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祠堂旁的议事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几位族老围坐着,七叔公裹着厚厚的旧棉袄,花白胡子随着说话一翘一翘:“今年这对联,我看,还得是思齐来写!他那字,方正大气,透着文气,贴出来,给咱白湖村增光添彩!祖宗牌位前看着也欢喜!”
秦茂山捋着胡须,频频点头:“是这个理儿。思齐是咱村的秀才,这笔墨功夫,非他莫属。纸墨钱,族里公中出!一家一副,图个吉利!”
这提议立刻得到族老们的一致附和。如今自家出了个正经的秀才,这笔墨钱花得心甘情愿,更是体面。
消息传到秦思齐耳中,他并无推辞。次日,祠堂那张巨大的供桌便被收拾出来,铺上了干净的毡布。秦明文主动请缨,在一旁帮着研墨铺纸。秦思齐青衫棉袄,挽起袖口,凝神静气,提笔蘸饱了浓墨。
笔落红纸,墨痕如龙蛇游走。他写的并非那些文绉绉、晦涩难懂的雅联,而是乡亲们最喜闻乐见的吉祥话:
“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
“五谷丰登六畜旺,家宅安宁万事兴。”
“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
横批也多是“万象更新”、“四季平安”、“吉星高照”之类。字是端正的楷书,筋骨分明,气韵饱满,虽无狂草的恣意,却自有一股端凝的安稳气象,看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对联写好了,晾干墨迹,由秦茂山主持,挨家挨户派人来祠堂领取。这又成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热闹。
那些在秦思齐私塾里学了几个月、刚认得几百个字的孩子,此刻成了最活跃的角色。他们排着队,从秦明文手里接过卷好的自家对联,然后便撒开脚丫子,兴奋地呼朋引伴,挨家挨户去念对联!
“宝儿,快!去二牛家!我知道他家领的是‘向阳门第春常在’!”狗剩挥着手里卷好的对联,小脸激动得通红。
“水云!跟上!去你家念!”
孩子们呼啦啦涌到一户人家院门口,也不用敲门,扯开嗓子就喊:
“二牛叔!二牛叔!你家对联来啦!”
“我们给你念!”
院门开,二牛爹脸上堆满了笑:“哟!小先生们来啦!快念快念!”
孩子们立刻挺起小胸脯,展开红艳艳的对联,尽管字还认不全,句子也念得磕磕绊绊,但那股子认真劲儿和洪亮的童音,却格外动人:
“向阳门第!春常在!”秦宝儿念得最大声,中气十足。
“积善人家!庆有余!”水云的声音细细的,但努力跟着节奏。
“横批!吉星高照!”狗剩抢着吼出来。
虽然念得歪歪扭扭,甚至有的字靠猜,但那份喜庆和祝福却真真切切地传递到了。二牛爹听得眉开眼笑,连声说“好!好!念得好!”
转身就从屋里端出一个粗陶小碟,里面是几块用炒米和麦芽糖粘成的、简陋却金黄的灶王糖。“来来来,小先生们辛苦!一人一块,甜甜嘴!”
孩子们欢呼着,小心翼翼地拈起一块糖,含在嘴里,麦芽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小脸上是满满的成就感和甜蜜。
他们又呼啦啦涌向下一家,小小的身影在覆雪的村道上穿梭,稚嫩的念诵声和主人家爽朗的笑声、给糖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成了白湖村腊月里最鲜活、最暖心的风景线。这红纸黑字的对联,经由孩子们笨拙而真诚的诵读,真正落进了每家每户的心坎里。
除夕日,白湖村的祠堂前,人头攒动。一年一度的宗族祭祖,是比过年更庄重的大事。
祠堂天井中央,里面焚着成捆的松柏枝,青烟笔直地升腾而起,代表着驱邪避秽。
供桌上,摆满了各家凑份子备下的祭品:嘴里衔着红枣的大公鸡,硕大的猪头(象征福首),整条大鲤鱼,还有成堆的雪白馒头、各色炸果。
秦茂山身着最体面的棉袍,头戴瓜皮小帽,神情肃穆,站在香炉前。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分列左右。秦思齐作为新晋秀才,被安排在族老身后最前排的位置,同样身着干净的青衫。他身后,是按辈分、年龄排列的秦氏男丁,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
“吉时到——!”辈分高的三叔公当司仪,声音洪亮而拖长了调子。
秦茂山上前一步,点燃三炷高香,高举过头,对着祠堂正殿供奉的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深深三揖,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香炉中。
转过身,面对族人,展开一卷用黄绫裱好的族规,声音苍老却清晰地宣读起来。内容无非是敬祖孝亲、和睦宗族、勤耕苦读、禁赌戒斗之类的老生常谈。族人们垂手肃立,神情恭谨。
祭拜仪式冗长而庄严。跪拜,上香,献酒,诵读祭文……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秦思齐随着众人行礼如仪,动作标准。直到仪式结束,祠堂前的空地上摆开了几十张从各家搬来的八仙桌和条凳,丰盛的年宴开席,气氛才骤然热烈起来。
男人们按照辈分、亲疏落座。秦思齐作为秀才,无可争议地被请到了主桌,与秦茂山、七叔公等几位族老同席。桌上菜肴明显比其他桌子丰盛许多:整只炖得酥烂、油光发亮的蹄髈,大盆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整条清蒸的大鱼,还有几样镇上才能买到的精细点心。席间的谈资,却依旧离不开几个月前那场秀才宴。
“……啧啧,思齐中秀才那天的席面,那才叫气派!那羊!哎哟,那香味,飘出三里地去!”
“可不!还有那大片冒油的扣肉,我活了大半辈子,头回吃!”
“那酒黄酒,喝的是真痛快…”
饭后,按规矩,族中男丁需留在祠堂守岁。巨大的篝火在天井中央熊熊燃起,松木劈啪作响,跳跃的火光驱散了冬夜的严寒,映照着围坐的族人们一张张脸上。妇人们则带着孩子,收拾好碗筷后,陆陆续续回家去了。祠堂里,弥漫烤火的松脂香。
秦思齐坐在火堆旁靠前的位置,离族老们不远。他本想找些话题与旁边的族兄们聊聊,问问今年的收成,或是明春茶山的打算。然而,他刚开口,被他问到的汉子,无论是秦丰田还是其他平日相熟的,都显得有些局促,脸上堆着恭敬而疏离的笑容,回答也多是“还行”、“听茂山叔的”、“思齐你读书要紧”之类的套话。他问一句,对方答一句,绝不多言。气氛沉闷而尴尬。
他尝试了几次,得到的回应都如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族人们在他面前似乎都戴上了一层面具,秀才的身份像一道无形的藩篱,将他隔在了火堆的热闹之外。
篝火噼啪作响,周围是族人们压低声音的闲聊,谈论着家长里短,田亩牲口,却无人主动上前与他攀谈。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神像,被尊敬着,也被无形地孤立着。
秦思齐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寂寥。他默默地从随身携带的布囊里,掏出了一本书,就着跳跃的火光,低头翻阅起来。纸张在火光下泛着柔和的黄晕,字迹有些模糊。他并非真能看进去多少,只是借此掩饰那份格格不入的尴尬。直到守夜结束。
正月初一,家家户户的门楣上,新贴的对联红得耀眼,到处是穿着新袄和最干净衣物的乡亲,互相作揖道贺。
秦思齐也早早起身,先郑重地给母亲磕头拜年。刘氏将一个装着两枚崭新铜钱的红纸包塞进儿子手里,嘴里不住念叨着“平平安安”。
拜过母亲,秦思齐便出门,按着礼数,先去大伯秦大安家。在路上遇到乡亲:“给您老拜年了!新年里添福添寿!”
乡亲们回复着:“思齐,新年吉祥!”
道大伯家时,大伯家堂屋炉火烧得正旺,秦大安、李氏、秦思文、秦思武都在。秦思齐进门便躬身作揖:“大伯,大伯母,思齐给您二老拜年!祝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秦大安连忙扶起,脸上是难得的红光满面:“好!好!思齐有心了!快坐!”李氏也忙着端出花生瓜子和糖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