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白湖村祠堂前的空地上却火光通明。村民们吃过晚饭,都不约而同地聚集于此,等待着村长和举人老爷的发话。
村长秦茂山站在祠堂前的高台阶上,借着熊熊火把的光亮,目光扫过洋溢着兴奋与期待的乡亲面孔,清了清嗓子,洪亮的声音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老少爷们!听我说两句!”
人群迅速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咱们白湖村的骄傲,咱老秦家出的文曲星——思齐,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三天后,就在这儿,咱们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举人宴!到时候,咱们恩施县的县太爷——张县令张青天,也要亲自来咱们村道贺!”
此言一出,底下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和难以置信的惊呼!县令老爷亲临?这可是白湖村开天辟地头一遭!村民们脸上瞬间充满了敬畏与激动。
秦茂山双手虚压,继续道:“这是咱们全村的脸面!所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各家各户,把房前屋后,村里的大小道路,都给我打扫得干干净净!到时候都穿上自已最体面的衣裳,洗脸梳头,精神点儿!别让县太爷和外面来的客人看了咱们白湖村的笑话,更不能给思齐丢人!”
语气转为严肃:“还有,宴会那天,都给我讲点规矩!咱们自家人,要有个主人的样子!先紧着客人、县尊老爷、还有外村的乡绅老爷们吃好、坐好!等都安顿好了客人,咱们自家人再聚再吃!听见没有?谁要是敢往前乱挤、失了礼数,别怪我到时候不客气!”
村民们纷纷点头应和:“听见了!村长放心!肯定不能给思齐丢人!”
秦茂山讲完,示意秦思齐也说几句。秦思齐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温和谦逊的样子,他没有多说,只是对着乡亲们深深一揖:“思齐能有今日,离不开各位乡亲父老昔日的照拂和村子的水土养育。三日后,略备薄酒,酬谢大家。一切但听茂山叔安排,有劳各位了!” 简单几句,情真意切,又给足了村长面子,引来一片叫好声。
人群散去后,秦明文找到秦茂山和秦思齐,面色凝重道:“二叔,思齐,我方才又细算了下。三天后来的人只怕会比预想的还要多!咱们原先准备的三头猪,怕是紧巴巴的,刚够席面上每人分几块肉。要想让大家吃得满嘴流油、尽兴而归,还得再备些。”
秦茂山一咬牙:“买!再去定五头猪!有多的,大不了养到过年!咱们也过个肥年!” 他此刻底气十足,不仅因为秦思齐带回了银两,更因为举人身份带来的四百亩免税田,让整个村子未来都有了盼头。
“还有,咱们村口那池塘,肥鱼不少,我明天就带人把水放干些,下网捕鱼!吃不完的,全都腌起来晒成鱼干,也能添个菜,存放也久!”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整个白湖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喜悦之中。男人们负责清理道路、修缮祠堂、挖坑垒灶、捕鱼杀猪;妇人们则负责清洗蔬菜、准备碗筷、蒸制馍馍;孩子们也被动员起来,拾捡柴火,打扫角落。
全村进行了一场彻底的大扫除,家家户户窗明几净,道路上连根杂草都被拔得干干净净,真可谓是“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人人都想着不能给举人老爷和即将到来的县令丢脸。
秦思齐也没闲着,他在家中书写请柬,邀请邻近村落有些名望的乡绅。想到母亲时,秦思齐犹豫了一下,还是拿着请柬去征求母亲刘氏的意见,要不要去舅舅他们。
刘氏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有思念,也有过往的酸楚。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将请柬递还给儿子,摇了摇头:“齐儿,你的心意娘知道。但这请柬…还是别送了吧。”
低声道:“娘当年带着你艰难时,娘家并未帮衬,如今你发达了,他们若来,难免会借你的名声在外狐假虎威,或向你提出诸多非分要求。娘不想你为难,更不想你因这些亲戚关系,被人拿了话柄,影响了你的清誉和前程。咱们自家热闹就好。”
秦思齐看着母亲伤感的决绝,心中了然,收起请柬,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都听娘的。”
转眼到了宴请正日。
黎明时分,卯时正刻(约清晨5点),白湖村秦氏宗祠的大门在熹微的晨光中缓缓打开。此时,祠堂内外肃静无声,并无外客,只有秦氏宗族的男性成员身着整洁的衣裳,按辈分长幼,肃穆地排列在祠堂院内。这是一场完全属于家族内部的、向祖先禀告喜讯、感恩庇佑的私密仪式。
供桌上早已摆满了丰盛的祭品。除了常规的三牲(猪头、全鸡、全鱼),更显眼的是颇具湖广地方特色的供物:用大萝卜精心雕刻成的龙凤呈祥图案;用莲藕与排骨一同炖制、香气扑鼻的汤盅;以及用汉阳姜等调料精心烹制的祭肉。这些食材并非山珍海味,却体现了最质朴的诚意与地域特色。
仪式由族长秦茂山主持。他率先净手焚香,神情庄重。随后,族人将各类供品整齐摆放在祖先牌位前。
秦茂山展开一篇早已写好的祝文,用带着浓重乡音却极其肃穆的语调高声诵读:“维天宝二十六年,岁次庚子,秦氏不肖子孙茂山,率合族老幼,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神位前曰:禀我祖知,托祖宗洪福,沐皇恩浩荡,我秦氏一门,今有子弟思齐,自幼聪颖,笃志苦读,寒窗十载,终不负望,于今科湖广乡试,高中庚子科第三十名举人,光耀门楣,改换门庭…此皆赖祖宗荫庇之德也!今特具牲醴,叩谢神恩。伏惟列祖列宗,佑我秦氏文脉延绵,佑我子弟思齐,仕途顺遂,为国栋梁…尚飨!”
祝文情真意切,回顾艰辛,彰显荣耀,更祈求未来。
读毕,在秦茂山的带领下,全体族人面向祖宗牌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秦思齐作为今日的核心,位于队伍最前方,单独又行了一次大礼,每一次叩首都沉重而虔诚。
香烟缭绕中,一种强大的宗族认同感和历史传承感在所有族人心中油然升起,无比肃穆庄重。
祭祖仪式结束后,天色已大亮。祠堂内外立刻转换了气氛,开始为接下来的盛大宴会做最后准备。灶火重新燃起,炊烟袅袅,肉香四溢。
秦茂山和秦思齐换上了见客的衣裳,秦思齐依旧是举人蓝袍,来到村口准备迎客。
最先到的,是邻近几个村落的一些小地主、富农,他们大多拥有几十亩到一百多亩不等的田地。他们带来的贺礼也相对实惠,有的送上几匹布,有的抬来几坛酒。
其中一位姓王的地主,竟然拿出了一份地契——那是靠近白湖村、约三亩上好的水田!
“秦举人,小小意思,不成敬意!恭喜高升!日后还请多多关照!” 王地主满脸堆笑。这份礼可谓极重,既显示了投资之意,也带有一丝寻求庇护的意味。秦思齐心中明了,客气地收下,并回礼,邀请入席。
随后,越来越多的客人到来。许多附近村落的普通村民也结伴而来,他们带来的贺礼微薄,可能只是十几个鸡蛋,或者几十文铜钱,但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祝福和些许拘谨。
秦思齐没有丝毫怠慢,无论礼轻礼重,他都一一亲自接待,拱手道谢,并吩咐秦明文等人仔细记下礼单,引导入席。他的平和谦逊,赢得了众人的交口称赞。
中午时分,日头高照,村口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队衙役手持“肃静”“回避”的牌子开路,一顶青布小轿在众人的簇拥和好奇的目光中,缓缓驶入了白湖村!
县令张子谦,果然如约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