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踏出半步,清晰地砸在刘氏兄弟耳中:“至于舅父们所说的葬礼钱…呵,当年舅父们未告知母亲,未曾索要分毫,是舅父们的厚道。今日舅父们既主动提起,想必是觉得当年太过厚道,如今想要找补?也罢。”
秦思齐微微侧身,微笑看着母亲:“母亲在此。舅父们当年为外祖父母操持后事,花费几何?欠下多少债务?请舅父们拿出凭据,一笔一笔,算个清楚明白!当年母亲未能分担,是她的不孝。今日,这不孝的债,我这做儿子的,替母亲一并担了!该多少,我一文不少,砸锅卖铁也还上!还清了这笔旧债,舅伯们与我母亲,便算两清!自此桥归桥,路归路,再无拖欠!”
拿凭据来斩钉截铁,目光如炬,直直刺两位伯父。
刘大河和刘三河彻底懵了!他们哪有什么凭据?当年穷得叮当响,草草掩埋了事,连个像样的坟头都是后来才攒钱垒的。他们只是想用这个由头,用孝道的大帽子压人,逼妹妹和外甥就范,掏出钱来。哪曾想,这平日里看着文弱安静的外甥,竟如此牙尖嘴利,心思剔透,不仅一眼看穿了他们的把戏,还反将一军,要跟他们清算旧账!
“你…你…”刘大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秦思齐,脸色由红转青,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好!好你个秦思齐!”刘三河恼羞成怒,猛地跳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中了秀才,翅膀硬了!连亲娘舅都不认了!忘恩负义的东西!我们走!这穷酸地方,请老子来老子还不稀罕呢!”他一把拽起还在发懵的刘大河,气急败坏地就往门外冲。
“站住。”秦思齐的声音不大,却像定身咒。刘大河和刘三河脚步一顿。
秦思齐弯腰,捡起地上那篓被遗忘的野果和包裹里的布,走到门口,平静地递还:“大舅,三舅,您的东西,忘了拿。”
看着那篓子蔫巴巴的果子和布,刘三河一把夺过,狠狠摔在地上!干瘪的野果滚了一地,沾满了尘土。布着拿了回去。
“呸!不识抬举!”刘大河也终于缓过气来,朝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恶狠狠地瞪了刘氏一眼,“妹子!你好!你养的好儿子!咱们走着瞧!” 说罢,两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着,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院子。
刘氏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捂着脸,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那哭声里充满了被至亲彻底抛弃的绝望和委屈。“爹娘!哥哥们!真没把我当自家人啊!两位哥哥!连最后一面…都不告诉我!” 她哭得浑身颤抖。
过了许久,刘氏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秦思齐扶着她坐到凳子上,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娘,喝口水,缓一缓。”他声音放得很轻。
刘氏接过碗,手还在抖,碗里的水晃出来不少。她看着儿子年轻却写满沉静的脸,泪水又涌了上来:“思齐,是娘,连累你了,让你受这委屈…”
秦思齐说着:“娘,不是你的错。你休息一会,我去做饭。”母亲坚持要去做饭,说什么君子远庖厨。秦思齐跟母亲解释了无数遍,但母亲依旧坚持。只好帮忙打下手,开解着母亲,逗笑母亲。
在书房待到了傍晚时,跟母亲道:“娘,您在家歇着,什么都别想。我出去一趟,找茂山叔公商量点事。”
秦思齐走出家门,晚风带着凉意,,径直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秦思齐到时,村长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
“茂山叔。”秦思齐站在院门口,恭敬地唤了一声。
秦茂山抬头,看到秦思齐,脸上露出一丝和蔼的笑意:“思齐来了?快进来坐!吃过了没?等会一起吃?”
“谢谢!茂山叔,已经用过饭了。”秦思齐走进院子,在秦茂山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开门见山:“叔公,我来,是想跟您商量一下书童和婆子的事。”
秦茂山问道:“哦?书童和婆子?我都已经定了。怎么了?有啥不妥?”
秦思齐迎着老村长的目光,语气诚恳:“茂山叔,没有什么不妥。族里的安排,思齐铭感五内。只是……”他微微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思齐自幼习惯了清简,自已料理起居读书,并不觉得辛苦。骤然添了人伺候,反倒觉得浑身不自在。况且……”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思文是我亲堂哥,丰田也是本家兄弟。让他们跟在身边,名为书童,实为仆役。看着昔日一起长大的兄弟为自已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思齐心下实在难安,也……有违兄弟情谊。这绝非读书人的本意。”
秦茂山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是深沉的思索。他没想到秦思齐会主动提出这个。在他看来,这书童婆子是秀才该有的排场,是白湖村的脸面,也是族里对有功名子弟的重视和投资。自已老爹当年也是有老婆子和书童,叔童也是堂哥秦怀仁。
秦茂山语重心长反驳着:“思齐,我知道你心善,体恤兄弟。可这规矩,你恩师我父亲就是这待遇啊!你现在也是秀才公了,出门在外,代表的是咱白湖村的脸面!身边没人伺候,被人看轻了是小,让人觉得咱族里不重视人才,寒了族人的心是大!再说了,一年六两银钱,是族里出的,又不用你负担。思文和丰田跟着你,也能见见世面,学点规矩,总比窝在山坳里强,这也是族里对他们的照拂。”
秦思齐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反驳。等秦茂山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茂山叔,您说的道理,思齐明白。族里的心意,思齐更是感激。只是,这体面,不该是压在族人身上的石头。”
他抬起头:“祠堂前乡亲们的议论,我听到了。十八两银子,对村里不是小数,而且这几年族里每年都给三十多两于我在府城求学。这体面代价太大了。”
“至于照拂……”秦思齐微微摇头,“叔公,真正的照拂,是让族里的兄弟能安心在家,侍奉双亲,耕种田地,娶妻生子,过安稳日子。跟着我,名为书童,实为仆役,低人一等,这绝非长久之计,也非他们所愿。思齐在府城求学,束脩、笔墨、食宿皆需花费,本就艰难,实在无力也无心再添人伺候,徒增负担,也徒增烦扰。”
他站起身,对着秦茂山深深作了一揖:“恳请叔公体谅思齐的难处,也体恤族人的不易。这书童和婆子,就退了吧。省下的银钱,无论是补贴族学,还是接济孤寡,都比花在这虚的体面上实在得多。思齐向您保证,定当勤勉攻读,不负族望,为白湖村争光,靠的是腹中学问,身上本事,而非身后跟了几个伺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