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赵府那的大门,赵明远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囚鸟,大口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夸张地伸了个懒腰:“啊——!自由的味道!真香!”
秦思齐和李文焕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明远,你就不怕赵伯父家法伺候?”李文焕揶揄道。
“管他呢!先痛快了再说!”赵明远满不在乎地挥挥手,随即又垮下脸,“不过说真的,你们要是再不来,我真要疯了!走!秦记酒楼!我请客!今天咱们好好聊聊!我都快憋死了!”
他不由分说,拉着两人就上了李文焕的马车。
在年节将近的氛围里,焕发出一种新的活力。街道两旁店铺的灯笼次第亮起,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的香气: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的馄饨、香气四溢的卤味…一种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扑面而来,让久困府中的赵明远兴奋不已。
秦记酒楼生意也慢慢好了起来。几人跟秦茂才打过招呼后,径直走向三楼一个雅致的小包厢。
精致的菜肴流水般送上:清蒸武昌鱼、鱼糕、时令鲜蔬和一坛温热米酒。
三米杯酒下肚,赵明远的话匣子再次打开。这次不再是吐槽:“我跟你们说,过了年,我爹肯定要忙着应酬,顾不上我!到时候,咱们溜出去!去江上泛舟!去黄鹤楼吃一顿!去听评书!总之,怎么自在怎么来!你们可一定要陪我!”
秦思齐和李文焕笑着:“学习文重,我们两可没有那多时间陪你!”
话题又转到李文焕父亲的升迁。赵明远羡慕不已:“长沙府茶陵州知州!那可是肥缺!文焕别忘了提携兄弟!”
李文焕笑着摇头:“还不是得读书考试。等父亲安顿好了,你们可一定要来玩长沙玩,我们四个在聚首!”
秦思齐也分享了乡里平安,村长年后带族人来的消息。
酒酣耳热,菜过五味。他们谈天说地,回忆江汉书院的趣事,畅想未知的将来,吐槽学业的艰辛,分享各自的小秘密。没有功名的压力,没有父辈的期望,只有纯粹不掺杂质的友情在米酒香中流淌。
秦思齐看着身边两个挚友:李文焕沉稳中带着抱负,赵明远跳脱里藏着义气。
然而,一丝凝重始终萦绕在李文焕眉宇之间。当赵明远畅想的间隙,他端起酒杯,目光投向窗外。忽然开口,却瞬间让欢快的气氛沉淀下来:“思齐,明远,父亲交给我的一道考问,你们能不能帮我参谋一下。”
秦思齐和赵明远都停下动作,看向他。赵明远快人快语:“考问?李伯父考你什么?难道还要考你八股?”
李文焕摇摇头,嘴角泛起一丝复杂的苦笑:“八股倒不是。父亲说武昌大疫,已成过往。然吾儿可知,为父此番虽力挽狂澜,却也…”
他犹豫片刻,似乎在斟酌父亲的用词,“却也得罪了不少人,尤其本地富绅巨贾。如今升迁在即,离任之前,如何将这力挽狂澜之名,彻底夯实,广传于士林民间,更要弥合与本地豪强之裂痕,使其成为助力而非掣肘?这便是父亲予我的题目。他让我想个章程。”
赵明远瞪大了眼睛:“啊?这不是该幕僚师爷想的事吗?李伯父考你这个干嘛?” 他不太理解官场的弯弯绕。
李文焕叹了口气,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压力:“父亲说,若连这点事都看不透、办不成,将来如何牧守一方?这是考校我是否堪用。”
他看向秦思齐,目光带着坦诚的请教,“我这两日也琢磨了些。无非是花些银子,找些伶俐人,在市井茶肆编排些顺口溜、快板书,宣扬父亲在瘟疫中的功绩;或是请些落魄文人,写几篇称颂的诗词文章,在士子中传唱;再给那些被父亲‘劝捐’过的富户送些名帖、礼物,以示安抚…思齐,明远,你们觉得如何?可还有疏漏?”
秦思齐放下手中的筷子,沉默着,清澈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李文焕提出的,是官场常见的粉饰太平与利益交换的手段,简单直接,有效,却也流于表面,甚至有些俗气。这显然不是一个能真正打动李通判这种深谙权术、志存高远之人的答案。
看着李文焕眼中那份既想完成父亲考问、又隐隐觉得此非上策的困惑,再想到李璟那深沉的目光和即将踏上的知州高位,秦思齐心中那点早已熄灭的献策之火,竟又微微跳动了一下。他并非贪恋献策之功,而是不忍看好友被父亲轻视,更觉得如此良机,若只行此下策,未免可惜。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某种决心,抬眼直视李文焕,声音平稳而清晰:“文焕,你说的法子,见效快,也常用。但或许我们可以想想范文正公在杭州的旧事?”
“范文正公?”李文焕和赵明远都一怔。
“北宋皇祐二年,”秦思齐的声音带着一种讲述历史的沉静力量,“杭州大饥。范文正公时任知州。他深知,灾荒之年,财富多集中于富室豪商之手,若强行索取,易生怨怼;若任其囤积,则民困不解。唯有让财富流动起来,方能惠及底层,活民无数。”
他看了看两位好友,观察着两位好友的反应。李文焕眼中露出思索,赵明远则是一脸好奇。
“范公是如何做的?”秦思齐自问自答,“他并未强令富户开仓,而是将本地有声望的富商员外尽皆召集。言道:灾荒当前,官府欲大兴工役,以工代赈。然府库空虚,力有不逮。遂鼓励富商们踊跃捐输,参与修缮官衙、寺庙、道路、桥梁等公共设施。凡捐输出力者,官府必勒石铭记,彰其善行;其所经营之店铺商号,亦可借工程之便,优先承揽物料供应、劳务组织等事宜,使其有利可图。”
赵明远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这不是让富商们既得了好名声,还能赚钱?”
“正是!”秦思齐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此乃其一。其二,范公深知人心向乐,尤在困苦之时。他更耗费府库(或富商捐输)余资,大办龙舟赛事!史载其‘日出宴于西湖’,广邀士绅百姓观赛游湖。一时之间,西湖之上画舫如织,游人如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