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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人心归拢

作者:爱吃焖黄羊肉的杨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李通判强忍着心头的狂跳,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来了!他一步跨上高台,声音如同洪钟,压过鼎沸的人声:


    “父老乡亲们!张真人张神医显圣,赐下仙方!然疫疠凶猛,非一人之力可救全城!官府在此设立济疫坊,凡家中病重者,皆可送至府衙东侧空场!由张真人及诸弟子亲施妙手!轻症者,按真人仙方,各里坊统一领取汤药!”


    他目光扫过台下,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送病患时,务必将病患口鼻掩好!抬送之人,亦需蒙面!至济疫坊外,自有医者分类诊治!切莫慌乱拥挤!”


    府衙东侧,原本空旷的校场,一夜之间被无数顶简陋的芦席棚子占据。这里便是临时的济疫坊。


    秦思齐站在坊口临时搭建的瞭望竹台上,眉头紧锁。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如同绝望的潮水,推挤着、哭喊着,抬着各式各样的“病床”——门板、破席、甚至草筐,涌向坊门。


    仅有的十几名被李通判强行征召来的大夫和他们的学徒,在衙役的协助下,如同怒涛中的小舟,被冲击得摇摇欲坠。他们戴着厚布口罩,眼神疲惫而惊恐,手忙脚乱地试图分辨轻重缓急,嘶哑地呼喝着,却收效甚微。场面混乱不堪,随时可能失控。


    “这样不行!” 秦思齐的声音透过口罩,带着急切,“大夫太少,病患太多!乱糟糟挤在一起,没病的也要染上病!必须分门别类,隔开处置!”


    他迅速从竹台爬下,挤到正在亲自维持秩序、嗓子已经喊哑的李通判身边:“大人!必须立刻增派人手!现有的医者杯水车薪!需请大人亲自出面,礼贤下士,延请城中所有尚能行动的大夫、学徒、甚至懂些草药的稳婆、药铺伙计!晓以大义,许以重酬!只有医者足够,才能将这济疫坊运转起来,真正救人!”


    李通判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和灰尘,看着眼前的混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好!思齐,你暂代我在此调度!我让差役听从你的命令,如有不听着,回来告诉我,我来解决。但在此期间务必稳住!我去请人!”


    接下来的一夜,李通判如同疯魔。他不再坐轿,只带两名亲随,徒步穿行在依旧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武昌街巷。他挨家挨户敲响那些尚在闭门坚守的药铺、医馆大门。姿态放得极低,拱手长揖,言辞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哀求。


    老掌柜隔着门缝,看着这位往日高高在上的通判大人,此刻风尘仆仆,官靴沾满泥泞,口罩上方露出的双眼布满血丝,嘶哑着嗓子承诺:“老先生,此乃活人万千之功德!所需药材,府衙按市价三倍给付!坐堂诊金,十倍奉上!更可保先生家小无虞!李璟在此恳请先生出山!”


    那些闭门谢客的老大夫,听着李通判在门外痛陈利害,说到“满城妇孺何其无辜!先生忍见其尽成枯骨乎?”时,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老大夫须发凌乱,老泪纵横,颤巍巍地拿起药箱:“罢了老夫随大人去!”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李通判的诚意与担当,如同黑暗中的火把,点燃了医者心中尚未完全熄灭的仁心。更多的药铺伙计、略通医理的学徒、甚至懂些土方的接生婆,也鼓起勇气,加入了这支临时拼凑的济疫军。


    济疫坊内,秦思齐的压力稍减。他迅速将有限的场地划分为三个区域:重症区(红布条标识)、急症区(黄布条标识)、轻症及观察区(绿布条标识)。新增的医者一到,立刻被分配到不同区域。张济民坐镇重症区,如同定海神针。经验丰富的老大夫负责急症。懂药理的伙计、学徒负责熬药、分发,指导轻症者服药观察。


    衙役们拿着简易的喇叭(铁皮卷筒),声嘶力竭地重复着规则:


    “抬红布的,左边进!抬黄布的,右边等!自已还能走的,拿绿布,后面棚子领药!”


    “排队!排队!不许挤!乱挤的赶出去!”


    “领到药的,立刻离开!别在这儿杵着!”


    秩序,在混乱的废墟上,艰难一点点地建立起来。虽然依旧人满为患,虽然呻吟哭泣声不绝于耳,但那种无序的、绝望的拥挤踩踏终于被遏制住了。


    每一个被抬进去的重症病人,都让外面等待的家属眼中多一分期盼;每一个挂着绿布条、捧着药碗走出来的人,都让队伍的秩序多一分稳定。


    更大的变化,在武昌城的街巷深处悄然发生。


    人们不再只是躲在紧闭的门窗后瑟瑟发抖,麻木地等待着死亡或神医的救赎。李通判每日清晨必带人巡查清秽的身影,张济民起死回生的神迹,济疫坊外那逐渐形成的的队伍,让李璟指挥如臂。


    李通判吩咐下去,让里长组织清除淤和垃圾:


    “王里长!李大人说了,秽气不除,疫气难消!咱们这条巷子,不能再这么臭下去了!”


    “对!咱们自已动手!把家门口的垃圾清了!死水坑填了!”


    “可老赵家那口子,前几日死去的亲人偷偷埋在了后院。”


    “挖出来!按官府的法子!撒厚厚一层石灰,深埋到城外官家指定的地方去!这是为了活人!老赵在天有灵,也不会怪罪的!”


    几个穿着短褂、蒙着布巾的青壮,围在里长的家门口,七嘴八舌,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主动。


    里长看着这些往日里唯唯诺诺的街坊邻居,此刻眼中竟有了光,有了主心骨般的凝聚力,他一咬牙:“好!我这就去领生石灰!各家各户,能动弹的都出来!带上家伙什!咱们自已清理自已的窝!”


    这样的场景,在武昌城各个里坊悄然上演。官府派发的生石灰成了最紧俏的物资。人们自发地组织起来,由里长、保甲长带头,清扫门前屋后的垃圾污物,疏通堵塞的沟渠,填平积水的洼地。


    遇到那些因恐惧而偷偷掩埋的亲人尸体,在短暂的沉默和悲痛后,也会有人颤抖着举起铁锹,在撒下厚厚石灰后,重新挖出,装入草席,运往城外指定的深埋点。


    每一次挖掘,都伴随着哭声和为了活人的自我安慰,每一次石灰的泼洒,都像在进行一场与疫鬼的惨烈搏杀。


    秦思齐站在府衙一处较高的阁楼上,俯瞰着这座渐渐活过来的城池。他看到街巷间蚂蚁般移动的人影,看到升起的焚烧垃圾的淡淡青烟,看到一车车覆盖着石灰的秽物被推出城门。


    他喃喃自语:“人心齐,泰山移……”声音在口罩下显得模糊不清,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震撼。这不是书斋里吟诵的格言,这是他真实的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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