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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断绝

作者:爱吃焖黄羊肉的杨婵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大舅刘大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热络,“你瞧瞧你!这么大的喜事,咱外甥思齐中了秀才公,天大的光宗耀祖啊!你咋就闷不吭声,藏着掖着?还得让我们这做舅的,自已巴巴地寻上门来道贺?这像话吗?啊?”


    三舅刘三河紧随其后,手里那篓子蔫头耷脑的野果显得更加寒酸,脸上堆着夸张的笑纹,眼神却像钩子似的在简陋的堂屋里四处扫荡:“外甥高中,当舅的来贺喜,天经地义!你倒好,一声不吭,真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认娘家这门亲了?”


    两个人,一边数落,一边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看他们家有哪些值钱的东西,最后落在秦思齐身上,眼神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刘大河顺手就把肩上的包袱往刘氏怀里一塞:“喏!你嫂子压箱底的好料子!崭新的!给咱秀才外甥裁身好衣裳!读书人,体面要紧!”


    刘氏被那轻飘飘的包袱撞得一个趔趄,看着漏出的一脚,看一眼就知道里面不是什么好料子。刘三河又紧把野果篓子塞过来,讪笑道:“对对,山里野味,不值钱,给外甥尝个鲜!败败火!”


    刘氏抱着这两样礼,在儿子面前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些狠话,满脸涨红却不知道怎么发怒。


    秦思齐站在房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大舅、三舅有心了。山路难行,坐下喝口水吧。”转身去灶房拿碗倒水,动作不疾不徐,自当是招待两个寻常的过路人。


    刘大河和刘三河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堂屋里的上坐。刘大河端起秦思齐递来的粗瓷碗,象征性地啜了一口,便开始了他的诉苦,声情并茂,唾沫横飞。


    刘大湖哭诉着:“小妹是不知道啊,妹子!今年咱们那山窝窝里,简直是倒了血霉!开春那雹子,碗口大!噼里啪啦砸下来,刚抽穗的荞麦苗,全成了烂泥!颗粒无收啊!紧跟着,老天爷又翻了脸,一滴雨都不下,连着旱了两个月!地皮裂得能塞进娃的拳头!眼瞅着秋收,锅里都空得能跑马了!”


    一边说,一边拿眼角余光死死盯着刘氏的反应,见她只是低着头。心下一阵焦躁。


    刘三河立刻默契地接上,声音带着哭腔,比唱戏还夸张:“可不是嘛!家里都断顿好几回了!你嫂子带着几个小的,天天钻林子挖野菜,吃得人蜡黄蜡黄,走路都打晃!大河哥家的小子,前些日子想着上山掏几个鸟蛋给家里添点荤腥,结果…唉!一脚踩空,从坡上滚下来,腿摔折了!


    请郎中抓药,那钱花得跟流水似的!家底子都掏空了!亲戚邻里能借的都借遍了,脸都丢尽了!娃还躺在炕上直哼哼,等着钱救命啊!”他说着,抬手用力抹了抹干涩的眼角。


    堂屋里只剩下刘大河故意粗重的喘息和刘三河假模假样的抽噎。刘氏的头垂得更低了。娘家那边的艰难,她知道些,但是也没有那么难,可此刻听着亲哥哥这般声泪俱下,尽管表演痕迹浓重。尤其听到孩子摔伤等钱救命,她心底那根最柔软的弦,还是被狠狠拨动了。


    为人母的痛楚,她感同身受。泄露了她内心的挣扎。


    刘大河敏锐地捕捉到了妹妹这一丝动摇。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亲情的悲愤与指责:“小妹!你倒是说句话啊!那年大旱,爹娘……爹娘双双走了!”


    声音哽咽了一下,眼圈竟真的有些发红,不知是挤出来的还是忆起了些微旧事,“那是什么光景?树皮都扒光了!家里穷得叮当响,连口薄皮棺材都置办不起!我们兄弟几个,咬着牙,东挪西借,求爷爷告奶奶,才勉强让爹娘入土为安!那会儿,你在哪啊?我们兄弟可曾去寻你要过半分葬礼钱?可曾给你添过一丝麻烦?没有!一个字都没提过!打断骨头连着筋,我们念着你是亲妹子!”


    刘三河立刻帮腔,语气带着赤裸裸的怨怼:“就是!妹子,爹娘养你一场,如今他外孙中了秀才,光宗耀祖了!我们这当舅的,沾不上光也就罢了,如今家里遭了难,娃等着救命钱,我们舍下这张老脸来求一求,你倒好,装聋作哑!你良心过得去吗?”


    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喷到了刘氏脚边的地上。


    葬礼钱三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震惊!父母离世,她竟是从两个哥哥口中,在这样一个难堪的场合,以这样一种被指责、被勒索的方式得知的真相!


    原来他们根本没打算告诉她!原来在他们心里,她这个妹妹,早已是泼出去的水,连父母最后一面都不配见!如今,他们竟有脸拿这个当筹码,来向她的儿子索取好处!


    巨大的悲愤和耻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眼前两个哥哥那副贪婪又理直气壮的嘴脸,变得无比狰狞。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秦思齐不知何时已站到了母亲身边,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母亲颤抖的胳膊。他身姿挺拔,没有一丝波澜地注视着刘大河和刘三河道:“大舅,三舅。外祖父母仙逝,舅父们未曾告知母亲,是舅父们体恤母亲远嫁不易,不愿母亲奔波劳苦,此乃舅父们的恩情。”


    停顿片刻又道:“这恩’,母亲与我,一直铭记于心,不敢或忘。今日舅父们携礼登门,道贺是假,索要钱财是真。既要索要,直言便是,何须绕此弯弯道道?何必以逝去先人之名,行逼迫勒索之实?”


    刘大河和刘三河被这直白而锋利的质问钉在原地,脸上那副悲苦的神情瞬间僵住,变得青红交加。刘大河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被秦思齐那双眼睛看得心底发虚。


    秦思齐的目光扫过地上那篓蔫巴巴的野果和刘氏怀里轻飘飘的包袱,嘴角勾起一冷笑的弧度:“舅伯们口口声声家中断粮,娃儿等钱救命,却不知这救命钱,是等着我秦家这刚蒙了圣恩的秀才来出吗?那摔断腿的表弟,躺在炕上直哼哼,舅父们竟还有闲心跋山涉水,来我这穷乡僻壤道贺?这份心意,思齐愧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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