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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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苏浮尘为何要这么做, 夜归雪心裏其实也清楚。
原因也许跟她忽然告诉沈戾,沈无悠是直接被她害死的一样。
她告诉沈戾是为了激怒沈戾, 让沈戾不管不顾对她动手。
沈戾理智全无一定要她死。
但人族修士一定不能让苏浮尘死,不然一切毁于一旦,对人族而言相当于灭顶之灾。
在苏浮尘的安全还有保障前人族修士会顾及沈戾的身份和出手的原因。
若是苏浮尘真的离死不远,人族修士也顾及不了太多。
到时夜归雪也必须要出手。
苏浮尘想要激化冲突。
当时的情况也确实如此。
路常春差点死在沈戾手上,夜归雪出手救路常春,玄光剑不可避免地指向沈戾心口。
在夜归雪出手后,苏浮尘主动碎掉封印, 绝情剑意失控后奔涌而出,夜归雪本会被剑意操控着变得肃杀冷酷、见人就杀。
在沈戾在场的情况下, 她的第一目标就是沈戾。
毕竟绝情剑意本就是为了杀沈戾而出现的。
“到了这种地步, 你还是想让我杀了沈戾。”
夜归雪握紧拳头,声音干涩:“尘尊、尘师、苏浮尘!”
她第一次直呼苏浮尘的名字。
“那是我喜欢的人,那是我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她已经知道不离洞的真相了。
如果她失控被剑意操控着再次杀掉沈戾, 清醒后她该怎么办?
“可你没有杀她。”
苏浮尘看着她,眼裏神色复杂。
“你宁愿忍着那股痛苦, 忍到意识没法再保持清醒,也没有对她出手。”
甚至为了万无一失, 夜归雪直接把玄光剑丢掉了。
“绝不再杀她了”,是这个意思么?
沈戾站在远处听着苏浮尘的声音,想到了夜归雪之前在殿内忍着痛一遍遍呢喃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沈戾死、为什么这么恨她?”
夜归雪提高声音。
“她不该死吗?”苏浮尘缓缓站了起来。
她伤得很重,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痛到忍不住皱眉。
可她的情绪起伏不比夜归雪小。
她看向远处的沈戾,和沈戾对上目光后冷声道:“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就因为一个沈戾, 所有东西都毁了, 我不该恨她吗?”
原本夜归雪无情剑道修得好好的, 距离修出那一剑毁掉邪镜越来越近。
苏浮尘千年间辗转修过剑道、阵道、音道,但还是拿那面镜子没有办法。
她心有执念修不了无情剑。
她原本都已经绝望认命了,做好一生都见不到师尊的准备了。
直到夜归雪的出现。
小小如雪团子的夜归雪说,她要修无情剑,她会把邪镜毁掉,她会救云善出来,让苏浮尘能再次见到师尊、跟师尊团聚。
孩童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苏浮尘那时其实没当一回事,只是因着是至交好友唯一的弟子才照顾几分。
直到夜归雪一天天长大,在剑道上显露出远超常人的资质。
苏浮尘看到了希望。
——培养一个修出无情剑的天才,就能毁掉邪镜。
镜子没了,她就能见到师尊。
于是她培养夜归雪,倾尽全力。
她将行走天地四方细细打磨过的玄光剑送给夜归雪。
那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本是她想着自己修剑道当做本命年的东西。
她为那剑其名“玄光”,天地玄黄的玄,吉光片羽的光。
夜归雪是她的希望。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在夜归雪对她说“我修不出无情剑了”的时候再次失望。
所有她想瞒住的不想瞒住的夜归雪都知道了。苏浮尘于是不再僞装,她的声音裏满是控诉和怨愤。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听着她说话。
等苏浮尘停下后好久她才嘶哑着声音道:“你对无情剑的事如此耿耿于怀,可我当初跟你说不修无情剑时,你没有什么反应。”
当时苏浮尘面色平静,认真问了她一次后就点点头,说修行是她一个人的事,毁掉那面邪镜不单是她一个人的任务,她不需要有所顾虑。
苏浮尘当时表现得很深明大义,甚至反过来安慰夜归雪。
那时苏浮尘一点没怪她。
正因为如此,夜归雪才越加自责。
她还记得幼时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修无情剑不行,那就换别的办法。
她一定要让云善从四方宗地下空间出来,让苏浮尘见到她。
她想了很多办法。
但苏浮尘都没有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夜归雪最后想到了剑界。
云善以剑界笼罩住邪镜波及的范围不让其影响继续扩大。
那么只要她也修出剑界,那她就能施展剑界接替云善所做的事,让云善重回自由。
她想用自己的自由换云善的自由,让苏浮尘如愿。
但剑界没那么容易修出,困难程度跟无情剑有的一比。
于是她才要四处历练,历经生死。
“不然我能如何?”
苏浮尘闭上眼睛,想到的是夜归雪少年时喜欢上沈戾后,跪在她面前跟她说对不起,她说她无法修无情剑了。
那确实不是夜归雪一个人的事。
苏浮尘理智上知道不该怪她,可情感上,她对夜归雪寄予厚望,是夜归雪先许诺的。
她许诺了却没有做到。
“我应该歇斯底裏,大声痛骂指责你吗?我这么做,你就会改变主意不喜欢沈戾、继续修无情剑了吗?”
夜归雪不会,也不能了。
苏浮尘看着她长大,将她当做弟子。
她没法真的怪夜归雪。
所以她迁怒于沈戾,怨恨沈戾。
她看向夜归雪后方,看到沈戾看来的眼神带着冷意。
她的眼神同样很冷。
“沈戾,你不该出现的。”
“你是半魔,是阴沟裏的老鼠。人族不喜欢你,魔族也看不上你,你躲在阴暗的地方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夜归雪喜欢上你?”
“你难道不该死吗?”
如果沈戾不出现,就不会到现在这样子。
夜归雪一定能修出无情剑毁掉邪镜,她也早能见到师尊了。
况且那面邪镜原本就出自魔族之手,魔族十恶不赦,跟魔族沾边的都该死。
苏浮尘到此时再没有一丝掩饰。
四方宗宗主到时看到的就是苏浮尘满眼恨意的模样。
她此时压根不像什么符修第一、什么四方宗太上长老,而像是堕魔的邪修,满是癫狂。
他原本还想劝阻的话一下滞住。
“阁下有事?”沈戾第一时间注意到忽然出现的四方宗宗主。
她沉声问道。
四方宗宗主对上她满是不悦和杀意的眼神后一颤,所有客套的话都省去。
他直奔主题,问沈戾道:“那颗血魄珠呢?”
“什么血魄珠?”沈戾漫不经心。
囚笼裏的苏浮尘和囚笼边的夜归雪都看来。
苏浮尘手微攥,既想到沈戾几次三番的愚弄,也想到那关乎四方大阵的安全。
“就你之前说的,那颗能够威胁到玄清门暗峰阵眼安全的血魄珠,真正的血魄珠!”四方宗宗主着急道。
“那个啊。”沈戾冷笑,“没有。”
囚笼内苏浮尘眸色微厉。
四方宗宗主不理解,只以为沈戾是不愿意交给他,想要拿这东西继续威胁人族。
他还要再开口。
沈戾已经随手捡起地上一枚石子,边把玩边道:“就字面上的意思,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毁掉阵眼的血魄珠。”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那只是障眼法而已。”
她不这么说,苏浮尘怎么会束手就擒任由宰割?
只是欺骗、消遣一下苏浮尘罢了。
沈戾说完后,看着苏浮尘脸上表情明显变得愤怒,很是满意。
她走到一边,和看守着苏浮尘不让她被人族救离的魔卫说话。
四方宗宗主则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心情复杂地上前跟夜归雪说话。
两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而后四方宗宗主再次离开。
夜归雪走到沈戾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一片安静裏,沈戾先出声:“夜归雪,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杀苏浮尘了。”
刚知道师尊的事时她确实愤怒无比,一心只想着要苏浮尘死。
可那时夜归雪倒在她面前。
她没法当做没看见。
况且夜归雪还是为了压制剑意不对她出手才忍受痛苦忍受到意识不清醒的。
而后有了在云隐殿那段缓冲的时间,她还是愤怒,还是怨恨苏浮尘,还是想要苏浮尘死。
但至少还有理智在。
她还记得梦红尘当初回溯过往时她看到的画面。
邪镜出世时不但有很多人族因此而死,魔族也是。
云善更是一人化剑界镇压了近千年。
四方大阵不是苏浮尘一个人的阵法。
她现在确实还不能死。
不然那么多人族和魔族就白死了。
因而沈戾重复道:“在那面邪镜还没毁掉前,我会留着苏浮尘的性命。”
夜归雪微顿。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才道:“再过几天,做好准备后,我会前往四方宗地下空间,跟各宗的前辈合力,毁了那面邪镜。”
四方宗宗主过来跟她说的就是这件事。
哪怕没有什么血魄珠,人族还是不那么相信魔族。
现在人族的安危在四方阵,四方阵的安危则在苏浮尘。
苏浮尘被封了修为打成重伤关进囚笼,被魔族的护卫控制着。
虽然人族这边也派了人看着。
但如果魔族真的不管不顾一定要苏浮尘死,或者哪位左使右使护法、世族家主野心膨胀想针对人族,苏浮尘就是很好的弱点。
这么快吗?沈戾微惊。
按理邪镜毁了,人族不会再阻止她杀苏浮尘。
至少除了四方宗的修士,其余人族没资格也没立场护苏浮尘,沈戾应该高兴。
但她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换了一袭干净的衣服,现在依然白衣如雪。
她的绝情剑意才刚刚压制住,还能再次动用吗?
之前那么多年都没能毁掉邪镜,若是失败了,又会如何?
以及,在审家禁地内夜归雪似乎修出了剑界,如她的名字一般带着雪的剑界。
若是这次失败了,她会施展剑界换云善出来,她自己留在最深处继续镇压那面邪镜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夜归雪,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夜归雪继续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过去,那面邪镜的威力已经远不如前。况且我还有红尘图。”
红尘图也是神器。
当年梦红尘就凭借这东西收拢了部分邪镜之力和魔雾。
有这么一段时间修养,红尘图到时也能发挥出作用。
沈戾微皱的眉舒展开。
确实如此。
揽月楼到现在虽然才短短两年,但夜归雪拥有的助力却比她少年时四处历练得到的还要多。
这次应该是能成功的。
她沉默片刻,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她没说要跟夜归雪一起去,也没说别的什么话。
夜归雪握紧手裏的剑。
腰间挂着的玉符适时一震,是路常春发来的,要她到玄清门跟人族其余修士议事。
“我还有事——”
“你先去忙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又是一阵沉默。
夜归雪看了沈戾很久,而后点头,无声地离去,白衣摆动,遥远到如同天上的云。
第62章 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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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 四方宗地下空间前。
夜归雪白衣持剑,面容严肃地看着四周浮动的白雾。
那出自云善的剑界。
跟之前几次相比, 现在这些白雾淡了很多。
之前在玄清门山门外她跟沈戾说人族做好决定要合力毁去邪镜,除了人族不相信不放心魔族外,还因为云善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已经坚持了漫长的千年时间。
她离那面邪镜是距离最近、时间最长的。
苏浮尘这些年来手段过激,到前不久两族对峙还想着激化矛盾让夜归雪杀沈戾,进而将绝情剑修到极致,也跟这一点有关。
夜归雪想着,跟在场修士对视一眼。
她将玄光剑拔了出来, 向前踏出数十步。
沿路有插在地面上的阵旗,四周有浮动的道意, 剑、刀、符、音……
云雾涌动, 时聚时散。
层层迭迭。
若是修为过低的修士在此,便会感到窒息难受。
这是沈戾到过的地方。
那时夜归雪以为沈戾故技重施想杀她,拿着玄光剑刺了她一剑。
后来她追到望月楼将那一剑还给沈戾, 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夜归雪踏过熟悉无比的地面,想到跟沈戾的过往, 心裏微颤。
但她很快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又是数十步后,夜归雪站定, 向前挥出一剑。
天空有雪缓缓随之飘落。
这是夜归雪在施展剑界。
再往前,就是沈戾没到过的地方,也是人族修士这么多年没法踏足的地方。
那是地下空间的深处,是云善剑界的核心,邪镜的所在。
云善就在那裏。
当年因为邪镜威力过大影响过深,她施展剑界时直接隔绝了外围, 别人进不去, 也看不到她。
现在人族修士想要合力毁了邪镜, 自然要离邪镜进一点。
如果夜归雪没修出剑界,那就要阵修施展空间阵法,就没法一次性进去太多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邪镜的面前。
再远处一段距离,一道白影正背对着众人,半跪于地,手裏握着一把剑,她以剑撑地,似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便是云善,四方宗云尊,苏浮尘的师尊,千年前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夜归雪和一众修士都忍不住看去,目光在那白影上停留了许久。
只能看到背影不能看到面容,但云善的长相他们早就清楚了。
四方宗有她年轻时的画像。
夜归雪比这些修士还要熟悉云善,她不但看过画像,听过苏浮尘回忆少年时三言两语带过的琐碎日常,还借着红尘图近距离看到过云善的脸、舞剑的姿态、和人交流的从容自在。
自年幼许下诺言后,她的人生、她的剑道都跟云善有很深的关系。
而后她移开目光,落在面前悬浮着的血色红镜上。
那便是左右人族千年的邪镜。
当年那位魔尊为这面镜子起名“出世不宁”。
这面镜子夜归雪也在红尘图内见到过。
那时是梦红尘孤身一人对上魔尊。
现在她和众多人族修士一起。而且这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只是一半而已。
剩下的一半当年被她的师尊夜不忍封入魔族不灭塔内。
前几日议事时路常春有提及到魔族不灭塔内那半面镜子。
她说,如果人族在四方宗地下空间毁掉邪镜后还有余力,那应该把魔族不灭塔那块也毁掉,以防邪镜“死而复生”。
沈戾之前那么想要毁掉不灭塔。
现在她的旧伤好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立即动手?
若是动手,她能成功毁去吗?
夜归雪心神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沈无悠。
沈无悠会陨落固然跟苏浮尘的绝焰符有直接关系,但也是受了不灭塔反震之力的。
“仙尊,我们开始吧。”
四方宗宗主沉吟片刻,举起铃铛严肃开口。
夜归雪点点头。
周身经脉一痛,那股被压制住的剑意升腾而起。
这回是她主动控制剑意向前。
夜归雪皱着眉,忍着那股痛。
按照云善的手稿和苏浮尘所说,真正的无情剑和绝情剑能够一剑就劈碎这镜子。
但她既修不出无情剑,又不够绝情冷酷,她的剑意只能影响到邪镜一部分,作为毁去邪镜的先锋。
四方宗宗主摇动铃铛。
藏剑阁阁主紧随其后也劈去数剑。
血刀堂的堂主握紧刀。
……
四方宗清霄峰的峰主持箫吹动乐曲,却不是对着那邪镜去的,而是对准这些修士。
她吹的是《清心曲》。
和《清心诀》差不多,能够化解修士在邪镜面前忍不住暴躁烦闷想杀人的情绪。
*
魔族,不灭塔前。
风吹过,黑衣摆动。
沈戾沉默地站在塔前。
她低头看着刻着“不灭塔”的黑色石碑,再看看地面上她走来时留下的脚印,心裏想的是:这地面师尊当年是不是也踩过?
她踩着这地面,如自己这般看着不灭塔。
她出手时心裏在想什么?
“主上。”楼无罄自远处遁移而至。
她是来给沈戾掠阵的。
虽然沈戾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她体内也没有苏浮尘的绝焰符,就算毁不掉也不会如当年的沈无悠一样,可楼无罄还是来了。
沈戾点头,摩挲着手裏青色的扇子,问楼无罄:“我师尊当年跟你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她记得年幼时住在魔界北边,魔族各世家的家主是到过村裏求师尊出手的。
那时沈戾还很小,虽然听到了所有内容,却理解不了其中意思。
后来长大就忘记了。
沈无悠封锁住她跟夜归雪有关的记忆,她冲破封印后,不但想起了夜归雪,连同幼时的点滴都回忆起来了。
那时师尊直接拒绝了那些人。
直到她死在不离洞中。
这回轮到师尊主动去见各世家的家主和魔族左右使了。
楼无罄当年就是魔族左使,对这事应该很了解。
“她毁掉不灭塔,换各世家搜寻救活你的天地灵物,以及承认你魔尊的身份,让你执掌黄泉印。”
楼无罄回答得很快。
后来沈无悠没能毁掉不灭塔,这任务顺理成章落在了沈戾头上。
黄泉印么?
沈戾将扇子换只手拿着,右手伸出,手心很快多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印玺。
她运起灵力操控着那印玺,忽地笑了一声:“你还有其余世族家主,其实都被师尊摆了一道。”
在楼无罄、百裏锐以及世家家主看来,黄泉印不是神器,本身功能也很一般,只是因着象征魔尊的地位才重要了一点。
在魔尊有实权时,这东西很有威严。
但若是魔尊只是花架子,那跟寻常宝物没什么区别。
所以沈无悠提出让黄泉印认沈戾为主时谁都没有在意。
结果认完主后他们才知道这东西还跟魔族的本源有关。
所谓本源,跟人族那边的运势有些类似。
人族用阵法彙聚运势和修士的力量镇压地下空间的邪镜。
而魔族本源,简单来说关乎魔族的存亡、兴衰。
造成的结果就是沈戾活着、安然无恙,魔族便也无事。
若是沈戾死了,黄泉印没了主人,魔族本源的力量逸散而出,整个魔族都会受到致命影响。
这东西说起来很玄乎。
世家家主们原本是不信的,但不灭塔的事在前。
他们之前不相信夜不忍的话已经吃过一吃亏了。
况且后来种种也证实了沈无悠的说辞。
不灭塔只有沈戾能毁掉。
前提是旧伤痊愈完好无损的沈戾。
有黄泉印在,沈戾死了整个魔族都会受到影响。
有这么两个限制在,即便沈无悠死了,魔族各世家和左右使也只能老老实实为沈戾搜寻治伤的灵药,护着她不被夜归雪再杀掉一次。
“殿下的手段确实厉害。”楼无罄没有否认。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对您也真的很好。”
好到让她这个从来没有师长护持、一个人拼杀出来的都有些羡慕。
“我知道你的意思。”
沈戾垂眸,将黄泉印往前一拍,使之漂浮在半空。
她牵引着黄泉印魔族本源的力量,同时运起灵力,右手扇子往前扇去。
不灭塔塔顶缭绕不散的黑雾被散开。
沈戾再伸手时已经收起扇子,手心出现的是一根黑色的鞭子。
——黑蛇鞭,她的本命灵器。
她握住鞭柄挥鞭向前。
千年来一直巍然屹立的黑色石塔上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裂痕。
顺着那道裂痕看去,隐约能看到裏面悬浮着一面碎裂的、只有半块的血色镜子。
沈戾继续挥鞭。
黄泉印、扇子、黑蛇鞭、指法掌法拳法……
她用上了所有力量。
那座她以前做梦都想毁掉却一次次失败的石塔随之碎裂、崩塌,最后化为一片废墟。
原来这么简单吗?
至少没有想的那么难。
如果当年苏浮尘没有暗下杀手,也许以师尊的能耐,她是能够毁掉的。
即便不能,也断不会因此殒命。
苏浮尘。
沈戾伸手。
废墟裏飘出一道血光,落在她手裏化为半块镜子。
“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杀了苏浮尘的。”
她看向手裏的半块镜子。
当年那位魔尊为那面镜子起名为“出世不宁”。
后来云善施展无情剑斩断镜子,分出一半到魔族不灭塔。
人族四方宗地下空间那块有七分威力。
她手裏这块其实只有三分。
按照名字分的话,她手上的这块镜子,应该名为“不宁”。
她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人族四方宗地下空间内,夜归雪和人族修士也已经到了紧要时刻。
清霄峰峰主还在吹奏音曲。
夜归雪再度劈出一剑。
剑界的尽头,白影微动,而后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反手也劈来一剑。
众多力量彙聚在一起。
血色镜子上的裂痕不断扩大,到最后“嘭”地一声化为碎片。
“成功了?”四方宗宗主难以置信。
藏剑阁阁主欣喜不已,“我们真把邪镜毁掉了?”
一众修士表情各异。
夜归雪抬手擦了一下唇边的血,收起红尘图,看向那道白影。
白影回过了头,第一眼看的是夜归雪。
她看着夜归雪周身浮动的剑意,眉微皱。
她第二眼看的是四方宗宗主。
白须的老者穿的是四方宗的宗主服,上面标志很明显,但凡有点常识的修士都知道他的身份。
云善显然也知道。
她向四方宗宗主走了一步。
身体微微摇晃。
近千年时间没有走动,她险些摔倒。
她脸上有些茫然。
四方宗宗主忙主动向她走去,“云尊前辈,您还好吗?您有什么吩咐?”
这是人族的救星、希望,挽狂澜于既倒,他很是恭敬。
云善摇摇头,像是在说没什么吩咐。
她扫过四周,而后缓缓问道:“小尘呢?她——还活着吗?”
小尘,指的是苏浮尘。
她的声音很沙哑,发音也不是很标准,毕竟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了。
但她在问苏浮尘的生死。
第63章 庆典开始
63
苏浮尘当然还活着, 但已经离死不远了。
她欺骗沈戾使沈戾死了一次,让沈戾跟夜归雪分开这么多年, 背上负心人的骂名,还害死沈戾的师尊。
沈戾必然不会放过她。
若说先前还顾忌着苏浮尘是四方印主人和四方阵的安危,现在邪镜已毁,不需要阵法了。
——那么也不需要留苏浮尘的性命在了。
夜归雪、四方宗宗主和在场的人族修士心裏都清楚这一点。
但四方宗宗主看向云善,看到的是她长年守在地下空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满是疲惫的眼睛和不协调的动作,他怎么都没法开口把真相告诉云善。
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苏浮尘、尘尊是四方宗的太上长老,修为很高, 在当世符修裏排名第一。”
甚至不止是符道,她在剑道、音道、阵道上的造诣也很高。
如果没有不离洞、索命符和绝焰符的事, 现在应该是皆大欢喜、万事圆满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尘尊?
云善念着这两个字, 面上浮出一抹欣慰的笑,对于四方宗宗主所说的“苏浮尘在闭关”的事深信不疑。
而后她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夜归雪忙伸手扶住她, “前辈!”
她看了看四周,再看看云善周身缭绕不散的乱流, 皱着眉道:“我们先上去吧。”
哪怕邪镜已毁,这裏到底是它存在这么多年的地方, 免不了会对修士产生不好的影响。
况且邪镜最后被毁炸开那一瞬的波动不小,在周围的修士必定也受到了影响,出去后需要在清心殿平复心境。
清除隐患后,人族还有许多事要做。
四方宗宗主点头,和修士们一起离开。
夜归雪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眼裏情绪复杂。
*
沈戾很快知道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镇压着那半面邪镜毁去的事。
消息既不来自楼无罄百裏锐这边, 也不是沈长笙陆瑶双告知的, 更跟向来消息灵通的天影阁没关系。
她会知道是因为手上这半面邪镜。
曾被封入魔族禁地不灭塔、名为不宁的邪镜。
原来那块是完整的一整块, 而被封入不灭塔那半块是形状不规则的半块,被云善施展无情剑斩开,再被夜不忍在血洗魔族王宫后封入。
落入沈戾手裏后,沈戾细细擦去上面灰尘和血迹,又将之磨去棱角打磨成光滑的半圆形态。
若是不说这是那面祸害人魔两族千年之久的邪镜,只怕一般修士看不出这镜子有什么不同,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戾眼眸沉沉,认真地看着那半面镜子。
镜面上此时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裂痕,从无到有,凭空出现。
镜中人的脸被那道裂痕隔绝开,时明时暗,越发显得深沉阴暗。
沈戾勾了勾唇。
她当然知道那道裂痕出现的原因。
那意味着四方宗地下空间那半块邪镜已经被毁去了。
那跟她手上的“不宁镜”原本是一体的,所以不宁镜会有反应。
“出世镜”没了。
按照夜归雪曾经跟她说的跟四方宗地下空间有关的消息来看,若是没有出现意外的变故,云善应该也重获自由了。
那是苏浮尘的师尊。
苏浮尘修符道阵道剑道音道,布局不离洞,做这么多全都是为了云善。
云善。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心裏情绪涌动。
她想到了夜归雪。
少年时她曾跟夜归雪开玩笑,说剑修第一的道侣不能不会剑法。
那时夜归雪说当世剑修众多,她未必就是剑修第一。
但云善是剑修第一,当之无愧、举世无双。
她千年前就修出无情剑,一剑斩断邪镜,施展剑界镇压邪镜多年。
她还留下跟绝情剑相关的手稿。
这么一比,似乎苏浮尘的出色也很正常。
沈戾这么想,腰间的玉符忽然震了起来。
陆陆续续有许多人给她发来了消息。
天影阁上官舞的、魔族左使楼无罄的、四方宗宗主的、沈长笙陆瑶双的……
大多都是说人族隐患已除,四方宗云尊重回天地,不日将举行庆典的事。
楼无罄则说的是苏浮尘的事。
四方宗当初派来保护苏浮尘不让她被魔族杀死的修士已经撤去大部分,只留下几个。
也许是见证苏浮尘的结局。
四方宗宗主小心翼翼,说云善刚从地下空间出来,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不能受到大的刺激。
他请求沈戾不要将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善,等云善缓过来休息后见苏浮尘一面,再杀苏浮尘。
沈戾面无表情地听着玉符裏老者沉稳周到的声音,没忍住笑了一声。
玉符再次一震。
她脸上的笑顿时滞住。
这回是来自夜归雪的声音,清冽动听、简单明了:“沈戾,三日后四方宗将举行庆典庆贺云善归来,同时庆典上将宣布陆瑶双和沈长笙即将结为道侣的事……”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这是双喜临门,说庆典的大致流程,说很多很多。
沈戾却已经重新举起那面不宁镜了。
隔着遥远距离,她其实和夜归雪心意相通,此时轻而易举就领会到夜归雪真正的意思。
跟四方宗宗主差不多,都是希望她不要把事情闹到云善面前。
于是庆典上除了云善的事外还有沈长笙和陆瑶双。
等云善恢复,让她跟苏浮尘见面,让苏浮尘如愿以偿、死得甘心吗?
沈戾再次勾唇,看到镜中照出的自己笑容凉薄,满是讥诮。
她拿起玉符,对上官舞道:“上官,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四方宗山门前人潮涌动。
一段距离外,山崖上,着寻常衣服的人族修士和着统一黑衣的魔族护卫隐在暗处。
苏浮尘依然被关在囚笼内,衣服上的血干了后结为块,头发上的血干了后一绺一绺的。
但苏浮尘面上一点痛苦都没有,反而满是认真地看着东面。
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从前四方宗山门前也同样有许多修士来往,但苏浮尘凭借直觉能察觉出来这次不太一样。
而且四方宗派来保护她的修士走了大半。
若说那是因为人族需要人手,但留下的几个人族修士此时神情轻松,一点不似之前谨慎不安,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应该毁掉了。
——那也意味着她的师尊云善已经离开那个地方重见天日了。
苏浮尘因此心情复杂。
师尊知道她做的事后会如何?
自责?愤怒?失望?难过?
这些都会有,但哪一种比较多苏浮尘也说不准。
她少年时就和师尊分离,那时她还懵懂无知,要说多了解自己的师尊其实也没有。
但至少师尊会见一见她。
她能见到师尊了。
苏浮尘因而感到高兴。
她眉梢眼角隐约都是笑意。
沈戾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愉快期望的苏浮尘。
她原本就压抑的心情顿时更压抑。
“主上。”魔族的护卫向她行礼。
“魔尊阁下。”人族四方宗的修士也抬了抬手。
沈戾摆摆手,走到苏浮尘面前。
苏浮尘将目光自四方宗那边收回,看清来人是沈戾后眸微缩。
“你想得不错。邪镜已毁,云善此时就在四方宗内。”
沈戾直视着苏浮尘的眼睛,淡然开口。
苏浮尘脸色微变,不明白沈戾怎么会这么好心,直接就把她想知道的告诉了她。
沈戾抬起手挥了挥。
立时就有黑衣的魔族护卫上前打开囚笼的门,将苏浮尘拖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苏浮尘一阵惊疑不定。
邪镜毁掉后沈戾不会放过她,这是一定的,她心知肚明。
没人会救她,也没人救得了她。
即便是师尊云善来了也如此。
毕竟沈戾不只是小小的半魔,还是魔族现任魔尊。
所以沈戾现在是要杀了她了?
苏浮尘闭上眼,有些遗憾,因为离她见到师尊已经很近很近了。
但她也早就设想过见不到的可能性了。
她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放心,我不会这么早杀了你的。”沈戾笑着蹲下,用手裏的不宁镜碰了碰苏浮尘的伤口。
不宁镜被她打磨得光滑无比,此时抵上去也只有冰凉。
沈戾摇摇头,手上用力,直接将那面半圆形的镜子捏碎了一块。
镜子上的裂痕变大,意味着这镜子即将彻底毁去。
沈戾用镜子上尖锐的棱角刺了刺苏浮尘的伤口,看上面重新流出鲜红的血。
过了好一会她道:“抬上来。”
丁零当啷一阵响,人族四方宗那几个修士惊讶地看到魔族护卫在沈戾的吩咐下抬上来一座新的囚笼。
那应该很重,魔族护卫的脚印陷得很深。
以他们这样高的修为,还会因为抬一座囚笼而吃力到面色涨红,那囚笼是什么做的?
人族修士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苏浮尘问沈戾。
“这是你的新囚笼。是我特意请求天影阁阁主派人赶工做出来的。”
沈戾伸手碰了碰囚笼的边。
嘶!
她收回手,原本白皙的手指上已经多出一道青色。
“这是以天雷木做的,上面附有雷霆的力量。不管是囚笼内还是囚笼外,只要碰到哪怕一下,都会痛苦不已。”
她将苏浮尘丢了进去。
轰隆一声,如同在打雷。
囚笼的门被关上。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欢快喜庆的乐声。
四方宗的庆典开始了。
“现在,我要去见一见你做梦都想见到的师尊了。”
沈戾对着苏浮尘这么说,如愿以偿看到苏浮尘脸上闪过不安。
苏浮尘也会不安。
沈戾想着,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向着四方宗的山门而去,远远就看到了那裏站着一个人。
夜归雪。
第64章 “她死了。”
64
白衣如雪, 剑不离手。
夜归雪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四方宗山门外,正看着某个方向像是在发呆, 在沈戾出现后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她是专门在那裏等自己的。
沈戾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夜归雪会知道她的行踪很正常。
神器红尘图同时认她和夜归雪为主人,无形中就将她们绑定在了一起。
通过红尘图的感应,她也能知道夜归雪的所在。
她放慢脚步走了上去。
在看夜归雪前先扫了眼四周。
从前的四方宗守卫森严,来往的修士都要接受检查,以确保四方宗地下空间的安全。
现在虽然邪镜毁去,但一时半会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庆典举行在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所以此时四周巡视的四方宗修士依然很多。
和冷冷清清的玄清门完全不同。
沈戾想到玄清门,就想到山门前的那迷阵, 进而是苏浮尘所说的那些事。
师尊沈无悠到过玄清门。
她在那时被苏浮尘种下绝焰符, 后来因此而死。
除此之外,玄清门也有修士死在师尊手裏。
其中就有秦潇的师尊。
所以秦潇毁了她当初随手送出的东西。
秦潇如此,那, 夜归雪呢?
夜归雪会怎么想?
死的修士是玄清门的,是她的同门。
“沈戾?”夜归雪看着走到她面前来却一阵失神的沈戾, 皱着眉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沈戾张了张嘴,摇头道:“没什么。”
夜归雪垂眸, 不再说话。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修士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乐声。
“庆典开始了吗?”沈戾看向四方宗之内。
夜归雪点点头,轻声道:“刚开始。”
刚开始?
沈戾脸上浮起笑,“那你是特意在这裏等我?怕我不认识路?”
夜归雪一怔,看向沈戾的眼神裏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沈戾不是路痴,她到四方宗的次数虽然不多, 但也绝对不会不认识路。
夜归雪出现在这裏的原因她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与其说是带路, 不如说是防备。
这次庆典对于人族来说意义不同, 沈戾是魔族现任魔尊,如果她在庆典上做出什么事,影响非同一般。
“能让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亲自带路,我很荣幸。”
沈戾伸出手,在夜归雪不解的目光裏一把将她揽入怀裏。
夜归雪几乎是一瞬间就僵住了。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沈戾伸手居然是要抱她。
“怎么这么惊讶?难道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一点也不想我了吗?”
沈戾将她微微松开,抬手摩挲着她的脸,将她皱起的眉抚平。
这么多年没见。
夜归雪又是一怔。
事实上她们上次见面是玄清门外沈戾打伤苏浮尘那会。
再往前是审家举行庆典。
这两个时间都算不上遥远。
但玄清门外沈戾只顾着对苏浮尘动手,后来在云隐殿则是夜归雪剑意失控,囚笼外说的是那面邪镜的事。
都是公事。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阻碍横在中间,将夜归雪想说的话都挡住。
至于审家庆典和之前的那段时间,沈戾根本没有申离的记忆,自然也是不算的。
所以沈戾说这么长时间不见其实一点也没错。
这段时间指的是五百多年。
夜归雪怔怔看着沈戾,看她脸上带笑眼神温柔。
她动了动,能感觉到搭在她腰间属于沈戾的温暖的手。
上一次被“申离”这么抱住说话,还是在不离洞之前。
现在邪镜毁去,真相大白,所以,是能回到从前了吗?
夜归雪回抱住她,忽然眼眶一热。
她将头搁在沈戾肩膀上,声音坚定地道:“我很想你。”
从不离洞到现在,一直都很想。
只不过不知道真相以前是带着彻骨恨意的想,知道以后是既无措也心疼的想。
“阿戾。”她轻声呢喃,字正腔圆。
轮到沈戾一僵。
她想到了在红尘图内的小镇上。
在屋顶那会夜归雪也这么喊过。
但那时她喊的其实是“阿离”,申离的离,是她自己听错了。
现在没有错。
她真正的名字是沈戾,申离只是化名。
所以夜归雪改了称呼。
“师尊!”远处陆瑶双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脚步声,陆瑶双很快跑到了夜归雪面前。
看清她和沈戾在拥抱后,陆瑶双有些不好意思。
“师尊,庆典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但是您还没有出现,我就来看看了。您果然是跟魔尊、沈前辈在一起。”
“咳。”
沈戾迎着陆瑶双似是八卦的目光,难得有些羞窘。
她将夜归雪松开,顺手将她乱了的头发整理好,动作自然,边问陆瑶双:“长笙呢?”
自从玄清门外打伤苏浮尘后,沈长笙就一直没回过魔族王宫了。
“师尊,我在这裏。”
沈戾话音刚落,沈长笙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沈戾抬头看去,看清楚后挑了下眉。
平时的沈长笙大多是少年老成沉稳庄重的,现在的她则是换了一袭跟以前风格颇为不同的新衣服。
准确来说,应该是跟陆瑶双的衣服相互搭配的,白裏带点蓝,多出几分鲜活。
夜归雪之前说过,这次庆典上将会宣布陆瑶双和沈长笙结契的事。
她点点头,“那就走吧。”
庆典在四方宗主峰的大殿裏举行。
沈戾是第一次来,但她不用夜归雪带路。
后来的三人还在说话。
主要是话很多的陆瑶双叽叽喳喳跟夜归雪说,夜归雪偶尔回话。
沈长笙含笑看着陆瑶双。
沈戾走在最前面。
四方宗和玄清门同为人族五大宗,宫殿的修建和布局都差不多。
此时殿内修士众多。
乐声还在继续,清霄峰峰主亲自带着宗门内的音修吹奏乐曲,乐声清澈悦耳,融入修士大能的感悟后,称得上“如听仙乐耳暂明”。
沈戾的目光在一众修士上越过,看到穿着玄清门门主服的路常春、四方宗宗主服的白须老者、负剑的剑修、背刀的刀修……
几乎都是他们所修的道裏的佼佼者,也是当世最为巅峰的那一小部分修士。
他们的站位分散。
细看能看出是以一个人为中心的。
那人一袭白衣,手裏没有剑,周身也看不到属于剑修的痕迹。
但她一定是剑修。
那是云善。
沈戾的目光定了定。
那就是云善么?她心情复杂。
她其实是见过云善的。
在红尘图内,在梦红尘回溯过往的画面内,她那时见到的是年轻的云善。
邪镜还未出世,那位魔尊还未掀起大乱,人族和魔族虽然势不两立但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的云善甚至还没有捡到苏浮尘,还没当上师尊,属于修为有成在外历练的阶段。
那时的云善是这样的吗?
沈戾陷入回忆。
她只见过年轻的云善一面,但记忆却很深刻。
因为夜归雪那时反应很大,还想拿留影石录下那一刻。
但除此之外,年轻的云善本人给人的印象也足够深刻。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是没有杂质的水,又像是天上软绵绵没有攻击性的云。
但水和云也许没有攻击性,云善却一定是有的。
她是剑修,修的还是世上最厉害的无情剑,施展剑界后直接能笼罩一方天地。
那时沈戾就感觉云善这个人和她修的剑道格格不入。
眼前的云善和年轻的云善似乎区别很大。
大概是沈戾看的时间太长,那边云善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沈戾看到了她眼裏的血丝和疲惫。
千年独自镇压邪镜的压力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化解掉的。
夜归雪通过玉符跟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云善现在不能受到刺激,她的心境很不稳定。漫长的千年时间裏她离邪镜那么近,难免会受到影响。
沈戾的心因而颤了颤。
她的眼裏闪过痛苦,稍纵即逝。
云善捕捉到那抹痛苦,有些茫然地皱了皱眉。
“沈戾?”夜归雪在旁边唤她。
沈戾看向夜归雪,果然看到她脸上有紧张。
“夜归雪,我不会伤到云善,你信不信?”沈戾看她很久,一阵沉默后忽然开口。
夜归雪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也没有回答。
庆典已经到了一个新的环节。
路常春严肃地站到殿内最上方,左边是着玄清门内门弟子服的陆瑶双,右边是沈长笙。
她郑重向众人宣告了这两人即将结为道侣的事。
一个是玄光仙尊夜归雪的弟子,一个是魔族现任少尊主,魔尊沈戾的弟子。
现在这两人要结为道侣,还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这说明至少玄清门这边是大力支持的。
这个消息透露出的内容不简单。
世家裏有几个家主都交换了个眼神,目光扫过距离很近的沈戾和夜归雪上,眼神一阵变化。
人族和魔尊是签了停战协议的。
就在几十年前,由沈长笙和陆瑶双签下。
没有天地誓言,没有正经的盖印,没有具体时间,违背后会有什么后果……
原本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但夜归雪在白虎城救了个半魔后,曾当众为陆瑶双正名,相当于她也支持了那协议。
于是这份原本无足轻重的协议有了一点重量。
加上那时邪镜还在,人族隐患未除,确实不适合跟魔族开战。
现在却不是。
可路常春还是这么宣布了。
那大概两族是打不起来了。
说不准以后还会签订正式的协议。
毕竟玄光仙尊跟魔尊关系亲近,似乎已经“破镜重圆”了。
世家家主们心思各异。
宫殿上方沈长笙和陆瑶双的手握在了一起。
而后就是修士们送上祝福。
有的真心,有的假意,但总归话是好听的。
这不是真正的道侣结契,但也差不多了。
在结契之前,其实还有一个环节是宣契。
就是如沈长笙和陆瑶双这般将道侣名头坐实。
人间将其称之为婚约、定亲。
“宣契”在世族子弟裏最为常见,一般是两族联姻为了利益而敲定的。
沈戾少年时在明面上是没有师长家族的,夜归雪虽然是玄清门内门弟子,还是少年天才,但她不在意这些礼节。
她们当年是没有“宣契”这一步的。
虽然当年她跟夜归雪的事很多修士都知道,但没宣契也没结契,现在似乎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长笙和陆瑶双晚她们几百年心意相通,却已经走在她们前面了。
沈戾看着那两人面上微笑,不由有些失神。
她若是想,现在大可以跟夜归雪宣契,直接宣布她会跟夜归雪结为道侣。
她也可以直接跟夜归雪结契。
可她的目光扫过云善,只觉心间一阵刺痛。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也在看着陆瑶双和沈长笙,面上表情微暗。
她心裏在想什么?会跟自己一样吗?
沈戾想问她。
可四周声音嘈杂,沈戾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裏。
时间流逝,庆典如期结束。
这回人族绝大部分修士都知道云善的存在了。
知道她当年的卓绝出彩,知道她为人族做了什么,也知道她千年镇压邪镜的坚持。
四方宗云尊,也是人族的云尊。
“归雪。”这是上官舞的声音。
四方宗庆典这样的大事,天影阁自然不会缺席。
隐患清除,四方宗地下空间内还有着邪镜爆开后留下的黑雾。
那些也需要清理,需要用到大量的符、阵。
制作这些东西需要很多材料。
天影阁是第一商会,和四方宗有合作。
上官舞是就一些材料品质和数量问题来询问夜归雪的。
庆典已经结束,云善离开后说是要继续休息。
夜归雪便放心地带着上官舞去见四方宗宗主和路常春。
沈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走出宫殿,靠在殿外的树上。
这是主峰的峰顶。
据说是苏浮尘操控四方大阵的地方。
沈戾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属于苏浮尘的痕迹,知道这个“据说”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
面前已经多出一道白影。
云善站在她面前,道:“那半面邪镜在你这裏。”
她用的是陈述句,她笃定“不宁镜”在沈戾手上。
沈戾点头,“确实如此。”
毁掉不灭塔拿到“不宁镜”后她发现镜子上有一道禁制。
若是想完全毁掉不宁镜,禁制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若是心怀不轨想要动用不宁镜,先要受到禁制的反噬。
那禁制来自于云善。
应该是当年把邪镜斩断后,让夜不忍封入不灭塔前云善刻下的。
不灭塔是属于魔族的石塔。
虽然邪镜本身对人族和魔族都有伤害,但以防万一,云善还是刻下了禁制,防止送到魔界的半面邪镜再生波澜。
沈戾用“不宁镜”掀不起任何波澜。
但反过来凭借镜子上的禁制感应到云善的存在,通过禁制跟云善说几句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甚至完全可以不用来庆典,不用到四方宗。
但沈戾还是来了。
她想见夜归雪,也想见云善。
夜归雪她已经见到了。
至于云善——
沈戾近距离看着面前的女子。
云善。
姓云名善。
姓氏没法改变,名字却是后天取的。
为何要取“善”字?
沈戾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她只是在想到云善的名字后,久远地从尘封的记忆裏翻出了自己那一段:
“师尊,我为什么要叫戾啊?”
她小时候读书识字,一开始还懵懵懂懂,后面从书上翻到一个词,暴戾恣睢,寓意很不好,不是好词。
她这么问师尊沈无悠。
沈无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原话沈戾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她那时太小了。
只记得大概是“谁规定名字怎么叫,人就要怎么做”,“为师随口取的不行吗”。
到后面接近于无赖:“我是你师尊,我捡到的你,我想怎么取名就怎么取!”
除了这些外,其中还有一句是:“难道名字叫善,就真能一生行善不作恶?”
沈戾少年时的性格跟她的名字相去甚远。
眼前人却似乎真是如此。
她叫云善,于是如云一般飘渺轻柔,一生行善不作恶。
“你怎么了?”云善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怎么了?”沈戾同样不解。
云善指指她的脸。
沈戾抬手,摸到一片湿润,才后知后觉,她刚才哭了。
“我——”她顿了一下,仰起头,“我想我师尊了。”
“那,她还——”云善忽地止住。
沈戾摇头,“您知道我是谁吗?”
云善点头,“魔族现任魔尊沈戾,沈长笙的师尊,同时也是小归雪的心上人。”
她叫夜归雪时很顺口亲昵。
沈戾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也正常,夜归雪相当于是苏浮尘的弟子,苏浮尘又是云善的弟子,这层关系云善不会不知道。
况且四方宗地下空间毁掉邪镜那会夜归雪出了大力,云善对她不会陌生。
“我和苏浮尘,有些恩怨。”沈戾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后,直接开口。
云善显而易见地一怔,“你认识小尘?”
她接着反应过来,“也是,你跟小归雪——”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认识。”沈戾打断。
她既然见到了云善,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说苏浮尘在闭关,一时半会走不开?”
沈戾面上笑意讥诮。
“难道不是?”云善眼神迷惑。
沈戾轻嘆。
这位剑修第一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在剑道上足够卓绝,心性却如同一张白纸。
说得好听是纯粹清澈,说得难听就是蠢。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苏浮尘此时就在离四方宗不远的一座山的山巅上,被封了修为隔绝气息。
云善也果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你自己看吧。”沈戾伸手,掌心出现一颗血红色的圆形珠子。
跟血魄珠很相似,但本质是留影石。
当然跟留影石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若是要贴切形容,回溯石反而更适合一点。
石头裏,是沈戾利用红尘图复刻出来的、苏浮尘的所作所为。
从不离洞布局到玄清门一段距离外大道上的自述……
云善越看脸越白。
*
山巅上,囚笼外。
沈戾出现时苏浮尘正小心翼翼避过囚笼边上以天雷木做成、附有天雷之力的栏杆,伸长脖子往四方宗那边看。
隐约还能来自那边的稀疏乐声,宣告着庆典的结束。
沈戾在囚笼外坐下,半点不在意地面上尘埃四起,将衣服弄脏。
“你去做了什么?”苏浮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沈戾。
沈戾看向她,对她扬起一抹笑,漫不经心指了指四方宗的方向,“听到那边的动静了吗?”
乐声彻底没了。
脚步声急乱,间以几声失态的呼喊,而后是一声咆哮——“沈戾!”
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苏浮尘面上明显有慌乱闪过,“我师尊呢?沈戾,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
沈戾垂眸,右手轻抚青色扇子的扇柄,一下一下敲击着左手手心,如同打节拍一般,“我只是把你做的事全部告诉了云善,然后——”
“为了替你赎罪,她自裁了。”
沈戾看着骤然滞住像具木头人一样的苏浮尘,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忽然碎开。
沈戾记得清清楚楚。
在玄清门山门一段距离外,苏浮尘说着当年事、绝焰符时的表情、动作、声调。
现在她都还了回去。
——连同苏浮尘做的事。
第65章 苏浮尘死
65
“她死了。”
沈戾说来轻飘飘的三个字, 对苏浮尘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她滞了片刻,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抓住原本小心翼翼避开的囚笼栏杆。
天雷木所做的囚笼上暗光闪动, 在苏浮尘抓住那一刻就流淌而过,刺得她止不住一瑟缩。
痛自然是极痛的,哪怕苏浮尘被那消息震得神魂俱颤心不在焉,也没法忽略指尖针扎般的痛意。
她忍不住想缩回手。
但在缩回手之前,似是意识到什么,她再一次顿住,心痛到没法呼吸。
这座“天雷囚笼”是沈戾在去庆典前就让人抬上来的。
抬上来后沈戾不但将她关了进去, 还很认真地将囚笼的信息详细说给她听。
这似乎是一种佐证。
沈戾就是想看她明知会痛还控制不住攥紧栏杆、被天雷之力折磨的惨状。
苏浮尘明知如此,明明手上痛苦万分, 却还是不由自主抓住那栏杆逼问沈戾。
师尊云善的生死太重要了。
那几乎是她自少年时就种下的执念。
自邪镜出世, 云善以剑界镇压,离别那一刻开始。
她日夜修行,符道修到极致后再修剑道、音道、阵道, 打造玄光剑、培养夜归雪、布局不离洞……
这些都是为了能再见到师尊。
现在师尊终于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出来了,她还没有见到, 沈戾却告诉她,她师尊死了!
而且是知道她所做的事后想要为她赎罪, 才自裁而死的。
这比杀了苏浮尘、让苏浮尘死一万次还要让她难受。
她睁大眼睛,忍住天雷之力顺着手指刺痛经脉的痛苦,近距离看着沈戾,希望从沈戾眼裏看到戏谑、得意,希望这是假的,只是沈戾说来骗她的。
毕竟她师尊云善不但是四方宗云尊, 还牺牲自由镇压邪镜长达千年之久, 于人族而言可谓功勋卓着。
她不但是在四方宗地位很高, 在整个人族也是如此。
她的生死关乎到整个人族。
她若是死在还是魔族现任魔尊的沈戾手上,人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两族都会直接开战。
人族隐患已除,所有曾因邪镜之事闭关、在外围帮忙镇压、巡视山门的修士都能脱身,打起来魔族赢面不大。
所以沈戾怎么能对云善出手?
她怎么敢的?
可苏浮尘抬头对上沈戾的眼睛,清楚看到了她的眼神。
漆黑如墨,像是没有底的深渊,黑暗裏满是择人而噬的疯狂。
沈戾恨她到极致。
因为她杀了沈戾的师尊沈无悠。
所以她要报复回来,所以她也杀了自己的师尊云善。
意识到这一点,苏浮尘整个人都直打颤。
师尊云善是因她而死的。
可她分明无辜!
“沈戾,云尊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也和你师尊的死无关!”
远处响起的声音冷冽、难以置信和无法理解。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白衣女子手持长剑,自四方宗的方向疾掠而来。
她的神情很冷。
敲碎苏浮尘最后的侥幸。
连夜归雪都这么说,她师尊云善显然是真的死了。
她师尊死了!
被沈戾害死的!
苏浮尘一念至此,看向沈戾的眼神满是杀意,理智全无,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沈戾!
她双手抓向沈戾。
沈戾确实离她很近,但中间隔着一座囚笼,苏浮尘伸手除了被天雷之力刺痛得更彻底外,根本碰不到沈戾一点。
但她满眼是恨,几近癫狂,哪怕被那股力量刺痛到蜷缩,也还是掰着栏杆想要掐死沈戾。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夜归雪在沈戾面前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苏浮尘。
囚笼是新做的,从栏杆到盖顶都崭新无比,但这改变不了它是座囚笼的本质。
她看向苏浮尘的神情有些复杂。
沈戾在她旁边点了一下头,颇为满意地欣赏着苏浮尘歇斯底裏的“表演”。
“可云尊是无辜的!”夜归雪忍不住道。
剑意在虚空流淌而过,锋芒毕露,隐约轻刺沈戾裸露的皮肤。
剑修怒到极致便会如此。
苏浮尘若是修为还在,以她原本的境界,只怕这方空间早已盈满杀意。
但她修为被封了,是楼无罄亲手封的。
所以这股剑意来自夜归雪。
——这股满是敌意、遵循主人心绪带着杀意的剑意。
沈戾眨了一下眼。
“是谁跟你说,云善已经死了?”
夜归雪来得这么快,快到她才跟苏浮尘说完话就到了,这么短的时间,不应该是亲眼所见。
她抬头认真看向夜归雪,原本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可在看到夜归雪的眼神后一下顿住了。
夜归雪的眼睛漆黑澄澈,沈戾原本最喜欢的就是凑近上前,看那双眼睛裏映着她的身影,看夜归雪看她时满是温柔和情意。
此时这双眼睛裏却只有震惊、失望、不可理喻,冷如彻骨冰雪。
夜归雪表现得像是她做了天大的、荒唐的错事。
沈戾看着她,听着她声声质问,再看回囚笼裏癫狂发疯的苏浮尘,有那么一瞬间想笑。
“无辜?”
“云善无辜,那我师尊就罪有应得、罪该万死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
当然不是。
云善和沈无悠都无辜。
可沈戾和苏浮尘不同。
沈戾远胜苏浮尘。
况且苏浮尘已经死路一条,沈戾还有很长的未来。
夜归雪想这么说。
但在那之前,沈戾掀了掀唇,皮笑肉不笑,隐约带着几分苦涩道:“因为我师尊她重伤了玄清门巡视山门的两位长老,使他们陨落。所以她的生死对你是无关紧要的?死了也应该?”
那是她的师尊,是她最重要的人,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但对夜归雪来说似乎不是这样。
至少从知道真相后到现在,夜归雪什么都没有说。
她跟夜归雪从少年时就相识、相知、相爱。
那时在夜归雪眼裏她没什么亲人朋友。
而夜归雪不是,她是玄清门弟子,有师长,还有很多同门。
这其中有人陨落时夜归雪难免黯然。
那时她都会抱着夜归雪轻声宽慰。
但夜归雪现在一言不发。
沈戾哪怕面上不显,心裏却有着委屈。
夜归雪不该如此的。
她以前也不会如此。
所以还是跟那两位陨落的玄清门长老有关。
这事过不去了。
她移开目光,轻飘飘道:“无辜不无辜的,云善现在已经死了。你要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
夜归雪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知道沈戾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她的态度。
她只看到了沈戾漫不经心的表情,声音也满不在乎。
她既惊又怒,失望无比:“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先不将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尊……”
“然后等云善情绪稳定恢复好了再告诉她,再让她见一见苏浮尘,我再杀死苏浮尘?”
沈戾勾了下唇,面上带着笑,看上去却很冷:“那是对恩人,不是对仇人。”
“我从来没答应过。而且在你心裏,我原来是这么心地善良、手段温和的人吗?”
“还有——”
沈戾挑了挑眉,既有不忿也有控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师尊了。”
虽然那段时间远比不上苏浮尘见不到云善,可她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了。
她见不到,凭什么苏浮尘能见到?
“那你大可直接杀了苏浮尘!”
夜归雪将目光从囚笼裏还在不断挣扎想要折断栏杆的苏浮尘身上移开,心裏情绪也起伏不已。
为什么要告诉云善?
明明云善情绪不稳定,刚从四方宗地下空间出来。
夜归雪此前不是很了解云善的心性,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以云善的性格,在知道苏浮尘为了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后会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会想着为苏浮尘赎罪而自裁是很正常的事。
那也是云善会做的事。
可云善不该死,也不能死的。
她现在死了。
虽然是自裁,虽然是苏浮尘有错在先,但她为人族做了太多,人族修士一定会迁怒沈戾,两族一定会打起来的。
夜归雪深知这一点。
而一旦开战,哪一族胜利先不说,光是因此陨落的修士就有成千上万。
这明明损人也不利己,是两败俱伤!
“可苏浮尘会因此痛苦,我就痛快了。”
沈戾眸色暗沉。
四周有暗光亮起。
进而是阵阵轰响声。
夜归雪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去,在看到四周涌动的道意后一怔。
这是一个阵法。
一个很厉害的阵法。
将整座山峰包裹起来。
她、沈戾和苏浮尘在阵内。
阵外的则是四方宗宗主、路常春以及人族各宗的修士。
那些修士原本是来参加庆典庆贺隐患清除、云尊重回四方宗的。
现在则是因为云善的死在攻击阵法,破开阵法后手裏灵器对准的就该是沈戾的脑袋了。
这阵法的布置不容易。
所以沈戾早有准备,也早就想好要告诉云善,利用云善的死刺激苏浮尘了?
夜归雪怔怔看着眼前人。
前不久在四方宗山门前沈戾抱住她时,她还以为她们能回到从前。
现在她只觉得沈戾很陌生。
她明明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却还能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还能笑着祝贺沈长笙和陆瑶双。
可两族真的敌对,沈长笙和陆瑶双绝对成不了。
她看着阵法波动的阵纹,满心苦涩,不知道事情怎么一步步到了现在的地步。
“那些人进不来。”沈戾看着夜归雪的目光,以为她在想那些修士,继续说道:“但这阵法没拦你,也不会对你生效。”
“所以,若是你想要为云善出头,可以直接拔剑。”
沈戾向夜归雪走近一步,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玄光剑。
夜归雪有那么一瞬想后退,感觉握住剑柄的地方隐隐刺痛。
沈戾又问她:“他们都因为云善要杀我,那你呢?你会如何?”
她会如何?
夜归雪动了动唇,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一阵沉默。
只听得到苏浮尘嘶哑着嗓子叫着沈戾的名字,伴随着天雷囚笼声声如雷般的震响。
以及阵法外不断的轰鸣。
而后在某一个瞬间全部平息。
沈戾看着夜归雪面上的神情,没有再追问她,而是折返回囚笼前。
苏浮尘已经倒在囚笼内的地面上,再也没法开口了。
她睁着眼睛,眼珠却一动不动。
她的两只手都一片焦黑,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股惨状。
她死了。
死于囚笼的天雷栏杆上,被天雷之力震死。
她是自己一遍遍撞着栏杆把自己震死的。
死得绝望,死不瞑目。
含恨而死。
——应该是比她师尊死时要痛苦得多吧?
沈戾沉默地伸手将一颗珠子按入囚笼锁上的缺口,打开囚笼的门后蹲身查看。
她看了好几遍,灵力探入,动用了所有宝物,确认苏浮尘是真的死绝了、没有半点活过来的可能后才起身。
她没有再对苏浮尘的尸体做什么。
山峰四周暗光散去,阵法不复存在。
可原本不断攻击阵法的人族修士也没有出现。
夜归雪察觉到不对,抬头一看,先看到山巅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白影。
“她死了。你可以把她的尸体带走。”
沈戾对那白影道。
第66章 结束
66
白影点点头, 踏步走进囚笼内,动作轻柔地捞了苏浮尘的尸体起来抱在怀裏。
而后从囚笼裏出来, 顿了顿,抬手往那囚笼击去。
有沈戾先前嵌入的珠子,囚笼的门没有关上,附在囚笼上的禁制没有生效,在白影的剑意下立时碎开。
白影抱着苏浮尘继续走。
夜归雪早在白影出现就睁大眼睛,此时看着白影衣服上沾染到的鲜血和面上茫然又痛心的表情,自己心裏也一片茫然。
那白影是云善。
云善没有死?
可四方宗宗主和她师姐路常春都告诉她云善死了, 死前跟沈戾见过面、说过话。
她呆呆看向沈戾,忽然想起在庆典上, 在四方宗主峰的宫殿裏, 沈戾似乎是说过不会害云善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看向沈戾,整个人都是懵的。
沈戾垂眸。
*
“……你这是要干什么?”
四方宗主峰的宫殿外,乐声渐停, 庆典结束后的时刻,沈戾看着面前忽然拔剑的白衣女子, 满是不解。
她想过很多种云善知道苏浮尘所做之事后的反应,惭愧、自责、茫然、抱歉……
但都不是眼前直接拔剑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的场面。
虽然这就是她原本要做的——拿云善的“死”刺激苏浮尘, 让苏浮尘在痛苦惊惧裏死去。
她厌恶苏浮尘,当然要往死裏折磨苏浮尘。
可她没想过真让云善死。
云善不能真死,也不应该死。
沈戾皱着眉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拦住云善。
幸好云善知道苏浮尘的事后心神恍惚,出剑的速度不是很快。
加上她离开四方宗地下空间没多久,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迟钝和格格不入。
沈戾握住那把刻着“白云”二字的剑的剑柄, 重复一遍道:“你这是干什么?”
云善看她一眼, 脸色惨白、眼神无神, 虚着声音回答道:“你师尊已死,小尘、苏浮尘做错太多,我是她师尊,当为她赎罪。”
她说着就要把手裏的剑往脖颈上横去。
察觉到来自沈戾的阻力后,她不解。
“你为苏浮尘赎罪?难道你以为你死了,苏浮尘就能活?”沈戾声音冷冽。
云善摇摇头,“她做了错事,落到你手裏,你想如何处置是你的事。”
意思就是她自裁赎罪,但苏浮尘也会死。
她此时这么做,不是为了保住苏浮尘的性命,只是认为苏浮尘做错了,而她是苏浮尘的师尊,所以她也有责任。
行善事得善果,行恶事得恶果。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云善自己的行事准则。
刚才她两次想要自杀,也全然是真心的。
沈戾看着她,心裏微震。
眼前人是真的很符合她的名字。
云善,苏浮尘。
为何师尊这般光明磊落,弟子却是苏浮尘那样虚僞偏执的人呢?
如果苏浮尘也如云善这般——
沈戾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可她想到这裏却还是心裏难受。
如果是那样,她根本就不用面临现在的情况。
“你不能死。”沈戾闭了闭眼,收敛好所有情绪后再度睁眼,眼裏一片严肃。
看云善还一副想要自裁为苏浮尘赎罪的样子,她移开目光看向四周。
她和云善现在在四方宗主峰的山顶。
庆典结束,修士们却还没全部离开。
四周往来修士不多不少,没有人注意到她和云善。
这当然不是她和云善不起眼不被人注意到,而是她在云善出现时就抬手布下结界了。
除非四方宗宗主、路常春和夜归雪这样修为高的人亲自看来,不然别的修士看过来时只能看到山巅的风景。
而这三人有上官舞拖着,是不会在这时投来目光的。
沈戾轻抚手心青色的扇子,眼裏浮起几分戾意。
云善跟她的名字符合。
而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在人族修士眼裏,她大概也会跟她的名字符合。
暴戾恣睢,不择手段,迁怒无辜。
在夜归雪眼裏大概也是如此吧?
“庆典刚结束,人族刚迎回他们的云尊,你是人族的功臣,你若是死了,哪怕是自裁,人族也会怪到我身上。”
毕竟人族早就请求她暂时不要把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善了。
人族四方宗的修士比她更了解云善的性格。
“这——”云善一怔。
她是真没想到这些事。
沈戾轻嘆:“我还是魔族现任魔尊,到时说出去就是我逼死了你,人魔两族必起争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如同当年那面邪镜刚出世一样,这应该不是云尊想看到的吧?”
沈戾看着云善面上明显回想到过往画面而出现的不忍、愤怒、痛心,继续道:“云尊若是心裏自责,也很简单,你帮我一个忙就好了。”
“什么忙?”云善握住剑柄的手轻攥紧。
她再傻再天真也听出来了,沈戾刚才的话就是拿人族安危威胁她。
如果她不答应,即使她没有自裁,人族不会因为她大动干戈,魔族那边也会主动掀起风波。
“假死。”
沈戾直接说出她的目的。
“一个时辰就够了。”
人族修士相不相信其实不重要,但苏浮尘要相信。
苏浮尘相信以后,以她的心性和天雷囚笼的威力,一个时辰,足够将她送往最深最暗的地狱。
“苏浮尘死之后,你可以到那座山的山顶为她收尸。”
沈戾随手指了指四方宗东面的一座山。
“小尘原来在那裏么?”云善轻声呢喃,而后在沈戾的注视下收起手裏长剑。
再后面——
“我已经离开了,云善怎么假死,怎么逼真到骗过所有人,我不知道。”
沈戾轻声跟面前的夜归雪讲述着。
论修为论年龄论阅历,云善都远在她之上,假死这事还用不到她教云善。
而云善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沈戾坐在山顶,在察觉到四方宗的氛围忽然严肃起来时,就知道云善已经开始了。
她于是满意地告诉苏浮尘。
苏浮尘的表现也果然让她满意。
而她不满意的——
沈戾看着夜归雪脸上怔色,忽然道:“你还记得当初在揽月楼外,你曾问过我的问题吗?”
揽月楼外的问题。
夜归雪当然记得。
只要是跟沈戾有关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那时问沈戾,有人招惹到她,她会如何?
沈戾回答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现在——
她眼神微变。
沈戾点头,“是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我师尊教我的。”
“对惹到我头上的人,我都是这么还回去的,苏浮尘也不例外。”
苏浮尘杀她一次,在五百年前的不离洞。
她也杀苏浮尘一次,在今天。
苏浮尘骗她一次,骗她心口那符是移心符,骗她说她不会有事,即便她死了也会把真相告诉夜归雪。
苏浮尘没有。
所以她也骗苏浮尘一次。
骗她,说她师尊云善为了她自裁。
算起来她还是亏了的。
苏浮尘杀了她的师尊。
而她没法杀苏浮尘两次,只能让她死得痛苦一点了。
沈戾讲完其中隐情后,看向四方宗的方向。
那裏虽然还是很严肃,但先前那股暴躁和杀意已经没有了。
人族修士已经知道云善只是假死。
至于苏浮尘的生死,从她派人把苏浮尘关入囚笼裏开始,人族修士就已经知道了。
这事到这裏大概就结束了。
剩下的,是她和夜归雪的事。
沈戾看着夜归雪,一直到她回过神平复好情绪后才问道:“是四方宗宗主和路常春告诉你云善死了的吗?”
夜归雪点头。
“他们跟你说你就信,我跟你说你就不信——”
沈戾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低沉。
她仰了下头,将眼裏情绪隐下,心裏却一片荒凉。
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夜归雪已经不相信她了。
“不。”
夜归雪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云善的生死是大事,想说路常春和四方宗宗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事开玩笑,可所有的话都在一瞬间忽然堵住了。
她还信任沈戾吗?
从前当然是相信的,沈戾说什么她都信。
沈戾说她是申离她信,说没有师长亲族她信,说会一直陪着她,说到不离洞是系红绸定姻缘……
可那是从前。
至于现在,她似乎真的没那么相信沈戾了。
至少沈戾若是真拿着剑对准她的心口,她没法若无其事。
她没有再说话。
一片寂静裏,沈戾先移开目光看向那座天雷囚笼。
苏浮尘的尸体已经被云善带走了,囚笼空空,只剩地面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那是苏浮尘流下的血。
沈戾静静看着那滩血,过了一会开口道:“如果……”
她其实是不相信如果的,时光不会倒流,假设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此时却忍不住问夜归雪:“如果我们从来没有相遇,结果会不会比现在好很多?”
苏浮尘杀她是想要夜归雪修出真正的绝情剑,以毁灭邪镜救出云善。
在那之前是夜归雪因为她而放弃修无情剑的。
如果夜归雪没有遇到她、喜欢她,那她的无情剑修得好好的,不用经历这五百年的痛苦,不用现在还被绝情剑意折磨,玄清门那两位长老不会死,苏浮尘也许就不会做下错事。
如果夜归雪没有遇到她,一切都会不同。
沈戾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夜归雪已经不信任她了,那夜归雪还喜欢她吗?
在以为云善死了、看到苏浮尘的尸体、知道玄清门那两位长老的死时,夜归雪有没有怨过她?夜归雪有没有后悔过?
可她没有全部问出来。
在夜归雪听来就是沈戾后悔了。
沈戾后悔遇到她,也后悔跟她在一起了。
她的脸一白,拿剑的手颤抖不已险些脱力。
她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戾。
“师妹!”
远处有路常春的声音响起。
着蓝白门主服的路常春自四方宗而来,落在夜归雪面前担心地看着她。
“主上。”
魔族左使楼无罄随后出现在沈戾后面。
而后是数道身影落下。
苏浮尘死后,这座山的阵法就撤去了,人族和魔族的人都陆续出现。
人族站在夜归雪和路常春那边,轻声询问着夜归雪的安危。
魔族则是立于沈戾后方。
明明相隔距离不远,明明最剧烈的冲突已经没了,却如此泾渭分明,有如鸿沟。
第67章 回溯石
67
“苏浮尘的结局你看到了?”沈戾退后几步和那边的人族修士拉开距离, 问楼无罄道。
楼无罄看向地面上明显的一片血红,点点头。
单从四周痕迹她就知道苏浮尘死得极为痛苦。
“你满意吗?”沈戾继续问道。
楼无罄沉默片刻, 再次点了点头。
知道沈无悠的真正死因后她厌恶苏浮尘到极致,是想要不管不顾弄死苏浮尘的。
但苏浮尘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她自己的生死。
哪怕被关入囚笼裏折磨侮辱,她也没什么大反应。
当时沈戾跟她说,她会让苏浮尘死不瞑目,以最痛苦的死法死去。
现在看来沈戾确实做到了。
既然沈戾做到了,那按照她和沈戾的约定,按照她和沈戾在魔族幽冥殿的对话—
楼无罄眸色微闪, 想起玄清门外和人族那场对峙,人族的实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厉害。
现在人族隐患清除, 能够出手的人族修士更多。
而且沈戾还说, 那也是沈无悠的心愿。
沈无悠想要两族和平,不再有无辜之人流血受难。
如果那是殿下想要的——
楼无罄压住心裏澎湃的野望,向对面的人族修士走近几步, 目光从四方宗宗主面上掠过,停在路常春脸上。
那是夜归雪的师姐, 也是玄清门现任门主,在人族修士裏地位很高。
“路门主。”
楼无罄看着路常春, 在她不解地抬头后,顿了顿,在沈戾的目光注视裏道:“我想以魔界左使的身份跟人族签订一道协议,不知路门主意下如何?”
“协议?”路常春先是一怔,抬眼看到沈戾后心裏微震。
提到协议二字,人族修士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人族和魔族的《停战协议》。
那大概是三百年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签订的。
两族停战。
魔族不能进犯人族, 人族修士同样不能进攻魔族地盘。
同时那些不被魔族王宫管辖、随意杀人的魔修和魔族, 王宫会派魔卫杀掉。
内容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除此之外都是问题。
人族没有盖印, 也没有地位高真正能做主的修士出面,没有敲定停战时间的长短、违背后果会如何……
沈戾早在揽月楼跟夜归雪“谈判”时就细数过这些问题。
沈戾看得出来的问题人族修士自然也看得出来。
楼无罄现在问路常春要不要签订一道协议,还是以魔族左使的身份。
这显然跟之前沈长笙陆瑶双小打小闹那个不同。
——这意味着魔族有意和人族保持和平的关系。
路常春当然不会拒绝。
*
魔族王宫内。
距离苏浮尘的死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沈戾盘膝而坐,正闭着眼睛在修炼。
准确来说,是疗伤。
伤势来自五百年前夜归雪那一剑,也来自苏浮尘那道索命符。
她当时真死了一次。
后来师尊沈无悠赶到,搜集她的灵魂,以魔族本源的力量彙入生机,使她能够再次活在世上。
但刚活过来那会她还是重伤在身。
现在五百年过去了,在魔族轮番灵药灵草灌注下,再加上沈长笙从审家禁地带回来的阴阳果修补了她灵魂的空缺,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浮尘死后,最后那点影响她的阴邪符意也没了。
只剩一股剑意。
来自夜归雪的、凛冽无比的剑意。
那剑意曾将她的心口洞穿,同时带着夜归雪本命剑玄光的痕迹。
哪怕到了现在,只要玄光剑还在,只要夜归雪还活着,还修剑道,沈戾就难以避免地会被这股剑意影响着。
不会很痛,但也没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反反复复,时强时弱。
细碎带着刺痛感。
如同那日沈戾触碰到玄光剑剑柄一般。
留在她心口的这股剑意带着主人曾经对她的杀意和恨意。
沈戾眼神微沉,沉下呼吸再次闭上眼睛。
这回就是修炼了。
殿内原本空无一物,随沈戾沉下呼吸修行后浮起黑色的气流,如雾一般。
随那股黑雾越来越浓,隐约又能见到一道雪白剑光。
这是修士修行的一种,将所有灵力散出再收回,在这个过程中排掉那些污浊的、因杂念而生的、影响修士生出心魔的东西。
大概能称为“去芜存菁”。
效果很好,限制也颇多,比如灵力散出后若是没法及时收回,再高的修为也会化为乌有,再比如修为收回来的一段时间内修士会虚弱无比,不能动用所有修为。
路常春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魔卫进来禀报时面有担忧,“主上,要不然让她再等一等?”
等沈戾体内灵力平稳,修为能够正常使用。
沈戾摇头。
于是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路常春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蓝白两色交迭的门主服、严整束起的头发,路常春一丝不茍面容严肃,颇有一派掌门的风范。
沈戾抬头看她一眼,“若是想商议协议的事,你该去隔壁的宫殿见楼无罄。”
两族签订协议不是小事,也不同于之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的小打小闹,其中有很多细节、标准需要详细商讨,楼无罄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件事。
路常春摇头:“有关玄清门的部分已经定下了,剩下的是四方宗宗主和藏剑阁阁主在负责。”
她不见外地在沈戾对面坐下,感受着殿内灵力,又看了看沈戾,眼神微动,微笑道:“我这次来,是来跟你叙旧的。”
叙旧?
沈戾惊讶。
看向路常春时对上她平静沉稳的表情,路常春一点不像在跟她开玩笑。
可她和路常春有旧可以叙吗?
沈戾扫过路常春随意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回想起过往,有些失神。
那时路常春还不是玄清门掌门。
但她师承当时的玄清门门主,性格沉稳,遇事谨慎,人族那边都知道她是板上钉钉的玄清门门主继承人。
沈戾和夜归雪确定心意后曾到过玄清门许多次,见过当时的门主,也见过夜归雪的许多长辈。
路常春是夜归雪的师姐,她当然也不陌生。
正如沈长笙和陆瑶双互相喜欢后因为陆瑶双而结识秦潇,跟秦潇一起历练过几次一样,沈戾少年时也跟路常春一起历练过,共同经历过生死危险。
如果没后来那些事,她和路常春也能称为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沈戾顺着眼前人想到少年事,再顺着沈长笙想到秦潇,心裏一刺。
她想到了秦潇的师尊,因她师尊沈无悠而死的那两位玄清门长老。
不知道自己少年时有没有见过。
“这么不欢迎吗?”路常春开口打断沈戾的思绪。
她面上带着笑,坐在魔族的宫殿裏神情自若。
沈戾恍惚记起当年人族论起少年天才,路常春也是其中之一的。
多年之后再见,路常春确实风采卓绝,成长得很好。
沈戾回想起不离洞之事后她第一次见到路常春的场景。
在玄清门前的迷阵裏。
山门前无人看守,阵法有异动,堂堂门主亲自入阵查看。
因为曾有长老巡视山门而死,所以当上门主后的路常春让人设置迷阵,她亲自在山门前坐镇。
那两条人命对路常春而言是很重要的。
沈戾想到这些事心裏更沉。
她往后一靠,收敛起情绪后随意回道:“欢迎不欢迎的,你不都已经坐下了?”
这回轮到路常春怔了一下。
这回答很申离。
她笑了一声,而后道:“好吧,我确实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们也没那么多旧能叙。”
“我因何而来,你心裏应该也清楚。”
路常春面容严肃起来。
她认真看着沈戾,沉声道:“三个月前,是我告诉夜师妹,‘云尊在四方宗主峰峰顶忽然陨落,临死前只见过沈戾,她的死跟沈戾绝对脱不了关系’。”
沈戾没有反应。
“那日云尊白衣染血倒在地面上,任谁去看,看出来的结果都是她自刎而死。”
“沈戾,云尊她的修为比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她真心要瞒过我们时,我们确实没办法看出来。”
“我将我亲眼所见告诉夜师妹,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沈戾面色微变,正要说话,路常春已经换了个话题。
她看看四周,忽然问道:“你刚才在修行?去芜存菁?你现在很虚弱?”
沈戾不明所以,半晌才点了点头。
路常春眼裏出现几分笑意。
她对沈戾道:“现在宫殿裏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我想对你动手,岂不是轻而易举?”
声调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沈戾想了一下,认真道:“你不会这么做。”
人族和魔族正在商讨协议的详细内容,四方宗隐患已除,四海清平,路常春没有理由这么做。
况且除开这些外,她也相信路常春的人品。
少年时一起历练,她跟夜归雪、路常春都是互相交托过生死的。
沈戾想到夜归雪,心裏一动,有些明白路常春忽然这么问的原因了。
果然,路常春很快接着道:“当年在不离洞中,夜师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落在沈戾心裏如一柄巨锤,每一个字都敲得她痛苦难熬。
沈戾的脸有些白。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路常春已经拿起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
沈戾仰头看她,眼睛裏没有戒备。
她还是相信路常春不会对她动手。
路常春也确实不是动手。
她右手捏着剑鞘,站起来后很郑重地向沈戾行了个礼。
门主服的下摆垂到地面,她向沈戾弯下腰。
“沈戾,我知道当年之事你也有诸多艰难不易。但我是夜归雪的师姐,所以我要说的话是站在夜归雪的立场上的。”
路常春站直,道:“云善假死之事,你埋怨夜师妹不相信你,可你有什么理由要她相信你?”
她的语速变得快起来:“你当年不管是跟她、跟苏浮尘还是跟我们,说的都是你无父母亲族师长,说你名申离……”
“可那些都是假的。”
“你真正的名字是沈戾,你无父母亲族,但跟世族之首审族有关系,你有师尊,你师尊还是魔族王族,跟夜前辈,也就是归雪师妹的师尊有旧怨。”
“你进不离洞前跟归雪师妹已经到了结道侣契约的地步了,但你没有把这些告诉归雪。”
“你跟她进不离洞,她以为是系上红绸求个吉兆,结果——”
路常春细数她所知道的过往,到最后声音裏已经难以避免地带上几分质问的意味:“如此种种,你凭什么让她再相信你?”
……
路常春走了。
偌大宫殿立时只剩沈戾一个人,她脸微白,看起来有些孤寂。
安静了一会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有人推门进来,一直走到沈戾面前。
沈戾以为路常春去而复返,抬头却看到上官舞。
“这一脸失望的样子,你希望来的人是谁?”上官舞面含微笑,一副能看穿她内心的模样。
沈戾没回答,依旧坐在那裏不动。
上官舞也不在意。
她神情随意地将一样东西丢到沈戾怀裏。
触感温暖带点刚硬。
沈戾低头一看,是颗半圆形的石头。
准确来说应该是珠子。
“这是——”
“回溯石。”上官舞昂了昂头,得意起来。
当日在揽月楼外,沈戾还没想起过往记忆时曾问她天影阁是否有出售回溯石。
她说了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
上官舞一直记着。
到审家禁地确认她就是申离后,上官舞就让天影阁那位制作回溯石的修士将时间点往后推了推,从不离洞申离对夜归雪动手推迟到申离死于夜归雪剑下后。
“这裏面有不离洞后你师尊赶到后的画面,也有魔族禁地不灭塔。”
从沈无悠怎么救活沈戾,再到中了苏浮尘的暗算死在不灭塔前。
上官舞放缓声音。
师尊救她,师尊的死。
沈戾心裏微沉,只觉手裏轻轻的石珠一瞬间比一座山还重。
她没有立即输入灵力去看,而是问上官舞:“这些画面,你看过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上官舞。
上官舞摇头。
“天影阁那位前辈只做出两颗。”
“剩下那一颗,我派人送到玄清门云隐峰了。”
上官舞是很想知道当年之事,知道沈戾经历过什么,死时什么心情。
可她不是局中人。
而一颗回溯石只能回溯过往一次,做出来很困难。
这两颗已经做了很久,用了很多珍贵材料了。
另外一颗回溯石应该属于夜归雪。
“这两颗回溯石关联的都是你和你师尊沈无悠,夜归雪那边若是输入灵力观看,你手上的回溯石会亮起来。”
不过应该没这么快。
这三个月时间沈戾缩在魔族王宫疗伤。
夜归雪同样如此。
上官舞执掌天影阁,消息最为灵通,沈戾和夜归雪的动向她都是知道的。
夜归雪的伤颇为严重。
而观看回溯石需要大量灵力,极为耗费心神。
夜归雪应该要过段时间,等伤好了才会观看回溯石。
上官舞这么想,也这么对沈戾说。
可她话音刚落,就看到沈戾手上那颗回溯石亮了起来。
魔宫黑暗,那缕白光格外耀眼。
第68章 安慰
68
“按照时间算, 夜归雪应该是一拿到回溯石就立即注入灵力了。”
上官舞这么对沈戾说。
沈戾垂眸,坐直后缓缓往捏在手心裏的回溯石输入灵力。
她才刚收回灵力不久, 按理应该再调息一番的。
可上官舞说这颗石头裏面有五百年前不离洞的事,有师尊,她哪裏忍得住?
况且夜归雪那边已经开始观看了。
沈戾平复着心裏起伏难定的情绪,加大灵力的输送。
面前上官舞的面容远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所见已经变了一番。
她在一方白茫茫的空间内。
空间裏有什么东西沈戾已经不在意了。
隔着一段距离,她一眼就看到那边站着的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夜归雪。
沈戾心裏一动,认真再看去时, 看到夜归雪面前悬浮着一道红光。
那是卷轴般泛着灵光的东西。
沈戾不陌生,很快看出那是红尘图。
跟随画师梦红尘多年, 后来在神器天地内认夜归雪为主。
当然, 她也算是神器的主人。
之前给云善看的那颗类似留影石的东西概括了苏浮尘做过的坏事,但那跟回溯石回溯过往、将真相清清楚楚展现在面前是不同的。
沈戾那时借了红尘图的力量,做出的那颗血红色珠子与其说是回溯过往, 倒不如说是一种记忆的共享。
所以云善才能一看完就相信。
“你来了。”
清冽的声音响起。
夜归雪抬头看了她一眼。
空间裏迷蒙缥缈,沈戾看不清夜归雪脸上的表情。
夜归雪似乎知道她会来?
沈戾有些不解。
那边夜归雪抬手, 红尘图四周灵光微闪,沈戾只觉握在手心的回溯石隐隐发烫。
而后画面一变, 风声凛冽,落叶飘零。
幽暗无光的角落裏,两道黑影正在说话。
“你放心,我会画一道符将你的心口护住、将要害转移,她一剑刺来,看似刺中你心口, 实则你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这道声音听上去沉稳无比, 语速不快却满是自信。
旁边的黑影——少年时期的沈戾没有半点质疑就相信了。
在局外看着的沈戾一瞬间冷下眼神。
夜归雪也垂眸, 神色黯然。
说话的那黑影是苏浮尘。
回溯石、不离洞,在不离洞之事前就是现在面前这一幕。
知道夜归雪受了灵妖诅咒后她翻遍所有典籍,翻到云善留下的手稿后想到让夜归雪修绝情剑。
灵妖的力量因情而生,祝福或是诅咒都跟情有关。
只要绝情,就能将诅咒剥离。
她进而想到“假死”,假装要杀夜归雪。
结果苏浮尘让她真死了一次,也让夜归雪误会了她五百年。
沈戾心裏满是苦涩。
对面年少的沈戾已经盘膝而坐,任由苏浮尘画符。
心口是修士要害所在,若非她完全没有防备,即便符道高超如苏浮尘,也难以在这个位置画上一道随时能够启动的索命符。
夜归雪怔怔看着面前少年的沈戾。
她们此时跟以前梦红尘回溯过往的情况差不多,少年沈戾和苏浮尘都看不到她们。
当然,她们也没法真正触碰到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她明知这一点,在看到苏浮尘动手画符时还是握紧了手裏的剑。
她阻止不了,只能看着少年时的沈戾往死路上去。
她咬紧牙关。
在旁边的沈戾将目光从苏浮尘那边移向夜归雪,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夜归雪在难过。
这显而易见。
对面苏浮尘已经收起了手,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准备。
为了让夜归雪相信,沈戾和苏浮尘隔了十多年才动手。
在夜归雪以为自己已经压制住诅咒修为不会再下降,已经安然无恙后。
——在夜归雪以为万事无忧、能跟心上人结为道侣时。
眼前回溯的画面很快到了不离洞。
四方宗北面,离苍梧山很近。
有神兽凤凰于此涅槃。
单从外观来看,不离洞确实颇为壮观。
少年时的沈戾没有心情细看,现在的沈戾依然没有心情。
她定定看着面前同样年少的夜归雪。
距离如此近,沈戾清楚看到了她眼裏闪过的、跃动的欢喜和期待。
她在因“和申离到不离洞系上红绸”这件事而欢喜,期待和心上人真正确认关系、光明正大。
一前一后,夜归雪在前,沈戾在后。
那时沈戾想着的都是进入不离洞后要做的事,她要对夜归雪动手,她心裏既压抑痛苦,又怕夜归雪看出破绽没法绝情。
如果夜归雪不心死,就没法“绝处逢生”。
虽然当时苏浮尘也说过,即便夜归雪悟不出来,她也能保住夜归雪的命,但沈戾还是害怕。
她那时看不到、也没有心思注意夜归雪的表情。
现在隔着五百年,她以旁观者的角度再看,只觉夜归雪眼裏的欢喜期待如一把刀,刺得她心口发痛。
她眼睁睁看着夜归雪满是欢喜地步入不离洞。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很想伸手拉住少年的夜归雪,她立时明白了夜归雪刚才的心情。
“我们也进去吧。”
沈戾转头对旁边的夜归雪说了一声,抬脚就走了进去。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也往裏面走。
依然是一前一后,只不过比起少年时,这次是沈戾走在前面。
洞内幽暗。
年少的夜归雪正满怀期待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可以将红绸系上去的地方。
风轻吹,将别的红绸吹起。
黑暗裏红影飘摇。
她背对着申离。
刀就是在这时刺进去的。
漆黑无光比这不离洞的颜色还要暗沉,刀刃却无比锋利的噬魂刃。
被捅上一刀,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还会在死前遭受极大的痛苦。
有如灵魂被吞噬,极为歹毒,是不择手段的邪修才会使用的兵器。
这把刀不长,此时刀刃悉数没入血肉之躯,只留漆黑的刀柄在外面,握住它的手苍白又冰凉。
夜归雪难以置信地回头。
沈戾原本站在少年夜归雪面前,认真又苦涩看着她眼裏欢喜,在她回头后,她就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眼裏的情绪了。
但沈戾心裏一清二楚。
因为少年夜归雪回头去看的就是少年时的她。
四目相对,彼时夜归雪眼裏情绪的变化、脸色从红润到惨白,她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心口是修士要害所在,是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被噬魂刃刺上一刀是很痛的。
夜归雪先是一缩,整个人因为忽如其来的剧烈疼痛颤了颤。
而后脸上浮起茫然。
这裏是不离洞,洞中只有她和沈戾两人。
她确信没有第三个人。
所以她没法理解心口的痛是怎么来的。
但那确实存在。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静止了,夜归雪很快想到了一个答案。
她的脸上出现了震惊和痛苦。
对面申离迎着她的震惊痛苦神色自若,她手上还握着噬魂刃的柄,她很自然地往裏推了推。
鲜血随她的动作涌出、滴落,落在地面上,很快堆积起一个血涡,新的血再滴落时就有了清脆的声响。
随着鲜血涌出得越来越多,夜归雪心口的痛也越来越重,与之相反的是她的修为在慢慢消失。
夜归雪不是第一次经历修为跌落消失。
之前的灵妖诅咒也会让修士的修为无故减少。
可修为是修士立身之本,再经历多少次夜归雪也没法坦然适应,况且她这次会修为消失是因为一把刀,一把握在申离手裏的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人,准确无误地对上她平静幽深的眼神。
外界有许多关于玄光仙尊和心上人在不离洞中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传闻。
进去前生死相随、恩爱不疑。
出来后一生一死,死的那个固然魂飞魄散凄惨无比,生的也没有多好。
她们在洞裏发生了什么?那魔族刺那一刀什么心情、玄光仙尊又是什么反应?
八卦之徒对此津津乐道。
其中说得最多的是那魔族居心叵测早有预谋,诓骗玄光仙尊动心后趁其不备动手杀她,玄光仙尊和她一番对峙,怒而反杀。
然而没有一番对峙。
事实上从申离动手再到夜归雪倒下,夜归雪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很难说得出来。
噬魂刃给予的痛苦越来越剧烈,痛到她开不了口。
在铺天盖地的痛苦折磨下,她忽然明白了所有。
于是她挥出了手裏的玄光剑。
洞中黑暗,衬得那一剑亮眼无比。
夜归雪的动作很快,从挥剑到感受到阻碍不过一瞬,剑刃如雷霆般势不可挡地没入对面人的血肉之躯。
那是很厉害的一剑。
外界之人不知道详情,称之为“无情剑”。
毕竟那是能让玄光仙尊在重伤濒死之际反杀对面魔族的致命一剑。
申离却清楚知道那其实是“绝情剑”。
能使持剑之人绝处逢生,也能于一瞬间绝别人生机的一剑。
拿到噬魂刃后她曾将刀刃对准自己心口,悬空着近距离想感受一下被这刀刺中有多痛。
噬魂刃只有第一次刺中才有用,她没法知道真正被刺中究竟有多痛,也就没法将之和她现在心口来自绝情剑的痛进行对比。
她只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上血色一瞬褪去,心口如同被闪电撕裂。
时间太短,申离甚至来不及想为何苏浮尘的符没有起作用、甚至一点符意都没有感受到。
此时的她不知道苏浮尘一心要她死,她只是想,也许是夜归雪在剑道上过于惊艳,绝境悟出的这招绝情剑过于凌厉,苏浮尘画在她心口的符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很快意识到她要死了。
不是她和苏浮尘商量好的假死,而是真正的死亡。
她会离开这个世界。
她看着夜归雪,清楚地看到了她面上的冷冽和绝望。
那抹绝望不是因为她的死,而是因为她先前那一刀,因为心上人的背叛。
灵妖诅咒应该已经剥离了吧?
申离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最后想到了苏浮尘。
苏浮尘是夜归雪的长辈,对她很好。
而绝情剑过于泯灭人性,长期修行会影响修士的心性,将修士变为行尸走肉。
这太极端,苏浮尘不会让夜归雪修行的,苏浮尘一定会将真相告诉夜归雪的。
申离这么想,最后用轻而坚决的声音道:“我不后悔。”
对面的夜归雪面无表情,目光从染着鲜血的玄光剑剑刃看到血泊裏的红绸,而后一步步走了出去。
她似乎不怎么在意申离这句话。
在局外观看的夜归雪则是心裏一震。
我不后悔。
短短四个字,在此后的很多年裏都是她心裏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一遍一遍想着不离洞中的事,想着申离前后的表现,任她想出再多的理由证明申离是逼不得已,都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申离不后悔,杀不了自己被自己反杀、搭上性命也不后悔。
由此可见她有多么厌恶她、多么想致她于死地,才会死到临头还要这么刺激她。
现在回溯过往,再次听到这句她视为梦魇的话,夜归雪才发现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戾那时不知道苏浮尘瞒下所有,她以为等自己剥离灵妖诅咒后就会知道真相。
所以那四个字的意思是:为了救夜归雪而错估了绝情剑的厉害,失误死在夜归雪剑下,她不后悔,也不埋怨夜归雪。
她这么说,希望夜归雪知道以后不要自责、难过。
那其实是她最后的安慰。
第69章 嫁祸
69
洞中一片静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夜归雪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沈戾也没有说话。
地上的血还在缓慢流淌。
“滴答”几声, 伴随着响起的是一道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离那一剑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年少的自己绝不会再回来,那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裏的还有谁呢?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毕竟这是发生在过去的事。
夜归雪意识到这一点后忽然有点不敢抬头了。
她不敢去看沈戾是什么表情。
但不管她看得到还是看不到,都不影响沈戾在看到那人出现时一下红了眼眶。
那是沈无悠。
梦红尘回溯过往那次沈无悠还是“沈无忧”,是个年轻的、看着所有亲人死在面前而满心怨恨的魔族女子。
那时她黑衣,练剑,面无表情, 对上夜不忍时满眼是恨,出手时招招致命, 是真的想致夜不忍于死地。
跟现在这个走进洞裏的人完全不同。
其实说走也不准确, 因为她虽然在抬脚,步伐却很虚浮无力,几乎是跟鬼魂一样飘进来的。
她的脸色很白, 一丝血色也看不见,跟那一块血迹干涸后暗黑的地面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但她的表情很丰富, 痛苦、自责、绝望、无助……
她扫过不离洞,目光很快掠过那些飞扬的断裂的红绸, 定在那一块暗红的地面上。
那曾经是申离躺过的地方,那裏曾经堆满申离口中吐出的、心口流出的鲜血。
沈无悠来的时候血已经干涸了。
绝情剑能够毁灭修士的所有,从躯体到灵魂,申离魂飞魄散,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沈无悠其实看不到什么属于申离的痕迹,可那是她唯一的弟子, 她无形中就是能感受到所有。
况且她会来这裏就是感知到申离有生命危险。
她攥紧拳头垂着眸, 在原地无声地站了很久后抬起手。
隐约有寂寥的风声响起。
沈无悠的脸色越加苍白,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剩下的那只手则是缓慢地像在虚空抓取着什么。
有黑色的雾浮起,她运起所有灵力,大汗淋漓、摇摇晃晃的同时,地面上缓缓有白色的、散落的点点微光落入她掌心。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泛着白光的手掌,眼裏满是感激和劫后余生。
那些微光是沈戾破碎散乱的魂灵。
绝情剑毁灭修士所有,躯体被剑意撕裂,连带着灵魂也一起打散。
再晚来一点,风一吹,那些原本就很难察觉的微光会如尘埃般消散,那么沈戾就真的死了。
其实这会沈戾也已经死了。
夜归雪已经知道真相,也已经是声名远扬的玄光剑尊,她现在的实力并不比五百年前的沈无悠差,可即便是现在的她,也没有办法把沈戾救活。
毕竟那是绝情剑。
而且还有苏浮尘画在沈戾心口那道索命符。
现在的她回到五百年前的不离洞,她也救不了沈戾。
但沈无悠可以。
夜归雪在这一刻是真的感激她。
如果沈无悠没有出手,那她永远也见不到沈戾了。
但她目光下移,在看到手裏的玄光剑时不由一滞,眼裏多出苦涩。
她想到了玄清门那两位长老,其中一位是秦潇的师尊,那两人死在沈无悠手裏,是无妄之灾。
如果沈无悠还活着,她是一定要出手的。
而沈无悠死了。
起初众人以为她是为救沈戾而死,后来知道是苏浮尘害死的,夜归雪满心愧疚,却也不能将两位长老的死抹去。
这是不能抵消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戾,眼神黯淡。
沈戾没注意到,她此时的心神全在沈无悠那裏。
她眼裏既有想念又有依赖。
她真的很长时间没见到师尊了。
梦红尘回溯过往那次是不算的,因为少年时期的师尊对她来说是很陌生的。
不离洞的事已经过去五百多年。
那五百年她都在沉睡。
她在魔族王宫醒来时楼无罄称她为主上,告诉她师尊已经不在世上了。
如同一道雷打在头顶,沈戾那时甚至以为自己在梦裏。
因为真的太突然、太荒谬了。
对于她来说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师尊就没了。
她上一次见到师尊是在什么时候?
远在不离洞前,远在灵妖诅咒前。
沈戾想了很久。
她上一次见到师尊是在她跟夜归雪心意相通、确认关系后。
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有师尊一个,她有了心上人自然是要告诉师尊的。
师尊起初听到她有喜欢的人时满是欢喜,在听到那人是夜归雪,是玄清门修士、是夜不忍的弟子后脸色微变。
因为夜不忍把她的亲人都杀完了。
她的弟子喜欢上夜不忍的弟子,她一时间难以接受。
这些都是沈戾在很久以后再回想往事才注意到的。
她年少那会一无所知,只兴致冲冲告诉师尊,满心欢喜地分享着她的喜悦。
她跟师尊约好,时间合适她会带夜归雪来给她见见。
师尊说好。
可惜那个时间没能到来,就先有了夜归雪立志修出剑界要到处历练的事,再然后就遇到了灵妖诅咒。
她翻遍典籍寻求解决办法时也想过求助师尊,但师尊不在。
沈戾垂眸,心裏想着往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沈无悠,看她白着脸捧着那几缕魂灵出了不离洞。
场景一变,很快出现了她无比熟悉的魔族王宫。
沈无悠将她安置在魔族最好的宫殿裏。
而后便如楼无罄曾经告诉她、也告诉夜归雪和上官舞的那般。
沈无悠施展秘术使收集到的沈戾那几缕魂灵拥有了意识。
沈无悠问是谁杀了她。
沈戾没回答,她只是不断重复着“夜归雪”的名字。
但那当然不是夜归雪杀了她的意思,而是一种充满眷恋的、爱意的呼喊。
沈无悠无奈,只能先想办法稳住她的魂灵。
而后她拿着黄泉印在黄泉殿搜索能够救沈戾的办法。
沈戾那时是真的死了,行之有效的只有起死回生。
于是问题又出现了。
沈戾的魂灵不相信、也不愿意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坚决地认为她不能死。
沈无悠于是只能大费周章让她以为她只是重伤沉睡。
一番折腾,到沈戾的安全得到保障后,沈无悠才有时间问楼无罄查到了什么。
楼无罄和盘托出,说她查到沈戾和夜归雪去不离洞是打算系上红绸,她们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结为道侣的地步。
结果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出来的却只有夜归雪一个。
她手裏拿着剑,剑刃和她的衣服上都染着鲜血,路上有人看到她,她谁也不理,就这么一路回了玄清门。
而且一回去就关闭了云隐殿的殿门,对外说要闭关修炼。
对于申离这个人一个字都没提到,像是完全不认识。
再然后,就是那个传言广为人知,夜归雪被魔族背叛刺杀,生死关头悟出无情剑反杀魔族。
人族修士感慨她真心错付,痛斥那魔族不知好歹。
每一个字在楼无罄听来都荒谬无比,夜归雪受没受伤她不知道,但沈戾在魔族王宫起死回生她是亲眼看见的,她根本不信连死了都在念着夜归雪名字的沈戾会是负心薄幸之人。
既然这段感情裏沈戾没有负心,那负心的是谁就很明显了。
沈无悠的想法跟楼无罄差不多。
她知道的还比楼无罄多。
夜不忍当年能为了所谓的大局把魔族王宫血洗。
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魔族,夜归雪是她的弟子,那么她当然也能为了修炼无情剑利用一个没有来历的魔族。
况且,据沈无悠所知,无情剑是能够压制、毁灭那面邪镜的。
人族喜欢以大局为重。
夜归雪的这个大局跟她师尊夜不忍的大局似乎是同一个大局。
就连牺牲品也差不多。
都是她在意的人,而沈戾已经是她仅剩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明明已经让沈戾用了化名、不暴露跟她的关系,不让她卷入那些争端,结果还是要被人族害死。
害死她的还是夜归雪,是夜不忍唯一的弟子。
早知道,她当初就不应该手下留情,应该直接杀了夜不忍,那样就不会有夜归雪了。
沈无悠悔不当初的同时也愤怒不已。
于是她直接打上了玄清门。
场景再次一变,沈戾和夜归雪看到了玄清门的山门。
这是五百年前的玄清门,还没有迷阵,山门前有护卫弟子,也有巡视山门的长老。
沈无悠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善茬,加上她给人的压迫感过高,早有弟子报给长老,在她一出现时就有长老拦住她,温和地询问她有什么事。
沈无悠让他们把夜归雪交出来。
长老和四周弟子对视一眼,表情都严肃了起来,有的直接握住了手裏的剑。
别说夜归雪现在在闭关没法出来见人,即便可以,玄清门也不会无故交出任何一位修士。
那长老便问沈无悠因为什么跟夜归雪有了矛盾、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沈无悠没有耐心跟他们再多说,一抬手就是一掌。
沈戾在旁边看得心裏一揪,看清楚后心裏又是一松。
那一掌看似雷厉风行,实则只是为了逼退眼前之人,那不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杀招。
师尊现在并没有要下杀手的意思。
那后来——
难道是打着打着收不住手了?
沈戾心裏微沉,紧张地看着眼前场面。
以沈无悠的修为和实力,巡视山门的长老加上四周弟子都不是她的对手,根本拦她不住。
地面上很快躺了一圈人。
沈无悠往前踏出几步。
这么会功夫,早有修为高深的修士陆续赶到。
于是新一轮的打斗就此开始。
沈无悠以一对多,打起来对面不断有人受伤。
当然她也不是毫发无损。
她的衣服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血迹,手臂上、肩膀上多出几道剑伤。
越打越激烈。
随着玄清门修士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修士们结出剑阵,又有宗门地形之利,沈无悠很快不是对手。
苏浮尘曾经说过,虽然沈无悠很快被打退,但玄清门这边有两人重伤,过后不久直接就陨落了。
这一幕很快出现了。
在沈无悠败退时,在她经过的路上,有先前被她打倒的长老下意识想要拦住她,沈无悠本能地拍出一掌。
沈戾眼神微暗,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致使那两位长老重伤的一掌。
那一掌确实很凌厉,若是打中了即便不当场毙命也逃不了一死。
那一掌也确实打中了。
但是,正面面对那一掌的两位长老没有死,只是吐了几口血往后退了几步。
别人看来也许真是伤得很重,可沈戾和夜归雪离沈无悠极近,看得很清楚,沈无悠在最后关头是收了力度的。
那完全到不了重伤的地步,也不可能会死。
沈戾一下怔在原地。
她近距离看着面前的沈无悠,对上沈无悠看对面玄清门那两位长老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当初梦红尘回溯过往裏关于师尊年少时的场景。
一字一句、点点滴滴。
沈戾的记性不算很好,可跟师尊有关的她怎么也不会忘。
加上有心回想,她很快想到了少年时的沈无悠在追杀夜不忍时,有一次遇到仙门修士求救。
沈无悠放任夜不忍去救那些人族修士,同时也去杀那些罪有应得的魔族。
那时夜不忍问她为什么。
沈无悠的回答是:她不会滥杀无辜。
她跟夜不忍不同,她再恨,也不会滥杀无辜。
对于沈无悠而言,夜归雪害死沈戾,利用沈戾修无情剑,自然罪该万死。
但玄清门的其余修士不知道实情,他们是无辜的。
巡视山门的这两位长老是无辜的。
所以她不杀,所以她在最后关头收住灵力。
所以,师尊当年根本就没对任何人下过杀手。
那两位长老所谓的重伤、陨落,是别人嫁祸给师尊的!
第70章 不变
70
谁?是谁做的?谁敢嫁祸给师尊, 让师尊在死后还白白背了五百年的人命债?
师尊明明没有滥杀无辜,凭什么要被秦潇怨恨那么多年?
沈戾怒不可遏, 握紧了拳头。
手裏握着的回溯石碎了一地。
眼前光影模糊起来,再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沈戾缓缓睁开眼睛,思绪还在那段过往中,在看到四周熟悉的摆设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回溯结束了?
旁边的上官舞看她醒来,立刻凑到她面前,“沈戾,你看到了什么——隐情吗?”
她一直注意着沈戾, 自然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
眉心微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严肃和怒意。显然她通过回溯石看到的东西不简单。
沈戾点点头, 深呼吸着慢慢压住心裏情绪。
回溯石是上官舞给她的, 她信任上官舞,自然没有什么不好跟她说的。
她简单将看到的场景跟上官舞说了说。
上官舞听完后也皱起眉头,声音冷冷:“既然那两位长老不是你师尊杀的, 那必然是有人趁你师尊离开的瞬间下了重手。当时在场的除你师尊外,都是玄清门的修士。”
玄清门为当世大宗, 从那裏出来的修士无不受人景仰,结果居然做这种暗下杀手嫁祸于人的事。
她冷哼一声, 过了一会忽然眉目舒展:“不管是谁害死那两位长老,总之不是你师尊,那这就是好事啊。”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看得清清楚楚,沈戾跟夜归雪现在还是相爱的。她们没能在一起,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两条人命。
“夜归雪那边也拿到了回溯石, 这会她应该也看完了。那她已经知道这事了?”上官舞追问。
沈戾微怔, 反问她道:“那两颗回溯石不是相通的吗?”
难道不是只要同一时间注入灵力, 就能处于同一空间、看到相同的东西吗?
上官舞迷茫地摇摇头。
按照沈戾所说,这不是简单的回溯过往、观看者在局外看,倒像是创造出新的一方空间,看的人和过去的人是面对面、近距离的。
她天影阁的那位器修固然出色,但也没厉害到这种地步。
既然不是回溯石所致,那么就只有红尘图了。
沈戾想起刚进入那空间时看到的卷轴,暗道一声果然。
她想到红尘图,心裏一动,忍不住以神魂试着感应。
那神器的主人主要是夜归雪,大多时间都是在夜归雪那裏。
但她也是主人,多少对神器所在是有感应的。
也就是说通过红尘图,她随时能知道夜归雪的位置。
她很快顺着红尘图感应到了夜归雪的所在。
——魔界界门边。
夜归雪在魔界界门边?
夜归雪现在就在魔界界门边!
沈戾一下屏住呼吸。
按照上官舞和先前路常春所说,夜归雪被绝情剑意影响有伤在身,应该在玄清门闭关疗伤才对。
即便她选择了观看回溯石,还用了红尘图,那也应该在玄清门云隐殿的静室内。
魔界界门是什么地方?
那裏既没有适合修行的山峰,也没有安静的庇护所,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散落着被打上堕魔印记的人族魔修和不受约束的魔族。
总之那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当然,夜归雪是声名远扬的玄光仙尊,杀过的魔族无数,只有魔族和魔修怕她的份。
沈戾这么想,却还是心乱如麻。
她一下站了起来,抬头望向殿外,似乎想掠过重重殿宇,一直看到魔界界门那裏。
魔族王宫在魔界的中心,从这裏到界门的距离不算近。
但若是跟远隔万裏、有护宗大阵笼罩的玄清门相比,那当然近得很。
大概两刻钟的路程。
一刻钟后。
沈戾出现在魔界界门边上。
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呼吸有些起伏,宣示着她这一路的狂奔。
四周一望无际很是空旷,她根本不用四处张望,第一眼就能看到站在界门边上的白影。
似乎是早知道她会来,在她出现落地那一瞬,白影抬眼看了过来。
沈戾也看了过去。
没有那方空间迷蒙云雾的阻隔,她终于能够看清楚夜归雪了。
夜归雪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很好看的。
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无一处不让沈戾心动。
沈戾只看了一眼就有些移不开目光了。
从那日杀了苏浮尘离开后她就没有见过夜归雪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对她来说好像恍如隔世。
她呆呆看着夜归雪,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比如她为何能够操控红尘图像梦红尘一样回溯过往,比如她的伤严重不严重,比如她在这裏等了多久,如果自己不来她会如何,会不会再进一步进到魔族王宫……
但在她问出来之前,夜归雪先开口了。
她说:“我知道那两位长老真正的死因了。”
沈戾一怔。
夜归雪顿了顿,继续道:“是苏浮尘。”
她的声音乍一听沉稳没有起伏,“他们死于苏浮尘的杀符。”
苏浮尘。
沈戾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止不住冷下眉眼,杀意隐现。
她半点质疑都没有。
不仅因为那是夜归雪说的,还因为她所认知的苏浮尘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为了达到目的,苏浮尘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如果是苏浮尘,对同道修士暗下杀手也再正常不过。
她问夜归雪:“你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不明白夜归雪是怎么知道的。
回溯的那段过往断在那裏,回溯石碎了,红尘图的作用也只能到那裏,她看到的和夜归雪看到的是相同的。
夜归雪垂眸,声音轻轻:“我能感受到她的符意。”
这大概是通过回溯石回溯过往和利用红尘图最大的不同,前者观看的人只是局外人,后者则在同一方世界,隔着时间和空间,却是面对面,近到能感受到各种杀意、剑意和符意。
在沈戾看到沈无悠拍向那两位长老的一掌,看似凌厉的一掌实际上不带杀意时,沈戾感受到了沈无悠在最后关头的手下留情。
夜归雪“看”到的则更多。
除了沈无悠忽然收回的掌力外,还有借着那一掌拍去瞬间没入那两位长老体内的符意。
那来自苏浮尘,绝不会有错。
那曾经是夜归雪视为师尊、最为亲近的长辈,苏浮尘的符她再熟悉不过。
沈无悠手下留情了不错。
但她是在最后关头收住杀意的,除了通过红尘图回溯过往裏面对面近距离看到的沈戾和她外,没有人知道。
包括那两位长老。
连那两位因这杀符丢了性命的长老都不知道,隐晦如斯,也高深如斯。
有这种手段的修士不多,有这种手段却不能不敢光明正大出手,还要假借别人名头的,只有苏浮尘一个。
夜归雪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心裏是知道苏浮尘为何这么做的。
“看来苏浮尘果然厌恶我至极。”
沈戾摸了摸心口,隐约还能回忆起彼时索命符涌动的痛苦。
她神色晦暗,在最初的怒意、憎恶平息后,涌上的是沮丧和荒凉。
在她看来,苏浮尘厌恶她,认为她的出现使夜归雪修不成无情剑,进而救不出云善。
爱屋及乌。反过来也一样。
厌恶她,自然也厌恶她师尊,害死她师尊还不够,还要嫁祸师尊,让师尊被人族修士唾骂。
苏浮尘!
沈戾眼神锋利,只恨苏浮尘已经死了,她没法把师尊这份讨回来。
对面的夜归雪摇摇头。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苏浮尘厌恶沈戾,认为沈戾不该出现。
但这不是她杀那两位长老嫁祸给沈无悠的主要原因。
苏浮尘那么做,是因为她害怕。
怕自己出关后知道沈戾还有个师尊,怕她见到沈无悠质问沈无悠,然后察觉出蹊跷。
怕她顺藤摸瓜查到真相。
如果那两位长老没死只是受伤,玄清门门主、长老和弟子都不会刻意瞒着她。
只有那两位长老死了,人命关天不能挽回,她的师长、同门都怕她难过自责再受刺激,才会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苏浮尘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得很准。
而夜归雪跟在苏浮尘身边那么多年,也能一下读懂她的大部分心思。
剩下那一点,是她不能分辨出来,苏浮尘怕她知道,是怕她不再练绝情剑救不出云善,还是怕毁了她在自己心中如同师长、既亲近又高洁的形象。
然而不管是因为什么,那两位长老已经死了。
因苏浮尘而死。
也因她而死。
那两位长老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沈无悠在最后关头都没有下杀手,却死在苏浮尘的顾虑中。
夜归雪眉间有化不开的悲伤。
沈戾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表情,一下知道她心裏在想什么。
“这怎么会跟你有关系?这些都是苏浮尘的错,她该千刀万剐!”
她下意识安慰夜归雪。
“况且真要这么想,那我就不应该出现了。”
“我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出现,没遇到你,那你就不会动心,不会修不了无情剑了。那么那两位长老不会死,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沈戾原本只是顺着夜归雪的话假设一下安慰她的,但她说完后心裏止不住也酸涩起来。
苏浮尘确实是这么想的。
而以夜归雪的出色,她确实是最适合修无情剑、最有希望毁灭那邪镜的天才。
如果她跟夜归雪没有相遇,也许很多事都会不同,很多人都能不死。
在四方宗外那座孤山上生出的情绪再度席卷而来。
夜归雪会不会后悔遇见她、跟她在一起?
只要想到夜归雪也许有过这样的想法,哪怕只有一瞬间,沈戾也感到难受。
她陷入沉默。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微凉,夜归雪的声音也带着股湿润。
她对沈戾说:“你不能不出现。”
短短六个字,似乎蕴含了许多。
她捧起沈戾的脸,认真跟她对视。
沈戾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是申离,什么都没有发生,师尊沈无悠避世隐居,苏浮尘还是人人景仰的尘尊。
那时夜归雪向她表明心意,看来的眼神满满都是欢喜和心动,无声地述说着喜欢、唯一。
就跟她现在看来的眼神一样。
这意味着,夜归雪现在的心意也跟当时一样吗?
她这么想时,看到夜归雪将玄光剑举了起来,横在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沈戾无端却听到了她温柔又坚定的声音。
“剑修的剑只有一柄。”
“剑修此生心仪的人也只有一个。”
“我此刻这么对你说,是因为我很确信,我的心意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这是夜归雪少年时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夜归雪这么对她说,而她的反应是——
沈戾迎着眼前人温柔满是情意、隐约又带着忐忑不安的眼神,顿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举动。
她拉住了夜归雪的手,想了想,沉声道:“夜归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