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暄几句,秦思齐对秦思文、秦思武道:“思文哥,思武哥,劳烦你们跟我回趟家,帮我拿点东西。”
两人不疑有他,跟着秦思齐回到自家院子。秦思齐径直走进里屋,从炕柜最底层,吃力地拖出一个沉甸甸的旧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用麻绳串好的铜钱!
“这么多钱!”秦思武倒吸一口冷气,眼睛瞪得溜圆。秦思文也惊得说不出话来,他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铜钱堆在一起!粗粗看去,足有十几贯!
“思齐,你哪来这么多钱?”秦思文声音都有些发颤。
“考中秀才,县令给的廪膳银。”秦思齐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平常事,“来,帮我抬上,先去茂山叔公家。”
两人用两个补袋装好十三贯钱,跟在秦思齐身后走向村长家。一路上,引得路人纷纷侧目。但是没有人询问,以为是吃不完的粮食。询问着要不要帮忙,秦思齐一一拒绝。
到了秦茂山家,拜过年,秦思齐示意思文思武将袋子放在堂屋桌上。打开袋子,对着村长道:“茂山叔,这是十贯钱。”
“十贯钱,你拿钱干什么!”秦茂山疑惑问道。
“茂山,这钱,不是给您的。”秦思齐恳切地说,“我初八就要动身回府城武昌了。这十贯钱,烦请您在我走后,替我分发给族里的乡亲。回乡数月,都是平日里乡亲们送来的吃食,思齐无以为报,这点钱,算是一点心意,给各家添点油盐,或给孩子们扯块布做件新衣,都行。务必请您收下,代我分发!”
秦茂山看着那堆铜钱,又看看秦思齐诚恳清澈的眼睛,连连摆手,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思齐!你是秀才,读书花费大!这钱你留着!族里供你读书是本分!你看看去年收税都没有敢多收一分粮食,快拿回去!”
“茂山叔!”秦思齐语气坚决,“供我读书,是族里的恩情。这钱,是我对乡亲们心意的回馈。您若不收,就是让我读书也读不安心!求您成全!”这句话成功刺中秦茂山要害。
推让再三,秦茂山长长叹了口气:“好孩子!叔替族里,谢你了!”
从村长家出来,三人拿着剩余的钱回到大伯家。让秦思文把钱放到秦大安面前:“大伯,这钱,您收着。”
“这又是做什么?”秦大安和李氏都慌了。
秦思齐看向一旁有些局促的秦思文:“思文哥年纪不小了,该说亲了。这点钱,算是我这做弟弟的一点心意,给思文哥添些聘礼,或是给未来的嫂子置办点东西。大伯,大伯母,你们千万别推辞。”
秦大安看着那包钱,又看看儿子秦思文,嘴唇哆嗦着:“思齐,这怎么行,你还在读书。”
秦思齐坚定道:“大伯,收下吧。我们是一家人。待日后好起来,不会忘记两位堂兄。”
推让许久,秦大安终是接过了那份心意。
正月初八,破晓时分。天色微亮,各家各户门前屋檐下的冰凌,在熹微的晨光中晶莹闪烁。
一辆牛车停在村口,拉车的老牛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秦思齐的行李很简单,一大箱书,几件和母亲的衣物,还有些银钱。
秦思文和秦丰田则站在一辆套好的牛车旁,他们负责赶车送秦思齐一行到码头搭船,然后再返回。陪同去府城的人是秦茂山和秦大安,秦明文已经在村里待了小半年,陪着秦思齐和秦母一起回府城。
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众人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团。
就在秦思齐向众人团团作揖,准备登上马车时——
“先生——!”
“先生别走!”
“呜呜……先生……”
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村口方向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只见一群小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向村口奔来!跑在最前面的正是秦宝儿,他跑得太急,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又立刻爬起来,不管不顾地往前冲。水云、狗剩、二牛……私塾里那些孩子,全来了!小脸冻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在寒风中哭喊着。
“先生!你别走!”秦宝儿像颗小炮弹,第一个冲到马车前,张开双臂死死抱住了车轮子,仰着小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先生,水云会写爹娘的名字了,你看…”水云哭得抽噎,小手在冰冷的空气中徒劳地比划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先生!我的木马驹!给你!”狗剩从怀里掏出那个他爹给的、削得歪歪扭扭的木马驹,踮着脚拼命想往秦思齐手里塞时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先生别走!呜呜…我们听话…”
孩子们哭喊着,不顾一切地围拢过来,小手紧紧抓住秦思齐的衣角、裤腿,有的甚至试图往马车上爬。哭声汇成一片,充满了不舍,回荡的声音,格外揪心。
秦思齐蹲下身,想摸摸宝儿的头,想擦擦孩子们的眼泪,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宝儿!快松手!别耽误先生赶路!”
“水云!听话!快回来!”
“狗剩!别闹!”
十几个孩子们的家长,七手八脚地去拉自家哭闹的孩子。一时间,村口乱成一团。孩子的哭喊声,大人的呵斥声,拉扯声交织在一起。
秦宝儿像头小蛮牛般挣扎着,哭得声嘶力竭。
秦思齐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混乱而心碎的一幕,看着孩子们被强行抱离时那绝望的眼神,看着雪地里那枚小小的木马驹……
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气,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枚粗糙的木马驹,放入怀中。然后,他对着被家长们紧紧拉住、仍在抽噎的孩子们,露出了一个温笑容:
“先生是去读书,去考更大的功名。等先生考上了举人老爷,就回来!回来教你们认更多的字,讲更多故事!给你们带府城最好吃的糖!在家要听爹娘的话,好好温习功课,记住了吗?”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泪痕斑驳的小脸,最后落在秦宝儿倔强的眼睛上。
秦宝儿抽噎着,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鼻涕,带着哭腔,响亮地吼道:“记住了!先生!你要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秦思齐重重点头,目光如同承诺。
他不再犹豫,转身,在孩子们的抽泣声中,一步踏上牛车。秦茂山,秦大安,秦明文和秦母也随后上了车...
秦思文一声:“驾!”
鞭梢在空中脆响。牛车缓缓启动,驶出村口,秦思齐忍不住还是向后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