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科吾儿:
私赴溪州,宁忘父乎?
闻彼玉簪,光华夺目。
父欲一观,儿且慎之。”
他疯了!
陈德生必是疯了!
暑气蒸腾的溪州夏夜,屋外一片寂静,唯有蝉鸣不止,宋连却觉得背后一寒,一阵颤栗。
黑暗里一定藏有一双眼睛。
京城离溪州如此远的距离,信鸽绝不是一日两日便可飞来,他的眼睛如此紧密地盯着自己,似乎相隔再远,宋连的一举一动也尽在掌握。
宋连心头一阵烦躁,那鸽子就这么安安静静立在窗头,歪着脑袋等着她的回信。
她就好像是一面风筝,飞得再高再远,飘在云端,看不见地面,但只要那线一扯,她就要猛然坠地。
药要断了,自她上任,陈德生略微放宽了给药的期限,由一月一次改为一季一次,等到了京,就快入秋了。
可是陈德生要这簪子做什么!报给皇帝的东西,出了任何差错都是引火上身,他虽唯利是图但更谨慎滑溜,断不是见钱眼开浑然不顾的疯子。
一定有什么目的。
宋连胡乱揪了张纸,随手画了个一个潦草的圆圈,将那张纸绑好,系在鸽子腿上,等它消失在夜色里,宋连关上了窗。
其一,现时自然不能和陈德生翻脸。
其二,其事多诡异,既无法解释,背后必有蹊跷。
欲得虎子,还需先入虎穴。她倒要瞧瞧,陈德生冒着砍头的风险要这东西做什么。
看来簪子的事,宋连免不了一搏。
晏临一行的身份虽未完全大白于众,但有心人总能窥探得知,再携簪返京,一路上黏来的眼睛需防之又防,晏临必会早做打算,但他向来沉得出气,连早先便怀疑时桐身世,他也不做声张。
“世风如此,纵然有疑,冒然揣测,流言蜚语亦是行凶利器。况且若非周氏自甘,必会另寻他法切入。”
于是他就这么好好地把几人都瞒过。保不准这次他的安排也是即时立下。
她需要早做准备。
宋连在房中来回踱步,她思虑焦躁时总有两个习惯。
一是咬着指尖,两颗尖牙咬人极疼,她还偏偏痴迷于这种细密的痛楚,二是来回摩挲短刀柄鞘上雕琢的花样,若说世上何物最能令她心安,那便一定是刀。
想来想去,还是摸不住晏临的打算。
若是宋连,她必是大张旗鼓,大扬名号,神挡杀神佛挡杀佛,谁也别想从她的刀下暗中行乱。
但晏临既可以亮出缄默司腰牌,调遣兵力护送,亦有可能兵分两路,秘密速运。皆不好说。
但无论如何,现时最重要的,还是得知道那簪子收在哪里。自打晏临说已将簪子取回,宋连就再未看见过。
至于晏临是否会为此事陷入麻烦,宋连正陷入沉思,一个不慎,竟将指肚咬破,浑圆的血珠登时冒了出来。
她不会让此事连累到他,绝不。
如今权宜之计,既是自身难逃枷锁,又要探究陈德生背后打的算盘,必出之箭,不得不发,确是不容情谊在其中优柔寡断。
宋连拿定主意,若陈德生不还玉簪,那便是要闹出个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无辜之人顶罪。
后天,便要启程了。明晚按察使宴请众人,意在践行,人不会多。
宋连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
*
一大早,门外就响起蒋明川高兴的吆喝声。
“小科,快起床呀!有好事呢!快快快!”
从许筠蘅那出来后,时松的案子闹出不小动静,他们一行人也不便住在客栈,就由按察使安排住在了官廨,名姓之称,又恢复以往。
那身影在窗外止不住地来回窜动着,隔着帘子都能感受到那股子压不下去的兴奋躁动。
宋连醒来有一会子了,懒洋洋地穿好衣服,趿拉着鞋拖着步子,随手撩了两把水便当做洗好脸了,每日惯例地张嘴轻轻啊了一声,入耳仍是熟悉的低沉粗厚。
“等下,我自己好了就下楼找你们。”宋连不得不给窗外上蹿下跳的身影一个回应。
终于不必扮作文绉绉的伴读形象,没了宽袖长摆,面料更加轻薄挺括,短刀也能光明正大束在腰间,宋连很满意。
若没有陈德生那桩事,溪州一行,可算圆满。想到周秀文,宋连总能幻想出她抱着棋盘立于树下巧笑倩兮的模样,希望她,一路安好。
刚推开门,蒋明川那家伙又不知从哪腾地冒出来。
“方才按察使遣人来说,邀我们游玩,说一定不虚此行!此时晏大人就在门外,等着你呢!快些快些吧。”
边说着,边挥着手,急促地往前大步走。
蒋明川不论何时都是一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好像就如正午蛮横无礼的阳光,见缝插针、不容分毫地往各处灰暗的小角落里钻,饶是宋连此刻心间晦暗,也被些微感染到。
左右车到山前必有路。
宋连快步拔腿跟上。
此时她还没有想到,所谓游玩,所谓不虚此行,竟是——
“温泉!”
宋连与蒋明川同乘一车,相随的还有按察使司的副使,方才刚笑吟吟地向二人介绍当地别处罕见的特色,山间汤浴,地水直引,暖身护体。
这事比之昨晚陈德生的纸条更令宋连坐立难安,甚至不禁小声惊叫出声。
副使还当宋连是惊奇兴奋的,毕竟一边的蒋明川两只眼睛直放光,一上车便问东问西的。
从前宋连也好奇过,按说是富庶人家的儿子,怎么见着何物何事皆是激动难掩,一副没见过世面,但又高兴的毫无遮掩,不怕丢人惹笑话的样子。
当时蒋明川听闻此话却比宋连更加惊奇。
“高兴的事,几次,十几次,再遇见就不值得高兴了吗?”
有时,他这看起来没头没脑的人,说出的话竟比夫子书生还有智慧,宋连感佩。
“我前些日子受了伤,肩头还未愈合,背上亦未全好。”宋连面露难色,这是她最合情合理的借口了。
不想那头副使还当是宋连无奈遗憾,连忙解释道:“按察使大人早有考虑,陈大人尽可放心!这温泉水灵得很,不光有热泉,还有冷泉。”
“这热泉水,活血化瘀,祛寒除湿,自是不适合大人有外伤的。但还有一处冷泉,水汽温和,止痛生肌,自是一绝。”
那这池子便是她一人去泡?那倒也是万幸,宋连松了口气,向副使道谢:“费心了。”
副使倒也是个实在人,不好意思地挠头笑笑,“这也是在下所困,前些日子臂膀受伤,这才请了郎中去那冷泉处瞧,说是有益于养伤。大人不嫌弃,便由在下陪侍。”
宋连一口气又差点没倒过来。
泡温泉也是有讲究,看品阶的。按理,晏临自是与按察使一池,宋连几人再一池。忙活一阵,这池子里就摘出去个蒋明川?
宋连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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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笑了两声,心里紧急开始盘算。
还没再等她有个头绪,车便停了。南边的山不高,隆起的一座座小土坡而已,论宋连的步速,只消一柱香的时间便能到顶了。
“还有些路程,车行不便,劳请各位大人步行前往了。”
宋连跳下车,正看见前面那车旁边,晏临正和按察使谈笑风生,没穿他做白公子时花枝招展的浅色衣裳,换上了身深紫色圆领袍,虽不显得过分沉闷,但又尽显上位恰如其分的贵重,不再是美貌绝艳的白公子,可以随意攀谈。
青年高官,长身玉立,言笑晏晏,华淡出尘。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宋连回忆了一番,“紫玉生烟”,虽不太合适,却是她心中所想。美人身边连光晕雾气都格外偏爱。
“晏大人,这边走,山路难行,您小心些。”按察使做出个请的手势。
宋连几人随在他二人身后。
蒋明川凑到跟前,小声低语,“你虽不爱与人共浴,但温泉是着了衣服的。官场应酬,不好推脱,你别任性。”
这小子还教育起她来,说得苦口婆心,忧心忡忡。宋连当然知道难以拒绝,此刻正想着为自己争取穿着中衣,再不行,那她真就泡不了了。
酷热如溪州,山上也清凉舒爽,穿过一条树木茂盛的小道,便看见前面立着一排修缮完好的木屋子,庭中围住三两仆从,见一行人来到,都颇有规矩地迎了出来。
“大人,都准备好了,”那打头的小厮,年纪不大,嘴皮子却利索,“往前是更衣院,左转便是濯足亭,最后是淋身房,出来便是温泉池了。一应已准备妥当。”
按察使满意地点了点头,晏临也回以一笑。
那小厮瞧完脸色,机灵地一掌手,“莲桃杏兰,引贵人们进去。”
后面顿时走出一排小丫鬟,齐齐应是,声音柔嫩娇滴,十六七的年纪,各个面带桃红,眉眼含笑,羞中带怯,面容不俗,举止也是柔顺甜美,挪着小碎步来到一行人各自身前。
“杏儿忝居汤泉药侍,善理风池穴,可解大人肩项之困。”便有一女孩行至宋连面前,柔媚一笑,声音像是蜜中掐出来的。
宋连抬头一看,除了副使身前没有,其余各人都与她一般。蒋明川手足无措,面色尴尬。晏临倒无不自在,温和地对他身旁的莲儿姑娘笑了笑,惹得莲儿俏脸更红,眸送秋波。
男人,宋连心里愤愤啐了一口。
“各位大人放心,皆是药侍,不会受人以柄,溪州最后一日,本官这也是怕待客不周,”按察使朗声一笑,“王副使惧内,家中妻子忒善妒。诸位大人尚未娶妻,想来无此顾虑。”
王副使腼腆一笑。
“大人,我这,我便不用人伺候了。”蒋明川红透了脸,赶忙开口。不想身旁的兰儿眼中立刻便要有泪珠往下掉。
“若是兰儿不入贵人眼,令挑了别人便是。”那小厮上前端笑,转瞬又面露凶色,朝着兰儿使眼色。
“哈哈哈哈,小蒋大人不必忧心。药侍而已,不出格的。就是捅到使笔杆子的御史那里也无碍。”按察使又开口了。
瞧着委屈连连的兰儿,蒋明川左右为难,心一横眼一闭,“不必了,就她。”
小厮这才退下去,兰儿揪着一张小脸,柔柔蹲身道谢。
“奴婢伺候您前去更衣。”杏儿仅比宋连肩头高出一些,宋连的眼神稍一往下,便能瞧见薄纱之下若隐若现的雪色。
这情况,比单纯泡温泉还要糟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