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数日船程,终于望见了武昌府巍峨的城墙。风尘仆仆的一行人,带着一身疲惫与复杂的心绪,回到了这座繁华的城池。
秦思齐先将母亲安然送回小院。秦母看着儿子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心疼不已,却也知他肩上担子沉重,只默默张罗着烧水煮茶,用家的温暖无声地抚慰。
安顿好母亲,秦思齐片刻未歇,对秦母道:“娘,我去赵府回禀伯父,很快回来。”
秦母点头,眼中满是理解:“去吧,正事要紧,早去早回。”
赵明远在门外等候,秦思齐上了马车,两人闲聊之间,已经到赵府。
管家引着二人步入花厅,赵万财依旧端坐主位,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田黄石。
秦思齐上前,恭敬行礼:“伯父,思齐回来了。”赵明远也连忙行礼问安。
“嗯。”赵万财抬手,示意二人坐下:“事情都办妥了?”
秦思齐将一份誊写工整的文书双手奉上。赵万财接过,目光快速扫过。文书坦诚承认此次风波源于内部管理疏漏与族人贪念,详述了雷霆处置措施及后续监督保障,言辞恳切,既维护了赵府颜面,又展现了白湖村刮骨疗毒的决心与诚意。
赵万财看完内容后道:“成本价就不必了。我赵府,还不至于占这点便宜。就按往年议定的价格收。但《告茶客书》要写好,印鉴我会让管家加盖。孙、钱二人,你族中务必好生配合,若再有差池…”他话未说尽,但威胁之意已明。
秦思齐回复着:“伯父放心,绝无下次。”
赵万财靠回椅背,挥了挥手:“嗯,一路辛苦,早点回去,好生歇息。明远,你跟我回书房。”
秦思齐行礼告退。而赵没有这跟着父亲去了书房。
秦思齐的生活重心却迅速回归到了那方小小的书桌之上。将族中之事抛诸脑后。
每日天色微明即起,便起来运动,而后去往学院摊开经史典籍,沉浸其中。四书五经的精义,历代先贤的策论,浩瀚的史书典故,如同甘泉,冲刷着他心中的疲惫与戾气,也滋养着他的智慧与抱负。
严教习很快察觉到了秦思齐身上微妙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秦思齐是块亟待雕琢的璞玉,聪慧而内敛,那么归来的秦思齐,眉宇间多了几分沉静如渊的定力,眼神中那份洞悉世情的了然更加深邃,下笔行文,少了几分书生意气,多了几分切中时弊、务实老辣的锋芒。
一日课后,严教习将秦思齐单独留下。书房内,檀香氤氲。严教习没有看秦思齐,而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桌上的文稿,声音平淡:“乡试在八月。你的火候差不多,可以下场一试。”
秦思齐心中猛地一跳,强自镇定,躬身行礼:“学生惶恐,唯恐才疏学浅…”
严教习抬手打断他:“老夫阅人无数。经史子集,你已烂熟于胸;策论文章,近来愈发老成持重,切中肯綮,已非寻常秀才可比。更难得者,是这份心性。下场一搏,方知深浅。以你如今之能,中与不中,皆在命数,然必有斩获,不负这寒窗苦读。”
秦思齐立刻行礼:“谢先生教诲!学生定当全力以赴!”
秦思齐获得严教习首肯,将下场参加八月乡试的消息,写信给几位好友和村长。
信传到白湖村时,秦茂山正在祠堂里,对着那块新立的、刻着森严规约的石碑发呆。当他听到报信族人激动的话语,先是一愣,随即兴奋起来!
秦茂山猛地一拍大腿:“好,思齐!我们白湖村的文曲星!终于要下场了!”
连日来因赵府管事入驻、管理权受限带来的憋闷,瞬间被这巨大的喜悦冲散。秦思齐若能中举,那将是整个白湖村翻天覆地的变化!意味着他们秦氏一族,真正有了跻身士绅阶层的希望!意味着白湖村背后,有了些许依仗,他们再也不是任人拿捏的山野小民!
秦大安同样激动万分。思齐是他的亲侄子,更是他秦家未来的指望!
整个白湖村都因这个消息沸腾起来。各家各户,但凡有点心意的,都行动起来。有送上攒了许久的山珍野味的,有送来新织的细棉布做里衣的,有贡献家中秘制酱菜的。秦大安和王氏更是倾尽全力精心准备。
还有风干的野菌、自家熏制的腊肉、山上采摘的蜂蜜…林林总总,装了满满一大箱。
秦茂山则亲自带上族里账房,从族里中支取了五十两现银,用红布包好。这是族中对未来举人老爷最直接的支持!
两日后,一艘快船载着秦茂山、秦大安以及一大箱物资,离开了恩施码头,顺清江,入长江,直放武昌府。
时值盛夏,蝉鸣聒噪。秦思齐正赤膊伏案,汗水顺着清瘦的脊背滑落,浸湿了粗布短衫。他全神贯注于一篇策论,笔走龙蛇,浑然不觉闷热。桌上堆满了书籍和写满批注的稿纸,墙角摆着赵明远送来的冰盆,散发着丝丝凉意。
突然,院门被急促地拍响,伴随着熟悉而激动的大嗓门:“思齐!思齐!开门!是茂山叔和大伯来了!”
秦思齐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愕然抬头,几乎以为自已听错了。放下笔,匆匆披上外衫,快步走到院门前。
门闩拉开,门外站着的,果然是风尘仆仆却满脸红光的秦茂山和秦大安!两人身后,还跟着两个精壮的族中后生,抬着一个贴着红纸写着魁星点斗字样的大木箱子。
秦思齐连忙将族人引进院内:“茂山叔!大伯!你们怎么来了?!”
秦大安嗓门洪亮,一进院就激动地拍着秦思齐的肩膀,眼眶都有些湿润:“思齐要下场考举人了!这么大的事,族里能不来人吗?”
秦茂山也笑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着秦思齐:咱们白湖村的文曲星,这次定能高中!”
他指挥着后生把箱子抬进屋,“快,把东西放下!这都是族里给你准备的!”
秦母闻声也从里屋出来,看到大哥和村长,又惊又喜,连忙张罗着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