,春风渐暖。府学庭院中的老梅落尽了最后的花瓣,枝头抽出嫩绿的新芽。秦思齐的气质愈发沉静,眼神愈发深邃,谈吐间引经据典、剖析事理的能力,让赵明远都常常惊叹不已。那是在瘟疫和府衙中磨砺出的洞察与沉稳。 清明刚过,细雨霏霏,正是“路上行人欲断魂”的时节。武昌城浸润在湿润的春意里。这一日傍晚,秦思齐如往常般从府学归家。刚走到小院所在的巷口,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带着浓重乡音的喧哗笑语。 他心中一喜,快步推开院门。只见原本清静的小院,此刻挤满了人,洋溢着热烈的气息! 灶房门口,母亲正和茂才叔高声谈论着什么。秦母眼尖,看到儿子,立刻招呼,“思齐!你可回来了!快看!谁来了!” “茂山叔!大伯!思文哥!思武哥!山青哥!”快步上前,一一见礼。他仔细打量着几位族人,看到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气色红润,衣着也比记忆中光鲜许多,心中一块石头彻底落地。看来族里的日子,是真的好起来了。 秦大安也咧嘴笑着,上下打量着侄子:“好!好!身子骨也结实了!” 众人簇拥着进了堂屋。小小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秦思齐迫不及待地问起族里的近况。 秦茂山打开了话匣子:“好着呢!思齐托你的福!” 红光满面地讲述起来:“去年那场洪水,咱们村靠着山,人畜是保住了,可山下的好田都遭了殃!淤泥足有半人深!” 秦大安接口道,语气激动:“多亏了你给族里争来的那两个府衙胥吏名额!秦书恒和秦文阁去了县衙当差,那身官皮一穿,腰牌一挂,那就是官面上的人了!县衙里三班六房,哪个不给点面子?咱们村去县里办地契、求减免赋税(去年受灾确实有减免政策,但执行需人脉)、甚至买耕牛种子,那叫一个顺当!再没人敢刁难、吃拿卡要!” 秦茂山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册子,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重新誊写清楚的族田和分田记录:“思齐你看!咱们拿着去年卖茶叶的钱,加上族里咬牙挤出来的一点积蓄,趁着地价贱(灾后抛荒田多),一口气买了二十多亩!都是靠近水源的中等水田!一亩才五两银子!简直是白捡啊!” 秦茂才都忍不住帮腔说着:“五两!比平常便宜了近一半啊!” 第172章 玉露成林 秦茂山得意继续说着:“因为洪水瘟疫导致很多田地变成了无或无力耕种的之地,官府急着处理,加上咱们村现在上面有胥吏,办得又快又便宜!这二十多亩,按族里议定的规矩,一部分作为族田,收益供祠堂祭祀、助学恤孤;大部分按各家受灾情况和出工出力多少,分了下去!有了这些田打底,加上原有的山地,咱们白湖村,算是真正缓过劲了!今年春耕,家家户户都憋着股劲呢!” 秦大安继续道:“就是淤泥足有半人深!家家户户出人出力清淤肥田,才拖到清明节过来。” 秦思齐听着村长和大伯兴奋的讲述,仿佛看到了白湖村那片曾被淤泥覆盖的土地上,族人挥汗如雨、清理田亩的场景。那两个胥吏名额带来的隐权力,实实在在地惠及了全族,改变了族人的命运!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还有喜事呢!”秦茂山乐呵呵地补充,“今年开春,咱们按老法子制的春茶。刚去赵府交割了,你猜卖了多少钱?一百七十六两三钱!比去年还多了些!赵老爷仁义,价格公道!这笔钱,等我们回去,还能再买上好些好田!思齐,供你读书是最正确的选择!” 秦茂山也指着秦思文,秦思武和秦山青,对秦思齐道:“思齐,你为族里谋的这三个府城胥吏名额,是天大的恩典!族里商议了,就给他们仨!都是好苗子!往后在府城当差,就是正经的官身了!这是他们三个的福气,更是咱们白湖村秦氏一族的体面!” 秦思齐看着眼前这些因生活改善而容光焕发的亲人,看着三个即将改变命运的族中兄弟。笑着说道:“茂山叔,大伯,言重了。都是自家人,思齐力所能及罢了。看到族里安好,比什么都强。” 他转头对秦茂才道:“茂才叔,明早我要去府学,这三位兄弟办理胥吏入职、安顿落脚的事情,恐怕要劳烦您多费心了。您熟悉府城,带他们走一遭,该打点的打点,该交代的交代清楚。让他们尽快熟悉起来。” 秦思齐深知在乡村,一个府城胥吏的身份,其威慑力和影响力,有时甚至超过县衙的典史、巡检。这层身份,将是白湖村在乡间立足、震慑宵小、争取利益最坚实的后盾。 秦茂才拍着胸脯:“思齐放心!包在我身上!三位贤侄的事,就是我的事!保管办得妥妥当当!” 堂屋内灯火通明,笑语喧阗。刘氏和秦茂才的妻子已经张罗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虽多是秦大安带来的山货,却充满了家乡的味道。 说着,秦茂山让秦大安将一个沉甸甸的包袱塞到秦思齐怀里,“拿着!五十两!是族里一点心意!别推辞!” 秦思齐感受到包袱的重量,心中暖流涌动,却也知道这钱的分量。郑重接过,没有推辞:“谢茂山叔!谢族里!思齐定当努力!” 吃完饭,秦思齐点燃书房的灯写起了两封信,分别给大伯秦大安,村长秦茂山。 一封递给大伯秦大安,没有文言文,只有白话:“大伯,谢谢您这么多年的照顾,思齐暂时无法报恩于您,这里面是十两银票,您拿着,回去买头壮实的耕牛,省些力气,也让您的日子松快些。” 秦大安看着信封,眼圈微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头。 另一封则递给秦茂山:“茂山叔,这一百两,您收好。侄儿现在秀才也有些进钱门路,不会影响学习。这些钱算是侄儿的一点心意,您看着补贴村里,特别是那些孤寡困难的人家,酌情分配。” 秦茂才接过信,入手便知里面是、银票,数额远超他想象!他惊愕地看着秦思齐:“思齐!这也太多了!哪用得着这么多?补贴村里,钱拿回去!刚卖的茶钱族里会分,也有余力…” 秦思齐按住茂山叔的手:“茂山叔,收下吧。钱在您手里,更能用在刀刃上。您掌着,我放心。” 村长秦茂山和大伯秦大安离开武昌那日,秦思齐和秦茂才前来送行。秦茂山站在船头,用力挥舞着手臂,声音穿透雨幕:“思齐好好念书!纸墨笔砚别省着!给族里争气!” 船影渐远,最终消失在烟雨迷蒙的江面。 时光荏苒,又是两年。秦思齐已满十三岁,身姿挺拔如修竹,气质沉静如深潭。对义理的阐发、策论时务的见解,已远超同龄,同窗都赞叹其有经世之才。 两年精心培育,茶树已成林。清明谷雨,云雾缭绕的山间,嫩芽初绽,翠色欲滴,蕴含着清冽的灵韵。按照赵老爷定下的严苛规程,只采最顶尖的一芽一叶,由掌握核心工艺的秦茂山等少数几人,在祠堂旁守卫森严的作坊内完成炒制。 “白湖春雪”之名,经由赵府强大的人脉和秦思齐精心策划的“饥饿营销”,早已成为顶级圈子中身份与品味的象征。其价格被炒至令人咋舌的天价!每年有限的产量,甫一运抵省城、京城、江南,便被各方显贵争相抢购,往往有价无市。 白湖村,这个曾经穷得叮当响的山坳小村,彻底变了模样。青石板路取代了泥泞土道。 破败的祠堂修缮一新,飞檐斗拱。 族学重建,适龄孩童皆可免费入学。 家家户户翻新了房屋,穿上了细布衣裳,饭桌上有了荤腥。 秦茂山和秦思齐在族中的威望如日中天,被视为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功臣。 巨大的财富如同最肥沃的春泥,滋养了村庄,却也无可避免地催生出了贪婪的毒芽。 最初,族人们对赵老爷的感激是真诚而热烈的。祠堂里甚至有人提议为赵老爷塑像立生祠,被秦茂山严词制止。 但当他们亲眼看着那绿油油的叶子经过神秘作坊的加工,变成一小罐一小罐价值连城的“白湖春雪”,当听说自家茶园里一棵茶树上采下的鲜叶,最终卖出的钱能抵得上过去辛辛苦苦种几年地的收入。内心开始躁动不安起来! 第173章 人教人,教不会! 贪婪的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般疯长。尤其是看到村长家,秦大安家日子过得越发红火,而自家只是分到些辛苦钱,这种不平衡感愈发强烈。 于是,在第二年春雨滋润、茶芽萌发时,暗流开始涌动。有人趁着夜色,偷偷潜入茶园,采摘那些本不该此时采摘的、不够标准的嫩叶。有人在家中土灶上,依葫芦画瓢地尝试炒制,结果不是炒焦了就是没炒透,弄出一堆苦涩难闻的次品,却自欺欺人地觉得差不多。 更有胆大的,如族中心思活络的秦老六,竟真的将偷采偷炒的、品质低劣的玉露茶,悄悄带到邻镇甚至县城的小茶铺去兜售。打着白湖村正宗玉露茶的旗号,价格虽远低于市场价,却也比普通茶叶高出数倍!居然也真有人图便宜或不明就里,买了一些。 初尝甜头,在第三年秦老六等人更加胆大妄为。消息像瘟疫一样在部分眼红的族人中悄悄蔓延:“看!我就说能行吧!咱们官府有人就是好办事!小茶铺的掌柜都不敢多问!咱们自已卖,钱都是自已的,何必等着族里分那三瓜两枣?” 贪婪之火,开始在曾经淳朴的村庄里悄然燃烧。他们自以为隐秘,自以为有官府里有人做靠山便可高枕无忧,却不知这种行为,正在亲手掘断白湖村赖以生存的金矿,更将秦思齐苦心经营的一切,推向悬崖边缘。 这日放学时,赵管家在门口等候秦思齐,见秦思齐和赵明远出来,赵管家先是给小少爷赵明远问好,而后跟秦思齐问好。赵明远问道:“赵管家,何事让你在这里等我放学?” 赵福咬牙切齿道:“少爷,有人在江夏县茶叶更是以次充好,苦涩不堪!打着白湖村的旗号低价售卖!这也就罢了!更要命的是,有人拿着这劣质茶,竟找到赵府的清韵斋掌柜,说是白湖村秦氏族人,有内部渠道,可以绕过赵府,直接低价供货!还扬言说赵府压价,盘剥他们!” “还没等查,武昌城的几个茶铺的掌柜也来报,说市面上零星出现了仿冒品,来源似乎也指向白湖村内部!老爷派人去查,抓到了几个私下售卖的小贩,顺藤摸瓜…这火,是从你们白湖村自已烧起来的!有人利欲熏心,坏了规矩,毁了招牌!耗费心血投入巨资打造的金字招牌,眼看就要被这群蛀虫毁了!老爷说了,若此事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交代,‘白湖春雪’的合作,就此终止!所有损失,白湖村十倍赔偿!”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是滔天的愤怒:“什么?爹他…” 看向秦思齐,想说的话最终没有说出来。 秦思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手脚冰凉!他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贪婪!短视!为了眼前蝇头小利,竟敢自毁长城! 他们以为有秦思文等几个胥吏在府城、县衙,就能只手遮天?殊不知赵万财人脉深广,捏死几个不入流的小胥吏如同捏死蚂蚁!更何况,此事触及了赵府的核心利益和颜面! 秦思齐说道:“赵管家,我明白了,我这就跟你去赵府,烦请带路。” 秦思齐此刻知道,族人要撞破头,知道痛才会明悟,自已的位置!这一路秦思齐没有理会赵明远,想着如何最小的代价,让族人知道痛。 一路无话。马车在赵府威严的门楼前停下。赵管家引着秦思齐和一脸忧愤的赵明远,径直穿过回廊,来到灯火通明的花厅。 赵万财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貔貅,脸上看不出喜怒,但那周身散发的低沉气压,却让整个花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他面前的红木茶几上,随意丢着几个粗劣的竹筒和纸包,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白湖春雪”甚至“白湖玉露”的字样,还有几撮明显炒焦发黑、或是粗老不堪的茶叶散落一旁,散发出劣质的苦涩气味。这便是那些祸根! “父亲,思齐他…” 赵明远一进门就想为好友辩解。 “闭嘴!站到一边去!” 赵万财眼皮都没抬。赵明远一滞,只能不甘地退到一旁,焦急地看着秦思齐。 秦思齐上前,对着赵万财行礼,腰弯得很低:“思齐拜见伯父。思齐身为秦氏子弟,难辞其咎!特来向伯父请罪!” 言辞恳切,将责任一肩担下,没有丝毫推诿。 赵万财这才抬起眼,锐利的目光落在秦思齐身上。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思齐,你是个明白人。当初合作伊始,我便说过,看重的不仅是那几株茶树,更是你的眼光、手段和那份难得的守约之心。我赵万财投入真金白银,打通关节,耗费心血,将玉露茶捧至今日地位,非为善举,实为互利。然今日之事…” 他拿起一个最劣质的纸包,手指一捻,焦黑的碎茶簌簌落下:“此等秽物,竟敢打着‘白湖春雪’的旗号招摇过市!更有甚者,竟敢寻到我掌柜门前,妄图绕过赵府,私相授受!还口出狂言,污我赵家盘剥?” 赵万财的声音陡然拔高,玉貔貅重重顿在几案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花厅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思齐,你当初所言‘未雨绸缪’,看来还是‘绸缪’得不够!你可知,若依常例,若换作旁人,此刻我赵府之人早已出现在白湖村!那片茶园,连同你们族中所有涉及此事的家人田亩,现在就该改姓赵了!官府的路引、地契,不过是一纸文书!捏死几个胆大妄为的刁民和几个不入流的小胥吏,于我而言,易如反掌!” 赵万财毫不掩饰地亮出了他的底牌和底线!所谓的官府有人,在真正的权势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秦思齐知道赵万财绝非虚言。但他更听出了赵万财话中留的一线余地,压下心中的悸动:“伯父雷霆之怒,思齐感同身受!思齐不敢奢求宽宥,只恳请伯父适当敲打!思齐想了几套策略,您看可行否?” 赵明远在一旁急得手心冒汗,却不敢再插嘴。 第174章 事教人,一遍会! 良久,赵万财才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却更压迫: “哦?思齐倒是说说,若你的法子,不能堵住这溃堤之穴,不能挽回我赵府的损失和颜面…那么,休怪伯父不讲情面!” 此刻必须拿出足以打动赵万财、又能真正震慑族人的铁腕方案! “伯父容禀,” 秦思齐声音清晰,条理分明,将一路思索的方略和盘托出: “其一,严查首恶,以儆效尤! 请伯父将所擒获的售卖仿冒品之人,以及顺藤摸瓜查出的源头——尤其是那胆敢寻至赵府店铺的狂徒,悉数交由村长处置。思齐即刻修书,命在府衙当差的族兄秦明文(因其在巡检司,熟悉缉捕审讯),持我亲笔信与伯父所获证据,星夜兼程赶回白湖村!协同村长秦茂山当众彻查!凡参与盗采、私炒、售卖者,无论亲疏远近,一律揪出!” “其二,严刑峻法,立威于族! 首恶者,如那秦老六之流,胆敢寻衅赵府者,思齐建议:当众重责脊杖五十(留其性命,但足以致残,终生为戒),抄没其家产(房屋、田亩、牲畜),所得尽数充公!其余从犯,视情节轻重,或杖责二十至四十,或罚没当年及次年所有茶叶收益分红,或罚做族中苦役(如修路、清理淤泥等最脏最累之活)一年!所罚没之财物,一部分用于赔偿赵府损失(具体数额由伯父定夺),一部分充作族产,用于抚恤因仿冒而受损的茶农及公共建设。” “其三,经济惩戒,釜底抽薪! 所有参与仿冒之家,其名下在茶园所占利润份额,自即日起,剥夺一半!剥夺之份额,收归族田统一管理。断其贪念根源,使其明白,贪图一时小利,将失去长远大利!” “其四,重塑规矩,以绝后患! 由思齐亲自拟定《白湖村茶事规约》,条款务必严苛明晰:茶园设专人日夜轮守,凡私自采摘一片嫩叶者,一经发现,罚没当年所有分红,并杖二十! 炒茶工艺作坊,增派可靠族人看守,除指定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十丈之内!违者同罪! 凡白湖村所产鲜叶,除指定作坊外,严禁任何私人炒制!凡私藏炒锅、私自尝试炒茶者,一经发现,重罚不贷! 茶叶销售,唯一渠道仅为赵府!凡私自对外售卖一片茶叶者,无论何种品质,无论何种价格,一经查实,视为背族叛约,剥夺其全家在茶园所有份额,逐出宗祠,永不复用! 其原有份额,并入族田!” “此规约,勒石立于祠堂门前,每家每户,无论男女老幼,皆需按手印画押!并联名具保,上报县衙备案!若有再犯,族规国法,两重严惩!” “其五,戴罪立功,重塑信誉。 此次风波,对‘白湖春雪’声誉损害巨大。思齐恳请伯父,暂缓终止合作。白湖村愿倾尽全力弥补: 今年‘白湖春雪’所有产量,愿以成本价(仅包含种植、采摘、炒制之基本工本)售予赵府,分文不取利润!此乃赔偿之一。 由赵府派出得力管事,常驻白湖村,全程监督茶园管理、鲜叶采摘、炒制作坊,确保万无一失!白湖村承担其所有费用,并绝对服从其监督! 思齐将亲自手书《告茶客书》,详述此次风波原委及处置结果,由赵府加盖印鉴,随今年‘白湖春雪’附赠于每一位贵客。坦诚错误,重申品质,恳请谅解。此乃以诚示人,重塑信誉之关键!” 秦思齐一口气说完,提出的方案,可谓狠辣至极!重刑、抄家、剥夺份额、逐出宗祠…每一项都足以让那些贪婪的族人倾家荡产、身败名裂! 尤其是“剥夺全家份额、逐出宗祠”的条款,更是断绝了任何侥幸心理的后路!但同时,他又给出了赔偿和重塑信誉的诚意,将姿态放得极低。 赵万财静静地听着,手指敲击扶手的节奏未变,眼神却从最初的冷厉,渐渐转为深沉的思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秦思齐此策,对族人施以雷霆手段,毫不留情,正是维护自身权威和赵府利益的铁证!而成本价赔偿、接受监督、公开致歉,则最大程度地保全了赵府的颜面,并试图挽回商誉。尤其是公开《告茶客书》这一招,化被动为主动! 赵明远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又暗自心惊。他从未见过秦思齐如此冷硬、如此杀伐果断的一面!这哪里还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农门学子?分明是一个深谙权术之人! 良久,赵万财缓缓问道:“脊杖五十,抄没家产,剥夺份额,逐出宗祠…思齐,这些可都是伤筋动骨,甚至结下血海深仇的狠招。你就不怕族人说你刻薄寡恩,六亲不认?不怕那些受罚之人,铤而走险,鱼死网破?” 秦思齐迎上赵万财的目光,眼神中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悲凉与决绝: “伯父明鉴。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族人安逸太久,已忘了当初的穷困潦倒,现在只看到眼前的铜钱,看不到背后的悬崖!今日若不施以雷霆重典,令其刻骨铭心,他日必有更大的祸患!思齐宁愿今日背负‘刻薄’之名,行此断腕之举!” “好一个‘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 赵万财抚掌轻叹,站起身,走到秦思齐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就依你之策!人犯、证据,稍后让赵福交予你。秦明文那边,你可即刻修书。至于赔偿…成本价就不必了。我赵府,还不差这点银子。但监督之事,必须执行!《告茶客书》,务必写好!” “谢伯父成全!” 秦思齐再次行礼。 走出赵府花厅,夜幕已然降临。赵明远追上来,问道:“思齐,你真要这么做吗?!” 秦思齐望着赵府门外繁华街市上渐次亮起的灯火,眼神复杂。他知道,一场针对自已族人的风暴,即将由他亲手掀起。 他即将回到那个生他养他的村庄,以最冷酷的姿态,执行最严苛的惩罚。心中没有快意,只有难以言喻的悲凉。 秦思齐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明远,陪我去一趟秦记酒楼,找茂才叔。”也是他和赵父心照不宣的协议,让赵明远一起同去见识一番。 第175章 事教人,一遍会!(2) 赵府的马车驶向秦记酒楼门前。 秦思齐面色沉凝,对赵明远道:“明远,稍后无论听到什么,请不要说话。”赵明远虽满心疑虑,但见好友神色,只能点了点头。 秦茂才正在灯下核账。见秦思齐深夜来访,还带着赵府少爷,且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心中顿时一凛。 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寻常的气氛:“思齐?明远少爷?快请坐!可是出了什么事?” 秦思齐没有客套,便将赵府花厅内发生的一切,以及赵万财的最后通牒和自已的应对之策,简明扼要地告知了秦茂才。 秦茂才听完,猛地一拍桌子,气得浑身发抖:“糊涂!秦老六!还有那些跟着瞎起哄的!他们这是要毁了白湖村的根基啊!赵老爷的怒火,岂是族里那几个不入流的胥吏能挡住的?” 秦思齐察觉到话中的意思:“茂才叔,您是说,思文、思武他们几个在府衙、县衙当差的,也知情,甚至默许了?” 秦茂才被问得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痛心。他长叹一声,颓然坐下:“唉!思齐,瞒不过你。这事恐怕那几个小子也脱不了干系。前些日子,秦老六就曾在酒楼里得意洋洋地说过,上面有咱自家人照应,小打小闹出不了事…我当时只当他是吹嘘,还呵斥过他!现在看来…” 摇摇头,眼中满是失望,“恐怕是有人收了他们的好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为了那几两碎银,把全族的前程都搭进去了!” 秦思齐闭上眼,连族中在官府当差、本应最明事理的年轻一辈也卷了进来!这贪婪的瘟疫,蔓延之快、腐蚀之深,远超他的预料。一股愤怒涌上心头。 秦思齐带着愤怒道:“茂才叔,麻烦您,立刻派人,去把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三个给我叫来!就说我有十万火急之事相商,关乎全族生死!” 秦茂才不敢怠慢,立刻吩咐心腹伙计快马去寻人。 等待的时光格外漫长。书房内赵明远看着秦思齐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深不见底的寒意,感受到这世道的复杂与残酷,远非书本上的圣贤道理所能涵盖。他这位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同窗好友,此刻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寒刃。 约莫半个时辰后,书房门被推开。三个身着皂隶或书吏服饰的年轻人进来,正是秦思文(巡检司)、秦秦山(府衙税课司)、秦思武(县衙刑房)。三人脸上带着几分酒意和被打扰的不耐,但当看到面沉似水的秦思齐,以及旁边脸色同样难看的赵明远时,酒意顿时醒了大半。 为首的秦思文强作镇定地问道:“思齐?明远少爷?这么晚了,有何急事?” 秦思齐没有让他们坐,目光扫过三人:“柳林镇、武昌城,大量劣质玉露茶,打着白湖村旗号低价兜售,甚至有人找到赵府掌柜,扬言赵府压榨,要绕过赵府直接供货!此事,你们可知情?” 三人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秦思文眼神闪烁:“竟有此事?我们在衙门当差,忙于公务,族中茶事,确是不甚清楚…” 秦思齐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赵福交给他的几张供词副本,啪地拍在桌上:“不甚清楚?,看看这些!那些被抓的小贩,供出的源头,可都清清楚楚指向我们白湖村!其中几个,还是你们各自房头的叔伯兄弟!秦老六更是拿着你们的名头,在外面狐假虎威,说什么官府有人,高枕无忧!” 秦思齐站起身,逼视着三人:“我再问一遍!你们,收了多少钱?默许了多久?!” 他们知道,事情彻底败露了,在抵赖毫无意义。秦山青胆子最小,腿一软,差点跪下,颤声道:“我们一时糊涂啊!秦老六他们每次出去卖点次品,回来就给我们兄弟几个塞点茶水钱…想着都是族人,又没出什么大事就…” 秦思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刺骨的寒意:“没出大事?赵老爷!刚刚在花厅里,差点就要派人封了我们的茶园,夺了所有涉事人家的田产!你们以为凭你们几个小小的胥吏,能挡得住赵老爷的怒火?他捏死你们,比捏死蚂蚁还容易!你们这是在引火烧身,拉着全族陪葬!” “赵老爷知道了?”秦思文等人深知赵万财在武昌官商两界的滔天能量。 赵明远终于忍不住,怒声道:“何止知道!人证物证俱在!我父亲震怒!若非思齐苦苦恳求,此刻你们白湖村早已天翻地覆!要你们十倍赔偿!你们拿什么赔?” 秦思文三人如遭雷击,面无人色,彻底瘫软在地。他们这才意识到,自已贪图的那点茶水钱,捅了多大的篓子! 秦思齐看着他们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的悲凉更甚。他叹了口气“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遍会。你们在官府当差,本该比族人更明白律法森严,更懂得契约信义!却偏偏也陷了进去!可知这玉露茶,承载了我白湖村多少户人家的指望?一旦招牌砸了,我们所有人都要被打回原形,甚至比从前更惨!” 秦思齐压下翻腾的情绪:“现在,赵老爷给了我们最后一个机会。你们三个,立刻向各自衙门告假一个月!明日一早,随我一同回白湖村!你们若还有半分族人的良心,就回去好好想想,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如何将功折罪!” 三人哪敢有半个不字,连连应诺,跑着出去准备告假了。 秦思齐又转向秦茂才:“茂才叔,您也要随我一同回去,帮忙参谋一二。” 秦茂才的态度和在场,至关重要。毕竟能在府城一人把酒楼开来,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烦请茂才叔寻找一下明早从汉阳门码头出发的客船,直奔恩施。我母亲…也要随我一同回去。” 第176章 事教人,一遍会!(3) 次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武昌城。武昌码头已是帆樯林立,人声鼎沸。粮船、盐船、客船、官船,挤满了宽阔的江面,号子声、吆喝声、水流声交织成一片。 一艘中型客船静静地泊在码头。秦茂才包下了船尾较为清静的几间舱房。秦思齐搀扶着母亲刘氏,与赵明远先行登船。赵明远则是第一次乘坐这种长途客船,看着江上繁忙的景象,既感新鲜,心头又有事情压着。 稍后,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三人也神色仓惶地赶到,低着头匆匆上了船,躲进了自已的舱房,再不敢露面。 随着船老大一声悠长的“开船啰!”,粗壮的缆绳解开,船工们喊着号子,长长的竹篙在岸边石阶上用力一点,“船缓缓驶离码头,汇入了江心浩荡的船流。 船行平稳后,赵明远站在船头甲板,凭栏远眺。宽阔的江面烟波浩渺,两岸沃野千里,村落星罗棋布。然而,离繁华的武昌府城越远,两岸的景象也在悄然变化。 富庶的平原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岸边的屋舍也显得低矮破旧了许多。偶有纤夫的身影出现在岸边嶙峋的乱石滩上,古铜色的脊背深深弯下,粗粝的绳索深深勒进肩肉,沉重的号子声逆着江风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原始而沉重的力量感。 “这些纤夫真辛苦。”赵明远喃喃道,他锦衣玉食的生活里,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底层百姓的艰辛。 秦思齐不知何时也来到他身边,目光同样投向岸边那些挣扎的身影:“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人生于世,有时亦如这江上行船。白湖村偏居深山,以往的日子,比这些纤夫也好不了多少。玉露茶是我们逆流而上的船,赵府便是那拉纤助力之人。可如今,船中有人为了一已私利,凿船泄水…你说,这船还能行得远吗?” 赵明远看着好友,心中的愤怒渐渐变成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贪婪者的痛恨,也有对秦思齐所处困境的同情。 船行数日,过赤壁,经洞庭湖口,浩渺的八百里洞庭在左舷展开,水天一色,气象万千。但船上众人皆无心欣赏。 秦思齐大部分时间待在舱中,或陪伴沉默的母亲,或伏案疾书,完善着《茶事规约》。赵明远则默默读书,偶尔与秦思齐讨论几句经义,更多时候是看着两岸变换的景色出神。秦思文三人则如同惊弓之鸟,整日龟缩在舱内,连饭食都是让船工送到门口,唯恐面对秦思齐。 船过荆州,进入三峡门户的宜昌府地界。江面陡然收窄,水流变得湍急,两岸奇峰突起,峭壁如削。船工们的号子声变得高亢而急促,舵手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船舵,避开江中隐现的礁石。客船在激流中颠簸起伏,赵明远感到一阵阵眩晕恶心,脸色发白。秦思齐拿出准备好的薄荷油让他嗅闻,又让船工熬了姜汤。 “过了这段险滩就好了。”秦思齐扶着船舷,望着两岸令人心悸的绝壁,“再往前,就是清江口,转进清江,水流会平缓些。” 果然,在宜昌府换乘了更适合清江航道的平底客船后,船队折向西南,驶入了清江。清江的水不如长江浩荡,却更加清澈碧绿,蜿蜒于崇山峻岭之间。两岸山势更加陡峭险峻,原始森林郁郁葱葱,猿啼鸟鸣之声不绝于耳。村落更加稀少,偶有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点缀在云雾缭绕的山腰,炊烟袅袅,恍若世外。 然而,那些在陡峭梯田上劳作的、衣衫更加褴褛的山民身影,却昭示着此地生存的艰难。 “思齐,你们村以前也是这样吗?”赵明远看着岸上贫瘠的景象,忍不住问道。 秦思齐的目光投向云雾深处:“有过之而无不及。白湖村比这里更偏远,田地更少更贫瘠。我们村要不是因为我恩师是秀才,那就是一个穷穷窝子。我父亲当年就是没钱医治才…”他没有再说下去。 赵明远默然。十几日水路,所见所闻,早已颠覆了他过往的认知。他理解了贪婪的原因。 恩施地处鄂、湘、渝、黔四省交界的武陵山腹地,群山环抱,地势险要。码头不大,却异常繁忙。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运送山货桐油的木排、装载盐巴布匹的货船、以及客船。 码头上人头攒动,多是穿着蓝灰色土布、头缠布帕的土家、苗族山民,背着巨大的背篓,扛着沉重的货物,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 赵明远踏上摇晃的跳板,踩在坚实的码头上,才觉得脚下不再虚浮。好奇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秦思齐则显得从容许多,他小心地搀扶着母亲刘氏下船。秦思文三人也畏畏缩缩地跟了下来,低着头,不敢看人。 秦思齐在码头租借了一辆宽大的牛车,在盘山小道上缓慢前行,一侧是刀劈斧削般的峭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看得赵明远心惊胆战。 空气变得湿润清冷,云雾缭绕在山腰,层层叠叠的梯田开始映入眼帘,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仙境。然而,点缀其间的低矮木屋和茅草房,又昭示着此地生活的艰难。 秦思齐指着远处山坳里:“看,那就是白湖!”白湖村,终于到了。 牛车缓缓驶入村口,立刻引起了轰动。秦思齐回来了!还带着赵府的少爷!连在城里当差的秦思文三兄弟也一起回来了! 消息像风一样瞬间传遍了整个村庄。村民们纷纷从屋里、田里、茶山上跑出来,好奇地张望着。孩子们追着牛车奔跑嬉笑,大人们则窃窃私语。 秦思齐如今在白湖村的威望极高,依旧温和,对着族人行礼致意后。先将母亲刘氏安顿在大伯秦大安家中。秦大安家如今是村里数得着的殷实户,青砖瓦房,院落宽敞。 秦大安见妹子刘氏和侄子突然归来,又见同行的赵明远和儿子秦思文,秦思武神色凝重,心中便咯噔一下,知道必有大事,连忙将第媳刘氏迎进最好的厢房。 安顿好母亲,秦思齐片刻未歇,带着赵明远和秦思文三人,直奔村长秦茂山的家。大伯则自已跟上,让媳妇在家做饭陪陪弟媳。 秦茂山的先打开了话题:“思齐!村里这些日子,有些不对劲的风声啊!我隐约听说有人私下弄茶出去卖,还打着咱白湖村的名号!我正想派人去武昌找你和大哥秦茂才问问…” 秦思齐打断他,语气沉重:“茂山叔,不用问了。事情比您想象的严重得多。劣茶已经流到了武昌城!更有人胆大包天,直接找到赵府的店铺,污蔑赵府压价盘剥,要绕过赵府私卖!” 秦茂山闻言,踉跄一步,被秦思文扶住,脸色瞬间惨白:“什么?!这群混账东西!他们这是要害死全村人啊!” 第177章 惩戒与规矩 赵明远的声音冰冷,“若非思齐担保,恳求我父亲给们你最后一次机会,此刻,我赵府的管事和衙门的差役,恐怕已经封了茶园,抄了那些涉事人家的房子田地了!” 秦茂山看着赵府少爷,望向脸色铁青的秦思齐道:“刚有些起色的基业,就要毁在这群鼠目寸光的东西手里了!思齐,你说,现在该怎么办?全听你的!” 秦思齐冰冷说道:“召集全族!不分男女老幼,只要走得动的,全部到祠堂前的晒谷场集合!就说…事关白湖村生死存亡!” 沉重的铜锣声,响彻了整个白湖村,打破了山村的宁静。一传十,十传百,村民们无论正在做什么,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朝着村子的秦氏宗祠涌去。 秦氏宗祠前的晒谷场上,人头攒动,黑压压一片,满是嘈杂声。男女老少,数百口秦氏族人,几乎都到了。 村长秦茂山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着怒火。秦思齐和赵明远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秦思齐目光扫视全场,所过之处,那些心中有鬼的人无不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秦思文、秦思武、秦山青、以及匆匆赶回来的秦书恒、秦文阁。五人则脸色灰败地站在人群前排,如同待审的囚徒。 秦茂山用尽全身力气吼道:“都静一静!”场中瞬间鸦雀无声。 秦茂山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今天!把大家伙都叫来,是有人利欲熏心!不顾族规,不顾契约,私自采摘嫩叶,在家偷炒茶叶。更有人,胆大包天把这些炒焦炒糊,狗都不喝的次品!打着我们玉露茶的金字招牌!拿到外面去低价兜售!败坏家族名声!砸我们全族人的饭碗!” 人群一阵骚动,不少人脸上露出震惊和愤怒。 秦茂山继续大声说着:“更可恨的是,还有人,竟敢跑到赵府赵老爷的铺子里,说什么赵府压榨,要绕过赵府直接卖。你们知不知道,赵老爷是什么人,那是我们白湖村的恩人。你们这么做,是把我们全族往火坑里推!往死路上逼!” 愤怒的吼声在人群中爆发出来: “谁?!是哪个杀千刀干的!” “揪出来!打死他!” “这是要绝我们的生路啊!” 秦茂山抬手压下喧哗:“是谁干的?自已站出来!现在站出来,祖宗面前,还能落个敢作敢当!若是等我点出名来,就别怪族规无情!” 场中一片死寂。那些参与其事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双腿发软,互相偷瞄着,却无一人敢动。 秦老六缩在人群里,抱着侥幸心理,想着法不责众。 秦茂山等了片刻,见无人出列,眼中怒火更炽。他猛地看向秦思齐。秦思齐微微点头。 秦茂山厉声道:“好!好!敢做不敢当是吧?以为天衣无缝是吧?以为有在衙门当差的子弟就能护着你们是吧?” 他猛地一指秦思文五人,“看看你们护着的这几个好靠山!他们现在自身难保!赵老爷手里,人证物证俱在!你们以为能瞒得过谁?” 他话音刚落,秦思齐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那几张赵福给的供词副本和几个粗劣的仿冒包装袋,猛地摔在晒谷场中央的青石板上! 秦思齐怒气冲冲道:“都看看!这是什么?这是那些被抓的小贩的供词!这是你们卖出去的玉露茶!粗老苦涩!这就是你们砸自家招牌的东西!” 证据摔在地上!秦老六等人看到地上那熟悉的劣质包装,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破灭,吓得魂飞魄散! “噗通!”“噗通!”接二连三,二十几个人再也支撑不住,连滚爬爬地从人群中扑了出来,跪倒在祠堂前的空地上,磕头如捣蒜,哭嚎声一片: “村长饶命啊!思齐救命啊!” “我们一时糊涂啊!” “是秦老六!是他说没事的!是他带头的啊!” “饶了我们吧!再也不敢了!” 秦老六也被几个吓破胆的族人推搡着滚了出来,瘫在地上,浑身筛糠般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人群哗然!愤怒的声浪几乎要将这些人淹没!尤其是那些本分种茶、指望分红改善生活的族人,更是气得目眦欲裂。 秦茂山看着跪了一地的族人,痛心疾首,更是怒不可遏:“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祖宗的脸都被你们丢尽了!族规不容!” 他猛地一挥手:“来人!把秦老六!还有这几个胆敢寻衅赵府的狂徒!以及秦思文这五个渎职纵容的胥吏!给我吊起来!吊在祖宗祠堂门前!让列祖列宗看看这些不肖子孙!” 几个身强力壮、早已准备好的族中壮丁应声而出,拿着粗麻绳,把秦老六等几人绑了起来。 “啊!饶命啊!” “茂山叔!思齐!我们知道错了!” 场面一度混乱,但执行族人毫不留情,利索地将秦老六等十几人的双手反绑,将被绑者带至木架前,先将反绑的双手绳索向上延伸,系在木架横梁上;再用另一根麻绳缠绕其腰腹,一端固定在横梁,另一端拉紧,使身体被提拉起来,脚尖着地。 紧接着其家人按跪在祠堂石阶下。 巨大的羞辱感和和痛苦,让他们悔恨不已。 “行刑!”秦茂山怒吼。 一个族人手持一条浸过水的牛皮鞭,走到被吊起的秦老六面前,抡圆了胳膊,狠狠一鞭抽了下去! “啪!”一声清脆又沉闷的鞭响,撕裂了空气!秦老六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背上瞬间皮开肉绽! “这一鞭!打你不守族规,盗采私炒!” “啪!”第二鞭! “这一鞭!打你以次充好,败坏祖业名声!” “啪!”第三鞭! “这一鞭!打你胆大包天,竟敢寻衅恩人!” 每一鞭落下,都伴随着秦茂山的怒喝和秦老六等人杀猪般的惨嚎。鲜血顺着他的脊背滴落在地上,触目惊心! 紧接着,五个胥吏也挨个受刑。鞭影翻飞,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山村上空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赵明远看得脸色发白,胃里一阵翻腾。他虽愤怒于这些人的贪婪短视,但这血腥残酷的场面,依然超出了他一个富家少爷的承受范围。 第178章 惩戒与规矩(2) 当看向秦思齐时。只见秦思齐面无表情,目光冰冷地看着鞭子落下,看着鲜血飞溅,仿佛在看一件与已无关的事情。但赵明远敏锐发现秦思齐负在身后的双手,正死死地攥着。 秦思齐看着大伯秦大安,秦大安正羞愧着脸跪在祠堂面前。秦思齐走到旁边,在其耳畔低语:“大伯,麻烦您去县里请一名大夫,多待一些金疮药,等会好给思文哥他们医治。”从口袋里拿出二两碎银递给大伯。 秦大安想说些什么,但是又止住了。浑身摸了一下,发现只有几十文铜钱,还是接过了秦思齐递过来的银两,路过祠堂前叫了两个族人,架着牛车匆匆去往县城请大夫。 鞭刑持续着,直到每人挨了十鞭,执刑的族人才暂时停下。但这仅仅是开始。秦茂山宣布,十几人一直吊在祠堂门前示众,直到天黑!而那些跪在地上的家属,也将在祖宗灵位前跪足两个时辰! 祠堂前十几个浑身血污、奄奄一息的身影上。认整个白湖村笼罩在一种恐惧之中。孩子们被大人紧紧搂在怀里,不敢哭出声。所有人都明白,这一次,村长是动了真格!祖宗的家法展现在他们面前! 秦茂山待时间到后下令:“把他们放下来!抬到一边!”族人这才将吊了一下午的十几人,抬到祠堂廊下,让其跪了两个时辰的从犯家上前照料。 祠堂的大门轰然洞开。秦茂山和秦思齐还有族老们走了出来。秦茂山脸色依旧铁青,但眼中多了一丝疲惫。秦思齐则捧着一卷的纸。 秦茂山环视全场,声音嘶哑却带着威严:“今日之刑,只是开始!祖宗家法,不容亵渎!与赵府的契约,定当遵守!为杜绝后患,永保我白湖村茶业根基,经族长及族老商议,由秦思齐拟定《白湖村茶事规约》!此规约,即为我秦氏一族之铁律!凡我秦氏子孙,无论男女老幼,一体遵行!违者,严惩不贷!现在,请秦思齐宣读规约!” 秦思齐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纸卷。清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下响起,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白湖村茶事规约》!立约人:白湖村秦氏全族!” “第一条:茶园乃全族共有之命脉!设专人日夜轮守,凡私自采摘一片嫩叶者,一经发现,罚没当年及次年所有茶叶收益分红,并当众脊杖五下!” “第二条:炒茶工艺作坊!增派可靠族人看守,除指定炒茶师傅及辅助人员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作坊十丈之内!违者,以盗取秘方论处,罚没当年分红,脊杖五下!” “第三条:凡白湖村所产鲜叶,除指定作坊外,严禁任何私人炒制!凡私藏炒锅、铁器,私自在家中尝试炒茶者,一经发现,无论炒制成功与否,均视为严重违禁!罚没当年及次年所有分红,脊杖五下!抄没炒锅工具!” “第四条:茶叶销售,唯一渠道仅为武昌赵府万财商行!凡私自对外售卖一片茶叶者,无论何种品质,无论何种价格,无论是否打着白湖村的旗号,一经查实,视为背族叛约!罪不容赦!处置如下: 一.剥夺其全家在茶园所有利润份额!永不复用!其原有份额,收归族田,充作公用! 二.当众重责脊杖十!生死不论! 三.削除其名于族谱!逐出秦氏宗祠!其家眷,迁出白湖村核心聚居地!” “第五条:凡知情不报、包庇纵容者,视为同犯!罚没当年分红!” “第六条:凡在官府任职之秦氏子弟,更应恪守族规国法。若利用职权便利,为私采、私炒、私售提供庇护或便利者,罪加一等!除依族规严惩外,并勒令其辞去公职!若其衙门追究,族中不予庇护!” 秦思齐每念一条,场中众人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尤其是最后关于私售和胥吏的条款,那“脊杖十下,生死不论”、“削除族谱,逐出宗祠”、“辞去公职”的字眼,狠狠砸在每个族人心上!这已不仅是皮肉之苦和财产损失,更是彻底的死亡!断绝了子孙后代在族中的根! “此规约,立石为碑,立于宗祠门前,警示后人!现在,凡我秦氏族人,以户为单位,户主上前!在此规约上,签字!画押!按指印!若有不愿者,即刻视为脱离宗族,其家所占茶园份额,即刻收回!” 秦茂山厉声喝道:“签!” 早有族老在祠堂前的长案上铺好了规约文书,备好了笔墨印泥。 短暂的死寂后,第一个颤抖的身影走上前。是秦大安。他脸色凝重,毫不犹豫地拿起笔,在文书上签下自已的名字,又重重按下鲜红的手印。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上前。许多人签押时手都在剧烈颤抖。无人敢犹豫,更无人敢反抗。 祠堂门前那尚未干涸的血迹,秦老六等人凄惨的模样,还有秦思齐那冰冷无情的目光,都在无声地宣告着违抗的下场! 轮到那些涉事者的家人时,更是痛哭流涕,颤抖着签下名字,按下指印。 赵明远站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他看到了宗族权力的可怕约束力,也看到了秦思齐为了维系一个庞大利益共同体所必须展现的残酷决绝。这规约,是用血写成的!它将贪婪的欲望,用最严酷的族法,锁进了牢笼。 秦茂山对下单最后惩罚:“凡参与私卖所得银钱,无论多少,悉数追缴!包括秦思文等人,一个铜板也不许留!由各家主事人,送到祠堂账房!若有隐匿不交或短少者,视同再犯,严惩不贷!” 那些涉事家庭更是面如死灰,知道这是板上钉钉,逃不掉了。 祠堂门前,大夫给秦思文第一个上药,秦思文牙齿咬得更紧,腮帮子鼓起来,原本短促的 “嘶嘶” 声变成了含混的呻吟:“轻点、轻点!疼…疼死了!” 眼睛里都冒出了泪。擦完药后,秦大安叫族人一起抬起担架,送回家中修养...后面族人一一如此。 而当最后一份名字签押完成,已是深夜。 秦茂山最后宣布:“此规约,一式三份!一份存于祠堂,一份交于赵府备案,一份明日即呈送恩施县衙备案!自今日起,凡我秦氏子孙,务必谨记!违者,族规国法,两重严惩!绝不姑息!都散了吧!”族人在恐惧中散去。 第179章 给村里的建议 秦大安对着大夫道:“劳烦大夫,今晚在白湖村休息一晚,明日一早安稳送您回县城。这是二两诊金药费,您收一下。”大夫便跟着秦大安去往住处。 秦思齐走到秦茂山身边,低声道:“茂山叔,明远这几日就在您家叨扰了。”他需要赵明远这个见证者留在白湖村看着一切的发生。 秦茂山点点头:“无妨。明远少爷是贵客,就是委屈他了。”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秦思齐安排赵明远随村长回家休息。赵明远经历这样的一夜,此刻坐在安静的堂屋里,捧着热茶,才感到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秦思齐并未立刻离开,他看向秦茂山:“茂山叔,雷霆手段已施。然则,要想让族人真正心服口服,长久遵守规约,单靠严刑峻法,恐非长久之计。” 秦茂山抬起头,眼中带着询问。昨夜秦思齐的铁腕,让他震撼不已。 秦茂山叹了口气,语气复杂:“思齐,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昨夜那规约,老叔我心里佩服你的杀伐果断。族人心中,怕是已埋下了畏惧多于敬服的种子。” 秦思齐沉默了一下,缓缓道:“茂山叔,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不如此,不足以震慑贪婪,不足以平息赵府怒火,畏惧总比毁灭好。” 他话锋一转:“但您说得对,仅靠畏惧,难以持久。要想族人真正认同规约,维护这份基业,还需从根子上着手。一是公平,二是希望。” “公平?希望?”秦茂山和秦茂才有些不解。 秦思齐整理一下脑中思绪:“正是。茂山叔,恕侄儿直言。这几年,茶园收益节节攀升,但族人实际拿到手的红利,增长却有限。大部分收益,都投入了修祠堂、修路、买族田这些公事上。公事固然重要,但族人的生活改善,才是根本。” 秦茂山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思齐,修祠堂是光宗耀祖,修路买田是惠及全族…” 秦思齐打断茂山叔的话:“这些都没错,但族人辛苦劳作一年,盼的是手里能多几个活钱,改善自家的茅屋,给儿女添件新衣,买点油盐肉食!公事投入过大,分到各家各户的红利不足,久而久之,难免有人心里不平衡,觉得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这便是滋生贪婪的土壤之一!秦老六等人,未必生来就是恶人,其中未必没有家境困窘、眼红他人之故!” 秦茂山被这番话震住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一直觉得,自已带领大家修桥补路,把祠堂修得气派,是为全族谋福利,是功德。现在被秦思齐点破,才惊觉可能忽略了最根本的东西。 秦思齐继续道:“我建议,从今年起,茶园收益的八成,必须实实在在地分到参与劳作的族人手中!余下两成,作为族产公费。这两成公费的使用,也需透明公正,账目定期公布。” “八成?!”秦茂山倒吸一口凉气,“那修路架桥、族中祭祀、抚恤孤寡…钱从哪里来?” “修路架桥,量力而行!不必处处追求气派!抚恤孤寡,本就应从公费中支出,这是应有之义。茂山叔,让族人真正富足起来,手里有活钱,心里有奔头,这才是杜绝私心、凝聚族心的根本!否则,再好的规约,也挡不住人心思变!” 秦茂山沉默了,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秦思齐又抛出了更尖锐的问题:“还有一事,我困惑已久。柳秀才在村中设塾也有五六年了,我之前就在府城打听过,他学问扎实,教导也算用心。为何我族子弟,至今连一个过了府试的都没有?当初我离村赴武昌前,曾向您提议,若有天资聪颖、肯用功的子弟,当资助其前往府城,拜名师,开阔眼界。此事,您似乎…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秦茂山的脸彻底涨红了,带着一丝被戳穿的窘迫和自责:“这…唉!思齐,我老糊涂了!总想着…读书耗费太大,去府城一年就要三十多两银钱...且跟你相比,他们实在一般,有你读书就够了。不如把银钱用在看得见的修路上…柳秀才教教识字算数就够了。是我短视了!”他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已的腿,满是懊恼。 秦思齐看着村长自责道:“茂山叔,您无需过于自责。您带领族人走到今日衣食渐足,已是莫大功劳,方圆十里,谁不称道您是位好村长?白湖村能有今日,您居功至伟。只是,治村如同行船,过了险滩,便需看得更远。” 秦思齐望向窗外的茶山:“茶叶给了我们财富,但若族中无人,这财富便如无根之木。没有读书人,没有明白事理,懂得经营能在官府说得上话的子弟,我们永远只能仰人鼻息!焉知他日会不会因我族无人而生其他变故?子孙后代的前程,又岂能只困在这茶山之上?” 赵明远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心中掀起波澜。他没想到秦思齐在如此高压之后,还能如此冷静地思考族中教育的缺失和长远发展。这份眼光和胸怀,让他深感敬佩。 秦思齐最后道:“所以,我建议,族中公费的两成里,拿出一半,专门用于资助有天分、肯上进的子弟,前往府城、甚至省城求学!束脩、膏火、笔墨纸砚、往来路费,皆由族中承担!让读书的种子,在白湖村真正生根发芽!如此,族人看到希望,知道子孙有更好的出路,才会更加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茶业根基!” 秦茂山想了片刻:“是叔糊涂,只顾了眼前,就这么办!八成红利分给族人!公费两成,一半投入族学!我这就去跟族老们商议,立下章程!” 看着秦茂山重新焕发精神,步履匆匆地去找族老,秦思齐才稍稍松了口气。他转头对赵明远道:“明远,让你见笑了。村中琐事繁杂,积弊非一日之寒。” 赵明远由衷道:“思齐,我今日方知何为治大国若烹小鲜,明远受教匪浅。” 秦思齐道:“待思文哥他们伤势稍稳,能经得起路途颠簸,便启程回武昌。经此一遭,想必他们…也长了记性。” 秦思齐拍拍赵明远肩膀:“你先歇息,养足精神。明日有时间我带你去茶园看看。” 秦思齐离开村长家,缓步走向大伯秦大安家。 第二日清晨的阳光下,路过自家长久未回来居住,而破败的老屋时,他脚步微顿。低矮的土坯墙,茅草屋顶已经塌陷了一角,门扉歪斜,窗木朽坏。 赵明远跟在他身边,看到这摇摇欲坠的房子,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思齐这就是你家?”他无法想象,思齐竟然是从如此贫寒之地走出。 秦思齐神带着怀念道:“嗯。若非恩师教导,你可见不到我。”两人说说笑笑走向大伯家。 堂屋里,大伯母王氏正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给趴在床上的秦思文、秦思武兄弟喂着稀粥。两人赤裸的上身缠满了白布,隐隐透出血迹,脸色苍白,神情萎靡痛苦。 见秦思齐进来,王氏连忙起身,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思齐来了?吃过了吗?” 秦思文和秦思武则瞬间僵住,停止了吞咽的动作,目光躲闪,不敢与秦思齐对视。昨夜祠堂前的鞭笞、吊起示众,尤其是最后那“削除族谱、逐出宗祠”的规约宣读,如同梦魇,让他们在秦思齐面前抬不起头来。他们曾是秦思齐最亲近的堂兄,一起掏鸟窝、采野果,如今却成了被当众严惩的罪人。 秦思齐走到床边,看着两位堂哥背上渗血的布条,沉默了片刻。他拿过一碗粥,用勺子搅了搅,递到秦思文嘴边。 秦思文身体一颤,别过头去,声音嘶哑哽咽:“思齐不用…我自已来…” 秦思齐的手停在半空,看着两位堂哥鸵鸟般逃避的姿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放下碗,说道:“大哥,二哥,你们何必跟我变得如此疏远,以后在武昌府没事多来小院走动。” 秦思文和秦思武脸瞬间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大安刚好走进来,看到这一幕,叹了口气,替儿子们解释道:“思齐,你别怪他们。是我让他们少去打扰你的。你要埋头苦读,考取功名。我怕他们耽误你读书…” 看着堂哥背上刺目的伤痕,没有再多问昨夜之事,反而带着一丝追忆的笑容,对旁边赵明远说道:“明远,你可知道,我这两位兄长,小时候可是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的小能手,没有他们不敢的。有一次,我们仨去后山发现野蜂蜜…” 秦思齐绘声绘色地讲起小时候三人和大伯如何分工合作,用烟熏蜜蜂,获取蜂蜜的往事。 随着秦思齐的讲述,秦思文和秦思武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那些童年记忆,涌上心头。他们偷偷抬眼看向秦思齐,看着堂弟脸上温暖的笑意,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出谋划策的小堂弟回来了。 秦思武忍不住咧了咧嘴,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痛得嘶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插嘴道:“…那次可赚好了多少钱,还去了县城…” 秦思文也低声接话“可不是!还在县城吃了一顿好的…” 秦思齐拿起药碗,再次递到秦思文嘴边:“哥,趁热吃,早些好起来。” 这一次,秦思文没有再躲避。他眼眶微红,就着秦思齐的手,大口吃了起来。秦思武也默默地自已端起碗喝起粥。大伯母在一旁看着,偷偷抹了抹眼角。 秦思齐又对赵明远笑道:“明远,你瞧,我这两位兄长,骨子里还是当年带我疯玩的哥哥。在武昌府城,他们或许觉得自已是微不足道的小吏,但在白湖村,在这片大山里,他们依旧是能爬最高的树的汉子。” 看着消除隔阂的堂哥,又闲聊了一下府城的事情后,让其休息。 秦思齐站起身,脸上恢复了惯有的平静道:“走,明远。带你去看看白湖村那几棵百年茶树。” 第180章 茶山闲谈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层叠的茶山上。嫩绿的新芽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秦思齐带着赵明远,缓步而行。沿途遇到的族人,远远看到他俩,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复杂——敬畏、疏离、甚至是一丝恐惧取代了往日的热情。 秦思齐热情的打招呼,族人停下脚步,也是回应一声:“思齐,赵少爷好!”随即低下头匆匆加快脚步离开。 赵明远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变化。昨夜祠堂前的血,新立的规约,还有秦思齐展现出的铁腕形象,已经烙印在每个族人心中。敬畏是有了,但隔阂的墙,也悄然筑起。 秦思齐神色平静,只是淡淡地说:“走吧,前面就是茶园了。”他目光扫过那些仓惶而走的族人背影,眼底深处依旧有一丝无奈。 山路渐陡,茶树的梯田如绿色的台阶般向上延伸。赵明远虽出身富贵,但缺乏爬山锻炼,走了一段便有些气喘吁吁,额角见汗。他看到路边一块较为平整的大青石,便道:“思齐,稍歇片刻可好?” “嗯。”秦思齐点点头,也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坐下。山风拂过,带来茶树的清香,也吹散了少许燥热。 赵明远抹了把汗,望着眼前这片孕育了财富的茶田,沉默良久。 终于,他忍不住将心中盘旋已久的困惑问了出来,声音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思齐,你以前总说乡里人淳朴老实,重情重义。可这次回来,我看到的为何满眼都是贪婪?为了一点银钱,不惜毁掉全族的信誉,这就是你说的老实吗?” 秦思齐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投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又缓缓扫过山脚下那些虽然有了改善、但依旧称不上富足的村落屋舍。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赵明远年轻而困惑的脸上,看得赵明远心头莫名一紧,甚至有些发毛。 良久,秦思齐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仿佛融入了山风之中。 他的声音低沉:“明远,不是族人天生贪婪。是穷怕了。” “穷怕了?”赵明远不解。 秦思齐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土里混杂着细小的碎石:“嗯,你看这土,看着还行,可种粮?收成薄得可怜,勉强糊口。一年到头,野菜、杂粮、混着一点点糙米,能填饱肚子就是老天开眼。寒冬腊月,衣不蔽体,冻饿而死…并非传说,而是许多老人孩童亲历的噩梦。” 他的声音平静,却勾勒出一幅令人窒息的贫苦画卷。赵明远出身钟鸣鼎食之家,锦衣玉食是常态,虽知民间疾苦,但“冻饿而死”四个字从秦思齐口中说出,带着血淋淋的真实感,让他心头巨震。 秦思齐松开手,泥土簌簌落下:“茶山出现之前,白湖村就是这样的地方。明远,当你和你的家人挣扎在死亡边缘,突然看到这样一条路,你会怎么做?是继续在泥泞里挣扎,等待不知何时降临的死亡,还是…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哪怕知道那路可能不稳,可能危险,也要抓住这唯一改变命运的机会?” 赵明远哑然。他设身处地一想,答案几乎不言而喻。求生的本能,对财富的渴望,在极度的贫困面前,足以压倒一切道德和远见。 秦思齐加重了语气:“所以,他们不是贪婪,是被贫穷扭曲了心智,被这突如其来的捷径晃花了眼。秦老六也好,那些跟风的人也罢,他们看到的,不是砸招牌的后果,不是赵府的雷霆之怒,而是眼前唾手可得的铜钱,是终于能让家人吃上一顿饱饭、添件新衣的可能。至于长远?明天能不能活过还不知道,谁去想那么远?” 赵明远沉默了,心中的愤怒和鄙夷被一种沉重的悲悯所取代。 “那就这样放任他们犯错?”赵明远不甘心地问。 “犯错?”秦思齐嘴角勾起一抹苦涩而洞悉世情的弧度,“明远,犯错是最正常不过的进步阶梯。你以为这次严惩之后,贪婪就会彻底消失?不会的。只要利润还在,只要财富还在增长,诱惑就永远存在。下一代人,下下代人,依旧会有人前仆后继地犯同样的错误。因为财帛动人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他顿了顿,看着赵明远震惊的眼神,继续道:“一个家族,人多了,心就杂了。有钱了,下一步会是什么?有人会想着盖更好的房子,买更多的地,这是好的。但也有人,会一头扎进赌坊妓院,挥霍无度,甚至沾染上更恶的习气…这些东西,会像附骨之疽,随着财富一同滋生蔓延。这是人性,也是我们必须要面对。” 赵明远听得心惊肉跳:“那就用族规死死约束?像昨夜那样?” 秦思齐摇摇头,目光投向祠堂的方向,仿佛看到了那根染血的吊架:“祠堂前的木架,永远不会缺少吊在上面的人。族规是最后的底线,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它能震慑,能惩罚,但它…阻止不了人心的堕落。它只能保证,当有人越过底线时,有力量将其拽回来,代价是鲜血淋漓。” 秦思齐的语气陡然变得坚定:“但是明远!即便如此,我依旧会带领族人走下去,带领他们富下去!” 赵明远不解问道:“为什么?” 秦思齐站起身,指向山下在田里小心翼翼劳作的族人身影:“因为我是他们供养出来的!我的族人们大部分都是勤劳本分之人。我要让族人多去读书明理,去开拓眼界,尽可能达到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山风吹动秦思齐的衣袂,他清瘦的身影在茶山的背景下显得异常挺拔。赵明远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好友。 那份在洞悉人性黑暗后依然执着向前的信念,那份明知前路荆棘仍要负重前行的担当,深深地震撼了他。这不是书本上的圣贤道理,这是一个从泥泞中挣扎而出,背负着整个族群希望的少年。 第181章 赵府来人 在秦茂山的强力督促和族规的震慑下追缴赃银,秦老六等涉事家庭,包括秦思文、秦思武等人收的钱,共计追缴回白银一百五十六两三十二贯六百文。这笔钱被登记造册,作为赔偿赵府损失的第一批款项。许多族人沉默无言。 秦思齐提出的八成红利归族人,两成充公费,公费一半投入族学的方案,在族老会议上虽有小波折,但最终被强力推行。当秦茂山当众宣布此决定,并承诺年底分红将大幅增加时,笼罩在村子上空的压抑气氛终于消散了些。 在秦思齐刻意引导的回忆下,秦思文、秦思武兄弟心中的隔阂也在渐渐消融。虽然面对秦思齐时仍有些拘谨。 秦思齐依旧没想到,这日清晨,一辆马车驶入了白湖村。 赵府的管事到了。来者两人,和几个家丁。为首的姓孙,是赵万财手下得力的大管事之一,专司工坊管理。另一位姓钱,三十出头,身材微胖,笑容可掬,但眼底深处带着商贾特有的算计,负责账目核算。 秦茂山带着族中几位有头脸的耆老,早已在村口等候。双方见面,礼节周全,但气氛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孙管事开门见山:“奉东家之命,我二人自今日起常驻白湖村。一为监督玉露茶鲜叶采摘、炒制作业,确保工艺标准,杜绝以次充好;二为核算成本,厘清账目。东家有言,白湖村只需按规提供劳力,确保鲜叶品质,其余诸事,自有赵府安排。这是东家的手令,请秦村长过目。” 他递上一份盖着赵万财私印的文书。秦茂山接过,看着上面监督采制、核查账目、一应人等须全力配合等字眼,手微微有些发抖。这意味着,白湖村对茶园和作坊最核心的管理权,甚至部分财权,已被赵府直接接管。他这个村长,以后恐怕更多是协调族人与赵府管事的关系了。 秦茂山强压下心中的失落和不安,努力挤出笑容:“孙管事、钱管事一路辛苦。东家之命,白湖村自当遵从。住处为二位安排在炒茶作坊旁新建的院子,一应俱全。请随我来。”安顿好两位管事。 两位管事到住处休息一会后,县是拜访了少爷赵明远,而后就投入到工作中。两位管事带着家丁开始巡视茶园和作坊,指指点点,陪同的秦茂山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找到秦思齐,脸上满是忧虑和迷茫。 ”秦茂山压低声音,急道:“思齐这可如何是好?他们这架势…分明是要把茶园和作坊都捏在手里啊!咱们以后岂不是成了给他们赵府打工的长工?连一点自主都没了!” 秦思齐正在整理书箱,闻言动作未停,神色平静无波:“茂山叔,稍安勿躁。” 他放下手中的书,看着秦茂山焦虑的眼睛:“赵府派人来,是意料之中,也是昨夜规约里我们亲口承诺的。他们要的是什么?是确保玉露茶的品质不再出问题,确保他们的独家渠道不被破坏,是确保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只要这两点不出问题,他们要监督,要核查,由他们去。” 秦思齐笑着道:“至于您说的成了长工。茂山叔,您要明白,从我们选择与赵府合作,将茶叶独家供给他们的那一刻起,我们本质上就已经是依附于赵府这条大船上的存在了。赵府提供销路,甚至前期投入,我们提供土地、劳力和原料。这本就是分工合作。以前没有派人,是信任。如今信任受损,派人监督,是必然。” “只要赵府收茶的价钱不变,按照契约足额支付,族人该分得的红利一分不少,那么,他们管得细些,查得严些,又有何妨?无非是让我们的族人干活更规矩些,让我们的账目更清晰些。这本身,也是杜绝内部贪腐、保证公平的好事。” 他看着秦茂山依旧愁眉不展的脸,语重心长:“茂山叔,眼光要放长远。暂时的失去管理权,换来的是长久合作的保障,让源源不断的银子流进族人的口袋,这才是根本!与其纠结于这点面子,不如想想如何配合好这两位管事,让他们看到我们改过的诚意和管理的进步。如此,将来重新赢得更多信任和自主权的机会。” 秦思齐的一席话,如同拨云见日,让秦茂山豁然开朗。是啊,只要钱不少,族人的日子能越过越好,孩子有书读,那点管理的虚名,又算得了什么?想通了这一点,他心中的郁结顿时消散大半,脸上也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秦茂山感慨道:“思齐,还是你看得透!老叔明白了!你放心回武昌读书,村里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一日,秦思齐和赵明远还有几位族人准备返回武昌府,牛车已经备好,停在大伯秦大安家的院门外。秦思齐搀扶着母亲刘氏走了出来。秦思文等人已经能下地走路,一同会府城! 简单的与族人说了几句告别话语后,秦思齐走到秦茂山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薄薄的、折叠整齐的桑皮纸信封,塞进秦茂山手中:“茂山叔,这个您收好。” 秦茂山一愣,入手便觉有异,捏了捏,里面显然是银票。他急忙推辞:“思齐!你这是做什么?族里再难,也不能要你的钱!快拿回去!” 秦思齐按住茂才叔的手:“茂山叔,这不是给您的,也不是给族里公账的。这是一百五十两银票,是我给族里购买书籍笔墨,资助学子外出用的。算是我这个游子,对家乡子弟的一份心意。”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族人人:“茂山叔,白湖村的未来,不能只靠几棵茶树。要靠人!靠能说得上话的人!这笔钱,当是为我们白湖村,埋下一颗读书的种子吧。” 他不再多言,对族人行礼后,转头搀扶着母亲上了牛车,赵明远也紧随其后。 第182章 族人护航 经过数日船程,终于望见了武昌府巍峨的城墙。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带着一身疲惫与复杂的心绪,回到了这座繁华的城池。 秦思齐先将母亲安然送回小院。秦母看着儿子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疼不已,却也知他肩上担子沉重,只默默张罗着烧水煮茶,用家的温暖无声地抚慰。 安顿好母亲,秦思齐片刻未歇,对秦母道:“娘,我去赵府回禀伯父,很快回来。” 秦母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去吧,正事要紧,早去早回。” 赵明远在门外等候,秦思齐上了马车,两人闲聊之间,已经到赵府。 管家引着二人步入花厅,赵万财依旧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田黄石。 秦思齐上前,恭敬行礼:“伯父,思齐回来了。”赵明远也连忙行礼问安。 “嗯。”赵万财抬手,示意二人坐下:“事情都办妥了?” 秦思齐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双手奉上。赵万财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文书坦诚承认此次风波源于内部管理疏漏与族人贪念,详述了雷霆处置措施及后续监督保障,言辞恳切,既维护了赵府颜面,又展现了白湖村刮骨疗毒的决心与诚意。 赵万财看完内容后道:“成本价就不必了。我赵府,还不至于占这点便宜。就按往年议定的价格收。但《告茶客书》要写好,印鉴我会让管家加盖。孙、钱二人,你族中务必好生配合,若再有差池…”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已明。 秦思齐回复着:“伯父放心,绝无下次。” 赵万财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嗯,一路辛苦,早点回去,好生歇息。明远,你跟我回书房。” 秦思齐行礼告退。而赵没有这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秦思齐的生活重心却迅速回归到了那方小小的书桌之上。将族中之事抛诸脑后。 每日天色微明即起,便起来运动,而后去往学院摊开经史典籍,沉浸其中。四书五经的精义,历代先贤的策论,浩瀚的史书典故,如同甘泉,冲刷着他心中的疲惫与戾气,也滋养着他的智慧与抱负。 严教习很快察觉到了秦思齐身上微妙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秦思齐是块亟待雕琢的璞玉,聪慧而内敛,那么归来的秦思齐,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如渊的定力,眼神中那份洞悉世情的了然更加深邃,下笔行文,少了几分书生意气,多了几分切中时弊、务实老辣的锋芒。 一日课后,严教习将秦思齐单独留下。书房内,檀香氤氲。严教习没有看秦思齐,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稿,声音平淡:“乡试在八月。你的火候差不多,可以下场一试。” 秦思齐心中猛地一跳,强自镇定,躬身行礼:“学生惶恐,唯恐才疏学浅…” 严教习抬手打断他:“老夫阅人无数。经史子集,你已烂熟于胸;策论文章,近来愈发老成持重,切中肯綮,已非寻常秀才可比。更难得者,是这份心性。下场一搏,方知深浅。以你如今之能,中与不中,皆在命数,然必有斩获,不负这寒窗苦读。” 秦思齐立刻行礼:“谢先生教诲!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秦思齐获得严教习首肯,将下场参加八月乡试的消息,写信给几位好友和村长。 信传到白湖村时,秦茂山正在祠堂里,对着那块新立的、刻着森严规约的石碑发呆。当他听到报信族人激动的话语,先是一愣,随即兴奋起来! 秦茂山猛地一拍大腿:“好,思齐!我们白湖村的文曲星!终于要下场了!” 连日来因赵府管事入驻、管理权受限带来的憋闷,瞬间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散。秦思齐若能中举,那将是整个白湖村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着他们秦氏一族,真正有了跻身士绅阶层的希望!意味着白湖村背后,有了些许依仗,他们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山野小民! 秦大安同样激动万分。思齐是他的亲侄子,更是他秦家未来的指望! 整个白湖村都因这个消息沸腾起来。各家各户,但凡有点心意的,都行动起来。有送上攒了许久的山珍野味的,有送来新织的细棉布做里衣的,有贡献家中秘制酱菜的。秦大安和王氏更是倾尽全力精心准备。 还有风干的野菌、自家熏制的腊肉、山上采摘的蜂蜜…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大箱。 秦茂山则亲自带上族里账房,从族里中支取了五十两现银,用红布包好。这是族中对未来举人老爷最直接的支持! 两日后,一艘快船载着秦茂山、秦大安以及一大箱物资,离开了恩施码头,顺清江,入长江,直放武昌府。 时值盛夏,蝉鸣聒噪。秦思齐正赤膊伏案,汗水顺着清瘦的脊背滑落,浸湿了粗布短衫。他全神贯注于一篇策论,笔走龙蛇,浑然不觉闷热。桌上堆满了书籍和写满批注的稿纸,墙角摆着赵明远送来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 突然,院门被急促地拍响,伴随着熟悉而激动的大嗓门:“思齐!思齐!开门!是茂山叔和大伯来了!” 秦思齐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已听错了。放下笔,匆匆披上外衫,快步走到院门前。 门闩拉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风尘仆仆却满脸红光的秦茂山和秦大安!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的族中后生,抬着一个贴着红纸写着魁星点斗字样的大木箱子。 秦思齐连忙将族人引进院内:“茂山叔!大伯!你们怎么来了?!” 秦大安嗓门洪亮,一进院就激动地拍着秦思齐的肩膀,眼眶都有些湿润:“思齐要下场考举人了!这么大的事,族里能不来人吗?” 秦茂山也笑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着秦思齐:咱们白湖村的文曲星,这次定能高中!” 他指挥着后生把箱子抬进屋,“快,把东西放下!这都是族里给你准备的!” 秦母闻声也从里屋出来,看到大哥和村长,又惊又喜,连忙张罗着倒水。 第183章 乡试初跃 武昌府的秋意渐浓,暑热却依然顽固地盘踞在街头巷尾。随着乡试报名的尘埃落定,城中数千名应试秀才让其热闹起来。 贡院附近,客栈、民宅的房价早已水涨船高,一房难求,价格更是令人咋舌。秦思齐拒绝了秦茂山想就近为他租个清净房间的提议。 秦思齐委婉道:“茂山叔,大伯,不必破费。院虽远些,但我住了这些年,早已习惯。床铺舒适,饮食也由母亲精心打理,最是稳妥。考试期间,心神消耗巨大,能回到熟悉的环境安睡,比什么都重要。省下的银钱,留给族人更有意义。” 秦思齐的考虑入情入理,秦茂山和秦大安虽心疼他考试日需早起奔波,却也深知熟悉环境对心绪安宁的重要性,只得作罢。但秦茂才在武昌经营酒楼多年,深谙人情世故却有了主意。 他亲自出面,带着精心准备的糕点和米酒,一一拜访了小院周边几户邻居。态度谦和,言辞恳切: “诸位高邻,在下秦茂才,是巷尾秦思齐秀才的族叔。家中侄儿八月将赴乡试,正是紧要关头,需静心备考。考试那几日(他特意点明具体日期),尤其是夜间,恳请诸位高邻稍稍体谅,说话、做事时尽量放低声响,莫要惊扰了他歇息。些许薄礼,不成敬意,权当是秦家一点心意,给诸位添麻烦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秦家秀才在左邻右舍眼中本就知书达理,其母刘氏也温和良善。如今族叔又如此客气周到地登门送礼请求,邻居们自然满口答应: “秦掌柜客气了!思齐秀才要考举人老爷,这是大事!我们晓得的!” “放心放心!那几日我们走路都踮着脚!” “我家那皮小子,我把他拴屋里,保管不吵!” 邻里间的温情与善意,为秦思齐筑起了一道无形的静音墙。 秦茂山和秦大安此刻也展现细致入微的关怀,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为秦思齐保驾护航的重任之中。为了确保路线正确,让当胥吏的儿子秦思文,秦思武叫着一起。 每日天刚蒙蒙亮,秦茂山便与秦大安等人结伴出门,目标直指戒备森严的贡院。他们并非去看热闹,而是仔细勘探着地形。计划如何最快,最方便送秦思齐达到考场。 从小院到贡院,步行需多久?车马需多久?哪条路最近?贡院开门、搜检、封门的具体时辰是何时?需提前多久出发才能确保万无一失,不能仓促误点,又不必让秦思齐在贡院外枯等太久,消耗精力。 他们甚至连续几日蹲守在贡院附近不同时段,观察人流车流的变化规律,心中默默规划着考试当日最稳妥、最高效的行程路线图。 秦思文指着自已手绘的简陋地图,信心满满:“思齐,我们看好了,初八那日,寅时三刻(凌晨4点)起床,洗漱进食,卯时初(5点)准时出发。走这条巷子,穿过后街,避开早市最拥挤的太平街,直接插到贡院东侧小门。这条路虽窄些,但清净,路程也最短,你只管养精蓄锐!” 最重要的考篮,除了之前准备的烧饼、馓子、锅盔和糕点。和一些咸鱼、酱肉。还有干货核桃、花生和蜂蜜。还有雄黄粉,驱虫燃香。 防暑药材: 薄荷、藿香、佩兰等干制药材,研磨成细末,装入小布袋。暑热难当时,可含服少许,或冲泡饮用,清心祛暑。以及油布防雨。 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乡试首场,八月初九。 寅时三刻(凌晨4点),小院灯火已亮。 刘氏早已起身,厨房里飘出米粥和蒸点心的香气。秦思齐用冰冷的井水净面,彻底驱散最后一丝睡意。换上秀才常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 院门外,秦茂山、秦大安、秦茂才等人,用过简单的早餐。 卯时初,队伍准时出发。天色仍是浓重的墨蓝,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丝鱼肚白。街道空旷寂静,只有他们一行人急促而坚定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荡。 按照事先规划好的路线,他们穿小巷,避大道,果然一路顺畅。越靠近贡院,车马也越来越多,灯笼火把的光芒渐渐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衙役维护秩序的呼喝声已能听见。 贡院那高大巍峨、象征着无数读书人梦想与煎熬的龙门已清晰可见。门前广场上,黑压压挤满了应试的秀才和送考的亲友仆从,人头攒动。搜检的棚子前排起了长龙,衙役们神色冷峻,扫视着每一个人。 ”秦茂山在人群外围停下脚步:“思齐,就送到这里了!” 秦大安将考篮递到秦思齐手中,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好孩子!去吧!” 秦茂才也低声道:“记住我们交代的,遇事莫慌,按部就班!” 秦思齐接过考篮,对几位长辈行礼,后转身,提着沉重的考篮,汇入了那通往龙门的长龙之中。 搜检的过程严格而漫长。衙役们仔细核验身份文书(廪生保结、准考证),检查考篮中的每一件物品。食物被掰开揉碎检查是否有夹带;毛笔被拆开笔斗;墨锭被刮开查看;砚台被敲击听声;就连那包雄黄粉和驱虫香也被反复查验。 秦思齐的考篮准备充分,虽费了些时间,但顺利通过。他被分到了地字某号。 穿过二门,眼前豁然开朗,却又瞬间让人感到窒息。巨大的贡院内部,如同一个由无数低矮考舍组成的迷宫。一排排灰暗、逼仄的号舍(单间)鳞次栉比,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霉味,秦思齐很快找到了自已的号舍。三面砖墙,一面敞开,仅容一人转身。里面只有一块当做书案兼座位的号板,一个充当凳子的矮墩,墙角有一个用于方便的便桶。屋顶是简陋的瓦片,抬头可见缝隙透下的天光。号板布满污渍和前人刻画的痕迹,空气中灰尘弥漫。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布置这未来几天几夜的战场。 首要任务是解决水源。贡院内有专门的水缸和打水处。秦思齐提着考篮里备好的小水桶,快步走向打水处。那里已排起了小队。他耐心等待,打满一桶清水,小心翼翼提回号舍。 放下水桶,他立刻打开装有雄黄粉的油纸包。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先仔细地在号舍门口、墙角、尤其是号板下方这些阴暗潮湿、蛇虫易藏匿的地方撒上厚厚一层。 接着,他抬头看向屋顶的椽子和瓦片缝隙——那里更是隐患所在。他踮起脚尖,努力将雄黄粉向那些缝隙处抛洒。 就在他全神贯注地朝一处较宽的屋檐缝隙扬撒雄黄粉时,异变陡生! 一条约莫两尺长、通体暗褐、带着环状花纹的蛇,似乎被雄黄粉的强烈气味刺激,猛地从那缝隙中窜了出来!蛇身扭曲,蛇信吞吐,带着一股阴冷的腥风,几乎是擦着秦思齐的头顶滑落! 第184章 乡试(1) 秦思齐浑身汗毛倒竖,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他几乎要失声惊呼!求生的本能和强大的意志力发挥了作用。 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将那声惊呼咽了回去!在贡院内喧哗是大忌,轻则警告,重则可能被视为扰乱考场秩序而被驱逐!他绝不能功亏一篑! 那条蛇似乎也被这狭小空间里浓烈的雄黄气息和突然出现的人影惊到了,落地后并未攻击,只是迅速扭动着身躯,如同一条诡异的暗影,嗖地一下钻进了对面号舍墙角的阴影里后,转眼消失不见! 冷汗瞬间浸透了秦思齐的内衫。他扶着冰冷的砖墙,大口喘着粗气,心脏狂跳如擂鼓。过了好一会儿,那令人窒息的恐惧感才稍稍退去。 秦思齐不敢怠慢,加倍仔细地在所有缝隙、角落,尤其是刚才那条蛇窜出的屋檐处,撒上了更多的雄黄粉,确保不留死角。 接着,他取出那块厚重的油布。号舍没有门,他便将油布展开,费了一番功夫,牢牢固定在号舍敞开一面的门楣和两侧墙壁上,形成一道垂落的门帘,下端则用考篮等物压住。这块油布,既能阻挡外面窥探的视线,增加一丝隐秘感,更重要的是,它能有效防止突如其来的风雨侵袭!一场秋雨足以毁掉考卷和考生的心血,绝不能在天灾栽跟头!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清扫号板上的灰尘污迹,用带来的抹布沾水擦拭干净。将笔墨砚台、镇纸、裁纸刀一一取出,整齐摆放在号板一角。水桶、食物篮放在顺手又稳妥的位置。驱虫香暂时未点燃。 当这一切有条不紊地完成,狭小的号舍虽依旧简陋压抑,却已初步具备了奋笔疾书的基本条件。秦思齐在矮墩上坐下,闭上眼睛,缓缓调整着呼吸。刚才的惊魂一刻似乎还在心头萦绕。 贡院内,数千名秀才已各就各位。 三声炮响!沉重的贡院大门在身后轰然关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此刻,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号舍,和他自已。 点燃燃香驱散了蚊虫的滋扰,秦思齐在狭小的考舍内,强迫自已入睡,也不知何时睡着,听着铛—铛—铛!的锣声醒来,迅速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接过考卷和题目纸从栅栏外递进来时,乡试的鏖战,正式开始。 首场: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题目纸展开,墨字清晰: 一.“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论语·述而》) 二.“《诗》云:‘乐只君子,民之父母。’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之父母。” (《大学》传文) 三.“孟子曰:‘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 (《孟子·告子上》) 四.(五经题,以秦思齐本经《尚书》为例)“王曰:‘呜呼!嗣孙,今往何监?非德于民之中,尚明听之哉!’” (《尚书·吕刑》) ...(其余三道五经题略) 秦思齐先研墨。首场重根基,需紧扣朱子《四书章句集注》及钦定《五经大全》义理,阐发精微,代圣人立言。他脑中飞速运转,将平日所学与严教习的点拨一一对应、拆解、重组。 时间在笔尖沙沙声中流逝。闷热如同蒸笼,汗水不断从额角、鬓边渗出,滑落,滴在粗糙的号板上。 秦思齐早有准备,取过水桶里的葫芦瓢,里面泡着藿香、佩兰的碎叶和几片薄荷。 他舀起一瓢带着药草清香的凉水,大口灌下,一股清凉从喉咙直透胸腹,稍稍压下了烦恶的燥热。又含了一小片薄荷叶在舌下,辛辣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驱散昏沉。 吃食成了另外一直折磨。打开考篮,取出糕点,香甜依旧,但在如此闷热油腻的环境下,胃口全无,自能强迫自已小口咀嚼吞咽补充体力。 最难熬的,是出恭。贡院的便桶集中设在远离号舍的角落,美其名曰“粪号”或“臭号”。一旦被分到靠近那里的号舍,简直是噩梦。 秦思齐距离适中,但每当有人使用或差役清理时,那难以言喻的恶臭便随风飘散,无孔不入。一次,一阵浓烈的气味袭来,秦思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强忍着才没有当场呕吐出来。 捂住口鼻,脸色发白,心中只能无奈苦笑:“抽中此位者,心神受扰,气息不畅,中举之难,倍增矣!” 每次出恭秦思齐迅速解决,几乎是逃离般回到自已的号舍,深呼吸了好几口相对洁净的空气才缓过劲。 三天的煎熬,如同在泥沼中跋涉。精神高度集中,身体承受极限。当第三日(八月十一)交卷的锣声响起,秦思齐放下笔,手指因长时间紧握而僵硬麻木。 立马去重新取水后,秦思齐在贡院指定的公共活动区域庭院适当休息伸展四肢,顺便寻找着熟人,但是一个都没有找到,摇了摇头回到舍号中。 (第二场:八月十二 - 十四)空气比首场似乎更加闷热粘滞,一丝风也没有。 次场:论一道,判语五条,诏、诰、表内科一道。 题目纸发下: 论: “重农抑末与通商惠工辩” (此为模拟明代常见的经济政策论题) 判语: (模拟地方司法案例) 1.“豪强侵占民田案” 2.“商贾匿税案” 3.“斗殴致伤案” 4.“借贷利息纠纷案” 5.“婚姻悔约案” 诏、诰、表(内科选一): 拟《贺平胡寇之乱表》 (模拟明代常见贺表题目) 次场更重实务与文笔。秦思齐沉心静气,调动起在武昌府接触实务的经验。论题需辨析农本商末的传统思想与现实中手工业、商业发展的矛盾,他引经据史(如《史记·货殖列传》)力求持论公允,切中时弊。 判语则需熟知《大丰律》精神,文辞简练,法理清晰。贺表则需骈俪文体,歌功颂德,辞藻华丽,格式严谨,他亦不敢怠慢。 闷热成了最大的敌人。水桶里的药草水消耗得飞快。薄荷叶含在口中,清凉感转瞬即逝。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号舍如同蒸笼,连呼吸都带着灼热感。食物更难以下咽。他不断提醒自已:坚持,再坚持! 终于熬到第三日(八月十四)交卷。打完水后,在可以自由活动处。看到许多考生的脸上已显露出麻木或濒临崩溃的迹象。或许是前两场的消耗太大,或许是心理负担过重,秦思齐告诉自已还需坚持三天。 第185章 乡试(2) (第三场:八月十五-十七) 末场: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是最重头、也最考验综合能力的场次。题目发下: 一.“问:边防之要,在于屯田积粟与选将练兵,孰为急务?当何以兼筹并济?” (边防策略) 二.“问:吏治不清,其弊在于选法未精与考课不严,今欲澄叙官方,当以何者为先?” (吏治整顿) 三.“问:漕运为国家命脉,然河道淤塞,运丁困苦,弊端丛生,当何以兴利除弊?” (漕运改革) 四.“问:近年水旱频仍,小民生计维艰,当行何策以安辑流亡,厚培元气?” (民生赈济) 五.“问:教化之本,在兴学校、明礼让。然今士习或趋浮华,民风或流浇薄,当何以敦崇实学,挽回淳风?” (教化风俗) 秦思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审题、构思、打草稿。他调动起所有学识积累:经史中的治国智慧,剖析的时政利弊。每一道策论,他都力求引据经典,结合现实,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务求深刻。 时间在笔走龙蛇中流逝。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本应是阖家团圆、赏月抒怀之时,贡院的号舍里,只有孤灯如豆,映照着伏案疾书的身影,以及无尽的疲惫与乡愁。 秦思齐写完第五道策论的草稿,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答完的草稿纸卷好,用油布仔细包裹起来,放在号板最内侧干燥安全的角落。桌面上,只留下正在誊写的第五道策论稿纸和一些备用白纸。连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吹熄蜡烛,和衣在号板上蜷缩着,准备小憩片刻,待天亮再誊写。 不知过了多久,淅淅沥沥的声音传入耳中。 下雨了!秦思齐猛地惊醒,一个激灵坐起身!第一时间不是看雨,而是立刻伸手去摸角落里的油布包裹——还好,干燥无损!他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仍不放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油布门帘的固定处,确认没有雨水渗入。看着号板桌面上尚未誊写完的稿纸,他再无睡意。 雨声敲打着瓦片,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索性点燃蜡烛,就着昏黄的光线,开始专心致志地誊写第五道策论,以及那几首要求创作的诗赋。 天光渐亮(八月十六),雨势稍歇。秦思齐已将所有答卷誊写完毕,再次检查无误后,依旧用油布小心包裹好,放在内侧。桌面上只余下誊写时用的稿纸和几张备用的空白考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目养神,等待着最后的锣声。 突然!一阵凄厉的、非人的嚎叫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差役的呵斥和东西被撞翻的巨响! 秦思齐警觉地睁开眼,透过油布门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考生(约莫三十岁上下),正跌跌撞撞地在狭窄的通道里狂奔,一边嘶吼着听不懂的词语,一边疯狂地撕扯着沿途号舍里考生放在桌面的纸张! “拦住他!快拦住他!”差役的喊声气急败坏。 但那疯子动作极快,力气奇大!转眼间已冲到秦思齐号舍附近!秦思齐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去护住桌面上的稿纸,但已经晚了! “刺啦——!” 疯子猛地掀开秦思齐的油布门帘,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散落的稿纸和空白考卷!他发出一声怪叫,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进来!秦思齐根本来不及阻止! 疯子双手齐出,抓住桌上的纸张,发疯般地撕扯!稿纸瞬间化为碎片!接着,他竟一把抓起秦思齐研好墨的砚台,狠狠地砸向那叠备用的空白考卷! “噗!” 浓黑的墨汁如同泼墨般炸开!洁白的考卷瞬间被染得乌黑一片!墨点甚至溅射到秦思齐的衣襟、袖口和脸上!冰凉的墨汁带着刺鼻的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啊——!我的卷子!”旁边几个号舍传来惊恐绝望的哭喊,显然也遭了毒手! “孽障!住手!”两名差役终于扑到,死死扭住那疯子的双臂,将他拖了出去。疯子依旧在歇斯底里地挣扎嚎叫,声音渐渐远去。 狭小的号舍内,一片狼藉。 桌面上,稿纸碎片狼藉,被墨汁浸透的空白考卷如同垃圾。秦思齐身上、脸上,斑斑点点的墨迹,狼狈不堪。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荒谬绝伦、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九天七夜的煎熬,毒虫、闷热、恶臭、生死考验都挺过来了,最后关头,竟遭遇如此无妄之灾! 万幸!万幸自已将誊写好的正卷收了起来!万幸桌面上放的只是稿纸和备用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检查内侧的油布包裹,完好无损!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忍不住对着那疯子被拖走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狗东西,飞来横祸!” 交卷的锣声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秦思齐仔细地将油布包裹好的正卷交了上去,然后收拾起自已沾满墨迹的考篮。当他走出号舍汇入人流时,那满身满脸的墨点,在众多疲惫但尚算整洁的考生中,显得格外扎眼。 “看那人…” “天啊,怎么回事?” “像是被人泼了墨?” “真够倒霉的…” 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秦思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是提着考篮,一步步走向大门。此刻的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贡院大门外,秦茂山、秦大安、秦茂才等族人早已望眼欲穿。当看到秦思齐满身墨迹、形容狼狈、脸色比第二场出来时还要苍白地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秦思齐甚至晃了一下,赵明远赶紧上前扶住。 秦大安声音都变了调:“思齐!你这是怎么了?” 秦茂山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受伤没有?谁干的?!” 秦思齐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没事…” 实在说不出话来后,摆了摆手,示意扶他先缓缓。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他又看到了令人心寒的一幕:几名差役抬着担架出来,上面的人依旧是无汗、紫绀或死灰的脸。 只见几名差役正抬着几个担架从门内匆匆出来。担架上的人毫无知觉,脸色或是死灰般的苍白,或是诡异的紫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浑身滚烫,却不见一滴汗水! “无汗…热毒攻心了!”旁边有懂些医理的老秀才失声惊呼。 秦思齐心中一凛。这正是最凶险的“暑厥”(热射病)!在如此极端闷热环境下,汗腺功能衰竭,体内热量无法散出,体温急剧升高,损伤脏腑,九死一生!那几个被抬走的考生,年纪看起来都三四十岁,或许是多年蹉跎,或许是身体本就羸弱,终究没能扛过这贡院的生死关。 那个脸色紫绀、毫无生气的四十岁左右考生,被抬过时,秦思齐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绝望的死气,他知道这人存活的希望渺茫了。 对生命的敬畏,瞬间冲淡了秦思齐身体的疲惫。他扶着大伯的手臂站稳,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同考,心中默然。科举之路,不仅是才华的比拼,更是意志与体魄的残酷试炼! 缓了几口气,秦思齐才简单地将那场突如其来的“疯书生”人祸说了一遍。 秦大安气得目眦欲裂:“岂有此理,那疯子在哪?老子非撕了他不可!” 第186章 探望好友 秦思齐实在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去纠缠:“大伯不用跟一个疯子计较,贡院自有法度处置!我只想回去休息。” 闻着秦思齐身上散发的异味,看着秦思齐的疲惫,满是心疼和无奈。 秦茂才连忙道:“听思齐的!回家!考完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回去的路上,车厢内一片安静。秦思齐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睛,感受着墨汁干涸在皮肤上的不适,身体被彻底掏空般的虚脱。 这场历时九天八夜的乡试经历过毒虫、闷热、恶臭、无妄之灾…算是尝遍了其中滋味。 当秦思齐拖着仿佛不属于自已的身躯踉跄归来时,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唯有一双眼眸深处,还残存着一丝耗尽心力后的茫然。 母亲刘氏早已倚门而望,一见儿子这般模样,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把,眼泪瞬间就落了下来:“我的儿啊!” 秦思齐声音嘶哑,几乎难以成句:“娘,我没事,就是乏得很…” 刘氏赶紧将他扶进屋内,不容分说地让他躺下。她没有急着去烧热水让儿子沐浴,这是乡里老人传下的经验,久耗之人,元气大亏,骤遇热水,毛孔大开,极易引邪风入体,最是伤身。 秦母只是打来一盆温热的清水。秦思齐用软布擦拭脸颊、脖颈和双手,拭去那层混合着墨汗灰尘的污垢,水彻底成了黑色。又换上一身干净柔软的里衣。 灶上一直温着的小米粥被母亲端了过来,秦思齐勉强喝下半碗,胃里暖融了一些,但那浓重的困意如同排山倒海般袭来,头一沾枕,便立刻陷入了沉睡之中。 秦母守在一旁,看着儿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憔悴的面容,心疼得不住抹泪。 秦思齐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醒来时,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又酸又软,但脑子里那团浆糊般的感觉总算消退了些,口渴的秦思齐起身道桌上倒了一碗水喝了后,才有了一丝清明的迹象。 秦母一直留意着屋里的动静,闻声立刻端来一碗依旧温热的粥,问道:“齐儿,醒了?饿不饿?” 秦思齐确实感到饥肠辘辘,他将一碗粥喝得干干净净,胃里有了底,说话才感觉有些力气。 感觉身上依旧不舒服:“娘,我想清洗一下身子,黏腻得难受。” 秦母叮嘱着:“哎,娘这就去烧水。你刚缓过来些,别急着大洗,先擦擦就好。” 匆匆去往了灶房。 等待水热的工夫,秦思齐慢慢起身,走到小院里。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是舒服。他试着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背,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九天号舍的逼仄和保持固定姿势书写的劳累,此刻才真正显现出来。他缓缓打着一套不成章法的舒展动作,感受着气血在缓慢地重新流动。 水烧好了,刘氏将一大桶热水提进屋内,又兑好凉水,试了水温。 秦思齐关上门,拿起胰子,仔细地擦洗全身。污垢随着胰子的泡沫被搓揉下来,水很快变得浑浊不堪,可见这几日在号舍里积攒了多少污秽。 接下来的两日,秦思齐就在这小小的院落里静养。 吃的是母亲精心熬制的清淡粥饭和炖汤,偶尔有些易消化的蒸菜。大部分时间,他仍是看书、静坐、或在院里缓慢踱步,让身体和精神都慢慢地从极度的消耗中恢复。直到第三日,手脚也渐渐有了力气。 精神稍复,他便想起赵明远。一同赴考,自已归来已是这般狼狈,却一直未见赵明远来访,莫非他出了什么意外?或是病得比自已还重?想到这里,秦思齐有些坐不住了。 翌日一早,他跟母亲和村长打了个招呼,便往赵府走去。 敲开门,通报之后,被引到赵明远的卧房。只见赵明远果然蔫蔫地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黄,精神萎靡,不过看起来倒不像是大病,更像是吃坏了肚子。 赵明远见到秦思齐,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些“思齐!你来了 ,我看你一直没消息…” 秦思齐打量着赵明远:“我没事,只是睡死了两天。你这是怎么了?” 赵明远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和懊恼,摆摆手道:“别提了!贪嘴惹的祸!” 原来,他出考场后也是饥肠辘辘,但肠胃因连吃了九天干硬冰冷的考粮,本就虚弱不堪。赵母心疼儿子,吩咐厨房准备了温软的粥羹小菜。可赵明远嘴里淡出鸟来,看到毫无油水,实在熬不住,便偷偷让小厮去外面酒楼买了一大堆油腻腻肥鸡、红烧蹄髈回来,大快朵颐了一番。 结果当晚就腹痛如绞,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整夜,请了郎中来看,说是饮食不节,伤了脾胃,开了几副药,这两日才稍微好转,但人还是虚得厉害。 秦思齐听得无语,忍不住数落道:“你啊你!真是考场上都没出事,考完了反倒被一口吃的放倒了!家中难道没嘱咐要清淡饮食,循序渐进吗?这肠胃岂是能骤然承受那般油腻的?” 赵明远苦着脸:“唉,当时只顾着解馋,哪想那么多…现在后悔也晚了。对了,你考得如何?我感觉我怕是悬了。” 他语气低落下来。 秦思齐叹了口气,将自已考场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赵明远听得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半晌才道:“我的天,竟有这等事?思齐,你这也命大了,考运也好…” 赵明远问道:“那思齐,你最后那题的破题是如何做的?还有那道策问…” 秦思齐知他心思,便将自已当时在那种恶劣环境下,强打精神构思的破题思路、文章架构以及策论要点,大致复述了一遍。虽然因为状态极差,自觉文章算不上精妙,但基本的经义理解和框架还在。 赵明远仔细听着,越听脸色越是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秦思齐所述的观点、引据,虽然因状态所限未必尽善尽美,但其中一些关键处的切入点和论述深度,竟然远比他自已在正常状态下答得要深刻稳妥。 赵明远忽然打断秦思齐,声音有些发颤:“别说了…” 颓然向后靠倒在枕头上,眼神涣散地望着帐顶,喃喃道:“这下真的完了,我怕是中举无望了…” 第187章 喧闹武昌 看着赵明远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秦思齐收住话头,语气转为诚挚的宽慰: “明远,万万不可如此灰心!方才我所言,不过是一时侥幸所思,管窥蠡测,岂能作准?文章高下,本就存乎主考一念之间。桂榜一日未张,你我便皆在未定之天,焉知没有柳暗花明之机?或许房官就独独青睐你的文风呢?” 他见赵明远眼神依旧空洞,又放缓声调,切实道:“况且,你只是身子偶染小恙,影响了临场发挥,学问根基丝毫无损,养好了便是。快莫要妄自菲薄,当下最要紧的是将养好身体。待放榜之日,你我同去一看,方见真章。” 赵明远知思齐是在尽力宽解,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摇摇头,情绪依旧沉在谷底,只是不再那般死寂,哑声道:“但愿如你所言,思齐多谢了。我无碍,只是想独自静静。” 秦思齐见他暂无异状,只是需要时间平复心绪,便不再相扰,又叮嘱了小厮好生照看,方才起身离去。 回到自已那僻静的小院,关上门,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秦思齐独坐窗前,心湖却难以立刻恢复平静。 焦虑等待最耗心神,于功名无益,于身心有损。既已尽力,便当安心。于是,他强迫自已移开思绪,研墨铺纸,开始日课般的练字。 笔锋蘸饱浓墨,在微黄的宣纸上徐徐运行,勾、勒、皴、点,临的是颜鲁公的《自书告身帖》。一笔一划,务求沉雄力道,将那些纷乱的杂念、焦灼的期盼,都透过笔杆,倾注到这横平竖直的筋骨之中。渐渐地,随着呼吸与笔势交融,狂跳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练字既倦,腕酸目疲,他便抽出竹笛。笛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笛声清越,在这方狭小院落里悠悠响起。他吹的并非《鹿鸣》、《鹤鸣》之类应景雅乐,多是故乡的山野小调,或即兴信口吹来,旋律简单直白,却自有一股疏朗旷达之气,仿佛能透过笛孔,望见家乡的青山绿水和广袤田野。 笛声穿出低矮的院墙,散入武昌府稠密的街巷,偶尔引得路过挑夫或邻家孩童驻足侧耳。 于此同时,秦记酒楼的生意在这等待放榜的一个月里,达到了平日的顶峰! 这放榜前的一个月,乃是武昌府三年一度最热闹的时节。湖广一省数千名通过了科试、录科的重重筛选,得以入围乡试的生员(秀才)云集省城。 此刻大考已过,乾坤难测,这些学子们无论自我感觉如何,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骤然松弛,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前途未卜的焦虑,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于是,呼朋引伴,纵情诗酒,便成了最普遍的排遣方式。加之不少学子家资颇丰,或由家族、宗祠资助赴考,出手颇为阔绰。 顿时,武昌府内大小酒楼、茶肆、妓馆、书坊,无不是人满为患,笙歌鼎沸。秦记酒楼因其口味家常、价钱实在,更是天天爆满,一座难求。大堂、雅间里,随处可见高谈阔论、挥斥方遒、或借酒浇愁的秀才相公们。 “掌柜的!再烫一壶好酒来!今日与李兄论文,快哉!” “唉,悔不该!那道《春秋》题,若是从‘微言大义’入手,或许…” “嗐!如今想这些有何用?今朝有酒今朝醉!听说胭脂巷新来了位姑娘,曲儿唱得极妙…” “王兄此言差矣!我等读书人,正当洁身自好!依我看,还是静候佳音为上。” “静候?如何静得下来!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伙计,菜快些!” 各种议论、争执、吹嘘、叹息、乃至诗词唱和之声,混杂着酒气菜香,充斥著酒楼每一个角落。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漩涡和情绪发酵场。 中举的热门人选、考官的偏好传闻、某家公子考试期间出的洋相、乃至种种荒诞不经的猜题和预言……真真假假的消息在此快速流通、变形、发酵。 秦家人穿梭忙碌于这群情绪亢奋的秀才之间,耳朵里灌满了关于科举的一切。听到有人狂言必中,便替秦思齐捏一把汗;听到有人哀叹败局已定,心中又不免生出一丝阴暗的侥幸。 这种被动地、无时无刻地被卷入这种集体性的焦虑狂欢中,使他们自身的等待变得加倍痛苦和撕裂。 村长回到小院嗓门洪亮道:“今日在酒楼,可是听了满耳朵的新闻!那些秀才公们,一个个都在猜今科的解元会花落谁家呢!有说是襄阳府的才子傅云卿,有说是武昌本地的名士李文瀚,还有人押宝黄州的一位老廪生,说他文章老辣…啧啧,争得面红耳赤!” 大伯也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思齐,我还听到一个秀才请衙门书办吃饭的包间里,嘀咕着说阅卷已近尾声,几位房官为了排名次,都快吵起来了!尤其是经魁和亚元的位子,争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 秦思齐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真假难辨,除了徒然搅乱心绪,并无实际用处。 最终的结果只在那几张密封的榜单上,外间所有喧嚣,都不过是看客们的谈资和落榜者的自我安慰,或是幸运儿的提前狂欢。 村长和大伯在偏房入睡,小院才重归寂静。秦思齐独坐窗前,窗外秋月正好,却照不进他心头的纷扰。 那些关于排名、关于争执的议论,像细小的虫子,钻入耳中,虽明知无用,却难免在心湖投下微澜。他提起笔,并非练字,而是铺开一张素笺,蘸墨沉吟片刻,挥笔写下: 《武昌秋日待榜闻诸生议论有感》 秋闱收卷客心惊,楚水江畔议未平。 谁料解元登桂榜,争传亚魁占魁名? 街头妄揣帘官意,酒肆空谈鼎甲争。 且返樟庭寻旧弈,笛音伴我候秋声。 写罢,掷笔于案,长长吁了一口气。这首诗,既是排遣,也是自诫。功名如镜花水月,妄加揣测,不过是庸人自扰,不如守住内心一方宁静。 又过了两日,院门被“咚咚”敲响。秦思齐开门一看,竟是赵明远站在门外。几日不见,他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的蜡黄褪去,恢复了往日几分红润,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大病初愈的倦色,但精神头已然不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赵明远笑着进门道:“思齐!几日腹泻闷杀我也!特来寻你说话!” 一扫前几日的颓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开朗跳脱的少年郎。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 秦思齐见他康复,心中也为之一喜:“看来明远是彻底好了,快请进。” 赵明远进了屋,四下打量,看到书桌上摊开的书卷和诗稿,立刻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书本合上,故作严肃道:“还看!还看!考都考完了,再看这些有何用?浪费心神罢了!走走走,今日天气甚好,岂能辜负?我带了副围棋来,教你下棋松快一番!” 说着,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木质棋枰和两盒棋子,一黑一白,倒是颇为精致。 秦思齐失笑:“我于此道,可谓一窍不通。” 赵明远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将棋枰在院中小石桌上摆开:“无妨无妨!此乃雅事,修身养性,正好消磨这等待的光阴。我来教你,规则简单得很!” 于是,一个半瓶水晃荡的老师开始教导一个全然懵懂的学生。 “喏,这叫‘气’,棋子有气则生,无气则亡…” “这里是‘星位’,这里是‘天元’…” “打吃!哈哈,思齐,你这片棋只剩一口气了!” “哎哎哎!不能下这里,这是‘禁入点’…呃,大概吧…” 赵明远讲得头头是道,但往往自已下一步就忘了刚才教的规矩,或者面对秦思齐笨拙的落子,自已反而陷入了长考,抓耳挠腮。 秦思齐很快摸到些许门道,但两人棋力实在半斤八两,一盘棋下得歪歪扭扭,漏洞百出,时常为了一子是否能吃、一片棋是死是活争得面红耳赤,又忽然同时发现彼此都算错了气,继而相视哈哈大笑。 “哈哈哈!思齐,你真是臭棋篓子!”赵明远笑得前仰后合,多日积郁的闷气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消散殆尽。 秦思齐也忍俊不禁,摇头道:“明明是你这先生教得糊涂。” 赵明远毫不客气地回敬:“彼此彼此!学生也未见得多聪慧!” 一下午时光,就在这棋盘上方寸之间的厮杀与笑闹中飞快溜走。输赢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简单的游戏暂时驱散了等待的焦灼,让两颗年轻而紧绷的心得到了难得的放松。 第188章 乡试放榜 明日,九月十五,寅日辰时,龙虎榜张,桂花香里,又是几家欢喜几家愁。而今晚对于滞留于此的数千学子及其家族而言,这是一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秦思齐躺在小院床上,辗转反侧,眼睛睁着,望着窗外疏朗的星子,毫无睡意。 白日里与赵明远下棋吹埙和笛的轻松惬意,此刻早已烟消云散。 思绪不受控制地翻腾,将他拉回过去的几年。家乡白湖村的点点滴滴清晰浮现:那片曾经荒芜、如今已郁郁葱葱、开始带来收益的茶园。 村民们因有了稳定生计而焕发出的生机活力,不再面黄肌瘦,眼中有了光亮;有了秦老六那伙人作前车之鉴,没了胥吏撑腰,偷盗强占之事几乎绝迹。 只要肯下力气,家家户户都能吃饱穿暖,甚至有几户勤快人家,已经开始攒钱筹备着起青砖瓦房,告别茅草屋… 这一切的改变,都与他相关,却又仿佛离他很远。赵伯将每年约定好的茶园纯利润都如数给于,数年积累,竟也有了八百多两的巨款,且每年还在稳步增长。 每年秦思齐都会给一部分钱到母亲和族里,以报答养育之恩,而族里已经就四名族人在府城读书,秦思齐也会偶尔去看望,而他手上竟也还剩余二百余两银子。 秦思齐也不是没动过心思,偶尔也会想,若是在此置办一处小小的产业,是否也算在这省城有了立锥之地? 但这个念头每次刚冒头,就会被秦茂才劝止:“思齐,可是在这小院住的不顺心?还是叔哪里做的不对?” 于是,那二百两多银子,便一直沉在箱底。 他就这样胡思乱想着,将这几年的艰辛、变化、希望与恐惧反复想着,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鱼肚白。 同样无眠的,还有住在偏房里的秦家众人。 秦茂才、秦大安、秦思文,以及几位跟来帮忙壮声势的族中青壮,几乎都是一夜未合眼。 秦茂才将早已准备好的,装满铜钱和碎银子的红封,计算着打赏差役的数额。 秦大安则心细,他深知老村长秦茂山有个习惯,一遇大事必要偷偷祭拜祖宗祈求保佑,他又怕村长家半夜起来折腾,索性提前将带来的香烛、纸钱和几挂鞭炮都收到自已床下的箱子里,上了锁。 果不其然,天还没亮,秦茂山就窸窸窣窣地想起床找香烛,发现东西不见了,急得在屋里转圈。秦大安憋着笑,假装被吵醒,问道:“村长,找啥呢?” 老村长压着嗓子急道:“香火鞭炮!得快给祖宗烧点,求他们保佑思齐啊!” 秦大安这才故意一拍脑袋:“瞧我这记性!怕夜里受潮,我给收箱子里了!这就给您拿!” 这时,秦茂才也推门进来,他竟也备了一份全新的香烛鞭炮,笑道:“我就猜到老弟你老惦记这个,我也备了一份,双份的,祖宗保佑更灵验!” 老村长看着两人默契的笑容和自已被算计的事实,老脸一红,尴尬笑骂道:“你们竟拿老子开涮!” 三人对视,忍不住压低声音哈哈大笑起来,紧张的气氛倒是冲淡了不少。 稍后,在与秦思文等年轻族人汇合,准备前往贡院看榜前,秦茂才还特意把这事当笑话讲了出来,引得众人一阵哄笑,稍稍缓解了紧张感。 而秦母为亡夫上了一炷清香,默默祷祝,祈求丈夫在天之灵保佑儿子。 便回到内室,坐在床边,手中捻着一串佛珠,闭目低声诵经虔诚的经文之中。早饭是秦明文悄悄送来的清粥小菜,她几乎食不知味,与众人勉强用了些。 九月十五,辰时初刻。深秋的晨曦穿透薄雾,洒在武昌府贡院那面无比高大的照壁上。 此时,照壁前早已是黑压压一片人海,成千上万的人头攒动,学子、仆役、家眷、看热闹的市民、以及各处闻风而来的报喜人、赏金客,将贡院前的广场挤得水泄不通,人声鼎沸。 秦家众人,除了秦茂才依计划留在小院准备接待可能的报喜人外,其余人在秦大安和秦思文的带领下,早早便挤入了人群。 他们如同激流中的小船,被人潮推搡着,奋力向照壁前方靠近,个个伸长脖子,眼睛死死盯着那尚且空无一物的墙壁,心跳如擂鼓。 辰时正刻!贡院大门轰然洞开!数名身着绯袍的礼房书吏,神色肃穆,捧着一张宽大无比、覆盖着红绸的巨榜,在兵丁的护卫下,稳步走向照壁。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红绸上。 红绸被猛地揭开! ——庚子科湖广乡试中式举人榜—— 巨大的榜单上,密密麻麻却又清晰无比地写着一个个人名、籍贯、名次。从最后一名开始,自上而下,字字千钧! 人群瞬间爆炸了!欢呼声、尖叫声、叹息声、哭嚎声骤然爆发,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空!前面的人拼命往前挤,后面的人焦急地询问,不断有人被从人群中挤出来,面色灰败,也有人癫狂般手舞足蹈,向外冲去,想要尽快把喜讯传回家中。 秦大安识得几个字,秦思文更是年轻眼尖,两人屏住呼吸,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从榜单最末梢开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向上搜索。 “没有…没有…不是…” “第九十名…不是…” “第八十名…不是…” “第五十名…还不是…” 他们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手心里全是冷汗。难道…难道真的… 就在希望快要被恐惧吞噬之时,秦思文猛地瞪大了眼睛,手指颤抖地指向榜单中上部的一个位置,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变得尖利扭曲: “三…三十!第三十名!武昌府德化县!秦思齐!是堂弟思齐!中了!堂弟中了!第三十名!” 秦大安猛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第三十名 秦思齐 武昌府德化县” 那几个墨迹淋漓的大字,映入他的眼中! “中了!真的中了!是思齐!是思齐!” 秦大安猛地一把抱住秦思文,这个平素沉稳的汉子,此刻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秦家族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狂喜的欢呼!他们拼命向外挤去,想要立刻赶回小院报喜。 而与此同时,早已守在人群外围专门盯着榜单前列的报喜人,互相对视一眼,立刻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人群,朝着他们早已打听清楚的本届有钱有家势的人家飞奔而去!他们要比所有人都快,要抢到这头份的报喜赏钱! 第189章 乡试放榜(2) 秦思齐坐在书桌前,试图如往常般练字静心,但笔锋落在纸上,却抖得不成样子,墨团污了上好宣纸。他又拿起一本书,字句却一个也钻不进脑子。 眼前晃动的全是号舍的狭小、邻号的恶臭、以及答卷时那绞尽脑汁的煎熬。放下书,拿起竹笛,气息却紊乱不堪,吹出的往日调子,徒增烦厌。 他最终放弃了所有尝试,只是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步时而急促,时而停滞,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又松开。两千七百多名湖广秀才,争夺那区区九十个举人名额,近三十取一的比例,如同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 他自知考场发挥实属失常,虽事后与赵明远对照,自觉经义根基或许稍胜,但科举之事,变幻莫测,文章是否合考官眼缘,谁又能说得准? 院子门口,族长秦茂才更是坐立难安。他一会儿伸长脖子向巷口张望,侧耳倾听是否有报喜的锣声;一会儿又退回院中,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反复掂量生怕份量不够,失了新科举人的体面;一会儿又去检查摆在石桌上预备祭告祖宗的香烛、酒水和简单果品是否齐全。 他的紧张程度,比起秦思齐有过之而无不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焦灼几乎达到顶点的时刻,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褂青年模样汉子飞奔而来,一眼瞅见小院门口张望的秦茂才,便扯着嗓子高喊:“捷报!贺喜秦老爷高中天宝二十六年湖广乡试第三十名!恭喜高中举人!” 秦茂才激动得浑身一哆嗦,想也不想,立刻将手中那个最大预备给头拨报子的红封塞了过去,声音发颤:“同喜!同喜!有劳!有劳了!” 那汉子接过红封,手指一捏,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吉祥话如同连珠炮般迸出:“谢老爷厚赏!祝秦老爷连捷南宫,殿试夺魁!” 话还没说完,人已转身,一溜烟又跑没了影——他还要赶着去下一家报喜抢赏钱呢! 秦茂才被这突如其来、又瞬间消失的报喜弄得一愣,手里还拿着准备点燃的鞭炮,僵在了原地。狂喜的情绪刚刚涌起,却被对方这来去如风的态度瞬间浇了一盆冷水。 秦茂才喃喃自语“这就走了?” 脸上激动的红潮褪去,换上了疑虑和不安,“怎的如此匆忙?连鞭炮都来不及放…莫非是那等钻空子、骗喜钱的刁滑之徒?” 想到此处,他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一丝被戏弄的愤怒。他颓然放下鞭炮,又开始在门口踱步,眼神更加急切地望向巷口,期盼着真正官差的到来。 这种疑信参半、患得患失的折磨,比纯粹的等待更加熬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巷口终于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动静!这一次,是清晰的、富有节奏的锣声!哐!哐!哐!以及更加响亮、更加正式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捷报——!武昌府德化县秦府老爷秦讳思齐——!高中天宝二十六年庚子科湖广乡试第三十名!” 声音洪亮、拖长着调子,带着官差特有的威严和气派! 紧接着,便看到几名头戴红缨帽、身着公差服色的正式报喜差役,敲着铜锣,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街坊孩童和闲汉!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拨人也从巷子的另一头狂奔而来,正是以秦茂才、秦大安为首的秦家众人! 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衣衫不整,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抑制的狂喜,老远就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大喊:“中了!真的中了!第三十名!茂才叔!思齐!中了!” 官差的锣声、家人的喊声、看热闹的喧哗声,瞬间将小小的院落包围! 秦茂才此刻再无怀疑!真实的喜悦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将他整个人淹没!他老泪纵横,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挂鞭炮,用颤抖的手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浓郁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彻底驱散了之前所有的疑虑和阴霾! 屋内的秦思齐,早在听到正式官差锣声和家人喊声的那一刻,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了书房中央。 直到那鞭炮声炸响,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所有紧绷的防线,冲刷着连日来的焦虑、不安和恐惧。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眶无法抑制地迅速发热、泛红,最终,两行热泪滚落脸颊。但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释然和喜悦的笑容。真的中了… 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擦掉泪珠,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迈步向院外走去。 此时,小院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差役满面笑容,再次高声唱报喜讯,呈上朱漆报帖。 秦茂才激动地接过,将红封塞到差役手中,想了想又偷偷塞入二两碎银给差役,连声道谢。生怕给少了,让差役小巧了思齐。 秦大安等人挤进院子,围着秦思齐,又是拍肩又是拥抱,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思齐稳住心神,先向报喜的差役郑重道谢,然后对周围越聚越多的左邻右舍拱手作揖。 秦茂才和秦大安早已机灵地将准备好的用红纸包好的喜饼、糖果还有几百文铜钱一把把地撒向人群,尤其是那些眼巴巴看着的孩童们。孩子们欢呼着争抢,大人们则纷纷道贺:“恭喜秦老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喧闹稍歇,秦茂才立刻指挥族人:“快!摆上祭品!告慰祖宗!” 香烛点燃,酒水洒地,简单的果品供奉起来。以秦思齐为首,所有秦家男丁齐齐跪倒在院中,朝着故乡白湖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秦茂山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地祷祝:“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秦茂山,率秦氏族人,谨告于祠堂:我秦氏一门,托祖宗洪福,沐皇恩浩荡,今有子弟秦思齐,高中湖广乡试庚子科第三十名中得举人!光宗耀祖,改换门庭!重振我秦氏门楣!” 所有秦家汉子,包括秦思齐,都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对祖先的感恩与告慰... 第190章 拜谢夫子,学习礼仪 震天的鞭炮声和喧嚣的祝贺渐渐平息,秦思齐小院内的气氛却并未放松,反而转入另一种紧张有序的忙碌。中举的狂喜之后,紧接着便是官方一系列严苛而繁琐的礼仪流程,这关乎新科举人的体面,更关乎对朝廷恩荣的尊崇,丝毫马虎不得。 放榜次日,便有布政使司衙门的小吏前来知会:所有新科举人,需在三日内制备好举人冠服,并至指定地点学习鹿鸣宴礼仪,以备九月十八日举办的盛宴。 冠服制备并非易事。那身象征着新身份的蓝色绸缎圆领袍、黑色儒巾以及素银带,并非随处可买,需到武昌府指定的几家老字号裁缝铺量身定制,用料、款式、颜色皆有定规,不得僭越。 秦茂才亲自陪着秦思齐,选了最好的一家瑞福祥。店内老师傅态度恭敬,测量尺寸一一记下。 看着那光滑水亮、泛着幽光的蓝色绸缎,秦茂才笑得合不拢嘴,付钱时更是眼都不眨——这不仅是衣服,更是秦家乃至整个白湖村的脸面,再贵也值得。 与此同时,礼仪演练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地点设在贡院旁的一处官廨内,由布政使司一位面容严肃、举止刻板的赞礼官亲自教导。内容包括: 庭参礼: 如何在不同场合见主考、见布政使、见知府行揖礼,步伐的急缓、躬身的幅度、双手的位置、视线的落脚点,皆有细微讲究,务求恭敬而不显谄媚,从容而不失礼数。 祭孔礼: 鹿鸣宴前需先祭孔,三跪九叩的流程、上香的姿势,何时举案齐眉,何时下拜、奠酒的步骤,如何倾洒,倾洒多少,必须符合古制。 宴席仪态: 如何依名次入座,如何举箸不露齿、不出声、如何应对上官问话,需起身恭答,甚至如何聆听雅乐需垂目静听,不能摇头晃脑,都有无形的规矩。 秦思齐一整日下来,也被这些繁文缛节、无数细节折腾得头晕眼花,深感这举人老爷的名头背后,更复杂的社会规则与人情世故。 忙碌间隙,秦思齐并未忘记人情世故。他抽空研墨铺纸,首先给远在故乡的好友李文焕和林静之各修书一封。信中并未过多炫耀中举之事,多是描述武昌府城风貌、乡试期间的艰辛见闻,并深切问候友人近况。 他特意在信中关切询问:“此番乡试,未见二位兄台来信赶赴乡试,心中甚为挂念。不知是家中另有要事,抑或是身体欠安?盼复信告知,以解悬念。” 言辞恳切,一如往昔。友谊不应被功名所隔阂,反而更需用心维系。 接着,他备下两份厚礼。一份是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一些糕点,亲自前往蒙师周夫子居所执弟子礼甚恭,深深叩拜,感谢其当年的启蒙教诲之恩:“若无恩师昔日悉心教导,奠定根基,焉有学生今日之微末成就?” 周夫子老怀大慰,捻须含笑,连声道好。 另一份是秦思齐买的一幅名家字画和茶叶,送至严教习居所。同样大礼参拜,感谢严教习多年来的指点与提携。秦思齐做得周到体面,令两位师长都深感面上有光。 处理完这些,他心中还惦念着赵明远。放榜至今已两日,赵家毫无消息,结果不言而喻。他怕好友钻了牛角尖,便寻了个空档,怀着几分担忧,前往赵府探望。 谁知一到赵府,情形却大出他所料。想象中的愁云惨雾、长吁短叹并未出现,反而听到院内传来赵明远中气十足、甚至略带笑闹的指挥声:“哎哎,那个紫檀木盒子!对!就是那个!小心点搬!” 进门一看,只见赵明远正撸着袖子,指挥着几个小厮丫鬟翻箱倒柜,厅堂的八仙桌上,竟已摆着好几样用锦盒、木匣装着的精美物件。 赵明远一见是他,立刻丢下手中的事迎上来:“思齐!你可算来了!正想着弄好了就给你送过去呢!比考前埋头苦读时还要开朗活跃几分,全然不见前几日病榻上的颓唐。 秦思齐一时愕然,被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弄得有些懵:“明远,你这是在忙什么?” 赵明远拉着他走到桌边:“还能忙什么?给你准备贺礼啊!”,逐一打开那些盒子匣子。里面的礼物果然如他所言。 首先是一方金灿灿的黄金镇纸!镇纸被巧匠雕琢成一只憨态可掬、却又奋力向上攀爬的蟾蜍,蟾蜍下方是层叠的云纹和桂枝,寓意“蟾宫折桂”,精美绝伦。最特别的是,镇纸光滑的背面,竟以精妙的刀工刻着一首诗: “古来问学须磋磨,要令平直无偏颇。 金蟾虽沉压千纸,不及君心志嵯峨。” 这诗既点了镇纸的用途(压平书纸,喻学问需扎实平直),又暗含了对秦思齐坚韧不拔意志的赞美,幽默而又不失文雅。 接着,赵明远又打开另一个木匣,里面是一套堪称顶级的文房用品:湖州产的极品紫毫笔数支、徽州李廷珪墨数锭、泾县宣纸一刀、以及一方歙州龙尾山金星旧坑砚。这一套加上黄金镇纸下来,价值不下五百两白银,奢华至极,却又实用无比。 赵明远得意洋洋地挑眉:“如何?我想了整整一宿!既不能流于俗套,送些金银阿堵物;又要实实在在能用得上,助你将来殿试夺魁;最后嘛,还得让你以后每次用到,就能想起我这落第好友的一片苦心!” 秦思齐看着这些价值连城,又充满巧思和情谊的礼物,尤其是那方刻着诗的金蟾镇纸,再看着赵明远那强装豁达、插科打诨却难掩眼底深处那一丝失落的模样,心中顿时百感交集,又是感动万分,又是为好友酸楚不已。 秦思齐明白,这是好友在用他特有的、近乎挥霍的方式,在表达最真挚的祝贺,同时也是在努力地自我排遣,用一种极致的热情来掩盖落寞,不让自已中举的喜悦成为刺痛他的锋芒。 秦思齐笑道:“明远你这真是下血本了!” 赵明远大手一挥,洒脱道:“哈哈!收下就好!跟我还客气什么!等你将来当了阁老,记得提携兄弟我去江南做个富家翁就行!” 第191章 鹿鸣宴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这份看似没心没肺的豁达,让秦思齐知道,赵明远需要的不是怜悯,而是如同往常一样的相处和这份不被功名差距所影响的兄弟情谊。 九月十八日,天高气爽,金桂飘香。武昌府城仿佛仍沉浸在乡试放榜的余韵中,而布政使司衙门更是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准备迎接三年一度的文坛盛事——鹿鸣宴。 辰时末刻,九十名新科举人已齐聚衙门外广场。人人身着崭新的蓝色绸缎圆领袍,头戴黑色儒巾,腰系素银带,按名次高低排成整齐肃穆的队列。 秦思齐位列第三十,站在队伍的中前部,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同年们激动而紧张的气息。赞礼官一声令下,队伍在悠扬的钟磬声中,缓缓步入布置得庄重华美的宴会大厅。 厅内,以主考官由朝廷派遣的翰林官、监临官通常由巡抚或资深按察使担任、湖广布政使、按察使等为首的一众省垣高官早已依序端坐上位,官袍绯紫,威仪棣棣。 第一项:祭孔大典。 仪式由主考官主持。所有人与会官员、新科举人,面向临时设立的至圣先师孔子牌位,行最隆重的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次叩首都需触地有声,每一次起身都需仪态端正。秦思齐随着赞礼官的唱喏,完成每一个动作。香烟缭绕中,感受到千百年来无数士人于此间传承的文脉与责任。 第二项:庭参谒见。 祭孔完毕,新科举人按名次依次向主考官、布政使等主要官员行庭参礼。以国家预备官员的身份正式拜见上官。 轮到秦思齐时,他稳住心神,上前三步,依照连日所学的礼仪,躬身、作揖、行礼,动作流畅而恭敬,既不显怯懦,也无丝毫倨傲。布政使大人目光扫过秦思齐,见其年轻俊朗,举止得体,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一丝赞许。 第三项:恩赏荣身。 布政使起身,代表朝廷和地方官府,发表一番文采斐然又语重心长的训话,勉励众举子笃学慎行,上报君恩,下恤民隐,将来成为国家栋梁。 随后,便有吏员端上早已备好的赏赐。每位举人都得到了象征荣耀与喜庆的金花(精致的金属花朵,可插于帽檐),以及红、蓝两匹上好的彩缎。 第四项:鹿鸣宴饮。 众人依名次入座。席面布置精致而不失典雅,体现了官宴的规格与气度。菜品以寓意吉祥的鹿肉(取其“禄”意)、羊肉、鱼脍为主,辅以时令菜蔬,佐以湖广本地产的佳酿。 身穿官服的乐工在一旁演奏《诗经·小雅·鹿鸣》等典雅乐章,“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的古老旋律回荡在厅堂,营造出一种庄重而欢愉的独特氛围。 席间,官员们也会与邻近的举人交谈几句,多是勉励与问询。布政使果然特意对秦思齐多说了两句:“汝年少有为,当勤勉向学,来年春闱,再为湖广争光。” 秦思齐忙起身恭敬应答:“学生谨遵大人教诲,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厚望!”心中澎湃不已。 整场宴会礼仪严谨,无人喧哗笑闹。这些来自湖广各府州的新科举人,通过这场最高规格的官方盛宴,正式被接纳入了国家的预备官僚体系,彼此之间也因同年之谊,结下了一张初步的人情网络。 鹿鸣宴后数日,武昌府知府也循例举办了府庆宴。相较于省级宴会的庄严宏大,府级宴会的氛围轻松了许多,增添了浓厚的地方特色。 宴会地点设在府衙花园内。知府大人笑容可掬,热情洋溢。他先是亲自为每一位本府籍贯的新科举人颁发了举人执照。 这份盖有武昌府府衙鲜红大印的官方文书,才是真正在法律和世俗意义上认可他们举人身份的硬通货,比鹿鸣宴上的金花彩缎更为实用。此外,每人还获赠了一把题有“黄鹤凌云”四字的精美折扇,极具武昌地方特色。 宴席间,还请来了本地知名的戏班,上演《吕蒙正赶斋》等讲述寒门士子中举翻身的经典曲目,戏文情节引得众举人唏嘘感慨,更添激励之意。 更为重要的是,知府在宴席上详细讲解了举人所享有的免差徭特权(按规定,举人身份可免二丁徭役,此特权还可惠及直系亲属乃至部分族亲),并清晰地告知了前往所在县衙办理相关手续的具体流程和所需文书。 鹿鸣宴与府庆宴的官方面纱落下后,新科举人们之间的交往才真正开始活跃起来。就在府庆宴后的第二天,一份份制作精良的请柬便被送到了各位举人下榻的寓所。这是由本届解元公和几位年高德劭、家境丰裕的经魁(前五名)共同发起,由全体九十名新科举人分摊费用,在湖广会馆举办的同年宴。 与官方宴会的庄重拘谨不同,同年宴的气氛要轻松自在得多。这里没有绯袍玉带的高官压阵,只有一群刚刚经历了人生最重要一次飞跃的举人。 湖广会馆的大厅内,桌椅的摆放不再严格依名次,而是更多地按照籍贯地域或原先所在的县学、府学自然聚拢。乡音俚语,欢声笑语,充满了蓬勃的朝气。 秦思齐自然而然地与几位同属武昌府的举人坐在了一桌。大家互相介绍,原本只是闻名或有一面之缘,此刻因同年这层坚实的关系,瞬间拉近了距离。 宴会最重要的核心环节很快到来交换履历。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是构建未来官场人脉网的基石。每位举人都提前准备好了一叠自已亲笔书写的手刺或小幅卷轴,上面详细写着: 姓名、籍贯(具体到县)家族简要(父祖功名、职业,并非炫富,而是表明家族清白和文化传承) 原肄业学堂(如德化县学、武昌府学等)本次乡试名次座师姓名(即主考官和房师) 未来暂居地(通常是在省城或京师的联络地址) 有时还会附上一两句治学心得或共勉之语。 秦思齐也准备了自已的履历,用的是赵明远送的上好宣纸,字迹工整清秀。他起身,与其他同桌、邻桌的同年们互相交换。这个过程并非简单地递交纸张,往往伴随着一番寒暄和互相吹捧。 “久仰秦举人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少年英才!” “张兄过誉了!兄台经义精熟,弟拜读文章时便已心折!” “李年兄,日后在京,还望多多提携!” “彼此彼此!我等同年,正该同心协力!” 一时间,厅内人流穿梭,笑语盈盈,充满了类似后世“社交的气氛。秦思齐收获了一大叠各式各样的履历。这里面有本届的解元、经魁,也有许多与他名次相仿、志趣相投之人。 这些人,将是他未来赴京赶考、甚至踏入仕途后最重要的同年关系网。 紧接着,另一个重要议题被提上日程——约定会试同行。湖广距北京路途遥远,耗时数月,结伴而行不仅能互相照应、切磋学问,更能分摊车马船资,降低开销。很快,以府县为单位的小团体便开始热烈讨论起来。 第192章 同窗宴 “我等武昌府的几位年兄,不若约定明年正月十五过后,便从武昌码头出发,乘船顺江东下,至扬州再转漕河北上如何?” “此议甚好!路上正好可一同温书备考!” “算我一个!” “我也加入!” 秦思齐没有加入了武昌府的队伍,其余五六位同年初步约定了行程。 同年宴一直持续到深夜,酒酣耳热之际,有人提议:“如此盛事,岂能无文墨以纪?听闻今日黄鹤楼管理松泛,我等何不趁此良辰,效仿古人,往那楼上题壁留名,亦不负此番桂榜题名之乐?”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不少年轻举人的响应。题壁留名,是文人雅士抒发情怀、彰显才名的古老方式,尤其在科举名胜之地,留下“xx科举人xx于此”的墨宝,更是莫大的荣耀和纪念。 于是,一群微醺的新科举人,呼朋引伴,趁着月色,浩浩荡荡地向长江畔的黄鹤楼走去。秦思齐也被这热情感染,欣然同往。 夜色中的黄鹤楼更显巍峨。守楼的吏卒见是众多新科举人老爷前来,也不敢阻拦,反而殷勤地打开了灯烛。众人登临楼上,凭栏远眺,但见大江横流,月映千波,武昌灯火尽收眼底,胸中顿时豪气干云。 早有准备充分的同年,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笔墨(文人雅士多有此习惯)。大家推举解元公首先题壁。解元也不推辞,饱蘸浓墨,在楼内一处粉壁上挥毫写下: “天宝二十六年庚子科湖广乡试解元傅云卿,经魁赵晴楼、李文瀚…等九十同年,登临斯楼,以志殊荣。愿吾辈如江汉奔流,奔涌不息,汇于帝京,共匡社稷!” 随后,众人纷纷上前,或留下姓名籍贯,或题写诗句楹联。秦思齐也提起笔,在解元文字旁找了一处空隙,郑重写下: “德化秦思齐谨记。愿学白云黄鹤,志存高远。” 笔墨酣畅,意气风发。虽然此举略显张扬,但在此情此景之下,却是少年得志、挥洒才情的自然流露。 这满壁的姓名与诗句,不仅是一时的纪念,更可能如明代袁宏道等人的题壁一般,成为后世文人瞻仰、谈论的典故,成为武昌科举文化的一部分印记。 直到夜深人静,众人才尽兴而归。月光洒在归途上,秦思齐怀中揣着厚厚一叠同年履历,心中回味着黄鹤楼上的豪情…那是过去从未有过的经历。 鹿鸣宴、府庆宴、同年宴、黄鹤楼题诗……一连串的官方与半官方活动终于暂告一段落。秦思齐刚喘了口气,准备着手安排回乡祭祖、宴请乡邻之事,一个沉重的负担便悄然压了上来人情往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数份制作精美、措辞客气的请柬便被仆役送到了小院。送来请柬的,有武昌府几位家境富庶、同样中了举的同年,有几位虽未中举但家世显赫、意图结交的秀才,甚至还有几位素未谋面在武昌府经商有成的士绅员外! 这些请柬目的各异:有的是庆祝自家子弟中举,广邀宾朋;有的是单纯想结识这位年仅十六岁、前途无量的少年举人。 秦思齐看着桌上一字排开的七八份请柬,初时还觉得脸上有光,但旋即一个现实的问题砸了过来—送礼! 按照礼节,收到这样的邀请,他必须备上相应的、符合双方身份的礼品前去赴宴,否则便是失礼。而这些人家非富即贵,送的礼轻了,徒惹人笑话,他这新科举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若是每份都送重礼……他粗略一算,仅是这几份,就得花费近百两银子!想想赵明远那价值五百两的贺礼已是极重的人情尚未偿还,这后续的开销,简直是个无底洞,想想都肉痛不已。他那箱底二百两的家当,怕是经不起这般消耗。 他立刻找来族长秦茂才、大伯秦大安和堂哥秦思文商议。秦茂才一听,也皱紧了眉头:“这确实是个难题。思齐如今身份不同,人情往来不能再像以往那般随意。只是这般送下去,怕是还没回家,就要欠下一屁股饥荒。” 秦思齐沉吟片刻,笑着说道:“有了!他们请得,我们为何请不得?依我看,趁热打铁,办一场武昌府同窗宴!把该请的人都请来!一来,算是答谢各位同窗、师长、乡贤的厚爱;二来,这宴席总不能空手来吧?这礼尚往来,咱们送出去的,不就能趁着这机会收回一些来?至少也能持平开销不是?等回了老家,再风风光光办咱们自已的流水席!” 此言一出,众人眼睛顿时亮了!这主意妙啊!既全了礼数,彰显了气度,又不至于让陷入财政窘境,还能进一步巩固秦思齐在武昌府读书人圈子里的地位和影响力! 秦茂才当即拍板:“好!就这么办!就在咱自家的秦记酒楼办!肥水不流外人田,正好也让武昌府的人瞧瞧,咱秦家不只有文曲星,还有好产业!” 说干就干。当晚,秦思齐书房里的灯就亮到了半夜。他铺开红纸,开始撰写请柬。 既然要办,就要办得漂亮,场面要做足。他定下的原则是:只要在武昌府求学期间,有一丝交集的人,无论身份高低,无论中举与否,一律发出邀请! 此举看似铺张,实则深意存焉:一来显示他秦思齐得志不忘故旧,心胸宽广;二来,以他十六岁举人的身份亲自下帖,在武昌府地界上,谁敢不给这个面子? 他将邀请对象分为几个层次: 重中之重的人物:如蒙师周夫子、严教习、以及赵伯父解元,经魁等重要人物。这几份请柬,他决定亲自上门送达,以表尊崇。 一般的举人、秀才同窗:包括所有同年,以及府学、县学里相熟或有点头之交的秀才。这部分数量众多,交由办事稳重的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借着胥吏身份,对送帖礼仪熟悉负责送达。 蒙学时期的同窗、以及仅有数面之缘的普通学子:这部分人关系较远,但为了显示“广结善缘”的姿态,也一并邀请。交由秦明文和秦永财去送。 这一统计下来,连秦思齐自已都吓了一跳,竟列出了近一百五十份请柬名单!他从傍晚一直写到深夜,手腕酸麻,看着堆成小山的红帖,才真切体会到“人情世故”这四个字的分量。 第193章 同窗宴合规收礼 送帖之日,新科举人秦思齐要在秦记酒楼大办同窗宴的消息不胫而走。收到请帖的,自然觉得脸上有光;一些自认为够资格却没收到帖子的,不免暗自嘀咕甚至主动打听。 秦记酒楼的名号,也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进入了众多士绅学子的视野。 宴会当日,秦记酒全力筹备。秦茂才几乎是拿出了十二分的精力,生怕丢了思齐的面子。 酒楼里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桌椅擦得锃亮。食材选用最新鲜上等的,让厨子拿出了看家本领,不行就滚蛋,让客人满意月钱翻倍。 秦茂才还特意将酒楼分区布置:最重要的师长和同年举人安排在最好的雅间;其他秀才同窗安排在大堂主区;那些蒙学同窗和地位稍低的士绅则安排在略为僻静但依旧舒适的侧厅,既显示了差别,又照顾了所有人的颜面。 秦思齐和秦茂才早早便站在酒楼门口迎客。秦思齐还特意拉上了好友赵明远。 “明远,今日你可得多出力!这些人你多半都认识,帮我一起迎一迎,免得冷落了谁。” 赵明远自然满口答应,他本就性格开朗,善于交际,充当起最佳的捧哏和介绍人。 “哎哟!张兄来了!快请进!思齐兄,这位是府学的张兄,文章那是一等一的好!” “李员外!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思齐,这位是咱武昌府同乡会的李员外,最是热心提携后进!” 有了赵明远在一旁帮衬,迎宾过程顺畅而热闹。更出乎意料的是,许多并未收到请帖的武昌本地士绅,听闻消息后,竟也自发前来道贺!他们带着丰厚的贺礼,嘴上说着:“闻听秦举人盛宴,特来沾沾文气”,实则都是看好秦思齐的未来,提前进行投资结交。 一时间,秦记酒楼门前车水马龙,宾客如云,热闹非凡。酒楼内更是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秦思齐周旋于各桌之间,敬酒答谢,举止得体,言谈谦和,给所有人都留下了极好的印象。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在秦思齐的有意引导和赵明远的适时起哄下,话题很自然地引到了秦记酒楼的菜品和环境上。众人纷纷夸赞菜味地道、环境雅致。 此时,一位家境殷实的刘姓举人本届同年带着几分酒意,高声笑道:“思齐兄,这酒楼真是不错!我看比那月酒楼也不遑多让!正好,下月家父寿辰,也要办几桌酒席,我看就别找别家了,就在你这秦记办如何?” 此言一出,立刻引起了其他几位家境不错的同年甚至在场士绅的共鸣!“说得是!我看也行!我家小子满月酒也快到了!” “还有我!年底要宴请几位生意伙伴,秦记酒楼地段好,菜也好,正合适!” 竟还有五六位举人当场表示要在秦记酒楼办理自家的宴席!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举人老爷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们的认可和选择,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他们的宴请,必然会吸引更多上层社会的客人前来! 秦茂才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嘴都合不拢了。原本只想着靠这场宴席收回些礼金成本,却万万没想到,竟然直接为酒楼拉来了如此稳定且高端的一批客源! 秦思齐的这场同窗宴,不仅完美解决了人情往来的难题,更是让秦记酒楼的名声,借着秦举人的东风更上一层楼。 秦记酒楼内,灯火通明,文士的清谈。秦思齐身着举人蓝袍,面含微笑,周旋于各桌之间,开始了繁琐而必要的敬酒环节。 这敬酒也极有讲究。秦茂才老于世故,早已暗中吩咐伙计做了准备:秦思齐给雅间里最重要的师长、赵伯父以及几位头面同年斟上的,是地道的武昌佳酿。 秦思齐给外面大堂乃至侧厅的普通同窗、寒门学子们敬酒杯中所盛,实则多是清澈的白水。 此举并非吝啬,实是无奈之举。宾客逾百,若秦思齐以真酒相敬,便是铁打的身子,也必然烂醉如泥,无法终席。 用白水替代,是这种大型宴席心照不宣的惯例,既能保全主家的体面和预算,也不至于让客人感到被明显区别对待——毕竟,谁又会真的去尝别人杯中之物呢? 即便如此,一轮轮下来,光是喝水,也撑得秦思齐腹中鼓胀,期间不得不多次借故离席,往茅厕跑了数回。他强打精神,保持笑容,与每一位宾客寒暄致意,感谢他们的光临。 话语多是多谢赏光、日后还望多多指教、同窗之谊永志不忘之类的客套,但由他这位十六岁的举人口中说出,便显得格外真挚动人。 敬酒至大堂一侧较为偏僻的角落时,一个略显落寞的身影让秦思齐的动作微微一顿。那是张成。他依旧穿着一身青衿童生服,独自坐在一桌同样看似寒微的学子中间,默默地吃着菜,与同桌人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与周围的喧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秦思齐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张成学识扎实,他是知道的,多次院试落榜,实属有其原因。他端起酒杯,走到张成面前。 语气诚恳道:“张成兄,多谢你能来。” 张成似乎有些意外,连忙站起身,端起自已的酒杯:“恭喜秦举人。” 两人碰杯。秦思齐借仰头饮酒的姿势,迅速凑近张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你之才学,中秀才不难。然科举之道,非惟学识,更需揣摩学政喜好,文风务求对路。” 这句话,是他作为过来人的一点切身经验,也是他能给予这位落魄同窗最直接、最实际的提醒。 说完,他不等张成反应,便拍了拍他的肩膀,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转身便走向下一桌,继续与其他同窗谈笑风生起来。 张成愣在原地。望着那个被众人簇拥、光芒万丈的年轻背影,眼神复杂,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辣意从喉头直烧到心底。 宴会从华灯初上一直持续到夜深。秦思齐到最后已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意志力支撑着笑脸。白酒虽假,但百余人的寒暄、应酬、乃至心智的较量,其消耗远胜烈酒。 他不知道自已是何时、如何倒下的,最后的记忆是嘈杂的人声和模糊晃动的灯影。 最终,替他送走所有宾客、处理善后事宜的,是秦茂才和好友赵明远。赵明远虽非主人,却鞍前马后,帮忙招呼、解释:“思齐不胜酒力,歇息去了,诸位海涵!”代秦思齐回礼,做得滴水不漏,俨然一副自家人的模样,让不少宾客对这两人的情谊又高看了一眼。 第194章 衣锦还乡路 秦思齐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浑身像是散架了一般。挣扎着坐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昨晚宴席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稍微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他甚至来不及喝水,便急忙唤来守在外间的堂哥秦思文,问着:“昨晚礼金收了多少?” 秦思文脸上带着兴奋和难以置信的神情,声音都变了调说道:“思齐!了不得了!你猜猜多少?足足一千三百多两!” 秦思齐瞪大了眼睛,差点从床上跳起来:“多少?”睡意和头痛瞬间被这惊人的数字驱散得无影无踪!“一千三百两!没算错?” 秦思文激动地指着墙角。那里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礼盒道:“千真万确!茂才叔连夜清点了三遍!这还不算那些实在的礼品呢!”其中以文房四宝、古籍字画、名贵药材为大宗,这些东西的价值,往往比银两更难估算! 秦思齐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办这场宴席,本是抱着收支平衡的想法,最多指望能收回几百两成本的礼金,没想到竟如此夸张!这简直比抢钱还快!怪不得都想考上举人。 秦思齐让堂哥拿来账簿,翻看道这里头,赵伯父一人就随了六百两的礼金!说是给贤侄的程仪(路费),助其京试高中!其余的各家,多的几十两,少的也有几两,大多是象征性的随礼,但架不住人多啊!一百多号人,聚沙成塔! 秦思齐看后,这才稍稍释然,但心中的震撼依旧难以平复。 一场宴会,竟能收获如此巨款!这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功名权利二字在世俗社会中的巨大魔力与变现能力。 “穷秀才,富举人。” 这句古老谚语的内涵,他此刻有了深刻体会。秀才或许能换得些许尊重,但真正的经济与社会地位的质变,确是从这举人功名开始。 秦思齐很快冷静下来,与秦茂才商议后续:“茂才叔,这些礼金,我留八百两在身边,以备明年春闱入京之需。剩余的五百余两,其中一百两是给您的酒楼费用,其他剩余和这些礼品,绝大部分都托付给您处置。我不日就将回白湖村。同年举人下请贴,您看着礼单回礼就行,以免落下口舌。” 秦茂才吃了一惊:“思齐,酒席叔怎么能收您的钱!还有哪些礼品,您留着自已用,其余下贴的同年举人,叔会帮你应付,必备足厚礼!” 秦思齐摇摇头,劝慰道:“秦茂才不能什么钱都您出,我之后会有许多收入。”在秦思齐的坚持下,秦茂才收下了礼品和银两。,并说明思齐已回乡 原本秦茂才也想跟秦思齐一起回白湖村,光宗耀祖。但眼下秦记酒楼因同窗宴之名而声名大噪,订单如雪片般飞来,实在离不开。权衡再三,秦茂才只好安排儿子秦明文,陪同秦思齐回乡祭祖、操办宴席。 回乡行程就此敲定。这一次,光是准备带回乡里分发物资,就足足装满了两架牛车!成匹的结实棉布、大包的粗盐、大量的针线、铁制农具、以及各式各样的饴糖、点心——这些都是乡下庄户人家最实用、最稀缺的好东西。 秦思齐此举,意在普惠乡邻,让族人知道秦思齐没有得志忘本。 堂哥秦思文等人也特意向衙门告了假,一同护送返乡。 一行人辞别武昌,浩浩荡荡踏上归途。从武昌到恩施,山路逶迤,水路交替,舟车劳顿,走了足足半个多月。越是接近恩施县境,熟悉的山水风貌映入眼帘,秦思齐的心情就越是复杂难言,近乡情怯与衣锦还乡的自豪交织在一起。 进入恩施后,秦思齐并未急着回村,而是吩咐众人中奖前往县城。自已则与秦茂山一道,换上那身象征身份的蓝色举人圆领袍,戴上儒巾直奔县衙而去。新科举人回乡,首拜父母官,这是规矩,是礼数,更是彰显身份、为家族争取实际利益的关键一步。 县衙门口的值守衙役一见他那身醒目的蓝袍和身后捧着文书匣、府衙胥吏打扮的秦思文,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飞奔入内通报。不过片刻功夫,衙役带着秦思齐往县令张子谦书房走去,县令脸上满是热情笑容! 而秦茂山也被衙役带到偏房,送上茶水和点心。秦茂山哪有这种待遇过,一个在房里满是享受。 书房内,清茶袅袅。张县令开口道:“贤侄少年高中,名动湖广,真乃我县百年未有之文华盛事!本官亦有脸面!” 一口一个贤侄,拉近关系。 秦思齐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谦逊:“张县令谬赞了!学生侥幸得中,全赖朝廷恩科广开、座师提拔教诲,亦离不开张县令治下文风敦厚、教化有功,为我等学生营造了向学之境。” 这番话既捧了对方,又将功劳主要归于朝廷和考官,滴水不漏。 交谈间,张县令谈起高升的李知州,秦思齐也故意说起,李知州的关照提点,方才得以顺利,模糊的表述反而留下了想象空间。 张县令态度瞬间又热络了三分,仿佛通过秦思齐,他与李知州的距离也拉近了不少!两人之间的气氛顿时更加推心置腹,言谈甚欢。 秦思齐见时机成熟,便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大红请柬,双手恭敬呈上:“学生离家日久,幸得祖宗庇佑,博取微名。此番归来,谨定于三日后,在村中薄设陋宴,酬谢乡梓养育之恩,聊表心意。恳请张县令百忙之中,赏光莅临,则乡野蓬荜生辉!” 张县令接过请柬,看也不看便满口答应,笑容更盛:“一定!贤侄家的喜宴,本官岂有不到之理?定然准时前往!” 紧接着,不等秦思齐主动开口,张县令便唤来户房书办,当场吩咐:“秦举人高中荣归,此乃我县文教之大幸,亦显本官教化之功!着尔等即刻按朝廷优免条例,为秦举人办理免田亩税银的文书!务必从速从快,不得延误!” 这就是举人身份带来的最直接、最实惠的特权之一!意味着秦家及其族亲,至少有四百亩地的产出将完全归已所有,这是一笔巨大而长远的财富。 秦大安等族人,拿着秦思齐给的银钱,扑向县城各大集市,开始了疯狂的大采购!肥鸡活鸭、鲜鱼鸡蛋、时令蔬菜、各式调料,以及整整三头嗷嗷叫的肥猪! 外加数十坛本地佳酿! 第195章 衣锦还乡路(2) 约定三日后直接送往白湖村。这番豪阔采购,在恩施县城顿时引起轰动,消息迅速传开:白湖村的举人老爷回来了,要在家乡大摆筵席! 诸事办妥,秦思齐这才心满意足地辞别张县令。离开县城,朝着白湖村的方向迤逦而行。 车队一路行去,牛蹄声嘚嘚,车轮滚滚,声势不小。沿途经过村镇,百姓们纷纷驻足观望,交头接耳,好奇地打听这是哪家的富贵队伍。 当消息灵通看到车上坐的白湖村村长秦茂山时,就知道是白湖村新中的举人老爷回来了,因为报销的差役已经去过白湖村报喜。 人们脸上的好奇顿时变成了极度的惊讶、羡慕乃至一丝难以掩饰的沮丧—— “老天爷!白湖村竟真出了个举人老爷!” “看看这牛车!这排场!真是祖宗积德啊!” “唉,怎么就不是咱们村呢?咱娃儿啥时候能有这出息……” “听说才十六岁!了不得!了不得啊!” 村口那几个眼尖得像小猴子的孩童,发现了大路尽头扬起的尘烟,看见熟悉的村长秦茂山的身影。兴奋得哇哇大叫的是村长回来了! 而三架堆得跟小山似的牛车!这在他们贫瘠的山村里,可是了不得的大场面! 孩子们小脚丫像安装了弹簧般蹦跳着,用力嘶喊,声音能刺破云霄般:“村长回来啦!还有三架大牛车!” 旱地田里正弯腰薅草的农民直起酸痛的腰板;水田里,踩在泥泞中的汉子停下了手中的犁耙;山坡上,在翠绿茶垄间忙碌的妇人们也纷纷抬起头,挎篮都忘了放下。 短暂的惊愕之后,是排山倒海般的狂喜!所有族人都瞬间明白了——是秦思齐!是白湖村的文曲星、新科举人老爷回来了! 汗水顾不得擦,泥土顾不得拍,他们扔下一切活计,从四面八方涌向村口。男人穿着沾满泥点的短褂,孩子们光着脚丫,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一种与自身荣辱紧密相连的集体自豪感。 秦思齐骑在牛上,已能清晰看到村口那黑压压攒动的人头,听到鼎沸的声浪。 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看了看身旁劳累的母亲,对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低声吩咐:“文哥,武哥,母亲这一路舟车劳顿,身子乏得很,怕是经不起这般拥挤喧闹。劳烦二位先护送娘亲,从村后那条僻静小路绕过去,直接到你们安顿歇息。” 秦思文、秦思武立刻护着刘氏下车,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主队伍,转向了另一条绿树掩映的偏僻小路。走路的刘氏确实面色疲惫,但看着黑压压的人群,顺从地接受了儿子的安排。 这边,主车队终于缓缓驶抵村口。人群呼啦一下围拢上来,欢呼声、叫嚷声、孩子们兴奋到变调的尖叫声混杂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思齐!是思齐娃子回来了!” “快看!举人老爷!真真的是蓝袍老爷!” “哎呀妈呀!这车上堆的是啥?全是布!崭新的布!” “娘!快看!那筐子里是不是饴糖!我要吃!” 老村长秦茂山又是自豪又是焦急,拼命挥舞着双臂,像一只试图阻挡洪流的老母鸡,高声嘶喊着:“退后!都退后些!让车先进来!别挤着一团!惊了牲口可不是闹着玩的!” 秦思齐就在这片沸腾的喧嚣中,利落地翻牛车。双脚刚一沾地,便立刻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涌来的族人们拱手行礼。 他这个举动,让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一刹!族人似乎被这位年轻举人老爷如此谦恭的姿态惊住了。随即,更猛烈的情感爆发出来! “哎哟喂!举人老爷给咱们行礼了!” “这如何使得!折煞我等了!思齐娃子快起身!” “瞧瞧!这就是读书知礼的人!当了天大的官也没忘了咱乡亲!” 族人们骤然爆发的更大声浪和更加迫近的拥挤,彻底惊吓了那几头拉车的牛。这些牲畜不懂什么功名荣光,只觉得周围噪音震天,人影幢幢,充满了不可知的危险。 它们不安地喷着粗重的响鼻,铜铃般的大眼里透出惊恐,肌肉绷紧,蹄子焦躁地刨着地上的黄土,头颈猛烈摆动,缰绳被拽得笔直!经验丰富的赶车把式们脸色煞白,全身重量后坠,死死拉住缰绳,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发出急促的“吁吁”声试图控制,但显然已非常吃力,眼看就要失控! 秦思齐心念电转,瞬间注意到了这危险的状况。一个箭步凑到还在声嘶力竭维持秩序的村长秦茂山耳边,语速极快却清晰地说道:“茂山叔!快!让大家噤声,速速后退!牛要惊了!若是冲撞起来,踩踏了人,喜事就要变丧事了!” 秦茂山经他提醒,目光扫向牛车,看到牲口那惊恐不安的状态和把式们吃力的模样。 顿时吓出了一身白毛汗!用近乎咆哮的声音盖过所有嘈杂怒吼道:“都给我住口!后退!都想提前吃丧席不成?!快让开一条路!先把车赶到我家去卸货!让思齐喘口气,喝口家乡水!有什么体已话,晚上祠堂门口,点起大火把,让思齐跟咱们爷们好好唠!” 村长的话终于像冷水一样浇熄了众人过于亢奋的情绪。沸腾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向道路两侧退去,勉强让出了一条狭窄可供牛车通行的通道。每一双眼睛依旧聚焦在秦思齐身上。 秦思齐这才暗自松了口气,后背竟也惊出一层薄汗。他不敢再轻易开口,生怕重新点燃这危险的热情。 只是保持着温和的微笑,向道路两旁目光热切的族人们不断点头、拱手致意,缓缓通过人群夹道,向着村长家驶去。 他一路走去,目光缓缓扫过这些记忆熟悉的面孔。有拄着拐杖、激动得胡子直颤的族老;有儿时一起读书的同窗,如今已是拖家带口的汉子…心中感慨万千。 车队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村长家的门院前,秦茂山立刻指挥着几个族中青壮,帮忙把礼物卸下来... 第196章 衣锦还乡路(3) 时值九月,秋老虎依旧肆虐,午后的日头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也蒸腾着人群聚集带来的燥热。村长秦茂山看着自家院门外黑压压不肯散去的人群,听着叽叽喳喳不绝于耳的议论声,起初的自豪渐渐被一股焦躁取代,担心影响秦思齐休息。 秦茂才媳妇,早已手脚麻利地煮好了一锅糙米饭,茭白炒腊肉,炒莲藕,冬瓜汤,小葱炒鸡蛋,招呼秦思齐、秦明文以及几位帮忙的族人:“快,先随便吃点,垫垫肚子!这一路辛苦,肯定饿坏了!” 秦茂山却没什么胃口。他扒拉了几,听着院外的嘈杂,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放下碗筷,大步走到院门口,对着人群吼道:“都围在这儿干啥呢?看戏啊?思齐一路辛苦,不用歇息的吗?牛不用喂吗?货不用卸吗?都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晚上祠堂门口,有你们瞧的!别再堵在这儿,影响思齐休息!” 村长的威严总算起了作用。村民们虽然不舍,哄笑几声后,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各自回家。 秦大安没有留下来吃饭,惦记着家里的牲口和田地,也对秦思齐道:“思齐,你先歇着,我回去看看。你娘那边,你放心,有你大伯母照顾着,妥妥帖帖的。” 秦思齐连忙道谢:“有劳大伯操心,辛苦大伯母了。” 他心中挂念母亲,但也知道自已此刻若是现身,必然又会被热情的多亲围住,反而让母亲不得清静,只好暂压思念。 众人简单用了些饭食。秦明文立刻凑到二叔秦茂山和秦思齐身边,商量起三日后的宴席。 秦明文低声道:“二叔,思齐,看这架势,怕是全村能动弹的都会来,加上邻近村子闻风来看热闹的,少说也得五六百号人。咱们准备的三头猪,看着多,真要摆开席面,每人也就分得几片肉。若是想做十碗八碟的精致酒席,是绝无可能的。” 秦明文面露难色:“可是思齐说了,县尊大老爷说了要来,若是也让老爷吃这大锅菜,怕是不够尊重,失了礼数啊。” 秦思齐沉吟片刻。他深知乡村宴席的实际情况,也明白官场上的体面。他很快有了决断:“明文哥考虑得是。这样,你安排人手,单独准备两三桌精致的席面,就在祠堂旁边的厢房里摆开。鸡鸭鱼肉务必齐全,酒也要用我们从武昌带回来的好酒。这几桌,专供县尊大人、柳先生、族中几位最年长的叔公,还有邻近村的乡绅过来,也可请入席。” “至于其他的乡亲邻里,先以大锅菜为主!大块猪肉、萝卜、豆腐、粉条,尽管往里放!蒸上几大桶糙米饭!馍馍管够!关键是让大家都吃饱!吃痛快!分量要足!这比什么虚礼都强!到时候我过年单独设宴,宴请族人一起吃顿好的。” 秦茂山和秦明文一听,眼睛都亮了。这主意好!既全了官绅的体面,又实惠了乡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好!就按思齐说的办!” 几人吃完饭,村长媳妇手脚利落,很快收拾了碗筷。秦茂山则雷厉风行,立刻叫来几个族中汉子,开始着手分配那两牛车的礼物。由秦茂山亲自掌总。 秦茂山声音洪亮:“按户头分,一家都不能漏!每家:现银一两!棉布一匹!食盐一罐!饴糖糕点一包!再有,新打的铁锄头或镰刀一样!” 这个分配方案是秦思齐早就和秦茂山商量好的,实惠、公平。汉子们按照村里的户册,开始清点分配,每一份都堆得实实在在。 秦思齐带着众人开始挨家挨户地拜访。拿过茂才叔递过来的礼物,走进低矮的土坯房或略好些的青砖屋,对着那些往往比他更加局促不安的长辈,郑重其事地躬身行礼,真诚地道谢:“叔伯,当年若非您老人家伸出援手,凑了那些钱银钱,思齐绝无可能安心读书,更无今日。此恩此德,思齐永世不忘。” 秦思齐对于这些人家,除了统一发放的礼物,他还会私下再添上一份额外的谢仪,或是一块更好的布料,或是几封更精致的点心,或是悄悄塞上几钱银子。 他的举动,让这些淳朴的乡民感动得手足无措,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举人老爷,这如何使得!当年也就是一点心意…” 秦思齐态度诚恳。“要的,一定要的。” 一家家走过去,身后不知不觉跟上了一长串看热闹的村民和欢呼雀跃的孩童。孩子们才不懂什么恩情道理,他们只知道这个当了举人老爷的思齐哥哥(叔叔)回来了,村里发了糖,而且跟着他好像特别高兴。整个队伍浩浩荡荡,充满了欢声笑语。 就这样一直拜访到夕阳西下,天边布满绚烂的晚霞。秦思齐最后来到村东头柳秀才那略显清寂的小院。 柳秀才早已听到外面的动静,站在门口等候。 秦思齐上前行礼:“学生秦思齐,拜谢先生对村子授业之恩。先生在白湖村开蒙授业,惠及乡里,功德无量。” 柳秀才连忙扶起他,眼中既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感慨:“贤侄不必多礼。” 两人在门口又叙谈了几句,秦思齐同样奉上了一份丰厚的礼物。 做完这一切,秦思齐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但心中却无比踏实。他踏着夕阳的余晖,走向大伯家。母亲刘氏暂时安置在那里。 刚一跨进大伯家的院门,他就被里面的景象弄得一愣。只见堂屋里满满当当坐着的全是族中的妇女、婶娘、嫂子们,正众星捧月般围着他母亲刘氏。 刘氏脸上带着久违的、舒心畅快的笑容,正和她们说着什么,引得众人阵阵笑声。桌上摆着些瓜子和粗茶,气氛热烈得很。 显然,这位举人老爷的母亲,如今也成了全村最受追捧和奉承的对象。妇人们的话题无非是夸赞刘氏有福气,养了个好儿子,打听武昌府的见闻,或是恳请刘氏将来多多提携自家孩子。 她们一见秦思齐回来,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站起身,脸上带着恭敬又有些拘谨的笑容。 “举人老爷回来了!” “哎呀,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做饭了。” “他婶子,您歇着,我们改天再来看您!” 妇人们说着客气话,很快便头也不回走出小院,院子里瞬间清静下来。刘氏看着儿子,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的是心满意足:“齐儿,回来了?都忙完了?快,娘让你大伯母给你留了饭,还热着呢。” 秦思齐看着母亲的笑容,心中最后一丝牵挂也放下了。他知道,从今天起,母亲在这个世道里,将过上真正受人尊敬的日子。 第197章 衣锦还乡路(4) 夜幕降临,白湖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却火光通明。村民们吃过晚饭,都不约而同地聚集于此,等待着村长和举人老爷的发话。 村长秦茂山站在祠堂前的高台阶上,借着熊熊火把的光亮,目光扫过洋溢着兴奋与期待的乡亲面孔,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老少爷们!听我说两句!”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咱们白湖村的骄傲,咱老秦家出的文曲星——思齐,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三天后,就在这儿,咱们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举人宴!到时候,咱们恩施县的县太爷——张县令张青天,也要亲自来咱们村道贺!”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县令老爷亲临?这可是白湖村开天辟地头一遭!村民们脸上瞬间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秦茂山双手虚压,继续道:“这是咱们全村的脸面!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各家各户,把房前屋后,村里的大小道路,都给我打扫得干干净净!到时候都穿上自已最体面的衣裳,洗脸梳头,精神点儿!别让县太爷和外面来的客人看了咱们白湖村的笑话,更不能给思齐丢人!” 语气转为严肃:“还有,宴会那天,都给我讲点规矩!咱们自家人,要有个主人的样子!先紧着客人、县尊老爷、还有外村的乡绅老爷们吃好、坐好!等都安顿好了客人,咱们自家人再聚再吃!听见没有?谁要是敢往前乱挤、失了礼数,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村民们纷纷点头应和:“听见了!村长放心!肯定不能给思齐丢人!” 秦茂山讲完,示意秦思齐也说几句。秦思齐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样子,他没有多说,只是对着乡亲们深深一揖:“思齐能有今日,离不开各位乡亲父老昔日的照拂和村子的水土养育。三日后,略备薄酒,酬谢大家。一切但听茂山叔安排,有劳各位了!” 简单几句,情真意切,又给足了村长面子,引来一片叫好声。 人群散去后,秦明文找到秦茂山和秦思齐,面色凝重道:“二叔,思齐,我方才又细算了下。三天后来的人只怕会比预想的还要多!咱们原先准备的三头猪,怕是紧巴巴的,刚够席面上每人分几块肉。要想让大家吃得满嘴流油、尽兴而归,还得再备些。” 秦茂山一咬牙:“买!再去定五头猪!有多的,大不了养到过年!咱们也过个肥年!” 他此刻底气十足,不仅因为秦思齐带回了银两,更因为举人身份带来的四百亩免税田,让整个村子未来都有了盼头。 “还有,咱们村口那池塘,肥鱼不少,我明天就带人把水放干些,下网捕鱼!吃不完的,全都腌起来晒成鱼干,也能添个菜,存放也久!”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白湖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喜悦之中。男人们负责清理道路、修缮祠堂、挖坑垒灶、捕鱼杀猪;妇人们则负责清洗蔬菜、准备碗筷、蒸制馍馍;孩子们也被动员起来,拾捡柴火,打扫角落。 全村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家家户户窗明几净,道路上连根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真可谓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人人都想着不能给举人老爷和即将到来的县令丢脸。 秦思齐也没闲着,他在家中书写请柬,邀请邻近村落有些名望的乡绅。想到母亲时,秦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请柬去征求母亲刘氏的意见,要不要去舅舅他们。 刘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思念,也有过往的酸楚。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请柬递还给儿子,摇了摇头:“齐儿,你的心意娘知道。但这请柬…还是别送了吧。” 低声道:“娘当年带着你艰难时,娘家并未帮衬,如今你发达了,他们若来,难免会借你的名声在外狐假虎威,或向你提出诸多非分要求。娘不想你为难,更不想你因这些亲戚关系,被人拿了话柄,影响了你的清誉和前程。咱们自家热闹就好。” 秦思齐看着母亲伤感的决绝,心中了然,收起请柬,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都听娘的。” 转眼到了宴请正日。 黎明时分,卯时正刻(约清晨5点),白湖村秦氏宗祠的大门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打开。此时,祠堂内外肃静无声,并无外客,只有秦氏宗族的男性成员身着整洁的衣裳,按辈分长幼,肃穆地排列在祠堂院内。这是一场完全属于家族内部的、向祖先禀告喜讯、感恩庇佑的私密仪式。 供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祭品。除了常规的三牲(猪头、全鸡、全鱼),更显眼的是颇具湖广地方特色的供物:用大萝卜精心雕刻成的龙凤呈祥图案;用莲藕与排骨一同炖制、香气扑鼻的汤盅;以及用汉阳姜等调料精心烹制的祭肉。这些食材并非山珍海味,却体现了最质朴的诚意与地域特色。 仪式由族长秦茂山主持。他率先净手焚香,神情庄重。随后,族人将各类供品整齐摆放在祖先牌位前。 秦茂山展开一篇早已写好的祝文,用带着浓重乡音却极其肃穆的语调高声诵读:“维天宝二十六年,岁次庚子,秦氏不肖子孙茂山,率合族老幼,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禀我祖知,托祖宗洪福,沐皇恩浩荡,我秦氏一门,今有子弟思齐,自幼聪颖,笃志苦读,寒窗十载,终不负望,于今科湖广乡试,高中庚子科第三十名举人,光耀门楣,改换门庭…此皆赖祖宗荫庇之德也!今特具牲醴,叩谢神恩。伏惟列祖列宗,佑我秦氏文脉延绵,佑我子弟思齐,仕途顺遂,为国栋梁…尚飨!” 祝文情真意切,回顾艰辛,彰显荣耀,更祈求未来。 读毕,在秦茂山的带领下,全体族人面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秦思齐作为今日的核心,位于队伍最前方,单独又行了一次大礼,每一次叩首都沉重而虔诚。 香烟缭绕中,一种强大的宗族认同感和历史传承感在所有族人心中油然升起,无比肃穆庄重。 祭祖仪式结束后,天色已大亮。祠堂内外立刻转换了气氛,开始为接下来的盛大宴会做最后准备。灶火重新燃起,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秦茂山和秦思齐换上了见客的衣裳,秦思齐依旧是举人蓝袍,来到村口准备迎客。 最先到的,是邻近几个村落的一些小地主、富农,他们大多拥有几十亩到一百多亩不等的田地。他们带来的贺礼也相对实惠,有的送上几匹布,有的抬来几坛酒。 其中一位姓王的地主,竟然拿出了一份地契——那是靠近白湖村、约三亩上好的水田! “秦举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恭喜高升!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地主满脸堆笑。这份礼可谓极重,既显示了投资之意,也带有一丝寻求庇护的意味。秦思齐心中明了,客气地收下,并回礼,邀请入席。 随后,越来越多的客人到来。许多附近村落的普通村民也结伴而来,他们带来的贺礼微薄,可能只是十几个鸡蛋,或者几十文铜钱,但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祝福和些许拘谨。 秦思齐没有丝毫怠慢,无论礼轻礼重,他都一一亲自接待,拱手道谢,并吩咐秦明文等人仔细记下礼单,引导入席。他的平和谦逊,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中午时分,日头高照,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队衙役手持“肃静”“回避”的牌子开路,一顶青布小轿在众人的簇拥和好奇的目光中,缓缓驶入了白湖村! 县令张子谦,果然如约而至! 第198章 衣锦还乡路(5) 这一刻,整个宴会的氛围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潮!所有村民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自发地站起身来,伸长脖子,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队渐行渐近的官差和那顶青布小轿上。 脸上交织着难以置信的敬畏、难以抑制的激动,以及一种与有荣焉的集体自豪感。县令老爷!父母官!真的亲临他们这个穷乡僻壤了! 村长秦茂山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上前去。秦茂山甚至因为激动和紧张,脚步都有些踉跄。 轿子稳稳停下。一名随行的班头上前,恭敬地掀开轿帘。只见县令张子谦身着鸂鶒补子的青色官袍,头戴乌纱,面带极具亲和力的笑容,从容地弯身走了出来。阳光照在他的官服上,反射出威严的光芒。 “秦举人,恭喜恭喜!今日贵村大喜,本官特来叨扰,沾沾你的文运喜气!” 张县令声音洪亮,笑容满面,首先向秦思齐拱手道贺,显得十分给面子。 秦思齐立刻上前一步,行礼:“县尊大驾光临,敝村荒野之地,蓬荜生辉!学生惶恐不胜,未能远迎,还乞恕罪!” 秦茂山下跪迎接(百姓见官需跪拜)所有在场的秦氏族老、乃至周围那些反应过来的人群,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呼啦啦全都跪了下去,黑压压一片,高呼:“拜见青天大老爷!” 张县令显然很享受这种威仪,但他今日是来施恩结好的,自然不会真的让秦茂山长跪,立刻笑呵呵地亲手扶起他:“秦举人有礼了!诸位乡亲也都请起!今日是喜庆之日,不必多礼!” 他特意强调了秦举人三字,将其身份与普通百姓区别开来。 待众人起身,张县令对身后的师爷使了个眼色。师爷立刻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红绫系着的文书,清了清嗓子,运足中气,高声宣道: “恩施县正堂、知县欣闻治下白湖村学子秦思齐,庚子科高中湖广乡试第三十名举人,才华卓荦,光耀桑梓,实乃我县文教之盛事!特此示贺,并颁赏如下: 一赏,贺仪官银五十两,贺秦举人蟾宫折桂,鹏程万里! 二赏,牌坊建造银一百两,着即于村口择吉地兴建‘举人坊’,以彰文治,以励后学! 三赏,旌表银五十两,赐予秦母刘氏!刘氏守节抚孤,教子有方,贞慈并著,堪为典范,本官将奏请上官,旌表其节,立‘贞节牌坊’以彰其德!”(注:明代知县有权对节妇进行初步旌表和提请上级核准) 这三道赏赐一念出来,整个现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和欢呼! 五十两贺仪已是重赏! 一百两建牌坊!这是要让白湖村和秦思齐的荣耀永世流传啊! 最后竟然还有五十两是单独赏给秦刘氏的,还要立贞节牌坊!这可是对女子最高的荣誉表彰之一!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又都聚焦到了被人群簇拥着的刘氏身上。刘氏原本只是在远处看着,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即又涌上激动的红晕,手足无措,被周围的妇人们嬉笑着推搡到前方来。 她走到县令面前,又要下跪,被县令虚扶阻止。她声音颤抖,语无伦次:“民妇…民妇谢…谢青天大老爷恩典!这…这如何敢当…” 巨大的荣誉感和突如其来的关注让她几乎晕厥。 秦思齐也是心中震动,他没想到张县令的手笔如此之大,尤其是为母亲请旌表,这远远超出了一般官场客套的范畴,是一份极重的人情和政治投资。他再次揖礼:“张县令厚恩,学生与家母,没齿难忘!” 张县令满意地捋须微笑,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接下来,秦思齐恭敬地引着张县令,前往祠堂旁早已布置好的雅间。那里,几位本地乡绅和秦氏家族最年长、最有威望的族老早已恭敬等候。县令的到来,让这雅间顿时成了整个宴会的绝对中心。 与此同时,外面的空地上,上百张方桌早已依次排开,村民们按照事先的安排,熙熙攘攘却又充满秩序地陆续入座,人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议论着刚才县令的赏赐,期待着即将到来的盛宴。 很快,随着秦茂山一声令下,宴席正式开锣! 祠堂旁的雅间内,一道道精致的湖北“十大碗” 依次呈上:黄焖圆子、珍珠米丸、红烧蹄髈、清蒸武昌鱼、粉蒸肉、排骨藕汤、鱼糕、蓑衣豆腐、八宝饭、甜汤……鸡鸭鱼肉,山珍湖鲜,色香味俱全,配上温好的黄酒,极尽地主之谊。 而外面广阔场地上的百姓席面,则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海碗里堆尖冒泡的是大块的红烧肉炖萝卜、整盆的猪肉白菜、浓白的鱼头豆腐汤,大木桶里是香喷喷的糙米饭,簸箕里是堆成小山的白面馍馍。 虽然不及里面精致,但分量十足,油水丰厚,管饱管够!菜肴蒸腾的热气、以及人们由衷的欢声笑语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整个白湖村都沉浸在前所未有的荣耀与满足之中。 秦思齐周旋于雅间和外部场地之间。他在雅间内,向张县令敬酒,感谢恩典;与乡绅们交谈,从容得体。又不时走到外面的席间,向乡亲们拱手致意,在一些长辈桌前停下,说几句感谢往日照拂的话。他举止谦和,毫无架子,引得村民们愈发敬爱。 这场盛宴,远远超出了口腹之欲的满足。它极大地凝聚了宗族的人心,提升了白湖村在整个恩施县的声望和地位。 县令的赏赐,尤其是两座未来的牌坊,将成为此地文风鼎盛、民风淳朴的永久象征。 而秦思齐的声望,在家乡的这片土地上,经由这场盛宴和官方的背书,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为他未来更深远的仕途,奠定基础。 宴席直至日头西斜,方才逐渐散去,但那份荣耀与喜悦,却长久地留在了每个白湖村秦氏族人的心中。 第199章 安家之愿 盛大的举人宴在送走县令后,并未就此落幕,反而激起了更持久的波澜。张县令的亲临和那三重厚赏,其带来的影响力是恐怖且立竿见影的。 接下来的两天,秦思齐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盛名之累。恩施县城里那些稍有头脸、但还不够格让县令亲自陪同或第一时间收到风声的人物——诸如其他衙门的胥吏头目、几家规模尚可的商铺东家、城外拥有几百亩田地的大户… 纷纷闻风而动,备上厚礼,或乘车或骑马,络绎不绝地赶往白湖村这个往日他们或许都不屑一顾的小山村。 目的很简单在新科举人面前混个脸熟,结个善缘。礼物比先前乡绅们送的更重,言辞也更加奉承。 秦思齐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在临时充作接待处的祠堂厢房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类似的客套话,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尽管内心早已疲惫不堪。 与此同时,周边村落的百姓更是将此事当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新闻。许多人家带着自家孩子,走了十几里甚至几十里山路,就为了能亲眼看看举人老爷是什么模样,更希望能让自家娃儿沾沾文气,得几句“开慧”的祝福,白湖村口几乎天天围满了这样的外乡人。 秦思齐看着那些被父母推到自已面前、穿着破旧、面黄肌瘦却又眼神懵懂清澈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无奈,却也生不出丝毫厌烦。 深知读书对于贫寒子弟的意义。他只能强撑着疲惫,尽量温和地摸摸孩子的头,说几句“好好读书”、“将来也有出息”之类的鼓励话。每一次抚摸和鼓励,都能换来孩子父母千恩万谢的感激和周围人群羡慕的目光。 这场因他而起的狂欢,足足持续了三天。原本预备的八头肥猪、干塘捕来的所有鲜鱼、以及大量采买的鸡鸭,被消耗得一干二净。村里妇人们忙得脚不沾地,男人们则负责维持秩序和搬运物资... 然而,热闹背后是巨大的开销。三天下来,虽然人来人往,但真正的礼金收入并不算惊人。刨去张县令赏赐的官银,其余宾客所赠的银钱总计约五百五十余两,其中还有二百多两是沉甸甸的铜钱,足足装了两大箱!清点时,秦大安带着人数钱数到手软。 但真正让秦思齐感到意外的是土地。或许是得知了县令赏赐牌坊、又见秦思齐如此得县尊看重,一些邻近的地主,尤其是那些曾与白湖村有过些许地界摩擦或心里有鬼的,竟纷纷以贺礼的名义送来了地契! 零零总总加起来,土地面积竟接近一百亩!其中上等水田十五亩,中下等田地三十亩,其余五十多亩多为旱地,但也都是耕作多年的熟地。他们的心思显而易见:既是投资,也是讨好,生怕被这位前途无量的年轻举人记恨或日后找麻烦。 对于这些地产,秦思齐暂时没有理会,只是让秦思文仔细登记造册。 当最后一批远道而来的客人离去,白湖村终于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宁静。秦思齐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一般,身心俱疲,恨不得立刻瘫倒在地。 他心中暗想:早知影响力如此恐怖,引得万人空巷,真不该大张旗鼓摆这三日宴席,实在比在武昌应付同年同窗还要累上十倍。 但为了维护“谦和知礼、尊老恤贫”的名声,他不能流露出丝毫的不耐与厌烦。所有的累,都必须藏在春风得意的笑容之下。 他几乎是拖着步子回到了大伯家——自已家因常年无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难挡风雨。他谢绝了所有人的打扰,一头栽倒在炕上,甚至连晚饭都没吃,便陷入了昏天黑地的沉睡之中,这一睡,就是整整一天一夜。 休息了两天后,精神才稍稍恢复。这日,母亲刘氏小心翼翼地找到他,脸上带着些许踌躇和期盼,说道:“齐儿,如今你也有了功名,往后回来的时候,总得有个像样的落脚地。咱家那老屋…实在是破旧了。娘想着…是不是能重修一下?也不用太奢华,能遮风挡雨,宽敞明亮些就好。” 秦思齐看着母亲眼中那丝对安稳居所的渴望,毫不犹豫地点头:“娘说的是,是孩儿考虑不周。确实该建新房子了。不过,既然要建,就不能只求遮风挡雨。咱们建个一进的院子吧,有正房、厢房、厨房、柴房,围成个小院,您住着也舒服,将来儿孙回来,也有地方住。” 刘氏一听一进院子,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那可不敢想!一进院子得花多少银子啊!听说没个四五百两下不来!太贵了!不行不行!” 秦思齐笑着劝慰道:“娘,您别心疼钱。儿子如今是举人,来往的少不了是同窗、甚至官府的人,若是家里太过寒酸,反而让人看轻了。” 放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再说,这院子,现在您住,将来可是要留给您孙子、孙女住的。不得建得好些,宽敞些?”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刘氏内心最深的期盼。孙子孙女!她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满院孩童奔跑嬉闹的场景,脸上的犹豫瞬间被憧憬取代,立刻改口:“对对对!是我老糊涂了!得建!得建好的!为了我未来的大孙子,这钱该花!” 虽然想到那庞大的花费依旧肉痛,但为了子孙,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还不等秦思齐亲自去找大伯商量,刘氏就风风火火地先找到了秦大安,说了建房的想法。秦大安自然鼎力支持,立刻又去找了村长秦茂山。 秦茂山闻言大喜,立马拍着胸脯表示这是全村的大事,必须办好,转身就来找秦思齐拿主意。 秦思齐看着这高效的信息传递链,不由得哑然失笑,感觉人生仿佛就是一个圈,最终决策又回到了自已这里。他对秦茂山笑道:“茂山叔,确有此意。正要与您和大伯商量。” 秦茂山立刻大包大揽:“这有何商量!我这就去县城请大木匠(相当于现代 建筑设计师 + 结构工程师),需要多少人工、材料,全村的老少爷们都能上阵!银钱方面,若有不凑手,族里也能先支应一些!” 秦思齐本想将事情完全托付给他们,自已图个清闲。但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让他瞬间改变了主意。他想起自已的前世,那个还未被社会磨平棱角的土木系学生,曾经对着图纸和模型挥洒无数创意和热情。 穿越以来,他终日沉浸在经史子集和科举博弈中,几乎忘了那份对空间、线条和结构的痴迷。 如今,好不容易有一个完全由自已主导的项目,而且还是为自已建造家园,他沉寂已久的设计欲望瞬间被点燃了! “茂山叔,大伯,此事我需亲自参与。”秦思齐眼中闪烁着一种不同于谈论经义或官场时的光芒,“尤其是这房子的图纸布局,我有些想法。” 秦茂山和秦大安面面相觑,有些意外。举人老爷还要亲自管盖房子的琐事?但见秦思齐兴致勃勃,也不好反对,只得连声说好。 第200章 陈大木匠 身体也恢复过来后,秦思齐便与村长秦茂山一同,再次前往恩施县城。此行目的明确:一是礼节性回拜县令张子谦,感谢他日前亲临厚赏;二则是为了新宅建造之事,寻访一位技艺精湛的匠作头领。 拜会张县令的过程颇为顺利。在县衙二堂,双方又是一番亲切而客套的寒暄。张县令对秦思齐筹建新宅表示支持,并暗示若有需要,可让工房吏员行些方便。秦思齐自然谢过,但心中并不想过多借助官面力量,以免欠下不必要的官情。 辞别县衙,秦思齐二人便直奔县城西市。经人多方打听,他们找到了县城里名声最响、也最难请的大木匠——陈木匠。陈木匠年约五十,手指粗大布满老茧,眼神里带着匠人特有的专注与一丝傲气。他主持过的工程包括县里几座有名的祠堂和乡绅宅院,以做工扎实、设计合理、细节精湛著称。 寻常乡绅富户来请,陈木匠未必肯轻易出山。但听闻是新科亚元公秦举人亲自到访,陈木匠也不敢托大,连忙将二人迎进他那间堆满了木材、工具和各式草图的工作坊内,并吩咐学徒上好茶。 陈木匠言语客气,但神态间仍保留着技术权威的矜持:“不知秦老爷大驾光临,小老儿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秦思齐微笑还礼,开门见山:“陈木匠客气了,今日前来,是想请师傅主持营造家中新宅。” 陈木匠闻言,心中已有计较,按惯例说道:“秦老爷放心,小老儿营建多年,一进的宅院不知盖过多少。定然按规矩给您起一座端正亮堂、风水上佳的院子。不知秦老爷是喜欢五檩前出廊的格局,还是更宽敞些的七檩?山墙是做五花山墙还是简单的悬山?” 他本以为这位年轻的举人老爷会像其他雇主一样,大致说一下规模和预算,便全权交由他处理。岂料秦思齐却从袖中取出了一卷厚厚的宣纸,缓缓在旁边的木工台上铺开。 秦思齐语气平和,却带着认真:“陈木匠,您请看。这是学生闲暇时胡乱画的一些想法。” 陈木匠初时还有些不以为意,觉得这书生不过是画些花样子。但当他目光落到那图纸上时,轻慢之心瞬间收了起来。那图纸并非随意涂鸦,而是用界尺、规笔精心绘制的建筑草图!虽然笔法还带些书生的稚嫩,但比例、尺寸、结构关系却表达得异常清晰准确! 更让他吃惊的是图纸上的内容。这确实是一个标准的一进四合院布局,但细节处却充满了前所未见的巧思: 采光与通风: 秦思齐指着图纸解释道:“正房、厢房的窗户,学生想比寻常制式做得更大些,并多用这种支摘窗(他画出了示意图),夏季可支起通风,冬季落下保暖。 尤其重要的是天井的位置和大小,学生反复测算过,以此尺寸,即便在冬日,阳光也能大半照入堂屋,确保室内干爽明亮。东西厢房的山墙上,或可开一高窗(气窗),以利东西向通风,避免潮湿。” 陈木匠听得目光炯炯,他做了一辈子房子,深知采光通风对居住舒适度的关键,但从未有雇主如此清晰、科学地提出要求。 排水系统: 秦思齐的笔指向屋檐和地面:“学生愚见,屋檐下的集水沟需略宽且深,并以青砖砌护,防止雨水冲刷墙体。最关键的是,”他的笔滑向天井四周和院墙根,“这些地方,需预埋陶制排水管道,形成暗渠,将天井积水和院内雨水统一引至院外预设的渗井或沟渠,务必确保雨停即干,院内无积水淤泥之患。” 陈木匠倒吸一口气,这种系统性的地下排水设计,他只在帮官府建粮仓时见过粗略应用,用于住宅,尤其是乡下宅院,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讲究! 功能分区: 秦思齐将图纸细化到每一个房间:“正房三间,明间待客,东次间家母居住,西次间可为书房。东厢房两间,预留将来为客房或儿孙居所。西厢房靠南一间为厨房,需设独立小院堆放柴火,靠北一间为仓储。西南角临墙处,可隔出两小间,未来或可供仆役居住,有独立门户,与主院相通又略有分隔,流线清晰,互不干扰。” 这种对功能分区的极致细化,远超普通农家甚至一般乡绅的需求,带着一种强烈的预见性和规划性。 细节设计: 秦思齐甚至拿出了几张单独的草图,上面是他设计的家具图样——一张带抽屉和书架功能的书桌、一把符合人体工学的靠背椅;还有他对砖雕纹样(多以竹、兰等雅致图案为主)、窗棂格式(并非繁复的菱花,而是更简洁大方的步步锦、冰裂纹)的想法。 “陈木匠拿着那些图纸,看看图,又看看眼前这位年仅十六、面容尚带稚气的举人老爷,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困惑。这哪里是一个读书人该懂的东西?这分明是浸淫建筑行当多年的老师傅才能有的见识和想法!许多细节,甚至连他都未曾深思过! 然而,匠人的本能让他迅速被这些精妙的设计所吸引。他忘记了对方的身份年龄,指着图纸上的某个节点,急切地问道:“秦老爷,此处排水暗渠与地基相交,如何防止沉降导致管道破裂?还有,这大尺寸窗户,冬日保暖如何解决?这家具的样式,榫卯该如何做才既美观又牢固?” 秦思齐见状,心中大喜,知道遇到了真正的行家。仿佛回到了前世与导师、同学研讨方案时的状态,拿起炭笔(他特意让秦茂山找来的),在草图纸上一边画一边解释: “陈木匠所虑极是。暗渠需深埋,且管道接口处需以桐油石灰密封,外围填充砂石缓冲。地基需格外夯实…” “窗户可采用双层窗棂,内层糊坚韧的皮纸或薄绢,既透光又防风,必要时还可加设棉帘…” “这件家具,此处可用攒边打槽装板之法,此处用抱肩榫,力求既美观又稳固…” 两人越聊越深入,越聊越投机,完全沉浸在设计与技术的世界里,忘记了时间的流逝。炭笔在纸上飞舞,各种专业术语从两人口中不断冒出。 第201章 噩梦剥棉花 秦茂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话,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举人老爷,一个资深木匠,为了一个排水沟的坡度、一个窗棂的疏密,争得面红耳赤,又时而抚掌大笑,达成共识。 陈木匠心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惊奇和遇到知音的狂喜。他做了一辈子手艺,从未见过如此懂行、如此有想法的雇主,而且对方还是一位年轻的举人!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妙!妙啊!秦老爷!您这些想法,真是好!”陈木匠激动得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若是按此建造出来,恩施县难找第二家如此精巧实用的宅院!”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西斜。工作坊内点燃了油灯。两人伏案疾书,一张张更加详细、标注了精确尺寸、材料、做法的施工图逐渐成型。一个既严格遵守明代住宅规制、又巧妙融入诸多“现代”居住理念的家园蓝图,在这小小的县城木匠铺里,变得愈发清晰和可行。 秦思齐也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创作快乐和成就感。 最终,陈木匠握着那叠凝聚了两人心血的设计图,对秦思齐道:“秦老爷,您这宅子,小老儿接了!工钱您按市价给便是!能主持建造这样一座宅院,是我陈某人一辈子的荣幸!我定亲自带最好的徒弟,选用最好的材料,给您把这院子盖得漂漂亮亮、妥妥帖帖!” 在恩施县城与陈大匠酣畅淋漓地敲定了新宅的详细图纸后,秦思齐在客栈修整了一夜,次日便与秦茂山一同返回了白湖村。建房非一日之功,需待秋收过后,农闲时分,才好大规模动员人力。陈大匠也需时间筹备木材、砖瓦等物料。 归家后,一时竟显得有些清闲。科举大事已毕,新宅尚待时日,宴席的喧嚣也已散去。秦思齐便时常去村东头的柳秀才处坐坐,偶尔替他给蒙童们讲解几句浅显的经义,或是与他品茗手谈,讨论些学问文章,日子过得倒也恬淡。 这日午后,他从柳秀才处出来,信步踱回大伯家。秋阳暖融融地洒在村落里,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棉絮味? 他拐过屋角,只见大伯家的院坝里,铺开了一大张粗麻布,上面堆着小山般的、刚刚从棉桃中剥离出来的、还带着些许枯叶杂质的雪白原棉。母亲刘氏和大伯母正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唠着家常,一边熟练地用手撕扯着棉絮,进一步剔除里面的硬籽和杂物,为接下来的纺线做准备。 这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乡村秋日劳作图景,温馨而平和。 然而,就在秦思齐的目光触及那堆蓬松的棉花,鼻腔吸入那熟悉的微痒的棉絮气息的瞬间,一段深埋于灵魂深处、属于前世极其不愉快甚至可称为噩梦的记忆,咆哮着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阳光温暖的院坝,而是阴冷潮湿的孤儿院活动室。空气中同样飞舞着令人窒息的棉絮。 “今天的任务,每人剥完这筐棉花!剥不完的,晚饭减半!剥得最多的前三名,奖励一瓶汽水!” 管理员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回荡。 汽水!对于常年寡淡的味蕾来说,那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为了那瓶甜滋滋冒着气泡的小甜水,前世年幼的他像是发了疯一样,扑向那筐仿佛永远也剥不完的带籽棉花。小小的手指拼命地抠、扯、剥… 棉花壳坚硬锐利的边缘,无数次划破他稚嫩的指尖和指甲周围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混着棉絮,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旁边其他孩子的喘息声、棉花籽落入盆中的噼啪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他只能更快、更用力…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的棉花,手指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内心深处对那瓶汽水的疯狂渴望… 终于,他完成了,甚至是超量完成。他得到了那瓶汽水,小心翼翼地、无比珍惜地小口啜饮着,手指上满是破皮和血痂,火辣辣地疼。那甜味治愈了疼痛… “齐儿?回来了?傻站着干嘛呢?” 母亲的声音将其拉回现实。 秦思齐回过神,才发现自已竟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前世剥棉花留下的伤痕和痛楚。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娘,大伯母。就是…就是有点累了,我先回屋歇会儿。”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从院坝边走过,不敢再看那堆棉花一眼,径直钻回了自已暂住的小厢房。 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吁了一口气。 那种被强制劳动,用微不足道的奖励驱使,以至于伤害身体的恐惧和压抑感,是如此的真实和强烈,即使隔了一世,即使他如今已是举人老爷,依然能瞬间将他拉回那个无助而痛苦的童年阴影之中。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愉快的幻象。他走到书桌前,强迫自已坐下,拿起一卷书,试图用圣贤之言来平静心绪。然而,书上的字句却仿佛都在跳动,变成了一片片飞舞的棉絮。 窗外,隐约传来母亲和大伯母继续劳作时低低的谈笑声,以及那轻微剥棉籽的声响。这声音,在此刻的秦思齐听来,竟觉得有些刺耳。 他知道自已反应过度了。母亲她们是在为自已家的温暖而劳作,从容而自愿,与那孤儿院的强制与压榨截然不同。但理智明白,情感却一时难以扭转。 他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书,吹熄了灯,和衣躺到了床上,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谷。然而,一闭眼,便是那阴冷的房间、无尽的棉花筐和刺痛的手指…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大伯家的堂屋里,油灯被点亮。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吃完晚饭,唉声叹气地坐到了灯下剥起了棉花。 秦茂山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插不上话,只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老一少,一个举人老爷,一个资深木匠,为了一个排水沟的坡度、一个窗棂的疏密,争得面红耳赤,又时而抚掌大笑,达成共识。 陈木匠心中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惊奇和遇到知音的狂喜。他做了一辈子手艺,从未见过如此懂行、如此有想法的雇主,而且对方还是一位年轻的举人!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妙!妙啊!秦老爷!您这些想法,真是好!”陈木匠激动得不知用什么词来形容,“若是按此建造出来,恩施县难找第二家如此精巧实用的宅院!” 不知不觉间,日头已经西斜。工作坊内点燃了油灯。两人伏案疾书,一张张更加详细、标注了精确尺寸、材料、做法的施工图逐渐成型。一个既严格遵守明代住宅规制、又巧妙融入诸多“现代”居住理念的家园蓝图,在这小小的县城木匠铺里,变得愈发清晰和可行。 秦思齐也感到一种久违的、纯粹的创作快乐和成就感。 最终,陈木匠握着那叠凝聚了两人心血的设计图,对秦思齐道:“秦老爷,您这宅子,小老儿接了!工钱您按市价给便是!能主持建造这样一座宅院,是我陈某人一辈子的荣幸!我定亲自带最好的徒弟,选用最好的材料,给您把这院子盖得漂漂亮亮、妥妥帖帖!” 在恩施县城与陈大匠酣畅淋漓地敲定了新宅的详细图纸后,秦思齐在客栈修整了一夜,次日便与秦茂山一同返回了白湖村。建房非一日之功,需待秋收过后,农闲时分,才好大规模动员人力。陈大匠也需时间筹备木材、砖瓦等物料。 归家后,一时竟显得有些清闲。科举大事已毕,新宅尚待时日,宴席的喧嚣也已散去。秦思齐便时常去村东头的柳秀才处坐坐,偶尔替他给蒙童们讲解几句浅显的经义,或是与他品茗手谈,讨论些学问文章,日子过得倒也恬淡。 这日午后,他从柳秀才处出来,信步踱回大伯家。秋阳暖融融地洒在村落里,空气中弥漫着谷物干燥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棉絮味? 他拐过屋角,只见大伯家的院坝里,铺开了一大张粗麻布,上面堆着小山般的、刚刚从棉桃中剥离出来的、还带着些许枯叶杂质的雪白原棉。母亲刘氏和大伯母正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唠着家常,一边熟练地用手撕扯着棉絮,进一步剔除里面的硬籽和杂物,为接下来的纺线做准备。 这是一幅再寻常不过的乡村秋日劳作图景,温馨而平和。 然而,就在秦思齐的目光触及那堆蓬松的棉花,鼻腔吸入那熟悉的微痒的棉絮气息的瞬间,一段深埋于灵魂深处、属于前世极其不愉快甚至可称为噩梦的记忆,咆哮着冲入他的脑海! 那不是阳光温暖的院坝,而是阴冷潮湿的孤儿院活动室。空气中同样飞舞着令人窒息的棉絮。 “今天的任务,每人剥完这筐棉花!剥不完的,晚饭减半!剥得最多的前三名,奖励一瓶汽水!” 管理员冰冷而毫无感情的声音在回荡。 汽水!对于常年寡淡的味蕾来说,那是何等巨大的诱惑! 为了那瓶甜滋滋冒着气泡的小甜水,前世年幼的他像是发了疯一样,扑向那筐仿佛永远也剥不完的带籽棉花。小小的手指拼命地抠、扯、剥… 棉花壳坚硬锐利的边缘,无数次划破他稚嫩的指尖和指甲周围的皮肤。血珠渗出来,混着棉絮,黏糊糊地沾在手上,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他不敢停。旁边其他孩子的喘息声、棉花籽落入盆中的噼啪声,都像是催命的鼓点。他只能更快、更用力… 眼前是白茫茫一片的棉花,手指早已麻木,只剩下机械的动作和内心深处对那瓶汽水的疯狂渴望… 终于,他完成了,甚至是超量完成。他得到了那瓶汽水,小心翼翼地、无比珍惜地小口啜饮着,手指上满是破皮和血痂,火辣辣地疼。那甜味治愈了疼痛… “齐儿?回来了?傻站着干嘛呢?” 母亲的声音将其拉回现实。 秦思齐回过神,才发现自已竟站在原地,下意识地将手缩回袖中,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前世剥棉花留下的伤痕和痛楚。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没什么,娘,大伯母。就是…就是有点累了,我先回屋歇会儿。”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从院坝边走过,不敢再看那堆棉花一眼,径直钻回了自已暂住的小厢房。 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颤抖地吁了一口气。 那种被强制劳动,用微不足道的奖励驱使,以至于伤害身体的恐惧和压抑感,是如此的真实和强烈,即使隔了一世,即使他如今已是举人老爷,依然能瞬间将他拉回那个无助而痛苦的童年阴影之中。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不愉快的幻象。他走到书桌前,强迫自已坐下,拿起一卷书,试图用圣贤之言来平静心绪。然而,书上的字句却仿佛都在跳动,变成了一片片飞舞的棉絮。 窗外,隐约传来母亲和大伯母继续劳作时低低的谈笑声,以及那轻微剥棉籽的声响。这声音,在此刻的秦思齐听来,竟觉得有些刺耳。 他知道自已反应过度了。母亲她们是在为自已家的温暖而劳作,从容而自愿,与那孤儿院的强制与压榨截然不同。但理智明白,情感却一时难以扭转。 他心烦意乱,索性放下书,吹熄了灯,和衣躺到了床上,试图用睡眠来逃避这突如其来的情绪低谷。然而,一闭眼,便是那阴冷的房间、无尽的棉花筐和刺痛的手指…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大伯家的堂屋里,油灯被点亮。堂哥秦思文和秦思武吃完晚饭,唉声叹气地坐到了灯下剥起了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