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税后,白湖村的车队飞快驶离这片是非之地。车轮碾过黄土路,快速离…
车上,除了带回那张盖着鲜红官印、注明“完税”的回执,还有几十袋未曾动用的“余粮”,那是因评了“上等”而比预期少缴的部分。
沿途,其他村庄还在烈日下苦苦排队的农户,目光羡慕看着白湖村的车队。那眼神里充满了嫉妒,最终都化作一声声沉沉的叹息。
有人低声议论:“瞧见没?那是白湖村的!人家村里出了个秀才,有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连粮吏都得给几分脸面……”“那几十袋余粮,省下来就是几家人的嚼谷啊!”
秦茂山坐在头一辆牛车上,腰杆挺得比来时直了许多。摸了摸怀里那张硬挺的税票回执。
秦大安等人推着车,脚步也轻快了,低声交谈着,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庆幸笑容。偶尔有风吹过,带来后方官仓前隐约的呵斥和踹斗的“嘭嘭”闷响,他们的笑容会僵一下,随即又加快脚步,仿佛要将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彻底甩在身后。
到了官道岔口,秦书恒和秦文阁停下脚步。两人穿着县衙户房的青色吏服,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体面。
“茂山叔,思齐,就送到这儿了。”秦书恒拱手,姿态恭敬,脸上带着亲热,“族里缴粮顺遂,我们两已经在衙门安稳了跟脚,日后族中但有事,尽管差人到县衙寻我们便是。”
辞别了秦书恒二人,车队继续前行。远离了官仓的压抑,气氛彻底活络起来。汉子们开始高声谈论着今年的收成,谈论着省下的粮食能多打几斤肉、扯几尺布,谈论着家中等着他们的婆娘娃娃。
笑声在乡间土路上回荡。秦思齐听着这充满烟火气的喧闹,感受着族人们发自内心的轻松与喜悦。
车队还未进村,消息就像长了翅膀,男女老少,几乎倾巢而出,脸上洋溢着比过年还兴奋的笑容。
“回来了!回来了!”
“村长!大安!顺当吗?”
“余粮!真有余粮带回来了!”
欢呼声、询问声瞬间将车队淹没。妇人们涌上来,七手八脚地帮着卸车,摸着那沉甸甸的粮袋,脸上笑开了花。孩子们在人群中兴奋地钻来钻去,小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粮袋,仿佛看到了香喷喷的白米饭和过年才能尝到的肉味。
秦茂山被众人簇拥着,站在碾谷子的石磙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扬眉吐气的激动:“托祖宗保佑!托思齐的福!咱们白湖村的粮,验的是上等!缴得顺顺当当!一粒‘耗损’没多扣!还余下这十几袋!”他指了指那几袋格外显眼的“余粮”,人群里立刻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看看!看看!”人群里,七叔公激动地用拐杖杵着地,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当初,族里咬牙供思齐读书,多少人背后嚼舌根子?说供个读书郎不如多买头牛!说砸锅卖铁是瞎折腾!如今呢?啊?这一趟省下的粮,值不值?值不值?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老人家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值!太值了!”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回应。
“思齐是咱村的文曲星!是咱村的福气!”
“往后谁再敢说读书没用,我第一个撕烂他的嘴!”
“就是!思齐在,县衙里都有人照应!这叫什么?这叫朝中有人好办事!”
赞誉如同潮水般涌向秦思齐。无数道热切、感激、甚至带着点敬畏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那些曾因免税田分配、因书童银钱而私下嘀咕过、眼红过的人,此刻脸上只剩下了由衷的庆幸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选择供秦思齐读书,成了白湖村最英明、最值得夸耀的集体决策。秦思齐,这个年轻的秀才,在村民们朴素的心中,已不仅仅是一个有功名的读书人,更成了凝聚族运、带来实实在在庇佑的象征,是“文气”的代表!
秦思齐站在人群中,承受着这汹涌的赞誉,脸上维持着谦和的微笑,心头却五味杂陈。他清楚,这份“庇佑”沾着取余村的血泪,是建立在特权与不公的脆弱冰面上。乡亲们越是感激,他肩上的担子便越是沉重。
自那日起,秦思齐家那小小的灶房,彻底成了村里感恩戴德的“圣地”。妇人们表达心意的热情,从涓涓细流变成了汹涌浪潮。
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轻轻叩响。刘氏披衣开门,门口台阶上,往往已悄然放着一小捆带着露水的嫩青菜,或是一小篮鸡蛋。有时干脆是一碗刚出锅、冒着热气的肉,油汪汪的,香气扑鼻。
“思齐娘,趁热给秀才公端去!读书费脑子!”
“新磨的豆腐,嫩着呢!”
“他婶子,家里炖了只鸡,给思齐补补身子……”
推拒?根本无用。妇人们放下东西,丢下一句暖心的叮嘱,转身就走,跑得飞快,生怕被退回来。
刘氏望着那些东西,又是感动又是发愁。家里的桌子、柜子,甚至炕沿上,都堆满了各种吃食:成筐的鸡蛋、风干的腊肉、新腌的咸菜、成袋的杂粮、时鲜的瓜果……灶房里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浓郁香气。
“思齐啊,这可怎么办?再这么下去,屋子都要被塞满了!”刘氏看着又一次堆满灶台的食物,愁得直搓手,“乡亲们的心意是热乎,可这也太多了!咱娘俩就是顿顿吃,吃到开春也吃不完啊!糟蹋了天物,要折福的!”
秦思齐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心意,也是哭笑不得,心中沉甸甸的。
他沉吟片刻,道:“娘,您跟婶子嫂子们说说,心意我们领了,东西实在不能再收。若她们真心想谢……”
目光投向村东头那间书声琅琅的茅屋,“就把东西送到学堂去吧。孩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读书也费神。算是我借花献佛,替乡亲们犒劳犒劳这些未来的‘小秀才’。”
刘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于是,刘氏成了学堂的后勤总管。她挨家挨户,或是在村口大树下与纳鞋底的妇人们闲聊时,婉转又恳切地传达儿子的意思:“思齐说了,乡亲们的情谊,他心领了!再送东西到家里,他实在寝食难安!若大家伙儿真心疼娃娃们,就把东西送到学堂去!给孩子们添点油水,让他们念书更有劲儿!这也是大家的功德!”
这话如同春风,瞬间吹遍了秦家坳。妇人们恍然大悟,随即是更大的热情被点燃!给自家孩子(或未来的秀才)送吃的,那更是理直气壮,劲头十足!
于是,私塾门口的画风彻底变了。每日清晨或课间,总有三五成群的妇人挎着篮子、端着碗,等在茅屋外。秦明文板着的脸也绷不住了,只能充当临时“门神”和“分发员”。
“秦先生,这是给宝儿的!他力气大,费粮食!”
“明文兄弟,这碗肉汤给水云,那丫头太瘦了!”
“狗剩他娘,这是你家狗剩他爹让捎来的麦芽糖,说狗剩昨儿个字写得好!”
“先生,这鸡蛋给今天背书写字最用功的娃!”
鸡蛋、杂粮饼、肉汤、甚至偶尔出现的麦芽糖、芝麻糖…源源不断地涌向学堂。秦思齐定下的“奖励制度”被乡亲们自发地丰富和升级了。
秦宝儿因为力气大、背书快,经常能额外多得一个鸡蛋或半碗肉汤,乐得他小脸放光,干劲儿更足,对那些“拖后腿”的同学“武力督促”得也更加“尽职尽责”。
水云也渐渐褪去了怯懦,小脸上多了些红润,偶尔也能因为字写得工整而分到一小块珍贵的麦芽糖,她会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一点点抿化,眼睛幸福地眯成一条缝。
食物的香气与琅琅的书声、孩子们满足的笑闹声交织在一起,让那间简陋的茅屋充满了蓬勃的生机与暖意。
秦明文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秦思齐在板岩前从容授课、分发食物的身影。
时光就在这书声、笑声、食物的香气和乡亲们朴素的感恩中,不疾不徐地滑向了年关。凛冽的北风卷走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带来了入骨的寒意。一场不大不小的雪悄然落下,将秦家坳的屋舍、茶山和蜿蜒的小路,都温柔地覆盖上了一层纯净的银白。
腊月的气氛,在扫雪声、磨刀霍霍杀年猪的吆喝声和妇人们熬煮浆糊准备贴窗花的忙碌中,一日浓似一日。学堂也放年假了,孩子们像出笼的小鸟,带着满脑子的“天地人”和“一二三”,带着秦思齐叮嘱的“温故知新”,欢叫着冲进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小脸蛋冻得通红,哈出的白气在冷冽的空气中氤氲。
腊月二十四,扫尘日。整个白湖村动了起来。汉子们扛着新扎的竹扫把,搭着梯子,清扫房顶屋檐积了一年的蛛网灰尘。
妇人们拆洗被褥,擦拭门窗家具,连锅底都要刮得锃亮。孩子们也没闲着,被分派了擦拭条凳、扫地、倒垃圾的活计。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木盆里搓洗衣物的哗啦声,大人指挥孩子干活的吆喝声,交织成一首充满希望与忙碌的迎春序曲。
秦思齐家的院子也热闹非凡。刘氏和几个相熟的妇人,在灶房里进进出出,蒸着寓意“年年高”的年糕,大铁锅里热气腾腾,米香、枣香、豆沙香混合着柴火的烟气,浓郁得化不开,弥漫了整个小院,甚至飘散到院外的小路上,勾得路过的村民都忍不住深吸几口。灶房门口,几个妇人围着刘氏,不知说了什么趣事,引得刘氏也开怀地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