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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武昌府暴雨

作者:爱吃焖黄羊肉的杨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六月的武昌城,酷热中纹丝不动,失了往日的清凉。


    江汉书院依着蛇山山势而建,本是闹中取静、消暑纳凉的清幽所在,此刻也难逃这夏日的炙烤。


    书斋的木门被推开,一股更浓的热浪裹挟着来人撞进室内。赵明远脸上是掩不住的狂喜,额角鬓边沁出细密的汗珠,汇成小股滑落。


    书斋内,秦思齐正伏案埋首于一叠泛黄的卷宗里。那是关于江南历年税赋的旧档,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枯燥的数字与繁琐的条例。


    秦思齐停下笔问道:“明远?何事如此欣喜?看你这模样,倒像是捡了钱回来。”


    “嘿嘿,虽不是捡了钱,却也差不离了!”赵明远几步便跨到宽大的书案前,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书斋内并无其他同窗身影。他这才放心地咧嘴一笑,手探入怀中,拿出一叠印制精良的银票!


    “啪!”赵明远将这一小叠银票拍在秦思齐摊开的税赋卷宗上,搓着手,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得意着:“看!今年咱们茶叶的分成!足足三百六十二两!比去年多出快二百多两!今年行市好,路子也顺!”


    秦思齐的那份沉稳,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堆银票前,内心依旧激动不已。


    “老规矩!”赵明远见挚友也高兴,更是来劲,他拿起那叠银票,手指灵活地开始点数、分堆,“三三二二!你和我,各一百零八两六钱。静之、文焕,各七十二两四钱。”


    动作麻利,很快将银票分成了四份,将秦思齐的那份推到他面前,又拿起属于李静之和张文焕的两份,絮叨着:“明日我就去办,找个镖局,给他们邮过去!你今日得空,就给他们写一封信,随银子一同邮过去,也好让他们安心。”


    “好。”秦思齐点头应下,这才拿起自已那份银票。一百零八两六钱,在寻常百姓家,已是一笔不小的资财。他将银票仔细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回到家,拿出三十两,给到母亲。


    撒着谎对母亲道:“这些学院给优秀学子的奖励,娘多买些自已喜欢的物品和吃食,不必省钱。”


    秦母高兴着道:“齐儿,为娘替您高兴,这些钱,娘给你收着,到时候取媳妇用。”


    秦思齐交谈了几句,还是说服不了母亲,只好说着,让母亲多做些肉菜和鱼,自已在上身体。母亲也需要补补身体,不能一直织布熬坏了身体。随后,去到书房复习功课。


    仿佛是为了印证那句老话“六月天,孩儿脸”,仅仅两日之后,这沉闷难熬的酷热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天地变色的狂暴。


    天色晦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空气不再闷热。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如同遥远天际传来的战鼓,压抑地撞击着人心。


    接着,豆大的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落下来。


    “啪!啪啪啪!”


    砸在干燥滚烫的青石板上,瞬间留下深色的印记,旋即又被蒸腾的热气抹去。紧接着,雨点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越来越密,越来越急,砸在屋顶的黛瓦上,砸在庭院的石板地上...


    不过片刻功夫,密集的雨点便连成了一片白茫茫、轰响震耳的雨幕。天与地之间,只剩下这倾盆而下的水帘,隔绝了视线,吞噬了声音。不是江南春日里缠绵悱恻的杏花雨,而是盛夏时节最狂暴、最蛮横的倾盆暴雨!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屋舍、街道、树木,在低洼处迅速汇聚成浑浊的溪流。


    这场雨,一旦下起来,便像是天河彻底决了堤,再无半分停歇的意思。


    长江的水位眼见着一天天暴涨,浑浊的江水失去了往日的沉静雍容,裹挟着断裂的树木、破碎的屋架、腐烂的草梗以及种种难以辨认的杂物,如同千万头挣脱了束缚的黄色巨兽,汹涌咆哮着向下游奔腾而去。浪涛拍击着两岸的堤坝,发出沉闷而恐怖的巨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堤岸微微颤抖。


    城内低洼之处很快成了泽国。街巷成了浑浊的小河,积水没过了行人的小腿肚,甚至漫进临街店铺的门槛。污浊的水面上漂浮着垃圾、溺死的老鼠...人们只能艰难地涉水而行,脸上写满了焦虑和恐慌。


    江汉书院因地势较高,尚能偏安一隅。青砖黛瓦的屋舍暂时挡住了洪水的侵袭,但山洪的威胁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隐隐传来。后山溪涧的咆哮声越来越清晰可闻,浑浊的山涧水裹挟着泥沙碎石,冲垮了小石桥,汹涌地注入书院下方的沟壑。


    风雨飘摇之际,书院山长当机立断:“天降暴雨,水患迫近,书院已非安全之地。即日起,书院放假!尔等速速归家避险,或就近投靠亲友,务必珍重自身!待水退灾消,再行复课!”


    令下如山倒。一时间,偌大的书院人影匆匆。学子们背着书箱,裹着蓑衣斗笠,甚至顾不上平日里的斯文礼数,深一脚浅一脚地蹚着院内积水,顶着瓢泼大雨向各处城门涌去。归心似箭,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对家园的忧虑和对前路的茫然。


    赵明远和秦思齐并肩站在回廊的尽头,檐外的雨水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晃动的、白茫茫的水墙。两人脸上前日分银时的轻松喜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深重的凝重。


    秦思齐看向赵明远,眼神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明远,水患之后,最怕大疫!你回家后,若非必要,定要好好待着,莫要四处走动!千万谨记!”


    赵明远看着挚友眼中深切的忧虑,重重地点了点头:“放心,我晓得厉害!你也多加小心!”


    秦思齐没有再多言,只是用力拍了拍赵明远的肩膀,随即转身,毫不犹豫地扎进了茫茫雨幕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单衣。


    白湖村!他魂牵梦萦的故乡,此刻在如此滔天的洪水之下,会是如何光景?村边那条养育了祖祖辈辈的小河,是否会变成吞噬家园的恶龙?……他不敢深想,只能强迫自已迈开脚步,顶着砸在脸上生疼的雨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自已在武昌城内的小院奔去。


    回到小院,跟母亲打完招呼,去到书房,定了定神,笔尖重重落下:


    “敬禀村长:武昌暴雨,长江怒涨,四野尽成汪洋。儿心忧如焚,日夜难安。儿虽处城中,然水患之后,必有大疫随行,此乃古之明训,万万不可轻忽!”


    “思齐斗胆,恳请族中父老,务必早做绸缪!其一,水源乃命脉,凡饮水,必烧滚放凉方可饮用!其二,凡有发热、寒战、呕吐、下痢者,无论亲疏,务必立刻隔离,单辟屋舍安置,严禁接触!其三,若有上游灾民流徙至村,万望警惕!其四,死禽死畜,乃至……人尸,必须深埋,远离水源,撒以厚厚生石灰!其五,值此危难之际,村中壮丁应轮班值守,封堵路口,非本村之人,切莫放入!封村自保,断绝疫病传入之途,方为上策!望村长垂察,务必施行!”


    写到“人尸”二字时,他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几乎握不住笔。他仿佛能看到洪水退后,那些来不及掩埋的肿胀尸体曝晒于荒野的景象,那将是瘟疫最肥沃的温床!他不敢再想,只能将所有的担忧和所知有限的防疫知识,倾注于笔端。


    信写完,待墨迹干。足足写了五封一一的,秦思齐将的信一封封纸折好,塞入一个特制的油布防水信袋,再用麻绳紧紧捆扎封好。这封信,必须送到!他准备每日一封,希望能寄达。


    接下来的三天,武昌城彻底陷入了雨水的囚笼。秦思齐的身影成了这囚笼里一个不知疲倦的奔徙者。他披着简陋的蓑衣,戴着斗笠,一次又一次冲入滂沱大雨之中。将信给到能通往恩施县的镖局里。


    只能看天意了。


    与此同时,武昌城内的气氛,如同这连绵不绝的暴雨和不断上涨的积水,一日比一日更沉,更冷,更令人窒息。


    暴雨彻底阻隔了交通。城门紧闭,仅留极小缝隙供紧急出入。然而,城外的情况,如同带着血腥味的碎片,还是通过各种渠道不断传入城内:某某段江堤出现管涌,险象环生!某某乡已成一片汪洋,屋舍尽毁!某某县灾民拖家带口,正沿着残存的高地向府城方向涌来……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城内百姓早已惶惶不安的心湖,激起更大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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