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场:八月十五-十七)
末场:经史时务策五道。
这是最重头、也最考验综合能力的场次。题目发下:
一.“问:边防之要,在于屯田积粟与选将练兵,孰为急务?当何以兼筹并济?” (边防策略)
二.“问:吏治不清,其弊在于选法未精与考课不严,今欲澄叙官方,当以何者为先?” (吏治整顿)
三.“问:漕运为国家命脉,然河道淤塞,运丁困苦,弊端丛生,当何以兴利除弊?” (漕运改革)
四.“问:近年水旱频仍,小民生计维艰,当行何策以安辑流亡,厚培元气?” (民生赈济)
五.“问:教化之本,在兴学校、明礼让。然今士习或趋浮华,民风或流浇薄,当何以敦崇实学,挽回淳风?” (教化风俗)
秦思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审题、构思、打草稿。他调动起所有学识积累:经史中的治国智慧,剖析的时政利弊。每一道策论,他都力求引据经典,结合现实,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务求深刻。
时间在笔走龙蛇中流逝。八月十五,中秋月圆之夜。本应是阖家团圆、赏月抒怀之时,贡院的号舍里,只有孤灯如豆,映照着伏案疾书的身影,以及无尽的疲惫与乡愁。
秦思齐写完第五道策论的草稿,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小心翼翼地将所有答完的草稿纸卷好,用油布仔细包裹起来,放在号板最内侧干燥安全的角落。桌面上,只留下正在誊写的第五道策论稿纸和一些备用白纸。连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吹熄蜡烛,和衣在号板上蜷缩着,准备小憩片刻,待天亮再誊写。
不知过了多久,淅淅沥沥的声音传入耳中。
下雨了!秦思齐猛地惊醒,一个激灵坐起身!第一时间不是看雨,而是立刻伸手去摸角落里的油布包裹——还好,干燥无损!他悬着的心放下大半,但仍不放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油布门帘的固定处,确认没有雨水渗入。看着号板桌面上尚未誊写完的稿纸,他再无睡意。
雨声敲打着瓦片,也敲打着他紧绷的神经。索性点燃蜡烛,就着昏黄的光线,开始专心致志地誊写第五道策论,以及那几首要求创作的诗赋。
天光渐亮(八月十六),雨势稍歇。秦思齐已将所有答卷誊写完毕,再次检查无误后,依旧用油布小心包裹好,放在内侧。桌面上只余下誊写时用的稿纸和几张备用的空白考卷。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距离交卷还有一段时间,他靠在冰冷的砖墙上,闭目养神,等待着最后的锣声。
突然!一阵凄厉的、非人的嚎叫声由远及近传来!伴随着差役的呵斥和东西被撞翻的巨响!
秦思齐警觉地睁开眼,透过油布门帘的缝隙向外望去。只见一个披头散发、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的考生(约莫三十岁上下),正跌跌撞撞地在狭窄的通道里狂奔,一边嘶吼着听不懂的词语,一边疯狂地撕扯着沿途号舍里考生放在桌面的纸张!
“拦住他!快拦住他!”差役的喊声气急败坏。
但那疯子动作极快,力气奇大!转眼间已冲到秦思齐号舍附近!秦思齐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想去护住桌面上的稿纸,但已经晚了!
“刺啦——!”
疯子猛地掀开秦思齐的油布门帘,一眼就看到了桌面上散落的稿纸和空白考卷!他发出一声怪叫,如同饿狼扑食般冲了进来!秦思齐根本来不及阻止!
疯子双手齐出,抓住桌上的纸张,发疯般地撕扯!稿纸瞬间化为碎片!接着,他竟一把抓起秦思齐研好墨的砚台,狠狠地砸向那叠备用的空白考卷!
“噗!”
浓黑的墨汁如同泼墨般炸开!洁白的考卷瞬间被染得乌黑一片!墨点甚至溅射到秦思齐的衣襟、袖口和脸上!冰凉的墨汁带着刺鼻的气味,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啊——!我的卷子!”旁边几个号舍传来惊恐绝望的哭喊,显然也遭了毒手!
“孽障!住手!”两名差役终于扑到,死死扭住那疯子的双臂,将他拖了出去。疯子依旧在歇斯底里地挣扎嚎叫,声音渐渐远去。
狭小的号舍内,一片狼藉。
桌面上,稿纸碎片狼藉,被墨汁浸透的空白考卷如同垃圾。秦思齐身上、脸上,斑斑点点的墨迹,狼狈不堪。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荒谬绝伦、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九天七夜的煎熬,毒虫、闷热、恶臭、生死考验都挺过来了,最后关头,竟遭遇如此无妄之灾!
万幸!万幸自已将誊写好的正卷收了起来!万幸桌面上放的只是稿纸和备用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连忙检查内侧的油布包裹,完好无损!悬到嗓子眼的心,才重重落回肚子里。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忍不住对着那疯子被拖走的方向,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狗东西,飞来横祸!”
交卷的锣声终于响起,带着一种解脱的意味。秦思齐仔细地将油布包裹好的正卷交了上去,然后收拾起自已沾满墨迹的考篮。当他走出号舍汇入人流时,那满身满脸的墨点,在众多疲惫但尚算整洁的考生中,显得格外扎眼。
“看那人…”
“天啊,怎么回事?”
“像是被人泼了墨?”
“真够倒霉的…”
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秦思齐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只是提着考篮,一步步走向大门。此刻的他,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噩梦般的地方。
贡院大门外,秦茂山、秦大安、秦茂才等族人早已望眼欲穿。当看到秦思齐满身墨迹、形容狼狈、脸色比第二场出来时还要苍白地走出来时,所有人都惊呆了!秦思齐甚至晃了一下,赵明远赶紧上前扶住。
秦大安声音都变了调:“思齐!你这是怎么了?”
秦茂山脸色铁青,拳头紧握:“受伤没有?谁干的?!”
秦思齐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疲惫:“没事…”
实在说不出话来后,摆了摆手,示意扶他先缓缓。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他又看到了令人心寒的一幕:几名差役抬着担架出来,上面的人依旧是无汗、紫绀或死灰的脸。
只见几名差役正抬着几个担架从门内匆匆出来。担架上的人毫无知觉,脸色或是死灰般的苍白,或是诡异的紫绀,最触目惊心的是——他们浑身滚烫,却不见一滴汗水!
“无汗…热毒攻心了!”旁边有懂些医理的老秀才失声惊呼。
秦思齐心中一凛。这正是最凶险的“暑厥”(热射病)!在如此极端闷热环境下,汗腺功能衰竭,体内热量无法散出,体温急剧升高,损伤脏腑,九死一生!那几个被抬走的考生,年纪看起来都三四十岁,或许是多年蹉跎,或许是身体本就羸弱,终究没能扛过这贡院的生死关。
那个脸色紫绀、毫无生气的四十岁左右考生,被抬过时,秦思齐甚至能感受到一股绝望的死气,他知道这人存活的希望渺茫了。
对生命的敬畏,瞬间冲淡了秦思齐身体的疲惫。他扶着大伯的手臂站稳,看着那些被抬走的同考,心中默然。科举之路,不仅是才华的比拼,更是意志与体魄的残酷试炼!
缓了几口气,秦思齐才简单地将那场突如其来的“疯书生”人祸说了一遍。
秦大安气得目眦欲裂:“岂有此理,那疯子在哪?老子非撕了他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