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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喧闹武昌

作者:爱吃焖黄羊肉的杨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看着赵明远瞬间黯淡下去的神情,秦思齐收住话头,语气转为诚挚的宽慰:


    “明远,万万不可如此灰心!方才我所言,不过是一时侥幸所思,管窥蠡测,岂能作准?文章高下,本就存乎主考一念之间。桂榜一日未张,你我便皆在未定之天,焉知没有柳暗花明之机?或许房官就独独青睐你的文风呢?”


    他见赵明远眼神依旧空洞,又放缓声调,切实道:“况且,你只是身子偶染小恙,影响了临场发挥,学问根基丝毫无损,养好了便是。快莫要妄自菲薄,当下最要紧的是将养好身体。待放榜之日,你我同去一看,方见真章。”


    赵明远知思齐是在尽力宽解,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摇摇头,情绪依旧沉在谷底,只是不再那般死寂,哑声道:“但愿如你所言,思齐多谢了。我无碍,只是想独自静静。”


    秦思齐见他暂无异状,只是需要时间平复心绪,便不再相扰,又叮嘱了小厮好生照看,方才起身离去。


    回到自已那僻静的小院,关上门,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开来。秦思齐独坐窗前,心湖却难以立刻恢复平静。


    焦虑等待最耗心神,于功名无益,于身心有损。既已尽力,便当安心。于是,他强迫自已移开思绪,研墨铺纸,开始日课般的练字。


    笔锋蘸饱浓墨,在微黄的宣纸上徐徐运行,勾、勒、皴、点,临的是颜鲁公的《自书告身帖》。一笔一划,务求沉雄力道,将那些纷乱的杂念、焦灼的期盼,都透过笔杆,倾注到这横平竖直的筋骨之中。渐渐地,随着呼吸与笔势交融,狂跳的心也慢慢沉静下来。


    练字既倦,腕酸目疲,他便抽出竹笛。笛身已被摩挲得温润光滑,笛声清越,在这方狭小院落里悠悠响起。他吹的并非《鹿鸣》、《鹤鸣》之类应景雅乐,多是故乡的山野小调,或即兴信口吹来,旋律简单直白,却自有一股疏朗旷达之气,仿佛能透过笛孔,望见家乡的青山绿水和广袤田野。


    笛声穿出低矮的院墙,散入武昌府稠密的街巷,偶尔引得路过挑夫或邻家孩童驻足侧耳。


    于此同时,秦记酒楼的生意在这等待放榜的一个月里,达到了平日的顶峰!


    这放榜前的一个月,乃是武昌府三年一度最热闹的时节。湖广一省数千名通过了科试、录科的重重筛选,得以入围乡试的生员(秀才)云集省城。


    此刻大考已过,乾坤难测,这些学子们无论自我感觉如何,那根紧绷了多年的弦骤然松弛,巨大的心理落差和前途未卜的焦虑,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于是,呼朋引伴,纵情诗酒,便成了最普遍的排遣方式。加之不少学子家资颇丰,或由家族、宗祠资助赴考,出手颇为阔绰。


    顿时,武昌府内大小酒楼、茶肆、妓馆、书坊,无不是人满为患,笙歌鼎沸。秦记酒楼因其口味家常、价钱实在,更是天天爆满,一座难求。大堂、雅间里,随处可见高谈阔论、挥斥方遒、或借酒浇愁的秀才相公们。


    “掌柜的!再烫一壶好酒来!今日与李兄论文,快哉!”


    “唉,悔不该!那道《春秋》题,若是从‘微言大义’入手,或许…”


    “嗐!如今想这些有何用?今朝有酒今朝醉!听说胭脂巷新来了位姑娘,曲儿唱得极妙…”


    “王兄此言差矣!我等读书人,正当洁身自好!依我看,还是静候佳音为上。”


    “静候?如何静得下来!这心里跟猫抓似的!伙计,菜快些!”


    各种议论、争执、吹嘘、叹息、乃至诗词唱和之声,混杂着酒气菜香,充斥著酒楼每一个角落。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漩涡和情绪发酵场。


    中举的热门人选、考官的偏好传闻、某家公子考试期间出的洋相、乃至种种荒诞不经的猜题和预言……真真假假的消息在此快速流通、变形、发酵。


    秦家人穿梭忙碌于这群情绪亢奋的秀才之间,耳朵里灌满了关于科举的一切。听到有人狂言必中,便替秦思齐捏一把汗;听到有人哀叹败局已定,心中又不免生出一丝阴暗的侥幸。


    这种被动地、无时无刻地被卷入这种集体性的焦虑狂欢中,使他们自身的等待变得加倍痛苦和撕裂。


    村长回到小院嗓门洪亮道:“今日在酒楼,可是听了满耳朵的新闻!那些秀才公们,一个个都在猜今科的解元会花落谁家呢!有说是襄阳府的才子傅云卿,有说是武昌本地的名士李文瀚,还有人押宝黄州的一位老廪生,说他文章老辣…啧啧,争得面红耳赤!”


    大伯也凑上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道:“思齐,我还听到一个秀才请衙门书办吃饭的包间里,嘀咕着说阅卷已近尾声,几位房官为了排名次,都快吵起来了!尤其是经魁和亚元的位子,争得厉害…也不知是真是假。”


    秦思齐安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这些道听途说的消息,真假难辨,除了徒然搅乱心绪,并无实际用处。


    最终的结果只在那几张密封的榜单上,外间所有喧嚣,都不过是看客们的谈资和落榜者的自我安慰,或是幸运儿的提前狂欢。


    村长和大伯在偏房入睡,小院才重归寂静。秦思齐独坐窗前,窗外秋月正好,却照不进他心头的纷扰。


    那些关于排名、关于争执的议论,像细小的虫子,钻入耳中,虽明知无用,却难免在心湖投下微澜。他提起笔,并非练字,而是铺开一张素笺,蘸墨沉吟片刻,挥笔写下:


    《武昌秋日待榜闻诸生议论有感》


    秋闱收卷客心惊,楚水江畔议未平。


    谁料解元登桂榜,争传亚魁占魁名?


    街头妄揣帘官意,酒肆空谈鼎甲争。


    且返樟庭寻旧弈,笛音伴我候秋声。


    写罢,掷笔于案,长长吁了一口气。这首诗,既是排遣,也是自诫。功名如镜花水月,妄加揣测,不过是庸人自扰,不如守住内心一方宁静。


    又过了两日,院门被“咚咚”敲响。秦思齐开门一看,竟是赵明远站在门外。几日不见,他气色明显好了许多,脸上的蜡黄褪去,恢复了往日几分红润,虽然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大病初愈的倦色,但精神头已然不同,眼睛里重新有了光彩。


    赵明远笑着进门道:“思齐!几日腹泻闷杀我也!特来寻你说话!” 一扫前几日的颓唐,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开朗跳脱的少年郎。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布包。


    秦思齐见他康复,心中也为之一喜:“看来明远是彻底好了,快请进。”


    赵明远进了屋,四下打量,看到书桌上摊开的书卷和诗稿,立刻走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书本合上,故作严肃道:“还看!还看!考都考完了,再看这些有何用?浪费心神罢了!走走走,今日天气甚好,岂能辜负?我带了副围棋来,教你下棋松快一番!”


    说着,他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小小的木质棋枰和两盒棋子,一黑一白,倒是颇为精致。


    秦思齐失笑:“我于此道,可谓一窍不通。”


    赵明远大手一挥,兴致勃勃地将棋枰在院中小石桌上摆开:“无妨无妨!此乃雅事,修身养性,正好消磨这等待的光阴。我来教你,规则简单得很!”


    于是,一个半瓶水晃荡的老师开始教导一个全然懵懂的学生。


    “喏,这叫‘气’,棋子有气则生,无气则亡…”


    “这里是‘星位’,这里是‘天元’…”


    “打吃!哈哈,思齐,你这片棋只剩一口气了!”


    “哎哎哎!不能下这里,这是‘禁入点’…呃,大概吧…”


    赵明远讲得头头是道,但往往自已下一步就忘了刚才教的规矩,或者面对秦思齐笨拙的落子,自已反而陷入了长考,抓耳挠腮。


    秦思齐很快摸到些许门道,但两人棋力实在半斤八两,一盘棋下得歪歪扭扭,漏洞百出,时常为了一子是否能吃、一片棋是死是活争得面红耳赤,又忽然同时发现彼此都算错了气,继而相视哈哈大笑。


    “哈哈哈!思齐,你真是臭棋篓子!”赵明远笑得前仰后合,多日积郁的闷气仿佛都在这笑声中消散殆尽。


    秦思齐也忍俊不禁,摇头道:“明明是你这先生教得糊涂。”


    赵明远毫不客气地回敬:“彼此彼此!学生也未见得多聪慧!”


    一下午时光,就在这棋盘上方寸之间的厮杀与笑闹中飞快溜走。输赢早已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简单的游戏暂时驱散了等待的焦灼,让两颗年轻而紧绷的心得到了难得的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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