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头巷尾,人们交头接耳,面色惶然。各种耸人听闻的流言不胫而走:上游某城已遭洪水灌城,死伤无算!长江大堤即将溃决,武昌危在旦夕!更有甚者,说水中已现浮尸,瘟疫已在流民中爆发!
最直观、也最切肤的反应,便是市井间一日数惊的物价飞涨。
米价率先发难,如同脱缰的野马。清晨还能咬牙买到的平价糙米,到了午后便已翻倍。精米更是成了传说,价格飙升到令人瞠目结舌的天价。杂粮、豆类,甚至平日喂牲口的麸皮,都成了抢手货,价格翻着跟头往上蹿。粮店门前排起了绝望的长龙,往往等排到跟前,得到的只有掌柜冷漠的一句“卖完了”或“明日请早,价另议”。
柴火,这平日里最不起眼的东西,此刻竟成了金贵无比的抢手货。连日暴雨,湿柴难以点燃,干柴更是难觅踪影。樵夫绝迹,城外运柴的道路早已被洪水冲毁。偶有小贩冒险从自家房梁上拆下些干燥木料,或是囤积了些许干柴,价格便如坐上了火箭,一日数涨。
寻常人家,连烧口热水都变得奢侈。街头巷尾,处处是愁云惨布的面孔,议论声、叹息声、孩童因饥饿和寒冷发出的啼哭声,交织成一片愁惨景象。
早在秦思齐学院放假当天,就来到秦记酒楼。往日宾客盈门的酒楼,此刻门可罗雀,只有两个伙计无精打采地倚着门框,望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掌柜秦茂才正坐在柜台后,噼里啪啦地拨弄着算盘,眉头紧锁,不时发出沉重的叹息。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思齐?你怎么又冒雨过来了?快进来擦擦!莫要着了风寒。”
秦思齐摆摆手,摘下滴水的斗笠,顾不上客套,开门见山:“茂才叔,这雨太大了,我担心发洪灾,而且柴价米价飞涨。我最担心水患之后必有大疫!您这酒楼,可曾提前备下些应急的物资?”
秦茂才脸上的愁容瞬间加深。拉着秦思齐冰凉的手腕,不由分说将他拽进相对干燥、也更为私密的后堂。角落里,放着几十袋粮食,旁边一小间耳房里,堆满了劈砍好的干柴,看着就让人心安。
“思齐,你看,”秦茂才指着这些储备,声音带着一丝商人的精明:“前几日看天象不对,又听跑船的客人说下游水势汹汹,我这心里就直打鼓。一咬牙,酒楼的粮米比平日多囤了五倍!干柴更是把能腾出的地方都塞满了!就这,还怕不够,又悄悄在后院罩棚下堆了些。”
想了想,语气转为征询:“思齐,依你看,咱们还需再囤些吗?药我正琢磨着要不要去弄点…”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那些粮食和干柴。这些储备,够他们吃喝一年多了,但秦思齐担心的是瘟疫,那是他最怕的,不知道瘟疫要持续多久。
秦思齐凝重道:“茂才叔,看这雨势,洪水围城,已是必然!城门一闭,便是真正的孤城!粮米柴薪,是活命之本。但更紧要的,是疫病!一旦洪水退去,死畜腐尸遍地,污水横流,来自四方八面的灾民必然会涌入府城、携带病源的灾民…瘟疫一起,便是焚城之火!”
思索片刻:“我们,尽可能多地想办法!囤积高烈度的烧酒!生石灰!苍术、艾草、雄黄、藿香正气散……但凡能防疫、能祛秽、能治时疫的药材,有多少要多少!还有耐储存的吃食,咸肉、腊鱼、豆子、干菜!还有干柴!越多越好!价钱……”
掏出五十两银票,给到秦茂才:“咱们能买到就多买!银子没了还能再赚,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茂才叔,这是为了活命!动用您所有的人脉,我们立刻去收!药铺、杂货铺、酒坊……挨家去问!”
秦茂才拒绝了银票:“思齐!收回去!叔照你说的办!秦记还有点家底,还有叔这张老脸,永财!赶紧套上驴车!明文把后罩棚里那几口腌菜的大缸腾出来!”
他不再看秦思齐,转身对着两个还在发愣的伙计吼了起来:“还杵着当门神?等着喝西北风吗?去库房把防雨的油布都找出来!把后院的驴车套结实了!快!快!”吼声在空荡的酒楼里回荡。
秦思齐没有再坚持,迅速将银票收回贴身藏好。时间紧迫,天光在厚重的雨云下流逝得飞快。很快,一辆套着老驴盖着油布的板车,艰难地碾过积水的街巷。车辕上坐着浑身湿透永财,奋力驱赶着步驴。秦茂才和秦思齐深跟在车旁,泥水没过了他们的脚踝。
济世堂——城南最大的药铺,平日里门庭若市,此刻却大门半掩。
下雨天里药铺内光线昏暗。平日里井井有条的药柜前挤满了人,个个面带焦虑,声音嘈杂:
“有没有治拉肚子的药?藿香丸还有吗?”
“艾草!艾草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老板!苍术!雄黄粉!价钱好说!”
坐堂的老大夫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对伙计有气无力地挥挥手:“苍术没了,雄黄看看库底还有没有碎渣…藿香正气散,没有了…”
柜台后的伙计满头大汗,一边应付着七嘴八舌的询问,一边翻找着所剩无几的药材,嗓子已经喊哑:“没了!真没了!艾草上午就抢光了!雄黄?您看看这价…”
指着柜台上一块新换的木牌,上面的墨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但数字依旧触目惊心:雄黄一两,纹银五钱!苍术一两,纹银三钱!
秦茂才到底是生意场上的老手,一见这阵势和价格,心就凉了半截,但想起秦思齐的话,牙关一咬,奋力挤到柜台最前面,脸上堆起生意人特有的、带着几分讨好的急切笑容:“小哥!小哥!劳驾!跟你们刘掌柜是老交情了!不拘什么,只要是防疫祛秽的药材,艾草、苍术、雄黄、生石灰!有多少我要多少!还有高梁烧酒,要最烈的!价钱……按牌价走!现银!”
他刻意加重了“现银”二字,同时从怀里掏出钱袋,故意在柜台上发出哗啦的声响。
那伙计本已被吵得头昏脑涨,正要不耐烦地挥手赶人,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堂大夫,老大夫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伙计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秦掌柜!您稍等!库房好像还有点压箱底的!我给您找找!”说完,转身就钻进了后面的库房。
伙计抱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纸包,两个粗陶罐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秦掌柜,您运气好!就这些了!艾草五斤,苍术一斤,雄黄粉两斤,生石灰一大包!还有两坛子陈年烧刀子,够烈!按现在的牌价,拢共…十八两七钱银子!”伙计报出这个数字时,声音也带着颤抖,显然也知道这价格高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