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秦记酒楼更加繁忙。食客的喧哗、前厅跑堂的吆喝、后厨锅勺的碰撞,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画卷。秦思齐步履沉稳地穿过这片喧嚣,如同分水之石,将浮华隔绝于身外,径直走入后院相对清静的区域。他身上还带着午后两场拜会的肃然与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族叔秦茂才正在后厨门口,指挥伙计干活。看到秦思齐,他微微一笑道:“思齐!回来啦,饿了吧?想吃什么,叔让厨房做。”
秦思齐露出一抹笑意,目光扫过后院,“劳烦族叔弄点清淡的饭菜,找一个空的包间,咋们谈一点事情,村长他们在吗?”
秦茂才回到道:“他们都在那里帮忙。走,刚好有一个房间客人刚走,咋们去哪里。”带着秦思齐走向那间名为“竹韵轩”的雅间。此间位置僻静,是秦茂才留给重要客人议事的地方。
很快,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几人人被秦明文引了进来。饭菜也迅速摆上:一盘翠绿欲滴的清炒芦蒿,一碗嫩滑如脂的芙蓉蒸蛋羹,一碗干煎鱼块,一碗红烧排骨。还有几碗白米饭,热气腾腾,香气诱人。
秦茂才招呼着,“思齐,快坐下吃,忙了一天了!”他是酒楼掌柜,察言观色已成本能,一眼便看出秦思齐眉宇间凝着正事,绝非只为吃饭而来。
秦思齐没有动筷,等众人都落座,雅间的门被秦明文从外面小心关上,隔绝了外界的杂音后,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三位长辈。
“茂才叔,茂山叔,大安伯。”秦思齐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说道:“今日下午,我去了李通判李大人和林按察使司佥事林大人的府上。”
秦茂山猛地从凳子上弹起半截,眼睛瞪得溜圆,如同铜铃,“通...通判大人?佥事大人?我的老天爷!思齐,你真去见了?那么大的官?”
秦大安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震惊与茫然。秦茂才眼中盯着秦思齐,等待着下文。
秦思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放在干净的桌面上。
一封,是李通判那封封着深红色火漆、火漆上清晰地印着“武昌府通判李”篆字私印的信函!信封本身是普通的宣纸,但那枚小小的火漆印,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官威!
另一封,则是用信封装着的素笺名帖!拿出打开,名帖边缘印有繁复的云纹暗记,而在左下角空白处,端端正正地盖着一枚鲜红欲滴的“林”字篆文私印!那印章线条古朴遒劲,有着令人窒息的威慑力!
“这是…?”秦茂山指着那封火漆信和那张名帖,手指颤抖。秦大安伸长了脖子,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看着那枚鲜红的印章。
秦思齐指着火漆信,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寻常事,一样说道:“这是李通判大人给新任恩施县令张子谦的亲笔信,关于户房吏员之事,张县令见信后,自会办理。咋们村可以有两人到户房当吏,这个要村长你们商量一下,看看举荐那两位乡亲。”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那张空白名帖的信封道,“这是林佥事林大人亲赐的名帖。非遇冤屈难伸、吏胥构陷、危及乡梓根本之事,不得擅用。若遇此等绝境,凭此名帖,可直达按察使司佥事案前。”
雅间里陷入寂静!秦茂才、秦茂山、秦大安、三人身体僵直,眼睛死死盯着桌上那两样东西,脸上只剩下震惊、茫然。
以及农户深植于骨髓的、对官吏的本能恐惧!通判?按察佥事?那是他们仰望都望不到顶的云端人物!而秦思齐,这个他们看着长大、刚刚中了秀才的后生,竟能从这样的人物手里拿到亲笔信…
秦茂山指着那空白名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真能管用?佥事老爷会认?”他的世界观被彻底颠覆,这超出了他几十年来对“官”的所有认知。
秦茂才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名帖,而是极其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那封火漆信。他凑近了,仔细辨认着信封上的字迹和那枚清晰的、带着独特纹路的火漆印。他的眼神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狂喜。
秦茂才还是不可置信的问道:“思齐,这两样东西是真的?你是怎么……” 他无法想象,这需要怎样的机缘。
秦大安终于憋出一句,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朴素的怀疑:“不可能吧!思齐,莫不是被人诓了?那么大的官,就给你二封信?盖个章?这能顶啥用?” 他无法理解这种超越实物的权力象征。
就在这时,沉默的秦明文猛然站了起来,他声音洪亮,带着亲眼见证的激动和不容置疑的笃定语气道:“爹!二叔!大安叔!是真的!思齐没骗人!”
指着秦思齐,脸膛因激动而红了起来。“今天早上,我跟着思齐弟去送请帖,跑了大半个武昌府城!送完最后一封请帖,去拜访的李通判和林佥事,我们跟丰田等着,绝对是真的。”
秦明文这掷地有声的证言,彻底劈碎了秦茂山等人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取而代之的是震撼和一种近乎眩晕的激动!
秦茂才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看向秦思齐,沉声问道:“思齐,你打算如何处置?”
秦思齐目光扫过众人,拿起那张空白名帖的信封,递向秦茂才:“茂才叔,这张林佥事的名帖,请您收好。您是长辈,在城里根基深厚,人情练达,见惯风浪。非到万不得已、关乎全村存亡根本之时,绝不可动用!此事,只有在座六人知!务必守口如瓶,对村中任何人,只字不提!”
他深知这张名帖的分量和潜在的反噬力,交给在城里经验丰富、处事沉稳的秦茂才保管,是最稳妥的选择。
秦茂才伸出手,接过信封道:“思齐放心!非至绝境,绝不轻启!”
秦思齐又将李通判那封火漆信收回自已怀中,贴身放好:“至于李大人这封信,我自会保管。待回乡时,我亲自面见新任张县令,陈情乡梓之事。”
看着秦茂才珍重收好名帖,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几人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但看向秦思齐的眼神,已彻底不同。那眼神里充满了高山仰止般的敬畏、无条件的信赖,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距离感。
这个年幼的秀才,在他们心中,已然跃升为一个能通天彻地、真正掌握着村里命运走向的“大人物”了!那份敬畏,甚至让他们不敢再像往常一样随意拍打秦思齐的肩膀。
“好了,”秦思齐拿起筷子,主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凝重,“事情说完了,先吃饭吧,饭菜真要凉透了。”他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试图将气氛拉回人间烟火。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纷纷拿起筷子,但心思显然都不在饭菜上,食不知味。秦茂才定了定神,想起另一件要紧事:“思齐,明日宴请同窗有多少位来,我好安排?”
秦思齐点头道:“明日傍晚,加上我一共十三人。酒水就用米酒,温和醇厚带有香甜,不易醉人。”
“放心!包在我身上!”秦茂才拍着胸脯,脸上重新焕发出生意人的精明与热情。“我亲自盯着,从食材到器皿,从跑堂到布置,绝不容半点差池!定让思齐你的同窗好友们宾至如归,尽兴而归!”
商议妥当,又勉强用了几口饭菜,暮色已深沉如墨。秦思齐婉拒了秦明文和秦茂才的相送,与秦茂山、秦大安、秦丰田三人一同离开灯火通明的酒楼,踏上了回小院的青石板路。
看着本族的荣光秦思齐,三人因地位产生的差距,让几人产生了疏离。
秦思齐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三道目光。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打破沉默,只是步履沉稳地走着。他理解他们的产生的距离感和那丝生疏。权力带来的鸿沟,有时比千山万水更难跨越。
穿过几条熟悉得闭眼都能走的小巷,远远地,便看见了熟悉的小院,在浓重的夜色里,如同指引归途的星辰。秦思齐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
推开小院的门。正屋里,那盏熟悉的油灯正静静燃烧着,将一个小小身影清晰地投射在窗纸上,是母亲。
“齐儿,回来啦?”她的声音如同春风般道:“饿了吧?灶上还温着粥,娘去给你盛。” 她说着就要起身,动作带着明显的僵硬,显然坐得太久。
“娘!”秦思齐快步上前,几乎是抢步扶住了母亲的手臂,阻止她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放柔,带着深深的孺慕,“我早上出门不是跟您说了吗?今天会晚些回来,您怎么还没歇息?又在织布?眼睛要紧。”
秦母借着儿子的搀扶,慢慢站起身,轻轻捶了捶酸痛的腰背,摇摇头,目光却依旧贪婪地在儿子脸上细细描摹道:“娘不累。你出去办事,娘心里惦记着,坐不住。就织点布,心里才踏实些。锅里有热水,你们都去洗洗,休息。”
秦思齐拉住母亲,语气带着温和:“娘,您别忙了。茂山叔他们自会安置。您也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歇歇。”
而后跟母亲说起了,今天去哪里,拜访了几位同窗好友,邀请好友明日参加宴会。还拜访了两位大人。
秦母,没有插话,只是静静的听着。她关心的,永远只是思齐是否平安归来,是否饥寒,是否疲惫。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装得下这个儿子;她的爱又很大,大得足以包容儿子所有的风雨和秘密。她只是无声守护着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