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剑意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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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界界门往北, 那裏远离王宫,也很少有城池, 只有散落四方的村庄和三三两两的小屋。
越往深越荒凉,跟繁华壮观的王宫完全没办法比。
沈戾看向两侧道路的目光却格外地温柔,隐隐带着几分怀念。
她牵着夜归雪一路疾奔,一直到魔界的最北边才停步。
“到了。”
她这么说,却没有松开手,依然把夜归雪的手牵得很紧。
夜归雪看了一眼被她拉着的手,默不作声地将目光移向前方。
乱石林立, 杂草丛生,矮矮的一片房屋相连。
说是房屋, 其实已经腐烂得只剩几截断木, 堪堪支撑着房梁。
显然,这是一座废弃多年、已经没有人居住的村庄。
沈戾带她到这裏做什么?
夜归雪心裏正不解,眼角余光刚好扫过远处山峰。
这裏已经到了魔界的边缘。
最北边。
她忽地想起以前让人调查魔族现任魔尊得到的结果:魔尊少年时曾在魔界北边修行、历练过。
那时那位魔族现任魔尊就是沈戾。
那么这裏——
她若有所思。
“这裏, 便是我长大、生活过的地方。”
沈戾看夜归雪意识到了,眉梢微扬, 有些开心。
她也看向远处那些山峰,手一指, 道:“梦红尘前辈以红尘图回溯师尊的过往时,最后出现的那座荒山,大概就在那裏。”
少年的沈无忧从夜不忍那裏知道了血洗魔族王宫的所有真相、知道了那面邪镜源于魔族某一任的魔尊,知道夜不忍拼着修为跌落为她承担了来自魔族王族血脉的邪镜掠夺……
她不能再对夜不忍举剑,但魔族王宫那一夜满地的鲜血刺眼又刺鼻,她也没法就此释怀。
她一路狂奔, 一直跑到魔界北边的尽头, 停下脚步看到一座荒芜枯萎的山。
满目寂寥, 正如她当时的心情。
再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嘹亮的哭声。
她在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裏捡到了一个没有人要的婴孩。
从此以后,魔界和人界就很少再看到那个如鬼魅般在天地间浮沉的黑衣剑修。
那也许是沈无忧人生的结束,却是沈戾人生的起点。
“如果没有师尊,当时被丢在山裏的我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那山那么大,野兽那么多,天又那么冷,甚至沈无忧晚来一会她就死了。
但沈无忧来得刚刚好。
沈无忧捡起她,出了山后直奔距离最近的村庄。
那也是沈戾从小生活的地方。
时隔多年,沈戾无从得知沈无忧当时的想法。
也许她起初进那村庄只是不知道怎么养小孩,也许是想把小孩交给别人养活。
但结果是她在那村庄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百多年。
她养大沈戾,还教她修行。
她将沈戾养得很好。
沈戾说到这裏的时候,夜归雪忍不住点头,脸上有回忆的神色。
她是在少年外出历练的时候遇到少年沈戾的。
她会动心,会不惜放弃修行多年的无情剑,自然是因为沈戾真的很好,好到她忍不住喜欢,也不想忍住。
“师尊她,对我恩重如山。她说的话,我都会听,她的任何要求,我都会做到。”
沈戾的声音温柔而眷恋。
“我离开村庄去外面历练前,师尊要我立誓,无论如何都不能提起她的名字,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她是我师尊。她说,我只是申离,没有师承也没有亲人的散修。不管谁问起,都要这么回答。”
“我虽然不理解,但也一直都照做。”
“我想,师尊既然这么说,总是有她的道理的。”
那时的她不知道这道理是什么。
现在的她当然无比清楚。
沈无悠是怕她魔族王族的身份会连累她,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怕她牵扯到魔族和人族的恩怨裏。
师尊是为了保护她。
她看向夜归雪,继续道:“我若是想把我的真实姓名、过往经历告诉我所在意的人,我必须先征得师尊的同意。”
所以在跟夜归雪心意相通、确认关系后,她曾回过这裏,想要告诉沈无悠她已经有了心上人。
但她那次没有在村庄裏见到沈无悠。
再然后就是她陪夜归雪去历练、进入灵妖族地、遇到灵妖诅咒,而后不离洞遍地鲜血、五百年沧海桑田,一直到现在。
沈戾垂眸,她的手还拉着夜归雪的手,她现在就站在夜归雪旁边,和她的距离很近。
当年夜归雪舞剑向她表明心意后,也是这么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话的。
她于是开口:“夜归雪,我真正的名字是沈戾,沈是沈无悠的沈。”
“在审家秘境那会,你也许已经知道了,我确实跟审家有些关系。”
“师尊在荒山捡到我后,曾经追查过我的来历。”
“我是半魔,我有一半的审族血脉。当然,和长笙不同,我不是审族主脉的,而是支脉的。”
“那时人族和魔族还没有和解,半魔是不容于世的,我会被舍弃再正常不过。”
“所以我姓沈,是师尊的沈。”
“我那时没告诉你,是因为这些事原本就不值得说出来。”
什么人族第一世族的支脉,什么魔族王族,她都不在意,在遇到夜归雪以前,她只认沈无悠。
“至于戾字,是师尊给我起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师尊为何选了这个字,但我从小到大都用着这个名字。”
沈戾认真地说着。
夜归雪看着她温和的眉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戾是在跟她解释。
解释她跟审家的关系,解释她当年用了假名字的欺瞒。
她带自己来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将过往一一细数,几乎将生平都说了一遍。
这是和少年时不同的。
但那时她跟沈戾互相喜欢,是情侣的关系。
那时在她以为她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沈戾都没有把她的全部告诉她。
现在呢?现在她们又算什么关系?
夜归雪沉默片刻,又打量了面前废墟般的村庄,想了想,将被沈戾拉着的手抽了出来。
沈戾手心一空,心裏也跟着空了空。
然后她看到夜归雪伸手向前,双手结印,灵力倾注其上,映出一片白光。
随白光铺展开,那些破碎的瓦片缓缓粘合,倒塌的柱子立了回去,甚至连肆无忌惮生长的杂草都缩矮了回去。
像是时间倒流,废墟般的村庄一点一点变回沈戾从前熟悉的样子。
沈戾心裏不由一震。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时间倒流,而是夜归雪施展的法诀。
类似于幻术的一种,但四周景致却是真实还原过往某一段时间的,需要浑厚的灵力为支撑。
夜归雪的修为已将近顶峰,她的灵力当然能够支撑。
沈戾惊讶的不是她能够做到,而是她为何这么做。
为何呢?
这座村庄是她生长的地方,留有她许多回忆。
夜归雪为的自然是她。
她呆呆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手上灵力依然往外倾注,维持着村庄的旧日景观。
“这么多房屋,你以前住在哪一座?”她向前走了几步,若无其事地问沈戾。
“那边。”
沈戾指了个方向,“我带你去。”
她和夜归雪现在站的地方还只是村口。
她带着夜归雪往村裏面走。
道路泥泞,房屋简陋,地面坑坑洼洼并不平坦,这座村庄其实很普通。
沈戾走在路上,儿时的记忆不由浮上心来。
她想到什么就跟夜归雪说什么。
夜归雪安静地倾听着,很快听出字字句句都是关于沈无悠的。
沈戾没有亲族,在遇到上官舞之前,她也没有朋友,她有的就只有沈无悠这个师尊。
按照沈戾先前所说,不离洞后她起死回生,因为伤得太重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清醒的。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时,沈无悠已经因为苏浮尘的符和不灭塔的反噬陨落了。
所以沈戾和沈无悠最后一次双方都清醒且没有顾虑的见面,其实就是沈戾少年时离开村庄去外面历练那次。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裏就是师尊以前选择住下来的地方了。”
沈戾边对夜归雪说着边抬头看去。
这一看不由就定在原地。
屋子自然是很熟悉的,屋子裏坐着的人也很熟悉,甚至就连那把随座上人的动作一摇一晃的椅子都熟悉无比。
“师尊!”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有那么一瞬间喜上心头,只以为什么不灭塔、什么索命符都是假的,师尊根本就没有死,只是恶趣味上来故意捉弄她,毕竟师尊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怎么会死?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沈戾很快就看出那人确实是沈无悠,但比她记忆裏的沈无悠要年轻一点。
而且她的目光虽然是看过来的,焦点却不在自己和夜归雪身上。
换言之,她看不到自己跟夜归雪,她是“虚无”的。
这是梦红尘以前回溯过往的手段。
也跟之前她用上官舞给的回影石看不离洞之事的场景差不多。
她下意识看向夜归雪,果然看向夜归雪旁边漂浮着红尘图。
“是你在施展红尘图让过往重现吗?”她忍不住问夜归雪。
夜归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什么波动:“先看你师尊的过往吧。”
沈戾顿了顿,没有再问。
她确实很想念师尊。
她看向眼前年轻的沈无悠。
这似乎是接着梦红尘回溯的那段过往的,沈无悠刚从荒山裏捡到她,在附近的村庄安顿下来。
村庄裏的人是很怕她的,毕竟她来时衣服上还有血,黑漆漆又面无表情,看上去就不是好接触的人。
沈无悠不在意。
她在村庄的边上选了块空地,简单搭了一个棚子。
她在棚子的四周布下结界,去山裏打猎,拿着猎物沉默地和村裏的人换小孩子的食物、衣服、玩具……
这跟沈戾印象裏的沈无悠一点都不同。
从她有记忆起,师尊就是从容不迫的,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而且她是融入那座村庄的,村裏人对她保持着一种敬重和亲切。
她继续看,看在村裏人看不到的角落裏,沈无悠捧着脸打量着眼前在地面上学爬行的小孩。
看着看着,沈无悠忽然伸手,一把将小孩掀翻在地。
沈戾:“……”
夜归雪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戾看了过去。
夜归雪轻咳一声,将笑止住。
再有笑声响起,这次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沈无悠在笑。
四脚朝天的小孩被掀翻了也不哭,看沈无悠笑了也笑。
沈无悠的笑在看到她笑后就止住了。
她看着小孩,许久后道:“以后你就叫沈戾了。”
沈戾不由屏住呼吸。
原来这个时候她就有这个名字了吗?
以前她有很多次问过师尊为何她叫这个名字,师尊都避而不答。
她看着眼前的沈无悠。
沈无悠很快继续道:“我是不能再对夜不忍出剑了。毕竟她救了我的命。”
“但你跟她没什么恩怨。我捡了你,收你为徒,将你养大,再教你修行,以后你得为我出这口气。”
——出这口魔族王宫被血洗,她一夜之间失去几乎所有亲族的冤枉气。
“听说她也捡到了个弟子,名为夜归雪,以后你要打败她。”
沈无悠想了想,再次笑了起来:“按照人族话本裏的故事,你应该隐瞒身份接近她、欺骗她、利用她,让她痛苦万分,进而让夜不忍也后悔莫及。”
她笑得痛快。
沈戾看得怔住。
师尊给她起这个名字时心裏是这么想的?
师尊原来早就知道夜归雪的存在了?
可她从小到大都没听到过夜不忍和夜归雪的名字。
她有些心神不宁。
在她旁边的夜归雪忽然说道:“沈戾,我知道我们当初的相遇,是没有掺杂任何阴谋诡计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能让人听得清楚。
沈戾再次愣住。
面前的沈无悠则是第三次笑了起来,“可夜不忍的事跟夜归雪有什么关系呢?”
她将在地面上坐着的小沈戾抱了起来,看小沈戾很主动地伸手搂住她的脖子,眼神变得温柔:“同理,我的事情也不该交给你来做。你会有你自己的人生。”
她这么说着,起身又开始对那棚敲敲打打。
慢慢的慢慢的,小小的棚子成了宽阔舒适的屋子,院子裏多了秋千,屋外长了好几颗果树……
“师尊……”
沈戾看着眼前似乎开始和记忆裏的师尊相重合的年轻女子,眼睛有些模糊。
画面似乎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她看不清师尊的样子了。
沈戾忙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发现不是因为她眼花,而是画面真的模糊了起来。
她眼前的师尊当然不是真的、还活着的师尊。
这不过是某段过往的重现。
她能看到多半是因为红尘图,而红尘图是夜归雪的。
她后知后觉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的脸色很苍白。
沈戾在魔界界门边看到她时她就是白着脸的,但那时远没有现在这么白,甚至额头上隐约有冷汗渗出。
“夜归雪!”
她一惊,忙伸手将快要站不稳的夜归雪扶住,碰到她手腕那一刻只觉一阵刺痛。
那感觉跟以前玄光剑排斥她有些像。
但以前那是神剑有灵自动护主,和主人心意相通的排斥。
夜归雪现在周围这股剑意却满是绝望肃杀,无所顾忌、伤人也伤己。
这不是夜归雪的剑意。
至少不是现在的夜归雪应该有的剑意。
这是绝情剑的剑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