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坐在书桌前,试图如往常般练字静心,但笔锋落在纸上,却抖得不成样子,墨团污了上好宣纸。他又拿起一本书,字句却一个也钻不进脑子。
眼前晃动的全是号舍的狭小、邻号的恶臭、以及答卷时那绞尽脑汁的煎熬。放下书,拿起竹笛,气息却紊乱不堪,吹出的往日调子,徒增烦厌。
他最终放弃了所有尝试,只是站起身,在狭小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脚步时而急促,时而停滞,双手无意识地紧握又松开。两千七百多名湖广秀才,争夺那区区九十个举人名额,近三十取一的比例,如同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
他自知考场发挥实属失常,虽事后与赵明远对照,自觉经义根基或许稍胜,但科举之事,变幻莫测,文章是否合考官眼缘,谁又能说得准?
院子门口,族长秦茂才更是坐立难安。他一会儿伸长脖子向巷口张望,侧耳倾听是否有报喜的锣声;一会儿又退回院中,从怀里掏出那几个早已准备好的红封,反复掂量生怕份量不够,失了新科举人的体面;一会儿又去检查摆在石桌上预备祭告祖宗的香烛、酒水和简单果品是否齐全。
他的紧张程度,比起秦思齐有过之而无不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焦灼几乎达到顶点的时刻,巷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着短褂青年模样汉子飞奔而来,一眼瞅见小院门口张望的秦茂才,便扯着嗓子高喊:“捷报!贺喜秦老爷高中天宝二十六年湖广乡试第三十名!恭喜高中举人!”
秦茂才激动得浑身一哆嗦,想也不想,立刻将手中那个最大预备给头拨报子的红封塞了过去,声音发颤:“同喜!同喜!有劳!有劳了!”
那汉子接过红封,手指一捏,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吉祥话如同连珠炮般迸出:“谢老爷厚赏!祝秦老爷连捷南宫,殿试夺魁!” 话还没说完,人已转身,一溜烟又跑没了影——他还要赶着去下一家报喜抢赏钱呢!
秦茂才被这突如其来、又瞬间消失的报喜弄得一愣,手里还拿着准备点燃的鞭炮,僵在了原地。狂喜的情绪刚刚涌起,却被对方这来去如风的态度瞬间浇了一盆冷水。
秦茂才喃喃自语“这就走了?”
脸上激动的红潮褪去,换上了疑虑和不安,“怎的如此匆忙?连鞭炮都来不及放…莫非是那等钻空子、骗喜钱的刁滑之徒?”
想到此处,他的心一下子又沉了下去,刚才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焦虑和一丝被戏弄的愤怒。他颓然放下鞭炮,又开始在门口踱步,眼神更加急切地望向巷口,期盼着真正官差的到来。
这种疑信参半、患得患失的折磨,比纯粹的等待更加熬人。
不知又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巷口终于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动静!这一次,是清晰的、富有节奏的锣声!哐!哐!哐!以及更加响亮、更加正式的吆喝声,由远及近!
“捷报——!武昌府德化县秦府老爷秦讳思齐——!高中天宝二十六年庚子科湖广乡试第三十名!”
声音洪亮、拖长着调子,带着官差特有的威严和气派!
紧接着,便看到几名头戴红缨帽、身着公差服色的正式报喜差役,敲着铜锣,昂首阔步而来,身后还跟着一大群看热闹的街坊孩童和闲汉!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拨人也从巷子的另一头狂奔而来,正是以秦茂才、秦大安为首的秦家众人!
他们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衣衫不整,脸上却洋溢着无法抑制的狂喜,老远就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地大喊:“中了!真的中了!第三十名!茂才叔!思齐!中了!”
官差的锣声、家人的喊声、看热闹的喧哗声,瞬间将小小的院落包围!
秦茂才此刻再无怀疑!真实的喜悦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将他整个人淹没!他老泪纵横,手忙脚乱地抓起那挂鞭炮,用颤抖的手点燃引信!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炸响,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浓郁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彻底驱散了之前所有的疑虑和阴霾!
屋内的秦思齐,早在听到正式官差锣声和家人喊声的那一刻,就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立在了书房中央。
直到那鞭炮声炸响,巨大的声浪冲击着他的耳膜,他才仿佛如梦初醒。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心底最深处汹涌而上,瞬间冲垮了所有紧绷的防线,冲刷着连日来的焦虑、不安和恐惧。
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眼眶无法抑制地迅速发热、泛红,最终,两行热泪滚落脸颊。但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终化作一个带着泪光的、无比释然和喜悦的笑容。真的中了…
深吸了一口充满硝烟味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衣袍,擦掉泪珠,努力平复着激荡的心情,迈步向院外走去。
此时,小院门口已被围得水泄不通。差役满面笑容,再次高声唱报喜讯,呈上朱漆报帖。
秦茂才激动地接过,将红封塞到差役手中,想了想又偷偷塞入二两碎银给差役,连声道谢。生怕给少了,让差役小巧了思齐。
秦大安等人挤进院子,围着秦思齐,又是拍肩又是拥抱,激动得语无伦次。
秦思齐稳住心神,先向报喜的差役郑重道谢,然后对周围越聚越多的左邻右舍拱手作揖。
秦茂才和秦大安早已机灵地将准备好的用红纸包好的喜饼、糖果还有几百文铜钱一把把地撒向人群,尤其是那些眼巴巴看着的孩童们。孩子们欢呼着争抢,大人们则纷纷道贺:“恭喜秦老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啊!”
喧闹稍歇,秦茂才立刻指挥族人:“快!摆上祭品!告慰祖宗!”
香烛点燃,酒水洒地,简单的果品供奉起来。以秦思齐为首,所有秦家男丁齐齐跪倒在院中,朝着故乡白湖村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秦茂山声音哽咽,却无比响亮地祷祝:“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秦茂山,率秦氏族人,谨告于祠堂:我秦氏一门,托祖宗洪福,沐皇恩浩荡,今有子弟秦思齐,高中湖广乡试庚子科第三十名中得举人!光宗耀祖,改换门庭!重振我秦氏门楣!”
所有秦家汉子,包括秦思齐,都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心中充满了对祖先的感恩与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