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尊是负心人》 1、第1章 沈戾是在一阵哭声里醒来的。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停一阵起一阵的,夹杂着风声,又像极力压制,听上去无端悲凉。 她险些以为自己是已经死了。 不然怎么会听到向来稳重的魔族少尊主沈长笙哭得这么惨? 然而没有。她没有死。 她睁开眼睛,看着黑而刻着魔界独属阵纹的宫殿顶,出声,既嘶哑又无奈:“你搁这哭丧呢?为师还没死!” 沈长笙一怔,看来的眼里有喜意:“师尊,您醒了!” 她抬起头,眼里还有泪珠,像是忽然想到什么,眼里喜意须臾就被悲伤覆盖,解释道:“我不是哭师尊。” 得,敢情还有事比她死了还让沈长笙伤心。 沈戾面无表情地坐了起来,道:“所以为师死了,你不伤心?” 沈长笙伸过来要扶她的手微滞,忙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当然不是,师尊!” “你还真盼着为师死?”沈戾压了压唇角。 “不是,师尊,当然不是!您怎么会死?我……”沈长笙脸色明显一变,整个人语无伦次起来。 沈戾忍不住笑出声来,“行了行了,我逗你的。” 难得见沈长笙这么慌乱无措,还真是有趣。 沈长笙不由怔住,接着眼里再次蓄起泪珠。 沈戾微惊:“这就哭了?” 她这便宜徒弟这么不经逗? 她不说还好,一说沈长笙哭得更伤心了。 “什么事?你说出来。为师给你解决掉。”沈戾捏着眉心从床上坐直起来。 她神情认真,双眸明亮,是沈长笙很少见到的严肃模样。 魔族魔尊沈戾,黄泉魔印的主人,《幽冥诀》修到第八重巅峰,立于世上顶峰的人物。 沈长笙愣住,没来由觉得这样的师尊很靠谱,便也说了。 她有个心上人,是很久以前,久到人族和魔族还没有签订停战协议之前就有的。 沈戾不知道。 但这也很正常。 毕竟为了突破《幽冥诀》第九重,她没日没夜修炼,快要成功时忽然受了反噬重伤,又断断续续沉睡着,很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沈长笙继续说。 说她那心上人陆瑶双是仙门弟子。 仙门弟子,斩妖除魔天经地义。 沈戾不由看了沈长笙一眼。 主要是看她的脸。 五官端正、长相好看。 也还过得去。 那仙门弟子是因为她的脸才越过了正魔天然的界限? 咳。 她在沈长笙的目光里收回思绪,听沈长笙继续说。 一开始二人当然会面临正魔分歧。 但沈长笙是魔族少主,她沉睡时魔族部分事宜是沈长笙处理的。 她促成魔族跟人族的和解。 按理应该没有阻碍了才对。 甚至反过来还是助力,魔族少主和仙门弟子的结合,正好有利于两族关系进一步缓和。 “道理是这样没错。但双双的师尊不同意,她厌恶魔族至极。我跟双双怎么都无法说服她。” 沈长笙伤心不已:“双双自小拜入她门下。她说心上人固然重要,但在她心里师尊最重要。若师尊不同意,她断然不会违抗师尊。” 陆瑶双的师尊? 玄清门玄光仙尊。 白衣出尘,冷清孤傲,一柄剑杀邪祟,救良善,是举世皆知的正道顶梁柱,亦是许多修士自修行开始就仰望、崇拜、视为目标的存在。 可惜她厌恶魔族至极。 厌恶到了哪怕现在两族关系缓和,也不愿意将弟子送进“火坑”。 据说她会如此厌恶魔族是因为她少年时被一魔族负过。 她和那魔族相知相爱,爱到无所顾忌可以舍弃一切时,被那魔族背叛。 那魔族应该是想杀她振兴整个魔族,一刀捅进去,正对心口。 那魔族半点没留情,仙尊险些命丧当场。 幸而最后关头她以情入剑,心死后悟出无情剑,一剑反杀魔族,此后封心绝爱,厌恶所有魔族,痛恨天下负心人。 “她一定不会同意我跟双双在一起的。” 沈长笙抹了下脸上的泪水。 “慌什么?” 沈戾一把将哭得坐在地上的沈长笙拉起来。 左手微凝,掌心多出一柄扇子。 她握住扇柄,恍如触碰到师尊的温度。 她于是开口,如记忆中师尊对她说的那般,温和坚定:“有为师在,必让你称心如意。” “铿——” 剑挥出的声音短而清亮,只听声音就知道握剑之人这一剑出得利落果断。 白茫茫的雾里,再往前是一座深山,两旁古树参天。 视野拉近,能看到雾里隐约有几道人影极速掠过。 速度之快,连留影石都只能捕捉到残影。 可见那几人修为之高深。 然而修为这么高的几人却在逃命。 各自分散而逃,目标却都是前方深山,似乎逃进山里就能安全。 近了,很近了。 五百步、百步、五十步、一步! 在那几人满怀希望以为能逃出生天、在他们离脱险只差一步时,剑声响起,锐利的剑刃随之而至。 只一剑。 利落干脆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剑意穿过血肉之躯,带出一片血红。 锐不可挡的长剑欢快在半空打了个圈,剑刃不带一丝血,干干净净落回一只白皙漂亮的手的手心里,剑尾微颤,似在邀功。 剑在半空留下的痕迹有如光芒般璀璨。 那便是玄光剑。 那只手的主人便是玄光仙尊。 陆瑶双的师尊,正道修士里最厌恶魔族的一个。 留影石到这里就结束了。在沈戾手心化为齑粉。 这枚留影石是由天影阁所制,由当时在荒山周围的一位高阶修士所录,刚才播放的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里面有玄光仙尊出剑到收剑的过程,还蕴含着一丝微弱的仙尊剑意。 主要是卖给剑修,助他们感悟剑道的。 当然,想购买这留影石的绝对不止剑修,还有诸多崇拜玄光仙尊的修士。 留影石制作不易,能将玄光剑尊的剑意收进去更艰难。这枚小小的石头,大概要三流小宗门全部的资产才能买到。 沈戾不是剑修,对里面的剑意没兴趣,对玄光仙尊的剑法也没兴趣,她主要是对玄光仙尊这个人感兴趣。 她对沈长笙信誓旦旦,实则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说服玄光仙尊。 原本直接把人抓来打一顿、打到她松口是最好的办法。 但从这留影石上的画面来看,她现在这被功法反噬的情况,大概跟玄光仙尊五五开。 真打起来还不知道谁打谁。 那还有什么办法? 厌恶魔族的玄光仙尊。 她想着留影石上被追杀那几人。 三个是魔族,三个是堕魔的魔修,还有两个滥杀无辜坏事做尽。 修为还都不弱。 所以知道玄光仙尊亲自追杀他们后,联合起来想逃到荒山里面去。 只差一步。 看起来极为可惜,然而沈戾自己也是修到当世几乎巅峰的人物,她自然能感觉出来,那位玄光仙尊不是真的只差一点就让那几人逃进山里去,而是有意如此。 直接杀了不够。 让他们在绝望中忽然得到希望,再在绝望里死去,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残酷么? 其实也不。 至少她没虐杀那几人。 但厌恶魔族显然是真的。 这就很不好办了。 更不好办的是—— 沈戾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心。 那里很痛。 生理意义上那种。 远距离隔空感应到那道锋芒无匹、满含杀意的剑意,她的心很痛。 只是一枚留影石就这样了,那见到真人岂不是要活活痛死? 啊。 她动动右手甩干净碎掉的留影石,忽然很希望自己能立刻睡着。 再做个梦。 最好梦里有人从天而降,告诉她怎么才能说服玄光仙尊。 许是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戾当晚竟真的做了个梦。 这是很难得的事。 修士修行开始,修为越高,越能自控,即便有烦恼也能压抑住。 如果压抑不住,那便堕魔成为魔修。 沈戾是魔族,已经堕无可堕。 到她这种境界按理早已摒弃掉多余的情绪,不该做梦才是。 然而她现在正在做梦。 梦里有一道人影,隐隐绰绰,像是蒙着一层纱。 那人影向沈戾看来。 恍恍惚惚,眼里似是泪光微现,隔空述说着千言万语。 而后画面一变,似是雨后的春季。 两道声音先后响起,正在对话。 “阿玄,好不好好不好嘛?你就答应下来吧。好阿玄,求求你了。” 那人声音拉长,撒娇意味十足,在求着那位阿玄什么事。 而后又说了许多话。 沈戾精神一振,立刻认真听着记着那些话。 那大概是说服的技巧。 “师尊,我们该出发了。” 沈长笙自殿外走进来,脚步沉稳,只面上带着几分期望。 进来后看到沈戾撑着一只手、双目微阖后一怔,“师尊?” 她有些担心。 毕竟师尊才刚醒,怎么也不该立刻就沉睡。 但若说是睡觉,以师尊现在的修为,早不用睡觉了才对。 难道是伤势加重了? 她皱了皱眉。 好在沈戾很快睁开了眼睛,眼里一片迷茫。 “师尊。”沈长笙这才放下心,“您是做梦了么?” 她刚进来时看到师尊的表情并不是睡熟后平静安宁那种,反而有剧烈的情绪起伏。 “做梦?” 沈戾也怔了怔,“应该是吧。” 只是梦里到底有什么内容,她一点也想不起来了。 她似乎也不是很想回想起来。 “没事,走吧。”她起身往外面走去。 * “师尊,求求您了。您就去见上魔尊一面,听听她会说什么吧。” 说话的声音温软。 声音的主人也生得明媚阳光,正想方设法求着面前的人。 她甚至大胆地握住师尊的手晃了晃,“师尊,您就答应下来吧。” 好熟悉的话,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一样。 玄光仙尊看着少女脸上期盼和恳求,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不已。 “师尊。”陆瑶双拉长声音,“虽然现在人族和魔族签订了停战协议,但当时那位魔尊没有露面表态过,万一您现在拒绝,激怒了她,她改变主意怎么办?” 这话是沈长笙教她说的。 拿人族来压师尊,陆瑶双其实有些羞愧。 不过她也确实很喜欢沈长笙。 她心里师尊最重要,若师尊不松口,她不会违抗师尊。 但如果有机会,她当然希望师尊能同意。 “师尊,只是见那魔尊一面而已。况且我们一直不清楚魔尊是什么性格,不知道她醒来会不会改变对人族的态度,也要早做准备。” 她声音微微嘶哑。 玄光仙尊看她一眼,在看到她微肿的眼睛后,眼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心疼:“行,我去见她。” 她拿起桌上的玉符起身。 那玉符雪白温润,其上却缠绕着黑雾不散,出自魔族魔尊之手。 她按照玉符上所说的地点带着陆瑶双前往,刚到门口就听到几声张狂的笑声。 坐在中间那人面上带笑、眉目生辉,极为快活。 玄光仙尊看去,远远看到那人的大致长相后脚步顿住,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险些站不稳。【你现在阅读的是 】 2、第2章 乐声悠扬,不绝如缕。 圆而高的金银台上,数十人长袖飘飘,手里握着把剑正在挥舞,显出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 四周人看得津津有味。 像这样的剑舞其实是很少的。 台上表演往常多是拿着扇子轻轻柔柔那样起舞,间以作画、下棋这种附庸风雅,一般人看不太懂也不是很感兴趣的活动。 今日会改成剑舞,是因为坐在台下正中央那个人。 那人将这里的消费全包了,自然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挥金如土,不外如是。 有人满是羡慕地看向那人。 那是个女子,红衣如火,看上去格外招摇,此时正随意靠坐着,美人环绕。 她脸上带笑,一边饶有兴致看着台上剑舞,一边就着美人的手吃了颗花生米,快活自在得不得了。 “师尊,我们要不然换个地方吧?”沈长笙直直站在旁边很不适应。 她鲜少来这种玩乐的地方,此时被许多道目光看着,更加不适应到极点。 沈戾打趣道:“你都当了这么多年少主,不应该啊。” 她对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是没什么不适应的,魔族之尊本就在万魔之上。 “我从来不来这种地方的。”沈长笙小声嘀咕。 “况且,玄光仙尊她老人家喜静,应该也不喜欢这样的地方。” 啧。 这还没结契,已经一门心思为别人着想了。 以后结契了,指不定魔族也能拱手送上。 沈戾有意逗她:“那你知不知道为师最喜欢这样的地方?” ——为师和玄光仙尊一起掉进水里你救谁? 沈长笙没听出沈戾的言外之意,认真在想沈戾刚才的问题。 这样的地方,指的是揽月楼。 这座楼足有几十层高,为商会之首天影阁所建。 除却看美人跳舞、饮酒作乐外,想修行,静室是有的;想跟人对练,点到为止的修士是有的;修行上有问题想要请教,名师也是有的。 总之只要付出的酬劳足够,应有尽有。 但付得起的修士出身不凡,自有名师,没有师承和家族的修士多半付不起,因而来这里的人还是玩乐居多。 至少现在沈戾就是。 天影阁再庞大,也招不到能在修行上给堂堂魔尊指点迷津的修士大能。 但师尊喜欢这样的地方,喜欢玩乐—— 沈长笙有些无措:“这……” 沈戾本是随意一说,看到她脸上的表情不由一怔,忽地有些意兴阑珊起来。 她问沈长笙知不知道,沈长笙当然是不知道的。 她名义上是魔族少主、她的弟子,实际上正经相处的时间没有多少,她也没教过沈长笙什么东西。 唯一印象深刻的还是睡得迷糊时某道极为温柔的声音说她以后就有弟子了,名为沈长笙。 她记住了,于是醒来后自己也成了师尊。 往事如烟。 沈戾扯了扯唇角。 好在她天生没心没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又高高兴兴去看上方的剑舞了。 看到精彩处不由鼓掌,声音响亮:“彩!” 鼓完掌忽觉后方有道目光锐利极有存在感。 她回头一看,看到那里站了两个人。 她的注意力全在前面那人身上。 那是个女子,白衣飘飘,衣服上带着仙鹤的纹样。 月光落在她眉眼,照出她生来精致冷清的五官,她一只手握着剑,看来的目光锐利,显出剑修的锋芒。 不用沈长笙说,沈戾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果然,下一刻沈长笙随着她的目光看到那两人,情不自禁地迎了上去:“玄光仙尊!” 她抬手行礼,是晚辈见长辈的礼,在看到她后面的陆瑶双时一下有了欢喜:“双双!” 果然是那位玄光仙尊。 喜静。 沈戾随意丢出几颗成色上好的灵珠子在桌面上,轻点着头:“你们分了吧。” 围在她四周的美人颇为欢喜,拾起珠子后识趣地退开了:“多谢贵客。” 沈戾这才认真看向那位玄光仙尊,“请坐。” 她伸手向前,颇有礼貌地比了个“请”的动作。 玄光仙尊深深看着她,还在想她刚才的眼神,有惊讶,也有惊艳,除此之外就没有了,那是完完全全看陌生人的眼神。 眼前人不认识她。 她看沈戾的脸,从眉到眼,从鼻子到嘴唇,几乎是来回不断扫视着。 将近五百年了。 好漫长。 但她怎么都不会忘记那人的脸。 跟眼前人一般无二么? 不是。 其实只有七八分像。 可七八分已经足够多了。 她握了握手里的玄光剑,对上沈戾的动作,一点面子都不给,“阁下便是魔族魔尊?还未请教姓名。” 话倒是说得体面,可她眼里冷意几乎要溢出来,冷到能把人冻伤。 厌恶魔族到极致,果然不假。 沈戾拢了拢衣服,也没给她面子:“在请教别人姓名前,不应该先报上自己的姓名吗?” “夜归雪。”玄光仙尊回答得很快,声音依然带着化不开的冷意。 沈戾一怔。 虽然眼前人没说具体是哪三个字,但她听到后脑海里第一反应就是“夜归雪”这三个字。 很美的名字。 她眼睛微亮,心里这么想,便也这么说出来:“好名字!” “到你了。”对面的夜归雪不为所动,依然深深看着沈戾。 好无趣的女人。 沈戾刚因名字对夜归雪生出的好感一瞬间散去。 她淡淡道:“沈戾。” 沈,戾。 夜归雪按在剑上的手微紧。 台上乐声不停,那些人还在舞剑,似是快要结束,那些人手里的长剑往回收了收,带出几声剑音。 夜归雪抬头看上去,眼里情绪隐约又冷了几分,“阁下对剑法感兴趣?” 那倒不是。她又不练剑,点这一曲剑舞主要还是因为夜归雪。 沈戾摇摇头,正要说话,被夜归雪先一步打断:“既然感兴趣,何必看那些人表演。剑法原也不是能够表演助兴的。” “你可以自己亲自来领会一番。” 她跃上那高台,“你们退下。” 舞剑的十来人愣住,手里拿着系着彩带、挂着剑穗的长剑不知所措,进而看向沈戾。 玄光仙尊大名鼎鼎,自然无人不识,只是他们没忘记一掷千金让他们舞剑的贵客是谁。 沈戾摆摆手,不以为意道:“仙尊的话还是要听的。” 十来人如蒙大赦,忙四散退开,将舞台留给夜归雪。 “玄光仙尊!” “快看,那是不是玄光仙尊?” 四周有看客激动的声音响起。 也是,夜归雪毕竟是玄清门仙尊,名声比她这个多年沉睡鲜少露面的魔尊要大多了。 沈戾看上去,沈长笙口中喜静的夜归雪迎着众人的目光,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不,她压根就是面无表情。 沈戾还要再说些不着调的话,夜归雪淡淡看来,居高临下,像是极力在克制着什么,“你上来打赢我,我便答应陆瑶双和沈长笙结契的事。”【你现在阅读的是 】 3、第3章 被念到名字的陆瑶双和沈长笙俱是一怔。 陆瑶双是迷惑。 她跟随夜归雪斩妖除魔过,看得出此刻的夜归雪不像是要跟谁较量一番、点到为止那种,而是生死厮杀、以命相搏。她看沈戾时眼里隐有杀意,如先前看那几名无恶不作的魔修一般。 沈长笙则是担忧。 别人不知道,她却一清二楚,沈戾之前是受了重伤的,断断续续沉睡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这次能清醒。虽然醒来后她没表现出痛苦,但沈长笙能感觉到那伤还存在,还影响着她。 玄光仙尊的《玄黄诀》已经修到第八重,还有最厉害的无情剑在,自家师尊能是她的对手吗? “上来。”夜归雪俯视着沈戾,看她还在原地没有动作,冷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她不会说什么讥诮逼迫的话,只能言简意赅,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上去就上去,还怕她不成? 沈戾被她莫名其妙的态度激得心头火起,跃上去后直接就是一掌拍出。 她这一掌看似轻飘飘没用力,实则随意里暗藏着杀机,说是全力以赴不至于,但也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至少若是换了一流门派宗主长老之外的人在这里,怎么都要吐口血再后退几步。 但对面的人是夜归雪。 她没有吐血也没有退后,站在原地跟座山一样一动不动,甚至剑也没有出鞘,轻轻抬了抬玄光剑朴实无华的剑鞘,轻松将掌风消弭于无形。 沈戾微惊。 留影石所见那一剑已经足够惊艳,她以为自己已经很高看夜归雪,以为自己跟她是五五开。 现在才知道还是低估了。 不是五五开,也不是四六开。 她重伤未愈,真打起来很难打过夜归雪。 这就有点难办了。 “拿出你的武器。”夜归雪看着沈戾的手。 白皙到过分,看着修长纤细,握着鞭子挥舞起来却足够灵活有力。 她垂了下眸,记起初见,那时她无往而不利的玄光剑曾被那人手中黑蛇鞭缠住,想进进不得,想退也退不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同辈人手里感到压力。 “武器?”沈戾笑了起来,“你还不配呀。” 好狂妄! 四周围观的修士齐齐一怔,接着目光不屑,都认为沈戾太不知天高地厚。 沈长笙无奈。 虽然相处时间不久,但她已经知道自家师尊的秉性了,大概是有些唯恐天下不乱、怎么高兴怎么来的。 陆瑶双若有所思:难道这位魔尊想故意激怒师尊,以找到破绽一举取胜? 她摇了摇头。 她是希望魔尊能赢、师尊能同意她和沈长笙的事,但她此时已经不抱希望了。 自她拜师以来,几乎是从来没有看到师尊有情绪波动的时刻,魔尊说话再狂妄,也别想影响师尊的心情。 上方夜归雪却不是如陆瑶双所想那般波澜不惊。 她看着沈戾漫不经心的表情,心头火起,杀意和怒意同时压不住,她直接拔/出了玄光剑,一剑刺向前,雷霆万钧、果断利落。 夜色已至,沈戾不喜欢光亮,应她的要求,揽月楼内没点多少灯,只有月光斜斜自上方洒落。 然而此刻玄光剑出鞘,称得上满堂生辉。 剑光璀璨明亮到极点,离得最近的沈戾感受最深。 她看着那剑光,听着剑挥出的破空声,饶是有些刺眼不适,也不由赞道:“好剑!好剑法!” 亲眼看到比通过留影石看到的还要惊艳。 再看一眼面容淡然、在剑意笼罩下越加锋芒毕露、锐不可挡的夜归雪,继续道:“剑好看,剑主人也好看!” 这……这是在调戏玄光仙尊吗? 四周修士齐齐噤声,眼里不屑转为佩服:玄光剑在前,还能对持剑之人这么说话,胆子不小! 夜归雪脸色不变,只是剑风更利、剑影变幻,响起的破空剑音让四周修士心头微颤。 他们不在那金银台上,只是观看,已经有些肝胆俱裂,那位魔尊岂不是鲜血淋漓了? 沈戾没有鲜血淋漓,她正穿梭在剑风里,红衣飘动,影子在剑影里破裂。 破裂? 修士们坐直起来,认真看了一会才看明白,不是她被剑刺中,而是夜归雪的剑很快,她避开的速度也很快,快到人影和剑影都跟不上,才有被剑刺中后裂开的错觉。 夜归雪已经是仙门里极为能打的几个了,魔尊现在看起来不落下风,说明她跟夜归雪不相上下。 两族“相安无事”没多久,不知道这位许久没露面的魔尊会不会带来什么事端? 有修士看着台上轻松随意、似闲庭信步的沈戾,心情略微沉重。 沈戾此时一点都不轻松。 她以为跟夜归雪过了十来招对她的剑法有了解了,想避开应该轻松不少才是。 然而不是,甚至是越来越困难。 “拿出你的武器,不然下一剑不会只落在这里。”夜归雪抬手,玄光剑雪亮的剑刃上挑着一块红布,像是宣告胜利的旗帜。 “师尊!”沈长笙惊呼。 沈戾低头一看,颜色鲜亮招摇的红衣下摆缺了一块,正是夜归雪剑上那一块。 应该是刚才被夜归雪削去的。她居然没有察觉到。 夜归雪刚才极为凌厉的那十来剑居然还不是她的全力? 她是一剑比一剑快,慢慢加大压力的。 为的是逼她亮出武器? 沈戾皱眉,心里有疑惑一闪而过:她怎么知道自己一定有武器? 夜归雪又是一剑刺来,这次对准的是她的心口。 沈戾惊了惊,选择不吃眼前亏,“我拿我拿!” 玄光剑顿了顿,夜归雪很有风度地给了她时间。 沈戾噗嗤一笑,举了举手,漫不经心做了个拍掌的动作。 见夜归雪眼神冷冽,她解释道:“仙尊,这就是我的武器啊。” 很合理。 不是所有修士都是剑修刀修的,赤手空拳只用拳脚也是有的。 沈戾就是后者。 她说完也不再避让,并指如剑,松开是掌,握紧是拳,白皙的手挥出破空声,走的是空手夺白刃的路子。 稍不小心手就会被玄光剑锋利无比的剑刃刺中。 看得围观修士一阵提心吊胆。 夜归雪皱眉越紧。 沈戾出的几招威胁不到她,现在稍落下风的也还是沈戾。 她皱眉是因为沈戾的指法、掌法和拳法居然真的练得不错,不是兼修能修出来的。 如果这样,那她的武器就不是鞭子了。 如果不是鞭子,那她就不会是那个人。 毕竟一个人变化再大,修的道是没法轻易改变的。 若是如此,她的举动确实失礼。 可—— 夜归雪眼神微深,沉思的时间手上挥剑的动作也没停。 她的剑道已到巅峰,无意识使出的剑法,威力也不容小觑。 沈戾很快招架不住。 她连连后退,道:“不打了不打了,我认输。” 看玄光剑还没收起来,她又道:“仙尊,这里可是金银台啊。” 金银台,顾名思义是金子和银子搭建起来的,金光闪闪、银光灿灿,坠以珍珠玉石,从上到下都宣示着揽月楼的豪横。 沈戾道:“打坏了我可不赔。” 夜归雪一滞。 有些事是她越想忘记越无法忘记的,寂静无声时会不受控制地忽然翻涌起来,若是有外物影响,一发不可收拾。 便如此刻,她看着沈戾一张一合的唇,一下想起当年的对话: “夜什么雪,玄清门的剑道天才,要修无情剑的仙门首席,你可看好了,这里是古玩店,真打起来你一道剑意就能把东西全部毁掉。到时你就自己赔,自己承担责任,我是不会管的!” “你出来。” “才不。我又不傻,自己出去挨打?况且我还没逛完呢,我今晚还要在这里过夜!” 她握着玄光剑,利落地继续挥剑,“我赔得起。” 沈戾:“……” 谁跟她说剑修都很穷的?这不合理。 眼看玄光剑又刺来,她忙闪身避过。 但金银台就这么大,再避又能避到哪里去? 沈戾看着那挥到面前漂亮的剑刃心里一凉,低头一看发现是真凉。 她招摇鲜亮的红衣衣襟被夜归雪的剑意凭空震断,里衣也破了道口子。 “非礼——” 话音未落,夜归雪已经又一剑刺来。 她目光微亮,似是忽然想到什么豁然开朗,玄光剑一剑比一剑锐利,剑剑欲见血,对准沈戾的心口。 沈戾不再皱眉,也不再开口,眼神沉了下来。 她沉睡再久,也没到感知不到杀意的地步。 夜归雪现在对她就有杀意。 无缘无故,连面都是第一次见,她凭什么? 玄光剑再刺来时,她面无表情迎了上去。 “铮——” 剑音刺耳,剑光刺眼。 漫天剑意裹挟,沈戾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捂向心口。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比当时看留影石还要痛! 痛到像是剑已经刺了进来。 “师尊!” 沈长笙和陆瑶双齐齐出声。 沈戾没反应。 夜归雪也不为所动,看着额上有汗、面容微白的沈戾,玄光剑依然刺向她的心口。 下一刻青光亮起,有什么东西自沈戾眉心掠出,撞上玄光剑的剑刃,“轰”一声响,金粉银粉簌簌而落,夜归雪退了数步。 尘埃散去,修士们才看清撞上玄光剑剑刃的东西,是一柄扇子,没有挂穗,浮在半空泛着一层青光,扇面似乎是一幅山水图。 沈戾伸出手,那扇子自行合起落在她手心。 那大概是魔尊的本命灵器。 四周修士想。 沈戾轻柔抚过扇子,在看到上面一道微乎其微、不起眼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确实存在的裂痕时,眼里浮起戾气。 她笑道:“玄光仙尊,夜归雪!” “难怪。难怪你会被负心。” “你说什么?”夜归雪将血咽下,一字一顿问她,目光冷得要结冰。 “我说,难怪你会被负心!” 沈戾冷笑,“高傲、冷酷、不近人情、是非不分、随意出手。你行事比你厌恶的魔族还要荒唐无礼。” “如果我是当年那魔族,我也绝不会喜欢上你。最多情势需要,逢场作戏,利用一番。”【你现在阅读的是 】 4、第4章 嘶。 四周修士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玄光仙尊和那魔族少年时的那段经历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都知道她被魔族负心,生平最恨魔族和负心人。 这是她的逆鳞。 以往也有被她追杀到绝境的邪修口不择言想要刺痛她,结果是刺痛确实刺痛了,但那邪修也生不如死、如在地狱。 知道这些事的修士无不讳莫如深。 后来就到了邪修哪怕被夜归雪杀死都不敢提到一个字的地步。 ——死得痛快和生不如死他们还是能分得清楚的。 现在沈戾居然敢这么说她,还直言利用二字。 简直不知死活! 她怕是要被夜归雪的玄光剑刺出几个血窟窿了。 但先前那十来招勉强也能说是有来有回,夜归雪要胜她也没有那么轻松。 那—— 那是不是能看到夜归雪施展那招无情剑了? 有修剑道的修士一下就站了起来。 那可是无情剑啊! 据说无往不利、所向披靡、连万年玄铁都能一剑斩断的无情剑! 夜归雪没有施展无情剑。 她也没有出剑。 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像一座山一样一动不动,脸色却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变白。 修士们有些惊讶:这不像是夜归雪该有的反应。她应该出剑先刺穿说话之人的心口,故意刺偏三分,再看那人听着流血的声音痛苦害怕,告诉她一切才刚刚开始才对。 沈戾也微惊。 她离夜归雪最近,此时轻易就能看到她的脸:岂止是变白,已经连一丝血色也看不到了。 心又隐隐有些痛。 为什么? 明明现在夜归雪的玄光剑不在心口之前,剑意也随着她刚才后退那几步消散掉了。 “很好。你很好。”夜归雪看着沈戾的脸,忽然笑了一声,一个踉跄。 沈戾不由自主地伸手想去扶一把。 后方忽地响起破空声,是刀出鞘的声音。 “敢在揽月楼这么说话,看来你是不想活了。” 女子冷冽的声音随刀声响起,到沈戾听完她说的话时刀刃已经在面前了。 声音响亮,但出手的速度和威胁都比夜归雪的玄光剑差远了。 沈戾不屑地握着扇子轻轻一拂,轻松将那刀的刀刃拂开,看那人一刀不中还要继续,回头略带不耐地看了过去。 月光如水,落在她带着冷意的脸上。 那人看到她的脸后一滞,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直到手中的刀被沈戾扇子拂开后落在地上,“哐”一声响,她才如梦方醒,呢喃道:“申离!” 她也觉得像。 夜归雪眸微缩,按在玄光剑上的手无意识紧了紧。 沈戾没听清,也不关心,扫了女子一眼。 锦衣华服,腰挂玉佩,很显贵豪横的打扮。 那又如何? 她脸上带着不耐烦:“你是谁?” 那女子没回答她,还在看着她的脸怔怔出神。 回应沈戾的是一阵脚步声,悬在四周的机关打开,夜明珠将整座楼照得亮如白昼。 有穿着揽月楼执事服的修士跑了过来,对那女子恭声道:“阁主。” 阁主。 沈戾再想到她刚才的话,一下就明白了。 揽月楼是天影阁的产业。 那女子应该就是天影阁的阁主上官舞。 看样子还跟夜归雪认识? 难怪她不怕打坏金银台。 沈戾嗤笑一声。 “师尊!”陆瑶双跃上来落在夜归雪身边,满是担忧地看着她。 沈长笙则是落在沈戾后面沉默不言。 沈戾看到沈长笙才想起她到揽月楼要办的事:说服夜归雪。 现在她打是打不过,说服也没能说服,情况似乎还更糟糕了。 她揉揉眉心,有些头痛:“今晚天色已晚,仙尊好好休息,平复一下心情,明天再说事吧。” 说完她抬脚就走,从那些亮出武器神情郑重的执事群里穿过,淡然吩咐楼里的侍从给她开两间上房。 “阁主……”有执事小心地将地上的刀捡起来给她,请示道:“要将那位拿下吗?” 敢在阁主的地盘这么对阁主的朋友说话,还打落阁主的刀,还这么没礼貌地直接走掉,称得上是冒犯了。 至于魔尊不魔尊的,这里不是魔族王宫,他们自然不在意。 上官舞没立刻回答,过了很久才把那刀握住,“不必。” 她看着沈戾的背影,直到看不到后才想起夜归雪,回头看去,陆瑶双小心翼翼道:“师尊,要不然我们直接回宗吧。” 夜归雪摇摇头,有些疲惫地道:“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带仙尊和陆姑娘去上房休息。”上官舞忙吩咐随从,待人都走后才问揽月楼内总管一切的执事:“怎么回事?” 天光微亮时。 上官舞敲响了夜归雪的房门:“归雪,你——” 话还没说完,门一下打开。 上官舞怔了怔,走进去后把门关上。 屋内一应摆设精致周到,一尘不染,连床和被子都齐齐整整。 很正常,修士境界高深后连睡觉都不用。 上官舞又扫了眼打坐的蒲团,一点被碰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轻叹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夜没休息。” 没睡觉,也没打坐,一夜都在想沈戾的事。 “一剑穿心而过,死后连魂魄都会被剑意撕裂,她不可能还活着。”夜归雪嗓音嘶哑。 上官舞拢在袖里的手颤了颤。 哪怕不是第一次听到,她还是忍不住心里痛意。 夜归雪看了过来,扯了扯唇角,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还是不相信。” 不相信那人会负心,不相信那人真的杀她。 上官舞没回答,跳过了这个话题:“我看了留影石,你当时刺向她心口那几剑看似致命,实则没有真用力。” “你是想挑开她的衣服看看她心口上有没有留什么痕迹,是么?” 留影石显示,当时夜归雪右手拿剑,左手却在画结界,是一个能罩住金银台隔绝掉四周目光的结界。 “是。”夜归雪点头。 她还有理智在,知道沈戾毕竟是魔尊,不能把事情做得太绝。 “可惜没能成功。” 玄光剑还没真碰到沈戾的衣服,沈戾眉心就掠出把扇子,不但把她的剑震开,还直接把她震伤,甚至像是想要她的命。 那是沈戾的扇子,沈戾的本命灵器。 五百年前她拿着刀刺进自己心口。 五百年后换成扇子了。 夜归雪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 上官舞脸色一变。 没见过她笑吗? 夜归雪想这么问,却见上官舞手忙脚乱拿出块帕子在她唇角擦了擦。 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流血了。 金银台上咽下的血还是流了出来。 她还是没能忍住。 “如果她是申离,她的心口会有什么痕迹?”上官舞问道。 申离,沈戾。 夜归雪蘸着血慢慢将这两个名字刻在桌面上,看着前者目光没有移动。 “会有玄光剑的剑印,会有除不去的疤痕。” 玄光剑的剑印? 玄光剑是上品灵器,是夜归雪练剑后长辈送给她的本命灵剑。 而剑印则是玄光剑留下的印记。 能追踪到修士所在,进而影响修士性命。 “若是有剑印在,在金银台上你就能感应到了。”上官舞脱口而出。 根本就不用到挑开衣服亲眼去看的地步。 “我没有感应到。”夜归雪摇头。 “那——”就说明不是申离了。 “我不相信。”夜归雪压着恨意,“一剑穿心,根本没有任何生还的机会。” 可她就是不相信那不是申离,而是完完全全陌生的人。 “如果那真的是她,她神通广大到连起死回生都能做到,隔绝剑印使之不被感应到也很轻松。” 上官舞:“如果真是那样,也许连剑印、连被刺中的痕迹都能修复呢?” “不可能。”夜归雪想都不想直接否认。 她抬起玄光剑,轻轻摸着剑刃。 她是剑主,锋利无比的玄光剑不会伤到她。 她道:“玄光剑还在,我还在,那剑印一定还在。” 如果沈戾就是申离,她心口上一定会有痕迹。 怎么都不可能修复的。 “但金银台上没有得手,要再做到应该很难了。” “不难。”上官舞想了一会,道:“如果你坚持如此,我来安排。” 夜归雪微怔,接着点点头:“多谢。” “不用。”上官舞笑道:“我们是朋友。” 她说完看夜归雪没有别的要说,推门出去了。 门再关上时,夜归雪才抬头看了一眼。 是朋友不假。 但她和申离之间,后者是先成为上官舞朋友的那一个。【你现在阅读的是 】 5、第5章 沈戾当时说的是明天再说事,一般人都默认明天指的是明天早上。至少夜归雪、陆瑶双、沈长笙和上官舞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她到日上三竿才走出了房间。 边走边打哈欠伸懒腰,眼里还带着困意,一直走到揽月楼空阔的露台上,扫了一眼,漫不经心道:“哟,都在呢,这么热闹。” 夜归雪没回答。 陆瑶双行了个见长辈的礼后,才有些不满道:“魔尊前辈,这都快到中午了。您怎么才来?” 沈长笙静静给她行礼,眼里藏着担忧。 上官舞则是垂眸,情绪涌动,忍不住看了沈戾的脸一眼。 长相七八分相似。 可她现在这懒散、随意、玩世不恭的模样,要她怎么相信这不是申离? “这位、上官阁主?”沈戾看向上官舞。 上官舞人如其名长袖善舞,自然知道沈戾真正想问的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道:“我可得好好盯着魔尊和归雪,不然你们再打起来,把揽月楼打坏了,就不美妙了。” 沈戾挑了下眉,看向夜归雪,知道怕把揽月楼打坏是假的,怕她跟夜归雪打起来才是真的。 ——怕她打到夜归雪,再说些刺痛夜归雪的话才是真的。 她看破不说破,摇着扇子问夜归雪:“仙尊昨晚休息得如何?” ——仙尊现在心情如何? 总不至于还一言不合大打出手,一出手就奔着索命去吧? 她眼神微冷。 金银台上她那么说是有些过分,但夜归雪上来直接剑剑致命难道就不过分? 夜归雪没回答,把玄光剑放在桌面上。 沈戾从善如流,把手里的扇子也收了起来。 “长笙,我记得你之前跟人族签了份停战协议,协议呢?” 沈长笙怔住,既不适应沈戾这么称呼她,也没想到她开口第一件事不是她和陆瑶双的事。 “长笙?” “在这里。”沈长笙反应过来后忙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份卷轴。 通体呈黑白两色,材质是常见的那种,出自天影阁,上面有魔族少主沈长笙的盖印,正好就在黑色那一块上。 与之对应的是陆瑶双的签名,在白色那一块上。 黑白分明,如同一道天然界限。 沈戾粗粗扫过,看完上面内容后笑了一声:“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师尊?”沈长笙不解,也有些不安:“协议有什么问题吗?” 她回想协议的内容。 停战协议,如字面意思那样就是人族和魔族停战。 受魔族王宫管辖的魔族和魔修不得侵扰人族。同理人族也不能拿杀魔族、进攻魔族地盘当做仙门弟子间的试炼、仙门大能无聊时的赌约。 不受管辖的魔族和魔修,还有人族邪修、恶修除外。 而这部分破坏和平的存在,邪修恶修归人族管,魔族魔修归魔族王宫管。 这是利于两族和平的好事。 人族那边不用防着魔族大举进攻,魔族也不用担心千年前王宫被血洗的惨事再来一次。 “问题?”沈戾摇摇头,在沈长笙明显放松后道:“问题大着呢。” 她卷起卷轴,把卷轴当扇子把玩,道:“魔族跟人族可不同,在此之前,大众所知的是魔族四分五裂,各派系争夺地盘内斗不休,本就很少侵扰人族。” 在此之前,在沈戾还没清醒、魔族没有魔尊,沈长笙也不是魔族少主之前。 那时魔族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主上,王宫空缺,魔族内血脉高贵的各派魔族互相对打,都想成为魔族之尊,都不服对方。 内部打个不停,自然很少侵扰人族。 最多就是哪一派系打输了,随便挑个人族宗门、挑块地盘进攻,用得到的资源壮大自身。 然后人族那边就要出动人手清剿这部分魔族。 被清剿的魔族再求援,之后打起来两边都死一堆。 这是签订协议之前的。 沈长笙签订协议后,按照协议内容,现在魔族各派都不能随心所欲、想进攻哪个宗门就进攻哪个宗门。 人族那边动不得。 魔族这边,有了少主,也有了沈戾这位魔尊,也不能再互相为了争地盘大打出手。 暂时是沉寂如死水的状态。 看起来很好。 实则魔族王宫多了一项工作,就是追杀那些不被管辖、擅自对人族出手的魔族和魔修。 在签订协议之前,这是人族修士干的活。 反观人族这边,不用担心魔族大举进攻,还不用追杀魔族和魔修,任务量大大减轻。 “还有,这上面签名双方,‘沈长笙’好歹是魔族少主,‘陆瑶双’是人族少主么?” 沈戾明知故问。 当然不是的。 人族没有人皇,自然也没有少主。 玄清门位列仙门前席,却无法压服所有宗门成为名正言顺的仙门第一。 陆瑶双甚至不是玄清门的少宗主。 “人族没有盖印,连地位高点的宗主门主之流都没有出面,没有立天地誓言,也没有说两族停战停多久,没有明言违背协议会有什么后果……” 沈戾一条条列举着,看着脸色微白的沈长笙,最后道:“这不过是人族的缓兵之计罢了。” 人族从前是想要将魔族全部杀掉,让世上没有魔族的,况且地位极高的玄清门玄光仙尊夜归雪那么厌恶魔族。 至于为什么要缓—— 沈戾“啪”一声把卷轴拍在桌面上展开。 玄光剑被她拍得震了震。 “这是人族各派之主、长老、年轻弟子近来的动向。” 沈长笙惊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把卷轴换了一幅。 “以前无聊跟街头杂耍学来的。”沈戾得意道。 “说回正题。” 她点点卷轴上的字,隐约还有没干的墨迹,显然是刚写不久。 那也意味着她是刚知道的。 “玄清门掌门路常春、藏剑阁阁主徐简、四方宗尘尊苏浮尘、血刀堂副堂主,玄清门内门弟子秦潇、东方直、四方宗内门弟子审冽……” 她念了长长的一串名字,有各派之主和长老,也有年轻弟子,后面附上他们宣布闭关的大致时间。 差不多都是这五年内的。 再然后是各派灵境陆续开启的时间。 “师尊,这能说明什么?”沈长笙一头雾水。 “笨。”沈戾合起卷轴顺手敲了敲沈长笙的头,“这能说明,人族那边估计这段时间要应付一个大问题。” 修为高的假装闭关,年龄轻的假装进灵境,为长时间没出现在人前定好理由,好抽身去应对那个大问题。 “这个大问题会让他们人手不足,进而不能再如以前那样,调动大量修士在应付、清剿魔族这件事情上。” 所以就签了停战协议,哄着魔族不要出手。 等他们解决了那个大问题,再来对魔族喊打喊杀。 “你这么笨,我都要怀疑你喜欢上玄清门那小姑娘是不是也是人族缓兵之计的一环了。” 没有魔族少主出面,这个协议绝对签不下来。 即便签了,若沈长笙没有力主和平,魔族各派系不会安安分分。 “师尊——”沈长笙急急要反驳。 沈戾又笑道:“不过看陆瑶双小朋友看你的眼神,应该不是。那眼神还蛮有感情的,一看就是用情很深。” “魔尊前辈!”陆瑶双羞窘。 嗤! 一声轻笑。 一直坐在那里没说话的夜归雪开口道:“原来魔尊还懂感情。”【你现在阅读的是 】 6、第6章 “应该是比仙尊要懂一些的。” 沈戾看着夜归雪面上讥诮,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你——”夜归雪动了动手指,压住想去拿桌面上玄光剑一剑刺过去的冲动。 “咳咳咳。”看她们一言不合颇有打起来的征兆,上官舞忙连咳了几声。 “上官阁主得了肺痨?”沈戾装作不解。 上官舞:“……” 好久没见到这么会说话的人了。 她当做没听到,岔开话题道:“那沈姑娘现在说起这协议——” 沈姑娘。 这三个字一出,沈戾和夜归雪同时一怔。 沈戾是觉得新奇,很少会有人这么称呼她,显得她跟那些出身不凡地位高贵的世家子弟一样。 夜归雪是想到过往。 “那个,夜什么雪。” “夜归雪。” “哦,夜归雪。” “不是,怎么忽然这么冷漠?好好好,我不直呼你的姓名。咱们现在关系还没到那地步。那,夜道友?怪怪的,听起来好疏远,我们都同生共死过了。不然夜姑娘?这就亲近多了。” 确实是同生共死过。 后来都想对方死那种共死。 夜归雪眼神冷冽。 “没什么,就说说而已。”沈戾往后一靠,整个人瘫进椅子里。 真的很相似啊。 上官舞看着她,忽而想到许多年前的事。 那时她还年少,还不是天影阁阁主,也不是天影阁少主,甚至连继承权都没有。 因为得罪了某位世族子弟,她被人追杀。 沈戾救了她。 但沈戾当时受了伤也打不过那些人。 于是她一把扯了自己挂在腰间的环玉,问那些人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敢动她,是不是想被灭族。 那些追杀的人忙追问她是谁。 沈戾便回答,她是上官舞,是天影阁阁主唯一的女儿。 那些人震惊不已,左看看右看看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沈戾拉着她逃走。 过后她问沈戾怎么敢那么说。 她只不过是天影阁阁主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女。 她死了还是活着,对天影阁阁主来说都不重要。当然也不会为了她灭什么族。 沈戾却说她说的都是真的。天影阁阁主当时确实只有她一个女儿。她只不过没有说全而已。 上官舞想到这,便知道沈戾忽然说起协议的原因了。 她应该是为了给自己加层保障。 金银台上她应付夜归雪应付得困难,提防着夜归雪再胡乱动手,强调她是魔尊好让夜归雪有所顾忌。 再加上协议。 若她说的都是真的,人族现在面临一个大问题,那么多修士辛苦瞒着却被她知道了,她还是魔尊,大可带着魔族趁人之危。 所以这还是对夜归雪的威胁。 说服夜归雪答应沈长笙和陆瑶双结契。 沈戾只怕从一开始就没想着用和平说服的方法。 夜归雪很快也想明白。 她看看沈戾,对面人四肢摊开没有半点形象可言。 呵。 她站了起来,看都不看沈戾一眼直接就走了。 诶? 沈戾忙坐直起来,“夜——” “天色不早了,有事明天再说吧。”夜归雪的声音在露台外响起。 沈戾:“……” 她看看天空,日光正盛,这是天色不早?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啊!”她摇摇头,满是恨铁不成钢。 陆瑶双:“……” 沈长笙:“……” 上官舞:“……” “咳、”她咳了一声,想到沈戾刚刚的话忙止住,“既然如此,那就明日再说吧。我还有事,失陪。” 她也离开。 空阔的露台就剩沈戾、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个人。 沈戾坐着。 沈长笙站在沈戾后面。 陆瑶双在对面,原本是站在夜归雪后面的,现在夜归雪和上官舞都走了,她一个人,正跟沈长笙深情对望。 按理来说沈戾应该也离开把空间留给有情人。 然而她不。 她打量着陆瑶双。 一袭白衣,跟夜归雪差不多的颜色,在夜归雪穿来是纤尘不染冷若冰霜,到陆瑶双那却是亲和温柔有活力。 怎么弟子跟师尊的性格差那么多? “魔尊前辈。”陆瑶双被她看得有些紧张。 “陆瑶双小朋友。”沈戾笑了一下,问道:“你今年多大了?修行到哪里了?近来如何?” 陆瑶双:“……” 她看沈长笙一眼,老老实实答道:“刚过两百岁,玄清门《太和心法》修到第五重巅峰,近来都很好,就是——” 她顿了顿,大胆道:“就是很长时间看不到笙笙,有点想她了。” ——所以您老人家还是移步一下吧。 沈戾对陆瑶双的直言不讳有些惊讶,回头去看沈长笙,想看看沈长笙是什么反应。 她什么也没看到。 沈长笙不在原地,不知什么时候跑到陆瑶双那边去了,两人挨着站一起,沈长笙红着脸,陆瑶双也脸红,却主动拉住了沈长笙的手。 沈戾一下感觉到自己的多余。 她起身就走,想了想,折回来道:“你们别担心,我会说服夜归雪的。” 她走出露台,在揽月楼内漫无目的走了一会,问路过的侍从:“你们阁主呢?” “回贵客的话,阁主有事要忙。” 得,敢情上官舞是真有事而不是客套话。 沈戾挥挥手,等人走远后才仰头看向金银台,想起昨天的事。 上官舞跟夜归雪是朋友。 那有些事也许就不适合问上官舞了。 她摇摇头,又看了会金银台上的表演,溜去静室看看,又去比斗场看看锦衣华服被揽月楼修士“点到为止”打得衣服沾满泥的模样,看了一圈才心满意足地回房。 现在才是真天色不早。 沈戾其实是喜欢夜晚的。 只是现在,她把蒲团拖出来打坐好,心神下沉,能清楚地看到体内那团黑雾像裹着什么东西一样缠绕不散,根深蒂固地扎根在那里,心情不由沉重。 伤还在。 若是她此时伤好了,对上夜归雪未必会这么棘手。 可伤哪有那么容易好? 她都睡了几百年,好了一部分后还是这么明显。 还是继续睡觉吧。 她起身铺床。 门在此时“砰砰”一阵响,拍门的人似乎是极为不耐烦。 给沈长笙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这么拍。 沈戾有些不满地走过去,看着隔着门的那道人影,从轮廓猜那人是谁。 夜归雪? 堂堂玄清门仙尊,半夜不睡觉拍她门? 她一下打开了门,不满道:“夜归雪,你——” 话还没说完,夜归雪直直倒进她怀里。 沈戾:? 她下意识接住,第一反应是看夜归雪的右手,还好,没拿着玄光剑。 剑修剑不离手,夜归雪怎么回事? 沈戾正想推开她好好看看,不防夜归雪忽地一个向前,撞得她后退了几步,脚下一个不稳,被她直接扑倒在地面上。 有蒲团垫着倒是没什么感觉,但夜归雪这是、鬼上身了? 沈戾大为惊奇。 接着就嗅到了一股酒味,浓醇馥郁,是后劲极大那种。 夜归雪醉酒了? 沈戾靠着床坐了起来,看还倒在她怀里似乎意识不清醒的夜归雪一眼,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夜归雪?玄光仙尊?” 没反应。夜归雪呆呆看着她。 屋内昏暗,沈戾没点灯,只有些许月光洒进来,照出夜归雪的脸,很美。 距离拉这么近后沈戾也没能挑出什么缺点,反而被那脸晃了晃神。 半晌她才继续抬手在夜归雪眼前晃,小心翼翼道:“魔族?负心?利用?” 也没反应。 之前在金银台光是听到脸就变得那么白,还带着杀意,现在什么反应都没有,看来是真醉酒了。 夜归雪居然会喝酒,还喝醉了,醉后还走错到她房间了? 沈戾还是不太相信。 她再三确认夜归雪真没带着玄光剑后,兴致冲冲拿出了块空白的留影石,能留影也能留音那种,“快,夜归雪,看这里!说,我同意弟子陆瑶双跟魔族少主沈长笙结契。” “……” 风吹过,揽月楼檐角挂着的、有利修士静心的风铃响起的声音清晰无比。 沈戾认命地收起留影石。 看来夜归雪酒品不错,醉酒后除了走错房间外,什么乱说话、行为不端都没有。 沈戾下了定论。 但很快就发现她定论下早了。 什么乱说话、行为不端都是有的! 夜归雪在她怀里坐直起来,又晃了一下,险些头着地。 沈戾伸手正要稳住她,手却被她左手抓住,而后她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眼睛微湿润,“魔尊?好厉害啊。” 分明是平静不带情绪的一句话,沈戾莫名听出几分压抑痛苦。 再然后,夜归雪将右手伸进她衣服里,一本正经、面无表情地扒她的衣服。【你现在阅读的是 】 7、第7章 “喂喂喂,夜归雪!你手往哪里摸?” 沈戾实在想不出夜归雪能做出这样跟她形象完全不相符的事,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忙要去按住夜归雪的右手。 但她右手手腕被夜归雪的左手握着,一时间竟挣脱不开。 左手—— 刚才夜归雪险些摔个脸朝地,她一时着急就伸了过去,现在正被夜归雪死死压在怀里,夜归雪又贴得跟她很近,她一抽动就、就碰到一团柔软。 沈戾哪里经历过这些,霎时间脸泛红晕,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 但再不动她衣服就要被夜归雪扒光了啊! 沈戾心里既乱又凉,低头一看发现是真的凉。 衣襟已经被夜归雪解开了。 这似曾相识的凉意。 她脑子里有什么一闪而过,见夜归雪继续伸手扒拉她的里衣,吓得什么灵光都闪没了。 也顾不上什么软的硬的,左手一个用力把夜归雪往后推了推。 她以为夜归雪最多也就被推开一段距离,结果是“砰”一声响,夜归雪什么准备也没有,像是一块海绵一样软绵绵,一下被掀翻在地。 脸倒是没着地,头着地了,声音响得惊人。 半晌夜归雪才坐了起来,也没有再朝沈戾那边去了。 她坐在原地一动不动,面无表情。 摔傻了? 按理不至于,毕竟夜归雪修为那么高。 但没办法,这里是揽月楼的上房,连块地板都比别的地方的地板高贵,要把修士撞出点事来也不是做不到。 沈戾整理好衣服,里三层外三层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一边感到荒唐,一边小心翼翼走了过去,碰了碰夜归雪的肩膀:“夜归雪?” 没反应。 沈戾又走近了一点,看着近在咫尺夜归雪的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玄光仙尊?” 这是酒劲过了? 她稍稍放心,想着是要通知陆瑶双好还是上官舞好。 在那坐着的夜归雪忽然故技重施,没有半点征兆直接就向前一扑,重新把沈戾扑倒在地。 沈戾大惊,已经有过一回了,她怕夜归雪还要继续扒她衣服,忙伸手就要把人推开,同时暗暗防着夜归雪两只手的动作。 夜归雪没动。 手没动,人也没动,跟座山一样怎么也推不动。 她只是仰着头向前,似是轻笑了一声,覆住了沈戾的唇。 轰—— 沈戾完完全全宕机了。 揽月楼的天花板真好看,比金银台还要修得奢侈。 这是她被夜归雪压着撬开嘴唇亲、躺在地上看着上方时想到的。 还有,揽月楼的酒似乎也很不错。比她前天喝到的还要醉人。 她像神游天外,想了一通有的没的,直到听到“嗤拉”一声响,那股凉意再次出现,她立刻回了神。 怎么还是扒衣服? 也不对,说是扒不太严谨,夜归雪压根就是用手直接把她衣服给撕开了。 这是她第二件毁在夜归雪手里的衣服了。 沈戾想到第一件,想到金银台的交手,隐约有熟悉的灵光闪过。 还来不及细想,夜归雪已经顺着她衣服被撕开的地方把手伸了进去,微凉的触感刺激得她忍不住颤了颤。 房外响起脚步声,由远到近。 门还开着! 沈戾又是一惊,往后一伸手把床上的被子一整个拿了过来给自己盖上,再看夜归雪在刚才拉扯里也散开衣服现在衣衫不整的样子,略一迟疑后还是把她也罩进来了。 “沈姑娘,请问你有看到归——” 上官舞的声音戛然而止。 从她的角度看,沈戾坐在地上正对着大门,本该在床上的被子一半盖住两人一半拖在地面上。 在她怀里那人也是个女子,只是背对着她看不清楚脸,不好说被子下的衣服还在不在。 四周还有撕裂开的衣服,从痕迹看颇为激烈。 “咳。”她咳了一声,“那就先不打扰二位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很贴心地把门带上了。 沈戾这才把被子丢开,拍拍脑袋有些懊恼,她完全可以从储物空间里拿件衣服先裹上的。 现在用上被子,上官舞会怎么脑补都不奇怪了。 好在她向来不怎么在意名声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跟上官舞也不熟。 她一边穿衣服一边看夜归雪,人坐在那里扯着被子又没反应了。 醉酒耍酒疯还能是间歇性的? 沈戾想到刚才,舔舔唇,恼怒不已,心有余悸,也不敢再靠近了。 门“啪”一声被推开。 上官舞折返了回来:“不对啊,我怎么越回想越感觉你怀里那人就是归雪啊!” 她直接走到和沈戾隔着一步距离的夜归雪面前,“归雪?真是你?” “有酒味?你果然喝酒了?”上官舞半蹲下来搭住夜归雪的肩膀,又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也没反应。 “这,她醉酒了?”上官舞看向沈戾,又打量了四周,表情精彩:“你们刚才——”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眼里都是震惊,显然是觉得沈戾趁人之危。 很合理。 上官舞是夜归雪的朋友,夜归雪又是出了名的冷若冰霜不近人情。 而她则是魔族。 在世人眼里,魔族绝大部分都是无恶不作不择手段的。 但这上来问都不问直接扣帽子就不太合适了。 沈戾眼神微冷,“她自己扑进来的。” 她整理着衣服,回想着夜归雪从进门到现在的种种举动,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忽然问上官舞道:“上官阁主找夜归雪,怎么会找到我房里来?” 她的房间跟夜归雪的房间虽然都是上房,却隔着一定距离,不存在顺路的可能性。 “我去她房里找她,她人没在,只在桌上看到还剩一半的灵酒,怕她醉酒后会出事才四处找的。” 上官舞解释道:“金银台之后,她心情一直不怎么好,借酒消愁,魔尊大人能够理解的吧?” 金银台。心情不好。 沈戾一滞,想到自己当初说的那番话,也听出了上官舞话里隐隐的指责。 如果真的是这样,夜归雪会醉酒她也有责任。 至于走错房间—— 也许根本不是走错,而是夜归雪记恨她那么说,想要跟她算账? 沈戾揉了揉眉心。 “我先带归雪回去休息,今晚归雪若有哪里做得不妥,我替她向沈姑娘赔罪了。” 上官舞对沈戾点点头,揽着夜归雪出了房间。 沈戾也跟着走了几步,到那两人的背影都看不到后才合上门。 隔着一定距离的房间里,门也被上官舞合上。 几乎是一合上,原本还被上官舞揽着走的夜归雪立时就站直了。 她眼里一片清明,根本没有半点醉酒后意识不清醒的样子。 “怎么样?”上官舞问夜归雪,期盼又不安,“有看到剑印,亦或是什么伤疤吗?” 那是不是申离? 对上她的眼神,夜归雪又是一阵恍惚。 她摇摇头,“没有。” 没有剑印,也没有疤痕,那里白皙干净,什么都没有,根本不像是被刺了一剑后当场魂飞魄散的样子。 “没有?”上官舞垂眸,声音平静,似乎什么情绪都没有,“那她就不是申离了?” 夜归雪没回答。 她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直到腰间一块圆形玉符震了震,她拿起来看,是来自玄清门主峰的消息。 收到沈戾约她在揽月楼见面的玉符后,她就让人去查查魔族这位忽然冒出来的魔尊是什么来历。 现在玉符说: 沈戾,魔族魔尊。 千年以前,沈是魔族王族的姓。 沈戾少年时的经历不详,只知道曾在魔界北边修行、历练过。 曾听魔族王宫的左右使称她为“殿下”。 因而她很有可能是当年魔族王宫惨事里幸存的王族之后。 王族之后。 夜归雪险些把玉符捏碎。 王族啊。 她重复一遍,忽然笑了出来。 魔族跟人族世家一样看重血脉,若是血脉不高贵,再怎么能打、再怎么天才也坐不上魔尊的位置。 千年前人族血洗魔族王宫,几乎把王族都杀绝了。 没了王族,剩下的魔界贵族里谁都不服谁。 于是魔界乱了许多年,几大族打来打去,人族压力大减。 玉符上现在说沈戾是王族,可信度是很高的。 但是申离明明不是王族。 申离连魔族都不是。她是半魔,不管在人族还是在魔族都被看不起。 沈戾,申离。 一个魔族王族、现任魔尊。 一个半魔,无亲无故。 嗤。 天差地别。 可夜归雪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就是申离。 所以,名字是假的,半魔身份是假的。 对她的感情是假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要她的命?杀她振兴魔族、报复人族? 夜归雪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玉符在半空“轰”地一下被震碎。 尘埃落下时,夜归雪把袖子里的留影石拿了出来,注入灵力,半空就上映起留影石里面的内容。 从开门扑进沈戾怀里开始,到被沈戾推开又拿被子盖住结束。 夜归雪看了好几遍,而后心神恍惚地伸了伸手。 画面上到了沈戾被她扑倒在地面亲。 夜归雪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有几分相似又完全陌生的眉眼,神情说不出地温柔,“申离,我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忽然被亲的慌乱无措假不了,眉眼间细微的神情变化也假不了。 沈戾的反应跟很多年前申离第一次被她亲的反应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眼里没有爱意,表情也没有欢喜。 沈戾不爱她。 ——也没有必要装出爱她的样子。 “你活着回来了。” 她点了点画面上沈戾被亲得湿润的唇,玄光剑剑刃刺过,留影石瞬间四分五裂。 画面没有先一步散去,反而慢了一拍。 夜归雪看着上面人一点点消散、如同被剑意撕裂,表情满意、声音欢快,“那我就再杀你一次。”【你现在阅读的是 】 8、第8章 在揽月楼的第三天早上,露台。 沈戾正正坐在那里,已经看完了日出,面前摆着几样精致糕点和一壶茶。 “师尊,您今天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沈长笙惊讶。 “不是早起。”沈戾摇摇头。她根本就是一夜没睡。 见沈长笙还是不解,她也没解释。 坐了一会,夜归雪踩着寂静无声的脚步出现了。 沈戾想到昨夜。 当时夜归雪出现是有脚步声的,上官舞也有。 因为前者是醉酒,后者是心急? 她认真看着夜归雪,看她脸上表情有没有变化。 没有,还是面无表情、不近人情。 “揽月楼北面五十里外有座湖,风景不错,瑶双,你带沈长笙去看看吧。”夜归雪淡淡开口。 陆瑶双一怔,想说那地方她昨天已经和沈长笙去看过了。 还没开口,沈长笙已经将目光从沈戾那收了回来,拉住她的手,沉稳地回答道:“那就多谢仙尊,我们这就去看看。” 到走出露台一段距离后,沈长笙才对陆瑶双解释道:“仙尊想跟我师尊单独谈谈。” 陆瑶双这时也明白过来了。 她问道:“那魔尊——” 她师尊一说沈长笙立刻就答应了,会不会影响到她在魔尊那里的印象? 她眼里有担心,沈长笙不由把她的手拉紧了点,温和道:“我刚才看向师尊,师尊有点头,没有关系的。” 她们走远后,夜归雪在沈戾对面坐下,开门见山道:“我不同意陆瑶双跟沈长笙在一起。” “为什么?”沈戾脱口而出。 她还以为夜归雪支开沈长笙跟陆瑶双是因为昨夜的事。 她想到昨夜,不由问道:“你酒醒了?昨晚——” “昨晚怎么了?”夜归雪皱着眉似乎颇为不解。 得,看来是酒醒后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是借酒消愁的,估计上官舞也没告诉她,怕她想到自己会再想到金银台上那番话。 沈戾摇头,“没怎么。” 上官舞都不说,她当然也不会说,就是有些憋屈。 她还以为能靠这事拿捏一下夜归雪。至少看看夜归雪会有什么反应。 现在空口无凭。 早知道当时就录在留影石里了。 沈戾胡乱想了一通才回到正题,问夜归雪,“沈长笙喜欢陆瑶双,陆瑶双也喜欢沈长笙,她们互相喜欢,你真的要拆散她们?” “那又如何?”夜归雪冷声道:“她们不适合。” 沈戾皱眉,不仅是因为夜归雪态度明确地反对,还因为她总感觉夜归雪对她有股敌意。 若说是因为她金银台上说的那些话,但在她说那些话前夜归雪就想杀她了。 夜归雪厌恶魔族到极点。 然后因为她是魔尊,就要承受夜归雪更多的厌恶? 沈戾不能理解,“哪里不合适?” “立场。”夜归雪言简意赅。 沈戾便明白了,说来说去还是因为沈长笙是魔族少主。 她道:“长笙是人族。” 夜归雪微惊。 沈戾解释道:“她是、”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是我在山里捡到的,那时她就快要病死了,只有修魔族功法才能活命。” 夜归雪不信:“什么病要让人族修魔族功法才能活命?”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病。你只要知道沈长笙确实是人族就行了。”沈戾道。 要检验修士是人族和魔族,出自玄清门的夜归雪自然会有很多种办法。 沈长笙此时离得也不远,沈戾没必要撒这种很容易就能揭穿的谎言。 夜归雪点点头,暂时相信了,“可她还是魔族少主。” “那她不当魔族少主,你就能同意了?”沈戾问得随意。 夜归雪眼神更冷,“若她如此不尊师重道,我更不会允许她靠近陆瑶双。” 也是,人族那边是很看重这个的。 况且夜归雪还是大宗修士,自小就将这些东西刻进了心里。 “但长笙是魔族少主有什么问题?魔族跟人族现在不是和解了吗?” 她之前指出协议存在的问题,确实是小小威胁了夜归雪一把,但她也没想着破坏协议,侵扰人族这种事不管是她还是沈长笙都不会去做。 夜归雪没回答,只淡淡重复道:“不行就是不行。我的弟子,永远不会跟你的弟子结契。” 沈戾被夜归雪这态度搞得心头火起,甚至感觉她这一刻针对的不是沈长笙而是自己。 “凭什么你说不行就不行?你只是陆瑶双的师尊又不是她本人。你最多只能说,‘我夜归雪绝不会跟你在一起’——” “砰”地一声响,夜归雪重重将玄光剑拍在了桌上,冷冷打断道:“是。我夜归雪绝不会跟你在一起,所以,我的弟子也绝不会跟你的弟子在一起!” 她起身要走。 咳。 过头了过头了。万一再碰到夜归雪那什么负心人的痛处就不好了。 但直接让夜归雪走了,这事就真黄了。 沈戾忙按住玄光剑。 嘶。 她猛地一下收回手,只觉手指都不存在了。 夜归雪看到后眼神沉沉。 玄光剑印是不在,可她当初刺出的那一剑却没有完全消散。 真是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她。 沈戾没看到她的眼神,也没怎么当一回事。 对她来说刚才就是玄光剑排斥她而自行发出的攻击。 很正常,玄光剑是夜归雪的剑,夜归雪修的是人族正统功法,修为又那么高,她则是魔族魔尊。 正魔不两立,自古如此。 “可陆瑶双真的很喜欢长笙。即便如此,你不答应,她就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她愿意为了你这个师尊不要心上人。你作为师尊,真的忍心看她难过吗?” 沈戾企图打感情牌。 “忍心。”夜归雪答得很快。 沈戾准备好的话一下全被堵住。她目瞪口呆,“你——” 夜归雪:“世上之事从来没有完美。” 空气安静了一会。 沈戾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半晌,她才道:“如果你同意,那对于陆瑶双来说,这件事会很完美,她的人生也会很完美。” “真的完美吗?你怎么保证?”夜归雪本来不想再开口,听到沈戾这么说后,忍了许久还是没能忍住。 “玄清门玄光仙尊少年时被一魔族所负,险些命丧当场。” 夜归雪压着声音里的颤意,直直看着沈戾的眼睛,在她眼里看到一个隐有泪光的自己。 她道:“这件事人人都知,也确实是真的。” “你怎么能够保证,沈长笙就一定深情不移,一辈子不会负了陆瑶双?” 她眼里和声音里的悲痛都太具备感染力,沈戾的心痛了一下,不知怎么也有些难过起来。 险些命丧当场。 短短一行字,却几乎毁了夜归雪的所有,也将一直伴随到她到生命结束。 她到此时才知道金银台那些话带给夜归雪的影响有多痛。 她有些艰难地回答道:“长笙不会是那种人。” “你拿什么保证?你的性命吗?”夜归雪似是笑了一下。 “你只是沈长笙的师尊又不是她本人。你最多只能说,‘你永远不会负我’。” 夜归雪在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几乎颤抖得不像样。 她将沈戾刚才的话全部还了回去。 “跟被所爱之人利用、背叛、索命相比,不能在一起,很难受吗?”她像是很认真地在问沈戾。 沈戾回答不出来。 她没有心爱之人,自然不会经历前者,也压根不存在后者。 * 夜幕降临时,沈戾躺在房里的床上,怎么都睡不着。 她滚了几滚,还是坐了起来。 手一挥,窗户被打开,月光争先恐后涌进来,她又想到了夜归雪。 那么冷若冰霜的一个人,却只因为涉及到魔族就有那么剧烈的情绪起伏,当年那魔族、她年少时那段经历,于她而言究竟有多深刻痛心?才让她怎么都不同意陆瑶双的事。 沈戾想到陆瑶双就想到沈长笙。 跟夜归雪聊完后她直接就回房了,还没有跟沈长笙说结果。 但想来沈长笙见她没有直说,心里多半也知道了。 沈戾轻叹一声,眉心亮光浮起,她把召出来的扇子握在手里把玩,时而打开看看扇面,看向窗外明月的眼神既迷茫又想念。 “师尊,我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师尊。” “我说服不了夜归雪。” “师尊您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您能不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说服夜归雪?” “师尊,我有些想您了。” 她将额头贴近扇柄,感受着上面的温度,如同是师尊在摸她的头。 又到早上了。 沈戾还是一夜没睡。 她打开门,烦躁地想去看看日出,走没两步迎面险些撞上直直站在那里的人。 定睛一看,是夜归雪。 她走路没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像是专门在等沈戾。 沈戾下意识退了一步,又嗅了嗅,没嗅到酒味,应该不是醉酒。 “陆瑶双跟沈长笙结契的事我可以答应,不过——”夜归雪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措辞。 沈戾一下被这峰回路转的发展砸得有些发懵,反应过来后她惊喜问道:“不过什么?怎么都行。” 只要夜归雪不要她的命就好。 夜归雪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自然也不会直说她确实想要沈戾的命。 一码归一码。 她道:“不过,我需要去魔族王宫一趟,看看沈长笙的成长环境。” 她要去魔族王宫? 沈戾心头微凛。 夜归雪又道:“当然,若是你对陆瑶双不放心,想到玄清门看看也可以。” 互相到对方的地盘上去? 这是人族的什么习俗吗? 沈戾微微放松,又听夜归雪道:“除此之外,我还要再看看沈长笙的表现。” “这怎么看?”沈戾不解。 “自然不是短时间内就能看出来的。” 夜归雪垂眸,“其实这件事你从一开始就想错了。” 沈戾:“?” “即便我同意了,陆瑶双和沈长笙也无法直接结契。” “她跟沈长笙不同,沈长笙是魔族少主,没有谁敢阻拦她。” 夜归雪看了沈戾一眼。 唯一一个能阻拦沈长笙的不但没有阻拦,反而那么认真想要说服她。 她这个师尊居然真当得不错。 她在心里冷笑一声,继续道:“而陆瑶双除了是我的弟子外,还是玄清门内门弟子,是人族培养的年轻天才。许多人对她寄予厚望。” 沈戾:“所以?” “所以——” 夜归雪顿了顿,说回陆瑶双:“她现在修到了《太和心法》第五重巅峰,接下来主要是历练修心、增加阅历。” 沈戾又是一凛。 她知道人族宗门弟子历练是怎么一回事。 若说先前陆瑶双在外行走跟沈长笙结识的那些经历还是小打小闹,那么此刻经由夜归雪之口说出的历练就是正宗的生死历练。 人族那边会对陆瑶双的历练范围和内容做出大致的要求,什么灵境险境、邪事诡事都会有。 人族历年来陨落的年轻修士有三成就是折在这遭历练上。 但不历练是不行的。 若是不历练,那么年轻修士就永远成长不起来。 而且一个人历练和两个人历练,会面对的困难又会不同。 在沈长笙之前,也有魔族和人族相爱后结伴完成历练。 结果多是一起陨落。 况且沈长笙还是魔族少主。 “怕死,就不要结契。”夜归雪看着沈戾面上神情一阵变化,看出她居然会真心担忧沈长笙的安危后,心里既痛且恨。【你现在阅读的是 】 9、第9章 在揽月楼的第五天,沈长笙跟陆瑶双来向沈戾辞行。 陆瑶双的历练要开始了。 沈长笙会一起,所以那也是沈长笙的历练。 若是历练成功,不但陆瑶双的修为和感悟会得到质的飞跃,沈长笙也会收获许多。 “师尊,谢谢您。” 沈长笙对着沈戾行了个弟子礼,认真地说道。 她眼里有感激和信赖。 原来当一个好师尊、被弟子信赖依靠是这样一种感觉。 沈戾隔空扶起她,有些不自然道:“你谢得太早了。我也不知道这对你到底好不好。” 若是到最后把命丢了,值得吗? 若真是如此,她现在所做的一切,反而是把沈长笙往死路上推了一把。 “值得。”沈长笙道:“若是真的死了,那也是和双双死在一起,跟我坐在魔族王宫知道后自责自己的无能为力和不作为相比,很值得。” 她说这话时眉眼温柔,是沈戾以前从没有看到过的模样。 她想起刚醒来时,沈长笙坐在地上哭得满脸是泪。 她的悲和喜都是因为陆瑶双。 喜欢一个人,真的能带来这么大的改变吗? 她点点头,黑光闪过,沈长笙面前忽然多出了十多样浮在半空的东西。 “这——”沈长笙一惊。 她定睛看去,有的是她认识的,比如那黑色的小旗名为百阵旗,顾名思义收集了一百个阵法,旗子展开就能用,省了结阵的时间。 再比如红色的珠子是血魄珠,丢出去就能直接爆裂开,还有盾玉、剑意符、刀意符…… 索命的保命的都有。 和不认识那些加起来一共十多个,都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放在外面是世家子弟都要抢破头的珍贵程度。 沈长笙以为沈戾是让她挑几样防身。 结果沈戾道:“这些你和陆瑶双分一分。” 沈长笙呆住。 陆瑶双也呆呆的,“还有我的份?” “当然有,你们一同历练,谁出事都不行。”沈戾想了想,挥挥手又添了几样,凑到十六样,选了八样给陆瑶双。 “收着吧。这些东西我还有很多,现在也用不上了。” 以她现在的修为,若是真遇到生命危险,这些东西保不住她。 “魔尊前辈,这些是您师尊以前给您的吗?”陆瑶双不由好奇。 沈戾摇头,笑得有些苦涩:“我刚出去历练时,师尊什么也没给我。” 陆瑶双一脸惊讶,“啊?” “她不是不喜欢我不担心我,而是——” 沈戾忽地止住没有再说。 她拍拍沈长笙的肩膀,严肃道:“你要活着回来,我们这一脉,弟子是不能死在师尊前头的。你可不要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 沈长笙点点头,看一眼沈戾的头发,同样严肃回答道:“不会的,师尊,您还没有白发。” 沈戾:“……” 她定定神,一道白光闪过,沈长笙和陆瑶双看到她的黑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了。 满头白发,无端给她添了几分神圣感。 但她一笑,神圣感稀碎掉了一地,“现在是白发了。” “噗。”陆瑶双忍不住也笑了起来,“魔尊前辈,您跟笙笙一点都不像。” 沈长笙少年老成、稳重到不像话,结果她的师尊却这么有趣。 沈戾含笑回答道:“是么?你和你师尊也一点都不像。” * 沈长笙和陆瑶双离开后,沈戾到揽月楼要办的事也结束了,她回魔族王宫。 夜归雪和她同行。 即便是御空而行,她也是面无表情站得直直。 沈戾躺在云里,看着都觉得累:“夜归雪,你真不上来坐一会吗?” 她底下是一块云朵形状的精致绸布,是刚才跟揽月楼买的。 虽然只能用一次,但设定好目的地后就不用再操心,行月云会自行寻路,同时自带一层防护罩,将风雨隔绝在外。 夜归雪看了一眼,按住剑柄。 破开那层防护罩她连出剑都不用。 但沈戾是魔尊,她确实不能直接杀。 “不必。”她冷声拒绝。 好无趣。 陆瑶双比她有趣多了。 不过愿意搭话总比理都不理会好一点。 沈戾换了个话题,恐吓道:“你真要跟我一起回魔族王宫,你不怕到了那里,魔族知道你是谁后把你围起来杀了?” 玄光仙尊大名鼎鼎,在两族和解前,杀过的魔族多到都能绕揽月楼好几圈了。 那时是立场不同,她杀魔族,魔族也想杀她。 可惜她杀魔族一杀一个准,魔族杀她却是精心设局多重安排后还失败,最后也沦为她剑下亡魂。 “围杀?”夜归雪像是笑了一声,“谁围杀?王宫那些魔族、左右使,还是你?” 她回头看向沈戾,眼里不带半点情绪,问道:“你想杀我吗?” “不想。”沈戾没有一点迟疑答得极快。 她往后一靠,行月云颇有灵性地卷起一角让她有地方靠。 她舒舒服服道:“我这个人,向来不怎么喜欢打打杀杀的。别人只要不招惹到我,怎么都行。” “若是招惹到我——” “如何?”夜归雪追问。 “那就要看过不过分了。” 若是不过分,那也不必太斤斤计较。 她最近一次计较还是在金银台上跟夜归雪。 她感应到夜归雪的杀意,心里确实恼怒,才说了那些话。 之后夜归雪没有再继续。 那在她看来差不多这事就算过去了。 “若是很过分呢?” “那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夜归雪重复一遍,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她忽地问沈戾:“若有一个人,很多年前想杀你,也动手杀了,然后被你反杀。当时你以为她死了,实际上她没有死,重新出现在你面前,你会如何?” 沈戾此时已经舒服到快要睡着了。 她听了个大概,打着哈欠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她杀了啊。” 是么? 夜归雪笑了一声,认真道:“原来如此,多谢魔尊指点迷津。” ——沈戾,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难得见夜归雪这么温和不带刺,沈戾一下清醒,看到她脸上不带讥诮像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后又被晃了晃神。 聊天的欲望一下又回来了。 她想了想,问夜归雪:“你们人族那个大问题——” 夜归雪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你想如何?” “聊天而已,至于那么紧张?”沈戾不解,感觉夜归雪一惊一乍的。 “我又不会真做什么趁人之危的事。” 攻打人族什么的,她真的不感兴趣。 “呵。”夜归雪冷笑,话里锋芒毕露:“你可以试一试。” 就算各派掌门和长老走不开,有她在,魔族没那么容易得逞。 好自信。 沈戾故意要打击她:“若我带一队直奔玄清门,左使去四方宗,右使去藏剑阁,剩下的再去血刀堂、丹器楼,你怎么办?” 夜归雪只有一个。 “我会在玄清门前抓住你。”夜归雪右手玄光剑剑刃微出鞘。 好!擒贼先擒王!一针见血! 沈戾点点头表示认可,感受到四周若有若无的剑意后大惊道:“夜归雪,冷静!我只是举个例子而已。” “那你应该知道不是什么例子都能举的。”夜归雪淡然把玄光剑抽了出来,看着沈戾面上惊慌,眼里闪过快意。 她正要再吓吓沈戾,腰间的圆形玉符亮起。 沈戾坐直朝她那边倾了倾身,隐约听到什么“云尊”、“镜子”、“异动”之类的。 接着夜归雪把玄光剑收回剑鞘,对沈戾道:“我现在要回玄清门,去魔族王宫的事,以后我再通知你。” 她丢给沈戾一枚传讯玉符。 跟人族那个大问题有关么? 沈戾本来是想这么问的,想到刚刚又止住。 不问了。 人族不管大问题还是小问题都跟她没有关系。 她还是先顾好自己,以及魔族的问题好了。 她接住玉符点点头。 夜归雪已经远到只看得到背影了。 她的背影如她这人给人的印象一样,疏离淡漠、不近人情。 要不是沈长笙喜欢上陆瑶双,以沈戾的性格,大概这辈子都不会跟夜归雪这样的人有交集。 她收了玉符,舒舒服服地靠回去,想着一直睡到回魔族王宫,让左使把她摇醒好了。 结果是还没多久,睡意才刚出现,“轰”地一声,行月云的防护罩破了。 像玻璃一样碎裂开,风和雨都灌了进来。 沈戾没有准备直接被淋了个湿透。 她皱眉,还来不及恼怒,已经数道道意卷了过来。 有剑意,有刀意,还有枪棍棒,许许多多,四面八方。 行月云承受不住,霎时间被撕扯成碎布。 沈戾凭空一翻,袖风将那些意都消去,再看四周,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隐约能看到四面八方都立着三两个黑衣人,将她的退路完全堵死。 “你们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有人压着声音回答,同时手上动作不停,噼里啪啦又是许多道杀招袭来。 黑衣蒙面,好经典的打扮。 还很会挑时间。 夜归雪刚走他们就来。 沈戾想到夜归雪,忽地一怔:是啊,怎么夜归雪刚走他们就来了? 若是夜归雪不走,他们是不是就不来? 这会跟夜归雪有什么关系吗? 夜归雪想杀她? 难道—— 沈戾忽地摇摇头。 不会。 以她对夜归雪的了解,她如果想杀一个人,必定是光明正大、不加掩饰的。 “谁派你们来的?”沈戾边应付他们的杀招边问道。 一阵安静,没人回答她。 黑衣人只手上不停丢出各种杀招。 符修的手段? 沈戾一掌拍去,见那些杀招被化解后半空留下焦黑的符灰,心里微怔。 她什么时候得罪过修符道的人? 不对!她断断续续沉睡了几百年,刚醒离开魔族王宫后也就到过揽月楼,根本就没得罪过谁啊。 谁要杀她? 她看着那些黑衣人跟不要钱一样死命往她这里丢刻着杀招的索命符,眼神微冷。 若有人招惹当如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冷笑一声,漫出黑雾缠上那些符玉。 丢符的黑衣人都一怔。 符这东西,载体多半是纸。 若是符修造诣高追求威力,也有刻在玉上的,称为符玉。 材质越高越难画符,但若画上了,自然威力越大。 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注入灵力后一丢出去就会生效爆裂开。 现在被沈戾漫出的黑雾缠上后,符玉竟然停止了爆裂? 是直接被中断失效了,还是延缓了爆裂的时间? 黑衣人很快知道是后者。 因为沈戾长袖一挥,以极快的速度卷了那些符玉后再一甩,甩回到黑衣人面前后精准爆裂开。 “嘶!” 有黑衣人惨叫一声,身上全是血。 也有机灵的黑衣人往后退了数步,白光一亮,将符玉爆裂的余波全部化解掉。 沈戾这才看出那些黑衣人穿的黑衣也不简单,居然也画了道保护符,从刚才这一波来看保护力度还不小,画符的人境界颇高。 而后那些人继续隔着一段距离丢出符玉。 沈戾要去追赶,那些黑衣人便逃开,跟她在相反方向的黑衣人则持续不断地丢出各种杀招。 且退且丢,滑不溜秋让她无处下手,却又把她围在一个来回移动的圈子里,打着要耗死她的主意。 而且沈戾再想故技重施把符玉丢回去已经不能了。 黑雾缠上去后像是一种催化,符玉一下爆开,连带着隔空把沈戾也震了震。 那些黑雾是她的灵力,被毁掉她自然也会受到影响。 新的、品阶更高、符意更完善的符玉! 她沉着脸站在那里,迎着再次丢来铺天盖地的杀招没有动,拢在袖里的手微微并起,正要动作时似乎听到了一声清亮剑声。 夜归雪! 沈戾看向声音来源,在看清来人面容后微怔,心里有自己也没能察觉到的失落。 原来不是剑声,而是刀声啊。【你现在阅读的是 】 10、第10章 “说!你是什么人?谁派你在我天影阁的地盘上刺杀魔族魔尊的?” 上官舞自揽月楼的方向而来,抓住一个黑衣人后直接丢到沈戾面前,拿刀抵着他的心口逼问。 同时对沈戾道:“魔尊不必担心,天影阁有无数种手段让他开口。” 她边说边把刀往上移,就要去挑开那黑衣人的面巾。 “嗤。” 那黑衣人忽地嗤笑一声,右手收紧,似是把什么东西捏碎了。 沈戾面色微变,“上官阁主!” 她挥袖把上官舞碰到那人面巾的刀拂开。 “哐当”一声,长刀第二次被沈戾拂落在地。 上官舞脸微青,正要质问,却见那黑衣人颤抖了一下,痛苦到近乎扭曲,整个人都如被烧着了,从头到脚,随那股忽然燃起的火一并消失不见。 是凭空消失。 而且刚才隐约还能听到“嗤嗤”的声音,极具腐蚀性。 轮到上官舞面色一变,脱口而出:“绝焰符!” 看沈戾不解,她解释道:“绝焰符,如名字一样,是一道能绝人生机的火符,爆发起来能一瞬间将此符所触碰到的人和物都烧掉,不留半点痕迹。” “因为威力过大,一般注入灵力后根本撑不到把符丢出去,立时就会爆发在持符者手中,多用来毁尸灭迹。” 用了绝焰符后尸骨无存,用别的手段也绝查不出持符者的来历。 上官舞说完心有余悸。 若是刚才沈戾不将她的刀拂落、把她和那黑衣人隔开,她也会被绝焰符波及到。 “阁主,抓到的黑衣人都捏碎了绝焰符,尸骨无存。”有天影阁的修士回来向上官舞回报。 天影阁阁主出行自然不会是一个人。 上官舞点点头,面色微沉。 一被抓到立时自杀,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如此当机立断,这是死士的做派。 她正要问沈戾什么时候得罪了这样手段狠辣的人,就听沈戾问道:“上官阁主这么巧路过吗?幸好有你出手。” “是,我正好要去天工坊解决些事情。” 天工坊也是天影阁的产业,跟揽月楼用来玩乐、所到之人非富即贵不同,天工坊卖的全是修士需要的,兵器、符、丹炉、心法剑法刀法、古籍副本,价格不贵不说,还是散修少有的能获得上等资源的地方。 “其实我不出手,你自己也一定能应付的。” 她刚才看到沈戾的眼神狠厉里带着果断,半点不像束手无策的样子。 上官舞回答完,忽觉不对:“你怀疑我?” “没。我就随便问问。”沈戾面带微笑。 她看看四周,手一挥,黑雾卷了一点符灰上来。 那些黑衣人丢出的符玉爆开后会留下符灰,但过了几息后符灰也会消散掉,不留任何痕迹。 现在这点符灰还是之前她用黑雾缠住甩回去那几枚符玉留下的。 她拿出两只锦囊,一只装一点,装好后把其中一只递给上官舞,“上官阁主见多识广,能请您帮忙查下这些符玉出自哪里吗?” 她依然面带微笑,虽然在求人,却不显卑微。 上官舞对上她的眉眼,一阵恍惚,反应过来时已经把那只锦囊接过来了。 她还是觉得沈戾就是申离。申离的要求她总是没法拒绝的。 她点头答应了下来,“我会派人去查的。” “那就多谢上官阁主了。”沈戾看着上官舞把锦囊收进储物空间,欲言又止。 上官舞:“还有何事?” “有。”沈戾问道:“你这里还有行月云卖吗?” 上官舞:“……” 她忍不住笑道:“有的。” 她拿出一朵行月云给沈戾,“这朵不是一次性的,送给你了。魔尊在天影阁的地盘遇到刺杀,我也有责任。” 如沐春风。 沈戾算是知道为什么她一当上阁主天影阁就能做到商会第一了。 她没拒绝,把行月云收下后,看上官舞要走,迟疑一会还是叫住她,“上官阁主,我还有一事想请教。” “何事?”上官舞颇有耐心。 沈戾正色道:“我想请问上官阁主,天影阁是否有出售品质上乘的回溯石?” 留影石能让修士将过往某一幕录在石头上,以供不在场的修士反复观看。 当然这也跟留影石的品质、用留影石的修士修为高低以及录的内容有关。 比如当初沈戾观看的夜归雪在荒山追杀魔族那一幕,因为夜归雪的剑意过于惊艳锐利,留影石品质再好,也只能承受住一次,观看完后就自行毁去。 这还是用留影石那修士同样也是修剑道、修为颇高才能做到的。 不然以夜归雪的境界,留影石很难留住她的剑意。 至少当时沈戾就没能见到夜归雪的长相。 而回溯石更上一层,连修士手持石头录下来这一步都能省去。 回溯石是直接回溯过往之事,再以留影石的形式播放出来。 当然,能不能回溯、回溯难度也跟要回溯所涉及到的修士、所发生的事息息相关。 过往有修士用积攒毕生的积蓄买了一枚回溯石,想回溯出亲人被杀的场景查出凶手。 结果是一无所得,回溯石直接碎掉。 还是某位正道修士看不下去一直追查,最后才发现那凶手修为过高、杀人时又故意用了能干扰因果的宝物。 后来修士们便知道了,回溯石其实是个鸡肋。 小事回溯了没用,大事又回溯不出来。 沈戾会这么问上官舞,是因为她之前听说天影阁新出现了一位在这方面天资卓绝的器师,主修的是因果之道。 上官舞没立刻回答。 她心里一震,反问沈戾,“你想回溯什么事,大概在什么时间点?” 若沈戾就是申离—— 她在心里默数当年事发生的时间。 那时她在杀人,杀到没人敢再阻拦她坐上阁主之位后才开阁门,接着就听说申离想杀夜归雪没杀成,被夜归雪反杀。 而后夜归雪修出无情剑,回了玄清门,闭关近百年才出。 出来后又用了一百年时间杀魔族。 其实根本不用默数。 她记得很清楚,事情发生的时间在五百一十二年前,地点是不离洞。 她目光希冀。 希望眼前人是申离,也希望申离真的有苦衷。 沈戾却道:“时间在四百八十七年前,地点是魔族禁地,不灭塔。” 隔了二十五年。 上官舞垂眸,希冀散去。 看沈戾面容严肃声音沉重,想来这事对她很重要,她继续问道:“那人呢?” 回溯石回溯过往所必需的:时间、地点、人物。 “不是人。”沈戾仰起头不让人看到她眼里情绪,“是魔,是我的师尊,沈无悠。” “沈无忧?”上官舞跟着念了一遍,好陌生的名字。 但沈是魔族王族的姓。 沈无忧,沈戾? 难道沈戾是随她师尊姓的? 上官舞心里微动,将这点记住了。 “不是忧愁的忧。” 沈戾抬手在虚空缓缓写出那三个字——沈、无、悠。 “是悠闲的悠。” 一字之差,意思却完全不同。 前者无忧无虑,后者不得悠闲。 “四百八十七年前,师尊死得蹊跷,我查了所有能查的,结果一无所得。可我不相信。师尊那么厉害,绝不会因不灭塔而死。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我想要知道那原因。” “哪怕——” 她顿了顿,坚定道:“哪怕用我的性命来交换也可以。”【你现在阅读的是 】 11、第11章 玄清门在修行界东面,魔界则在玄清门再往东的地方。 若是魔族要攻打人族,玄清门就是魔族的第一道阻碍。 沈戾睡得迷迷糊糊,醒来时看到的是魔族幽冥殿陌生的殿顶。 面前隔着一段距离的地方站了许多人,看到她醒来后都围了上来恭声道: “主上!” “主上您终于回来了!” “主上您醒了!” 七嘴八舌,好吵。 沈戾面色有些不好。 一道低沉的声音适时响起:“主上刚醒来,安静一会再说。” 那声音不算大声,但话音刚落,大殿立时静了下来。 禁言符都没这么好使。 沈戾看去,看到说话之人是谁后暗道一声果然。 那是一个女子,长相很美,跟夜归雪带着冷意和距离感不同,面前的女子是那种有攻击性、眉眼藏不住锋芒的美。 她从长相到打扮再到举止都是张扬嚣张的。 那是楼无罄,魔族左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殿内站着的人里修为最高、地位最高、手段也最厉害那一个。 楼族在魔族里原本也称得上大族,但到楼无罄出世时,楼族已经在和其他大族的厮杀里落败,厉害的死了一堆,落魄到连王城都待不下去。 楼无罄一路走来几乎全靠自己,顶着别人冷眼坐上左使之位,手段狠厉,行事决绝。 五百年前她就是魔族左使了。 和当时的右使还有几个大族家主争地盘争得头破血流,眼见离王位只有一步之遥,沈无悠忽然横空出世,直接坐上了魔尊的位置。 沈无悠死后把位置给了沈戾。 于是楼无罄五百年前是魔族左使,五百年后还是魔族左使,再过五百年估计依然是魔族左使。 要说她心里一点不怨恨师尊和自己是不可能的。 沈戾是这么想的。 她摆摆手,“你们怎么都在这里?” “主上回来,属下自然是要恭迎的。”有人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 那是魔族右使百里锐,青年男子模样,长相英俊体格健壮,出身大族,几百年来一直被左使楼无罄压了一头。 沈戾敷衍地点点头,看了看她现在坐的地方,是设置在幽冥殿的王座。 她问道:“行月云呢?你们怎么不叫醒我?” “主上睡得舒服,属下自然不敢大逆不道。”楼无罄面上带着微笑,把行月云还给沈戾。 她也自称属下了。 人多果然麻烦。 沈戾揉揉眉心。 “主上,您此次出去事情办得如何了?”有人问她。 那也许是护法、长老还是什么大族家主。 沈戾没记住,她只记住了左使楼无罄和右使百里锐的脸。 “应该是办好了。” 夜归雪松口了,只要历练结束,沈长笙就能和陆瑶双顺利结契了。 沈戾随意道:“长笙跟陆瑶双去历练了,大概要过个三五年才会回来。” 那长老还是护法点点头,没怎么在意。 不是不在意沈长笙历练,而是连沈长笙这个人都不在意。 说是魔族少主,其实只是看在沈无悠和沈戾的面子上叫一声而已。 前者有王族血脉,修为又高,当年打到没有人说得出反对的话,还出手镇压不灭塔,他们心服口服。 至于后者——总归也是不同的。得忍。 楼无罄和百里锐却同时脸色一变。 楼无罄:“沈长笙去历练了?” 百里锐:“那怎么行?” 面上居然满是担忧和着急。 “没事的,我给了她很多宝物。况且她的《黄泉诀》修到第六重,也该实战一番了。” 沈戾说着,见楼无罄和百里锐还是着急,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们很关心长笙的安危?” “那是少主,属下自然关心。”百里锐低着头,顿了顿,又道:“要实战的话,我们魔族也有许多历练的地方,何必到人族的地盘上去。主上,要不然还是让少主回来吧。” “不用,我都和夜归雪说好了。” 夜归雪。 楼无罄眼神微冷,看百里锐还要坚持,微乎其微地对百里锐摇了摇头。 百里锐有些不甘。 沈戾说到沈长笙,又想到她跟人族签的那个协议。 她坐直起来,问道:“之前长笙签的停战协议,你们知道内容么?” 若是知道,以楼无罄跟百里锐、还有现在正在这殿内这么多人的能耐,怎么会看不出来那协议的问题?怎么会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但要说不知道也不可能。 殿里这么多人,个个都是有实权的,对地盘和利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这——” 那些长老、护法和大族家主都看向楼无罄,没有说话。 楼无罄上前一步,点点头,“主上,属下知道。” 沈戾挑眉,知道楼无罄还有下文。 “这是人族的缓兵之计。人族那边应该出了什么事,也许是什么陈年隐患,也许是凶兽苏醒,还有诸如邪修魔修肆虐这些。” 沈戾能想到的她自然也能想到。 她知道是缓兵之计,但还是任由沈长笙签了协议,也任由沈长笙压着各族不让他们随意对人族出手。 “人族认为那是缓兵之计。魔族可不这么认为。” 楼无罄眼神明亮,眼里满是看得到的野心,“主上回来这一路,注意到魔族有什么变化吗?” 沈戾摇头,“我是一路睡回来的,你忘了吗?” 似乎还是楼无罄把她从行月云移到王座上的。 楼无罄:“……” 她滞了滞,选择直接道:“魔族近来收了一批禁卫,各大族和小族也在招收人手,还效仿人族建了一批学院。” 她简单带过,温和地继续道:“人族解决完那个问题后若是相安无事还好,若是他们还跟以前一样想着赶尽杀绝,那就只能看看是谁的剑更锋利一些了。” 她有自信,一定是魔族的剑更胜一筹。 以往魔族四分五裂,厉害的全死在互相争地盘上。 沈无悠横空出世占去魔尊的位置,还逼着其他人承认沈戾为新的魔尊。 魔族内部打不起来,沈戾之后又断断续续沉睡着没怎么管事,沈长笙名义上担着魔族事务,但实际上大部分事还是楼无罄在管。 至少右使和其他大族的事沈长笙就管不了。 在这个基础上,楼无罄将权力捏得更紧,想怎么训练禁卫、怎么整合人手就怎么来。 魔族表面上看没变化,实际上远胜从前。 沈长笙签那协议她自然不会阻止。 待到时机合适,人族真不长眼撞了上来,那魔族正好一举把他们打到臣服。 至于若是人族一直不出手,她要怎么挑动人族出手、先一步占据大义这些事,就没必要对沈戾说了。 楼无罄笑得无辜。 沈戾点点头。 楼无罄心里有数就好。 她不喜欢打架,但也不能看着魔族被人族全杀完。 她说起别的事:“在回魔族的路上,我遇到了刺杀。” 这话一出,殿内有人脸色大变。 楼无罄和百里锐也不例外。 在场的放在魔族里都是数得上的人物,都清楚沈戾死了会对整个魔族造成多么致命的影响。 “主上,您受伤了?有牵动旧伤吗?” “刺杀之人是谁?现场有查到什么痕迹吗?” 长相各自不同的脸上诡异地全都是担忧、不安和焦急。 他们不是出于关心或是忠诚,而是害怕,是一种同在船上怕船沉的害怕。 沈戾心里情绪一阵涌动。 师尊。 她握紧扇子,仰了仰头,“没受伤,也不影响旧伤。” 她把储物空间里的锦囊拿出来,“这是现场唯一能留住的痕迹。” 楼无罄接过,看了一眼后被着急的百里锐拿走,在殿内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楼无罄手里。 她道:“这是符灰。幕后之人是符修?” 按照沈戾的描述,那些黑衣人只是不断丢着符玉,沈戾一靠近他们就退开,可能自身实力一般。 “未必。也许只是把大量符玉当做简单的刺杀手段。”百里锐摇头。 “不管如何,线索都和符有关。” 殿内其他人也出声。 “符玉,符修。” “人族现今的符道第一人,是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 “人人都知她是符修第一人,若真是她指使的,岂不是太明显了?” “也许她也是那么想的,所以反其道而行之?” 沈戾听着他们分析,随意插了一句。 楼无罄皱眉,“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她捏紧锦囊,眼神沉沉,“主上,这件事我会派人去查的。” 沈戾点点头。 现在这个阶段,楼无罄再怨恨不甘,殿内其他人再不服她,也只能忍着。 * 一个月后,魔族禁地。 那里立着一座通体漆黑、被黑雾缠住的石塔,越往上黑雾越浓。 沈戾此刻正立于高空看着这座塔。 地面上,石塔前立着一块石碑:不灭塔。 不灭塔不灭塔,据说当时修建是希望神魂不灭、生机不灭、魔族万古不灭。 她的师尊却于此陨落。 沈戾想到这里,眼神一阵暗沉。 恰逢石塔在此时一阵摇晃。 她怒极,一掌拍去,跟石塔撞了正着,顶不住石塔回击的力,一下被掀翻往地面落去。 眼看就要砸进地面,半空掠出一道人影,揽了沈戾一起落地。 那是楼无罄。 她看着沈戾微白的脸,皱眉道:“主上,您现在当务之急是养伤,不灭塔的事以后再说。” “说不了。我现在就要毁了它。”沈戾抹了抹唇边的血。 “现在就毁了它?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你知不知道殿下多么辛苦才把你救——” “才保住您的性命,让您只是重伤?” 楼无罄眼里情绪涌动。 沈戾没说话。 半晌,楼无罄才开口道:“您养伤需要的灵药楼家和百里家差不多都得到了,还缺的几样,其中有一样名为逢春花,在荒山出现,需要您亲自去一趟。” 荒山不是具体某座山,而是某类山的代称。 出现原因未知。 修士进入到山里面后不能用灵力。 不是山会限制修士使用灵力,而是山会吸收修士的灵力。 一旦开始吸收,什么时候停下全凭运气。 运气不好一直到被吸干也没停下,那修士的命也要赔上。 运气好被吸一部分就停下,命还在。 但即便是后者,被吸走的灵力不会返还,出来以后也修炼不回去,等同于修行境界直接被荒山偷了一截。 长久下来,荒山就成了修士眼中避之唯恐不及的险地。 之前被夜归雪追杀那几个魔修想跑进荒山,足见夜归雪比荒山还可怕。 沈戾走在荒山里,边拨开荆棘边想着留影石上那一剑,走了又一段距离后,看到前方一道人影背对着她。 白衣出尘,挺直如剑。 她有些惊喜地走了过去,“呦,夜归雪,又见面了。”【你现在阅读的是 】 12、第12章 夜归雪一点惊喜都没有。 她面无表情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玄光剑,长发微乱,看到沈戾后冷意更甚。 不是那种想杀人、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意,而是难堪恼怒。 沈戾是这么认为的。 她几步走过去,正想问夜归雪怎么会出现在这,就看到地面一片凌乱,四周有打斗过的痕迹。 打斗? 沈戾若有所思,“你是追杀邪修魔修追杀到这里的?” 夜归雪没回答,面色不好。 她的不回答对沈戾来说已经是一种回答了。 她不由笑出声,“夜归雪,你不会是玩脱了吧?” 就跟之前留影石那一幕差不多,那时夜归雪故意要在那些邪修魔修看到希望、以为能逃出生天后再让他们绝望。 这次应该也差不多。 只是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让那些邪修魔修跑进山里来了。 她只能追进来。 荒山内部不能用灵力,情况估计有些棘手。 至少沈戾还是第一次见到夜归雪这般长发凌乱、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修为那么高,能和她打起来不相上下的人根本没有多少。 “我依然会把那些修士全部杀掉,一个都跑不了。” 她握紧玄光剑,辨别过方向后往前走去,用剑鞘拂开拦路的荆棘,白衣沾染上泥土。 沈戾在后面看着总感觉有些不适应。 白衣出尘、风采绝世的仙尊亲自动手开道,有点心酸。 哪怕夜归雪拂开荆棘的动作其实很利落,面上表情也一点没变化,可沈戾还是不适应。 她跑上前抢先一步清理掉拦路的障碍。 夜归雪看向她,皱起眉:“你来山里做什么?” “放心,我没有那种未卜先知的能力故意来看你笑话,也不是忽然善心大发要给你当牛做马。” 沈戾随意搬开横在面前的枯树干,一点都不觉得堂堂魔尊做这些事很心酸。 她指指夜归雪的侧面,在夜归雪回头警惕地看去时得意地笑道:“那个方向再往里一段距离,过个三五天应该有一朵花会盛开,那朵花名为逢春花,我是来赏花的。” 夜归雪:“……” 她拿起玄光剑转身就走。 不是,不走这边了? 那她辛辛苦苦开的路算什么? “诶,夜归雪,你别走那么快!” 沈戾追上去。 眼看着距离拉近就快追上时,夜归雪忽地停步,沈戾一个刹不住险些撞了上去。 这忽然停下来又是什么意思? 沈戾没觉得夜归雪回心转意停下等她,正要追问时,夜归雪举起手指了指她后面。 ? 沈戾迷惑地回头看去。 夜归雪的声音随之响起,“逢春花在那边,你走错路了。” 沈戾:“……” 好强的报复心。 她想明白后笑了一声,还跟着夜归雪往前走,“现在花还没开,不着急。你要追杀那些邪修魔修吗?我们一起?” 她咳了一声,“要是你在这里出了点什么事,陆瑶双知道我见死不救,埋怨我们长笙怎么办?” 夜归雪直接拒绝:“我不会出事。” 沈戾感到棘手。 她想了想,道:“其实我进山不是赏花的,而是采花的。” “那花还有几天才会开,要完整采下也挺难的。我们做个交易,我跟你一起去杀那些修士,花开以后,你跟我一起采花,行不行?” 做交易的话,总比她单方面接受厌恶的魔族的援手好很多吧? 沈戾说完看夜归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走过去抬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夜归雪?” 正午时分的日光正盛,透过白雾笼罩落在沈戾面上,照出她明亮澄澈的眼睛。 一如当年。 夜归雪闭了闭眼,心知肚明。 沈戾进山就是为了逢春花,那花对她那么重要,她怎么会不做准备、怎么会摘不下? 她不过是担心自己的安危罢了。 沈戾,担心,她的安危。 三个词,组在一起,荒谬到夜归雪忍不住想笑。 但她还是忍住了。 她压住骤然躁动想出鞘的玄光剑,也压住心里情绪,冷声回道:“随你。” 说完继续往前走。 随她?那就是同意了。 沈戾有些放松地跟了上去。 荒山这个地方如它的名字一样荒芜破败,四周生长的树都不高,一片树叶也没有,一点绿意都看不到。 远处白雾笼罩,天空像蒙上一层阴影,无端压抑。 沈戾没觉得压抑,问夜归雪,“你怎么知道那些修士的行踪的?” 夜归雪不是挑个方向随意就走的,她走着走着会忽然改变路径,像是对那些修士的位置一清二楚。 但没法用灵力,还能怎么追踪那些修士? “追踪符。”夜归雪摊开手,白皙掌心里躺着枚符玉。 沈戾神色微变,“符这玩意,不都是要注入灵力才有用吗?” 追踪符就算不是一次性的,但每次使用也要重新注入灵力才能继续追踪。 夜归雪摇摇头,“这枚符玉上的追踪符出自四方宗尘尊之手,经她改进后,一旦注入灵力,能持续追踪修士三个月。” 除非被追踪的修士中间死亡,不然追踪痕迹会一直存在。自然也不用再注入灵力。 因夜归雪近来都用这符追踪邪修魔修,在邪修魔修眼里,追踪符比阎罗王的索命符还致命。 四方宗尘尊苏浮尘,当世符修第一人。 看夜归雪的神情,似乎对那位尘尊颇为推崇。 沈戾难得听她声音这么温和。 她看夜归雪把符玉收回去,想起来之前遇到的刺杀。 “揽月楼出来后,你当时回宗,是因为什么事?”她忍不住问夜归雪。 夜归雪眼神微冷,“回宗自然是因为宗门之事。” “我知道是为了宗门之事。” 沈戾其实没有要细问的意思,人族的事她不在意,以夜归雪对魔族的厌恶也不会告诉她。 她真正想说的是: “你离开后,出现了十来个黑衣蒙面的刺客,拿着一大堆符玉想杀我。你知道这事吗?” “符玉?”夜归雪皱眉,“难道你怀疑是尘尊想要你的命?” “这太明显了,显得愚蠢。”她说了和当时在幽冥殿内其他长老一样的话。 沈戾垂眸,“看来你真的不知道。” 她当时听到了剑声,像是玄光剑出鞘。 现在想来只是错觉。 也挺正常的。 夜归雪这么厌恶魔族,不杀她已经算好的,怎么还会出手相救? 她看向四周,原本只是闲着没事随意一看,却看到半空像是有什么东西砸落。 不对劲! “夜归雪!” 她快步掠到夜归雪身边,揽住她的腰带着她往前一扑,又斜着闪了几步。 夜归雪回头看去时,她原来站着的地方此时已经空了。 空出一个大洞。 里面立着尖锐能致命的长木刺。 同时还有大石从高空重重砸落,直把木刺砸得稀碎。 那大洞再往前是数根隐在泥里的荆棘。 往后、往左、往右散落着藏在枯草里的简型捕兽夹。 到处都是陷阱。 “是那些修士!” 沈戾看着枯树后没有得手遁去的人影,面容微沉。 夜归雪也看了一会,收回目光看向腰间。 沈戾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还揽在她腰上的手,有些不自然地松开。 “任平,散修,猎户出身,修《无痕诀》到第七重,因一己之私屠戮小河村上石村两村。” “尚壑,魔修。原为四方宗一附属小宗的外门采药弟子,堕魔后滥杀无辜。” 夜归雪忽然念起了一串串名字。 约莫十一二个。 那就是此次被她追杀后逃进荒山的邪修和魔修。 她顿了顿,继续道:“原本我是能在他们进山前就杀掉他们的。” 她抬头看向远处,不自然地道:“但其中有一邪修忽然掠到我面前,二话不说直接自爆。” 她措手不及,也确实出乎意料。 明明都是邪修魔修,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性命,怎么会为了让别人逃命而不要自己的性命,一定要拖住她? 原本那些修士离荒山就只有一步之遥,有那修士这么一拖,其余的都逃进山里了。 她有些沮丧。 沈戾正要安慰她,忽听得几声急促的风声。 有嘶哑含恨的声音响起:“他宁愿不要自己的性命也护我们进山,不是为了救我们,而是恨你到极致,想要你偿命。” “不错。”又有道声音附和:“他自爆前逼我们立了天地誓言,进山后只有杀了你玄光仙尊,才能两清。” “不然即便山里不能使用灵力,我们也绝不敢对您出手啊。” 随之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杀招,比之前揽月楼外那出丢符玉的刺杀还要果断利落。 主要是对准夜归雪要害的。 但沈戾跟夜归雪站得极近,那些修士半点没留情,本着“一个也别放过”的行事原则,人影一闪,不吝啬地也挥了几刀过去。 猎户,还有采药弟子…… 沈戾想着夜归雪刚才简单念的修士名字、来历和修行功法,暗道一声难怪。 猎户还有采药出身的,必然熟悉山里的环境,能够熟练利用山里的东西布置出许多致命的陷阱。 至于《无痕诀》,从功法名字看应该擅长藏匿。 这荒山还真是适合他们。 她看夜归雪抬起玄光剑剑鞘挡住那些杀招,跟他们缠斗起来,自己也出手。 她往前拍了几掌,看跟她过招那修士的长相,忽地开口道:“尚壑?” 那修士没什么反应,但他确实是尚壑。 “你是魔修?那你知道我是谁吗?怎么敢对我出手?” “你是谁?”尚壑冷笑道:“玄光仙尊我们都敢杀,你以为你还能厉害过她?” 他看沈戾一眼,见她衣着华丽打扮招摇,只将她当做什么大族长老客卿之类的。 “我是魔尊。”沈戾眼里带笑。 见那尚壑还是不以为意,她漫不经心打了个响指,“倒。” “哈哈哈,你以为你——”尚壑不屑地嗤笑,笑到一半后面色大变。 因为他真的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直直就往后倒去了。 “你这是什么手段?” 他满是惊骇,看向夜归雪,“玄光仙尊,这也是邪修,你杀不杀她?” 沈戾:“……” 她面无表情拍向尚壑的心口。 尚壑抬手想挡,却感觉沈戾的速度快得惊人。 他慌乱不已,勉强避开要害,往后退去的同时忽然想明白:不是沈戾的速度太快,而是他太慢。 他不知为何受限于沈戾,出手的动作被无限度延缓了。 这是什么诡异的手段? 他纵横修行界几百年也没见过。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颤声问。 沈戾颇有礼貌地回答:“不是跟你说了么?我是魔尊。” “你堕了魔成了魔修,那就属于魔族了。属于魔族却还敢对魔尊动手,如此大逆不道,天道都看不下去了。所以才落下惩罚啊。” “胡说八道。”有另一个魔修听到后既荒谬又愤怒,数道杀招攻向沈戾。 沈戾并不抵挡,依然笑吟吟看着那魔修。 看那魔修到得她面前后忽然一滞,像被什么挡住一样。 好诡异! “先杀她!”尚壑喊了起来,“不管修什么的,都先杀了她!” 见有邪修面色迟疑,他不悦道:“我们修魔的现在都受制于她,没了我们,你们难道能杀得了夜归雪?” 天地誓言已经立了,如果杀不了夜归雪,他们也没法活。 被他这么一说,其他修士都一凛,有一个隔开夜归雪,其余的都杀向沈戾。 魔修的速度确实很慢,但邪修却一点都没被影响。 沈戾应对了一阵,不由皱眉。 能被夜归雪追杀的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现在全都攻向她,她确实应对得有些艰难。 况且她还得注意不能牵动到伤势。 她全神贯注应对着面前的修士。 夜归雪此时就在她背后。 她应对阻拦她那魔修应对得很轻松,轻松到有足够的时间欣赏沈戾的招数。 行云流水极具美感,看似轻飘飘软绵绵,实则绵里藏针。 沈戾似乎极为信任她,知道她在她后面,不认为邪修能绕到那里,所以一点防备都没有。 如此信任,若是被背叛了,她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夜归雪并起指,眼神锐利,如同剑即将出鞘。 她看着沈戾的后背。 此时此刻,只要她轻轻一点,沈戾必死无疑。【你现在阅读的是 】 13、第13章 夜归雪正要向前点去。 但在那之前,青光亮起,沈戾眉心掠出把扇子,围着她转了一圈,悬浮在她右手之上。 扇子! 沈戾大喜。 “来得正好。”她温柔握住扇柄,感受着上面澎湃不息的灵力,扇面横开后直接一扇挥出去。 在她周围想杀她的修士立时被震退,离得最近那修士口吐鲜血,直接被震死。 “这怎么可能?” “荒山内部你怎么能使用灵力,而且使用之后还没被吸收走灵力?” 那些修士大惊,有的抬头看着上方,想看看荒山会对沈戾做什么。 然而什么也没有。 沈戾握着扇子静静站在那里,从容不迫、目光漠然。 “传闻是假的?”有修士暗自嘀咕着,拿出兵器运起灵力直接一刀劈向沈戾。 刀还没劈到沈戾面前,他自己先惨叫了起来。 白雾涌动,黑影降下,像是无形中有什么东西罩住那修士。 他坐在原地开始不断抽搐,灵力不受控制地逸散开,很快形成了一个小型漩涡。 “荒山还是会吸修士灵力!” 怎么眼前这人却能避免? 修士捂着心口缓缓站了起来,满是震惊不解。 “任平,救命!快救救我!”被吸灵力那修士急声求救。 没有人理会他。 他们现在逃命都来不及。 见没人救他,那修士绝望无比,看沈戾一眼,忌惮于她手中扇子,又看向四周,最后阴暗不甘地拖住旁边一个修士的脚,“我跑不了,你也别想跑!” “你放手!”那修士的声音一下也变得痛苦恐惧起来。 被荒山吸取灵力的修士碰到别的修士,结果往往是一起被吸,到最后修为散尽而死。 灵力漩涡一直没消失。 那两人过了一会就没了灵力,也没了生机。 而后黑影远去,像是吃饱了一样暂时安歇。 沈戾看得颇为心惊。 再看远处已经跑得很远只剩背影的修士,她嗤笑一声,“想跑?” 右手扇子扇动,磅礴的灵力随之而去,如一道扇形灵刃,直将那些修士重重击飞,砸落在地面上,正好落在他们先前布置好要杀夜归雪的陷阱上。 木刺入体,当场气绝身亡。 沈戾淡淡扫过他们的尸体,满意地把扇子合上,回头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站在那里眉微皱,不知道是不是在担心她。 她迎上去,略带得意道:“夜归雪,那些修士都死了。” 夜归雪点点头,看向她手里的扇子,眼里似乎是疑问。 沈戾以为她是疑惑自己怎么能用灵力、用了还没事,解释道:“这其实不是我的本命灵器。” 她抚摸着扇柄,看着之前那个小小的裂痕似乎延展开了一些,有些心痛地道:“这把扇子现在的主人还是我师尊。” “上面的灵力也是师尊的。” “我自己没有用灵力,而那股灵力的主人早已不在,荒山自然就没反应了。” 而像扇子这般主人离世多年还能保存灵力、危险关头自行出现的灵器极为少见,那些邪修魔修出身一般,不知道也正常。 沈戾的师尊。 夜归雪面上隐有自嘲。 原来她还有师尊? 还有多少事是她不知道的? “原来如此。” 她继续点了点头,想到那位名为尚壑的魔修,问沈戾:“你怎么能控制那些魔修?” 沈戾心头微凛,漫不经心道:“因为我是魔尊啊。魔尊能控制魔族和魔修,不是天经地义么?” 她的说辞跟当时回答尚壑的差不多。 夜归雪眼神淡淡,知道沈戾只是在敷衍她。 若魔尊真的能控制所有魔族和魔修,魔界早就称霸修行界了,也不会有千年前魔族王宫被攻破血洗的惨事。 “去摘花吧。”她看向南面。 那是先前沈戾所指的逢春花所在的方向。 沈戾微怔,想起她先前所说交易的内容,心里暗笑。 “还不走?”夜归雪声音淡淡。 “行。”沈戾应了一声,往逢春花所在的方向走去。 夜归雪落后半步看着她,主要是看她那把扇子。 原本在沈戾眉心,感应到沈戾有危险后自行出现助她击杀那些邪修魔修,荒山内部不能用灵力,沈戾似乎没法把它收回去,此时就随意别在腰间。 那把扇子救了她第二次。 不知道还能不能救第三次。 她握紧手心的追踪符,不经意地看了右边枯树后一眼,安静地跟了上去。 逢春花在荒山南面的深处。 据说是能救命的灵药,有枯木逢春之效,蕴含蓬勃的生机,能缓解沈戾的重伤。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摘下后要立即服用,所以沈戾才要亲自来这一趟。 不过楼无罄派人到过这里,早把逢春花四周环境和路线查明,沈戾看过地图,只要照着走就行了。 她带着夜归雪左绕三圈右绕三圈,像是在走什么迷阵一样,随着荆棘扫开,眼前忽然一亮,像是天地忽地镀上一层色彩,树绿花红,一下从万物凋零的破败之地变为生机盎然的洞天福地。 “好神奇!” 沈戾快步跑了进去,看着眼前桃花源般的景致,有些好奇地拈起一朵花凑到面前细看,而后对夜归雪挥手,“这花是真的,开得真美。” 她眉眼生动,脸上带着笑意,跟在揽月楼看剑舞不同,少了几分漫不经心,满是对生命的喜爱和欣赏。 风吹乱她的头发,有几缕在她脸上拂过,显得她越加自由洒脱。 这么一个人,说她是魔族魔尊根本就不会有谁相信。 她像山川田野间自由而随心所欲的风,像泥地里肆意生长不被限制的草。 那是夜归雪少年时最心动的画面。 哪怕后来经历剧变,哪怕千疮百孔,时隔多年,夜归雪现在再看到,还是控制不住心动。 彼时的心动和眼前的心动,似乎还是同一种心动。 可那时她以为的人跟眼前的人,却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人。 夜归雪因而心神恍惚。 名为任平的邪修就是在此时亮出利刃的,“夜归雪,受死吧!” 他速度极快地刺向夜归雪心口。 夜归雪背对着他没有反应,似乎无所察觉。 沈戾却看得一清二楚。 早在任远出现那一刻她就向夜归雪扑了过去。 也直到此时,沈戾才知道望文生义有多要命。 《无痕诀》不只是能行走无痕、擅长藏匿,还是能屏蔽呼吸、让自己看上去跟死人差不多、借此装死不被察觉出来那种无痕。 她之前明明用扇子震死过任远,也看着任远倒地后吐血不止一直到死亡,结果任远居然没死,还能爬起来,还能悄无声息跟着她和夜归雪到现在。 还好她的速度也不慢。 沈戾赶在任平那一刀刺下前右手揽住夜归雪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左手迎着锐利的刀刃挡了上去。 “噗嗤”一声,是利刃入肉的闷响声。 任平那一刀用上了所有力气,沈戾事先没有准备,仓促抬手根本挡不住,况且血肉之躯根本就没法跟利刃相比,那刀在她手臂划了道口子,顺势滑到她心口,果断刺了进去。 杀不了夜归雪就先杀这个多管闲事的魔尊! 任平笑得猖狂,笑着笑着忽然心口一痛。 他有些迷惑地低头,看到那里插着一段树枝,直接贯穿而过。 持树枝的人是夜归雪。 加上先前被扇子震伤,他再也顶不住,满眼不甘心地倒地,这回是真的死去了。 “真死了吗?”沈戾有些不放心地追问。 “死了。”夜归雪丢了树枝看向沈戾,看她心口偏了三分的血洞,眼神微深。 沈戾以为她在难过自责,安慰道:“还好,没刺中要害。幸亏你反应及时。” 她揽住夜归雪后已经来不及躲避,关键时刻是夜归雪推了她一把,任平刺来的刀才偏了几分。 没有灵力加持,只要不是一刀刺中心口一击致命,就没有大碍。 她说着忍不住皱眉,感到有些痛。 她其实是比一般人怕痛的,师尊从前总是笑着说她娇气。 夜归雪看着她皱紧的眉,无声轻叹,过来扶她坐下,“你带伤药了吗?” 沈戾点点头,脸上还是苦恼,“带是带了,但在储物空间里,现在拿不出来。” 来之前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受伤。 不是她自负,而是以她的能耐,就算没法用灵力也没人能伤她。 楼无罄也是这么认为的。 她知道沈戾之前受了重伤,但更知道她身上有许多宝物。即便是受伤的沈戾,也没多少人能打过她,所以才没派人跟着她。 要不是遇上夜归雪追杀邪修魔修—— 不过夜归雪这一路上表现一般,难道是先前那修士忽然自爆影响到了她? 沈戾问道:“你的伤严重吗?刚才没事吧?” 夜归雪有些反应迟钝地摇摇头,看向沈戾左后方。 那里绿意盎然,中间是一朵花,通体白色,不是洁白如雪那种白,而是枯萎败落不含生机的惨白。 而后在某一瞬间忽地盛放,如白纸染上色彩,鲜艳如火,炽烈绚烂。 “花开了。” 沈戾捂住伤口,想起楼无罄的交待,要在花开那一瞬间抓住时间,将花蕊完整采下,不能触碰到花瓣和花梗,不然一整朵花会立时消散。 她现在伤成这样是没法采花了。 她正要告诉夜归雪怎么采花,夜归雪已经动手了。 她小心翼翼避开花瓣,动作利落将花蕊采下。 面无表情,动手时甚至跟出剑杀人差不多。 沈戾正想说她太严肃,她已经捧着花蕊回来了。 也就在同一时间,绿意褪去,色彩消散,四周桃花源般的景象随之不见,像忽然坍塌了。 夜归雪感受着四周环境的变化,淡然道:“花落了。”【你现在阅读的是 】 14、第14章 她脸上表情不变,一点没被环境的变化触动。 沈戾则是有些怅然。 但怅然也没办法,逢春花她肯定是要采的。 她拿起挂在腰间的锦囊,打开后往外一倒,倒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小炉子,那炉子一离开锦囊立时放大了数倍,差不多到沈戾腰间那么高。 “自在囊。”夜归雪轻声道。 这东西跟储物空间差不多,都是用来储物的。 不同的是储物空间是修士自己修出来的,拿东西还是收东西都需要用到灵力,自在囊不需要,一般是给刚开始修行的修士用的。 沈戾点点头。 自在囊里面只装了个丹炉。 她有些缓慢地站了起来,把炉盖挪开,把逢春花蕴含所有生机和药效的花蕊丢进去。 夜归雪看得清楚,除了花蕊外,炉子里早放了许多珍贵药材,全都是固本培元类型的。 而后沈戾把炉盖盖上,“轰隆”一阵轻响,不用丹师运起丹火控制火候,也不用结印去除杂质,丹炉自行就炼起了丹药。 夜归雪面色微变,“玄元丹炉。” 这名字放在修行界也许会有不修丹道的修士感到陌生,但如果是丹修,一定如雷贯耳。 玄元丹炉之于丹师便如无情剑之于剑修。 后者是所有剑法里公认最厉害、最所向披靡无法阻挡的一剑,前者则是所有丹师甚至所有器师的毕生追求。 原因很简单,玄元丹炉是千年前的灵器,炼制的那位器修在器道上修到了极高的境界,将毕生所学都用在了炼制这丹炉上。 于器修而言跟传承差不多。 同时那位器修还修丹道,在丹道上的造诣也不遑多让。 除此之外,最出名也最让人震惊的一点,是丹炉有灵,能自行将投入炉中的药材炼制为最接近完美、最能保存住药效的上乘丹药。 也就是说,即便是不修丹道的修士,只要得到丹炉,就能一下成为修行界最赚钱最受欢迎的丹修。 后来那位修士陨落,玄元丹炉不知所踪。 修行界还曾掀起过一场风波,人人掘地三尺想得到那丹炉。 没人如愿以偿,玄元丹炉跟凭空消失一般,去向至今还是个谜。 结果居然在沈戾手里。 夜归雪怔怔看着面前刻着“玄元”二字的丹炉。 沈戾点点头,打趣道:“仙尊果然见多识广。” 她把炉盖打开,之前的逢春花花蕊和其他药材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圆润晶亮的丹药。 “这丹炉果然方便好用。” 沈戾赞了一声,仰头将那颗丹药吞下。 夜归雪看着她,清楚地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说话的声音也随意。 震动整个修行界、被无数修士当做至宝的玄元丹炉对她来说只有方便好用这一个优点。 偏她不是故意显摆,而是真这么觉得的。 玄元丹炉对她来说没什么厉害的。 她习以为常。 夜归雪心里情绪一阵涌动,哪怕再怎么想压制住,还是不受控制地想到了申离。 申离什么都没有。 没有师尊,没有亲人,也没有宝物。 她唯一还过得去的大概只有她的黑蛇鞭,是她杀了高阶妖蛇,用筋骨和皮炼成的。 申离当时对她说起来时神采奕奕,她对唯一拥有的黑蛇鞭喜欢看重得不行。 而沈戾什么都有。 她是魔尊,有师尊,有属下,有扇子,还有玄元丹炉。 她有无数宝物。 她都不怎么在意。 前后对比,说是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为了骗过她利用她,养尊处优的王族殿下这么处心积虑,真是辛苦。 夜归雪握紧玄光剑,看着沈戾因仰头而露出来的喉咙,忍不住想出手时,目光下移,又看到她心口周围那一抹血红。 像是被刺了刺,她的手松了一下。 “怎么了?”沈戾把丹药顺了顺,看夜归雪脸上表情不对,有些不解。 “没事。”夜归雪移开目光,问她:“你的伤好了吗?” “任平用刀刺的这个血洞算是差不多了,至于旧伤就——” 她忽地停住,警惕又懊恼地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像是被她这个神态取悦到,道:“你有重伤,在揽月楼金银台上时我就知道了。” 其实不是在金银台上,是装作醉酒检查她心口玄光剑印那会。 “怎么?怕我知道你有伤,趁人之危?”她垂眸,握在玄光剑上的手紧了又紧,指骨几乎发白。 沈戾忙把衣服拉紧,假装害怕道:“光天化日,你想做什么?你不要乱来!” 夜归雪:“……” “是杀了你,斩妖除魔,不是你想的那种趁人之危。” “还好还好,原来只是杀了我。”沈戾放松下来。 见夜归雪连看都不想看她,她笑嘻嘻凑了上去,“那自然是不会的。” 夜归雪不会趁人之危。 她坚定道:“你们剑修行事大多光明正大、磊落坦荡,要杀人也不屑用什么阴谋诡计。” “更何况你还是夜归雪。” 剑修不会,夜归雪就更不会了。 沈戾当初在揽月楼外遇到刺客刺杀这么想,现在也依然不会改变。 “光明正大、磊落坦荡。”夜归雪重复一遍,忽地把头转向别处,“是么?” 她险些将手里的追踪符生生捏碎。 “是的是的。”沈戾回答得很快。 她顿了顿,继续道:“玄光仙尊,我觉得你现在应该不想杀我了。” “怎么说我们也算同生共死了。” “还有——” 她轻咳一声,小心翼翼,“虽然负你那人是罪该万死,但她也已经死了。虽然她是魔族,但不是所有魔族都这样。” “你恨负心人没问题,但恨所有魔族,这是不是不太好?” “不是所有魔族都这样的。” “起码我还有沈长笙,我们就绝不是那种玩弄别人感情的败类。” 虽然离开荒山后她跟夜归雪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但沈长笙喜欢陆瑶双,以后还是会见面,总不能每次见面夜归雪都表情冰冷,像是恨不得要杀了她一样吧。 她是魔尊,又不是负心人。 “是么?你不是那种人?你不是败类?”夜归雪眼神忽地冷了下来,声音也冷冰冰。 “我当然不是。” 沈戾信誓旦旦:“我又没喜欢过谁。但我若是真喜欢一个人,一定会视她如命,对她百依百顺。” “是么?”夜归雪冷笑一声,拿着剑转身就走。 “那当然!”她追上去保证。 枯树上方最高处。 在逢春花花蕊还在时,那原本是一颗长得高大的绿树,树顶还留着几片树叶。 青衣人悄无声息立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此时正低头看着前方背对着他的两道人影。 白色那道拿着剑走在前面,衣摆沾染上泥土,红色那道随意散漫追在后面,隐约能看到血迹。 人影看了一会,眼神沉沉,举起手里跟衣服颜色一致的竹箫,手指轻动,开始吹奏。 起初细微如林间窸窣声,沈戾和夜归雪都没当回事。 后来渐渐低沉尖锐,像落下的树叶里藏着细小尖刺,平和里暗藏杀机。 夜归雪回头,隐约能看到树后方闪遁而过的人影。 她有些疑惑地握了一下手里的追踪符,邪修魔修全都已经死了,这点不会有假。那人影是怎么回事? 沈戾也回头,一眼看见枯败草木后站着个青衣人,没有蒙面但是面容模糊看不清,性别难辨,手里拿着根竹箫正在吹奏。 音修! 而且看起来不像是被夜归雪追杀的那些邪修魔修。 那些修士被夜归雪追杀得破了胆,再怎么面目狰狞也掩饰不住色厉内荏,那青衣人却极为从容不迫。 被发现以后他也一点不慌,就那么隔着一段距离继续吹箫,箫声似网,细密从四面八方涌向沈戾,要将她罩住,要将她困死。 沈戾呼吸有些困难,感到窒息。 她看向夜归雪,夜归雪似乎不受影响。 是因为箫声对魔族生效对人族无用,还是因为吹箫之人只想杀她不想杀夜归雪? 沈戾很快知道两个都不是。 那吹箫之人第一目的是想杀她,但若是有人想阻止或者靠近到一定距离内,他也绝不会留情。 就如沈戾之前出手救夜归雪,那些邪修魔修的反应是一起杀了一样。 夜归雪皱起眉,似乎是也感到不适。 “封闭听觉,别听那些声音了。” 沈戾冷冷看那青衣人一眼,拉住夜归雪的手直接跑了起来。 她的想法很简单,荒山内部不能用灵力,那就直接跑出荒山。 出去以后,凭她和夜归雪的修为能耐,她就不信青衣人还敢出手? 嗤。 还是这么自以为是。 那青衣人似是无声在笑,手中动作不停,箫声如流水倾泻而出,迅速涌过虚空,再次罩住沈戾。 这次箫声不再是低沉锐利的,而是悠扬轻快的。 沈戾不知不觉就放缓了脚步。 她想到了过往。 在知道师尊是魔族王族、在师尊接受魔族王宫的人求助去镇压不灭塔前,她和师尊生活在魔界北边。 那里是魔界最荒凉偏僻的地方,家族是没有的,只有三三两两零落的小村庄,那里住着的魔族都没有什么背景。 那是沈戾沉睡四百多年里最常梦到的地方,是她最怀念的时光。 而后箫声变化,时而高昂,时而压抑。 沈戾眼前所见的场景也随之变化。 走出魔界北边偏僻的村庄,她看到了整座魔界最为繁荣辉煌的王城,甚至还随师尊踏进了魔族王宫。 不灭塔巍然屹立,似乎任何力量都无法撼动。 黑雾缠绕里,师尊一身血红,被死亡笼罩。 同一时间,夜归雪这边。 她看到的自然不是魔族不灭塔,而是不离洞。 幽暗无光的洞府,手持长剑、面含微笑满是憧憬的少年剑修,以及面容隐在黑暗里看不清表情、动作利落将刀刺向前的半魔。 随着烈焰熊熊燃起,剑修回击一剑。 半魔痛苦不甘地倒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那是夜归雪最想忘记、却最为清晰的一幕。 嗡—— 玄光剑发出刺耳的震响。 夜归雪从痛苦中回过神来时,正好看到沈戾的脸。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相似。 幻象里这张脸的主人被她回刺了一剑后,似乎也是这么痛苦,这么挣扎。 她握紧玄光剑,还有些分不清幻象和真实,正要一剑刺过去时,沈戾忽地睁开了眼睛。 她伸出手,像极了当年在不离洞刺向她心口那一刀。 夜归雪冷笑着,也如当年那般一动不动。 只不过当年她是难以置信、心痛震惊到没法反应。 现在她心知肚明,隐隐期待。 她脸上甚至隐约带了笑意。 沈戾伸手到她肩膀,一个用力把她推开,“夜归雪,你先走!” 夜归雪脸上笑意滞住。 那箫声似乎真的只是为了杀沈戾,沈戾一松开她的手,一把她推开,她就没再被箫声影响到了。 她清楚地看到沈戾的痛苦,也看到沈戾心口偏了三分染血的伤口。 夜归雪看了许久,久到箫声越来越杀机毕露,快要将沈戾绞杀在幻境中时,她出手了。 铮—— 玄光剑出鞘,剑光散开,如天际破晓第一缕日光,轻灵地劈向沈戾,到得她面前时剑影闪动,快到生出一面保护罩,箫声悉数被挡了回去。 沈戾还沉浸在漫天黑雾笼罩不散的痛苦里,直到听到一声剑声。 清亮如泉水激石,冷冷清清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一如夜归雪这个人。 黑雾再多拦不住,箫声再高昂也压不住。 只有剑声! 沈戾回过神,也睁开眼睛。 看向那青衣人的同时想起揽月楼外那次刺杀。 那时她也听到了一道剑声。 原来那不是错听,真的是玄光剑出鞘的声音。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握着玄光剑踏步而起,白衣如雪飘忽掠过,连人带剑刺向那青衣人。 四周枯树败落,万物凋零,天地自然景致融进夜归雪那一剑里,挥出去时带着极致的肃杀之意。 剑修的剑法自然不是一成不变的,夜归雪这一剑极为出彩。 比留影石那一剑还要惊艳。 比在揽月楼金银台上刺向她心口时还要果断干脆。 那就是无情剑吗? 沈戾不知道,她只看着夜归雪斩向那青衣人,剑意如虹。 距离被拉近后青衣人没法再吹箫。 他把竹箫当做暗器丢了出去,撞上玄光剑锐利的剑刃后被碎成数段。 夜归雪逼近青衣人。 青衣人抬手随意折了段树枝跟夜归雪对打起来。 他居然还会剑法,而且看起来还不是半吊子! 好在夜归雪在剑道上堪称举世无双,挥出的剑法快如闪电、灵力磅礴。 那青衣人节节败退。 灵力? 沈戾看着看着忽地瞪大眼睛。 夜归雪用上了灵力! 可这里还是荒山内部,还是限制修士使用灵力的啊! 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天空已经暗了下来,白雾涌动。 就如先前那拿刀劈向沈戾、用了灵力的邪修一样,黑影如期而至,夜归雪劈向那青衣人的动作一滞。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眉微皱,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多管闲事!”青衣人闷哼一声,厌恶地看沈戾一眼,直接转身就走。 “夜归雪!”沈戾跑到夜归雪面前担忧地看着她。 夜归雪没说话。 沈戾能感受到自她体内逸散开的灵力。 她想到之前那修士,以及被那修士拖住脚走不了、最后一同沉沦的修士。 荒山吸收修士灵力,如果一直不停下,谁碰谁死。 但夜归雪是为了救她。 沈戾咬咬牙,伸手搭住夜归雪的肩膀。 同一时间,她腰间有微弱青光亮起。 沈戾没注意到,搭住夜归雪后没感觉到灵力流失,有些奇怪。 难道是接触面积不够? 她小声嘀咕,边将夜归雪揽进怀里,边操控灵力注入夜归雪体内,同时快速向荒山之外掠去。【你现在阅读的是 】 15. 第15章 荒山之外还是枯萎败落的。 树依然不高,花依然不红,稀疏几簇草带着绿意,给荒芜的世界染上一点生机。 沈戾靠坐在一颗树前,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在她面前先是一把悬在半空、剑尖对着她的玄光剑。 夜归雪握着玄光剑,眼神微深。 虽然不知道沈戾最后怎么能摆脱荒山那黑影的笼罩,还带着自己逃了出来,但她后面也动用了灵力,加上心口周围的伤,此时正沉睡不醒。 只要一剑刺下,沈戾必死无疑。 沈戾必死无疑! 夜归雪正要动作时,无端想到沈戾之前的话。 沈戾说她不会趁人之危。 沈戾说她光明正大、磊落坦荡,不会使阴谋诡计。 光明正大啊。 夜归雪拿剑轻轻拍了拍沈戾的脸,忽地开口了,“你会这么想,是因为你没有被人利用过,不知道真正恨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恨到极致,只想要她死无葬身之地,死得越惨越好,阴谋诡计还是阳光大道根本不重要。 她将左手手心已经捏碎的追踪符丢了出去。 腰间的玉符在此时震了震。 夜归雪垂眸,上面有来自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的消息:师妹,邪修魔修都杀完了吗?此行是否顺利? 她注入灵力进行回复:顺利。 而后目光上移,看到上面几条消息: 任平,修《无痕诀》。注意,危急关头他曾屏蔽呼吸靠假死之术反杀数位宗门长老。 尚壑…… 这些都是被她追杀那些修士的详细信息。 最上面的一条消息则是:魔族左使楼无罄派人查逢春花下落,后又派心腹到荒山探路。 逢春花,枯木逢春,是蕴含生机能治旧伤的良药,采下后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所以必须要服用那人亲自来采。 她早知道沈戾重伤需要逢春花,也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修士的底细。 确切来说,那些修士根本就是她精心挑选出来的、引沈戾入局的工具人。 假装被修士自爆拖住脚步、故意放任那些修士逃进山里,自己接着追杀,而后顺利在荒山内部遇到前来采花的魔族魔尊。 荒山内部限制灵力。 那原本是她为沈戾布置好的埋骨之地。 以追踪符明确邪修魔修的踪迹。 若连玄光仙尊都因那些邪修魔修重伤,早有旧伤的魔族魔尊死在里面也很正常。 没有明确的证据,魔族不能对她、对玄清门如何。 况且只要沈戾死了,她长剑出鞘,千军万马又有何惧? 所以,谁说她不会趁人之危呢? 这场危局原就是她故意为之的。 光明正大、磊落坦荡。 嗤。 夜归雪将玄光剑向前移了移,剑刃碰到沈戾心口偏了三分的伤口,剑意因主人心情凌乱难以控制,霎时有血溢了出来。 夜归雪忍不住笑了起来。 揽月楼醉酒一次。 荒山追杀邪修魔修一次。 “申离,原来演戏一点也不难。” “甚至——” 甚至看着别人被自己的手段耍得团团转、一头雾水被蒙在鼓里,还以为她有危险舍命相救,是这么一种愉悦的感觉。 “你当年也是这么愉悦吗?” 夜归雪笑得发颤。 她用手里的玄光剑在沈戾那个伤口里搅了搅。 “嘶。” 沈戾皱了皱眉,像是痛到受不住。 这就痛了? 夜归雪神色讥诮,继而又想到从前。 申离从前也是比一般人怕痛的。 一道小小的伤口她能喊破天。 这么怕痛,为什么任平刺来时要替她挡? 如果沈戾不挡那一下,她会如愿被任平刺中、重伤,再趁沈戾靠近她时反手杀了沈戾推到任平头上。 可沈戾挡了那一下,为什么? 夜归雪看着面前沈戾因流血过多而变白的脸,隐约能听到多年前那道理所当然的声音:“看到了当然能救就救,不然难道要见死不救吗?我才不是那种人,我很善良的。” 善良? 夜归雪捂住心口,似乎多年前的伤口和痛苦也跟着漫延了过来。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了。” 所以沈戾一点也不善良,为什么还要救她?为什么在那青衣人吹箫时要推开她? 因为她现在是玄光仙尊了,是玄清门掌门最亲近看重的师妹,是正道顶梁柱。 她比当年少年成名、天资卓绝的玄清门内门弟子地位还要高,更好利用了?魔族又需要振兴了? “申离,你死吧。”夜归雪对准沈戾的心口,眼神暗沉,一剑正欲刺下。 “阿玄……”沈戾忽地张了张嘴。 那两个字其实吐字不清很是含糊,但夜归雪怎么会听不到,她连沈戾靠坐在那里呼吸了多少下都一清二楚。她顿时如遭雷击。 阿玄。 玄光剑的玄。 也是夜归雪的玄。 “归雪?师妹?叫得好亲密啊。” “我不管,夜归雪,我要一个只属于我的称呼。只能我叫,别人不行。” “我想想,阿玄!这个称呼怎么样?你们剑修都把剑看得比命还要重要。我以后就叫你阿玄,玄光剑的玄!” “沈戾,你再说一次!” 夜归雪蹲了下去,手里玄光剑顺手一放,她揪住沈戾的衣服,靠近过去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 沈戾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只眉还紧紧皱着,心口周围还在流血,汇入地面一片红。 可刚才绝不是幻听。 沈戾唤她“阿玄”。 嗤。 夜归雪死死攥住自己的手。 可沈戾不是什么都忘了吗? 揽月楼那次沈戾看到她跟看陌生人一样,那绝不是装出来的。 她绝不至于被骗第二次。 被她那一剑刺中后当场魂飞魄散,连尸骨都被剑意撕裂。 她以为申离死了。 结果五百年过去,她又出现,这回是沈戾,是魔族魔尊。 夜归雪其实一点都不想知道她是怎么起死回生的。 忘了就忘了。 若是不出现、她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申离还敢出现,还让她看到了,那也很简单,她再杀一次就是。 可她凭什么清醒时忘得干净、昏睡时反而能含糊不清地吐出这两个字? 凭什么先动手杀人的一无所知,还能自由自在、随意散漫地活着,而被杀的却沉入梦魇、历历在目? 巨大的不甘在这一瞬间忽地席卷而来。 夜归雪看着面前雪白的脸,忽然觉得就这么杀了沈戾太简单太便宜她了。 她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上好的丹药,捏碎后洒在她伤口上,再细致地涂好。 动作一点也不轻柔,甚至有意加重了力度。 沈戾果然皱紧眉头嘶声连连。 夜归雪这才满意地收回手,正要拿起玄光剑时目光微变。 她看到玄光剑在轻微地颤动。 跟她被那青衣人箫声影响到时向她示警不同,眼下的震动是类似追踪符追踪到痕迹的震动。 玄光剑印! 她低头。 玄光剑刚才被她放在沈戾腿上,离她丹田很近。 她搭住沈戾的肩膀将灵力注入,能感知到的跟之前醉酒那次摸到的差不多,有重伤,然后就没有了。 她看向沈戾的衣服,直接伸手一扯,三两下把碍事的衣服除开,把玄光剑贴了上去。 离丹田越近,玄光剑震动越明显。 玄光剑印确实还存在! 不过不是在沈戾被刺了一剑的心口上,而是在丹田。 重伤? 难道沈戾的重伤是因为玄光剑印的存在? 夜归雪想到这里,眼里满是愉悦。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5735540|1740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如果真的是因为玄光剑印,那她似乎能够控制沈戾的伤势。 她并指如剑掐了个诀,接着微微皱眉。 她对玄光剑印的感应还是很模糊,像是剑印被什么压制和隔绝了? 揽月楼假装醉酒那次她没察觉到,这次是因为沈戾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变得虚弱了? 她把沈戾的衣服又扒开了些,贴上去细细感受。 沈戾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的。 风轻拂,凉意刺骨。 她迷迷糊糊地睁眼,先看到远处微绿的草。 再然后,是玄光剑冰凉的触感,夜归雪伸手摸着她的肚子,手心微暖。 她低头一看,险些当场昏厥过去。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她坐着以最快的速度往后移了移,伸手把衣服拢紧,结结巴巴道:“夜、夜归雪,你、你还说你不会趁人之危!” 夜归雪:“……” 她看着沈戾一瞬间红得不行的脸,感到有趣,把玄光剑收回来后起身,淡淡道:“你睡太久没有醒,我检查一下而已。” 是吗? 检查需要把衣服扒掉? 沈戾将信将疑,动手整理衣服时忍不住嘶了一声,“好痛。” 她苦着一张脸。 再看到地面有鲜血时怔了怔,她记得她心口周围的伤已经止住血了啊。 是动用灵力后崩裂了? 她背对夜归雪看了一眼,上面还有涂抹得细致均匀的伤药。 这里就她和夜归雪两个人,显然是夜归雪给她涂上去的。 她清咳一声,有些尴尬,“多谢。” 夜归雪抚摸着玄光剑剑柄,隐约能透过朴实无华的剑鞘看到玄光剑的剑尖上还沾染着沈戾心口的血,红得耀眼漂亮。 她险些笑出声来。 她把沈戾的伤口搅出血,沈戾还感谢她?真是太让人愉悦了。 她心情颇好地回道:“不必。” 沈戾整理好衣服,红着脸逼迫自己把刚才那一幕忘掉,看到夜归雪握着玄光剑,就想到被箫声控制时听到的剑声。 进而想到之前在揽月楼外,刺客刺杀她时她也曾听到一道剑声。 一样清亮动听,有如天籁。 她问夜归雪:“之前说好要去魔族王宫那次,到半路你忽然回宗,之后我遇到刺杀,其实当时你在场的吧?” 夜归雪应该是走后察觉到哪里不对劲折返回来,看到她有危险想出剑,但上官舞先出手了。 “还有刚才在荒山内部,你对那青衣人出剑,还使用了灵力——” 她眼里有感激动容。 夜归雪看着越想笑,她点点头,实话实说,“对,两道剑声都出自玄光剑。我不是真心要救你,而是不想看你死在别人手里。” 沈戾没相信,只当她是嘴硬心软。 她暗暗记在心里,想到夜归雪刺向青衣人那一剑,好奇地追问:“那便是无情剑么?” 无情剑,世间所有剑法里公认最厉害的,威力无穷,堪称能够开天辟地,最为坚硬的万年玄铁也能一剑劈开。 无情剑不是一柄剑,也不是具体某种剑法,而是道意,是化繁为简、最简单极致的一剑。 沈戾回想夜归雪当时那一剑。 如秋风扫落叶,肃杀凌厉,冷冽无情。 确实惊艳。 但总感觉还不符合她的想象。 “无情剑?”夜归雪挑了下唇,像是想笑又忍住。 她摇头,“不是。” 不是无情剑。 沈戾有些意外,还有些失望。 夜归雪看到她的失望,问道:“你很想看到无情剑?” 那当然! 那可是无情剑! 世间第一剑! 沈戾还没回答,夜归雪已经从她脸上表情看到答案了。 她笑了出来,将玄光剑往沈戾面前横了横,意味深长,“不用心急,你一定会见到的。” “我保证。” 16. 第16章 四方宗的山门四四方方,上方挂着那三个字也极为端正严肃,就连四周巡查的弟子都站得跟颗树一样直。 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刻着一丝不苟、严肃郑重。 沈戾一向随意散漫,此时一看到山门就感觉浑身不自在。 她看向旁边的夜归雪,企图改变她的主意,“那箫声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真的没事。这四方宗就不用去了。” 再说她堂堂魔族魔尊,无缘无故到人族大宗的地盘上是怎么回事? 夜归雪不为所动,“怕死?怕被四方宗的长老和弟子围杀?” 这话有些熟悉。 沈戾想了一下,很快想到这是她以前对夜归雪说过的话,在离开揽月楼后夜归雪要跟她到魔族王宫那会。 夜归雪现在都会调侃她了? 她不禁笑道:“围杀?那就来啊。我不会无情剑反杀不了,但想跑还跑不掉吗?” 她半点没放在心上。 她不觉得夜归雪会想杀她。 “既然如此,你还怕什么?”夜归雪也看向四方宗的山门,目光悠远,隐约想要透过山门看到更多。 看到后山最底下,看到主峰最高之处坐着的人。 前者曾是她修行的目标,后者于她而言不是师尊胜似师尊。 后来因为申离,都化为泡影。 她握紧玄光剑,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操之过急,才勉强压住心里汹涌杀意。 这根本不是怕跟不怕的问题。 沈戾还要再说,夜归雪打断她道,“不去四方宗,你死了怎么办?”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去荒山采逢春花,我去那里追杀邪修魔修,这么巧就遇上了。再然后你就受了伤。要是回去的路上你伤重而死,或是再遇上符修还是那青衣人的刺杀而死了,魔族难道不会把账算在我头上?” 所以是为了两族和平不生事端,夜归雪才一定要她到四方宗? 沈戾一下有些不得劲。 她不再说话。 夜归雪当做她同意了,直接落地后向四方宗的山门走去。 四周巡山的弟子见到她后都恭恭敬敬,“玄光仙尊。” 夜归雪点点头,径直向里面而去。 看她走得快没影了,沈戾在原地徘徊几步,还是跟了上去。 一路上遇到的长老、弟子见到夜归雪都跟山门前的巡山弟子一样恭恭敬敬,有的还带着几分亲近向往。 跟沈戾想象的玄光仙尊高高在上不近人情、宗门弟子都对她敬而远之的场景有些不同。 “玄光仙尊居然带了个人回宗!” 有路过的修士以为沈戾已经走远听不到了,跟同伴小声嘀咕。 沈戾:“……” 好吧,高高在上不近人情以及距离感还是有点的。 不然那些修士看到她也不会是这种反应。 而且,她能被夜归雪带回宗,还是她的荣幸? 沈戾这么想时,无端有些高兴。 她向前跑了几步,正要跟夜归雪说话时,忽觉不对,“这里是四方宗而不是玄清门啊。” 夜归雪这么熟门熟路,一路上遇到的人也对她的出现习以为常,感觉像是修士回宗而不是玄光仙尊到访,但夜归雪明明是玄清门的。 “这里确实是四方宗。”夜归雪停了下来,看向面前,“到了。” 沈戾不解地看去,面前是一座宫殿,位于山顶,殿前有树,崖边有亭,殿门之上悬挂牌匾,殿名“风雪”。 风雪殿?这怎么就到了?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没回答,推开殿门直接走了进去,姿态自然地跟回自己家一样。 “仙尊,您回来了。”有着白衣、侍从打扮的修士自里面快步走出来迎接。 这还真是夜归雪的家? 沈戾跟着走进去,看了一眼四周,总体很空没什么精致珍贵的摆件,地面有蒲团,墙壁上剑影流动,是一面留影壁。 很像夜归雪的风格。 而且殿名还是风雪,难道是因为夜归雪才如此命名的? 那边夜归雪点点头,对那侍从道:“去请清霄峰的峰主过来一趟。” “是。”侍从应下,很快退了下去。 清霄峰峰主?那是谁? 夜归雪为什么对四方宗这么熟悉? 沈戾满是不解,正想问夜归雪,夜归雪已经盘膝坐在那蒲团上,像是在调息了。 把她带到四方宗内又对她不管不顾,好无情。 沈戾想了想,也拖了个蒲团在夜归雪对面坐下,不满地瞪着她。 奈何夜归雪一点也不受影响,反倒是沈戾瞪得眼睛有些酸了。 她把蒲团一丢,起身漫无目的在殿内乱逛,逛了一圈后看向留影壁。 上面剑影流动,有个小人拿着把剑正在挥舞,从早到晚,那小人从不停歇。 那大概是小时候的夜归雪。 这面留影壁留下的是夜归雪从前旧事。 沈戾边看边往右移了几步。 那里还是墙壁,不过不是留影壁,而是挂着一幅画。 画上面的夜归雪长高也长大了,手里长剑也不是剑修刚开始练剑时统一的新手剑。 看起来应该是夜归雪现在手里拿着的玄光剑。 约莫是少年模样的夜归雪眼神明亮,手拿玄光剑认真向着面前的人行礼,在她的后方是一望无际的广阔天地。 沈戾从沈长笙那里听到些人族大宗弟子的事,知道他们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后都要离宗历练。 这幅画上画的应该是夜归雪即将第一次历练前的场景。 再然后呢? 沈戾没来由地心口一滞。 她是知道后来的事的。 不光她知道,修行界大部分修士都知道。 少年成名,遇上魔族,和那魔族相爱,被背叛,被利用,被捅刀子…… 再再然后—— 她回头看去,夜归雪盘膝坐在那蒲团上,玄光剑横放在膝上,她坐得很直,长发垂落,随风飘起。 她用一百年时间追杀魔族,杀到声名远扬,成了世人口中的玄光仙尊,在正道修士里居首。 风光无限。 沈戾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难过。 夜归雪睁开眼睛时正对上她的目光,难过?还是悲悯? 她在心里嗤笑着,目光移开,看到了沈戾再右边隔了一段距离的墙壁。 那是一面原本空白的墙壁。 此时也还是空白的,只不过多出来一道剑痕,剑意刻骨,深入墙体,几乎将整面墙都劈断。 沈戾顺着夜归雪的目光也看到那面刻着剑痕的墙壁。 感受到上面的剑意,她心口居然会隐隐作痛。 似乎是伤口又崩裂了?沈戾皱眉。 “仙尊,清霄峰峰主不在,说是出去办事了,要过段时间才会回来。”刚才离开的那侍从站在殿门外对夜归雪说道。 夜归雪对她点点头后,她很有眼色地退了下去。 “清霄峰峰主?是音修吗?”沈戾凑过去问夜归雪。 夜归雪点头,声音淡淡,“是。我原本是想请峰主过来检查一下,看看那青衣人会不会留下什么痕迹,方便后续追查。” 其实不是。 荒山布局原本是她要杀了沈戾。 但现在沈戾没死还活着,采完逢春花后不知会有什么安排。 沈戾现在是魔族魔尊,想杀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5735541|1740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容易,想见她似乎也有点难。 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待沈戾。 在她想好之前,沈戾不能离开。 “那她不在四方宗内,换一个在宗内的修士来就好了。”沈戾不以为意。 总不能四方宗这么大一个宗门就清霄峰峰主一个音修吧? “其他音修,不管是清霄峰几位副峰主还是长老,都查不出痕迹的。” 夜归雪面无表情道:“不用灵力加持就能吹奏出影响心魂的箫声,甚至还能编织幻象,那人在音道上的境界未必在清霄峰峰主之下。” 而清霄峰峰主在当世音修里能够排到前五。 而且那青衣人还会剑法,她过了几招,能感觉那人剑法还不差。 符、音、剑。 从揽月楼到荒山内部。 如此锲而不舍,那人似乎很厌恶沈戾。 她看向沈戾,眸光微深,“这么处心积虑想杀你,你得罪什么人了?” 除了她,沈戾还利用过谁? “我怎么会得罪人?”沈戾不服,“我自小在魔族北边修行,跟随师尊离开后到魔族王宫,再然后就一直没离开了。这次也是因为长笙的事才到揽月楼见你。除此之外,我在人族谁都不认识,怎么会得罪人?还是这么厉害的人?” 魔族北边修行,王宫,揽月楼。 这是沈戾所说的她的全部过往。 简单到一目了然。 如果她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她确实把跟自己有关的事全忘了。 不仅仅是不离洞。 还有古玩店、危险关头数次同生共死、心意相通…… 从开始到结束,那段记忆像是不存在的。 把“夜归雪”三个字抹去后,沈戾的人生还是正常进行、不被影响。 但为什么呢? 是那一剑的后遗症,还是王族殿下高高在上,认为利用一个小小的人族弟子这件事不值一提?因为利用不成功被反杀,引为耻辱不愿意记住? 夜归雪对上沈戾满是不解的眼神,心里一阵暴躁。 她拿起玄光剑转入后殿,“你先把伤养好。” 这就走了?不是还没说完吗? 沈戾要跟上去,一直站在门口那侍从忙拦住她,“这位——” 她顿了顿。 夜归雪没介绍沈戾,她不知道沈戾的来历,也不知道她跟夜归雪的关系。 但能被夜归雪带到四方宗还能进风雪殿的人确实不多。 “这位贵客。”侍从恭敬道,“后殿是仙尊的修行之地,除了尘尊和瑶双少主,别人不能进去。” 沈戾一怔。 陆瑶双她自然知道,夜归雪唯一的弟子,能进去很正常。 但这位尘尊—— 苏浮尘?当世符修第一人? 她想起在荒山内夜归雪说到这人时声音难得温和,脸上表情也多了些变化。 还有夜归雪到四方宗跟回自己家一样。 尘尊苏浮尘是四方宗太上长老这点她倒是知道。 她能随意进夜归雪修行的地方,那她跟夜归雪的关系—— 沈戾微微皱眉,选择直接问那侍从。 侍从回答道:“尘尊和玄光仙尊的师尊是生死之交。仙尊的师尊陨落时仙尊还很小,尘尊便时常到玄清门看望、指点仙尊修行。后来仙尊稍微长大,尘尊觉得来回奔波麻烦,便在四方宗为仙尊修建了座宫殿,让她在四方宗也能修行。” 那宫殿就是现在的风雪殿了。 沈戾看向那面留影壁。 所以尘尊苏浮尘对夜归雪来说,是值得信赖的长辈? 苏浮尘。 她念着这个名字,总觉有些熟悉,像是刻入灵魂一般。 17. 第17章 接下来几天夜归雪都没出现过。 沈戾心口周围那道伤倒是好得差不多了,也把风雪殿除后殿之外的地方都逛遍了。 至于风雪殿之外—— 沈戾站在崖边的亭下。 风雪殿所在的山很高,位置也很好,站在山顶放眼望去,可以看到一整个四方宗。 四四方方,来回修士如云,很大,也很繁华,不愧为人族五大宗。 按理沈戾这样喜欢凑热闹的性子应该兴致冲冲到处去逛去看了。 但她没有。 她养伤这几天都安安分分,连风雪殿都没怎么出去过。 四方宗。 人族五大宗。 这宗里不知有多少修行时间上了千年的修士。 千年。 一千年以前,是人族大宗修士带头血洗魔族王宫的时间。 这事其实跟沈戾没什么关系。 千年之前她还没出世。 夜归雪跟她差不多大,当时也没出世,这事怎么都怪不到她头上去。 但四方宗内的其他修士就未必了。 毕竟不是所有修士都如夜归雪这般卓绝无双,不到千年时间就能修到这么高的境界。 毕竟,她自己虽然跟魔族王宫没什么关系,但她师尊沈无悠却是真真正正有王族血脉的。 一千年前,人族血洗魔族王宫时,师尊应该还很小。 大概就跟风雪殿那侍从所说的夜归雪没了师尊的年龄差不多。 沈戾垂眸,伸手轻轻握住扇子。 如果不是不灭塔震动,魔族王宫的人求上门来,她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师尊是魔族王族。 可师尊以前从来不对她说过往的事。 即便是自己知道以后,在师尊临死之前,她也说千年太长,长到恩怨爱恨都变得模糊。 她不希望沈戾记住,也不希望沈戾去了解,更不希望沈戾因此敌视人族,做出别的什么事情。 她这么说,沈戾便这么做。 她确实没有做什么,甚至连那些事都没有很清楚。 她对人族修士、大宗弟子没什么恶意,但也绝不会有好感。 最好是敬而远之、互不相干。 所以,她怎么会一时鬼迷心窍听了夜归雪的话到四方宗来呢? 那清霄峰峰主能在当世音修里排到前五,修行时间一定上了千年。 说不定,千年前她就是四方宗内的天才弟子,被师长带着去见见世面也未可知。 沈戾想着,握紧手里扇子,走回风雪殿庭院问那侍从,“你们仙尊几时出关?” “这——贵客,有关仙尊修行的事,我怎么会知道?”那侍从一脸为难。 沈戾把扇子一合,有些纠结。 她直接不辞而别,会不会有些不好? 夜归雪会不会觉得她没礼貌? 夜归雪会不会恼怒? 不对,她是魔族魔尊,夜归雪怎么样关她什么事? 她不是四方宗修士,不是玄清门修士,也不是人族,夜归雪再怎么恼怒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沈戾眼睛一亮,直接抬脚就要走,走了没几步忽然有些沮丧地坐回庭院的桌前。 夜归雪是不能把她怎么样,但沈长笙跟陆瑶双的事情还要她点头。 她要做个跟师尊一样好的师尊,要让沈长笙得偿所愿。 她百无聊赖看着四周风景。 看着看着,腰间的玉符一震,拿起来一看,是楼无罄问她:主上,逢春花采到了吗? 她回复:采到了。 玉符很快又震了一下。 楼无罄:那主上什么时候回王宫? 她以为沈戾是采完花不知道到什么地方玩耍去了。 沈戾如实回答:现在在四方宗。 她将在荒山内部遇到夜归雪、后来又有青衣人刺杀的事简单说了说。 魔族王宫内,楼无罄一下站了起来:“夜归雪?刺杀?” 她脸色微变。 右使百里锐在此时从王宫外走进来,看楼无罄表情不对,他问道:“怎么了?” “主上现在在四方宗。”她面容微沉,“就跟夜归雪在一块。” 夜归雪。 百里锐的表情也变得凝重。 殿下再三嘱咐,不能让主上再跟夜归雪扯上关系。最好连面都不要见。 他眼神微暗,“如果不是沈长笙,主上也不会见到夜归雪。” “早知道,当时该直接把陆瑶双杀了的。” 沈长笙他们不能动,但陆瑶双一个小小的玄清门内门弟子,死了就死了。 如果当时直接杀了陆瑶双,沈长笙到不了结契这一步,沈戾不会为了说服夜归雪而离开王宫,自然就不会见面。 然而世上没有如果。 楼无罄没说话,想了一下,继续问沈戾:主上服下逢春花后伤势如何? 沈戾回复:好了一部分。 楼无罄和百里锐看着那回复,都有些心情沉重。 逢春花,枯木逢春,几乎是这世间最蕴含生机、效果最好的灵药了。 但沈戾服下逢春花后才只是好了一部分。 在这之前,她已经服下过许多灵药和丹丸了。 更别说殿下几乎将所有修为和血脉都渡给了她。 “我那边已经派人去寻血阳草、虎王参和黑蛟木了。如果这些还不行,那就只有——” “只有阴阳果了。”楼无罄打断他,看向西面。那里是魔界的门户所在,再往西是人族大宗玄清门。 而玄清门再再往西,是人族世族里排第一的审族。 阴阳果就在审家禁地里。 沈无悠临死前交待她两件事。 第一是让沈戾远离夜归雪。 第二是让沈戾远离审家。 * 四方宗,风雪殿内。 又过了几日,沈戾懒散坐在殿内。 她将地面上几个蒲团拼在一起,自己斜卧着,一只手撑着头,一只手捏着块留影石。 面前的半空放映着留影石里的内容。 是一出剑舞。 如果夜归雪、沈长笙以及陆瑶双在的话,能轻易看出那就是之前在揽月楼金银台上那一场剑舞。 沈戾看得津津有味。 在她旁边路过顺便扫了几眼的风雪殿侍从不能理解,“这些人舞剑舞得软绵绵一点力度都没有,这也能是剑法吗?” “软绵绵?没有力度?不会啊。”沈戾换了只手撑头,“这不是挺利落干脆的?” 她记得她当时还鼓了掌的,怎么也不至于没法入眼。 “花架子罢了。”侍从不屑道:“而且前后剑招都不连接不流畅,贵客一定不是剑修吧?” 也只有不是剑修的修士才会看得津津有味,觉得精彩。 沈戾听出侍从的言外之意,不服道:“那你的剑道一定修得很好,剑法舞起来很惊艳了?” “这——”侍从的声音弱了下来,“我也不是剑修。” 那你还点评上了? 沈戾温和地以眼神嘲笑她。 侍从看出来后颇有些不服,“我不是剑修,但我看过世上最厉害的剑修练剑,比这些人的剑舞出彩一千倍一万倍!” 世上最厉害的剑修? 沈戾看看后殿,心知肚明眼前这侍从说的是夜归雪。 夜归雪的剑法么? 她想起留影石上她杀邪修、金银台上过的十来招,还有荒山内劈向青衣人那一剑。 她道:“练剑、对敌出剑跟舞剑是两回事。后者注重观赏性,自然会有欠缺之处。” 而夜归雪几次出剑都是奔着杀人伤人去的,利落果断。 反正她是还没感到美感,就先被隔空凌厉的剑意震了震,心口似乎都痛了起来,像是被那剑指着的、刺中的是她。 她想到这里,有些烦躁。 她挥了挥手,不耐烦道:“你是不是想趁机偷懒?” 侍从:“……” 她有些不忿,脚步声很重地退开。 人走后,沈戾忽然有些索然无味起来。 剑舞,夜归雪。 不知怎么的,听侍从这么说,她居然能脑补出夜归雪出剑不为杀人伤人的场景。 但夜归雪怎么可能会出剑不是为了杀人伤人呢? 剑修练剑从来不是为了观赏的。 金银台上舞剑那些人只是表演者而不是剑修。 所以她刚才脑补的果然只是幻觉。 沈戾轻叹一声。 夜归雪就是在此时从后殿出来的。 一眼就看到沈戾斜卧在蒲团上舒适自在的样子。 “魔尊好兴致。”她控制住想一脚踹倒沈戾的冲动,走到沈戾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她。 “还好还好。”沈戾稍微坐直,眼睛一亮,“夜归雪,你出关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5735542|1740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她正想向夜归雪告辞,说她现在伤好了没事了,遇到刺客死了也跟她没关系。 结果夜归雪腰间的玉符猛地一震。 她拿起那玉符看了一眼,神色一变,拿起玄光剑直接就往殿外掠去。 接着像想到什么,停步回头看向沈戾,说道:“四方宗出了点事,我先去解决。在这之前,你不要离开风雪殿。” “沈戾,这事很重要。” 她面容严肃,神情郑重。 沈戾皱着眉,心里一阵不爽,想说四方宗的事跟她有什么关系、夜归雪又凭什么限制她的行踪,抬头对上夜归雪着急的眼神,心里一软,还是点了点头。 夜归雪这才放心离去。 刚才还在的那侍从此刻似乎也不在风雪殿,让沈戾想问都没人可以问。 她想了想,盘膝而坐,开始调息。 神识下沉,依然能看到体内那团黑雾缠绕不散。 服下逢春花,那团黑雾跟之前相比小了一些。 说明里面裹着的东西也消去了一部分。 她的伤因何而起? 为了突破《幽冥诀》第九重,不成功被反噬而重伤。 楼无罄和百里锐都是这么说的。 沈戾知道不是。 她都断断续续沉睡了将近五百年。 五百年前,她修行的时间才只有两百多年,跟现在的陆瑶双差不多大。 她天资再高,也没逆天到这种地步,没法修到《幽冥诀》第八重巅峰。 她的重伤应该是因为不灭塔? 诶,不对! 她没那么逆天,两百多岁就修到《幽冥诀》第八重巅峰。 但她现在的《幽冥诀》确实是到了第八重巅峰啊。 难道是沉睡那几百年里修上去的? 睡着了也能修行吗? 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沈戾皱紧眉头。 难道她的记忆出了问题吗? 当她这么想时,虚空有细微的波动,而后神魂一阵刺痛。 沈戾心生抗拒,脑海一片空白。 她睁开眼睛,眼里满是迷茫。 她刚才在干什么来着? 对,夜归雪说四方宗出事了她去解决,让她不要离开风雪殿。 她拍了拍脑袋,忽地眼前一黑,感觉天地都在旋转。 伤势加重了? 沈戾在原地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不是她的伤恶化了产生幻觉,而是风雪殿甚至整个四方宗的问题。 地震了? 她看向墙壁。留影壁上的夜归雪小人还在练剑。 接着“轰隆”几声,震动的动静更大。 沈戾起身往殿外掠去。 刚出风雪殿,还没来得及看是什么情况,她先听到一道急促破空声,后背一麻,她向左边踏了一步避开后,回头看去,正对上凭空出现那黑衣人的眼睛。 古井无波,一点情绪都没有。 平静到如同死人。 这“死人”没蒙面但面容让人看不清,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刺向她心口。 又是刺杀? 揽月楼外一次,荒山内部一次,现在她都在四方宗了还敢来? 没完没了。 沈戾眼神一沉,怒到极致,直接一指点了上去。 那是《幽冥诀》的伴生术法幽冥指,看似很慢,实则在出手时就以幽冥之力束缚住那黑衣人,封住他去路限制他行动。 避无可避,那黑衣人最后只勉强移了半步。 “嗤”一声闷响,沈戾点中黑衣人肩膀,霎时间鲜血流出。 但同时沈戾也被震了震,指腹被刺出几滴血。 是符修画的保护符? 沈戾微怔。 她抬起头再看去时,那黑衣人已经不在面前了。 大概是一击不中反而被她点了一指,心生退意了。 想跑? 刺杀不成还想全身而退?哪有这么好的事? 沈戾冷笑一声,直接追了上去。 约莫是她速度太快,那黑衣人逃无可逃,慌不择路跑了一阵后,手里白光一闪。 他将一面旗帜插在地上,面前凭空出现一道四四方方、黑白二色轮流变化、剑符音不断流淌的门。 他闪进门内,身影很快不见。 沈戾靠近时那门已经变暗快要消失,她想了一下,直接一步踏了进去。 18. 第18章 一步之隔,门后的世界完全不同。 四方宗的山、树、水都不见,沈戾看见的是一片茫茫白雾。 跟荒山内部有些相似,白雾之内一无所有,四周枯萎败落,寸草不生,没有一点生机。 四方宗是人族大宗,位于修行界正中央最好的地方,建宗时选择的山也必盘踞着灵脉,怎么宗内还会有这么荒芜冷清的地方? 沈戾不解。 她继续走,很快发现这里跟荒山还是有些不同的。 越往前,越能隐约感受到一股剑意,锋锐进取、满怀希望,似是能在遍地荆棘里生生开出一条路。 那黑衣人到这里后就再没出现过了,也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是自知不敌借白雾迷惑她以便逃命,还是别有用心故意引她到这里的? 沈戾心里一凛,想到之前在风雪殿里夜归雪严肃的表情,握住扇子小心谨慎地看着四周。 看了一圈后她回头,后方也满是白雾,来时那道门早已经消失了。 想原路返回显然是不能的。 沈戾于是循着感受到的、距离拉近后似乎无处不在的那股剑意往前走。 白雾时散时聚。 她好奇地伸出手,不怕死地探到那白雾里,什么也没感受到。 她收回手继续走。 走了一段距离后,能感受的就不只是剑意了,还有刀意,符、音、阵…… 大道三千,几乎每一种都能在这里感受到,而且还都非同一般。 不同的道意散开,层层叠叠,无形之中让外来者感到一阵窒息压抑,那是属于高阶修士的境界威压。 那些道意大多来自在那一道上修到极致的修士。 这个地方—— 沈戾皱着眉若有所思,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再往前。 还没等她把脑海里的思绪捋顺,忽地听到几声闷响,像是修士被什么反震到后痛到忍不住发出的声音。 其中一道音色偏冷,也最轻最短。 那说明那人要么比较能忍,要么是修为最高伤得最轻。 沈戾这么想着,又听到一声剑音。 那是她第三次听到这声音。 夜归雪! 她心里一紧,忙踏起步法急掠而去。 白雾随她往前而慢慢消散。 到得尽头时已经完全没有,面前是一块空地,从里到外散乱分布着部分修士,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拿剑有的拿刀,四周则都插着许多面图案不同的旗子。 沈戾粗略扫了一眼,直接抬头看向半空,那里有道白影正挥剑向前。 在她前方是—— 白雾又出现了?而且似乎越加凝实了,看着像是一朵朵流动不息的云。 沈戾看不清云雾后是什么,她只听到第四声剑响,云雾不散,夜归雪被震了震,玄光剑都险些握不稳,整个人往后坠落。 她来不及多想,先四周想出手的修士一步掠上去,拉住夜归雪的右手把她轻轻一揽,悬停在半空。 “夜归雪。”她轻声唤着夜归雪的名字。 夜归雪呆呆看着她,有那么一瞬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不然怎么梦里的内容会成真,她怎么会在这里看到申离? 一个温和的、看来时眼神明亮亲近的、手里没握着刀对准她心口的申离。 她伸出手,颤抖着想摸摸眼前人的脸。 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了隐约泛起的青光,她看到被眼前人随意插在腰间的扇子。 她很快想起来,这是沈戾,而不是申离。 沈戾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沈戾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她眼神微冷,握紧玄光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见沈戾向她伸出手。 那动作极为熟悉。 那只手白皙纤长,曾和她做过世间最亲密的事,也曾拿着世上最为锐利的短刃刺进她心口。 几乎是出自本能,夜归雪眼神黯淡,眼里既有惊惧也有恨意,夹杂着痛苦和迷茫,她不受控制地挥出了玄光剑。 “玄光仙尊!停下!”底下有道声音喊着她,音色清润,带着几分着急。 夜归雪的玄光剑滞了一下,偏移了几分,却还是刺进了眼前人的身体。 一声闷响。 不是沈戾因痛发出的,而是剑刺入血肉之躯的声音。 沈戾瞪大眼睛,还没从夜归雪忽然刺了她一剑的事实里反应过来。 她继续着原来伸手的动作,搭住夜归雪的肩膀把她往右边一扯,再往后瞬移几步。 几乎是同一时间,自云雾后涌现出的反震之力不绝,在原来两人站着的地方震出数十声闷响。 夜归雪瞳孔微缩。 难道沈戾刚才伸手是要拉她离开,为了救她而不是杀她吗? 她愣在原地。 眼角余光看到沈戾拿起腰间那扇子一展,接着一扇挥了出去。 她今日穿了一袭蓝衣,澄澈如天空的颜色。 此时心口周围已经满是鲜血。 那个位置,也是之前在荒山内部邪修任平拿刀刺向她,沈戾为了救她生生挨了一刀的位置。 似乎才刚养好没多久,又一下回到之前了。 不同的是,荒山那次是她苦心布局刻意为之乐见其成,而这一次—— “夜归雪,你还愣着干什么?你还不出剑?你们这鬼地方究竟封着什么东西?” 沈戾忍着心口的痛握住扇子挥向前,看着那被白雾和流云覆盖的地方,满是压力。 上次她有这种感觉时,还是在魔族禁地不灭塔前。 夜归雪像是才回过神来。 她将目光从沈戾心口偏了三分那伤口上移开,再次看向前方,挥剑而出时,不知怎么想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彼时那人看向她的眼神跟刚才沈戾的眼神差不多。 甚至情意绵绵。 她说:“阿玄,我们即将结契,以后就是道侣了,不管遇到什么事情我们都要一起面对。” 那是假的。 那些都是假的。 夜归雪早就知道、早就清醒了。 可为什么现在当上了魔族魔尊的沈戾会跟她站在一起,还用她看得很重要的扇子挥向前,像是要跟她一起镇压里面的东西呢? 夜归雪不明白,怎么想都不明白。 她只能根据她所知道的去想。 沈戾,魔族魔尊。 振兴魔族、消灭人族? 里面那东西—— 她忽地心里一凛,挥出那一剑隐约也受到影响。 倾泻出的剑意锐利又荒凉,落入那片白雾里,两相碰撞后归于沉寂。 四方宗角落里,一袭黑衣面容模糊的人通过面前水镜观看着一切,而后把水镜挥散往后一靠,疲惫又不甘地道:“沈戾,只能是你么?” “压住了,没事了。” 地面上有修士稍稍放心,而后才看向上方,不知道忽然出现那人什么来历,跟玄光仙尊什么关系,刚才又发生了什么事。 沈戾也落到地面上,皱紧眉看着心口周围的伤口,看向夜归雪正想问怎么回事,夜归雪为什么忽然用玄光剑刺她。 在那之前,她先听到了夜归雪冷声质问她:“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我不是告诉你,让你待在风雪殿不要出来吗?”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5735543|1740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沈戾没回答。 她痛得有些难受,先运起灵力疗伤。 不疗伤还好,一疗伤更是瞬间跟油锅里落了一滴水一样,四周修士一下炸了起来。 “黑雾?那人是魔族!” “魔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魔族?那——” 有修士看向被白雾和流云覆盖隔绝开的地方,满是不安,“那东西——” 接着便有几道清晰的、刀剑出鞘的声音响起。 沈戾看去,是有人拿起手里的兵器指向她。 一如之前夜归雪拿玄光剑那般。 她忽地想起在四方宗前跟夜归雪的对话。 那时她不想来四方宗,夜归雪问她是不是怕被四方宗修士围杀。 她说那有什么,她反杀不了难道还跑不了吗? 一语成谶。 她现在似乎就被这些修士围杀着。 她反杀不了,似乎还跑不掉。 这地方禁制重重,她带的所有能瞬移的宝物都起不了作用,这点早在她察觉到那黑衣人也许居心叵测时就尝试过了。 如果这些人真要杀她,她好像真的跑不掉。 沈戾苦笑着握紧手里的扇子。 扇子原本是能助她跑路的,但她看夜归雪之前在风雪殿神情那么严肃,刚才看到她又是坠落又是被震伤的,以为问题很严重,就把扇子里师尊封存的力量用了一部分。 短时间内她是不能用第二次了。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把玄光剑握得很紧,剑尖有血淌下。 那是她的血。她心口周围的血。 “我们家小戾的血最珍贵了。记住,以后再有人让你流血,你就狠狠报复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不管那人地位多高多了不起,都不怕。师尊会为你撑腰的。” 那是她幼时在魔族北边村里被村长家的孩子欺负,把头磕破第一次流血后师尊对她说的话。 四周修士还在拿手里兵器指着她。 千年以前,这些兵器里有多少曾指向她师尊,亦或者是师尊的亲人? 这些兵器里有多少曾沾染上魔族王族的血? 现在这些兵器又指向她。 嗤。 沈戾面无表情挥了挥袖,再随意一卷,“叮里当啷”一阵响,长剑、弯刀、阵旗、符玉散落了一地。 那些修士惊得忘了呼吸。 夜归雪没有动作,没有在她挥袖时出手阻止她,此时看着那些兵器被她卷走拂落也没什么表情。 她只看着沈戾心口,看那上面血又溢出了不少。 而后出声道:“沈戾,回答我,你怎么会、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再清楚不过。 禁制、阵法、结界无数,别说魔族,就是人族修士、四方宗长老,如果得不到允许也进不来。 沈戾怎么能进来? 除非她早有预谋。 她是魔族魔尊。 里面镇压那东西原本就是出自魔族王族之手。 荒山一行,也许她以为是她布局设计沈戾,结果反而是沈戾顺水推舟,成功混入四方宗呢? 夜归雪只要一想到这里,就觉心里一阵冰凉,险些压不住杀意直接出手。 只要她顺着玄光剑刺出的伤口再把剑往前一递,沈戾必死无疑。 “沈戾。”她死死按住玄光剑,“回答。” 沈戾没回答。 她也有想问的。 她问夜归雪:“所以,你让我待在风雪殿不要出来,不是因为四方宗有危险要保护我,而是因为你不相信我,觉得我会趁机捣乱,想要防着我?” 19、第19章 第19章 对峙 19 保护。相信。 好陌生的词语。 夜归雪对上沈戾似乎是不忿受伤的表情, 心裏无端产生一阵快意。 她直接点了点头,甚至有些想笑, “荒山遇上一次,一起杀些邪修魔修,再面对一下青衣人的刺杀,这就想要我信任你了?” “沈戾,我的信任不会再这么廉价了。” 至于保护—— 她垂眸,“若是你不离开风雪殿,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不离开风雪殿?”沈戾忍不住冷笑起来, “我若是不离开风雪殿,玄光仙尊现在还能站在这裏这么说话吗?” 她扫向那些修士, 继续道:“我不离开风雪殿, 你们现在还有机会拿兵器指着我吗?” 被她扫到的修士都一滞,羞愧地移开目光。 抛开魔族不魔族的事,这人确实出手帮了他们, 出手镇压了裏面那东西。 “如何不能?”夜归雪直视沈戾,声音依然冷冷的:“砸落进地面吐几口血又如何?重伤又如何?” “四方宗这么多年没有你, 不也安安稳稳的?” “我夜归雪行走天地五百年没有你,不也还活着?” 倒不如说, 就是因为那五百年没有沈戾,她才能活着。 而五百年前申离在时,她是真死过一次。 夜归雪想到这裏眼神更冷,“魔尊阁下,我没有求你出手,没有求你相救。” 言外之意, 是她自己要出手的。 沈戾把嘴裏的血吐干净, 抬手随意一擦, 眼神也冷了下来,“好,就当我闲得发慌多管闲事了。夜归雪,你以后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直接转身就要走。 “站住。”夜归雪颤着手按住玄光剑,半晌才缓了过来。 因为沈戾那句“死在她面前也不会多看一眼”。 她确实曾经死在申离面前。 申离也确实没有多看她一眼。 如若不然,她怎么能够反杀成功? “你——”她似乎是想要问沈戾怎么出现在这裏。 话刚出口,被道温和带着几分安抚的朗润声音打断,“玄光仙尊。” 说话那人对夜归雪一拱手,接着快步走到沈戾面前,“这位前辈,您的伤有些严重,请先服丹药疗伤。” 她自储物空间内摸出一个精致的白色小瓷瓶,轻轻掀开瓶盖,恭恭敬敬地双手递给沈戾。 沈戾微怔,看向那人,看清楚后不由眼前一亮。 那是个看起来颇为年轻的女子,穿一袭白衣,此时因四周环境染上些泥土,却也无损她给人整洁干净的形象。 更让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眼睛。 清澈如泉水,明亮胜日光。 沈戾记得她的声音。 之前夜归雪忽然挥剑刺来时,这声音曾高喊起来想要叫停夜归雪,夜归雪虽没停下,玄光剑还是偏了三分,不然她现在大概也没法站在这裏。 “前辈?” 年轻女子看沈戾看着瓷瓶半晌没说话,以为她不相信自己。 这很正常,人族修士才刚那样对她。 她想了想,倒出一颗丹药自己仰头吞了,又掐诀立了个天地誓言,大意是丹药无碍不会加害沈戾,不然天地共诛之。 随灵印一闪,说明誓言已成,若有违背天地会降下刑罚。这是修士间最严肃的誓言。 而后她才看向沈戾道:“这丹药是上好的疗伤丹药,不管人族还是魔族都能服用。” 她没错过夜归雪那声冷冷的“魔尊阁下”。 沈戾没有动作。 “秦潇,人家不相信你,你在那裏多管什么闲事?” 年轻女子背后隔着一段距离,有个女子出声。 那也是一个很年轻的女子,衣着华丽,打扮显贵。 沈戾上次看到这么富贵逼人的衣装时还是在揽月楼看到上官舞时。 后者是修行界第一商会天影阁阁主,这么打扮不奇怪。 但那女子? 她称眼前的女子为秦潇? 这名字有些熟悉。 沈戾想了一下,想起来了。 确实熟悉。 在揽月楼露臺上她曾念了长长一串名字威胁夜归雪,其中就有秦潇。 玄清门的内门弟子。 和陆瑶双同辈。 小辈么? 她的眼神一下温和了很多。 她接过瓷瓶倒出一颗丹药,眼角余光看到夜归雪似乎拢了拢袖子。 她仰头把丹药吞下。 如秦潇所说,这丹药确实对魔族也有效,而且效果很好,她能感受到心口周围伤口上的血立刻就止住了。 比她自己储物空间裏的丹药还要好用。 而且这地方古怪得很,受了伤后被那些道意笼罩住,她好像还拿不出储物空间裏的东西。 她对秦潇道:“不是多管闲事。我很感谢你。” 秦潇一怔。 似乎是没预料到沈戾会这么直接,她有些不自然。 夜归雪听到那话,再看她对秦潇说话时眉眼温和,手微攥紧。 “魔尊前辈。” 刚才说秦潇多管闲事那女子走了过来,顿了顿,先抬手对沈戾行礼,是修行界裏常见的后辈对前辈的礼,“晚辈审冽。” 审冽。 沈戾一下理解她为何打扮这么显贵了。 人族世族裏排名第一的审家大小姐,自然派头十足。 沈戾甚至看到她右手拿着那把长剑的剑鞘上都是宝石珍珠。 跟秦潇那把一点装饰都没有的剑形成鲜明对比。 这几人刚才没拿剑指着她,此时剑还在她们手中。 沈戾点点头当做回应,颇有耐心地听这位世族小姐想说些什么。 不是她不想走,而是她现在想走也走不了。 她能进来是因为黑衣人那道门。 但那道门只能进来不能离开,而且早就消失了。 “此次幸有魔尊前辈出手,不然玄光仙尊和我们只怕还要多费一番功夫才能顺利镇压住那东西。” 她微微低头。 沈戾挑了下眉。 该说不愧是世族子弟,跟别人相比就是会说话么? 审冽这番话表面上是感谢她出手,实则真正想表达的意思跟夜归雪差不多:没有她,他们也能搞定。 当然,她没夜归雪那么咄咄逼人,还给足了沈戾面子。 沈戾正要说话。 审冽很快继续道:“但正如玄光仙尊所说,此地确实非同一般,前辈请看那边。” 她伸手往远处一指,那裏是无风自动的阵旗,上面图案各自不同,有的画满符咒,有的则满是剑意刀意。 再往外白光微闪,是一层限制修士行动、无法随意进出的结界。 “这裏有我人族前辈布下的诸多禁制、结界。若不能得到掌管结界之人同意,便是我审家的家主到了四方宗内也绝对进不来。” 审家能在世族裏排第一,那么那位家主不管是修为还是能动用的宝物都未必比沈戾这位魔尊差多少。 所以—— “请问前辈是如何能到这裏的?”审冽沉声问道。 这话一出,其他修士都看了过来。 夜归雪没动,她依然没说话。 如何能到这裏? 沈戾哼了一声。 “前辈。”秦潇在旁边出声,看来的眼神隐约有恳求。 她的眼睛实在很漂亮,声音也好听。 加上沈戾向来吃软不吃硬,她还是回答了,“我原本是在风雪殿内修行调息的。” 她瞥了夜归雪一眼。 风雪殿。 秦潇和审冽同时一愣。 虽然早知道她跟玄光仙尊关系不同,但现在再听到还是有些惊讶。 能被夜归雪允许进入到风雪殿的修士真的不多。 “忽然整座宫殿都震动了起来,我就出来了。一出来就遇到个黑衣人刺杀,我跟他打了起来。他打不过逃跑,我追着他到了这裏。” 沈戾简单概括道。 “宫殿震动?”有修士忍不住插嘴:“风雪殿是尘尊为玄光仙尊修行而修建的,在整座四方宗最为稳固了。况且——” 那修士掐了个诀,一番动作后看向沈戾,“我刚问了在四方宗的同门,他们都说没感觉到震动。” “还有,四方宗内常有修士巡视,什么人能悄无声息潜入到四方宗,甚至到风雪殿外刺杀你?” “风雪殿距离此地又何其遥远,怎么可能追杀刺客能一直追杀到这裏来?” 这也不信那也不信。 沈戾无端有些暴躁,正要不管不顾直接出手。 恰在此时,四周一阵震动。 是那东西又动起来了? 四周修士第一反应是回头看那被云雾隔绝的正中间,什么也没有。 修士们正不解。 结界白光一闪,有修士带着慌乱的声音在结界外响起:“玄光仙尊、诸位前辈,魔族左使楼无罄带着许多魔卫围住四方宗山门,说让您把魔尊交出来!” 楼无罄来了?还带着魔卫? 沈戾看着四周修士一下安静下来、表情严肃,心裏感到畅快。 顺便瞥了眼夜归雪。 夜归雪面无表情,但能看得出心情绝对不愉悦。 那她的心情就愉悦了。 沈戾扬了扬嘴角。 “这裏镇压住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问题。要不然,我们还是先离开吧?” 秦潇也看向夜归雪,小心翼翼征求她的意见。 夜归雪点了下头。 于是有修士互相看了几眼,出来一个对沈戾一拱手,“魔尊先请。” 那修士指了个方向,将手裏什么东西一掷,结界微晃,面前出现一条泛着灵光的路,自沈戾站的地方往上空延展去。 这裏居然是在地下的? 沈戾惊讶。 “晚辈秦潇愿为前辈引路。” 秦潇按住手裏长剑,对沈戾微微一笑,先一步踏上那路。 这是怕她以为人族修士会做什么不利的事走在前头? 沈戾看着面前少年人轻快的背影,心情稍微平静下来,也跟了上去。 审冽也抬步。 而后是其他修士。 “玄光仙尊。”有修士要请夜归雪先走。 夜归雪摇摇头。 到所有修士都离开后,她才垂眸,左拳伸出,松开,翻转。 “当啷”一声响,小瓷瓶落在地面上,而后地面黑雾涌动,瓷瓶和瓶裏的丹药都消失不见。 她把玄光剑收入剑鞘,再伸手时,手裏多了一把黑色的小刀,短而锐利,刀刃上泛着冷光。 她往上走去。 【作者有话说】 先更一章~《 》 20、第20章 第20章 还给你 20 四方宗山门前, 巡山弟子聚在一起站位密集,此时都握紧手裏兵器如临大敌。 立于最前面的则是一个白须老者, 那是四方宗现任宗主。 在他对面则是手持长/枪、身披利甲、动作整齐的魔族魔卫。 居首的女子眉眼扬起,看起来嚣张跋扈到极点。 那是楼无罄。 她此时正甩着长鞭往那山门一指。 后方魔卫随她动作往前一挥,黑雾凌空而去,准确落在那山门前,护宗大阵随之启动,却拦不住那股意,整座四方宗震了一震。 四方宗宗主面色铁青。 那些魔卫出手不是为了伤人, 倒像是摇旗吶喊引人注目,震起来也只是动静大了点, 宗门阵法自然拦不住。 可这么震下去成什么样子? 更别说四方宗地底还有那东西。 他道:“楼左使, 我再说一遍,我没见过你口中那所谓的魔族魔尊。” “你没见过,就能证明她不在四方宗内?” 楼无罄看一眼山门内, 脸上笑意慢慢消失,心裏也有些着急。 原本这么做只是她性格使然, 行事喜欢招摇。 她知道沈戾在四方宗内,却没觉得沈戾真会有什么危险。 她有殿下留给她的几乎一整座王宫宝库的宝物, 还有那把扇子,怎么也不该出事。 她现在是魔族魔尊,别人想对她动手没那么容易。 可这都震了这么久,沈戾怎么还没出现? 她不是最爱凑热闹吗? 除非她现在受人限制不能自主行动! 楼无罄想到这,心裏一紧,也没有心情再欣赏对面修士脸上的表情变化, 直接就要挥手。 出来前百裏锐跟她说既然要养精蓄锐, 那现在就要藏一藏, 不能风头过盛。 楼无罄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但若是沈戾死了,她再把魔卫训练得如臂使指又有什么用? “楼无罄。” 沈戾的声音忽地在侧方响起。 楼无罄转头一看,正看到沈戾向她走来。 她心裏一松,下一刻看清楚后不由拧眉,“主上,你的伤怎么来的?” 沈戾心口周围那裏分明满是鲜血,连蓝衣都被润湿。虽然现在血已经止住,但从伤口形状看,出手之人极为果断狠厉。 而且,似乎是剑伤? 楼无罄往前一步想看得再清楚些。 但在那之前,沈戾先拿了件斗篷裹上了。 “主上?”楼无罄不解。 沈戾垂眸,轻声说道:“我在四方宗内遇到了个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 楼无罄微惊,继而理所当然认为沈戾的伤是那刺客刺的。 她面容微沉,看向四方宗那宗主,还记得他先前的话,嘲讽道:“阁下刚才说没见过我们主上,说主上不在四方宗?” “这——”四方宗宗主微滞。 他确实没有见过什么魔族魔尊。 他才在主峰山顶和尘尊一起联手画符以操控玄清门、藏剑阁、血刀堂和丹器楼四地遥相呼应的四方阵,感应到宗门震动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才亲自来看的。 结果魔族左使直接就让他交出魔尊,他上哪搞个魔尊给她? 他往沈戾那边看了看,想看看魔族魔尊长什么样,看清沈戾的长相后瞳孔微缩,近乎愣在原地。 那长相—— “你这宗主怎么当的?四方宗内的事、出现过的人你都不知情?” 楼无罄看着四方宗修士都因她的话冷了脸,半点不怕,继续咄咄逼人说了一会,才图穷匕见:“所以,魔族魔尊在你四方宗被黑衣刺客刺杀,险些丢了性命,你也不知情了?莫非那刺客就是你四方宗的修士?” “休要含血喷人!”宗主一下变了脸色,“我们四方宗如何会行刺魔族魔尊?” “也是。你们四方宗,甚至是整个人族现在都快自顾不暇了,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搞刺杀。”楼无罄冷笑一声,意有所指。 这下不单四方宗宗主,刚从侧方步出的人族修士也面色一变。 那些修士修为都不低,在人族地位也不低,大多是五大宗的长老、峰主,此时都面容沉沉看着楼无罄。 沈戾也好奇地看去。 “怎么?本使说得不对么?” 楼无罄迎着周围有形的无形的威压,越发起劲。 “四方宗地底、《清心诀》、四方阵。” “还需要本使继续说吗?” 楼无罄欣赏着眼前修士面色变化,眉眼得意。 “左使意欲何为?”四方宗宗主咬着牙沉重问道。 “意欲何为?”楼无罄笑道:“很简单,也很合理。” 她把手裏长鞭一收,看沈戾一眼,道:“人族和魔族现在是和解了,是吧?” “自然。”四周修士面面相觑,还是四方宗宗主出声回答。 “既然如此,魔族魔尊在你们人族的地盘上接二连三遇到刺杀,你们人族不该给个说法么?” “不指望你们在主上遇到刺杀时能出手相助,过后你们总不能真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吧?” 楼无罄细数沈戾遇到的三次刺杀。 从揽月楼外到荒山内部,再到她刚刚知道的四方宗内。 几乎三次都有夜归雪的影子。 她想到这裏眼神微冷,扫了四周一圈,没看到夜归雪。 她继续说着。 沈戾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魔族左使楼无罄向来手段了得,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退让她早就知道了。 如若不然,她也不能从没落的小族子弟一路坐上魔族左使的尊位。 沈戾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没想到楼无罄居然会这么大费周章为她出头。 哪怕是因为黄泉魔印在她手上,哪怕是因为她的生死关乎整个魔族的兴衰,她其实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主上,左使没这么快结束,您先坐。” 有个魔卫搬来坐榻放在她后面。 那魔卫是楼无罄的心腹。 沈戾心情复杂地坐下,听楼无罄还在输出。 她向四周看去,正看到秦潇和审冽。 沈戾对秦潇印象不错,向她招了招手。 秦潇在原地略微迟疑,看一眼被魔族围住的四方宗山门,泰然自若穿过魔卫到她面前,问道:“前辈有事?” “没事,闲着没事跟你聊聊天罢了。” 沈戾摆摆手,问秦潇:“你之前听说过我么?” 她感觉秦潇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 “听说?”秦潇微愣,“算是吧。” 她道:“陆师妹曾用玉符传讯给我,说魔族的魔尊人很好,送了她许多保命的宝物。” 陆师妹就是陆瑶双。 沈戾想到陆瑶双就想到夜归雪,想到夜归雪就不由失神。 夜归雪没送保命宝物给陆瑶双,是不在意她的生死么? 她暗自摇头,心裏其实明白,以夜归雪的心性,只会觉得外物无用,剑修只能靠自己手中的剑。 她看向秦潇,不知怎么莫名听出几分羡慕。 她问道:“你现在能在那地方镇守,应该已经结束历练了吧?” 秦潇虽然跟陆瑶双同辈,修为却比沈长笙都高,在同辈裏应该是名列前茅那种。 大概就跟少年时期的夜归雪一样? “是的。”秦潇点头,想到过往历练,眉眼染上三分黯然。 她跟陆瑶双和沈长笙都不同,她师尊早在她幼年时就陨落。 她历练时什么都没有。 沈戾不知道她想到什么,只看到那双眼睛黯然时远没有刚才漂亮灵动。 她随意从储物空间摸出个宝物,是面七星镜,约莫是能照出邪祟让其无所遁形,顺带限制邪祟行动的。 她把那镜子塞给秦潇,无所谓地道:“就当见面礼了。” 秦潇是在地底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给她疗伤丹药的人族修士。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坏的要还,好的自然也如此。 那边楼无罄已经说完了。 她到沈戾面前,看一眼秦潇,眉微挑,不懂她怎么就对玄清门内穿白衣、修剑道、长得有些漂亮的内门弟子格外不同。 她警惕地上前一步隔开秦潇,“主上,我们该走了。” 沈戾点头。 秦潇在原地目送沈戾和魔卫离去,看向刚才被沈戾塞进手裏的镜子,有些出神,“见面礼?” 那一般是师门长辈给晚辈的。 “一个破镜子就把你收买了?”审冽踱步到她面前,看到她面上表情,眉微皱,“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当然记得。”秦潇把七星镜收起来,右手轻握剑柄,轻快地回答:“我是玄清宗内门弟子秦潇,我是剑修。我的师尊死在魔族手上,我一直都很清楚。” 审冽微滞。 她没想到秦潇会这么回答。 她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潇摇摇头,眼神依然温和,“我知道,我没怪你。” 可她一定因此想到她师尊的陨落了。 审冽有意要她开怀,想了想道:“你还是小玄尊。” 玄光仙尊的玄。 夜归雪之后的玄清门后辈裏,以秦潇最为出彩耀眼。 秦潇没说话。 审冽不解,“说你是小玄尊,会是下一个玄光仙尊,你怎么还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 秦潇看向四方宗的山门,隐约能看到地底那抹白影。 之前在所有人都快扛不住压力时,夜归雪从天而降,玄光剑出鞘的声音清亮而满是希望。 就如那时在四周将他们围起来、感觉暖洋洋的那股白雾一样。 “玄光仙尊一直是我敬重、向往、崇拜的人。我看过她的剑法,自此后练剑都会想起,希望我将来也能如她一般厉害,剑出邪祟惊、妖孽惧。” “但我不会是玄光仙尊。” 她轻抚剑鞘,轻声呢喃:“我永远不会为了心上人放弃我所修的道。” 审冽没说话。 另一道声音响起:“魔族都走了,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去?刚从那下面上来,现在还是到清心殿平复心神比较重要。” 说话那人走近,日光照下,他的脸很年轻,也是少年人模样。 那是东方直,玄清门内门弟子。 也是四方宗地下空间裏最为年轻的三人之一。 他拍拍秦潇肩膀,道:“你还真是好心肠。” 他指的是秦潇拿疗伤丹药给沈戾的事。 秦潇笑笑,答非所问:“在地下时,你们有没有察觉到玄光仙尊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审冽摇头,“我当时忙着镇压裏面那东西,没注意玄光仙尊。” 但情绪—— 她忽地一惊,“那东西是会影响修士情绪的,而且离得越近、出力越多,承受越重。” 之前距离最近、出力最多、承受最重的自然是夜归雪。 “是。而且玄光仙尊之前没在那裏,她是听到动静、收到求助后突然到的,她没有时间去清心殿,也没有念《清心诀》。” 秦潇继续道:“如果当时再起冲突,说不定仙尊的情绪会持续受到影响。若是那东西再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仙尊当时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那毕竟是魔族现任魔尊。裏面那东西当年就出自魔族王族之手。虽然有层层云雾隔绝,但若是魔尊被逼急了,那东西说不定会躁动起来。” 所以呢? 东方直一脸懵,不知道怎么会说起这个。 所以—— “当时必须要有人出来缓和气氛的。” 玄光仙尊情绪不对,其余修士是长老、峰主,也是长辈,都成名多年。 审冽是世族大小姐,东方直也颇有来历。 只有她了。 “我向来很擅长跟各种人打交道的。” 秦潇笑着走进四方宗山门。 风雪殿内。 夜归雪看着地面上被拼起来的蒲团,一阵沉默。 她把玄光剑放在蒲团上,想起沈戾之前在这裏斜卧着看剑舞的惬意模样。 她伸手施诀,面前很快出现类似留影石播放的画面,画面裏沈戾盘膝而坐在调息,没过多久她脸色微变,接着起身就往殿外掠去。 风雪殿震动? 似乎真如沈戾所说。 可地底那修士说的也不假,风雪殿是尘尊为她修建的,她在这裏修行多年,风雪殿不会无故震动。 而且没道理四方宗没震就风雪殿震了。 所以那应该是沈戾的“幻觉”。 有人故意让沈戾出现那幻觉,引她出风雪殿,再假借刺杀引她到地底,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 还有,风雪殿有尘尊所画的玄甲符,什么人能影响到在殿内的沈戾? 他甚至还能直接越过结界不被人察觉地把沈戾带到地下。 符、音、剑,现在还要再加上个阵吗? 夜归雪往主峰去。 在最高的山顶那裏,四方风云彙聚,粉衣少女立在那裏静静画着符。 那就是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当世符修第一人。 四方宗宗主是个白须老者,稳重沧桑。 比宗主辈分还要高的太上长老则是个喜欢穿粉衣的小姑娘,单看外貌甚至比陆瑶双还要小一些。 感应到动静后她抬起头,正看到夜归雪。 “归雪,你来了。”她面含微笑,“那地下的风波已经平息了?” “是,平息了。”夜归雪走过去,顿了顿,直接问道:“尘尊,风雪殿前不久震动了数下,您有察觉到异样吗?” “异样?”苏浮尘摇头,惊道:“风雪殿有我亲手画的玄甲符,怎么会震动?” 她是当世符修第一。 玄甲符更是她最擅长的符,落在风雪殿上,堪比玄武龟甲,除非夜归雪施展那一剑,不然怎么能撼动? “我也不知道。”夜归雪苦笑。 她不知道的事又岂止这一件。 “那你有没有受伤?我稍后解决完这裏的事,亲自去风雪殿一趟,多给你画几道符上去。” 苏浮尘眉微皱,看着夜归雪脸上表情,眼裏有担忧。 她继续问道:“你自地下出来后是不是还没去过清心殿?” 那是修士清去心间杂念的地方。 夜归雪没说话。 苏浮尘是看着她长大的,一下知道她的答案。 “你现在就去清心殿,没待够时间不准出来。” 她招手唤了个修士过来,“你带玄光仙尊去清心殿,之后你就在殿外候着,她出来了你再来跟我复命。” “是。”那修士恭敬应下,看向夜归雪,“仙尊?” 夜归雪无奈,只得跟着那修士到清心殿外。 “你在这裏待十天,十天后回去向尘尊复命就是。”她看一眼殿门,转身就走。 “不是,仙尊!”那修士想要拦她,防不住她一步直接到云上,很快就不见了。 夜归雪在云雾裏看着那修士盘膝而坐开始修行,这才走远。 清心殿是五大宗联合修建,用来消磨从地下出来的修士因此生出的杂念、负面情绪的,跟那东西相对抗。 她的杂念不是来自那东西,清心殿对她没用。 她拿起手裏玉符,问道:之前那些丢符玉的黑衣人,查到了吗? 玉符过了一会才回复:还没有,无从查起。 顿了顿,玉符那边接着道:不过天影阁那边也在查这事。 天影阁。上官舞。 夜归雪敛下眉,看向沈戾之前离开的方向。 路上。 楼无罄坐在能在云裏行走的凌空辇裏。 沈戾在她对面,懒洋洋靠坐在铺开的行月云上。 楼无罄正问着沈戾第三次刺杀那黑衣人的详细信息,听完后表情严肃:“很熟悉四方宗,而且当时往地面插那旗子应该是阵旗,那是个阵修。” 而且同样在阵道上的感悟不会差到哪裏去。 她继续问沈戾:“你和那黑衣阵修交过手,当时在荒山内也见过青衣人,这两个人,会是同一个吗?” 沈戾稍微坐直,明白楼无罄为什么这么严肃。 荒山那青衣人已经音剑双修极为不凡了,要是再来个阵道,三道同修,几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如果真的是,那这人这么厉害,还这么想要沈戾死,沈戾以后会很危险。 如果不是,那就是有两波人要沈戾的性命,再把揽月楼用符玉刺杀那波分开,那就是三波。 同样也很危险。 沈戾摇头,不是对“会不会是同一人”的回答,而是不知道。 “那青衣人和黑衣人出现时都只有一个人,而且都面容模糊、性别难辨,我没法确定。” “但那黑衣人中了幽冥指,肩膀上有伤。”沈戾忽地想起来。 楼无罄:“……你怎么不早点说!” 沈戾心虚。 她到那地下时先是看到夜归雪有危险,又被没来由刺了一剑,一番对峙,没能想起来也很正常的吧? “把这消息告诉四方宗那宗主。”楼无罄对心腹道。 那心腹应下后立即就去了。 “他真会追查吗?”沈戾对人族修行时间上了千年的修士没有一点信任。 “由不得他不查。他若是限定时间内给不出结果,直接打上四方宗。” 楼无罄半点不惧。 沈戾想到她之前在山门前威胁四方宗宗主那些话,好奇问道:“你查出什么了?四方宗地下怎么了?” 那应该跟那个人族大问题密切相关。 裏面那东西也许就是人族所谓的大问题。 但除此之外沈戾就不知道了。 她会知道这些还是亲自到了现场看到的,楼无罄怎么会知道? “人族近来异动频频,有心留意、抽丝剥茧,得到这些不难。” 楼无罄将知道的简单告诉她。 四方宗地下空间估计是人族镇压什么邪祟东西的地方。 四方阵是以整个修行界为阵盘,布四方阵眼在其余四宗,经过阵道和符道手段将类似运势这种玄乎的东西彙聚到四方宗。 《清心诀》是修士近百年来必修的心法,能够静心凝神。 沈戾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欲言又止,有些想问明明自己抢了她的魔尊之位,怎么她好像一点不恨自己? “怎么了?”楼无罄不解。 “没。”沈戾问起别的,“我们现在要去哪裏?” 她的行月云是跟着楼无罄的凌空辇走的,这个方向不是回魔族王宫。 “去四方宗西面。” 四方宗西面,白虎城。 这裏是人族五大宗之一血刀堂的地盘。 沈戾跟楼无罄到了后收起能在云裏赶路的工具,落到地面上走路。 原因也简单。 血刀堂裏的修士都是练刀的,性格说得好听是刚正不阿,说得直接就是暴躁易怒,还嫉恶如仇。 这裏的恶不单指邪修,还指魔族。 所有跟魔沾边的,在血刀堂修士眼裏都是恶。 当初沈长笙要跟人族和解,血刀堂是反对声音最大的,一直叫嚣着要把魔族全部杀死。 “过几日白虎城要举行一场拍卖会,裏面有一样拍卖品是黑蛟木,对你的伤势也许有用。” 楼无罄解释。 她才刚在四方宗亮过相,压了人族修士一头。 当时血刀堂副堂主也在。 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要是被知道在他们地盘出现的黑蛟木是魔族需要的,难保他们不会直接毁掉,所以要低调行事。 “到时主上不用亲自出面,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拍下,主上坐等就好。” 她对沈戾这么说。 沈戾自然没有意见。 接下来几天她也没怎么出去,主要是在屋裏调息把伤养好。 到拍卖会开始前一天,楼无罄忽然收到消息跟她说要去解决魔族的一些事情。 沈戾醒来后依然没怎么管事,那些事还是楼无罄在管。 她点点头,楼无罄就去了。 到这时那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夜归雪那一剑看着吓人,实则偏了三分,刺得也不深。 是她过于怕痛承受不住才显得格外痛苦。 夜归雪当时似乎是收了力度的。 沈戾有些晃神。 明明收了力度,明明当时夜归雪刺中后眼裏有震惊和无措,怎么剑一拔开,会那么冷漠? 她摇摇头没有再想。 反正她以后是不想也不会再见到夜归雪了。 她走出屋外,伸手捧住一缕日光,凑到面前细细感受,而后慢悠悠逛着街上小摊。 逛了一会,她心满意足要回去。 刚走回到住的地方那条街上,就看到前面水洩不通围着一堆修士。 隐约还有刀剑相击之声。 有热闹看? 沈戾抬步,跟阵风一样穿梭到人群前方,一眼就看到中间那空地有正在对打的几个修士。 准确来说,是好几个修士在围攻一个小修士。 前者腰间佩刀,红黑相间的衣服,是典型的血刀堂修士的着装。 后者一袭灰扑扑不起眼的衣服,此时上面还破了几道口子。看着就跟人族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差不多。 但她不是人族。也不是魔族。 她头顶有一只角。 她是半魔。 她手裏拿着把破旧的长剑,显见已经经过一场恶战,不敌血刀堂修士后被踹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她受伤不轻。 不然也不会把角露出来。 半魔在魔族裏被看轻鄙夷,在人族也不被容下。 几乎所有半魔都会在修行有成后把头顶的角隐藏起来,也把自己隐藏起来。 一般会把角露出来,就是灵力已经弱到不足以支撑了。 沈戾垂眸,不动声色看了四周一眼。 四周修士都没什么反应,就跟看热闹一样。 血刀堂厌恶魔族,厌恶跟魔沾边的所有东西,自然也容不下半魔。 此时血刀堂那几个修士大约是闲着没事干,就拿着刀把那小修士这裏一撵那裏一挑,以此为乐。 沈戾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出手时,天边一声清响,如剑出鞘。 那不是幻觉。 因为剑刃很快随之而至,隔空一挥,将血刀堂那几个修士击退,比月光还要明亮耀眼的长剑悬在那小修士面前。 那是玄光剑。 沈戾往后退了数步,把自己隐藏在人群裏。 血刀堂那几个修士退了数十步后还是抵不住那股剑意,直砸进地面吐了几口血,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有人眼神沉沉,从那股剑意知道来人厉害没有说话。 也有人嚣张跋扈惯了不知道收敛,从地上站起来后怒道:“暗箭伤人?好一出邪修的手段。” 直接就将那人打为邪修。 沈戾没忍住笑了一声,敢说夜归雪是邪修?死在夜归雪剑下的邪修只怕比说话那人见过的修士都多。 “恃强凌弱,这就是你们血刀堂修士的手段?” 白影一闪,瞬移到地面站不起来那小修士面前,握住玄光剑后随意收入剑鞘。说话的声音淡漠冷清。 敢把整个血刀堂都牵扯进来? 说话那修士不怒反喜。 这可是那修士主动挑衅的! 他抬头正要继续说话,看清夜归雪的面容后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玄、玄光仙尊!” 修行界人人都听说过玄光仙尊的名头,知道她那段往事,自然也知道她的长相、打扮。 夜归雪伸手把后面那小修士扶了起来。而后冷冷看着那修士,“回答。” 沈戾一下想到在四方宗地下,那时夜归雪也是这么对她说话的。 那时她只感觉愤怒跟荒唐。 现在听到她这么质问别人,她心裏莫名产生一阵爽感。 那修士显然也不比当时的沈戾,承受不了一点压力直接软倒在地,“自然、自然不是。” “不是?我亲眼看到你们欺压人族,以虐杀人族为乐,难道还有假?” 欺压人族、以虐杀人族为乐? 这比恃强凌弱还要命! 剩下几个修士也跌跌撞撞爬过来半跪在地,唯唯诺诺道:“仙尊,那小修士不是人族。” 那分明是半魔。 血刀堂厌恶魔族。 魔修和半魔撞上了,若是实力不敌也无法逃走,就只能认命。 这向来是白虎城内默认的规矩。 夜归雪问道:“不是人族?那就是魔族了?” 几个修士对视一眼,想到玄光仙尊向来厌恶魔族,忙不迭应声:“是,那就是魔族!” 人族杀魔族天经地义。 况且玄光仙尊还被魔族利用过。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没事了。 结果夜归雪手中玄光剑带着剑鞘一起挥出,再次把那几个修士击倒。 “魔族就没事了?三十年前陆瑶双和魔族少主签了协议,两族和解。人族不能随意对魔族出手,你不知道吗?” 最先说话那修士艰难爬起时已经满是重伤,比夜归雪后面那小修士还要伤得重。 他心裏恼怒,一时没了理智,直接道:“不过是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签的协议,谁会放在心上?” “小孩子过家家?” 夜归雪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压迫感十足:“陆瑶双修行时间虽没你长,年龄也没你老,但她修为远在你之上,前不久还杀了一只六阶妖兽。” ——而你,白白多修行了这么长时间,却只会在这裏欺压比你弱小的修士,还是以多欺少。 夜归雪没这么说,但四周修士都能听出来。 那修士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而且,她是本尊唯一的弟子,她所做的一切都代表本尊。你不遵守那协议,是不将本尊放在眼裏吗?” 夜归雪轻描淡写问他。 这话一出,不但直面她威压的修士愣住,四周修士也齐齐一怔,都感到震惊。 夜归雪被魔族欺骗利用过,后来也杀了一百年的魔族,她不是应该最厌恶魔族吗? 她明明应该比血刀堂修士还厌恶魔族,恨不得赶尽杀绝的。 但她现在居然在为后面那半魔出头? 沈戾也惊讶。 人人称夜归雪为玄光仙尊。 她却是第一次听到夜归雪以本尊自称。 此时的夜归雪不像初见那般冷若冰霜,也不像在四方宗地下咄咄逼人。 她眉眼冷淡,面无表情却不怒自威。 然后下一刻,她又转身问那小修士:“你伤得如何?还能站起来吗?” 小修士没回答,先抬手捂住头顶控制不住露出来的角。 她哀求夜归雪:“仙尊,您能帮我把这角藏起来吗?” 夜归雪看着她头顶象征半魔的角,握在玄光剑上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为何要藏起来?很漂亮。” “啊?”小修士愣了一下,缩得更紧,“仙尊说笑了,怎么可能——” “确实很漂亮。”夜归雪打断她,顿了顿,有些恍惚。 有道轻快的声音像是隔空响起:“魔族有两只角,人族没有角,半魔有一只角。” “半魔有一半人的血脉一半魔的血脉,半魔在这世界上人数最少。” “人族和魔族都对半魔喊打喊杀,不过是嫉妒罢了。” “我这只角这么漂亮,我才不会藏起来,我就是要显露出来,让所有看到我的人都第一时间先看到我的角!” 哪怕人是假的,半魔血脉是假的,可话是真的,话裏的意思也未必有错。 她把这番话告诉那小修士。 “两族和解,协议已签,你既是人族也是魔族。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之事,谁也不能再无故对你出手。” “这是我夜归雪说的。” * 夜归雪去了血刀堂,郑重严惩了对半魔出手那几个修士。 血刀堂修士以后不能随意对半魔出手,也不能随意对魔族出手。 如果违反,就是不遵守协议,就是公然跟她夜归雪作对。 若是跟夜归雪作对,玄光剑会很乐意饮一场血。 这是白虎城内负责探听消息的魔卫告诉沈戾的。 入夜。 沈戾从屋内走了出来,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圆得像玉盘。 她住的地方在望月楼。 跟揽月楼一样也是天影阁的产业,高几十层。 她住在第一层。 她望向东面。 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白虎城离四方宗不远,但也不近。 至少没近到夜归雪随意走走就能到的地步。 所以,夜归雪怎么会出现在白虎城? 沈戾想不明白。 她走了几步,庭院两旁的树轻轻摇晃,树叶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 庭院正中的石桌前坐着个白衣女子,面前放着一堆竹简,竹简旁边是数个酒坛。 女子一只手拿着竹简在看,一只手捧着酒坛在喝。 大多时间不离手的玄光剑被放在地上。 夜归雪! 沈戾心裏一紧,直接就要转身回屋。 在那之前,她先听到夜归雪的声音:“沈戾,过来。” 不知道是夜色柔和还是那酒的缘故,夜归雪这道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冷冽淡漠,反而带着三分撩人。 沈戾站在原地没有动。 下一刻夜归雪把竹简和酒坛都放下,向她走了过来。 她没有拿玄光剑。 到得近前,沈戾才看到她不是什么都没有拿的。 她右手拿了把刀。 黑色的,很短很锐利,在柔和月光裏泛着凉意。 夜归雪拿着那刀伸手过来。 沈戾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眼神戒备。 似曾相识,又截然相反。 夜归雪眼底闪过荒谬。 她继续伸手,把那刀塞进沈戾手裏。 “这刀名为噬魂刃,被捅上一刀,若是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痛苦。” “修为一点点流失,血一点点流干,最后被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即便是无恶不作的邪修,也不太敢用这东西,怕一不小心受到反噬死得凄惨。 “沈戾。”夜归雪拉住沈戾的右手,“四方宗地下我刺你一剑。” “我现在还给你。” 她忽地加重力度,按住沈戾右手手腕往自己心口刺下。 她动作太快太决绝,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留,沈戾大惊,只来得及往右移了一下,刺下时偏离夜归雪心口三分。 刚好跟她之前的伤口位置一样。 也许不是刚好。是夜归雪有意为之的。 沈戾抬头看到夜归雪的表情,心裏微震。《 》 20-30 第21章 酒后乱性? 21 夜归雪脸上有达成既定目标的满意。她松开握住沈戾右手手腕的手。 沈戾也不自觉地松开手。 只剩那刀还半插在夜归雪心口周围, 原本漆黑无光的刀柄此时沾满鲜血,红得刺眼。 天上那轮月恰在此时隐到云后, 庭院一暗。 衬得夜归雪那袭向来不染凡俗的白衣惨白暗淡起来。那抹血红反倒成了鲜亮的颜色。 沈戾捻了捻垂在背后的手,只觉黏糊得难受。 她静静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任由她看着,半晌都没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忽地出声:“时间到了。” 于是自己伸手把刀拔掉,面无表情像是一点痛意都没感受到,再拿出丹药仰头吞下,捡起桌上的酒坛饮一口顺了顺。 沈戾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夜归雪静立在庭院不动,任由伤口上血流不断的这段时间跟之前自己在四方宗地下挨了她那一剑, 到秦潇递上疗伤丹药的时间差不多。 “……” 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因为那是夜归雪所以她不懂? 还是因为那是人族、是剑修, 所以她不懂? 血止住。 夜归雪看她一眼,继续拿出一件新的白色的衣服披上,细致整理好后严肃系上衣襟。 于是伤口也看不到了, 衣服也不红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表情如常。 如果不是桌上还放着一把沾着血的刀, 沈戾会觉得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怔怔看着桌面上那刀。 夜归雪顺着她的目光, 也看到那刀。 她垂眸,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刀上的血都擦掉,郑重其事地想要收起来。 沈戾如同不受控制地想要拦住她,“那噬魂刃——” 她回忆了下之前夜归雪的介绍,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这刀这么歹毒, 是邪修兵器吧?” 就算夜归雪刚才那刀没对准心口, 可一把刺进心口就能吞噬修士灵魂、让修士死得痛苦无比还永坠地狱的刀, 刺进体内还停留了一会,难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夜归雪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么一把诡异的刀? 而且她现在还要收起来? “邪修兵器?”夜归雪重复一遍,眉眼微扬,认真地回问沈戾:“你说这刀是邪修兵器?” 难道不是? 沈戾心头浮起怪异,感觉面前的夜归雪不太对劲。 就跟那日在四方宗地下的夜归雪一样。 楼无罄说四方宗地下空间是镇压邪祟的地方,还说人族修士近百年来必修《清心诀》。 《清心诀》能够静心凝神。 而那日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感受到的只有压抑沉闷。 难道那地方还会影响修士情绪么? 沈戾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情绪,再回想夜归雪当时脸上表情,一时恍惚。 趁着她恍惚的时间,夜归雪把那刀收了起来。 不是收进储物空间,而是收进怀裏。 她动作很快,沈戾只看到一抹红影。 那刀没有刀鞘,而是用一段红绸缠起来,隔绝刀刃。 漆黑的刀柄,冰凉的触感,鲜红如血象征喜庆的绸布。 沈戾不由想问夜归雪就这么把邪修兵器放在怀裏难道不危险,顿了顿还是没有真问出口。 危险不危险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还是看不懂夜归雪。 隔着大老远,夜归雪跑到她面前来,握着她的手捅这一刀又是为什么? 她转身要走。 夜归雪再次出声。 她说:“沈戾,我不欠你的了。” 话裏带着决绝。 沈戾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 她忍不住回头,“我又没说你欠我的。” 她走回到夜归雪面前,皱着眉道:“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当时我刚到就看到你坠落,没多想就出手了。我救你也不是想要你感激涕零百依百顺。”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救你,你反而刺我一剑。” 她当时也只是想要夜归雪一个解释。 玄光仙尊大名鼎鼎无人不知,那么多人族修士崇拜她、信赖她。 她斩妖除魔,惩恶扬善。 沈戾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光风霁月、磊落坦荡的人。 白日裏她看到的那一幕似乎也能够佐证这一点。 同为五大宗修士,她出手惩治血刀堂修士,帮了那半魔。 她想到这裏直接就问了:“你为何会出手帮那半魔?” 她跟那些围观修士的想法差不多。 夜归雪被魔族利用欺骗过,还险些就死在那魔族手上。 她明明最应该厌恶魔族的,最想对魔族赶尽杀绝的。 “为何不帮?”夜归雪反问。 她走到桌前坐下,抬头看着那轮被云盖住的月,声音轻轻:“厌恶魔族,被魔族杀过一次恨魔族,难道就要滥杀无辜、黑白不辨是非不分?” “那是堕魔的魔修、逆道的邪修,不是我夜归雪。” 而夜归雪是玄清门内门弟子,自小拜入师门,从有记忆起就在玄清门长大。 她清楚知道她的师尊和许多只见过一两次面就永远没机会再见的长辈因何而死。 也清楚知道自己修行的目标。 她应该一直修行、苦练,历经生死,到最后成为她期望那样。 她原本应该是那样的。 ……现在也一样。 “我不会堕魔成为魔修,不会心性大变成为邪修。” “我依然会做到我想做的一切。” 夜归雪忽地起身。 她望向云后那轮月,不知道是在跟月亮说,还是在跟沈戾说,亦或者跟她自己说。 沈戾有些恍惚,也有些刺痛。 隐约像是听到了某道带着凉意却满是坚定的声音一闪一闪跟她说: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交朋友?我不需要,我修无情道的。” …… “看那裏,那就是那么多人族前辈做梦都想摧毁掉的地方。” “我夜归雪会做到!” 沈戾迷迷糊糊地晃了晃头,抬眼看到夜归雪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了?刚才说到哪裏了? 夜归雪救半魔、厌恶魔族但不滥杀无辜? 她脱口而出:“可你之前用了一百年时间杀魔族。” “那些魔族不该死?”夜归雪定定看着沈戾,看她的脸,看她眼裏情绪。 她说道:“我没到魔界,没到魔族王宫。我杀的那些魔族,全都是在人族地盘上,对人族出过手的。他们不该死吗?” 她像是很认真地在问沈戾。 沈戾没回答。 她是魔尊,说该死似乎不对。 但在当魔尊之前她还是半魔,她清楚地知道魔族的德行。 夜归雪杀魔族那段时间她还在沉睡。 那时沈长笙还没认识陆瑶双,两族还没和解。 互相厮杀到遍地流血。 夜归雪在饮酒,一口接一口,一坛接一坛,地面很快摆了一堆空酒坛。 有刀伤能这么饮酒的吗? 沈戾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几步,没忍住还是折返回来。 不是阻止夜归雪饮酒。 她问夜归雪:“你还没回答,在四方宗地下,你为何忽然刺我一剑?” 她还是想知道。 总不能真无缘无故的,就只是因为她是魔尊吧? 夜归雪垂眸,回问她:“你为何会出现在那裏?” 跟当时在四方宗地下一样的话,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冷意,眼裏只有迷茫。 月亮又出来了。衬得夜归雪神情柔和。 沈戾沉默片刻,道:“我说是被黑衣人刺杀,反过来追杀他追到那裏去的,你们又不信。” 夜归雪:“如果你在不灭塔前想要毁掉那座塔,紧要关头我或是人族修士忽然出现,你会如何?” 魔族禁地不灭塔。 沈戾的眼神一下满是警惕。 夜归雪怎么会知道不灭塔?上官舞说的? 而且还知道她想要毁掉那塔? 她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嗤。 夜归雪笑了一声。 沈戾忽地反应过来,这是夜归雪将四方宗地下的事套用过来。 但不管夜归雪还是人族修士,根本不可能到不灭塔前! 她想到这点,再想到当时黑衣人插在地上那面旗子、那道门,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如果四方宗地下等同于魔族禁地不灭塔,那么那个黑衣人的阵道比她和楼无罄以为的还要厉害。 可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厉害的阵修? 而且—— “你究竟怎么知道不灭塔的事的?”她问夜归雪。 这回轮到夜归雪没回答。 人族有人族的问题,魔族有魔族的问题。 立场不同、互相防备。 如此泾渭分明。 “如果你最初出现时就是魔族——”夜归雪忽而仰头灌了一口酒。 沈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夜归雪摇头,推了桌面上一坛酒给她,“给你。” 这是让她陪喝的意思? 沈戾揉揉心口。她的伤已经好了。 她拿起那酒坛猛灌了一口。 酒很烈,刚入肚就有三分醉意。 借酒消愁,好像还真是这样。 沈戾长舒一口气。 她对夜归雪、对人族都没有什么企图。 夜归雪和人族怎么想都跟她无关。 她这么对自己说,很不见外地捡了桌面上一卷竹简看。 那似乎是夜归雪之前在看的。 入眼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口说无凭,事实为证。 人在事上练,刀在石上磨。 …… 很是通俗易懂。 后面附上更通俗易懂的解读。 一整册大概都是。 沈戾知道这玩意。 大宗弟子也不是所有人都出身高贵来历不凡的,有的拜入师门时年龄很小字都不识一个。 像她手上这样的竹简就是给这些人看的,教识字,也顺带教教为人处事、修行准则。 夜归雪看这个干什么? 回忆幼年? 她也是很小就拜师,应该也这么经历过? 她随意把那竹简一丢,没注意到夜归雪扣在酒坛上的手指骨发白,也没注意到竹简再展开,下一个短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后面有一行小小的字,刚劲有力、杀意隐现: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夜深。望月楼上方最高,云雾裏。 粉衣的少女正低头看着庭院裏醉意朦胧的两人。 旁边白须老者小心翼翼道:“尘尊,那魔尊的长相——” 他欲言又止。 毕竟当年那事对玄光仙尊夜归雪来说是不能触碰的逆鳞。 而夜归雪是尘尊苏浮尘看着长大、带着修行的。 若说尘尊有什么逆鳞,那一定是夜归雪。 “你想说魔尊就是申离?”苏浮尘一语道破。 四方宗宗主讪讪一笑,“她跟当年那半魔的长相——” 七八分相似。 加上那股神采,乍一看还真让人不能不晃神。 “你也知道申离是半魔。”苏浮尘看着庭院裏沈戾的脸,面容沉沉。 “人有相似,正常。” 苏浮尘这么对自己说,眼神顺着沈戾看到她对面的夜归雪,继而看到她心口周围那道伤。 她握了握拳。 目光再往下,则是地面上一堆的空酒坛,和静静躺在酒坛裏无人问津的玄光剑。 她半晌没说话。 四方宗宗主也没说话。 他也在看那把玄光剑。 剑鞘朴实无华,剑刃雪亮锋利。 那是尘尊苏浮尘走遍天地四方,细细打磨上百年,在夜归雪十五岁时送给她的剑。 剑名是玄光。 天地玄黄的玄,吉光片羽的光。 后来玄光剑的主人杀了一百年魔族,真正原因不是其主人厌恶魔族用杀戮洩愤,而是为了习惯。 习惯魔雾缠身的感觉。 “本尊相信归雪自己会有分寸的。” “四方阵离不开人,回去吧。” 苏浮尘向四方宗的方向掠去,快看不到时忽然回头,又看了夜归雪一眼,轻嘆一声:“她回宗后,让她来见我。” 四方宗宗主忙应下。 四方阵离不开人,最主要是离不开当世符修第一的苏浮尘,所以她大多时间是抽不开身的。 * 天亮。 沈戾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 这没什么。醒来不在床上难道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碰到个人。软软的。 她一把抱住。 “……” 人? 她床上怎么会有人? 沈戾一下睁开眼,入眼是一张白皙漂亮的脸。 闭着眼睛睡觉时没了冷意,越显柔和。 可是——夜归雪怎么会在她床上? 难道是酒后乱性? 沈戾吓得滚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 第22章 杀她的刀 22 地面有点硬, 还有点凉。 沈戾皱着眉把自己缩起来,很希望自己能凭空消失。 屋裏在此时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很轻,轻到似乎没有。 沈戾探出个头看向床上,刚才还闭着眼睛睡觉的夜归雪此时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睛也看了过来。 夜归雪醒着时无端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远没刚才温柔。 但她现在脸上隐有笑意,加上衣衫不整,那股疏离感淡了很多。 衣衫、不整? 沈戾一惊,忙低头看向自己。 还好, 她的衣服完完整整的。 她抬头看向夜归雪,在看到她脸上笑容后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带一丝嘲讽意味, 也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情绪, 似乎就只是感到开心就笑了。 她笑起来好美。沈戾想。 所以刚才那笑声也不是幻听,真是夜归雪在笑。 夜归雪还会笑?她在笑什么? 沈戾对上她的目光,后知后觉。 夜归雪在看她, 屋裏就她和夜归雪两个人,夜归雪显然是在笑她。 “你笑什么?”沈戾有些恼羞成怒。 夜归雪不慌不忙坐了起来,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觉得呢?” 她觉得? 不就是笑她一下从床上滚到地上吗? 沈戾也在地上坐直, 质问夜归雪:“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理直气壮。 夜归雪挑眉,反问沈戾:“为何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还能为什么? 酒是夜归雪的,也是夜归雪让她喝的。 夜归雪上回在揽月楼醉酒后对她做了什么她还记得。 夜归雪酒品这么差,她再怎么也比夜归雪强。 沈戾没再搭话,站起来要往屋外走。 夜归雪在她后面慢悠悠开口:“怎么?心虚了想跑?” 心虚? 沈戾不服地转身,“那你倒是说说, 我都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夜归雪慢条斯理开口。 沈戾低哼一声, 保持着原来往屋外去的动作。 夜归雪继续道:“就是抱着我不让我走、对我又亲又咬, 顺带扯坏了我两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出格的。” 她声音平静。 沈戾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抱着夜归雪不让走、还又亲又咬,还扯坏衣服? 怎么可能? 沈戾回头想要反驳,第一眼先看到夜归雪锁骨周围若隐若现的几点红。 那痕迹怎么来的,沈戾虽然没有经验,但也能猜到个大概。 那个角度显然也不是夜归雪自己能亲到的。 那是她——? 她这么一晃神,夜归雪已经把衣服整理好把衣襟系上了,什么也看不到。 可之前那抹红痕却不断在沈戾眼前浮现。 她不由伸了伸手。 “魔尊现在可没醉酒。”夜归雪冷下脸,“我不会再容忍第二次。” 沈戾忙将手收回来,有些讪讪,“我不是那意思。可按你所说,我真那样,那你——” 夜归雪怎么没阻止她,还任由—— 咳。 夜归雪应该打得过她的啊。 “我当时也有些醉了。况且你一系列动作流畅利落,我刚反应过来你就自己睡下了。” 她能跟个醉鬼计较什么? 况且酒是她的,也是她让沈戾喝的。 沈戾喝完耍酒疯她也只能受着,就当是她让沈戾喝酒的报应了。 所以这事可以揭过。 但现在酒醒了,沈戾要是敢再做什么她就不会容忍了。 夜归雪没这么明说,但她话裏话外加上脸上表情全是这个意思。 沈戾没再质疑。 她努力去回想昨晚的事,隐约能想起几个画面。 有她抱住夜归雪不让走的。 有她以为抱着的能吃很香,于是随意啃了几口。 似乎真如夜归雪所说那样。 难道她的酒品跟夜归雪一样差? 沈戾惶恐。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顺手把被子迭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对上她的目光挑了下眉。 眉往下是醒来后漂亮清澈的眼睛。 不笑时自带冷意。 笑起来冰山消融、万物复苏。 眼睛再往下是鼻子,再再往下—— 沈戾的目光落在夜归雪的唇上。 她还记得在揽月楼时,夜归雪醉酒后亲了她。 那、那她昨晚醉酒有没有—— 她想到这裏时不自觉舔了舔唇,不敢再看夜归雪,也不敢再多想,跌跌撞撞就跑出去了。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地笑了一声。 她没说谎。 沈戾醉酒后确实对她做了那些事。 她只是没说全而已。 没跟沈戾说,她早知道沈戾醉酒是什么样,也没说那是她故意的。 之前在揽月楼内她假装醉酒,沈戾信以为真。 可事实上,她酒品很好。 她当时学的是以前的申离。 申离才是酒品不行那一个,醉得厉害起来形象全无。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又很喜欢喝酒,每次只能喝一点。 上官舞曾说她又菜又爱玩。 后来确认关系后,申离就放开了。 反正夜归雪跟她修为差不多,能阻止她耍酒疯做出过于出格的事。 至于扯衣服、亲亲抱抱就更没什么了。 醒着时她也没少干。 申离当时是这么对夜归雪说的。 夜归雪想到当时,脸上笑意加深。 但只是一瞬,她很快面无表情。 她拿出那卷竹简,看着上面那行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从荒山到四方宗,再到望月楼,她想了那么久才想出这么个报复沈戾的办法。 但第一步就难住了她。 怎么让沈戾爱上她? 夜归雪不知道。好像很难。 从沈戾在揽月楼第一次见到她,她的眼裏除了惊艳外就没有多余的情绪。 后来种种,沈戾看起来似乎对她很好很包容,还愿意给她挡刀、在四方宗地下出手。 可这些都跟爱无关。 几次容忍是因为沈长笙跟陆瑶双,出手救她是因为她不会见死不救。 沈戾以为她自带距离感。 但沈戾自己也给人距离感。 沈戾只把她当做陆瑶双的师尊、人族的玄光仙尊。 怎么让沈戾爱上她。 夜归雪只能想到过往。 她是怎么爱上申离的? 原本只是朋友,还是申离死缠烂打,她甩不开又打不赢只能任由她去。 后来—— 又一位她只见过几次面的师长陨落。 夜归雪很难过。 申离带来了酒,说借酒消愁。 醉意三分时,圆月无缺,庭院如水。 申离向明月许愿,说愿意把所有好运都给她。 那么郑重其事,不见一点往日的随意轻狂。 申离认真对她说,她一定会如愿以偿、顺遂无忧的。 那时申离离她很近,近到夜归雪在她眼裏看到满满的自己。 她没忍住亲了申离。 醒来后她装不记得,申离也没有说起。 可那就是她心动的开始。 后面几十年,夜归雪最爱月夜。 再后面几百年,夜归雪不敢仰头。 所以,美酒、月夜,能不能让沈戾也心动? 夜归雪原本不确定。 现在看来似乎有一点点用。 至少沈戾会脸红,会不自然。 而且跟揽月楼那次不同,沈戾记得,她也记得。 夜归雪抬手,隔着衣服抚摸锁骨周围那抹红痕,半晌苦笑一声。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这是尘尊教她的,说剑修当如是。 现在她用上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攻于心计。 她真的还是夜归雪吗? 可沈戾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一出现,就能轻易勾起她压了几百年也压不住的往事。 让她当做什么都没有任由沈戾晃来晃去,她做不到,也不甘心。 屋外。 沈戾刚走几步,迎面撞上个人。 锦衣华服、富贵逼人,这是上官舞。 “沈戾,你来得正好。”她向沈戾招招手,像是早知道沈戾在这裏。 这很正常。 她是天影阁阁主,消息最为灵通。 况且望月楼就是天影阁的产业。 沈戾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她对上官舞印象不错。 第一次见面上官舞拿着刀对她动手,那时她是夜归雪的朋友,听到自己刺痛夜归雪那些话。 第二次,咳。 第三次她在揽月楼外遇到刺杀,上官舞出手,后又答应帮她查那符灰的来历,最后还送了她朵行月云,靠坐着很舒服。 她因此对上官舞态度很好:“上官阁主。” 上官舞迎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神怔了怔,心跳加快,正要说话时,夜归雪从沈戾背后的屋裏走了出来。 “真巧,你也在?”夜归雪面无表情。 上官舞脸上表情一滞。 她看了看屋子。 按照望月楼执事回报,那确实是沈戾住的地方没错,沈戾还住了好几天。 夜归雪怎么会从那裏出来? 而且—— 她看了眼夜归雪的衣服。是新换的。 修士有灵力加持,衣服能隔绝灰尘,除非是跟人打架衣服破了或者那啥扯坏了,不然也不用更换。 她捂了捂脸,心情复杂。 沈戾看看夜归雪,又看看上官舞,不知道她们怎么回事,只感觉氛围有点不对。 她打破道:“上官阁主这次来,是上次符灰的事查到了什么吗?” 上官舞回过神来,听到沈戾的话后有些沉重。 她摇摇头,“没有。” “我查了许多地方,不是出自天工坊,也不是丹器楼。” 前者是散修最多的地方,后者是符修最多的宗门。 当然,说到符修就避不开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 上官舞不是夜归雪,对那位尘尊没什么崇拜信赖的心。 她当然也想查四方宗。 但四方宗在修行界中心,又因着地下空间的原因来往修士极多,宗内规矩很多管束颇严,她没法查。 只知道有人也在查。 那些修士大概是玄清门云隐峰的。 而云隐峰的峰主是夜归雪。 她看着夜归雪。 沈戾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夜归雪。 迎着两道目光,夜归雪正要说话。 沈戾却忽地一个踉跄,吐了一口血,还身体一软险些倒地。 夜归雪要伸手,上官舞离得近先一步扶住沈戾,惊道:“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吐血了?” 她抬头看向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夜归雪,眼神裏有几分震惊和戒备。 上官舞没有说话,可眼裏的意思就是沈戾会忽然吐血一定跟夜归雪有关。 原来那日在四方宗地下沈戾是这种感觉。 夜归雪攥了攥手没说话。 她垂着眼睛,目光定在沈戾唇边那抹红,以及上官舞扶住沈戾那只手上。 楼无罄拿着黑蛟木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掠到沈戾面前,第一反应也是看夜归雪。 可四周没什么异样,夜归雪也没什么动静。 不是她。那还有什么? 楼无罄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急声道:“一定是沈长笙出事了!” 沈长笙出事跟她吐血有什么关系? 沈戾缓了缓,没什么感觉后抬头,想要这么问楼无罄。 在那之前,夜归雪抬手掐了个诀,像是在感应什么,继而也变了脸色:“陆瑶双有生命危险!” 她拿起玄光剑一步踏出,很快只剩个背影。 沈戾微怔,反应过来后忙追了上去。 上官舞和楼无罄在原地面面相觑。 到两人赶到沈长笙和陆瑶双历练的地方时,沈戾和夜归雪已经没影了。 四周花草密集、大树参天。 全都是树。 不但高,而且遍布前后左右。 形成个怪圈。 上官舞和楼无罄,还有跟着赶来的天影阁修士和魔卫都一起在这个圈裏来回打转,怎么都找不到入口。 怎么沈戾和夜归雪就能呢? 上官舞不服,抬手还要继续砸宝物,希望宝物爆开的波纹能直接炸开条路。 楼无罄拦住她。 上官舞:“干什么?本阁主不差这点东西。” “没说你缺,只是很吵。”楼无罄揉揉眉心。 “你——”上官舞微怒,“不把路砸开,沈戾跟夜归雪怎么办?” “你把整个天影阁砸进去也砸不开。”楼无罄神情平静。 上官舞看她一眼,恍然大悟:“你想篡位?” 所以才一点都不着急。 才明明是魔族左使,却放任自家主上陷入危险。 楼无罄:“……” 她把手裏玉符捏碎,淡淡道:“据魔卫回报,现下多半是神器出世。” 神器出世。 上官舞微怔。 当世神器有四方宗的四方印、玄清门的玄黄盘。 前者是四方阵的阵基,后者则是四方阵的阵盘。 都跟四方宗地下空间有关。 那两样神器都是千年前就被修士收服的。 上官舞对神器二字不熟悉,只隐约知道神器出世必有不凡。 神器分两种,一种是新近吸收日月光华蜕变进阶为神器的。 一种则是原来的神器蒙尘,或是被封印,或是因别的什么缘故不见天日,被修士触动后苏醒,重新出现于世上。 不管哪一种,都会在现世之地掀起风波,改变四周环境。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裏的神器应该是后面一种,被沈长笙和陆瑶双触动苏醒,将她们拖入神器内部天地。 若是能收服,则神器会认主。 若是不能收服—— 从沈长笙和陆瑶双都有生命危险来看,她们大概没法收服。 “怎么?你们天影阁的修士就这点能耐?”楼无罄嗤笑。 上官舞一怒,正要说话,腰间玉符一震。 她看了一眼,得意洋洋道:“那很有能耐的楼左使知道那是什么神器吗?” 这回轮到楼无罄一滞。 她还真不知道。 难道上官舞知道? 她能屈能伸,抬手做赔罪礼:“请上官阁主赐教。” 上官舞大感无趣,道:“那神器是因果道神器,名为红尘图。” 因果道? 楼无罄立时就明白为何沈戾和夜归雪能进去,而她和上官舞不行了。 神器自然也是有属性、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收服的。 比如玄黄盘是阵盘只会对阵修认主,四方印比较笼统,但上面道意以符道最多,于是被尘尊苏浮尘收服。 神剑只追随剑修,宝刀只听命刀修。 因果道的话,很偏很冷门。 上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天影阁的回溯石,据说能回溯过往时光。 沈戾一直不信她师尊因不灭塔而死,一心要回溯当日情景。 楼无罄垂眸,继续想眼前的事。 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触动神器的她不知道,但沈戾和夜归雪能进去,多半是因为裏面那两个是她们的弟子。 红尘图?这具体是什么东西? 楼无罄皱眉。 那边上官舞知道怎么砸也进不去后不再勉强。 她在想沈戾。 怎么沈长笙有危险沈戾会忽然吐血?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因何吐血,楼无罄却很清楚? 还有夜归雪。 她看沈戾的眼神—— 沈戾绝对是申离吧。 无情剑、起死回生、沈长笙…… 上官舞瞥楼无罄一眼,走近一步,想着怎么从楼无罄那裏挖出些沈戾的隐秘。 楼无罄很快退后数步,淡淡道:“上官阁主请自便。” 好会说话。 不就是让她哪裏凉快哪裏待着去吗? 上官舞微恼,直接抬脚走了。 楼无罄看她背影一眼,继续看面前的大树,眼眸微深。 三波对沈戾的刺杀。 四方宗地下空间。 不灭塔。 神器在这个时间出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深深看着面前那颗树。 心腹小心翼翼问她:“左使是担心主上会出事吗?” 她问的不是沈戾会不会因神器出世在裏面遇到危险。 而是沈戾跟夜归雪一起进入到神器内部天地,跟夜归雪在一起,沈戾会不会出事? 楼无罄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摇摇头。 心腹喜道:“主上不会出事?左使您怎么知道?” 楼无罄无奈道:“我摇头,不是说不会出事,而是你不该问。” 心腹:“……” 怎么可能不会出事? 那是夜归雪。沈戾遇到她一定会出事。不是没了心就是没了命。 起死回生。 沈无悠想要抹去她过往的所有事,不留半点痕迹。 结果到最后,她新的长相还是跟原来有七八分相似。 生怕夜归雪认不出她来。 * 神器天地内。 沈戾此时还不知道她被拖入神器内部的天地,只知道一步踏出,接连不断的树没了。 眼前是一片雾。 不是四方宗地下的白雾,而是类似魔族伴生的黑雾。 她走在雾裏只感觉到亲切。 她走了几步,想到夜归雪,脚步一顿。 她跟夜归雪是一起进来的。 那夜归雪现在在哪? 她对黑雾感到亲切是因为她修的是魔族功法,但夜归雪—— 沈戾有些担忧,走了一步又没当一回事。 夜归雪是人族又如何? 她是剑修,修人族正统功法,清正明心,她意志坚定,一定不会被影响到的。 沈戾这么想,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远方黑雾缠绕,是一路走来最浓烈的。 夜归雪就盘膝坐在黑雾最浓的地方。 上面白衣轻飘,无风自动,自腰部以下全被黑雾漫过,黑白如此分明。 她皱着眉,眉心隐有黑影。 那是人族修士即将堕魔的征兆。 怎么会? 沈戾几步掠到夜归雪面前。 她轻点夜归雪眉心。 能感觉到那裏除了剑修缠绕不散的锋锐剑意外,还有一团阴影。 那阴影说明,眼前这一幕不是人族修士即将堕魔,而是这修士魔障已生,被周围黑雾影响,再次陷入那魔障不得出。 夜归雪生了魔障? 沈戾心头一震,只觉这比醒来发现夜归雪在她床上还要让人震惊。 魔障是什么?是修士心魔,是心裏越不过去的障碍,是最害怕、如同梦魇的东西。 一旦生了魔障,修为必定停滞不前。 之后会做出什么荒谬不受控制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修士必定会堕魔,会心性大变。 但夜归雪没有。 她没堕魔怎么魔障还会存在? 她生了魔障怎么会不堕魔? 沈戾不能理解。 她只是看到那黑雾往上蔓延,感到不妙。 她能怎么办? 用外力击碎魔障? 很难的。 稍有不慎,她要把命也搭上去的。 夜归雪眉心空间裏除了魔障外全是剑意,沈戾没来由有些忌惮。 但就这么放着夜归雪不管么? 沈戾迟疑地正想伸手,夜归雪忽然拉住沈戾的手。 “夜归雪,你醒了?” 沈戾一喜,接着就发现不太对,夜归雪还是闭着眼睛的。 反而她意识一沉,四周黑雾变为阴影。 她被夜归雪拉进心裏魔障了? 她睁眼,既有惊讶也有好奇。 来都来了,先看看夜归雪的魔障是什么! 她抬眼,还没看清楚,忽地心口一痛。 好痛! 沈戾一下眼眶湿透,痛到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有道黑影侧对着她一刀刺下!动作利落果断,如同演练了成千上百次。 沈戾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那刀其实不是刺向她的。 她会感到痛是因为她此时被夜归雪拉入魔障,和夜归雪感同身受。 但她的痛比起夜归雪来不到十分之一。 魔障。阴影。刀。心口。 沈戾轻嘆。 果然,夜归雪的魔障是利用她的那魔族。 现在这情景大概是那魔族背叛她想杀她的那一幕。 她捂着心口上前几步想看看那魔族。 在那之前,她先看到夜归雪,看到她心口那把刀。 漆黑无光,刀刃锋利。 ——噬魂刃! “被捅上一刀,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而且死得很痛苦。” 这是夜归雪说过的话。 在望月楼庭院。 沈戾没当回事。 因为若是真的如此,那即便没正对心口刺下,也不会只服一颗丹药就会没事。 她只以为夜归雪随口说说的。 至于原因—— 正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夜归雪为何忽然刺她一剑一样,她不知道夜归雪当时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听到她说那刀是邪修兵器会表情不对。 但现在—— 沈戾看着那刀。 噬魂刃。邪修兵器。 吞噬灵魂,死得痛苦。 原来都是真的。 当时刺进夜归雪心口周围没事,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那刀就已经对准夜归雪心口刺过一次了。 越是邪恶歹毒,限制越多。 只有在第一次刺中时会生效。 那是当年那魔族杀她的刀。 “据说玄光仙尊险些命丧当场。” 不是险些,是真的命丧当场。 夜归雪早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知道怎么又活了。 沈戾抬头,在黑暗裏隔着时空,看着五百年前夜归雪脸上表情,看清楚后,心裏一抽一抽,痛意不知从何而起,四散漫开。 再然后,心口上插着噬魂刃的夜归雪抬头看过来。 白衣,红血,她定定看着沈戾。 眼前一闪。阴影遁去。 沈戾回到了外面的天地。 夜归雪随之睁眼,声音轻轻:“我不会堕魔,我是夜归雪。” 于是白衣扬起,黑雾散开。 夜归雪又一次自己压住了魔障。 第23章 一对? 23 她起身, 拿起横放在膝上的玄光剑,打量着四周环境, 拿出符玉,循着上方微光认准一个方向就走。 那是能感应陆瑶双所在的符玉。 沈戾不能感应到沈长笙所在。她是跟着夜归雪来到这裏的。 像是这地方刻意隔绝了她的神识,也不让她用别的手段一样。 明明这裏有让她感到亲切的黑雾。 明明沈长笙和陆瑶双那裏都有她之前给的保命宝物。 她跟着走了几步,心绪还陷在夜归雪的魔障裏。 许是那一瞬间的感同身受太痛太真实,夜归雪出来了,她还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夜归雪刚才的表情。 说是刚才,其实是五百年前。 从心口外部被刺入的吃痛、震惊、难以置信, 到口吐鲜血、向后倒地,泥土扬起, 落入那双漂亮的眼眸中血红一片, 再到心的内部也完全痛苦起来。 心死,绝望,哀莫。 隔着五百年。 像是那把刀也斜着剐蹭过沈戾的心, 让她感到有些难受。 她看着夜归雪的背影。 很直,像是四方宗山门外那棵树一样。 白衣如雪, 很白很轻,如同在天上, 在云间。 可她真的曾坠落到泥地裏,握剑的手抓着湿润泥土攥到鲜血淋漓。 沈戾怔怔看着她。 直到夜归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回到她面前。 “沈戾,你又——”夜归雪话说一半忽地滞住。 她看到了沈戾的表情。 跟之前在四方宗风雪殿沈戾看到墙壁上那幅画有些相似。 那幅画画的是她少年时,即将离开山门去历练。 那时沈戾大概是想到她后来种种,两相对比后因悲悯生出的难过。 现在这种情绪更甚。 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心疼。 她在心疼什么?又因为什么难过? 夜归雪想了一下刚才,很快就想到了。 她刚才受这裏环境陷入魔障, 勉强睁眼时似乎看到沈戾在面前, 她想都不想直接拉住, 如同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沈戾被她拉进去,看到了她心裏忘不掉、也平复不了到最后成为心间魔障的那一幕。 五百年前,不离洞那一幕。 所以沈戾是在心疼她、为她难过? 夜归雪的唇止不住颤了起来,想笑笑不出,想说话也不能。 五百年,好长好荒谬。 荒谬到拿刀刺入的真凶忘了一切,还反过来会心疼她了? 她左手握拳,右手拿玄光剑剑鞘反手一扫沈戾心口,转身就走。 玄光剑的剑鞘不锐利,扫过心口钝钝的。 沈戾回过神来时,只听到前方夜归雪的声音淡淡的:“再敢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挖了你的眼睛。” 沈戾下意识捂住眼睛。拿开手时手心微湿润。 她有些震惊。 她刚才,居然哭了吗? 她胡乱抹了抹,几步追上夜归雪。 夜归雪面无表情,跟刚才陷入魔障那一幕对比鲜明,只扫过来的眼神裏带着冷意。 谁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心裏最痛苦的事。 沈戾能够理解。 她若无其事,看到夜归雪手裏的玄光剑,想到秦潇和审冽对比鲜明的剑鞘,自然地问夜归雪:“你的剑鞘怎么也这么朴实无华?” 也。 夜归雪垂眸,本来是不想回答的,但她看着手上的玄光剑,表情微微柔和,还是回答了。 “那是因为,我在第一次握住这把剑的剑柄时,有人曾对我说,剑修最重要的是手中的剑,要让人记住你的剑,记住你出剑的速度,记住你剑刃的锋锐,而不是剑鞘的华丽光彩。” 她轻抚玄光剑的剑柄。 上次夜归雪表情这么温柔时是在荒山内部说到她手上那块改进的追踪符时。 沈戾大概能猜出她现在说的那人是尘尊苏浮尘。 风雪殿那侍从说,夜归雪师尊在她幼时陨落,她是随苏浮尘修行的。 苏浮尘为她在四方宗修建了一座风雪殿。 她们感情一定很好。 只是不知道她师尊是因为什么陨落的? 苏浮尘是当世第一符修,能跟她成为生死之交的,应该也不简单才对。 沈戾有些想继续问,但还是没有真问出口。 她看似随意散漫跟谁都能聊得来,实际上并不喜欢跟人深交。 知道太多,关系拉近,就会留下牵挂。 她不喜欢。 她因此只问夜归雪道:“你知道这裏是什么地方吗?” 有类似魔族伴生的黑雾,让她感到亲切。 走过一段距离后两旁景致不变,像是没有尽头。 到此时这一路上还没有任何人出现过的痕迹。 自然也没有沈长笙和陆瑶双的痕迹。 夜归雪停住,认真地再次打量起四周环境,结合进来前那片接连不断的大树,还有陆瑶双和沈长笙,思忖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裏是灵器天地,因果道灵器。” 因果道。 沈戾挑眉。 夜归雪继续说:“也有可能不只是灵器,而是神器。神器出世,我们现在在神器衍化出的天地内。” 一进来就是那片浓郁到能够影响到她的魔雾。 如果真的是神器,那这神器跟魔族有什么关系? 若是属于魔族的神器—— 夜归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 神器天地?很陌生的词语。 沈戾有些茫然。 魔族现在是没有神器的。 最厉害的就是沈戾手裏象征魔尊之位的魔族王印黄泉印。 但黄泉印不是神器。 看她不懂,夜归雪便简单解释给她听。 末了道:“神器天地内约莫有好几重空间,陆瑶双和沈长笙不在这裏,说明她们多半已经通过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重空间。” 类似试炼之类的? 沈戾看看四周,“可这周围什么也没有,试炼——” 她忽地顿住。 夜归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座小镇。 和她们现在站的地方隔着一层极为明显的结界。 她们这一方极静,小镇那一方则很热闹。 来往人群如潮水,人声鼎沸。 看来那裏就是这一重空间的试炼了。 夜归雪向前走去。 在将要踏进小镇前,沈戾拉住她,道:“我先进去。” 她说完不等夜归雪反应,直接一步踏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 只路上行人的脚步声、风声水声、远处小贩吆喝声一起涌来。 沈戾这才回头向夜归雪招手。 远处酒楼挂着灯笼,她看来的眼神澄澈温和。 先她一步进去,难道是怕有什么再勾起她的魔障么? 夜归雪只觉抬起的脚忽然有些重。 她还是一步踏了进去。 那些声音也一下涌到她耳畔。 夜归雪很快来不及想沈戾先她一步进来是不是保护她了。 因为随那些声音一起涌来的还有一股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感觉。 亲近感?归属感? 如结界般兜头罩进来,一下叫她对这个地方生出归属感,对四周来往的行人生出亲近,连带着对离她最近的沈戾生出爱意、眷恋和信赖。 若说前两者还能因为夜归雪生性冷清和人有距离感被她忽略掉,第三个一下让她生出反抗和排斥。 爱意?眷恋?信赖?对沈戾?怎么可能? 她现在对沈戾只有恨意。 “你也感受到了?” 沈戾微微皱眉,看向夜归雪,对上她看来带着排斥和冷意的眼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夜归雪也和她一样,被那股感觉操控着要—— 咳。 要视对方为最亲近的人。 说得再直接一点,心上人、道侣。 这小镇怎么这样? 沈戾心裏认定的家只有魔族北边那小村庄,亲近的人只有师尊沈无悠,自然不会如“它”所愿。 “沈姑娘,夜姑娘,你们回来了?”有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戾看去,说话的是个妇人,挑着扁担路过,箩筐裏装着活蹦乱跳的鱼,走近了有股腥味。 但她看来的眼神满是亲近,问的是“回来”。 回。 “李婶,今天这鱼不错啊。”有人路过跟妇人搭了句话。 趁着这时间,沈戾跟夜归雪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讶不解。 因果道神器?试炼?李婶? 沈戾想着前后关联,笑嘻嘻凑到那妇人面前,温和地道:“是啊,回来了,出去这趟可累死人了。” “走镖自然是累的。你啊,该庆幸夜姑娘剑法好,不然除了累,还危险得很。”李婶满意地看沈戾后面站着的夜归雪一眼。 夜归雪握紧玄光剑,对上别人自来熟的搭话不知道作何反应,装做不自然地低头。 李婶没当一回事,继续拉着沈戾说话。 顺便找了个空地卖鱼。 沈戾扫四周几眼,动作利落地帮李婶摆开摊位,试探着说:“李婶,你这鱼看着好新鲜,煮鱼汤肯定很好喝。” 李婶欣喜地点头:“那当然,这可是新捕的鱼,你等会拿几条回去,你们是该好好补补了。” 接着就有人来买鱼,看到在李婶旁边的沈戾,很熟悉地搭上几句话,听着都挺关切的。 沈戾笑着应下,对杵在大路边的夜归雪挥挥手。 夜归雪愣愣顺着她的手势走到一边站定。 她大概知道沈戾在干什么。 一进小镇她和沈戾就同时被那感觉笼罩,接着来往的人都莫名很亲近,那“李婶”还能准确知道她和沈戾的姓氏。 再结合神器天地和试炼的事,不难知道原本她们应该是要被那股感觉影响的。 若是如此,自然会把小镇当做家乡,把镇上的人当做同乡,应该自然而然对他们很熟悉。 可她和沈戾都排斥那感觉。 现在她们人生地不熟,所以沈戾顺着那李婶的话在搜刮信息。 这向来是申离的长处。 就如同她会知道神器和神器天地一样。 她是玄清门弟子,出身大宗,又自小随尘尊苏浮尘修行,她理所当然会知道这些。 申离不知道。 申离是半魔。 从前她跟申离在一起,有关宗门、世族规矩、宝物装饰这些都是她解释给申离听的。 申离喜欢在人间玩耍。 喜欢喝酒,跟人打交道,听八卦。 但—— 沈戾不是魔尊么? 魔族看重血脉,王族应该高高在上,跟人族裏的世族一样。 就算千年前王宫被血洗,魔族王族死得七零八落,也不至于这般随意散漫,一点架子都没有吧? 但这么想,好像沈戾从在揽月楼出现开始,也一直没什么架子。 夜归雪呆呆看着沈戾。 看她拎起一条鱼开膛破肚处理好后递给来买的买家,看她跟人搭话眉眼含笑动作不停,看她哄得小孩子眉开眼笑追着要她讲故事…… 隔着一条街。 沈戾在那边多久。 夜归雪就在这边看了多久。 而后眼前一暗。 夜归雪皱眉,有些不悦,正要说那人挡住她了。 抬头看到是沈戾。 她一只手拎着李婶说好的要给她煮鱼汤的鱼,一只手跟表演戏法一样丢着几块糖。 她嘴裏还含着一块。 “夜归雪,走吧。”沈戾朝她打了个响指。 “去哪?”夜归雪不解。 沈戾丢给她一块糖,面上带笑,“当然是回家了。” 夜归雪:“……” 她面无表情看着沈戾。 沈戾咳一声,把玩得有些野的心收回来,简单把她知道的告诉夜归雪。 这小镇名为枫林镇。 起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镇外有一整片枫林,开起来枫叶火红如彩霞很好看。 沈戾跟夜归雪都没看到过。 沈戾继续说。 枫林镇上的人都是凡人,位置近海,多以捕鱼为生。 “至于我们两个——” 她拉长声音,眉眼都是笑意,似是感到有趣,轻快地道:“名字还是原来的名字。当然,在这裏你就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了。” “你是个剑客。据李婶说,多半还是什么江湖人,高来高去、运镖什么的。” “某一日,你被人追杀,倒在我家院子裏。我救了你,照看你,日久生情、死缠烂打,就……” “咳。” 沈戾略微有点不自然地继续道:“……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至于她自己,枫叶镇原地住民。 性格据说尤为懒散随意,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没有正经营生,缺银子花了就东边酒楼西边布庄打杂混口饭吃。 再不然去海边捡点东西或者出趟海。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种。 好在嘴甜会说话,镇上人都照拂她几分。 捡到夜归雪这会剑法的江湖高手后更加不用愁了。 李婶是这么评价的。 “走吧,也不知道这试炼具体怎么回事,先回家歇歇?” 沈戾说完了,问夜归雪。 回家?她和沈戾,一对?死缠烂打? 夜归雪捏紧手裏那糖,半晌沉默着点点头。 第24章 充满爱意 24 “家”在小镇北面, 青石白墙,看起来像模像样, 门上的漆还很新很亮,只看外观就已经胜过周围许多小屋。 有这么个住的地方,难怪“沈戾”万事不愁,年纪轻轻就能游手好闲。 沈戾推门进去,入眼是一块空地,也是这小屋的庭院。 四个角,一个角放着石桌石椅, 一个角悬着秋千,甚至还围出一片小花圃, 一个角放着几个水盆, 上方搭了板子挡雨,有竈臺,是厨房。 最后一个角放了个小小的兵器架, 上面散乱搭着几把木剑。 沈戾打量过一圈,有些满意地对后面的夜归雪说:“看来真的是神器而非灵器了。” 灵器应该做不到这么精准地把握她的喜好。 她随意把手裏的鱼丢进其中一个水盆, 很入乡随俗地拿水瓢舀水洗了洗手,上前看着面前的主屋。 这院裏就两个屋子, 一个很小用来堆放干柴稻草竹梯之类的杂物,剩下那个大的显然是“沈戾”跟“夜归雪”睡觉休息的主要地方了。 李婶说她俩当初确认关系后还摆了几桌宴席宴请镇上的人。 沈戾伸手要推开屋门。 在那之前,她看到刚洗的手湿湿往下滴了几滴水。 她本能地运起灵力要烘干。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一下滞在原地。 “怎么了?”夜归雪看她表情不对,问道。 沈戾实话实说,“我没有灵力了。” 夜归雪微怔,伸手凌空一点, 对上沈戾的眼神, 同样有些惊讶:“我也如此。” 这是和当初在荒山内部完全不同的感觉。 在荒山内她们也不能使用灵力。 但那种不能是因为环境限制、荒山会吸收修士灵力而不能。 那时灵力还存在她们体内。 真到情势需要, 不管不顾豁出去就能使用出来,能出剑,能御空而行。 比如夜归雪当初就为了打断青衣人的箫声救沈戾而出手了。 现在这种不能是真的不能,心有余力不足那种不能。 而且要不是沈戾刚才洗了手想烘干,只怕她跟夜归雪现在还没察觉到。 润物细无声。 她们的灵力也消失得没有半点征兆。 沈戾伸手握拳又松开。 反复几次后眼神微暗。 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她心态有点崩。 夜归雪在原地顿了顿,忽地脚尖轻点,轻盈地上了屋顶。 沈戾:! 怎么夜归雪还能飞? 她也点了点脚尖,在原地跳了几下,跳得还没石桌高,没一会就累得满头大汗。 “……” “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夜归雪很快落回原地。 她刚才上屋顶察看四周的同时,自然也没有错过庭院裏沈戾的动作。 她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那什么,按照李婶所说,我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 江湖人会轻功很正常。 她这么对沈戾解释。 沈戾只听出满满的炫耀。会飞了不起啊! 她有些不服,一下忘了刚才的心情,同时也知道为什么堆放杂物那屋裏会有一个竹梯了。 她哼哧哼哧辛苦搬了竹梯出来,自己也爬上屋顶看了一圈。 正值日落时分,街上行人渐少,屋裏灯火亮起,炊烟袅袅,催人沉迷。 人间是这般模样。 沈戾早知道早见过,却从没想过她会融进去。 她往后一倒,看向跟着施展轻功掠上来的夜归雪,说道:“这应该也是那神器的一环。” 莫名让她们生出对这个地方的归属感。 再莫名把她们的灵力变没。 让她们跟这枫林镇的凡人一样。 但成为凡人又能算什么试炼? 沈戾不懂。 夜归雪也没搭话。 沈戾躺了一会,起身要下去。 她往后面一看,顿时愣住。 她的竹梯呢?她那么大的竹梯呢? 她往下面一看,果然绝望地看到刚才竖着的竹梯现在横着躺在庭院裏。 估计是她刚才上来后哪裏没架好滑了下去。 沈戾又看下面一眼。 这么点高度,要是她修为还在,别说跳下去,闭着眼睛滚下去都不会有事。 可没有要是。她现在就是没有修为。 她看向夜归雪,本意是希望夜归雪下去把竹梯扶起来。 夜归雪和她对视一会,似是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她掠过来揽住沈戾的腰。 风吹动她的头发,落到沈戾脸上痒痒的。 沈戾去看她时,只看到她的侧脸。 落回庭院后,夜归雪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刚才还拂过沈戾脸颊那几缕头发被她伸手拢到后面。 沈戾垂眸,有些恼怒地把不顶用的竹梯丢回杂物间。 她坐到桌前。 夜归雪跟着坐她对面。 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戾先听到一道“咕咕”声。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 她看夜归雪。 夜归雪面上微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玄光剑被她捏得很紧。 哦豁。 沈戾还记着刚才在屋顶上她尴尬的心情,现在有机会看夜归雪尴尬,她当然不会留情。 她挪到夜归雪旁边,正要说话。 夜归雪已经把头转了回来,一副调整好了的模样。 她对沈戾道:“我饿了,你去做饭。” 没了灵力成了凡人会饿很正常。 她还飞了几次屋顶,饿得比沈戾快也很正常。 她理所当然。 沈戾看着她脸上表情和握得更紧的手,挑了下眉,道:“鱼就在那裏。” 意思是夜归雪饿了可以自己做饭。 反正院裏工具齐全。 夜归雪:“我不会。” 那夜归雪怎么就能确定她会? 沈戾正想继续问。 夜归雪抬头,面无表情看着她。 手裏玄光剑有意无意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在威胁她! 沈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嘶。手有点疼。 她现在是凡人,当然夜归雪也是。 可夜归雪是个会武功剑法很好的江湖人。 这裏还是在神器天地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戾权衡利弊一番,唇角微勾,温和地道:“我也饿了,我去做饭就是。” 她跑到竈臺那角落裏,利落地生火。 夜归雪心情愉悦地把玄光剑放在一旁。 不一会沈戾就端着煮好的饭、鱼汤和青菜过来了。 “仙尊大人,吃饭吧。”沈戾把碗筷摆开。 夜归雪扒了口饭,夹了菜,又喝了点鱼汤,没有说话,也没有评价,从头到尾很惜字如金。 “不好吃吗?”沈戾有点不解地自己尝了尝。 没发挥失常啊。 她做饭一直就是这味道。 夜归雪摇摇头,神色一阵不明。 到天色完全黑时,沈戾进屋点起灯。 吃饱喝足洗完澡,困意上涌。 夜归雪盘膝而坐想要抵抗住那股困意。 但完全没用。 她看向沈戾。 沈戾也已经洗完澡,把她原来当魔尊那袭衣服换成了屋裏放着的衣服了。 松松垮垮、简单朴素。 她靠在床头把玩着手裏的佛珠。 据屋裏痕迹看,这大概是“夜归雪”送给“沈戾”的。 沈戾饶有兴致把玩了一阵,对上夜归雪看来带着困意的目光,问道:“你困了?那睡觉吗?明天醒了再去镇上看看?” 她说得随意自然。 夜归雪攥了攥手,下意识摸了摸锁骨。 在沈戾吐血前,在望月楼那屋子裏,沈戾醉酒以后—— 沈戾原本已经忘了,看到夜归雪的动作才又想起。 她顿时也有些不自然。 夜归雪应该是担心望月楼的事再次发生。 可——“这院裏就一间主屋一张床。” 还只有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睡地上的话,这裏近海,地上湿气重,她跟夜归雪都成了凡人,显然也不是很合适。 “我现在又没喝醉,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她还要反过来怕夜归雪对她做什么呢。 在这裏夜归雪是江湖人,打起来她打不过,说不定还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沈戾边说边想到揽月楼夜归雪醉酒的事,不自觉把后面心裏想的也说了出来。 夜归雪的脸色一下冷了起来。 她把玄光剑放在床的中间,扯过被子倒头就睡。 这也没哪裏说错,夜归雪不高兴什么? 沈戾不懂。 而后困意涌来,她也躺下,小心翼翼避开玄光剑睡了。 第二天天亮。 沈戾醒来时感觉呼吸困难,像是在梦裏被八爪鱼缠住了一样。 她睁开眼睛,很快发现那不是梦。 真的有什么缠着她,把她从上到下都禁锢住,只不过不是八爪鱼,而是夜归雪。 玄光剑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只是夜归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移到了她这边,侧躺着用手死死环住她。 她闭着眼睛在睡觉,呼吸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可她脸上一点也没有睡着的安宁。 跟望月楼那次完全不同。 她皱着眉颇为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她抓着沈戾的手力度很重收得很紧,不知道在梦裏遇到什么想要牢牢抓住。 沈戾呆呆看着她,心裏无端有些荒凉。 她看了夜归雪很久。 直到外面响起吆喝声,一整条街的人都起床了。 夜归雪眼睫轻颤,像是也要醒了。 沈戾忙闭上眼睛装睡觉。 夜归雪现在没了灵力成了凡人,睡得又沉,这睡姿显然是真的。 那之前在望月楼那次只能是夜归雪先她一步醒来,然后观察到她要醒故意装睡了。 故意看她什么反应,笑她被吓到滚到地上。 沈戾在心裏哼一声,报复心很强地想看看夜归雪什么反应。 堂堂玄光仙尊睡姿如此不端正,她要笑回来! 夜归雪睁开眼睛,怀裏是软软的身体,是沈戾。 她并不意外。 她对自己睡着了什么样心裏有数。 沈戾闭着眼睛还在睡觉。 她也没怀疑。 毕竟申离生性懒散,一觉睡到大中午也是常有的事。 她没有如沈戾所想第一时间挪开手挪开脚再若无其事立刻回到床的另一边。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撑起一只手斜卧着,近乎将沈戾圈进怀裏。 她认真看着沈戾的脸。 闭上眼睛睡着后这张脸没有了随意散漫。 这其实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温柔地描摹着。 有点痒。 比之前被夜归雪的头发拂过还要痒。 沈戾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想避开夜归雪的手。 她避开了,但没有完全避开。 夜归雪的手落在了她眼睛上。 眼睛。 沈戾的眼睛。 夜归雪的注意力一下到了这上面来。 “你还是睡着了的好。”她小小声地说。 为什么?沈戾不解。 夜归雪现在以为她睡着了,显然是在自言自语。 可为什么她睡着了就会比较好? 难道她醒着时很糟糕吗? “睡着了,就不用看到你的眼神了。”夜归雪抬手碰了碰沈戾的眼睛。 不用看到那种礼貌但是带着疏离、跟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那是她最厌恶的眼神。 不是不离洞前充满爱意的、温柔眷恋的眼神,也不是不离洞黑暗裏神情暗沉、狠厉决绝、带着杀意的眼神。 夜归雪想到不离洞,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她移开覆在沈戾脸上的手,碰到个微硬的东西。 是佛珠。 昨天晚上睡前沈戾拿在手上把玩的佛珠。 夜归雪刚从过往裏挣脱出来,立时又陷了进去。 她从前也送过一串佛珠给申离,希望能保她平安顺遂。 这裏的“夜归雪”也送了“沈戾”一串。 因果道神器。试炼。小镇。 她原本以为她跟沈戾会是那种关系是因为陆瑶双和沈长笙。 因为陆瑶双和沈长笙互相爱慕,神器因她们苏醒,又先拖她们进来,所以默认后来的她跟沈戾也是那种关系。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似乎是因为她。 因为她想要这样。 小院、炊烟、日常。 这是她跟申离以前畅想过的。 待到一切都解决了,挑一个地方,也过过平常人的生活。 她不喜欢跟人有太多的接触,这样不好,到时要经常外出赚钱。 申离那时是这么说的。 “至于我,我当然是混吃等死被你养着!” “睡到大中午再起床,去街上闲逛玩耍,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咳。我做饭还是很好吃的,我可以负责做饭,顺便——给你暖暖床什么的。” 那人说到最后故意拉长声音,如愿看到夜归雪红了脸。 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听的人记得清清楚楚,说的人已经恍如隔世。 夜归雪拿起玄光剑,很快推门出去了。 外面响起凌厉剑声。 沈戾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拿起那佛珠满脸不解。 这对夜归雪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她伸了个懒腰,也跟着出去。 夜归雪在练剑。 剑招流畅连贯但是锋芒毕露,像是在宣洩情绪。 沈戾便推开大门出去了。 说好醒了要去镇上看看的,夜归雪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只能她去了。 沈戾走上街,熟练地跟人打招呼。 “李婶!” “季叔!” “赵姐!” …… 她面上挂着笑。 夜归雪脚步轻轻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看她穿梭在人群裏如自由的游鱼,眉眼都从容。 到晚上,沈戾回到院裏,正好撞上夜归雪洗完澡出来。 月色朦胧,长发披散,美人如画。 沈戾几乎是一瞬间愣在原地,只知道直直看着夜归雪。 她的眼神过于灼热有存在感。 还似曾相识。有点像申离以前看她的眼神。 夜归雪既恼又羞。 沈戾一直没收回眼神。 她现在的衣服又单薄。 最后还是羞大于别的所有情绪。 夜归雪拢了拢衣服,把搭在手上的外衣也穿上了。 她抬头看向沈戾。 明明还没说什么,沈戾莫名想起早上装睡听到的话:夜归雪不想看到她的眼神。 她捂住眼睛往后走。 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整个人向地面扑去。 而后是一阵带着香风袭来。 夜归雪揽住她的腰把她圈住,如同之前在屋顶带她下来。 “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夜归雪问她。 大概是心情不错,她的眼神明亮又温和,甚至是温柔。 有点糟糕。 夜归雪不喜欢看到她的眼神。 她好像相反。 她还是挺喜欢看到夜归雪的眼神的,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如水的、带着点珍视意味的眼神。 让她的心控制不住地有些柔软、高兴。 “没做什么。”沈戾移开目光。 是这小镇的问题。沈戾想。 她若无其事把她今天做的事跟夜归雪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镇上的人都是凡人,一个修行者都没有。 沈戾打听了那片枫林的位置想去看看,结果发现自己没法离开小镇。 就跟进来时有结界一样,出去也有结界。 那结界不阻止她和夜归雪进来,却阻止她出去。 她能活动的地方只有枫林镇。 夜归雪点头。 她跟着沈戾也看到了结界,她也没法离开。 之后沈戾去做饭、洗澡,夜深困意上涌便睡觉。 如此反复。 大概过了一个月,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 倒是沈戾对镇上人已经熟到不行,连隔壁老张家的小孙女前天跟人打架打输磕掉几颗牙都很清楚。 这日沈戾再回来时没在庭院和屋裏看到夜归雪。 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到屋顶上某片扬起的白色衣角,才搬着竹梯自己爬了上去。 “怎么又到屋顶上来了?”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没回答。 沈戾也不在意,跟往常一样把她今天的事说了。 说来说去也就那些。 她有些烦躁地道:“这地方这么怪,也不知道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通过的。” 论修为,论经历,论心性,她跟夜归雪都在那两人之上,应该更轻松才对。 “也许是因为,她们没有排斥那感觉。” 夜归雪声音微沉。 其实早在沈戾第一天回来,说她们没法离开小镇时她就大概猜到了。 正如沈戾所说,她们的心性都在沈长笙和陆瑶双之上。 神器天地能悄无声息剥离她们的修为,却控制不了她们的意志。 她们排斥那股感觉,神器天地改变不了。 于是就卡在了这一步上。 要接受那感觉,那也意味着接受枫林镇、镇上的人,以及——她和沈戾相爱的事实。 夜归雪不愿意,所以一直没对沈戾点明。 可她也不能一直陷在神器天地内。 她握了握手裏的玄光剑,对沈戾道:“不能再排斥那感觉,不如顺其自然看看?” 沈戾一怔。 顺其自然?不排斥那感觉? 那也意味着她要接受枫林镇,接受那些——人。 她不乐意。 但夜归雪说的确实有道理。 没理由她和夜归雪会比不过沈长笙和陆瑶双。 恰恰相反,她们现在还陷在这裏,正是因为她们心性过于坚定。 她轻嘆一声,点了点头同意了,决定好以后说干就干。 她闭上眼睛将思绪沉入,不再想着排斥抗拒。 那股感觉果然如期而至。 过往一幕幕闪过,像是在加上“沈戾”和“夜归雪”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 “剑法好?剑法好了不起吗?有本事你就一剑劈过来!不敢了吧?” “这裏的东西都很贵,打坏了你自己赔,自己承担责任。” “夜归雪,你一定会如愿以偿、顺遂无忧的!我向明月许愿,它答应了的。” “夜归雪,我也喜欢你!” “阿玄阿玄好阿玄,求求你了。” “不管是云雾深处还是天涯海角,我都想陪着你、都会陪着你。” “不离洞?好兆头?你想去那就去啊。我?我当然也去,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快速掠过。 沈戾睁开眼睛时还有点陷在那股情绪裏。 她按了按心口,看向夜归雪。 圆月无缺,庭院如水。 像是重新回到五百年前。 夜归雪对上她看来的眼神,心裏一颤。 那是很熟悉的眼神,属于申离的眼神。 充满爱意、温柔眷恋。 然后沈戾开口。 她说:“雪雪。” 嗓音清冽。深情缱绻。 如一盆水兜头照着夜归雪淋下。 她皱眉,“你正常点。” 第25章 冷血无情? 25 “这怎么就不正常了?” 沈戾对上夜归雪似是嫌弃的眼神, 颇有些不服。 她还记得之前在揽月楼时,沈长笙和陆瑶双就是这么互相称呼对方的。 什么“笙笙”“双双”的, 亲密又黏糊,听得她牙酸不已。 现在神器天地要让她觉得她跟夜归雪相爱,那她这么称呼夜归雪有什么问题? 而且就是因为沈长笙和陆瑶双是那种关系,神器天地先入为主,才默认她跟夜归雪也是那种关系的。 她的想法跟先前夜归雪的想法差不多。 不然总不能无缘无故的,一上来就是情侣,而不是姐妹朋友之类的。 她跟夜归雪对视着, 眼裏三分爱意,三分漫不经心。 夜归雪垂眸。 沈戾没有完全被那感觉影响。 只在接受那一瞬间影响最深, 之后她回过神来, 眼裏十分的爱意就减为三分。 她早就该知道的。 五百年前沈戾就跟她不相上下。 那时她是玄清门内门弟子,是出山没多久就声名远扬的少年天才。 而申离是半魔。 无师,无家族, 无亲朋。 只有一条刚杀了凶蛇取筋骨炼成的黑蛇鞭。 能在那样的条件下跟她不相上下,自然称得上惊艳。 也许在那时, 申离于她而言就已经跟别人不同了。 而后隔了五百年。 揽月楼金银臺上她跟沈戾过了十来招,沈戾打不过她, 但那也是因为有伤在身。 沈戾实际上应该没差她多少。 夜归雪不知道沈戾那五百年是怎么过来的,可她自己是过来的她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下,沈戾还能跟她不相上下—— 她握握拳,不再发散思维,转回原来的问题。 她没被那感觉完全影响,沈戾跟她差不多, 自然也不会。 除开刚接受那一瞬间, 接受后最多只被影响一部分。 她出神地看向四周。 万家灯火通明, 晚风柔和,依稀能抚平她烦躁的心。 沈戾没听到她的回答,靠坐过来继续输出:“雪雪怎么不说话了?雪雪在想什么?” 一口一个雪雪,姿态自然、声调软和,像是情人在耳畔轻语。 看夜归雪还没有反应,握住玄光剑站得直直像块木头,沈戾在心裏暗笑。 她转了转眼珠,既好笑又好玩地接着道:“不叫雪雪?那叫什么?直接叫你夜归雪会不会有点生疏了?那样器灵——” “神器都有器灵的吧?” “那器灵会不会以为我们还没融入?” 她凑近过去,几乎要贴到夜归雪的脸,道:“不是雪雪的话,归雪,如何?”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澄澈如水的眼眸。 夜归雪看去时,能从那双眼睛裏看到自己。 只有自己。 被那三分爱意笼罩着。 归雪。 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的称呼。 在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她之前,申离便是这么称呼她的。 她唤她“归雪”。 轻轻两个字,眉眼带笑,情意绵绵,无端让人听出珍重万千。 她一瞬间似是也陷在那感觉裏。 ——她让沈戾别抗拒那感觉,自然她自己也没抗拒。 早在沈戾爬上屋顶前,夜归雪就放开了心防,任由那感觉笼罩住她,任由那股很陌生又很熟悉的情绪再一次充满心间。 她在屋顶坐了很久。 看着日落西山,看着月上枝头。 才在沈戾上来前控制好自己的心情,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远比沈戾坚定,一定不会被影响。 但现在,她对上沈戾隐约温柔眷恋的眼神,听着她一声声“归雪”,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如同回到过往。 “阿离。”她情不自禁地回应,声音轻轻。 她抬眸,眸光流转,迷茫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湿润如泪光闪烁,带着深藏压抑的情意。 沈戾一愣。 阿、阿戾么? 这称呼倒是比什么“沈沈”“戾戾”好听多了。 她正想对夜归雪说这称呼不错,看到她的眼神后一痛。 是真的痛。 心口痛,灵魂也痛。 有种被洞穿、被撕裂的痛苦。 可除了痛之外,还有说不出的欣喜。 那欣喜不多,但一出现就能压住所有的痛苦,哪怕再痛苦也无妨。 她的心一下变得柔软又温暖,比这枫林镇和镇上人更让她得到归属,如同空虚被填满。 这也是那神器赋予的感觉吗? 沈戾有些迷糊。 夜归雪伸手,像是想环过她脖颈抱住她。 沈戾不由自主地上前迎合。 拥在一起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沈戾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夜归雪的脸,看到她在月色笼罩裏微微湿润的嘴唇,望月楼那夜后醒来的想法再次浮现:她醉酒后有没有亲过夜归雪?亲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她往前凑了凑,唇刚擦过夜归雪的脸要往下时,胸口一阵推力,夜归雪伸手把她推开。 她没有半点防备,况且她现在还是凡人,夜归雪虽然也是,但剑客总归力量大些。 她往后退了几步还稳不住,眼看就要倒地,夜归雪忙移过来复又揽住她的腰。 再次四目相对,沈戾下意识扯住夜归雪的袖子,“夜归雪,你——” 话还没说完,夜归雪松开她后立刻退开几步。 顿了顿,她忽地轻点脚尖跃下屋顶,只剩一个潇洒的背影。 堂堂玄光仙尊也会逃跑? 沈戾有些挫败。 虽然她也不知道夜归雪不跑的话,她应该跟夜归雪说什么。 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她一时意乱情迷? 都不太对。 她在屋顶坐了一会,才爬下竹梯回到庭院内,进屋时夜归雪已经躺在床上了。 玄光剑还是放在床的中间。 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沈戾脚步轻轻走过去坐在床尾,在心裏组织了一番词语后才出声道:“夜归雪,刚才其实——” “只是神器影响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夜归雪打断她。 沈戾想好的所有解释一下全都被堵住。 不必放在心上。 她看向夜归雪,只看到她收敛起所有情绪面无表情的脸。 沈戾这一刻也说不出她是什么心情,只觉有点堵,有点闷。 夜归雪说不必放在心上—— 那就真的不放在心上好了。 她扯过被子就睡。 接受那感觉改变不了她现在是凡人的事实,她还是会累会困。 她很快睡着。 临睡前不知怎么又想起屋顶上夜归雪的眼神,继而是那天装睡听到的夜归雪的话。 在那之后夜归雪都比她早醒,她醒来时夜归雪都不在床上了,她自然没法知道夜归雪有没有对着她的脸再说什么、做什么。 第二天沈戾醒来看向旁边时,旁边空空如也,夜归雪果然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屋子。 夜归雪没在庭院练剑,而是坐在桌前出神,握紧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纠结的事情。 这倒有些不同。 沈戾想。 毕竟之前这段时间夜归雪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练剑。 风雪殿那侍从说她见过夜归雪练剑,于是把她珍藏的那枚留影石上那场剑舞贬得一文不值,让沈戾最初在旁观看时多出几分期待。 可不知道夜归雪现在是没了灵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沈戾这份期待感没有被满足。 夜归雪练的是剑招基础,点刺劈撩,力量感十足。 美感么?反正沈戾没感觉出来。 但夜归雪的勤奋确实让她心惊。 那么枯燥重复的几招她也能练那么久,这已经不是剑修,而是剑痴了。 所以现在她没练剑而是坐在那裏发呆很不同寻常。 但沈戾没有问。 她如往常一样要出门,想看看接受那股感觉后小镇上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化。 夜归雪叫住了她。 沈戾停住脚步看她,“怎么了?” 夜归雪起身走到她面前,对着她伸出了手,手心向上,在她面前摊开。 沈戾:? 她第一反应是:玄光剑不是在夜归雪手上吗?她也没拿夜归雪什么东西啊? 夜归雪:“……” 她看着沈戾脸上表情有些无语,而后偏过头,声音如常地对沈戾道:“牵住。” 沈戾听话地牵住了。十指相扣。 夜归雪往门外走了几步后,看她一动不动,回头看来。 顿了顿,她道:“我跟你一起出门。” 沈戾这才后知后觉地出门。 到了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对沈戾来说早就不是陌生面孔了。 她从夜归雪的反常行为裏抽离出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跟那些人打招呼。 夜归雪注视着她,在她路过李婶的卖鱼摊跟李婶打招呼时也扬了扬手。 动作有些僵硬迟滞。 但她还是缓缓开口,“李婶。” 停了停,她学着沈戾之前那样继续道:“您的鱼很好吃。” 沈戾惊呆,忍不住侧眸看着她。 迎着她的打量,夜归雪面不改色。 李婶也惊了惊。 毕竟“夜归雪”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大家都是知道的,但现在—— 她看一眼面前十指相扣牵得很紧的两只手,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喜欢吃就好。来,这裏还有新鲜的,回去让小沈煮给你吃。” 她热情地拿细绳穿了两条鱼要递给夜归雪。 沈戾要松手帮她接过来。 毕竟夜归雪就两只手,一只手拿着剑,一只手牵着她,怎么想都没法拿了。 然而夜归雪牵她那只手力度很大,她挣脱不开。 夜归雪也没想着要让她拿。 她避开沈戾伸过来的手,把玄光剑剑鞘伸向前,请李婶把鱼绳挂在剑柄的位置上。 一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沈戾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那是玄光剑啊! 夜归雪被人称为玄光仙尊就是因为她的本命剑的名字是玄光。 据说剑修的剑对剑修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是道侣也没法相比。 现在夜归雪在这神器天地内把鱼挂在剑上? 夜归雪没理她的惊讶,牵着她继续走。 怎么一晃眼就变成夜归雪拉着她走了? 沈戾刚意识到这点时,面前已经围满了人。 都是这条街上的人。 大概是“夜归雪”出门这件事过于震撼,而且还是跟“沈戾”手拉着手的,剑上还很生活化地挂了两尾鱼,“沈戾”认识的人都围了过来。 沈戾能感觉到夜归雪牵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继续温和地回答那些人的问题。 向来以捕鱼为生、老实本分生活着的人群裏出现了个江湖人,这件事过于有看头,四周人问题很多。 有的问江湖,有的问剑法。 最后不知怎么就到了起哄这一步上。 他们起哄,要让夜归雪亲她。?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怎么也不应该就转折到这裏的啊! 沈戾想不明白。 让她更不明白的是夜归雪没拒绝,还答应了。 夜归雪答应了? 她似乎喊了一声“阿戾”。 沈戾不自觉回头看她,然后眼前一暗,夜归雪的唇落了下来,在她眼睛上,在她脸颊上,最后落在她唇上,一触即离,快到沈戾还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一直到回到熟悉的庭院沈戾还是懵的。 夜归雪主动亲她了? 这也是神器天地的影响?这不能够吧? 她呆呆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没解释,如往常那般吃饭洗漱完就回了屋裏。 沈戾进去时她坐在床头认真擦玄光剑。 擦完后她把玄光剑放回到床的中间。 “夜深了,睡觉吧。”她这么对沈戾说,很自然地扯了被子盖住。 夜归雪这是完全融入了?被那感觉影响了? 沈戾心裏狐疑,想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万一她问夜归雪今天为什么主动亲她,夜归雪反问她屋顶上的事怎么办? 沈戾躺在床上,过了一会还是睡不着。 她在回忆夜归雪今天的反常举动。 十指相扣的手、挂在剑上的鱼、生疏的搭话、湿热的吻…… 如果夜归雪真的爱上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吗? 沈戾想到这个问题,心裏一滞,诸多情绪涌上来,她没有再继续想了。 因为顺着这个问题浮现出的是她看到的夜归雪陷入魔障那一幕。 没有如果。 夜归雪不是从来不曾动过凡心、高高在上的仙人,她早已经爱过一次了。 她把被子卷了卷,放空思绪后很快睡着了。 到确认她睡着了,夜归雪才转过身。 窸窣一阵响,她轻松越过玄光剑碰到了沈戾的手。 黑暗裏,她轻轻抱住了沈戾。 第二天天亮,沈戾醒来,夜归雪在庭院练剑。 这才是正常的发展啊。 沈戾稍微放松,问夜归雪:“你今天要一起出门吗?” 夜归雪摇头。 沈戾完全放松。 她几步走出屋子,走出一段距离后,握了握手。 两只手都空空如也。 有点不习惯。 后面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不抗拒那股感觉后,她跟夜归雪还是出不了小镇,看不到那片枫林。 沈戾还是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 偶尔帮李婶卖卖鱼,偶尔帮季叔扫扫酒楼,顺便给缠着她不放开的小孩子讲讲故事。 很安逸。 安逸到她像是真的融了进去。 那也许是踏进小镇的半年后,也许是一年后。 反正到了后面沈戾已经懒得计算时间了。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很突兀,没有一点征兆。 大白天的忽然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像是被一块黑色的布盖住了一样。 地面生出雾。 不是白色的、自然的那种烟雾,而是黑色的、象征魔族的魔雾。 在沈戾旁边围着要听她讲故事的小孩子立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她习惯性地放轻声音哄着那几个小孩子,皱着眉看街上乱糟糟的人群。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这裏是神器天地,这地方是这重空间的试炼之地。 现在似乎是试炼降临了?试炼内容是什么? 她握了握拳,还是没能感觉到灵力。 她想得认真,没注意到周围黑雾已经涌现过来。 她似乎是不受影响。 但在她周围的人不是。 大人也好,小孩也罢,在被那黑雾覆盖后豆变了一番模样。 面生黑纹、目光呆滞、嘴巴张开。 根本就不像人,倒像是面目狰狞的怪物。 那几个离得最近的小孩一拳打来。 沈戾没法躲。 被涌现的黑雾包围后,随那些人外形一起变化的,还有他们的力量、速度,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她还是凡人之躯,只想着逃跑的话,很难逃得掉。 但反杀—— 沈戾想着那些原本不陌生的脸,一时间竟有些难以下手。 难道这就是那股感觉想要达到的目的吗? 让她融入,生出归属感和亲近感,再亲手毁掉? 她向后退了几步。 在那些“怪物”再次挥拳轰来时,一道清亮剑声响起。 白衣随之而至。 前不久还挂着鱼的剑鞘带着剑刃掠过,击中那几人胸口后落入一只白皙的手的手上。 如同留影石那次。 但这不是结束。 因为下一刻那只手握住剑柄把剑拔了出来,雪白凛寒的剑刃带出鲜红微热的血。 怪物倒在地上。 夜归雪握住玄光剑,看向还站在原地不动的沈戾。 “你发什么呆?”她说了一句,伸手要去拉沈戾。 沈戾退了半步。 夜归雪滞住。 她看向沈戾,看清她脸上表情后忽地笑了一声。 “怎么?魔尊阁下这是觉得我冷血无情,还是不近人情?” 沈戾:“……” 这两个词似乎是一个意思。 第26章 扇子 26 她这么想, 便也这么说了出来,眼睛裏三分不解, 在黑暗裏清楚可见。 夜归雪再次一滞。 是不是同一个意思重要吗? 重要的明明是—— “我没有这么想你。”沈戾很快接着道。 她伸出手,凌空向前一点,在夜归雪微缩的眼神裏越过她极速点向她后面。 那裏有个被黑雾笼罩住后面生黑纹、行动变快的怪物。 那怪物冲向夜归雪,握拳对准她后背。 脚步声不轻。 但夜归雪不知道是背对着他没察觉,还是心神都放在问自己问题上,没能注意到后方的动静。 她一指点向那怪物心口。 施展的是《幽冥诀》的伴生术法《幽冥指》,曾在四方宗风雪殿前一指点伤那黑衣人的肩膀。 哪怕沈戾现在依然没有灵力, 但她这一指全力以赴,多少带着点往日苦练积存的幽冥之意。 就跟剑修出剑带着剑意差不多。 这一指原本应该所向披靡的。 但她点在那怪物心口上, 却感觉如点在一块铁上。 除了力度和速度, 这些怪物的防御也得到提升。 她继续点去。 凌厉带着风声,收回来时白皙指尖有几点血红,手也有点痛。 那怪物随之倒地, 砸出一道不重的声响。 夜归雪回头看了一眼,依然面无表情, 只眼底有些意外。 “变故忽生、杀机突现,会感到惊讶, 一时反应不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沈戾有些嫌弃地把指尖鲜血擦掉,看向夜归雪,表情平静地开口。 她在解释她刚才退了半步的原因。 原来是没必要解释的。 她不是仙门之人,夜归雪管不到她头上去,她爱进几步退几步都随她高兴。 她也确实只是因为事出突然, 心神恍惚才退后的。 但—— 沈戾垂眸, 想到了夜归雪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 像是刺猬一下子竖起了所有刺, 所有疏离冷意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刺伤。 像是先发制人。 又像是很在意她的想法。 况且夜归雪会这么快出现也许是担心她的安危。 她边说边看夜归雪。 夜归雪仰了仰头,似乎还是面无表情。 沈戾看着她莫名想到了“无所适从”四个字。 她勾了勾唇,很好心地继续给夜归雪梯子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夜归雪直视沈戾,迎上她若有似无的笑意后顿了顿,继续道:“我原本在庭院练剑,忽然感应到不对劲,推开门就看到地面出现黑雾,雾裏的人都变了一番模样。” 看到她之后都冲了上来,带着敌意。 那是原本她打过招呼、记过长相的人。 在小镇一年两个月又十三天,夜归雪已经对他们不陌生。 但她当然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包围被宰割。 于是没有一点迟疑,她挥剑。 带着剑鞘砸上去,跟砸中一块铁一样。 她只能拔剑出鞘。 再之后她想到了沈戾。 她有玄光剑在手,能施展剑法都如此棘手,不知道沈戾会如何。 虽然她同时也知道这是神器天地之内,按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才对,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沈戾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裏。 只能按照她刻在竹简上那种死法。 她这么想,于是心安理得。 沈戾点点头,含笑向夜归雪走近几步,近到就差没贴着她的脸了。 夜归雪眼裏一下有迷茫和无措,想退又没法退,不知道沈戾怎么突然离她这么近。 上一次这么近,还是在屋顶上,差点就近到脸贴脸嘴对嘴。 “现在情况不明,我们离得近些好互相照应。”沈戾声音温和,看到夜归雪的表情变了变。 原本是带着刺满是冷意,现在依稀有无措慌乱。 她于是既放松也轻快。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夜归雪刚才那样的表情,她心裏也有些不舒服。 她不想要夜归雪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动了动手指,继而感觉有点不对劲。 有股原本已经被剥离、她也慢慢习惯没有了的力量重新回到体内。 那是修士修行出来后便一直存在的灵力。 灵力? 她试探性地再次一指点去,点在虚空有波纹漾开。 是灵力没错! “灵力回来了?”沈戾握了握手,片刻后面容微肃。 确实是灵力,但是只有一点。 相当于刚修行之人修出的灵力,微弱且驳杂。 回想起来,这点灵力似乎还是她杀了那怪物才拥有的。 “杀怪物,恢复灵力?” “不是恢复,是得到。”夜归雪看到她的动作后也挥了挥剑,确认之后出声。 沈戾点点头。 确实如此。 那点灵力怎么也不像是她自己的。 同为灵力也会有所不同。 因功法而决定。 她修《幽冥诀》。 那是师尊沈无悠教给她的,在魔族功法裏也能排入前三。 以此修出来的灵力纯粹强大,远胜一般修士的灵力。 而她现在体内的这点灵力,比一般修士还要不如。 “你的灵力也如此?”沈戾问夜归雪。 夜归雪点头。 沈戾不由皱眉。 从进来感应到魔雾到踏进小镇被那股感觉影响,再到在她习惯之时忽生变故,杀“怪物”就能得到灵力…… 一系列操作,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所谓神器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真的靠杀怪物来过关吗? 她这边还没想明白,那边已经一阵脚步声响起。 杂乱无章,但轻而矫健。 一大堆“怪物”出现在路的尽头,呆滞目光裏涌上杀意,在看到沈戾和夜归雪后如同看到目标,一齐冲了上来。 这种情况早已经不是杀跟不杀的问题,而是杀多少、怎么杀的问题。 那些怪物的防御极难破开。 沈戾点了几下就觉手指发麻。 她改为用拳。 很快拳头也发痛。 再改为用掌,于是掌心也通红。 她看向夜归雪,看她手裏的玄光剑,难得生出羡慕的心情。 夜归雪原本正在认真对付那些怪物,注意到她的目光后看来,一眼就看到她微红的掌心和泛白的指骨。 玄光剑正在此时刺入一个怪物心口。 剑刃有如遇到阻碍,需要加大力度才能完全刺入。 她一下知道沈戾在羡慕什么。 她摸了摸心口的位置,迟疑一会,一番挣扎后出声问沈戾:“你、你会用刀吗?” 沈戾:“?” 她拍出一掌勉强击退那些怪物,看向和她侧对着一人应付一边的夜归雪,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这么问。 她会不会用刀? 自然是不会的。 她是标准的体修,不喜欢借助武器之利,只以拳法掌法指法这些对敌。 大部分魔族和散修都是如此。 但她来不及回答,先听到夜归雪冷声道:“接着!” 破空声随之而起,有什么东西被夜归雪丢了过来。 沈戾下意识伸手接住再摊开一看,手心躺着把刀。 很短,不过一掌左右。 黑色的,没有刀鞘。 刀刃在黑暗裏泛着冷光,一看就是极为锐利那种。 那刀沈戾不陌生。 至少不是第一次看到。 她也不是第一次握住刀柄。 那是噬魂刃。 望月楼庭院裏夜归雪按着她的手控制她把刀刺入她心口,说是还四方宗地下那一剑。 进来神器天地后她被夜归雪拉入魔障,清楚地看到这刀就是当年那魔族杀她的刀。 她的目光从夜归雪手裏的玄光剑掠过。 进了神器天地后没法用灵力,储物空间裏的东西也拿不出来。 现在虽然有了灵力,但这灵力不是自己修出来的,还不足以打开储物空间。 所以沈戾一样宝物都拿不出来。 夜归雪却不是。 她那把玄光剑从来不离手不说,她还能拿出噬魂刃—— 这说明她一直把这把杀她的刀随身带着。 用红绸缠着,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为什么? 是因为恨意滔天以提醒自己时刻谨记,还是爱意刻骨,到了如此地步都难以忘怀? 沈戾无从得知。 但不管哪一种,都让她的心情变得复杂压抑。 她收紧手用力握住刀柄,带着不知道哪裏来的情绪一刀扎下去。 刀刃锋利比血肉之躯好用很多。 一个接一个。 她应付起来比先前容易很多。 地面上的怪物也越来越多。 但随之变多的还有那股黑雾,越来越浓郁。 沈戾原本以为她是魔族不会被影响。 但似乎不是。 她先前不受影响只是因为黑雾还不够浓郁,时间一长,她也不由有些暴躁。 那是一种情绪被裹挟难以控制的暴躁。 跟之前在四方宗地下空间有点像。 她都如此了,夜归雪岂不是更严重? 她忙抬眸去看夜归雪。 夜归雪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表情,手裏挥着玄光剑,正在认真杀着那些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怪物。 她们现在在墙角。 背后是墙壁不用管,她跟夜归雪一人负责一边。 有了那刀后她轻松不少。 夜归雪手裏有玄光剑,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但那只是表象。 因为沈戾还看到夜归雪那袭白衣摆动间隐有黑雾。 黑雾浓郁,已将她笼罩在内。 她眼神锐利,时而又有些暴戾迷茫。 这似乎跟之前陷入魔障有些像。 如果夜归雪再次陷入魔障,她还能出来吗? 沈戾心裏一凛,一刀刺入一个怪物心口,再提起他往后重重一丢砸翻一片拖延时间后,拉起夜归雪就跑。 她现在还是无法御空而行。 镇上青石路熟悉,两旁摊位一一被掠过。 被困在小镇不得出的那段时间沈戾觉得这镇上太小,连闲逛都不能让她尽兴。 现在她又觉得很远。出小镇的路很远。 她以为出了小镇就能摆脱这堆怪物,以及这片黑雾。 这地方着实诡异得很。 那些由人变成的怪物起初很弱,她用幽冥指能点死。 随着时间推移,怪物的防御难以破开,力度和速度还不断得到提高。 再加上那无处不在的黑雾。 那些怪物因这些黑雾变强。 她和夜归雪却因为这黑雾情绪难控。 唯一的办法似乎是杀了这些怪物,借着杀死后得到的灵力提升自己,然后再跟变强的怪物继续厮杀。 这算什么?怪物只是存放灵力的媒介么? 沈戾本就暴躁的心情越加暴躁。 她默念着能够静心的心法强自压住,拉住夜归雪继续往镇外跑去。 夜归雪还在挥剑,似乎已经是一种本能。 涌上来的怪物死在她剑下。 随着倒地的怪物越多,她的玄光剑剑刃上也多出几圈黑影。 驳杂的灵力自那些怪物身上离开,一股脑涌入杀死他们之人的体内。 夜归雪显然杀得比沈戾多。 她整个人都被黑雾笼罩住。 那股黑雾已经缠上了她,任沈戾怎么施力都没法剥离开。 沈戾停住脚步担心地看着她。 夜归雪原本就有魔障,原本就在堕魔的边缘徘徊,现在还再次被黑雾笼罩,体内还有那么多来历不明的灵力—— 简直是重重死劫一并加身。 这真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她伸手想碰夜归雪的脸让她清醒。 被她不受控制地一下甩开。 “只能到这种地步了吗?” 沈戾听不到也到不了的地方,有道声音轻轻嘆息。 似乎是一种即将结束的征兆。 但在那之前,不知道是沈戾过于担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道青光乍然亮起。 一柄扇子自沈戾眉心遁出。 围着沈戾绕了一圈后,自然而然注意到沈戾面前的夜归雪。 扇子忽地自动打开,扇面轻拂而去。 笼罩住夜归雪的魔雾一下子消散。 沈戾怔住。 夜归雪也怔住。 她看着面前的扇子。 那当然也不陌生。 那是沈戾的扇子,在揽月楼金银臺上她想杀沈戾,这扇子为了保护沈戾而出现,一出现就震伤她,似乎对她颇有敌意。 但现在,这扇子消去缠上她的魔雾,还—— 她的目光裏,扇子再次合上,扇柄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 有如醍醐灌顶。 夜归雪一下神智清醒。 她摸了摸被敲的地方。 不痛。 反而像是某种鼓励和安慰。 第27章 器灵? 27 “师尊, 是您吗?” 沈戾上前一步几乎贴上那悬浮在夜归雪面前的扇子,声音微颤。 之前在揽月楼扇子也出现过, 但那次是因为她险些被夜归雪的剑所伤,这次她什么危险也没有,扇子还主动出现—— 这扇子是师尊留给她的。 从前师尊总是扇不离手。 师尊临去时还再三嘱咐,让她一定要好好收着这扇子。 如此情景,沈戾忍不住心生希冀。 就算死于不灭塔下会神魂俱散,说不定、万一呢? 可四周一片寂静。 连怪物嘶吼声都听不到。 沈戾只能听到自己微乱的呼吸声。 扇子静静悬浮在半空,泛着青光, 没有回应,也没像对夜归雪那样敲她的头。 沈戾释然般垂眸, 调整着呼吸。 夜归雪抬头看去时, 能看到她那双深邃眼睛裏满是思念和眷恋。 跟当初在屋顶看她时有点相似。 只不过屋顶那会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先离开这裏吧。” 沈戾平复心情后轻轻握住面前的扇子,对夜归雪说。 小镇内黑雾还在, 只是缠着夜归雪那部分被消除了而已。 地面上那些怪物的尸体也还在。 镇子深处又隐有脚步声响起,似是新的怪物再度涌现。 夜归雪点头, 跟沈戾一起走了出去。 小镇边缘的结界一晃,出来那一瞬间并没有沈戾以为的脱离感轻松感。 跟当初踏进小镇如同换了个世界完全不同。 小镇外有山有溪, 有花草树木,不见当初那片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多余之物的空间。 体内因踏进小镇被剥离的灵力也没有回来,现在能感应到的还是因杀死怪物而得到的驳杂不受控制的灵力。 黑雾丝丝缕缕,正缓慢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这灵力——”沈戾皱着眉正要对夜归雪说话。 一道女声打断了她。 那声音空灵而悠远,带着温和安抚。 “这灵力已入你们体内,炼化以后就是你们的灵力, 跟你们自己修出来的不会有任何差别。” 炼化后就是自己的灵力? 沈戾和夜归雪对视一眼, 眼中都有惊异。 到她们这种境界, 修为的提升早就已经相当困难了。 除了功法感悟、生死历练和真正的洞天福地、罕见的天材地宝外,只能靠时间推移一点点积累。 当然,跟心境也息息相关。 总之想再有新突破是很难的。 不然沈戾也不会卡在《幽冥诀》第八重这么多年。夜归雪应该也差不多。 结果这声音现在说那些杀怪物得到的灵力能够转化为她们自己的灵力—— 沈戾忍不住沉入心神感受着体内磅礴涌动的灵力。 驳杂不假。 但镇子上有几千“怪物”。 到了后面随着她灵力的提升,那些怪物也随魔雾浓郁变强,被杀死后得到的灵力随之变多。 一点点积累起来,到现在已经相当不俗。 即便是从来没有修行过的凡人炼化以后,也能达到一宗长老的境界。 放在沈戾跟夜归雪这裏,则大概相当于三四百年的苦修。 这已经远超神器能带来的机缘了。 沈戾沉声问那声音:“你是谁?” “我么——” 声音隐约含着几分俏皮:“我是神器的器灵,神器都有器灵的,很正常吧?” 这话似曾相识。 明明是她那日在屋顶逗夜归雪时说过的! 沈戾想起来后脸色有异。 夜归雪也随她看上去。 一想到进入这空间到在小镇的种种都被“别人”看在眼裏,她不禁面容微红。 四周一下有些安静。 声音显然很满意自己一句话造就的场面。 她再次开口:“原本从小镇出来后这一遭就该结束了。” 她说了“原本”,意味着现在不是这样。 沈戾面容一肃,认真地等着听声音的下文。 声音接着道:“但我看你们似乎还留有余力,也许能够继续。” 自地面生出、无所不在的黑雾会提升那些怪物的能力,也能影响修士的情绪。 杀怪物能够得到灵力。 但也会间接受到那黑雾影响,会如夜归雪刚才那般情绪不受控制、有陷入魔障的危险。 即便是魔族出身的沈戾,时间一长也没法例外。 她没有心魔,却也会暴躁不安,会想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不过在小镇裏面,我能够保你们不死,不会有性命危险。” “但出了小镇就未必了。” 声音将最严重的后果道出:“若是真被魔雾影响迷失心智,你们会变得跟那些怪物一样,没有意识、嗜血滥杀,一直到死亡为止。” 声音说到这裏时有些沉重。 “除此之外,不敌怪物被怪物所伤、所杀,也是有可能的。” “你们还要继续吗?” 继续的话好处也摆在那,那就是灵力,大量驳杂的灵力,经由炼化后融入自身,能大幅度提升修为。 沈戾握紧手上的扇子。 她现在的修为已经很高,很少有人能胜她。 夜归雪姑且算一个。 但即便是夜归雪,若真要以命相搏,她也未必会输。 按理她没必要再冒险去提高修为。 还是生命危险。 黑雾的影响她已经知道,最初的亲切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她是魔族魔尊也会被影响。 怪物的厉害她也体会到了。 那么高的防御,没有那把刀她根本破不开。 但她没有刀意,不会刀法。 她练的是指法掌法拳法,在体内灵力没法随意自如地运转前,天然比不过真正的剑修刀修。 但她想要灵力。 很多很多的灵力。 最好多到能突破功法禁锢修复旧伤,多到能助她毁掉不灭塔。 师尊死于不灭塔,临死前将这个任务交给她。 但对沈戾来说,那不仅仅是任务。 况且—— 沈戾认真看向手裏的扇子。 这扇子出现是为了救夜归雪。 而夜归雪是被那些黑雾缠住才有危险。 沈戾不知道扇子跟那些黑雾还有这所谓神器有什么关系,但扇子应该是想消除那些黑雾的。 扇子是师尊的,上面还留有师尊的痕迹。 所以那也许是师尊的意愿。 只要关乎师尊,千难万难沈戾都义无反顾。 她正要开口。 声音又先一步道:“若你们想收服神器,这些黑雾带来的影响还有那些驳杂无主的灵力,迟早是要处理的。” 器灵不疾不徐,但她话裏的内容已经透露了她的心思:她希望沈戾和夜归雪继续。 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迫切。 夜归雪若有所思,回头看向小镇内。 那裏此时已经是一片黑暗。 结界将之隔开,和小镇外是两个天地。 她和沈戾不同。 她是知道也见过神器的。 人族现存的两件神器,其中之一的四方印认定的主人就是尘尊苏浮尘。 以夜归雪跟苏浮尘的关系,她自然见过四方印。 虽然苏浮尘很少跟她说起过往之事,但她在四方宗内也多少听说过些苏浮尘收服神器的经历。 收服神器怎么都不该是眼下这般。 神器天地内的试炼多是测验心性、感悟、行事手段和修行目标这种。 现在却完全不是。 沈戾听到“收服神器”几个字,想到她会进入神器天地的原因,忙问器灵:“你——” 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前辈有见过进入此地的两个小姑娘吗?” 她指的是沈长笙和陆瑶双。 对她来说,沈长笙和陆瑶双当然是小姑娘。 声音答得很快:“有啊。” 沈戾心裏一喜。 声音继续道:“不就是你们吗?” 对声音来说,沈戾和夜归雪同样也是小姑娘。 沈戾:“……” “哈哈。”声音染上笑意,半晌才对无语的沈戾道:“放心,我知道那两人是你们的弟子。她们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陷入神器择主的真正试炼裏,失败以后一时无法脱身。” 真正试炼。 所以眼下这一遭还不是试炼? 夜归雪皱眉。 沈戾则是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吐的几口血。 按照楼无罄所说,她吐血是因为沈长笙有生命危险。 但器灵现在说沈长笙没有生命危险。 那她怎么还会吐血? 而且为何她的命会跟沈长笙的命关联? 楼无罄似乎有事瞒着她。 她握握拳,暗暗在心裏想:出去后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第28章 为她舞剑 28 天色暗沉。 不是夜晚那种暗沉, 而是整个天空都被黑雾笼罩那种暗沉。 沈戾盘膝坐在地面上,闭着眼睛正全神贯注炼化着体内驳杂的灵力。 风声凛冽, 脚步声沉重杂乱,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敲钟般清亮催人清醒的剑声。 一剑接一剑,声音嘹亮响彻云霄。 那是夜归雪挥剑迎敌的声音。 这是从小镇出来后的第五天。 短短的五天,对于修士来说甚至不过弹指一瞬,对沈戾和夜归雪而言却长过五个月、五年甚至五十年。 因为她们这五天几乎没有休息过,连停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全用在杀那些怪物上了。 这是真正的鏖战。 真正手段用尽拼尽全力。 比面对凶兽蛮兽还要有压力。 那些怪物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 四周黑雾散开不见一点天光。 沈戾不但手累眼累,心也累。 她修行至今, 还没有经历过这么累的厮杀。 夜归雪似乎比她好一些, 应对得也比她从容。 这份从容表现在现在她坐在地面炼化灵力而夜归雪还在挥剑杀敌。 当然,也有杀怪物杀到现在体内灵力过多过杂,再不炼化反而会被反噬的原因。 总之夜归雪让沈戾先一步炼化, 她隔着一段距离在继续杀怪物。 既杀也阻。 清亮剑刃横扫而过。 她将所有涌来的怪物都稳稳拦在身前,没有一个能越过她和她的剑冲到沈戾面前。 沈戾睁开眼睛时, 看到的是夜归雪的背影。 挺直如松,动起来又飘逸灵动。 于危机四伏裏透出从容不迫, 像是刀尖起舞,无端让人心安。 沈戾莫名想到风雪殿那侍从的话。 侍从说她见过比留影石上那场剑舞惊艳一万倍的剑法。 沈戾此前一直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出神。 明明她以前也看过夜归雪练剑。 难道是因为她现在看的是夜归雪的背影而不是正面么? 她抬手把脸上刚才急着炼化灵力顾不上擦掉的血擦掉。 那是杀怪物被溅到的血。 她穿的衣服颜色深,染上血看不出来。 夜归雪穿白衣,按理染上血后应该很明显。 但没有,她那袭白衣还是洁白如雪。 倒不是夜归雪胜她很多没让衣服染上血, 而是染上后那些血会自行被衣服清洁掉。 她衣服上有经过四方宗尘尊苏浮尘改良后的“清洁符”。 是那位尘尊知道夜归雪爱洁特意改良的, 还亲手画在她准备的所有衣服上。 以至进了神器天地内, 有了灵力能催动那符后夜归雪的衣服就不会再被弄脏。 沈戾收回目光,动手撕下长长的一条布条,动作利落地将噬魂刃刀刃上沾染到的鲜血擦去。 指尖隔着布条触碰到刀刃时她还是有些失神。 这是夜归雪给她的刀,也是当年那魔族杀夜归雪的刀。 她现在抚摸而过的刀刃,曾刺入夜归雪的心口。 沈戾一想到这裏,只觉指尖隐隐也有些刺痛。 如果不是真的情况紧急,她怎么也不会用这刀。 她不想用,打心裏抗拒排斥。 但前方怪物如潮涌至,夜归雪的背影隐隐透着颤意。 沈戾没有再想下去,三两下把刀柄缠在右手手腕上,起身朝着夜归雪的方向奔去,同时扬起手裏的短刀。 夜归雪听到动静后看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黑暗的环境,隐约可见的熟悉面容,肃杀果断的眼神,手裏短刃刺来,破空声尖锐。 岂止是似曾相识,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有那么一瞬像是被定在原地,想动也不能动。 她握紧玄光剑,忍不住想出剑。 像当初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也像五百年前在不离洞。抬起剑去反杀。 但在那之前,那只握着短刃的手越过她径直刺向她侧面怪物的心口。 沈戾伸手把她往后面拉了拉,灵力灌注于刀尖,几刀暂时震退怪物后看向夜归雪,微微皱眉。 夜归雪刚才怎么一下停住所有动作了? 她是想这么问的。 但她先看到了夜归雪脸上的表情,还有左手手心来自夜归雪的身体的僵硬微凉的触感。 她怔了怔,后知后觉看向手裏的刀。 因为这刀,夜归雪又想到那魔族杀她的场面了? 沈戾垂眸,反手把刀收入袖中,布条缠了几缠确保那刀不会随她的动作掉出来。 她轻轻把夜归雪往后推了推,“到你炼化灵力了。” 说完她握了握拳头,眼神微沉。 剑轻灵灵活,刀锐利沉重。 锋利的兵器有助于修士杀敌制胜,还不用亲自触碰到敌人,因而世上修士以剑修刀修杀伤力最大,世家子弟、大宗弟子裏也以这两者居多。 现在沈戾捏起拳头直接一拳轰了过去,力度大到虚空都震了震,她这一拳的威力不比夜归雪的剑法差多少。 夜归雪看她的背影时,如看到冲入羊群的狼,大开大合、无所顾忌。 和用鞭子时完全不同。 那时她矫健、灵活,甚至是狡诈。 现在施展拳法却像携怒而出,风格完全不同。 她没错过沈戾收刀的动作。 有刀不用,用拳头?傻了吗? 她心情复杂地坐下炼化灵力。 而后又是一轮厮杀。 到四周仅剩的最后一个怪物胸前插着玄光剑剑刃,后背被沈戾握拳轰了数拳倒下后,这场清剿怪物的厮杀似乎就结束了。 说似乎是因为那器灵没有出声。 小镇那方向没有怪物再涌出,云层破开一道光,黑暗远去,连残留的黑雾都在一点点散开。 但器灵没有出声,沈戾和夜归雪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难道还没结束?器灵还有安排?”沈戾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垂眸,看着沈戾的手。 皮肤白皙,衬得点点鲜红触目惊心。 但她面上表情没有变化,像是一点都没感到痛。 起死回生一遭,痛感也提升了不少么? “先治伤吧。”夜归雪道。 她从怀裏摸出一瓶药,对准沈戾的手,主要是她捏拳跟怪物对轰那个地方。 洒上去后一阵清凉。 沈戾微怔。看去时只能看到夜归雪的头顶。 夜归雪低着头认真在给她把那些药均匀涂抹开。 夜归雪捧着她的手。 似乎就搭在她袖子内侧那把刀的刀柄上。 “不痛吗?”夜归雪漫不经心地问她。 沈戾下意识摇摇头。 接着就感觉夜归雪加重了涂药的力度。 她忍不住轻嘶一声。 “痛痛痛!”她脱口而出。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和一阵凉意。 夜归雪笑完后凑近过去吹了吹,轻而痒,如落了片羽毛在上面。 沈戾的心霎时间也有些痒痒的。 她怔怔看着夜归雪眉眼间的温柔。 除了温柔以外,似乎还有——心疼么? 夜归雪应该看到她把那刀收起来了。 她想。 所以算是某种投桃报李么? 沈戾不得而知,想问又不知要从何问起。 不一会夜归雪就涂好了药。 她抬头看向沈戾。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夜归雪走出一段距离挑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拿起玄光剑要擦掉剑上沾染的血。 沈戾坐在原来的地方看她,看了一会后闭眼,沉下神识想看看体内多出的灵力以及旧伤。 但她还没闭眼,眼前先一暗。 有道黑影似是凭空出现,在她和夜归雪之间迟疑了一瞬,掠过她径直向夜归雪而去。 沈戾微惊。 不是因为黑影出现得突然,而是因为黑影本身。 说是黑影就真的是黑影。 没有面容,甚至分不清正面和反面。 薄薄一层,是沈戾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存在。 “夜归雪!”她急声喊道。 夜归雪显然也察觉到了。 在那道黑影伸手拿着一个尖锐细长的东西点向她心口前,她抬起玄光剑一挡。 “铛”一声,碰撞声难听刺耳。 一击不中,黑影继续。 夜归雪随之出剑,剑法凌厉。 不过十几招,黑影不是夜归雪的对手,很快招架不住。 趁着这空隙沈戾也赶了过来。 她捏起刚上好药的拳头一拳轰出。 夜归雪看到后抬了抬左手,像是想要阻止她。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沈戾一起挥出玄光剑。 这五日裏她们联手杀敌,也算是磨合出几分默契来,此时沈戾封住那黑影去路,加上玄光剑,能确保那黑影无处可逃。 黑影也确实逃不了。 但沈戾的拳和夜归雪的剑还是落了空。 落在那黑影上软绵绵像是没有着力点。 原来黑影不但没有面容跟正面反面之分,还是真正虚幻没有实体的影子。 沈戾自黑影左面出拳,险些就砸到在黑影右面的夜归雪脸上去。 这是什么怪物? 跟镇上那些由人所变、变后还能看出些人样的怪物完全不同。 沈戾心裏微惊。 但更惊讶的还在后头。 沈戾的拳落了空,夜归雪的玄光剑似乎也没刺中,那黑影过了几息后忽然仰天长啸,像是在痛呼。 随着难听刺耳的声音响起,沈戾灵魂也一阵刺痛。 她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想挡住那声音。 但根本挡不住,声音无处不在。 慢慢的,不但是灵魂刺痛,甚至周身血脉都在沸腾、暴/动,四肢被牵引,心跳急剧加速,快到心脏要爆裂。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痛苦。 “沈戾!”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在一片刺耳噪音裏隐约唤醒沈戾。 沈戾艰难地抬头看去,看到夜归雪施展剑法对付那黑影。 主要是向黑影手裏那尖锐细长的东西刺去。 黑影是虚幻没有实体的,但那东西先前能跟玄光剑碰撞,显然不会也是虚幻的。 问题的关键也许就在那东西上。 夜归雪一剑刺去。 这次没有落空。 比先前更大的声音响起。 尖锐细长的东西被夜归雪挑飞,复又要落回下方,最尖端那头对着夜归雪。 沈戾心头忽地一震,本能地感应到危险来临。 顾不上多想,她伸手碰到什么东西,来不及思考直接掷出。 青影一闪,去势如电,正好赶在那尖锐东西落回到夜归雪面前时挡住。 两相碰撞。 这回却没有什么声音响起。 青光漫开,无形地罩住那尖锐东西。 黑影随之散去,不留一点痕迹。 凭空出现也凭空消失。 甚至没法分辨是死亡那种消失还是没有得手退去那种消失。 沈戾后知后觉摸向腰间。 腰间空空如也,她刚才当做暗器掷出去的是她的扇子。 那个让她灵魂都感到危险的尖锐东西,跟她的扇子撞在了一起。 那她的扇子—— 沈戾魂游般走了过去。 到面前时扇子上的青光已经淡了,过了会就变得几乎没有了。 揽月楼金银臺上那一点点裂痕经这一遭后如蛛网般散开,进而像结了冰一样一下碎开。 扇子“焕然一新”,光华流转。 刚才的碰撞其实没有损坏到扇子,这扇子依然是一把不输于玄光剑的灵器。 只是扇子上一位主人留下的痕迹已经全然不见了,就跟刚才碎掉的冰一样。 真正不留一点痕迹。 沈戾伸手轻轻握住扇柄。 明明还是一样的感觉,却从头到尾都不同了。 师尊真的离她而去了。 沈戾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想像当初在魔族王宫听到噩耗般抱头痛哭。 可她张张嘴,声音嘶哑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半晌,她问夜归雪:“你没事吧?” 夜归雪摇头。看向地面。 那裏静静躺着一支笔,画笔。 那就是黑影此前手裏那尖锐细长的东西。 而后她看向沈戾握住扇子的手。 沈戾握得很紧,紧到先前捏拳头跟怪物对轰流出的血有些许染到了扇柄上。 她看得清楚,那扇子跟地面上那笔这么一撞,扇子内所留的陌生的、不属于沈戾的灵力已经完全不剩了。 之前在荒山内部沈戾跟她说过,那扇子是她师尊的。 夜归雪不知道沈戾的师尊是谁,但猜也能猜到一定跟沈戾感情很好。 才会死后连扇子都几次三番在沈戾有危险时出现。 沈戾也很在意她的师尊。 不然在揽月楼她不会因扇子出现就情绪大变口出恶言,不然她现在不会这么难过无助。 这样的沈戾,让她也有些无措无助。 * 又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 原先那地方死了太多怪物,太血腥。 夜归雪就带着沈戾到了这裏。 器灵一直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跟那黑影有没有关系。 沈戾到现在还是没有别的反应,夜归雪怎么说她就怎么做,跟往常相比如同换了一个人。 她跟着夜归雪继续走。 走着走着夜归雪忽然停下。 她抬头,看到眼前风景后就知道夜归雪为何停下了。 眼前是一片枫林。枫林镇的枫林。 她曾因这个名字和想要离开小镇跟镇上的人打听过,那时镇上人将这片枫林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说枫叶盛开时鲜红如火最是好看。 现在沈戾看到枫林,暗想那人倒也没有说谎。 确实是很美。 鲜红如火,也如血。 告诉她这些的人后来被黑雾笼罩成了怪物,死在她刀下。 当然,不仅仅是那人,还有李婶、季叔、赵姐,一整个镇的人都是如此。 沈戾想到这裏,心情更加不好。 她挑了颗矮矮的树过去靠坐着,沉默不言。 夜归雪静静看着她。 沈戾心情不好。 这点很明显。 她不想要沈戾心情不好。 或者更准确来说,她应该安慰一下沈戾。 毕竟在神器天地内她和沈戾是联手合作的关系。 而且那扇子会如此跟她也有一点关系。 虽然她没能从那画笔上感应到危险,但怎么说沈戾也是为她才掷出扇子的。 现在器灵没有出现,也许还会有别的危险,沈戾继续消沉下去于事无补。 夜归雪在心裏这么对自己说,于是越加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 但下一步,该如何让沈戾的心情好起来? 夜归雪不知道。 想让别人心情好自然是投其所好。 申离以前喜欢美酒佳肴,喜欢看风景,闲逛…… 可那些都是假的。 沈戾喜欢什么她更加没法知道。 夜归雪站在那裏想了很久,直到看到路边一块跟留影石大小相当的石头才大概想到一个。 她握住玄光剑,侧对着那片枫林,也侧对着靠坐在枫树下的沈戾。 旁边是一条溪流。 乱石堆出一座小型假山。 夜归雪仰头看向天空,“铿”一声拔出了玄光剑。 剑声依然清亮动听。 沈戾以为夜归雪遇到了什么危险,忙看去,边看边要起身。 看清楚后她的动作一顿,而后又坐了回去。 夜归雪没有遇到危险。 四周空阔就她跟夜归雪两个人,没有再出现什么黑影白影。 假山之侧,溪流之前,白衣出尘。 夜归雪在练剑。 准确来说,应该是舞剑。 她的剑法裏不含一丝肃杀凌厉,剑走轻灵,人随剑动,回旋踏步间将剑修的风采挥舞到极致。 “我见过世上最厉害的人练剑,比这些人的剑舞出彩一千倍一万倍!” 这是风雪殿那侍从的原话。 岂止是出彩多少倍。是根本就没法相比! 沈戾不由遗憾起她现在在神器天地内,没法拿出储物空间的东西。 不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录了揽月楼金银臺那剑舞的留影石丢掉,再把夜归雪现在的画面留存住。 夜归雪还在继续挥剑。 枫叶火红,她那袭白衣如一朵云般柔软温和。 剑影重重,雪亮剑光落入水中,连游鱼都欢快地跃起,像是也想看看岸上的动静。 这跟小镇数月夜归雪在庭院练剑时完全不同。 沈戾眼角余光扫到手裏握着的扇子,一下就明白了。 夜归雪这剑是为她舞的。 至于原因——似乎也不言而喻。 想要她开心么? 沈戾想到这裏,再去看夜归雪时,正好对上她看来的眼神。 温柔如月光洒落,眼角眉梢都刻着情意绵绵。 沈戾的心跳不禁有些加速。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感觉夜归雪这剑法裏满是将说未说的情意,就跟在向心上人告白一样。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了。 第29章 堕魔的画师 29 白茫茫一片。 所在空间内这回一点雾也没有了。 没有如四方宗地下空间的云雾, 也没有象征魔族让沈戾感到亲切的黑雾。 沈戾上一刻还靠坐在树上看着夜归雪舞剑,下一刻眼前一花, 莫名其妙就到了这裏。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背对着她,还保留着原来挥剑的姿势。 她顿在那裏,似是在适应这忽如其来的变化。 她很快适应,收起玄光剑,转身正对上沈戾的眼神。 没有了。 温柔没有,情意没有,什么都没有。 夜归雪的眼睛漆黑一片, 不含半点情绪。 沈戾没来由一阵失落。 器灵空灵轻快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两位好呀,恭喜你们还活着。” 沈戾不好。 她出声, 隐带冷意, “阁下还真是来得及时啊。” 这下前辈也不叫了。 声音裏满是压不住的恼怒。 夜归雪看她一眼,对她恼怒的原因清清楚楚。 她唇角微勾,在沈戾看来时又压了下去。 器灵微怔, 对她带着质问的话感到困惑:“怎么了?难道你们杀那些怪物杀得不太顺利?还是那些黑雾——” 声音适时一紧,似是想到什么又止住。 沈戾咳了一声。 说她恼怒于看夜归雪舞剑被打断, 她怎么说不出口。 这也不足以成为理由。 而在夜归雪舞剑之前,沈戾想到那把青光不现的扇子, 刚平息的情绪一下又上涌,比刚才还要恼怒。 她质问道:“阁下先前是否忘了说,这神器天地内除了那些似人似魔的怪物外,还有一道黑影,出手远比那些怪物致命果断,持有武器。最重要的是, 它还能无视我们的攻击。” 她将那黑影出现到消失的经过大致讲了讲。 夜归雪点头附和道:“前辈, 在我和沈戾之间, 那黑影选择先对我出手。” 夜归雪还称器灵为前辈? 经过黑影那一遭性命攸关的刺杀,她似乎对器灵的态度还是很好。 沈戾因而有些不忿,想到揽月楼的初见。 那时夜归雪满是冷意,看她哪裏都不顺眼,拒她于千裏之外。 “黑影?武器?” 器灵的声音一顿,像是一瞬染上很多情绪。 “我确实不知道,她还存在,还能趁着这空隙对你们出手。” “至于优先对夜归雪出手,应该是因为她是仙门之人吧。” 器灵问夜归雪:“人族八大宗,未知小友出自哪一宗?” 八大宗? 沈戾不禁惊讶。 人族如今能称为大宗的就四方宗、玄清门、藏剑阁、丹器楼和血刀堂五个,哪来的八大宗? 夜归雪则是眸一缩,看上去的眼神越加恭敬。 她抱着剑行礼,认真道:“晚辈夜归雪,所属玄清门,现为云隐峰峰主。” 至于“玄光仙尊”“正道顶梁柱”“无情剑”什么的,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停了停,继续道:“前辈,人族现今只有五大宗,按照东南西北中的顺序,分别是玄清、藏剑、血刀、丹器、四方。” 器灵一静。 分明没有说话,却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压抑沉重。 沈戾眼眸微沉。 器灵说八大宗。 但人族现在只有五大宗。 如果她没有记错,器灵也没有说错,那只能说明器灵所在的时代、知道的人族大宗跟她知道的有所不同。 也许人族以前是有过八个大宗的。 至于现在怎么只有五大宗,可能是因时间推移没落衰败了,可能是在跟魔族对抗中灭宗了,也可能是遇到什么变故、天灾人祸解散了。 沈戾不得而知。 她只感觉夜归雪扫过她的眼神隐隐带上冷意,似乎是回到了刚开始。 “五个么?那你知道四——” 器灵轻嘆一声,像是要问夜归雪问题,不知怎么又不问了。 她转而问道:“你们现在情况如何?需要休息吗?” 见沈戾和夜归雪都不解,她索性直接道:“先前杀怪物得灵力那些,其实跟这神器试炼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现在所在的这神器为因果道神器,名为红尘图,沉睡了……应该很多年吧。” “约莫两个月前,被沈长笙和陆瑶双两个小辈惊动,这才开始苏醒。” “那两人理所当然被拉入神器天地内。” “但她们无法通过神器择主的试炼,也没法脱身。” “我给了她们选择,如果直接离开,神器会继续沉睡不见天日。” “沈长笙想要离开,陆瑶双却说人族现在还有隐患没解决,若是有神器相助,也许她师尊不必再那么辛苦。她不想离开。” 陆瑶双的师尊自然是夜归雪。 沈戾看去,看到夜归雪垂着眼,像是一点都不动容。 “她们两人一次次想要通过试炼,但都没法通过。眼看失败次数太多,她们的身体快要经受不住。感应到你们出现后,我便出手把你们也拉进来了。” 器灵的声音乍听还是平静不起波澜,但说得快了不免透出几分着急。 她因沈长笙和陆瑶双的生死着急。 “你们是那两人的师尊,因果相连,若是你们能通过那试炼,那么自然能够救出她们。” “当然,如果你们想要替你们的弟子选择放弃,直接带她们离开,也可以。” 这是一种因果转移。 沈长笙和陆瑶双还没到能收服神器的境界。 作为师尊,沈戾和夜归雪面临她们的选择,直接离开最安全。 若要继续,继续之后若是也没法通过试炼,那么会如沈长笙陆瑶双一样被困住。 而这一次,她们失败后,就不会再有修士能被拉进神器天地内了。 有些因果只能转移一次。 况且不管是沈戾还是夜归雪,都早就没有师尊了。 “你们如何选择?”器灵问道。 如何选择? 沈戾和夜归雪对视一眼。 沈戾从夜归雪眼裏看到了坚定和决绝。 她一下知道了夜归雪的选择。 “你不想。”夜归雪开口,声音裏满是笃定。 她同样一眼看到了沈戾的选择。 沈戾没回答,问器灵:“如果我选择离开,而夜归雪选择继续,会如何?” 她跟夜归雪是一起被拉入神器天地内的,在小镇上又是那样的关系,她以为她跟夜归雪也许是没法分开的。 器灵却回答道:“当然也可以。你可以带着沈长笙和陆瑶双离开,而夜归雪若是失败,则随神器沉睡一起消失在世上。” 不但能带走沈长笙,还能带走陆瑶双? 沈戾微惊。 器灵:“你不想要神器?” 声音裏带着几分震惊。 毕竟那是神器。 仅这两个字摆出去就能让一堆修士抢得头破血流,沈戾明明有机会,也有能力,居然会不想要? 沈戾摇头,满是不以为然。 神器又如何? 神器是能起死回生让她师尊回来,还是能雷霆万钧一下击毁不灭塔? 如果都不能,对她来说就跟破铜烂铁没区别。 沈戾想着,又看了夜归雪一眼。 如果是去揽月楼前的她,这会她应该已经带着沈长笙离开神器天地了。 但现在——夜归雪还在这裏。 所以她也还在。 白衣微晃,夜归雪越过她上前一步,认真地问器灵:“前辈,神器试炼会有性命危险吗?” 沈戾大为不解。 按照器灵先前所说,失败后最多就是受伤,不然沈长笙陆瑶双也不会有机会失败那么多次。 夜归雪似乎是在明知故问。 但她还没想明白,夜归雪很快接着问:“若是我想要真正的生死历练,神器能提供吗?” 真正的生死历练? 沈戾心裏一震,不由伸手拉住夜归雪:“这是在神器天地内,真正的生死历练,你一个不注意真会陨落的。” 到她跟夜归雪这种修为,能真正威胁到她们性命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修士性命攸关时最能激发潜能。 一般的秘境、妖兽都不能让夜归雪感到压力,神器天地内一定可以。 无他,因为这是神器。 器灵也惊讶,跟着道:“以你这个岁数能修到这境界,已经世间少有。倒也不必再操之过急。” 夜归雪摇摇头,“我想要生死历练,不是为了提升修为。” 她的修为已经够用。 她看向上空,而后又缓缓看向沈戾,漆黑眼睛裏有沈戾看不懂的情绪,“我想修出剑界。” …… “我必须修出剑界。” “必须做到我曾答应过的事。” “生死历练、性命攸关,哪怕我最后因此而死,我也一定要去做。” “申离,这样的话,你还会陪着我吗?” 女子的声音隔空响起。 却不如此时坚定复杂,反而满是轻快,如同寻常聊天。 沈戾皱着眉捂住头,一阵恍惚后只记住“剑界”两个字。 跟剑有关,似乎是剑道上的某个境界。 沈戾没听说过。 她不修剑道,对剑很陌生,此时也不知道这两个字说明什么,要修到难不难。 但夜归雪修了这么多年都没能修出来,一定很难。 难到她还要赌上性命。 她再看去时,夜归雪已经对器灵说准备好了,而后白影一闪,夜归雪直接不见了。 她去进行那所谓神器择主的试炼了。 不是为了神器,而是为了剑界。 “剑界是什么?”沈戾轻声呢喃。 器灵没回答,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回答。 她只道:“你放心吧。这是因果道神器,注重心境打磨和因果轮回,不是剑道神器,不会有太多生死历练。” 所以即便夜归雪能通过试炼,能收服神器,也还是没法修出剑界,没法如愿以偿么? 沈戾按住心口,心裏一阵钝痛。 那是自从听到“剑界”两个字就出现的。 她坐在地面上一阵出神。 挂在腰间的玉符就是在此时震动起来的。 那是传讯玉符。 挂在腰间小小一枚。 进了神器天地内就跟饰物差不多了。 毕竟在神器天地内隔绝一切往来,外面的人也没法发消息给她。 现在,沈戾拿起来贴到耳边,惊讶地听到几声微弱的声音:“沈戾,能听到吗?” 这是上官舞的声音。 沈戾忙输入灵力,出声:“上官阁主。” 玉符轻震,上官舞那边很快有了回应:“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满满都是欢喜。 沈戾挑眉,心情像是被感染,回道:“上官阁主的声音清脆好听,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那边上官舞似是轻笑几声,而后问起夜归雪:“沈戾,夜归雪跟你在一起吗?我现在能传讯是用了天影阁的秘法。我也传讯给夜归雪了,但她没有回应。” 原来是天影阁秘法。 沈戾了然。 至于夜归雪,进行试炼跟她在这空间也许还大有不同,天影阁秘法没法联系上也正常。 她简单跟上官舞说了。 上官舞的声音变得着急起来:“秘法施展时间有限,我这边就长话短说了。我刚收到手下人消息,说你们现在所在的神器,因果道神器红尘图,它原先的主人是千年前的一位画师。” “那画师的姓名现在已经查不到了。只知道她没有师门没有家族,大概是散修出身。最重要的是,这画师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堕魔了。” 上官舞的话越到后面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小,堪堪赶在这段话说完后一下没了声音。 沈戾手裏的玉符随之碎开。 似是神器不满,无形反震。 画师? 沈戾一下想到跟那扇子相撞、被黑影拿在手裏尖锐细长的东西。 那确实是画笔。 刚好能够佐证上官舞所说的话。 千年前堕魔的画师?神器原先的主人? 沈戾皱紧眉头,一时想到刚进来时那些感到亲切的黑雾,一时想到那小镇。 一踏入小镇就莫名有亲近感归属感。 她以为是故意让她跟夜归雪亲近小镇和镇上的人,为后面那些人变为怪物,要拔剑相对创造阻碍,测验心境之类的。 器灵刚才却说那些跟收服神器没有关系。 难道那其实是那堕魔画师经历过的? 因堕魔而大开杀戒,内心挣扎过后痛下杀手? 还有那些怪物,那些黑雾,后来那黑影。 那根尖锐细长的东西是画笔,那么那黑影就是堕魔画师的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还能威胁到她跟夜归雪。 若是完全体,又该如何强大? 况且都堕魔了,怎么还能成为神器的主人? 这神器显然是属于人族的神器。 夜归雪之前说这神器很有可能是由灵器进化而来的。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得通:那画师不是堕魔后才得神器认主的,而是还没堕魔前就得到当时还是灵器的红尘图,说不定还使用了很久。 如果这样,那这就是一件原主人堕了魔、沾染了魔气的神器。 沈戾一下站了起来。 夜归雪还在进行神器择主的试炼。 那她会不会被神器残留的魔气影响? 她心有魔障,神器天地内就两次险些失控了。 沈戾想到这裏不由着急。 夜归雪就是在这时出来的。 她唇角有几点血,看到沈戾反手一甩,灵力灌注于虚空,凝出一片灵幕来。 沈戾扶住她正要说话,看清灵幕后愣住。 那上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夜归雪,另一个似乎是她? 说似乎是因为那人既是她也不是她,长相七分相似。 第30章 帮她克服魔障 30 沈戾的心一下似被什么攥住, 灵魂阵阵刺痛。 她正要细问夜归雪,夜归雪已经站定, 先她一步开口: “不离洞在四方宗北面八百裏外,近苍梧山。相传曾有神兽凤凰于此涅槃,洞中留有凤凰火种。” “后来那洞就成了名胜古地。” “若是有情人真心相爱,于此洞中互相许诺,在洞中系上红绸,便如凡俗成婚,取洞名不离之意, 余生不离。” 听着就跟凡人求神拜佛差不多,都是求个好寓意。 沈戾静静听着, 原本还不知道夜归雪忽然说起这个是为什么, 听到红绸两个字忽地一怔。 她握了握右手,隐约能感受到先前收入袖中被布条缠紧在手腕的短刀。 名为噬魂刃的短刀。 没有刀鞘,而是用红绸缠着。 那不离洞—— 她心微颤。 夜归雪轻描淡写道:“我曾险些死在不离洞。” 那魔族想杀她、又被她反杀的地方就是不离洞! 沈戾眼眸微缩。 “那日洞中黑暗, 明明没有一点风,满洞红绸却飞扬不止。我攥着红绸, 怀着余生不离的愿望,在洞中选择系红绸的地方。我背对着她——” 夜归雪声音平静地向沈戾描述彼时场景。 “……玄光剑贯穿她心口时, 洞中火焰燃起,她心口多了个血洞,向后倒去,明明已经必死无疑,但她脸上有笑,甚至嘴裏还在说话, 说的约莫是‘我不后悔’。” 都被她的玄光剑刺中了, 心口剧痛, 却还要笑着说她不后悔。 不后悔对她出手,不后悔拿噬魂刃杀她。 夜归雪想到这裏,再怎么克制也险些忍不住。 她看向面前的沈戾。 沈戾眸光低沉,似是因此而感到难过。 动手时一点不迟疑,此时忘记后作为听的人,居然会难过! 可她现在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看她的难过。 夜归雪转向那灵幕。 “那是神器择主的最后一道试炼。” 她会吐血,会重新出现在这方空间内,就是因为在那试炼裏失败了。 红尘图是因果道神器,听名字也知道无非是跟红尘俗世因果这些相连的,注重心境。 夜归雪就是陷在心境这一步上。 她看向沈戾,握在玄光剑的手微紧,头一仰,有如壮士断腕:“沈戾,帮我。” 话说完,也不管沈戾答不答应,直接向着那灵幕踏出一步,复又消失在这方空间内,继续那试炼。 沈戾有些懵。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帮夜归雪? 而且夜归雪自己没法通过试炼,那怎么确定她就能帮到夜归雪? 红尘图是注重心境的神器。 难道她还能帮夜归雪提升心境吗? 她要是能,一开始就不会被夜归雪拉入心间魔障了。 “你能的。”器灵适时出声,声音裏有几分沈戾听不出来的复杂。 沈戾一愣,感觉这一瞬间夜归雪和器灵都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她凝眸看着面前的灵幕。 那上面怎么会有跟她七分相似的人? 她直接问器灵。 器灵对此答得很快:“灵幕上是夜归雪最后一道试炼的情形,跟你相似那人应该就是夜归雪心上之人。” “至于怎么跟你七分相似,你跟夜归雪是一起进来的,在小镇时还是那种关系。神器又不知道夜归雪她心上人长什么样,暂时借了你几分模样而已。” 是这样么? 沈戾既觉荒唐怪异,细想又有几分道理。 “那我该怎么帮夜归雪?”她继续问,同时认真看着那灵幕。 灵幕一暗,再亮起时出现了夜归雪。 准确来说,应该是以前的夜归雪。 但,似乎也不是? 那上面的夜归雪面容没有一点改变,只是—— 衣服的颜色不是胜雪的白,而是光鲜亮丽的颜色;神情不是平静不起波澜,而是喜怒形于色;言行举止不是克制自持,而是放肆随意…… 天差地别。 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就是神器择主的最后一关?一个完全相反的夜归雪?” 沈戾一下跟见了鬼一样。 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夜归雪会这样。 简直跟堕了魔一样离谱。 “她现在确实是堕了魔。”器灵出声。 堕魔? 沈戾皱紧眉头,忽觉不对:“我只是在心裏这么想,又没有说出来。” 器灵怎么会知道? 器灵连神器天地内的人想什么都能知道? 她眼神戒备。 “原本是不能的,现在才能。” “但你不必惊慌,我无意窥探旁人心思。刚才只是受到神器影响,部分能力觉醒那一瞬没法控制才听到的。” 器灵解释。 空灵的声音隐约变得嘶哑沉重。 沈戾没再追问。 进来神器天地内让她感到怪异的事不止这一件,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关于神器的背景、堕魔的画师她也不是很在意。 她现在只在意夜归雪的生死。 “堕魔是怎么回事?” 沈戾握紧拳头,面上一阵阴晴不定,“你这神器难道还是魔族神器吗?” 不然怎么神器择主的最后一关会是让试炼者堕魔? 夜归雪原本就有心魔。 沈戾皱紧眉头。 “是,神器择主最后一关,就是放大试炼者心中魔念,让其堕魔。” “红尘图不是魔族神器,它自诞生到现在都属于人族,也只会属于人族。” “它选择的主人只能是人族。” “想得神器认主,便是由堕魔的命劫中脱离,重新做回人。” 器灵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严肃。 沈戾也表情严肃。 堕魔。 短短两个字,其重若千钧。 夜归雪已经生了魔障,原本就在将堕魔未堕魔的边缘徘徊。 原本生了魔障必定会堕魔。 沈戾不知道夜归雪怎么能例外,但看她几次情绪大变不受控制也能知道她压制得辛苦。 现在最后一关试炼直接让她堕魔了。 难怪她会失败。 难怪她刚才出来时会是那样的表情。 心裏最痛苦最害怕的事不断重演,她的负面情绪还要被放大,这谁能平复心情通过试炼? 沈戾自问如果是她,一定也不能。 她现在想到不灭塔三个字都会心神俱颤。 如果这种情绪被放大,再一次经历师尊离世,她绝对没法释怀。 当然,现在按照器灵的说法,红尘图是属于人族的神器,她是魔族魔尊,神器也一定不会认她为主。 所以夜归雪若是没法收服神器,一定会死。 至少她一定没法离开神器天地,会随神器沉睡而永远被困住。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夜归雪?”沈戾理清楚所有问题后,平静地问器灵。 器灵回答道:“很简单,进入属于夜归雪的试炼,帮她克服心裏魔障。” 她还是没回答为何沈戾能帮到夜归雪,而是顺理成章说起夜归雪的试炼。 “试炼之内,夜归雪是堕魔的魔修,会堕魔是因为被心上人利用杀死。死而复生后心性大变、滥杀无辜。” 这就是将夜归雪身上亲自发生过的事简化一番移入试炼中。 只不过现实的夜归雪没堕魔,没滥杀无辜,还惩恶扬善、救人无数。 沈戾看着面上灵幕一幕幕闪过,按住心口问器灵:“那我进入试炼后是夜归雪的什么人?” 试炼中夜归雪心上之人长相跟她七分相似,难道—— “我就是夜归雪的心上人?”沈戾面上表情惊异。 当然,仅仅是指在试炼中。 夜归雪心上之人借了她长相。 那她要进入试炼帮夜归雪,能不能反过来借那人身份? 那样的话,她直接不利用夜归雪,夜归雪不就不会堕魔了?直接从源头上隔绝了一切危险。 她是夜归雪的心上人—— 沈戾想到这裏,心跳不自觉加速。 下一刻,器灵道:“你自然不会是夜归雪的心上人。” 沈戾垂眸,“那我是什么身份?夜归雪的长辈、同门、朋友?” “……” 器灵静了一瞬,道:“什么也不是。” 试炼中的夜归雪没有师门,也没有家族,当然也不会有师长和同门。 朋友就更不会有了。 “陌路人啊?”沈戾皱眉,“那我怎么帮她?” 她和夜归雪在一起这段时间不长不短,多少也知道些夜归雪的性格。 以她疏离淡漠、拒人无形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有人跟她做朋友。 她多半觉得她不需要有朋友。 别人感受到她那股冷意,连靠近都不敢。 她跟上官舞能是朋友简直是奇迹。 堕魔后的夜归雪就更不用说了,必然比身为“玄光仙尊”的夜归雪还要排斥别人靠近。 那她怎么靠近夜归雪? 连靠近都靠近不了,还何谈帮助? “你能帮上的。”器灵言之凿凿。 “你准备好了吗?” 又不是她试炼,还要准备什么? 沈戾想是这么想,还是伸手轻轻握住腰间的扇子。 那上面已经没有师尊的痕迹,但只要握住扇子,她还是会很安心。 她点点头,“前辈,我准备好了。” 于是一道红光闪过。四周景致一变。 沈戾这回看到了一座山洞。 跟当初被夜归雪拉入魔障看到的一样充满黑暗,因而越显得那些飘动的红绸显眼清晰。 山洞,红绸。 这裏就是不离洞! 明明器灵跟她说的夜归雪的试炼,只是根据她真实过往简化后的。 这裏没有尘尊苏浮尘,没有四方宗玄清门,也没有陆瑶双。 背景完全不同,怎么夜归雪产生心魔的地方还是不离洞? 难怪夜归雪出来后第一件事是跟她说不离洞,说她“死而复生”的场景,说那魔族如何杀她、杀她被反杀后说的话、如何表现。 沈戾扫了洞中几眼,目光在那些红绸上停留一瞬,向前踏出一步,还没来得及细看,先被一道人影抱住。 那人自她背后出现,双手环住她。 沈戾一点惊讶都没有。 那人一出现,她就知道是夜归雪。 她回头,果然对上夜归雪看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她表面平静,夜归雪几乎破碎。 她环住沈戾,问道:“为何杀我?” 沈戾心裏一下惊涛骇浪。 夜归雪问她为何杀她,这是把她当做那个利用她杀她的魔族了? 但器灵不是说她进入试炼后对夜归雪来说只是陌路人吗? 而且按理来说,试炼中夜归雪不会记起一点现实裏的事才对。 她没回答。 夜归雪眼裏泪光闪烁,重复问道:“为何杀我?” 沈戾还是没回答。 她既不是试炼中夜归雪的心上人,也不是现实裏真利用夜归雪真杀了夜归雪的魔族,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疯狂在心裏呼唤器灵:“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我对夜归雪来说只是陌路人吗?你不是说我一定能帮夜归雪克服魔障吗?” 她现在连回答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器灵的声音很快在她心间响起:“不要急,你确实可以。不过现在试炼出了点问题。” 沈戾握紧拳头,要不是她现在还被夜归雪死死抱住,她都想一拳轰破虚空,问问器灵什么叫做“出了点问题”! 关乎夜归雪的性命,难道是儿戏吗? 神器都能出问题?还不止一次! 加上小镇内那些怪物、小镇外那道黑影,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 “不要急不要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一点,是我们都小瞧了夜归雪。她在进入神器天地前就生了心魔,她生了心魔却还能不堕魔,显然对怎么控制住自己的魔念很有心得。所以神器最后一道试炼要让她完全堕魔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就是虽然她堕魔了,也陷入那魔障了,但她能够摆脱神器试炼捏造的背景。所以她清楚知道她自己是谁。” “第二点,就是她摆脱了但还没完全摆脱。加上之前说了,神器没见过她心上人,所以这个所谓的‘夜归雪心上人’借了你七分长相。” “简单来说,她现在将你当做利用她杀她的心上人了。” 器灵一股脑说完。 空间之后,虚影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暗松一口气:总算按照夜归雪交待的把沈戾糊弄过去了。 她看着黑暗裏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在看到地面上那把剑的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字时目光微微柔和。 玄清门修士,玄光剑的主人。 人族有她,如日方升。 所以红尘图若是要认主,只能是她。 可惜她已经改变不了神器择主的试炼,只能为夜归雪做到这种地步了。 她继而看向沈戾,在探入她神魂时微惊:神魂锁。锁住记忆。 沈戾居然记忆不全么? 她动动手,有些想解开。 但感受到她体内魔族王族血脉,又是一阵厌恶一阵无力。 厌恶是因为她不想为魔族王族做任何事,能忍着没杀沈戾已经是极限了。 无力是因为沈戾有魔族王族血脉,若是她贸然出手,不但解不了,惊动了红尘图内某些东西,说不定人族神器直接就会变为魔族神器。 看到沈戾还愣在原地似是没法接受,她继续道:“沈戾,你现在是夜归雪的心上人了。怎么,你不高兴吗?这难道不是你刚才想要的?” 沈戾:“……” 她刚才想要成为夜归雪的心上人,是要在一切未发生前。 现在—— 她看着夜归雪心口一片血红,一阵头痛。 现在的时间点已经是那魔族杀了夜归雪又被反杀,夜归雪“刚”生出心魔。 但器灵既然说夜归雪摆脱了部分试炼设定,那这魔障其实已经产生五百多年了。 她沉默的这段时间,对面的夜归雪情绪已经不知道变了多少次。 从震惊痛苦到迷茫无措,再到希冀。 “你其实没有真想杀我,只是开玩笑。就跟以前一样,是恶作剧,是不是?申离。” 最后两个字很轻,沈戾没听到。 她对上夜归雪的眼睛,心裏一阵阵抽痛。 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夜归雪的心口,指尖一片湿润。 向来冷清孤傲的夜归雪如此小心翼翼,明知故问,像是一戳就会破掉的纸。 这是她产生心魔的地方。 是不是当年反杀魔族后,看着满洞红绸满地血迹,她也很希望一切只是幻觉,只是那魔族跟她开玩笑,只是恶作剧? 那魔族为何杀她? 沈戾情绪上涌,这一瞬间跟当年的夜归雪一样迫切希望知道答案。 但再希望她也没法知道。 她没办法跟夜归雪说也许那魔族有苦衷,也许那魔族被控制,也许那魔族在跟她开玩笑。 因为夜归雪说,那魔族哪怕心口中了一剑,也还是笑着说不后悔。 她只能一遍遍轻抚夜归雪心口的伤,一时无比希望自己修的是医道,真的能妙手回春。 “说话!” 夜归雪攥住她衣襟,力度之大几乎把衣服扯破。 她脸上那滴泪将落不落,一字一顿,“说你爱我,说你不会负我,说你不会欺骗我!” 如同命令。 也或许夜归雪还兼修了什么催眠的术法。 沈戾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被控制,也像是情不自禁。 她道:“我爱你,我不会负你,我不会欺骗你。” 夜归雪闭了闭眼,那滴泪还是淌落,落入地面寂静无声。 “我是谁?”她问沈戾。 沈戾直视她的眼睛:“夜归雪。你是夜归雪。” 你是阿玄。 神魂一瞬刺痛,有道声音跟“你是夜归雪”几个字一并响起,只是没有人能听到。 “……好。”夜归雪深深看着她,良久松开攥住她衣襟的手。 在沈戾以为结束时夜归雪忽地又伸手,力度比先前还要大,直接将那衣服震碎。 而后白光一闪。 夜归雪那袭白衣也碎裂,片片飘起,而后无声落到地面上。 在沈戾的惊诧裏,她凑了上来,直接吻住沈戾的唇。 沈戾:!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想要推开夜归雪,但夜归雪不着寸缕她根本没地方下手。 夜归雪顺势将她往后一推。 满地红绸堆起,如同一张柔软的床,痛是一点都不痛的。 但—— 沈戾心跳如擂鼓。 她再怎么不懂,现在这氛围,夜归雪这架势,接下来会干什么也由不得她不懂。 她疯狂在心裏呼唤器灵:“我现在怎么办?夜归雪不是已经克服魔障了吗?” “哪那么简单?”器灵似是在嗤笑,“现在只是骗过一时,骗夜归雪自己,也骗过神器,走捷径罢了。” 夜归雪的魔障要是那么好克服,也不会这么多年还存在了。 但这裏就是她产生心魔的根源。 沈戾还刚好跟试炼中夜归雪的心上人长相相似。 只要沈戾配合,夜归雪就能短暂渡过魔障,就能摆脱“堕魔”的控制,进而通过神器试炼。 而所谓的让沈戾配合,就是扮一场戏,一场夜归雪希望过想象过的,从来不相负的戏。 夜归雪暗中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治标不治本啊。”器灵轻嘆。 “治标不治本?”沈戾追问:“治标是什么?治本又是什么?” “治标,就是你现在的局面。你假装是当年那魔族,跟夜归雪说刚才不过是开玩笑,利用她杀她是假的,你很爱她。” 既然相爱,拥抱、亲吻、双修都是正常的。 “若要治本,推开她、拒绝她,告诉她你不是那魔族。让她忘却那魔族,忘记那魔族带来的所有痛苦。” “让她重新相信世间有爱,让她——爱上你。” 让夜归雪爱上她。 沈戾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 上方夜归雪已经又吻了下来,夜归雪握住她的右手,从她心口移开,一点点往下。 沈戾看着她,忽然想到在小镇屋顶的场面。 那时她想亲夜归雪,也许跟什么感觉无关。 仅仅是因为她想。 她于是问夜归雪:“我知道你是夜归雪,那你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夜归雪看着她,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也很模糊。 但沈戾还是听得清楚。 就跟那日在屋顶一样,夜归雪回答的是“阿戾”。 她扣住夜归雪的头,温柔眷恋地回吻过去。 满洞红绸飘摇。《 》 30-40 第31章 虚假的喜欢 31 “……你已经通过神器择主的试炼。约莫一个月后, 在神器出世的地方,神器会正式认你为主、为你所用。届时和神器有关的过去、神器诞生到现在的经历, 都会在认主后全部被你知道。” “为何是一个月后?”这是夜归雪询问的声音,清冽平静。 器灵轻声回答着夜归雪,“神器认主不是简单的事情,你还要再做些准备……” 沈戾边听边睁开眼睛,还没看清夜归雪在哪,面前先凑上来一张欢喜的脸,“师尊, 您醒了!” 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沈戾抬头,果然对上沈长笙的脸, 再往后则是一袭玄清门弟子服饰的陆瑶双。 她们两人能出现在这裏, 说明神器已经选定主人了? 沈戾揉了揉脑袋,边起身边回想之前的事。 满洞红绸、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拥抱、含着泪光的眼睛、被震碎的白衣、柔软温暖的唇…… 她一下坐直起来看向夜归雪。 不是做梦,那些都是真的。 她真的在“不离洞”和夜归雪—— 沈戾呼吸微滞。 那边夜归雪点点头, 听完器灵的话后也看来,正对上沈戾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跟在不离洞中完全不同,平静镇定,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过来看向沈戾、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 “师尊。”陆瑶双小声唤着她。 “都没事吧?”她认真打量着陆瑶双,细看沈长笙一眼,而后只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沈戾,轻描淡写道:“既然没事,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沈戾。”器灵忽然出声。 夜归雪微怔,正要扬起的手一顿。 “你那把扇子, 是什么来历?”器灵问沈戾。 扇子。 沈戾有些迟钝地将手伸到腰间, 轻握扇柄。 虽然不知道器灵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但她还是回答道:“这扇子名为乱天,就是乱翻天的意思。是我师尊给我的。” 沈戾想到这名字的来历唇角微勾。 “师尊,为什么要给这么好看的扇子起这个名字?” “怎么,这名字不好听?”记忆裏的声音柔和清润。 “那倒也不是,就是……” 小沈戾当时想了很久,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 沈戾现在当然能想到。 乱天,似乎带着几分叛逆、不容于世。 沈无悠看着小沈戾脸上的表情,一下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含笑点头,“对啊,就是乱翻天的意思。就是要让这个世界乱翻天。” 师尊当时是什么表情? 沈戾用力去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只能想到前不久在小镇外,名为“乱天”的扇子一出现就化解了浓郁到让人暴躁压抑的黑雾,还能挡住堕魔画师的灵器攻击。 似乎天然能够压制黑雾、邪祟、妖孽。 和“乱翻天”的寓意一点都不搭。 器灵也是这么想的。 这很不同寻常。 甚至完全不符合魔族灵器的特性。 说那扇子是人族大宗内最卓绝的器修以清正平和之意炼就的上乘灵器也有人相信。 “乱天?”器灵重复一遍,追问道:“你师尊是何人?姓甚名谁?” “我师尊名为沈无悠。”沈戾声音温柔,神情也柔和。 夜归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她。 “沈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沈?” 器灵的声音变了变。 因为沈是魔族王族的姓氏。 当然,人族裏也不是没有人姓沈。 只是沈戾是魔族,体内有王族血脉,她师尊的沈一定就是魔族王族的沈。 身为魔族王族,随身的扇子却能压制那些黑雾? 器灵因而有些沉默。 沈戾已经摇摇头,认真纠正道:“不是无忧无虑的无忧,而是悠闲自在的悠,沈无悠。” 虽然两者间显然是无忧寓意好一些,因而包括上官舞在内的人听到读音都会先入为主认定是无忧二字,但她师尊的名字确实是沈无悠,再无悠闲的无悠。 器灵没再说话。 夜归雪站了一会,抬手轻拂。 白茫茫的空间随她的动作散去,她们回到了神器外的天地。 沈戾抬眼望去,看到四周花草树木都格外具有生机,这是因为神器出世带来的天地恩泽能够滋润万物。 “主上!” “玄光仙尊!” “少尊主。” “陆师妹!”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 沈戾收回目光时,面前已经站了个青年,后面则是数十个统一着甲衣的魔族魔卫。 那是魔族右使百裏锐。 “楼无罄呢?”沈戾问道。她记得之前在望月楼时楼无罄是在的。 百裏锐微微低头,恭恭敬敬回答道:“近来魔族内发生了几件事,楼左使需要回去处理,便让属下带人接应主上。” “主上,那神器——”他目光隐有期望。 “神器选择了夜归雪。”沈戾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问神器归属。 她边回答边看向那边被仙门修士围起来嘘寒问暖的夜归雪。 自“不离洞”出来后,在空间内有沈长笙和陆瑶双,出来后又有这么多人在,她竟是连跟夜归雪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如此。”百裏锐点点头,面上并不惊讶。 关于红尘图的具体来历他们不怎么清楚,只知道原主人是位堕魔的画师。 但再怎么堕魔,也改变不了那画师原来是人族的事实,所以红尘图最后还是人族的神器也正常。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想挡住沈戾看向夜归雪的目光,问道:“先前楼左使已经拿到主上疗伤需要的黑蛟木了,主上要现在立即回魔族王宫炼化吗?” 他的声音裏带着几分急迫。 他当然希望沈戾能回魔族王宫,离夜归雪和仙门修士越远越好,但他没法做主。 毕竟沈戾是魔族现任魔尊,黄泉印在她手裏。他们也还需要助她疗伤,到毁掉不灭塔才能算结束。 沈戾摇头,看向远处。 那裏有几座小楼,看起来很新。 注意到她的目光,百裏锐认命道:“那是魔族在这附近的驻扎地。” 在那几座小楼一段距离的对面,还有远比小楼规模大、装修华丽的数座高楼。 那些是天影阁这段时间修建起来的。 上官舞原本住在那裏等沈戾和夜归雪出来,后来天影阁有事要她回去处理,因着夜归雪是玄清门云隐峰峰主,那几座高楼就被她顺手送给玄清门云隐峰了。 现在那裏是仙门的驻扎地。 那些修士围着夜归雪确认她没事后还是不放心,要让她回那裏休息。 况且神器真正认主是在一个月后,按器灵所说夜归雪还要做好准备,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她都会在那裏。 沈戾因此不想回魔族王宫。 她回头看了那悬在半空泛着红光的东西一眼。 那就是红尘图。 以红尘为名,实际上是一幅画卷,原本只是画师的作品。 只不过这画师不是凡间画师,而是以画入道的修士,画中蕴含道意,经年累月就成了灵器。 后来画师堕魔。 画卷随画师消失于世。 再次出现就是前不久,已经进化成为神器,甚至还催生出器灵。 她定定看着红尘图,想着神器天地内的事,而后似有所感地抬头,隔着人群正对上夜归雪的目光。 她还是那么镇定自若。 沈戾却已经忍不住。 她直直看着夜归雪,一眨不眨,到看到夜归雪转身像是要回仙门驻扎地了,她一个闪身挡在前面,“夜归雪。” 四周仙门修士都警惕地看着她。 有的不知道她是谁,但稍稍放出灵力就能感应到她周身魔族气息,一下按紧手裏兵器,有的自四方宗而来,在山门前看到过她,便上前一步出声问道:“魔尊阁下有何事?” 沈戾勾唇:“当然有事。” 她直言不讳:“我要跟夜归雪单独聊聊。” “那怎么行?”有修士立时就要回绝。 夜归雪抬了抬手,淡然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就到。” “仙尊——” 有修士还要再劝说,对上夜归雪的眼神,再看看她握在手裏的玄光剑还有不远处的红尘图,很快没了声音。 夜归雪当然不用别人保护。 她修为比他们高,剑法比他们好,现在还被神器选择,就算是魔族魔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他们听话地退开。 有玄清门云隐峰的长老过来带陆瑶双回去,细问她神器出世的过程。 沈长笙看着她满是依依不舍。 远处大树下,夜归雪抬手布了个隔音也隔绝外界视线的结界,平静地问沈戾:“魔尊阁下有何事?” 又是魔尊阁下了。 明明上一个称呼还是“阿戾”! 神器天地内和神器天地外,差别居然这么大吗? 沈戾心裏郁闷,抬眼正要说话,先看到夜归雪脖子上的痕迹,似曾相识,跟之前在望月楼醒来看到的很像。 不同的是望月楼那些只是痕迹,止于那一步前。 现在这些痕迹只是表面。 她跟夜归雪已经到过那一步了。 沈戾想到那时跟夜归雪做的事,脸一下红了,说起话来也有些结巴:“在神器天地内,在那个地方——” 她下意识避开不离洞这三个字。 “我们已经、已经——” “是,我们已经双修了。”夜归雪很好心地说了沈戾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 她看着沈戾面上红晕,淡淡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 沈戾满腔情绪一下堵作一团无处可去。 她眼裏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道:“那是道侣才能做、才应该做的事情。” 就算事出有因,就算当时是为了通过试炼为了活命,现在也不能真当什么事都没有吧? 至少她不能。 但夜归雪这么平静,甚至如果她不拦住她说话而是直接回魔族王宫,夜归雪是不是也当做正常? 沈戾有些烦闷。 夜归雪看到她像是受伤的眼神,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侣才能做的事情?魔尊阁下原来如此天真。” 她收了笑,面上满是冷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应不应该。谁跟你说双修是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 就如暗下杀手、一击毙命也从来不是仇敌才能施展的手段。 夜归雪握了握手裏玄光剑,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难道你要说你喜欢我,想跟我结为道侣吗?” “不行吗?”沈戾脱口而出。 原本只是对上夜归雪面上讥诮和不以为然忍不住反驳,现在她想到在小镇屋顶那会的心情、看夜归雪舞剑时的心动、不离洞内对上夜归雪眼神的心疼,只觉心跳难平。 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是想跟你结为道侣那种喜欢,是沈长笙对陆瑶双那种喜欢,不可以吗?” 为什么夜归雪反应那么大? 喜欢。 夜归雪勾了勾唇,一下想到她刻在竹简上那句话: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现在沈戾说她喜欢她。 按理她该高兴,毕竟喜欢已经离爱很近了,她的计划很顺利。 可她这一刻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只感到讽刺。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做,沈戾就说喜欢她了。 从揽月楼见面到现在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连她少年时认识申离到确定心意那段时间的零头都没有。 重来一次,现在反而是沈戾先说喜欢她了。 这怎么可能? 过于虚幻,沈戾看来的眼神过于温柔,像小镇屋顶那会,夜归雪反而无比清醒。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喜欢。 所谓计划顺利,不过是假象。 她轻呼一声,所有情绪散去,努力归于平静。 “你看看四周吧。” 沈戾皱眉,不懂她的意思。 夜归雪走了几步,随手摘了几朵花丢给沈戾,“这裏不是神器天地之内了。” 神器天地那空间内万物不生,是不会有花草树木的。 “沈戾,你只是被那感觉影响太深,入戏太深了,才胡言乱语的。” “我——”沈戾要说话。 夜归雪打断她道:“只是一次双修而已,我根本不在意。你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况且,我不会有道侣那种东西。即便有,也绝不会是魔族,绝不会跟魔族有半点关系。” 她说到这裏,眼裏带上几分情绪,是想到过往的沉郁。 如果申离不是半魔而是魔族,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那她根本就不会跟申离有任何接触,也绝不会到交心那一步。 她抬了抬玄光剑,结界应声而碎。 她走向仙门驻扎地。 沈戾只能看到她冷清疏离的背影。 第32章 血脉相连 32 魔族所在的小楼内。 沈戾盘膝而坐, 明明应该稳固修为,脑海裏却来回不断想着夜归雪当时的话。 她只是被神器天地内那感觉影响, 才以为自己喜欢夜归雪,只是入戏太深吗? 沈戾皱着眉,想到夜归雪当时的表情心裏堵得慌。 她生平第一次说喜欢,就这么不被放在心上,这么被质疑? 她握了握拳,而后看向地面上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一段木头,名为黑蛟木。 是当初她和楼无罄到血刀堂地盘上要拿到的东西。 黑蛟是凶兽, 生性暴戾恣睢,一身力量凶蛮难控, 某种意义上来说跟魔族同源。 黑蛟木则是一段曾跟黑蛟伴生、拥有黑蛟力量的断木, 遭雷击而不死,因而还蕴含了三分生机。 既与魔族同源又具备生机,是极适合沈戾疗伤恢复的灵材。 她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一心一意控制着灵力炼化黑蛟木。 日出日落。 几天后,沈戾睁开眼睛时, 地面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些许尘埃。 体内灵力涌动不息, 如果忽视中间那团缠绕不散的黑雾,那她的修为确实足够高深,当得起魔族现任魔尊的名头。 可惜忽视不了。那团黑雾依然存在。 黑蛟木的力量没法冲破。 神器天地内杀了那么多怪物得到的灵力也没有办法。 那团黑雾来自于沈戾的师尊沈无悠,是设在沈戾体内保护她的一层禁制。黑雾把不灭塔反震想要灭杀她的力量死死困住。 什么时候沈戾能够冲破黑雾,那也说明她有了应付黑雾包裹住的当年不灭塔反震的力量。 那也是导致她重伤的根源。 好在神剑天地内那么多灵力和黑蛟木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黑雾团跟沈戾刚睡醒听到沈长笙在哭那会相比已经小了很多。 那点伤已经不足以称之为重伤了。 沈戾想到沈长笙, 顺势想起她在望月楼突然吐血的事。 她起身推门出去。 百裏锐按着兵器严肃守在外面。 看到沈戾出来, 他忙上前询问:“主上, 现在如何了?” 沈戾摇摇头。 百裏锐早有预料,面上表情不变,也没怎么失望。 很正常。 那么多年都过来了,那么多灵药都见效甚微,他们谁也没指望一段黑蛟木就能根除所有。 他动动嘴角,正要见缝插针劝沈戾回魔族王宫。 沈戾先一步开口:“楼无罄呢?” 百裏锐一怔。 沈戾继续道:“现在传讯给楼无罄,让她立即来见我。” 当初在望月楼,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因何吐血,楼无罄却不带一点迟疑、直截了当就说是沈长笙出事了。 从后来神器天地内发生的事来看,她还真的没有说错。 她确实是因为沈长笙出事而吐血的。 但为什么沈长笙出事她会吐血? 为什么她不知道、沈长笙也不知道,楼无罄却知道? 除了这些,她还知道什么? 沈戾眼眸微深。 什么魔族有事要处理,只怕是避开她的借口罢了。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赶到魔族王宫问个清楚明白了。但现在,夜归雪还在这裏,她还不想离开。 她心裏想着事,脸上也多出几分表情变化。 百裏锐一直注意着她,自然没有错过。 他出身世族,揣度人心这种事轻轻松松,现在一下能感觉出来沈戾对楼无罄的不满。 作为魔族右使,他应该高兴。 毕竟楼无罄的家族已经没落,却能一步步爬上来,一直压他一头,他心有不甘。现在似乎能有机会动摇她的地位。 但楼无罄之前说的话他也记得清楚:沈戾对于整个魔族来说意义不同,她的生死直接关乎魔族兴亡。 在不灭塔还没毁掉前,沈戾不能有事。 他收起所有杂念,恭敬出声:“主上,魔族那边确实有事需要楼左使处理,她确实没法抽身。” 他顿了顿,迎着沈戾打量的眼神继续道:“但主上想要问楼左使的问题,也许属下能够回答。” 他知道的未必不如楼无罄。 沈戾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 她笑了一声,打开扇子轻摇,声音温和地问:“你也知道本尊想问什么,是吗?” 她虽然当了几百年的魔族魔尊,但行事其实不甚招摇,魔族的事、魔族王宫护卫的选拔、魔族世族之事她也很少插手,只是担了个名头而已。 但百裏锐心裏清楚,沈戾不管魔族之事不是她管不了而是她不想管,她有这个能力,她的手段也不比楼无罄逊色。 现在她以魔尊自称,手裏还摇着那把扇子,明明脸上有笑,却只让他感到压迫。 上次他有这感觉还是面对沈无悠。 他跟楼无罄称沈无悠为殿下。 那是真真正正的魔族王族。 血脉、修为、手段都在他之上。 百裏锐跪她跪得心服口服。而现在—— 他垂眸,感知到沈戾的不悦,还是跪了下来。 至少沈戾的修为在他之上,哪怕现在有伤在身也能轻松打过他。 她关乎魔族未来,她是魔族魔尊,她有黄泉印…… 百裏锐在心裏默念,手却不由自主握紧。 口头称主上,默许她当魔尊,跟真跪她还是不同的。 毕竟他是魔族世族,沈戾却只是半魔而已。 沈戾对他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她静静看着百裏锐,看了好一会才摆了摆手:“你起来吧。” 百裏锐沉默地站了起来。 “说说吧,为什么沈长笙出事我会吐血?”沈戾问道。 “因为主上和沈长笙血脉相连、性命相关。”百裏锐回答得很快。 血脉相连、性命相关? 沈戾心裏一震,看向百裏锐。 他果然知道。 只是不知道是楼无罄告诉他的,还是他一早就知道。 她继续追问:“具体什么意思?” 有先前那一出,百裏锐没有再迟疑,老老实实将知道的说了。 “性命相关,便如之前在望月楼一样,您的性命跟沈长笙、跟少尊主相关,少尊主出事您也会随之承受痛苦。” “至于血脉相连——” “便是您跟少尊主同出一族,是血亲。” 同出一族! 可她是半魔,沈长笙却是人族。 沈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顶某个地方。 那裏原本有个角,是她半魔的象征。 楼无罄和百裏锐知道。 而除了楼无罄和百裏锐,魔族其他世族并不知道她是半魔。 魔族内等级森严,半魔绝坐不上魔尊之位。 如果魔族内那些世族知道她是半魔,说不定还会横生枝节。 沈戾其实也不稀罕魔尊之位。 但这位置是师尊给她的,师尊让她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那么在没做到之前,她再不稀罕也不能被别人夺走。 所以在别人眼裏,她是来历不明、走了好运能拜师沈无悠、拥有部分魔族王族血脉的完整魔族。 但沈长笙跟她不同,沈长笙是完完全全的人族。 她虽是人族,却修魔族功法。 在揽月楼时,沈戾跟夜归雪说因为沈长笙生病了,修魔族功法才能活命。 她说的是实话。 那时夜归雪问什么病,沈戾没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也不知道。 沈长笙名义上是她的弟子,实际上却是她师尊沈无悠捡到的。 在哪裏捡到的师尊没跟她说。 也许就跟当初在山裏捡到她一样。 那时她被不灭塔反震重伤,一直在沉睡。 睡得迷糊时听到师尊温柔的声音,师尊说以后她就有弟子了。 师尊让她照顾好沈长笙。 那是沈戾最后听到一次师尊的声音。 因为她醒来时师尊已经不在了。 她检查过小小的缩成一团的沈长笙,什么也没检查出来。 那时沈长笙的病已经好了,她自然不知道是什么病。 她以为师尊给她捡来个弟子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来,能早点忘记师尊离世的痛苦。 她是半魔,生来为世俗不容。 无父无母无亲朋,从小到大都只有师尊一个人。 她以为师尊给她沈长笙是给她个寄托。 现在百裏锐却说沈长笙跟她血脉相连、性命相关? 沈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百裏锐还在说。 刚才是解释沈长笙跟她的关系。 现在则是从头说起。 他道:“主上当年因不灭塔重伤,险些丧命。” 他说到重伤两个字声音微急,怕被沈戾听出不对。 因为他心裏清楚,沈戾不是重伤,而是真的死了一回。 也不是因为不灭塔,而是因为夜归雪。 她因夜归雪而死,拼凑出的几分残魂却怎么都不相信“她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所以只能是重伤。 “殿下渡给您部分心头血保住您的生机。” “但您是半魔,而殿下的血脉是魔族王族血脉。” 王族血脉远比驳杂的一半魔族血脉厉害,何况那还是沈无悠的心头血。 沈无悠的血脉进了沈戾体内后,不管沈戾愿意还是排斥,魔族王族血脉都会不受控制地吞噬其余血脉,包括她原本驳杂的魔族血脉,包括一半人族血脉。 如果放任不管,此消彼长,最后沈戾体内会只剩魔族王族血脉,会分走沈无悠的生机和运道。 “殿下没有放任不管。” 沈长笙就是她应对这种情况的手段。 沈长笙和沈戾那一半人族血脉出自同族。 沈无悠施展秘法后,能将沈长笙的部分血脉隔空渡给沈戾,以此来跟沈戾体内的魔族王族血脉互相压制。 甚至不需要沈长笙知情。 而随沈无悠离世,沈长笙修为提升,最后两种血脉会达到平衡,沈戾就还是半魔。 在没有完全平衡之前,沈长笙的生死跟沈戾相连。 这就是沈长笙出事沈戾会吐血的原因。 百裏锐说完后,看沈戾手裏的扇子一眼,想到沈无悠。 作为世间仅剩不多的魔族王族,沈无悠会不愿意将血脉、生命、运道跟别人共享是很正常的事。 她地位高贵,愿意收沈戾为弟子,愿意为救沈戾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十分难能可贵。 百裏锐是这么想的。 因而他继续补充道:“主上,殿下其实对您已经很好了。” 要是沈戾反而埋怨沈无悠不愿让她借此成为魔族王族,那就是沈戾的不对了。 “你出去吧。”沈戾出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百裏锐了解她一下知道这么多需要时间消化,很快离开。 沈戾冷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握在扇子上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 她当然知道百裏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为师尊表功是假,看不起她半魔的身份、因跪她感到屈辱才是真。 表面功夫做得再好,世族就是世族,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这点她早就知道了。 沈戾伸手凝出一面水镜,镜中照映出的她眼眶微红。 师尊。 沈戾将扇子贴到额头上。 她知道一定不会是百裏锐说的那样,师尊根本不会吝啬于所谓的魔族王族血脉、生机和运道。 只要真的能救她,哪怕把命给她师尊都不会拒绝。 师尊对她是如此。 她对师尊也是如此。 所以师尊为何还要安排沈长笙来当她的弟子? 沈戾抬了抬手。灵力涌现而至。 水镜中,眼眶微红的女子头顶多出一只角。 便如当初被血刀堂修士欺凌的那小修士一样。 “为何要藏起来?很漂亮。” 这是当初夜归雪对那小修士说的话。 沈戾唇角微勾。 她跟那小修士不同,在听到别人欺凌讥讽的话前,她先知道了她这只跟别人不同的角有多特别。 她对半魔的认知先来自师尊。而后才是那些跟她没有关系她也不在意的陌生的人、魔。 她从不自轻。 现在藏起这只角也只是为了不再生出不必要的波折罢了。 所以,师尊应该只是觉得魔族王族也没有多好,半魔也没有多差。 她是沈戾,只要做自己就好。 第33章 她师尊当年血洗魔族王宫 33 “唰——” 长剑挥出, 破空声清亮动听。 白衣舞动,如同天上流动不息的白云, 夜归雪在练剑。 距离神器认主还有二十来天。 在她借助沈戾暂时稳住心间魔障通过最后一道试炼后,红尘图的主人就是她了。 夜归雪想到红尘图就想到神器天地内的事,进而想到沈戾,想到她在屋顶上看来的眼神,想到她在不远处那颗大树下说喜欢。 喜欢。 夜归雪嗤笑。 她握住玄光剑反手一刺,剑声渐渐凛冽,剑法也锐利起来。 风雪殿那侍从说她的剑法很惊艳很好看, 沈戾之前却没这么觉得。 其实沈戾才是对的。 沈戾看到的她施展出的剑法是对敌的,是凌厉肃杀、致命果决的, 风雪殿那侍从看到的却是她为精进剑道而练的剑法。 不管哪一种, 总归都不是为了好看。 夜归雪修剑道是为了前者,是为了杀敌。 她自小拜入玄清门。 其实说拜入也不太对,她是被师尊带入玄清门的。 小时候的事情夜归雪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她很小很小就被师尊捡到,跟着师尊到了玄清门。 师尊指着玄清门的山门说以后那裏就是她的家。 但还没多久, 甚至她还没完全踏入修行道,师尊就不见了。 夜归雪一开始只以为她是出了一趟远门。 师尊不见后, 起初是玄清门云隐峰上的长老带着她。 再后来一段时间,便是苏浮尘。 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师尊的至交好友,穿粉衣看起来很年轻很温柔的小姑娘。 苏浮尘教夜归雪修行,一路看着夜归雪长大,对她来说不是师尊胜似师尊。 而后到夜归雪十五岁那年, 她才知道师尊因何而死, 知道为什么宗门裏许多熟悉面孔会时不时就“不见”。 她自苏浮尘手裏接过玄光剑, 将幼时对苏浮尘说过的话当做目标。 她说她要修出无情剑。 无情剑,是世间最厉害的一剑,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什么都能斩断,什么都能毁去。 苏浮尘那时没有回答,只含笑温柔看着她。 再后来,她就遇到了申离。 玄光剑继续挥出,剑刃破空,如光华照破山河。 夜归雪想到过往,挥剑的手慢了下来,凌厉的剑法隐约添上几分柔和。 她练剑是为了杀敌而不是为了好看。 但她曾经确确实实舞过一场剑。 在舞剑之前,她演练了好几遍,既要剑形好看动人,还要剑中蕴含的感情明白清晰,让人一看就能知道舞剑之人的心思。 那时她为申离而舞剑。 神器天地内,小镇上,那股感觉笼罩而来,沈戾向镇上人打探消息,打听到后跟她说是“沈戾”对“夜归雪”死缠烂打,才顺利追求到“夜归雪”。 神器天地外真实的世界裏,夜归雪少年时的经历是反过来的。 是她先动心,是她先对申离告白。 她想了许多种表明心意的方法。 最后还是握住最为重要的玄光剑,想着用剑说话。 她生平第一次出剑时不是想着杀敌制胜、精进剑道,而是申离眼中的她好不好看。 她将满腔情意融入剑法中,舞完后问申离看出了什么。 第二次舞剑,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为了让她开心。 夜归雪想到这裏,隐约又听到沈戾在树下的声音,一声一声说着喜欢。 她向前踏出数步,手上动作骤然加快,剑刃横扫,剑意激荡,空地上很快落了一地枯枝败叶。 “仙尊!” “峰主!” 有仙门修士听到动静前来察看,看到夜归雪的剑法凌厉暴躁似是不受控制,担心地出声。 夜归雪收起剑站定,背对着他们淡淡说道:“无事。” 她抬手轻擦唇角,顿了顿,还是回身看向云隐峰的修士,“你去查一下,魔族王族沈无悠的生平,以及一把名为‘乱天’的扇子。” 沈戾称沈无悠为师尊,那说明她也许是跟沈无悠姓的。 也许她不是魔族王族。 也许,她以前所说的话裏有那么一部分是真的。 但她如果不是魔族王族,又怎么能坐上魔尊之位? 夜归雪皱了皱眉。 “沈无忧?”云隐峰那修士重复一遍。 夜归雪看着修士面上表情,垂眸,回想沈戾当时的话,纠正道:“不是无忧无虑的无忧,而是悠闲自在的悠,沈无悠。” * 魔族小楼内,沈长笙也在练剑。 沈戾坐在旁边看她练剑。 沈长笙名义上是她的弟子,实际上她却不熟,甚至不知道沈长笙原来还会剑法。 不过这个会就真的只是会。 沈长笙挥出的剑法乍一看像模像样,可沈戾已经看过夜归雪的剑法,此时再看沈长笙练剑总感觉差了很多,像刚入门。 她收回目光,放空思绪坐了一会,忍不住伸手入怀,摸出一把漆黑的短刀,噬魂刃。 神器天地内对上怪物时夜归雪将这刀给她。 出来后夜归雪没要回去,沈戾自然也不会主动还回去。 她轻抚刀刃。 看到这刀就想到夜归雪,继而是那魔族。 杀了夜归雪的那魔族。 同时也是夜归雪所爱的魔族。 沈戾想到这裏心裏一堵,跟着想到夜归雪当时所说的话。 她说她不会再有道侣。即便有,也绝不会是魔族,不会跟魔族有任何关系。 那么坚定用力。 因为她少年时所爱的那魔族负了她,利用她欺骗她,所以她厌恶所有魔族。 所以连听到她说喜欢都反应那么大。 沈戾不是第一次知道。 早在揽月楼时夜归雪就不相信魔族的真心了,她那时不相信沈长笙会真心喜欢陆瑶双,想要反对。 那时沈戾还没有动心,只是苦恼于怎么帮沈长笙说服她。 现在—— 沈戾想到夜归雪当时的表情,满心不服。 夜归雪凭什么不相信她的真心? 又不是所有魔族都如当年那魔族一样。 她跟那魔族相比差在哪裏? 沈戾又想到听说到的消息,据说那魔族杀夜归雪是为了振兴魔族。 她是什么东西? 魔族什么时候需要她来振兴? 什么振兴需要利用别人的真心,趁人不备时暗下杀手? 她自己是魔族现任魔尊,她都还没做什么呢。 沈戾忿忿不平地攥紧了手。 指腹碰到刀刃,她轻嘶了一声。 “师尊!” 沈长笙听到声音后忙停住手裏动作凑过来,关心地问:“您没事吧?这刀——” 她本意是想问这刀是从哪裏来的,看上去不似有灵之物。 沈戾却一下把刀收了起来,跟做贼一样,“什么刀?我没看到,我不知道。” 沈长笙:“……” 难道这刀还真是她师尊偷来的? “我没事。你不练剑了吗?”沈戾反应过来她刚才的动作有些可疑,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沈长笙摇摇头,眼神几乎要穿透几座小楼看到仙门那边去了,“我有点想双双了。” 这回轮到沈戾有些无语,“你们才分开几天?” “再有半个时辰,就满十一天了。”沈长笙以为沈戾在问她,掰着手指头认真数了起来。 “……人族仙门修士,还是夜归雪,不让你见陆瑶双吗?”沈戾在念到夜归雪的名字时顿了顿。 沈长笙继续摇头,“没有。双双只是在闭关炼化历练所得。” 她跟陆瑶双一起历练,一起经历生死。 虽然这次历练还没满一年,但她已经习惯了给陆瑶双护法。 这次她却不能守在陆瑶双身边。 神器认主对人族来说是大事,夜归雪对人族来说是极重要的人物,这一个月时间是给夜归雪调整状态的。 夜归雪在仙门驻地那边。 沈长笙则是魔族少尊主,没有合适的理由,她不能出现在那裏。 她因而有些郁闷。 “如果你不是魔族少主,也不是我的弟子——” 沈戾有些失神。 沈长笙本就是人族。 如果不修魔族功法,不当她的弟子,也许她现在能堂而皇之跟陆瑶双在一起,她们早就结道侣契、长相厮守了。 “我当然是您的弟子。” 沈长笙一脸严肃地道:“师尊,我从来没有觉得当您的弟子不好,也不觉得这是我跟双双在一起的阻碍。” 她挠挠头,有些羞赧地道:“我只是想双双了,师尊又刚好在面前,就想跟师尊撒撒娇而已。” 沈戾微怔,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印象裏的沈长笙向来稳重自持,鲜少会做出不合适的事,说话也是一板一眼。 现在她却说她是在、撒娇? 她看去,对上沈长笙的眼神,既有尊重也有亲近。 师尊当初养她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似乎真的很不错。 沈戾伸手揉了揉沈长笙的头,安慰道:“再过几天她出关了,你们就能见面了。” 沈长笙没法到那边见陆瑶双,陆瑶双可以过来见沈长笙。 不安慰还好,她一安慰,沈长笙一下红了眼眶。 “真的那么喜欢么?几天不见都不行?”沈戾打趣。 沈长笙擦了擦脸,站直后一板一眼道:“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师尊将来若是真喜欢一个人,就会懂了。” 将来。恐怕不用到将来了。 沈戾继续问道:“那是什么感觉?” “不见时会很想,想要见面,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想什么。见面了会想要亲近,想要一直不分开……” 这样么? 沈戾碰了碰怀裏的刀,一阵无声。 半晌,她才将心绪从夜归雪三个字上移开,看着手裏的扇子,问起沈长笙神器天地内的事情。 “你在裏面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器灵说沈长笙没有性命危险。 但如果没有,她在望月楼不会吐血。 果然,沈长笙点点头,心有余悸道:“我险些就死在神器天地内了。” 如果刚才是她有心撒娇拉近跟师尊的距离,现在就是真情流露了。 她道:“红尘图最后一道试炼是堕魔后重新做回人。我虽然是人族,但修的却是魔族功法,原本应该最契合最容易通过。” 确实如此。 修魔之人不会堕魔,但沈长笙一身魔族气息,无形中也符合“堕魔”的要求。 “然而红尘图是属于人族的神器,只愿为人族所用。” 她修魔族功法,红尘图就不会认她了。 “后来双双就一次次想要通过试炼。” 沈长笙的声音裏难掩心疼。 最后一道试炼确实很难。 将好好的心境没问题的人族拉入深渊,硬要她心性大变嗜杀嗜血。 陆瑶双是大宗弟子,自小修正道行正事,一下被外力干扰移了心性,像是被邪魔外道附体,要再拉回来大为不易。 所以她一次次失败。 “在双双又一次失败后,我们怎么都联系不上器灵。空间内忽然就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影!沈戾眸微缩。 沈长笙继续道:“那黑影古怪至极,手裏还捏着支笔,一出现直接就对双双出手想要杀了她。” “我去救,挡在双双面前时,那黑影似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对我下手了。” 一开始没有迟疑?后来沈长笙挡在陆瑶双面前却迟疑? 沈戾皱着眉追问:“后来呢?” 若黑影是同一道,以沈长笙和陆瑶双的本事,应该挡不住才对。 毕竟那黑影能跟夜归雪过十几招,后面掉落的画笔也让她感到危险无比。 “后来我们无计可施,双双以为要死了,本能地念起《清心诀》。” “那黑影听到后,忽然就消失了。” 《清心诀》? 像是在哪裏听到过。 沈戾记性不错,想了一下就想起来了。 当初在四方宗山门前,楼无罄施压人族时曾说过这三个字。 人族听到后立即答应会细查在风雪殿前刺杀她那黑衣人的来历。 后来在去白虎城的路上楼无罄说,这是近百年来人族修士必修的心法。 似乎跟四方宗地下空间的隐患有关。 现在看来,跟红尘图内那黑影也有关? 红尘图不是千年前的神器吗? 沈戾心头微沉。 “你将发现红尘图、进入红尘图的过程完整说一遍。” 沈长笙点点头,边回忆边说道:“当时我和双双联手在杀一只妖兽。” “追杀着追杀着,不知道是我的血还是双双的血,还是那妖兽的血,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眼前一晃,莫名就进了神器天地裏面。” “那时我们都没有察觉出来已经换了一番天地。四周树很高,死了一只妖兽,眼前突然又出现一只妖兽。” “我们以为那是原来那妖兽的伴侣,就继续追杀。杀着杀着,地面忽然冒出黑雾,出现的妖兽也越来越多。” “原本那么多的妖兽,我们怎么也不是对手。但诡异的是,杀了妖兽后能凭空得到一股不属于我们的灵力。” “我们就继续杀,杀到快到绝境时,出现了一道声音,自称器灵,说刚才那些妖兽和灵力是我们进入神器天地的见面礼……” 沈长笙认真讲述。 沈戾越听越心惊。 不一样。沈长笙口中进入神器天地后的情况跟她和夜归雪的完全不一样。 那当初那小镇、那股感觉—— 她耐着性子听沈长笙说完,这才问道:“你们没有看到枫林镇吗?” “什么枫林镇?哪有城镇?不是都是树林、妖兽吗?”沈长笙不解。 沈戾没回答。 到沈长笙拿着剑下去修行,沈戾还是心神恍惚。 沈长笙和陆瑶双根本没到过枫林镇。 她们进去后看到的是树林和妖兽。 杀的也不是受黑雾影响后由人所变成的怪物,而是因黑雾变得暴躁的妖兽。 既然她们没到过枫林镇,那为什么那股感觉将她和夜归雪认定为心上人,而不是姐妹或者朋友? 难道跟进神器天地前的事有关? 在那之前,沈长笙和陆瑶双在树林裏追杀妖兽。 那她和夜归雪呢? 她吐血,夜归雪联系不上陆瑶双。 夜归雪先一步赶到,她追着夜归雪后到。 按照沈长笙和那器灵的说法,红尘图不会认魔族和修魔的为主,那第一次被惊动无疑是因为陆瑶双。 第二次是因为夜归雪。 进入神器天地见到的,会跟被选中的试炼者有关吗? 那股感觉,难道是因为夜归雪? 难道夜归雪对她—— 沈戾推断到这裏时,一颗心止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但她想到大树下她告白时夜归雪的反应,很快又归于平静。 日升日落。 很快又是十多天过去。 距离器灵所说的一个月时间只剩最后三天了。 这十多天裏沈戾到过仙门驻扎地。 她修为很高,在场仙门修士只有夜归雪能相比。 要避过那些人的神识看到夜归雪很容易。 沈戾也确实看到了。 大部分时间夜归雪都盘膝而坐在调整状态。 红尘图的主人曾堕魔,虽是神器,却是一件沾染魔气的神器。 夜归雪要收服神器,就必须也承受那些魔气。 最后一道试炼也许有部分原因是为此而设的。 但也只是部分原因而已。 红尘图的器灵古古怪怪,黑影神秘诡异。 枫林镇那股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也有可能跟夜归雪完全没有关系。 至于原因,世上也不是所有事都有原因。 沈戾这么想,看着面前不远处那道白影,轻嘆一声,化为一阵风掠回魔族小楼内。 夜归雪在她离开后才睁眼看向她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才继续合上眼睛。 魔族小楼内,放在窗边架子上的花盛开得灿烂,芳香扑鼻。 那其实只是几朵长在路边的野花而已,只是接近红尘图,沐浴了几分神器灵泽,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那是夜归雪送给她的花。 沈戾当时拿着花看着夜归雪的背影这么对自己说,于是心满意足地拿了晶莹好看、质地无瑕的上好瓶子插上,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她如一阵风掠了回来坐在窗前,抬眼温柔看着那花。 那是她跟夜归雪有关系、而跟那魔族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百裏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阵头疼,沉默着看了眼腰间的锦囊。 那是楼无罄给他的。 自然不是什么俗透的表明心意之类的。 之前他跟沈戾说楼无罄抽不开身。 这是实话。 楼无罄是魔族左使,魔族王宫、护卫选拔这些都是她在管,甚至现在世族的事她也要插手。 她对权力看得很重,不愿意为了等沈戾出来而割舍半分。 让他到沈戾身边,她那边也没有人能分到多余的权力。 但他确实不如楼无罄。 修为不如、行事的手段也不如。 现在看沈戾的样子明显就是对夜归雪旧情复燃了。 楼无罄给他锦囊,让他在沈戾情难自禁、偏要往死路上去的时候打开来看,说他看完就知道怎么让沈戾死心,让沈戾自己远离夜归雪。 百裏锐闪到一边打开,看清楚后表情微变。 他抬头,沈戾还是坐在窗前呆呆看着那花,似乎那花就是夜归雪。 他于是大步上前,开门见山问道:“主上,您喜欢上夜归雪了?” 沈戾先是心一跳,有种心事被说破的慌乱,继而皱着眉看向他。 她喜欢谁关他什么事,她答应的只是毁掉不灭塔而已。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百裏锐已经立刻说道:“殿下当初让您不要管千年前魔族王宫被人族修士血洗的事,您真的没有管。” “但您怎么能喜欢上夜归雪?” “夜归雪的师尊,玄清门云隐峰峰主夜不忍,就是当年带人血洗魔族王宫的人!” 第34章 质问 34 夜归雪的师尊夜不忍, 曾带人血洗魔族王宫? 短短的一句话,沈戾听来如遭雷击。 她眼睛微瞪, 一下忘了眨眼,也忘了呼吸,反应过来时已是眼睛酸痛、感到窒息。 原本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是半魔,人族不要她,魔族也不容她。 她被丢在深山裏听天由命时,是师尊沈无悠将她捡回去,把她养大, 教她修行。 她在意的只有师尊一个。 魔族王宫被血洗还是水洗跟她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第一次听到时她只如听故事一样。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师尊的来历,只以为师尊跟她一样无亲无故, 是隐世的高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师尊沈无悠是魔族王族, 甚至就是当年魔族王宫被血洗、被杀到所剩无几的那些王族裏剩下的。 那时沈无悠才只有十来岁,还没有开始修行。 “去、去查,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知道。” 沈戾几乎是嘶哑着声音从嗓子裏蹦出这句话的。 百裏锐忙退下命魔卫去查。 魔卫查得很快。 也许是楼无罄那边早就有所准备。 沈戾翻开魔卫送上来的重重的竹简,开头第一行就是:夜不忍, 据说取不忍见生灵涂炭之意。 这是关于夜归雪师尊夜不忍的,千年前玄清门云隐峰的峰主。 她少年时拜入玄清门云隐峰。 修行天赋过人, 于剑道上走得极远,年纪轻轻就能赢过一众宗门长老,稳稳坐上一峰峰主之位。 在她所在的那个时间段,她是人族天才裏最为卓绝耀眼的存在。 人族当时不是没有别的天才,只是跟她一比都太过逊色。 她独领风骚。 在她成名往前几百年人族天才是四方宗的剑修云善。 往后几十年则是如今的符修苏浮尘。 依然是四方宗的。 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云尊云善跟尘尊苏浮尘其实是师徒, 两人一前一后, 中间夹了个夜不忍。 苏浮尘再往下, 人族裏举世无双堪称第一的天才则是夜归雪。 于是这回成了苏浮尘夹在师徒中间。 而且夜不忍跟苏浮尘还是生死至交。 夜不忍死后她唯一的弟子夜归雪还跟随苏浮尘修行,等同于是苏浮尘一手带大亲自教导的。 这四人说出去也是修行界的一段佳话。 以前还曾有修士笑说下一个卓绝出彩的天才就该轮到苏浮尘的弟子了。 可惜苏浮尘到现在还没看得上谁,也没从外面捡人回来过。 沈戾此时看着竹简上记录的这段佳话,看着上面关于夜不忍生平的记述,却一点没感到有趣。 她继续翻了翻。 很快就到了百裏锐所说的夜不忍当年血洗魔族王宫的事。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查便知。 百裏锐没法骗她。 那是千年前的事。 魔界在玄清门东面,布有结界。 千年前某个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夜不忍一剑劈碎结界,带着人族修士直奔魔族王宫,剑剑凌厉,将几乎所有魔族王族斩杀于剑下。 头身分离、死状凄惨。 那一日魔族王宫由黑变红,入眼全是鲜血。 满宫剑意激荡。 夜不忍那把名为“诛邪”的灵剑上满是沉重到再也洗不净的鲜血。 魔族王族流的血太多,血液裏所带的魔意流淌而过、涌动不息,甚至直接将那把剑腐蚀掉了。 那一日后,魔族王族几乎死绝。 魔族往后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没出现过魔尊。 那之后魔族的下一个魔尊是千年后的沈戾。 千年。 沈戾疲惫地看着竹简上轻飘飘的两个字。 千年时间,不管对她还是对夜归雪来说都过于遥远。 千年前她跟夜归雪都还没出生。 但—— 对师尊沈无悠来说,那是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的。 师尊从不对她说这些事,甚至临死前也说这些事跟她无关,让她不要查探。 师尊这么说,沈戾便这么做。 她没有敌视人族,也没有做什么。 但怎么会跟她无关? 至少,做这些事杀这些人的人族修士是夜不忍,是夜归雪的师尊,只这一点,就让她没法不当一回事了。 夜不忍为什么要突然杀上魔界、血洗魔族王宫? 沈戾疲惫地往后一靠。 竹简上没有说明原因。 但其实不用说也能知道。 人族有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个隐患,从四方阵的布置和地势来看,那隐患不是近百年间才出现的。 也许千年前就有那隐患了。 所以若是放任魔族不管、任由魔族壮大,说不定会横生事端。 在沈长笙认识陆瑶双、和人族签订协议前,人族和魔族互为死敌,杀来杀去都是家常便饭。 不然半魔也不会一直为两族所不容。 魔族看重血脉。 其中魔族王族自然是第一等的。 而王族之下则是几大世族和许多小世族。 夜不忍将大部分魔族王族杀死,魔尊之位从此空悬。 世族们忙着抢地盘争地位,内斗不休,魔族内部四分五裂。 大世族互相对打,甚至能够打得高层死绝家族没落。 比如楼无罄所在的楼族当年便是如此落魄的。 在这种情况下,魔族自然没功夫对人族动手。 从魔族后面千年来的发展来看,夜不忍这一步确实很厉害。 虽然两族依然摩擦不断,但大麻烦是没有的。 沈戾想着,伸手翻回到竹简前面属于夜不忍那一段。 仙门天才,举世无双。 冰清玉洁,人品贵重,爱护弱小。 真的吗? 沈戾闭上眼睛,隐约能够听到那一夜魔族王宫的剑声、哭声、痛呼声。 所有死于夜不忍剑下的魔族王族都罪该万死罪有应得吗? 不是的。 从魔族魔卫查到的消息来看,不是的。 沈戾展开面前新的一份竹简。 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个个都很陌生。 那是千年前死于魔族王宫的人名,因夜不忍而死的。 沈戾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小段上: 沈无渊,十三岁,后天境界。 沈承玉,十五岁,后天境界。 沈韶,十二岁,后天境界。 …… 全是十来岁的。 沈无悠当年也只有十来岁。 后天境界则是修行上的第一个境界。 才刚刚开始修行而已。 他们的修为甚至连当时玄清门的外门弟子还要不如。 这样的修为,根本就威胁不到人族,也不曾沾染人族的鲜血。 但他们也死了。 夜不忍杀到最后已经杀红了眼,不分青红皂白,进入王宫后看到就杀,杀到满宫都是血海尸山,杀到“诛邪”剑刃上魔血之多快过剑意净化的速度,杀到本命剑毁。 夜不忍,不忍见生灵涂炭。 沈戾冷冷看着竹简上这几个字,忍不住嗤笑一声。 * 树林裏,空地上。 人族仙门的修士已经开始布起阵法。 一月已过,红尘图该认主了。 认主过后,人族便有第三件神器了。 神器的主人还是人族玄清门云隐峰峰主、人族的玄光仙尊夜归雪。 再没有什么比“如虎添翼”更适合形容人族眼下的情况。 人族修士因而很是严肃郑重。 阵法布下,外人便无法闯入了,尤其是魔族和魔修。 夜归雪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四周修士忙活。 在阵修要插下最后一面阵旗前,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某个方向。 什么也没有。 她垂眸,在仙门修士确认无误后盘膝而坐。 悬浮在半空的红尘图颇有灵性地移了过来,红光一闪,将她整个罩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真正接受神器认主。 顺着夜归雪刚才望去的方向,沈戾捧着花瓶遥遥看了一眼。 “主上?”百裏锐有些忐忑不安,怕她临时改主意。 沈戾摇摇头,“回魔族王宫吧。” 这一趟出来得太久,她也该回去了。 至于夜归雪—— 她轻轻摸了摸怀裏的花,默然无言。 师尊已经死了,夜不忍也已经死了。 轮不到她说什么做什么。 她只是还没法坦然面对夜归雪,也没法再理所当然地说喜欢。 ——那是她师尊的灭族仇人的弟子。 她向东面而去,走还没几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拉住。 “主上!”这是百裏锐惊慌的声音。 沈戾伸了伸手,在整个人不受控制前,先把怀裏的花丢给距离最近的一个魔卫,“接好。” 而后眼前一晃,一下换了一个天地。 也不知道那魔卫有没有接住她的花。 不过如果只是花瓶碎了,倒也没有什么。 沈戾这么想,落入一个温暖带着如花馨香的怀抱。 她下意识抓住抱住她那人的手臂,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沈戾自问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了。 夜归雪! 她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一时恍如在梦中。 若不是在梦裏,她怎么会看到夜归雪? 下一刻夜归雪出声:“还不起来?” 她手上用力,沈戾随她的力度站直起来。 真的是夜归雪! 沈戾心裏一跳,不自觉地欢喜起来。 但她很快想到了夜不忍,眼裏喜意一下被郁意覆盖。 她看了看四周:“这是在哪裏?我怎么会在这裏?” 夜归雪不是在接受神器认主吗? 而她,原本是要回魔族王宫的。 夜归雪没回答,看着她眼裏神色变化,眸色微沉。 她看着沈戾,目光有如实质。 沈戾避开她的目光,想了想抬了下手行礼:“请问仙尊,这裏是哪裏?” 疏离淡漠,如同陌生人。 这就是一个月前信誓旦旦跟她说喜欢的人? 夜归雪眼神嘲讽。 “这裏是红尘图内。” 器灵的声音随之响起,“最后一道试炼是你跟夜归雪一起过的,神器现在要完全认主,你勉强也算四分之一个主人。” 说到“四分之一主人”时,器灵明显有几分不满不服。 神器也认她?沈戾微怔。 器灵压着情绪继续道:“一刻钟后你们会见证红尘图的过往,做好准备。” 还要准备什么? 沈戾不以为意,看着左边离得很近的夜归雪,想了想,向右边挪了几步。 夜归雪注意到她的动静,目光沉沉看着她的背影。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出声嘲讽:“魔尊阁下比较喜欢暗地裏偷偷摸摸,是么?” 什么意思? 沈戾完全不知道她之前隐身去看夜归雪那几次都暴露了,满脸不解。 夜归雪背对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话。 一刻钟悄无声息地流淌过。 沈戾回头悄悄看着夜归雪的背影,一时想到竹简上夜不忍那些事,一时想到神器天地内。 她顿了顿,问夜归雪:“你,觉得你师尊夜不忍如何?” 夜归雪皱眉,虽然不知道沈戾怎么会这么问,但过了一会还是回答了。 她理所当然地道:“我师尊自然举世无双、高山景行,如天上月、云中鹤。” 很正常。 如果有人问沈戾觉得她师尊沈无悠如何,沈戾也大概会这么回答。 她以为夜不忍在夜归雪很小时就离世,也许在夜归雪心裏夜不忍没有多重要。 现在看来不是。 夜不忍之于夜归雪,便如师尊沈无悠之于她。 那就不用再说了。 她这么想,回想起夜归雪口中所谓的“高山景行”,忍不住嗤笑一声。 夜归雪听到她的笑,看到她面上表情,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沈戾抬眼,看到她按住了手裏的玄光剑,眼裏也满是冷意。 那是弟子对师尊的维护,连听到别人一声诋毁都无法容忍。 夜归雪越是如此,沈戾越压不住心裏的火。 “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高山景行?天上月?云中鹤?” “原来你们人族的天上月云中鹤,是可以滥杀无辜、黑白不分的吗?” “什么滥杀无辜?”夜归雪眼神更冷。 沈戾微怔。 难道夜归雪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道:“千年前,夜不忍带人血洗魔族王宫,连刚开始修行、不曾杀过人族的魔族都不放过。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 “不忍见生灵涂炭?” “这个寓意不好,不适合,要改一改。不如改为‘惨不忍睹’的忍,如何?” 她说到后来已经满是恨意。 也许是因为她体内流着属于师尊沈无悠的魔族王族的血脉。 夜归雪出乎意料地没有愤怒。 她迎着沈戾这番如同质问的话,眼神冷冷,听她说完后才道:“这是魔族的人告诉你的?楼无罄?还是百裏锐?还是什么世族家主?” 沈戾看她的眼神裏隐约有恨。 所以当初她在不离洞下手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让云隐峰长老去查沈无悠。 具体的还没查到,但已经知道沈无悠确实是魔族王族,那声“殿下”其实是称呼她的。 还知道沈无悠死于不灭塔。 沈戾是沈无悠的弟子。 她那么在意这个师尊,所以当年也许因为沈无悠的亲族死于魔族王宫,死于她师尊夜不忍之手,沈戾要报复,才利用她杀她么? 如果是因为这个—— 夜归雪仰了仰头,而后看向沈戾,“之前在望月楼庭院内,你问我怎么会知道不灭塔。”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但知道不灭塔是魔族禁地,知道你想毁掉不灭塔,我还知道不灭塔裏面有什么东西。” 她勾了勾唇,“不灭塔裏面有半面镜子,是我师尊当年血洗魔族王宫后封进去的。” “不但你师尊的亲族因我师尊而死,甚至你的师尊沈无悠,她的死也许也跟我师尊有关系。” “那又如何?” 她看着沈戾一下血红的眼睛,上前几步直接到她面前,用手攥住她衣襟,咬紧牙关道:“你只知道千年前魔族王宫被血洗,那血洗之前的事呢?魔族做过什么?你知道吗?” “你师尊死在不灭塔前,你如此痛彻心扉。你师尊亲族死绝孤苦无依,你如此忿忿不平。” “千年前,人族生灵涂炭,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自相残杀’。” “多少人从此再看不到师尊,苦苦等候几百年上千年。” “沈戾,这些,你知道吗?” 她声音急促,比起沈戾先前所问的更像是一场质问。 第35章 梦红尘 35 “一刻钟时间已到。从现在开始, 谨守心神、勿动杂念。” 器灵空灵的声音响起,打断空间内压抑沉闷的氛围。 夜归雪没动, 依然攥着沈戾的衣襟。 沈戾也没动,任由夜归雪揪着,对上夜归雪满是质问不平的眼神,一时嗓子干涩像被堵住一样没法开口。 “别吵了。你们在这裏吵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答案。” “不过,你们想要的答案,也许红尘图能给你们。” 声音变了变,不如先前空灵不含情绪, 反而有些复杂深远。 沈戾和夜归雪同时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已经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沈戾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下一件灵器千面美人图, 如这个名字一样,有一千层,能够收录一千张美人画像。……以后诸位见到好看的心动的美人, 便不用再担心记不住长相和名字了。” 她没有看四周而是先抬头,原本夜归雪是揪着她衣服站在她面前的, 此时她正对上夜归雪刚睁开显得澄澈雪亮的眼睛。 夜归雪还是跟她站在一起。对上她的目光后松开她的衣服。 沈戾的心也随衣服一松,这才去看四周的场景。 看摆设和上方说话那人的穿着打扮, 这裏应该是拍卖行,正在举行一场拍卖会。 环圆形高臺坐着的修士皆衣着亮丽、饰物华美,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是世族子弟。 再听那拍卖师刚才的介绍,可见拍卖之物其实华而不实、无甚大用。 千面美人图,收录一千张美人画像? 沈戾暗看夜归雪一眼, 心道:她看到了夜归雪, 其他人再没法入她的眼了。 夜归雪微微皱眉, 似是因四周修士不加掩饰的华丽浮奢感到不适。 她伸了伸手,将手中玄光剑往前挥了挥。 动作幅度不小,场上修士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些修士看不到她,也看不到沈戾? 那她跟沈戾现在是魂体? 场上已经有修士出声:“这灵器不错,听上去蛮好玩的,本少爷拍了。” “李少爷倒是豪横,可惜本小姐也看上了。正好近来看上一个美人,让她留在图上第一张好了。” 其余修士也纷纷出声。 一番争夺,最后那所谓的千面美人图还是落入最先开口的李少爷手中。 沈戾看了一会后忍不住也皱眉。 不是告知红尘图的过往吗?难道—— 她这么想时,拍卖行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少爷。”有道温和清润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大门那裏出现个年轻的女子。 她右腿抬起,还保持着踹门的动作。 看似不雅的动作她做来却显得利落潇洒。 李少爷更是眼前一亮,一丝不悦也没有。 只因这女子皮肤白净、双眸有神,朴素简单的一袭衣衫,她穿来如山水灵秀,很好地诠释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正好本少爷刚得了一幅千面美人图。” 那李少爷兴冲冲就要拿起刚得手的灵器。 在那之前,女子微微一笑,手指轻点,李少爷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先是有些懵,而后勃然大怒,命护卫抓住那女子。 护卫立即出手,然而在女子手裏走不过一回合。 最后一个护卫也倒地不起后,女子从容地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看向李少爷,说道:“一个月前,你在不落城砸了欧阳家的一家酒楼。” “当然,我跟欧阳家没什么交情,只是那家酒楼酿的酒很好喝。你无故砸了酒楼,我没酒喝,酒瘾上来实在忍不住,只好来打你一顿了。” 女子这么说,打也打完了,目标完成后转身就要离开。 在那之前她看到了李少爷手裏的千面美人图。 刚才那拍卖师的话她也听到了。 她想了想,手一抬,那图就到了她手裏。 “这东西不错,就当你害我喝不上美酒的赔偿了。” “顺便,这拍卖行的大门和护卫的治伤费用,也要劳烦李少爷承担一下,可以吗?” 她笑吟吟看着李少爷。 李少爷哪裏敢说不,忙不迭点头。 于是女子心满意足离去。 沈戾和夜归雪看完全程。随着女子的离开,眼前视野开阔起来,原来是她们也被连带着离开了拍卖行。 刚才沈戾也在四周走动过,但她既没法施展灵力,也离开不了拍卖行。 现在却能离开。 她和夜归雪是跟着那女子的? 那么那女子—— 沈戾若有所思。 下一刻女子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什么千面美人图,真是难听。你到了我手裏,就随我的名字叫吧。以后,你是红尘图。” “你放心。我是个画师,对你来说应该也是合适的主人。我不会让你蒙尘的。” 女子轻抚那画卷,目光柔和。 沈戾哪怕心裏已经猜到,听到女子的话后还是心神一震。 她看向夜归雪,夜归雪正认真看着女子。 沈戾也将目光移回女子,同时想到上官舞的话:红尘图是因果道神器,原先的主人是千年前的一位画师。 所以现在是千年前? 刚才拍卖行看到的那些世族子弟也是千年前的修士? 红尘图过往,回溯时光? 沈戾有些震惊地看向夜归雪,以眼神询问,像是已经忘记了进来前还在跟夜归雪吵架,还在互相质问。 夜归雪顿了顿,想到器灵说红尘图会给出答案,点点头,“那些修士的面容都很陌生。” 她是人族的玄光仙尊,人族世族裏稍微出名的子弟她大多都见过。 所以真的是千年前。 沈戾心裏微沉,不是因为时间往前推移世界全然陌生,而是因为眼前的女子。 从红尘图的名字看,女子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她就是红尘图在千年前的主人,是那位堕魔的画师。 沈戾看着她的眉眼,听她轻抚红尘图所说的话,怎么都没法把她跟在神器天地内看到的那道古怪黑影联系起来。 画师堕魔,红尘图因此沾染魔气。 大概也是因此,后来红尘图内才有了她和夜归雪在小镇面对的那些浓郁黑雾和怪物。 但看女子此时的做派,她怎么可能会堕魔? 她修的功法虽然不是大宗上乘功法,但也清正平和。 沈戾怎么也想不通。 “红尘图”不管她怎么想,推动时间继续向前。 先前那拍卖师说红尘图能收录一千张美人画像,这不是胡说八道。 只不过女子没用来画美人。 她提着细长尖锐的画笔,所画皆是眼中所见的天地。 画风画雨,画山画树。 上官舞说天影阁查到的消息裏,画师是散修,没有师门没有家族。 确实如此。 女子四海为家,走到哪玩到哪,也顺便画到哪。 她能轻松打过李少爷和那些护卫,拳脚功夫不错,真正所修的道却是画道。 她的道在画中。 后来随她修为渐长,一幅画价值千金。 但她从来不卖画,穿的衣服一如拍卖行那会简单朴素。 她的画只在红尘图上。 一千张重迭后容纳于一页的白纸,渐渐有几十张被填满。 那些都是女子走遍天下心有所感后画下的。 现在女子继续行走天地。 走着走着,她听到了几声清亮的剑声。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一片树林。 树林裏,白衣剑修正在追杀一只妖兽。 那剑修的剑法轻而飘渺,如云流动。 但正面面对她剑法的那妖兽却一点也不轻松,一身蛮力横冲直撞,怎么也逃不开剑修轻挥而出的剑,最后嘶鸣一声倒地而死。 “好!”女子忍不住喝彩。 白衣剑修听到后看来。 沈戾站在女子后方,看到剑修的眼神后不禁一怔。 好干净的眼神。 如一捧泉水,清而不含一丝杂质。 她打量着白衣剑修。 白衣、修剑道。 一下让沈戾想到当初在揽月楼初见夜归雪的情景。 那时夜归雪冷冽疏离,看来的眼神除了冷意,还有属于剑修的凌厉。 她像是长年不融的山雪,既冷也傲,让人轻易不敢靠近。 眼前白衣的剑修却不是。 她温和、有礼,平易近人,似乎很好接近。 若要用什么来形容,应该是天上流动不息的云,洁白无瑕。 听到女子喝彩的声音后,剑修当即上前见礼。 她抱着剑,沈戾看到了她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字,白云。 那应该是她手中长剑的名字。 “在下四方宗云善。”剑修道。 果然是云。这是沈戾的想法。 云善! 夜归雪眼眸微缩。 “云尊。”她小小声唤了一声,看去的眼神泛着光亮。 她掏了掏袖子,像是在找东西。 沈戾不解地问她。 她垂眸,低声道:“也是,在红尘图内怎么拿得出来留影石。” 夜归雪想拿留影石?为什么?记录下眼前这一幕?这有什么好记的? 难道云善是对夜归雪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她暗推时间,现在是千年前。 若要再具体一些,根据上官舞所说的时间段,大概是一千四百、五百年前。 那边女子也抬手行礼,开口道:“原来是四方宗的云道友,在下梦红尘,无门无派,天地一散修。” 梦红尘。 沈戾跟了她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原来是梦红尘。 红尘图便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梦红尘和云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分开后已经差不多引为知己。 云善离开后,梦红尘看着她的背影,将红尘图拿了出来,铺开空白的一页。 她握住画笔,无须酝酿,也无须打稿,直接提笔便画,一气呵成,收起笔时满意非常。 她画的是云善持剑斩杀妖兽的画面。 树林,妖兽,剑修。 沈戾忽地想到沈长笙所说的她和陆瑶双进入红尘图前和进入红尘图后。 那时她和陆瑶双就在追杀妖兽。 进去后也同样是在树林裏继续杀妖兽。 沈长笙陆瑶双的经历跟她和夜归雪的不一样。 难道修士进入红尘图后看到的画面其实不固定,而是随机从梦红尘所画的画裏挑选一幅? 后面发生的事很好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那大概是几年后,也大概是十几年后。 反正对修为高的修士来说区别不大。 遍地狼烟,尸山血海。 惨叫声、呼救声、厮杀声混杂在一起。 沈戾一时以为这是千年前魔族王宫被血洗的场面。 因为她刚从竹简上看到,知道当年王宫的场面有多血腥。 然而不是,这是发生在人族的事。 不单单是大宗修士、世族,连散修和凡人都没法避免。 根源在于魔族。 千年前,准确来说,是一千五百年前。 那时的魔族跟现在的魔族完全不同。 魔族有魔尊。 世族不是四分五裂的。 那位魔尊也不是沈戾这样只担了名头不管事的魔尊。 她稳坐魔尊之位,野心勃勃,将整个魔族王宫以及魔族都掌握在手裏。 称霸魔界还不够。 她要人族也匍匐于脚下。 她发动战争,魔族大肆进犯人族。 那些肆虐人族大地的黑雾便是她的力量。 她融了魔族所有神器,以王族心头血为引,以阴邪之术炼就出一面镜子。 镜子。 沈戾看到这裏时心微颤。 夜归雪说不灭塔裏面是她师尊夜不忍当年封进去的半面镜子。 所以其实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之前,是魔族先进犯人族、杀害人族? 是的。 那面悬浮在半空的镜子无声地回答她。 那是一面双面镜。 融了魔族当时的所有神器。 难怪沈戾当了几百年魔尊,从不知道魔族有神器。 再以那位魔尊一半的心头血为引,以世间至阴至邪之力炼就,威力可想而知。 魔尊将那面镜子命名为“出世不宁”。 一出世,必天下大乱、举世不宁。 她祭出那面镜子。 所有被照到的生物都变了一番模样。 以枫林镇为例。 那是梦红尘路过停留过的一座凡人小镇。 临近海域,镇上之人以打渔为生,淳朴热情。 镇外有一片美丽的枫林,枫叶红如火,连带着整座小镇得梦红尘喜爱,入了画。 但梦红尘再到小镇时小镇已经完全变了。 受魔族魔雾影响,凡人成为怪物,丧失理智只知杀戮。 这只是当时人族的一个缩影。 不只枫林镇如此,不只凡人如此。 人族修士也是如此。 有心智坚定的避过魔族魔雾影响,却避不过那面邪镜,于是也移了心智成了行尸走肉,倒转武器对昔日同门下手。 所以夜归雪揪住她的衣服问她知不知道人族曾“自相残杀”。 人族生灵涂炭、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全是因为魔族。 沈戾呆呆看着面前的一切,看着人族修士在魔雾影响裏浴血奋战,没来由想到了小镇外她和夜归雪联手杀怪物的那五天。 短短五天,对她来说漫长无比,持刀的手累,心也累。 但对一千五百年前的人族修士来说,在魔族魔尊掀起战争后,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不得已的自相残杀。 昨日还能交托性命的同伴今日就成了怪物要杀自己。 小镇上那一幕从来不是什么神器择主的考验,只是画师在千年前随手记录下的一笔。 千年前人族有八宗。 千年后只剩五宗。 不是天灾人祸,不是没落衰败,全都是因为魔族。 不知过了多久。 沈戾眼前的画面变了变,画师赶赴战场,红尘图铺展开,尖锐细长的画笔凌空一挥,不知杀死多少魔族。 当然,也包括那些不受控制的人族和成为怪物的凡人。 她英勇无比。 魔尊很快注意到她。 黑雾席卷而来,沈戾看到了那魔尊的样貌,其实跟她师尊一点都不相似。 那是很平凡普通的样貌,放在人海裏立刻就能被淹没。 但她干的事一点也不普通。 那么多人死去全都是因为她。 此时她故技重施祭出邪镜,红尘图只是灵器,梦红尘的修为也远不如她,很快落败。 魔尊没有急着杀梦红尘。 她伸了伸手,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术法,而后梦红尘肉眼可见地痛苦了起来。 在她头顶某个地方,有只角若隐若现。 那是属于魔族的象征。 只有魔族,以及和魔有关的才有角。 梦红尘是半魔?沈戾微惊。 她很快知道不是。 因为魔尊道:“你体内有四分之一魔族的血脉,你幼时在人族应该过得不好,为何还要出手帮助人族?” 四分之一的魔族血脉。 这说明梦红尘的父母裏有一人是半魔。 半魔不被人族接纳,半魔的孩子也如此。 两族敌对,只要跟魔族有关,人族都排斥痛恨。 梦红尘便是因此堕魔? 沈戾看着痛苦不已的梦红尘。 她是因为体内魔族血脉被魔尊催化,控制不了才堕魔的? 跟心性无关,跟她自身也无关。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在人族过得不好?” 痛苦之下,梦红尘的声音依然温和清润。 她仰头看着魔尊,眼裏像是在笑,“我也不是帮助人族。” “哦?”魔尊微怔,凑上前去。 就是此刻! 梦红尘伸手铺开红尘图,将魔尊连带上方邪镜一并笼罩进去。 体内灵力涌动不息。 她在主动吸收魔尊的魔雾和邪镜逸散出的一片血红。 “好胆!”魔尊怒极反笑。 “急着堕魔?本尊助你一臂之力?” 她不但不震开梦红尘,反而继续向她灌输灵力。 不是修士间为了疗伤那种灌输,而是要同化她,让她堕魔。 梦红尘皱着眉一声不吭,魔尊灌输多少,她就接受多少。 到魔尊察觉到不对想要抽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梦红尘吐着血带着吸收了一部分魔雾和邪镜之力的红尘图遁去。 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她做的事情似乎也没人知道。 再后来,魔尊修为下跌,邪镜失控,她受反噬而死。 邪镜继续高悬上空无人约束。 画面一转,到了某个偏僻的角落裏。 梦红尘盘膝而坐。 她衣服上已经满是鲜血。 她向来爱洁,此时已经没法清理了。 时隔千年,沧海桑田。 沈戾和夜归雪隔了一会,才认出这地方就是千年后沈长笙和陆瑶双追杀妖兽的地方,也是红尘图悬浮,人族修士布阵,夜归雪接受神器认主的地方。 梦红尘于此陨落,红尘图于此沉睡。 第36章 夜不忍 36 “这便是红尘图的过往, 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沙哑微弱的声音问道。 沈戾和夜归雪都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夜归雪才道:“梦前辈, 那黑影——” 梦前辈? 沈戾微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红尘图千年前是灵器,千年后再出现已经成为了神器。 若是不知道前情,只会以为灵器是吸收日月光华进阶而来的。 但她和夜归雪才刚看完全部过程,从红尘图到梦红尘手裏再到梦红尘陨落。 她清楚地知道,根本就不是什么日月光华。 使灵器进阶的,是魔尊灌输的那些灵力和邪镜之力。 灵器是因容纳的力量太多而强行进阶的。 在这种情况下, 那些力量对灵器其实是负担,所以根本不可能催生出器灵。 红尘图内那所谓的器灵, 其实就是梦红尘。 果然, 那声音轻嘆一声,道:“那黑影,是我的一部分。” 千年前在这个地方, 她承受不住那么多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即便以所有灵力对抗也没法压住。 所以她陨落了。 但红尘图内那些魔雾和邪镜之力不会随她的陨落而消失, 她也没法毁了红尘图。 她最后将血肉融进红尘图当做一层封印。 残存的几分魂魄也随之遁入红尘图,既压制红尘图内那些力量, 也想办法把那些力量净化,让红尘图再次出世时不会如邪镜一样给人族带来灾难。 不过,红尘图内有魔雾和邪镜之力。 她的血肉和魂魄也有。 两者相融后情况似乎还是没有改变,只是延后了爆发的时间。 这样当然不行。 于是梦红尘花了很多年将她体内四分之一的魔族血脉和那些魔雾抽离出来,成了困在红尘图内不得出的黑影。 她陷入沉睡,将过往都忘记。 被沈长笙和陆瑶双惊醒时, 迷茫地以为自己是神器器灵。 沈戾当初以为红尘图是因陆瑶双苏醒的。 其实只对了一半。 红尘图会苏醒, 既因为陆瑶双也因为沈长笙。 前者是人族正道修士, 对应红尘图裏清正平和的那部分,对应画师所修的因果道,后者虽是人族却修魔,对应梦红尘的魔族血脉和魔尊魔雾、邪镜之力。 后来她和夜归雪进来后也是如此。 至于杀怪物得灵力—— “那些怪物和灵力其实是同源,都来自魔尊的魔雾和邪镜之力。” 被杀掉的怪物是她没法对抗的那些力量具化,沈长笙陆瑶双、沈戾夜归雪得到的灵力是她这千年来净化后的力量。 剥离魔性后,化为驳杂无主的灵力。 她对沈长笙和陆瑶双说是见面礼。 因为她们面对的妖兽是她们能力范围之内能应付的。 而对沈戾和夜归雪,她希望她们能多杀一些。 到她们没法应对时她再出手。 但在她出手之前,沈戾的那把扇子先为夜归雪解了围。 “我是在你们进来后才一点点想起来过往的。” 因为魔雾和邪镜之力在减少,她才能够想起来。 “在那之前,那黑影不受约束,满是来自当年那位魔尊和邪镜的邪性,嗜血嗜杀。所修功法越正统清正,越是她想要杀掉的对象。” 所以在沈长笙和陆瑶双之间她先杀陆瑶双,面对修魔的沈长笙迟疑,又因陆瑶双念起《清心诀》而遁逃。 似乎在小镇外也是如此。 黑影优先攻击的是夜归雪。 沈戾点点头,继而想到黑影打不过夜归雪后仰天长啸,她一瞬痛苦不已,血脉沸腾、如被牵引。 那是什么原因?她张张嘴正要问。 梦红尘先问道:“现在呢?还有不明白的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微弱,隐隐带着几分急迫。 沈戾的话一下堵在喉咙。 “如果你们没有问题,那么就到我了。”梦红尘这么说。 沈戾以为她要问自己或是夜归雪问题。 比如千年后的人族是什么样的,魔族又如何了,当年那面邪镜怎么处理,或者是云善。 当初说到人族八大宗变为五宗时,梦红尘欲言又止,像是想问云善的情况又没问。 但都不是。 她轻笑一声,如春风拂面,温和地如同千年前给红尘图命名。 她说:“我之前说过的,你们不必再吵,红尘图也许能给你们答案。那不单是你们想知道的,我也想知道。” 随她声音落下,四周场景又是一变,像是之前第一次回溯,然后沈戾和夜归雪的灵魂就到了千年前,能够看到千年前真实的人和事。 梦红尘要进行第二次回溯。 夜归雪面色一变,“前辈!” “不必伤感,红尘图有了新的主人,我终于能够卸下重任了。” 她能魂魄尚存依附于红尘图,全是因为她是红尘图的主人。 但千年后红尘图再出世,意味着她已经压制不住那些力量了。 她支撑到红尘图选择出新的主人。 红尘图认主后,她本来就会消散,带着体内没法净化也抽离不出的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一起。 在那之前—— “我空有一身因果道意,能够回溯时光,却缺少媒介,如今正好各取所需。” 随她这句话落下,熟悉的天旋地转后,一幕幕画面闪过。 从邪镜高悬无人约束。 到剑意激荡全力镇压。 魔雾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被清除掉,天地虽然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但至少比遍地狼烟、尸山血海好上很多。 那些画面变换得很快。 沈戾只能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容倒退而去。 这一退,就是生和死的界限。 最后停在四四方方的山门前。 数面沉重磅礴的阵旗裹挟道意插下,如定海神针。 以四方宗为中心,其余四座宗门分立四方,隐成护卫镇压之势。 视角往下,四方宗中心的地下,那面双面能照人的血红镜子悬于半空。 沈戾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敲了敲。 四方宗地下空间内,人族所谓的隐患果然是那面名为“出世不宁”的邪镜。 融了魔族所有神器,蕴含魔尊心头血。 而她是千年后魔族的魔尊。 所以当初她追赶黑衣刺客误入那裏,夜归雪和四周人族修士都反应很大,满是戒备。 她按了按心口。 她现在只是灵魂的形态,一点都没感到痛。 “原来如此。果然是你镇压的。” 梦红尘声音轻轻,带着轻快骄傲。 画面再次转变时,沈戾只看到如云浮动的一袭白衣、刻着“白云”二字的一柄长剑,还有山门下站着呆呆望向地下的粉衣小姑娘。 到画面停止变化时,她和夜归雪出现在一座宫殿裏。 四周站着许多人。从服饰看有些眼熟。 沈戾想了想,想到陆瑶双。 夜归雪总是一袭白衣,陆瑶双却不同。 她的衣服光是颜色不同的就有许多套,但所有衣服裏都有相似的地方,比如肩膀处的纹样、袖子上的暗纹,那是玄清门内门弟子的象征。 所以这座宫殿是玄清门的大殿? 她忙看向夜归雪,夜归雪正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面前某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跟之前在拍卖行那会的梦红尘一样年轻。 殿上修士很多,多着白衣,除此之外也都是淡色系的衣服,不染凡尘,只有她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衣服,格格不入。 她手裏拿着一把剑。 剑柄上两个字繁复古朴,是古时未经简化的文字。 沈戾看了一会,才辨认出那两个字是“诛邪”。 诛邪剑! 她念了一遍,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夜不忍的本命灵剑。 后来在魔族王宫因沾染魔血太多而毁掉的诛邪剑。 眼前这人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的夜不忍! 沈戾一下绷紧。 殿上人如先前拍卖行那些世族子弟一样,看不到她跟夜归雪。 他们正在商量一件事。 说是商量,其实场上氛围压抑深沉,几乎压得人窒息不已。 夜不忍环顾四周一圈,说道:“当年魔尊临死前,将所有血脉都献祭给邪镜,用最后的灵力施展了一道邪术。” “从那之后,只要魔族王族血脉尚存于世、修为长进,那面镜子就会源源不断得到力量。” 她简单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魔尊莫名受邪镜反噬而死,邪镜失控后无人约束。 人族好不容易将之镇压封印住。 原本接下来漫长的时间裏,人族会一点一点削弱邪镜的力量,直至将镜子完全毁去。 人族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将近四百年,有人因此而死,又不断有新的人补上。 但镜子很诡异,力量不但没被削弱,反而还在增强。 原因在于魔尊死前施展的那道邪术。 她将自己所有的血脉都献祭上还不够,还要让后面所有魔族王族都如她一样,把血脉献祭给邪镜。 她是主动献祭。 那些魔族王族却不是。 他们是被迫的。 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修行,就没法避免。 隔着千裏万裏、层层封禁,邪镜会自动吸收他们的血脉和修为,把他们变为镜子的傀儡,嗜杀成性。 这是被动的血祭,祭品则是魔族王族。 夜不忍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血祭之术,能解吗?”半晌才有修士艰难地问道。 夜不忍摇头。 若是能解,她早就解了。 她出现在这裏,召集这么多人来,正是因为那邪术无解。 魔尊已死,邪镜无主,之前沾染了太多鲜血,那镜子已经完全成为了人间杀器,真正“出世不宁”了。 “为今之计,只有把所有魔族王族杀掉。” 夜不忍出声。 她的声音轻而温和,所含肃杀之意却席卷整座大殿。 立时有修士出声反对:“那些魔族王族裏,不是所有人都该死。” 已经隔了四百年。 若是当年跟魔尊一起进犯人族的那些魔族王族,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已经是四百年后。 那位魔尊死后,魔族王族被人族清算了一波,后来内部争位又死了一波。 魔族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新的魔尊。 据说是互相不服,也没有出现什么天才,所以静待来日。 魔界也已经闭界多年。 “但他们活着,使邪镜之力壮大,这就是罪过。” 夜不忍握紧手裏的诛邪剑。 她很年轻,比殿中所有修士都年轻。 但她已经是云隐峰峰主,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一锤定音。 她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夜夜深,便突袭魔族王宫。” 她环顾四周一圈。 这是她第二次做这样的动作。 第一次是告知现状,第二次是敲定结果。 “你们只需要助我杀入魔族王宫就好。若是不想手上沾血,所有魔族,我亲手来杀。” “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我一人承担。” 她转身离去,在一座山峰的峰顶抱着剑坐下。 沈戾和夜归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飘去,如先前跟着梦红尘。 夜不忍坐在那裏正面迎着吹来的风。 她仰头看着西面。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看了一会,她抽出诛邪剑,以剑刃自照,又以剑尖在地面上刻出三个字——夜、不、忍。 不忍见生灵涂炭。 夕阳西下,月上枝头时。 她收剑起身,一脚踩过“不”字,向玄清门大殿而去。 而后黑衣融入黑夜。 魔族王宫尸山血海,如沈戾看过的竹简上所记录的那般。 夜不忍满身鲜血却不明显,深沉的黑压住刺眼的红。 她举起诛邪剑,面前是满脸是泪正在呼救的魔族王族,一个十来岁、长相跟人族无异的小姑娘,头顶多出两只角。 “不要,不要杀我。”那魔族这么求饶。 夜不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还是一剑刺向前。 魔血沾染上诛邪剑,雪亮剑刃上剑意凝滞。 夜归雪怔怔看着四周。 她质问沈戾时铿锵有力,她问沈戾知不知道。 沈戾当然不知道。 但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清楚,只是知道个大概。 师门长辈和苏浮尘不会细致跟她说这些事,她只知道她的师尊死于四方宗地下空间,为镇压邪镜而死。 他们都跟她说师尊为人所不能为,是世间第一厉害的修士。 他们都这么说,夜归雪自然这么认为。 她在云隐峰大殿上看过师尊的画像。 剑修喜白衣,她师尊却是一袭黑衣。 那时夜归雪不懂,问苏浮尘。 苏浮尘看画像一眼,半晌笑说,黑色耐脏。 夜归雪不相信。 因为修士有灵力,很简单就能清洁衣服。 现在她才知道是真的。 修士是能清洁衣服不假,但若衣服上源源不断溅上鲜血,清洁都清洁不过来呢? 四周厮杀声还在继续。 准确来说,是人族单方面在杀。 再准确来说,是夜不忍一个人在杀。 大殿上那些修士会迟疑、会压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为他们是人族。 人族修行之前先修心,人族和魔族不同。 魔族可以滥杀无辜,人族不能。 若是也自甘堕落,最后只会跟魔族一样。 哪怕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要真踏出这一步也异常艰难。 所以夜不忍到后来已经命人族修士不得动手。 她以玄清门云隐峰峰主的身份命令他们站在原地。 她麻木挥剑,斩下眼前十来岁魔族王族的头颅。 “师尊。”夜归雪眼中含泪,怔怔看着背对着她的黑衣女子。 “师尊。” 那边沈戾也眼眶通红,低头看着站在地面上还没有她一半高的小姑娘。 在她目光所至的地方,有十来个魔族王族,全都是十来岁的年纪。 这便是魔族王宫被血洗后仅剩的魔族王族。 他们还没有开始修行,不受血祭之术影响。 所以他们可以活着。 夜不忍杀完后提着剑走过来。 其余人都蹲着躲着退后着,只有小小的沈无悠站得直直。 她看着血泊裏的亲人,看着熟悉的家园被毁,看着满脸是血目光麻木的夜不忍。 夜不忍没在意。 她已经麻木,沈无悠站着还是蹲着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伸手,白光闪过。 她在这些魔族王族体内下了一道禁制,一道阻止修行、限制修为的禁制。 “若想活命,往后不要修行,也许能活过百年。若不自量力想修行,也真能冲破禁制,最好也不要突破乘风境。” 她这么说,转身就要离开。 小沈无悠出声:“我会杀了你的!” 她眼裏满是怨恨。 夜不忍依然麻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那你要快点。” 她说完,走了几步,到了魔族禁地不灭塔之前。 沈戾和夜归雪都看去,心情复杂。 沈戾是因为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不灭塔,寓意神魂不灭、生机不灭、魔族万古不灭。 这是那位魔尊在炼出邪镜之前让人修建的,以此彰显她的地位不同、万古独尊。 她的师尊沈无悠就死于不灭塔前。 夜归雪则抬头一直看到塔顶去。 这就是不灭塔? 她当初在揽月楼会忽然改变主意,让陆瑶双跟沈长笙一起历练,就是为了有借口到魔界,检查师尊当年封印进来的半面邪镜。 如果她当时不改变主意,也许就不会有现在,也不会如此详细地知道这段过往。 夜不忍将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 血洗魔族王宫之事便到此结束。 有关夜不忍的回溯也结束。 画面要再次转变。 沈戾的心有些剧烈地跳了起来,她握住腰间扇子。 她能再次见到师尊了! 但梦红尘微弱的声音裏满是不解:“没有沈无悠,回溯不到沈无悠的过往,这座天地没有沈无悠。沈戾,你师尊的名字真是沈无悠吗?” 沈戾的心一紧,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沈无悠,不得悠闲的悠。” 她幼时问师尊时,师尊便是这么跟她说的。 “为师的名字么?沈无悠。” “是无忧无虑的无忧吗?好听!” “不是。”师尊拿扇子轻轻敲她的头,声音温柔,眼神如水,“是不得悠闲的悠。” “是有一颗心的悠。” 她随手折了一段树枝将那三个字写在地上,握住小沈戾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 明明就是沈无悠啊,怎么会没有? 沈戾恳求道:“前辈,您再试一次。求您再试一次。” 夜归雪看向她时,看到她眼裏满满都是恳求。 她少年时就认识沈戾了。 沈戾看似随意懒散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实则骨子裏比谁都骄傲。 但她现在在恳求,那么低声下气。 夜归雪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第37章 一颗心 37 “回溯到了!” 梦红尘的声音裏有着得意。 她对沈戾道:“不过确实不是沈无悠, 而是沈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沈戾, 你师尊留给这座天地的名字是沈无忧。” 沈无忧。 为何是沈无忧? 沈戾不明白。 那么多人听到师尊的名字后第一反应都是“无忧”,包括她自己。 但师尊跟她说不是这两个字。 于是她跟别人也是这么解释的。 到头来师尊真正的名字还是沈无忧。 她满是不解,在一片天地变换裏没有闭上眼睛,强忍着那股不适感,在画面清晰时迫不及待地抬眼看去。 她确实看到了师尊。 一个很陌生的师尊。 也许准确来说,是魔族王族沈无忧,少年时候的沈无忧。 她一袭黑衣, 手裏握着一把剑,长发严谨地扎了起来, 确保不会在她厮杀时影响到她。 似曾相识。 这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那夜的打扮。 沈戾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她是魂体, 这座天地裏除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夜归雪,没有人能够看到她。 少年沈无忧自然也是如此。 沈戾走上前去。 少年时的师尊比她矮了一个头。 记忆裏总是她抬头仰望师尊。 现在她却要低头。 沈戾低头看着沈无忧,从眼前人感到陌生的脸上移开, 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再到她的腰间。 她的腰间没有沈戾自小看到大、熟悉无比的扇子, 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 这是师尊,但不是沈戾认识的师尊。 她记忆裏的师尊温柔、和善。 大多时间她长发披散、懒散随意, 最喜欢在日落时分拖着一把能一摇一摇的逍遥椅坐在村头看回家吃饭的行人。 她鲜少出手。 出手时也多是轻描淡写,长袖一甩,对面的人便没了招架的余力。 她教沈戾拳法、掌法、指法。 但她自己最擅长的是扇法。 她手裏经常会拿着一把扇子,夏日酷暑,修士有修为在身感不到热。 但村裏也有凡人。村头乘凉的人手裏大多时间拿着蒲扇轻摇轻扇。 师尊于是也很随大众地摇了摇扇面雅致的扇子,对着不明白的沈戾说, 这是隐世高人该有的风范。 但眼前的少年沈无忧不是。 沈无忧的手裏握着一把剑, 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剑。 她此时正在练剑。 剑法利落果断, 没有半点美感,只有暴戾肃杀,剑剑欲见血。 沈戾从不知道师尊原来还修过剑道,而且她的剑法造诣居然也不差。 她面无表情,漆黑眼睛裏只有剑折射出的暗光,不含一丝情绪。 沈戾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名为“沈无悠”的师尊的影子。 也正常。 毕竟这是少年时的师尊。 她少年时是什么模样? 沈戾忍不住回想,想了好久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奇怪。似乎也没有过了很长时间。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和师尊在魔界北面村庄的经历了? 沈戾皱了皱眉,没有再细想。 因为眼前的沈无忧练剑已经结束了。 她收起手裏长剑,对于剑上沾染到的鲜血和泥土一点都不在意,很随意就搁置起来了。 这不是剑修,至少不是沈戾认识的剑修。 沈戾认识的剑修裏以夜归雪为首,夜归雪有多爱惜玄光剑、视剑为命她是知道的。 夜归雪少有的不在意玄光剑,大概只有望月楼庭院那一回。 她坐在桌前饮酒,任由玄光剑躺在酒坛堆裏。 但那时是因为噬魂刃,因为那个负她的魔族。 沈戾想着,忍不住看了夜归雪一眼。 正对上夜归雪深深看着她的眼神,如墨的眼眸裏隐有三分温柔眷恋,又似在怀念什么。 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看来,夜归雪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沈戾回想她刚才的眼神,一下想到那日在屋顶。 她现在已经知道红尘图的来历和梦红尘的过往,知道了枫林镇那股感觉跟夜归雪没有关系,只是梦红尘画过的一幅画而已。 夜归雪那时那么看她是因为那股感觉。 只是因为那股感觉而已。 那现在呢? 梦红尘以她跟夜归雪为媒介回溯夜不忍、沈无悠之事,相当于还在红尘图内,所以那股感觉还在影响她,也影响夜归雪么? “噗。” 地面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忽然吐出一口血。 沈戾惊了惊,哪怕知道她现在是魂体沈无忧看不到她,也知道这是过去的事,师尊不会真的有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师尊!” “她在冲击乘风境,也在企图冲破我师尊当年设下的禁制。”夜归雪在旁边轻轻出声。 乘风境。夜不忍设下的禁制。 沈戾后知后觉想到魔族王宫的事。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沈无忧。 乘风境是修行的一个境界,如同一道分水岭,无形中将修士分了个高低强弱出来。 若是天赋不够,修士苦修一辈子也触碰不到这个境界。 沈戾自己是天才,她少年时早早就修到了这个境界。 她四周也全是天才。 夜归雪、楼无罄、百裏锐、上官舞、沈长笙、陆瑶双…… 乍一看修到这个境界似乎一点不难。 实则不然。 便如乘风境这个名字一般,修士修到这裏就能乘风而起踏风而行,从此再不受天地约束,自由自在,世界广阔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这是质的飞跃。 现在的沈长笙,还有拍卖行那会公然殴打世族子弟的梦红尘便差不多是这个境界。 这同时也是夜不忍设下禁制想要阻止魔族王族突破的境界。 到了这个境界,任夜不忍施展再多手段,也应该阻拦不住邪镜对魔族王族血脉和修为的掠夺了。 所以夜不忍说即便侥幸冲破她限制修行的第一重禁制能够修行,也不要冲破第二重突破到乘风境。 血洗魔族王宫前的夜不忍是这座天地最为出色的天才,她设下的禁制,即便是修为比她高的修士来了也未必能解。 况且是还没开始修行、十来多岁的那十几个魔族王族。 因而沈无忧此时在吐血。 她这一次冲破禁制显然是失败了。 她的修为还是半步乘风境。 但沈无忧一点不灰心。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只要她还活着一定能成功。 “夜不忍,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这么对自己说,恨恨看着地面上的长剑,擦去唇角鲜血后继续冲击禁制。 黑衣,沾染鲜血的剑,束起的头发。 沈戾知道少年时的师尊为何要如此打扮了。 她在学夜不忍。 这样的话,她一看到自己,一照镜子就能想到夜不忍,想到魔族王宫被血洗的场面。 她以恨意支撑着一路走到现在。 “勤能补拙,你才练了一会就喊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下去什么也练不好!” “看什么看,你还不服?要知道为师少年时——” “什么什么?” 一听有故事可以听还能偷懒,小沈戾一下兴奋了起来。 沈无悠却没继续说,只催促她练功。 这是沈戾幼时记忆的一部分。 除了这个还有—— “这才修了几天,就到这境界了。” 沈无悠看着面前小孩的眼神一下复杂了起来,满是惊嘆:“你还真是一个天才啊。” “这么好的天赋,你还好意思偷懒?” 这话隐约酸溜溜的。 小沈戾不懂,问道:“师尊,既然别人练三十天五十天才能做到的我三天就做好了,那剩下的时间我是不是能够一直玩耍了?” “你想得美!加倍练习,不许玩耍!哼!” 话是这么说,后来小沈戾还是被带着快乐地玩了好几天。 原来是因为师尊的天赋其实没有很好。 沈戾回想起以前,不明白的地方全部清楚明白了。 她眼眶越红。 沈无忧天赋中上,却能冲破夜不忍的第一重禁制踏入修行路,还能修到半步乘风境。 她不知吃了多少苦。 现在,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再度吐出几口血。 伴随一声轻轻的“咔擦”声,有什么碎掉了。 是锁住她的束缚。 她突破到了乘风境。 能够乘风而行的境界,从此自由自在、不被约束。 但真的是自由自在吗? 沈戾心微颤,她知道不是。 她和夜归雪都知道不是。 邪镜的掠夺来得很快。 沈无忧刚起身没多久,脸上喜意还在。 下一刻,她按住心口面容痛苦。 沈戾也按住了心口。 她知道沈无忧在经历什么。 红尘图内面对那黑影,她也曾这么痛苦过。 灵魂刺痛,血液沸腾,如被控制。 因为黑影是堕魔的梦红尘,是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所化,某种程度上是邪镜的一部分。 她因不灭塔重伤,师尊为救她渡给她心头血。 所以她体内有一部分魔族王族的血脉。 所以在黑影失控得最厉害时会被影响。 没有被四方宗地下空间和不灭塔各半块的邪镜影响,是因为她本质上依然是半魔。 除了魔族的血脉,她还有人族的血脉。 这就是师尊在她和沈长笙之间施展“血脉相连”之术的原因。 只要沈长笙在,她的血脉就不会被魔族王族血脉同化,就不会受到邪镜血祭的影响。 师尊哪怕死了还是想着要保护她。 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保护师尊呢? 沈戾看着痛到在地上打滚,过了一会连打滚都做不到的少年沈无忧,眼眶红透。 “师尊,师尊。” 她轻轻伸手,想拈起沈无忧落在脸上挡住眼睛的那缕头发,却摸了个空。 她是魂体,触碰不到沈无忧。 万裏之外,某个正挥剑而出的剑修顿了顿。 黑衣、束发、面无表情。 “还是冲破了,真厉害。” 她伸出手,并指如剑,正在结一个剑印。 沈戾和夜归雪还没适应画面骤然变化,已经看到剑修结成剑印后隔空一翻。 画面再变。 沈戾余光只能看到那剑修手裏拿着的不是诛邪剑,而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夜不忍的本命剑已经在血洗魔族王宫那夜毁掉了。 在地面痛苦等死的沈无忧似是感应到什么。 她撑着剑坐了起来。隐约能够捕捉到无形的剑意。 隔了好多年,但对她来说一点不陌生。 那是葬送她全族的剑意。 “夜不忍。”沈无忧咬牙切齿出声,眼裏一片恨意。 她只将刚才的痛苦当做冲破禁制的惩罚,因而更恨。 画面再变时,一下暗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 夜归雪皱眉,担心地看了虚空几眼。 沈戾没有察觉到,她只追随着沈无忧的身影,看她数次生死历练提升修为,也追踪夜不忍的行踪。 这段时间夜不忍杀过大开杀戒的魔族、胡作非为的邪修、心性大变的魔修,也出手救过很多人,点醒过陷入迷障的后辈…… 她所到之处人人崇拜赞扬。 沈无忧慢了一步,一次次听着别人对她的景仰。 赶上时是在一条河边。 夜不忍刚结束完一场厮杀,脸上、剑上满是鲜血。 她没有管脸,第一时间将长剑擦了擦。 哪怕那只是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长剑。 然后她才洗手。 “水流如注,洗你手上的血洗得好轻松,不知道能不能把当年魔族王宫地面上的血也洗掉?” 黑衣一闪。 沈无忧一步一步向前,咬牙切齿、恨意滔天:“夜不忍,人族的夜尊,冰清玉洁、不忍见生灵涂炭的夜尊阁下,好久不见。” 夜不忍面无表情,没有因沈无忧的出现感到惊讶,只是在听到她说起魔族王宫时顿了顿。 她收回手,手上还有鲜血没洗完。 沈无忧嗤笑,没有耐心再跟夜不忍说话,她直接拔剑,施展出她从魔族王宫那夜后练到现在、只为杀了夜不忍的剑法。 剑剑索命,速度极快。 夜不忍没有出剑,只是躲闪。 四面八方都是出自沈无忧的剑影,她一时没法脱身,却也只是踏着步法闪避。 “出剑!”沈无忧怒吼。 她要夜不忍出剑,出那一夜在魔族王宫的剑。 什么不忍见生灵涂炭,什么高洁傲岸,什么道心清明坚定,她统统不信。 没道理当时在魔族王宫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能出剑,现在对上她的索命剑法反而不能。 面对她步步紧逼,夜不忍沉默良久,说道:“诛邪剑已毁。” 又是一声嗤笑。 沈无忧剑剑凌厉。 远处一道青光亮起,直冲云霄。 夜不忍立时脸色一变。 “那是仙门修士求救的信号。”夜归雪对沈戾说道。 沈无忧行走天地这么多年,显然也知道。 她挥向前的剑顿了顿。 夜不忍借机遁去。 沈无忧在原地站了一会。 到她赶到时战斗已经快到尾声。 淡色系衣服的仙门修士皆目光信赖地看着一袭深黑色衣服的夜不忍。 她咬了咬牙,挥剑向前。 夜不忍看到后继续遁逃。 她速度很快,仙门修士赶不上,只有沈无忧追出了经验,很快赶上。 到确定只有沈无忧一个人时,她停了下来,问沈无忧:“刚才你没拦住我,我救了二十二个人族修士,也杀了三十五个魔族、魔修。” 沈无忧还没回答,她又道:“为何不拦?” 她知道沈无忧的能耐。 想杀她不能,但若是真拼上全力,刚才至少还能拖住她一刻钟。 在她不杀沈无忧、不出剑的情况下。 沈无忧那么想要她出剑,明明能够借此逼她的。 她问沈无忧为什么。 沈无忧答得很快,“因为我知道那些魔族和魔修罪该应得,是他们先进犯人族村庄、城镇,人族修士才追杀他们的。” “夜尊阁下,我和你不同。我再恨,也不会滥杀无辜。” 她咬重了“滥杀无辜”四个字,如愿看到夜不忍脸色苍白。 画面骤然暗了下去。 沈戾心一惊。 很快又亮了起来。 “梦前辈!” 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画面上是过往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她和夜归雪现在能够看到全是因为梦红尘施展因果道道意在回溯。 “不必惊慌,继续看。”梦红尘的声音轻而温柔。 剑声碰撞声激烈。 对打的两人都是一袭黑衣。 一个是夜不忍,一个是沈无忧。 沈无忧还是逼得夜不忍出了剑。 她的修为又提升了,夜不忍不出剑已经没法全身而退了。 当然,这也有因为夜不忍的修为在跌落、剑意凝滞不能自如流转的原因。 为什么? 沈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心魔。 夜不忍因当年血洗魔族王宫的事生出心魔才会如此。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轻轻摇头。 她自己就是生出心魔的剑修,所以知道夜不忍不是。 那是为何呢? 很快有了答案——逆转嫁术。 沈无忧打不过夜不忍,心裏恨意汹涌无法压住。 她直接当场突破。 随之而来的是和以前突破乘风境一样的痛苦。 她以为那痛苦来自夜不忍。 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夜不忍现在就拿着那把普通的长剑在应付她的剑法,怎么也不可能再动手脚。 再然后,夜不忍伸手结了个剑印。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好了起来。 沈无忧的痛苦却消散了。 她还是知道了所有事。 四方宗地下空间的隐患,不灭塔裏的东西,当年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不惜滥杀无辜的原因…… 她冲破禁制突破到乘风境,原本会被邪镜掠夺血脉和修为,直到她死亡。 她还能活着,还能提升修为,是因为夜不忍施展了逆转嫁术。 转嫁术是邪修的术法,能将自己的痛苦转移给别人。 逆过来,则是将别人的痛苦转移给自己。 夜不忍承受了邪镜对沈无忧的掠夺,又因为她不是魔族王族,修为又高,才能坚持到现在。 画面来回切换。 四方宗东面,又一座村庄被魔修当做修邪术的牺牲品。 夜不忍赶到时已经有一半的人死去。 她轻嘆一声。 邪镜没法毁去,邪镜之力不可避免地会有部分逸散而出。 若再不采取手段,魔修会越来越多。 她看向村庄村口。那裏站着几个小孩。 她走了过去。 黑衣、脸上有血、面无表情。 其余小孩都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有一个没退。 她上前一步,小手扯住了夜不忍的衣角,指了指她脸上的血,问道:“你不痛吗?” 孩童的眼神清澈澄净,如雪一般。 夜不忍蹲了下来,难得带出一抹笑。 魔界北面。 疲惫麻木的黑衣剑修路过一座深山。 山崖上风很大,她站了很久,任由风吹干她衣服上的血,脸上的泪。 而后她将手裏只用来杀人的剑丢进悬崖下。 漫无目的、如游魂般飘过时,她听到了一道声音,忽地停下。 深山老林,风声凛冽,秋季肃杀。 衬得婴孩的哭泣声分外生机盎然。 沈戾怔怔听着那道哭声,没来由想起沈无悠刻在地上那三个字。 沈无忧和沈无悠,区别在于“悠”字。 “是有一颗心的悠。”记忆中温柔亲近的师尊这么对沈戾说。 第38章 不是想见你 38 “只能到这儿了, 还是没法知道那扇子——” 虚空响起的声音有些遗憾,越到后面越弱下去。 伴随声音消失的是一声轻轻的“咔擦”声, 画面如镜破裂碎开。 沈戾和夜归雪最后听到的是梦红尘温柔的一段话: “其实我当初对魔尊说,我那么做不是为了帮助人族。这真的是实话。” “我不是为人族才出手。” “我只是很喜欢画画。” “但那时的天地到处都是厮杀流血,我没法再见到有趣的人和事。天地万物原本各有颜色,在那时都是一片血色,没法再入画。所以我才出手阻止的。” 眼前一暗。 沈戾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属于魔族王宫内宫殿精致华美的殿顶。 她在魔族王宫了。 只不过不是在和魔族左右使、世族家主议事的幽冥殿,而是她自己居住的黄泉殿。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思绪从梦红尘回溯那些往事裏稍微脱离出来,再回想被拉入红尘图前的事。 那时她答应了百裏锐回魔族王宫。 她往四周看了看, 又起身要往外走。 听到动静, 守在宫殿外的魔卫走了进来:“主上,您醒了?” 沈戾点点头,问道:“百裏锐呢?” “右使说百裏族有事需要他处理, 他不能守在主上身边,让属下替他向主上告罪。” 魔卫如是回答。 沈戾不以为意。 她不是真正的魔尊, 不需要有人随侍左右,此时也不会因为百裏锐不在而感到不悦。 她只是看着四周, 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被拉入红尘图之前她还在人族地界,在红尘图出世的地方。 一转眼就到魔族王宫来了。 这其中距离岂止万裏。 “楼无罄呢?请她到王宫来一趟。”她随口跟魔卫说道。 魔卫回答道:“左使此时不在魔界。” 楼无罄不在魔界? 沈戾微微皱眉。 魔卫继续道:“说来不巧,在主上回到魔族王宫的前一日,人族西面有魔族作乱,左使只能亲自前往处理。” 也是,魔族几乎所有事都是楼无罄在管。 沈戾没有多想, 在魔卫退下后坐回床上。 她揉了揉头。 被拉入红尘图内经历了几次回溯, 即便是她, 出来后也有些吃不消。 也不知道夜归雪感觉如何。 沈戾想到夜归雪,揉着头的手不由顿了顿。 脚步声响起。 刚才退下的魔卫复又出现,手裏捧着一个白瓷瓶,瓶子裏插着几朵花。 “主上,这花——”那魔卫话到一半,手裏一空。 沈戾早在看到那花时就隔空将花和瓶子抓到手裏。 瓶子不是她原来精心挑选那一个,显然之前那魔卫没能接住。 但花还在就好。 她把花摆在宫殿裏最显眼的地方,在原地坐了一会才起身。 走出殿门那一刻恍如隔世。 魔族王宫还是从前的样子,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她在这裏沉睡了几百年,中间断断续续醒来过,在这座宫殿裏见过许多魔族,也曾和沈长笙说过话。 她对这座宫殿已经很熟悉。 此时再看依然熟悉,只不过不是原来那一种熟悉。 她抬步跨过门槛,伸手轻碰墙壁。 魔族喜欢黑暗厌恶光亮,王宫的色调是暗色的,眼前的墙壁也是黑沉沉一片。 但这面墙壁在千年前的某一夜曾经被数不尽的魔血染为鲜红。 沈戾用手轻碰,隐约能感受到血溅上去的温热。 她向前踏出十几步。 这是一块空地,她闲来无事曾在这裏练过功,对她来说再寻常不过。 然而千年前,她的师尊还不到她一半高那会,曾经站在这裏目睹亲族死绝。 对面则是一袭黑衣、本命剑已毁的夜不忍。 红尘图内看到的一幕幕,隔着千年漫长的光阴,在此时和她眼裏的魔族王宫一一重迭。 沈戾站了很久,而后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万世殿,是魔族王宫内的三殿之一。 幽冥殿用来召见部下议事,黄泉殿是魔尊寝殿,万世殿则是放置着魔族核心秘辛的地方。 这个名字是当年那位魔尊命名的。 万世殿的殿门积灰。 沈戾当了许多年魔尊,没有来过这裏一次。 楼无罄和百裏锐显然也对这地方没什么兴趣。 推开殿门,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块石头,深黑一片。 沈戾走上前,能够看到石头上有一道凹槽。 她伸手,魔雾忽现,散去时她手裏多出一块印玺。 灵器黄泉印,魔族魔尊地位的象征。 只认有魔族王族血脉的魔族为主。 也是开启石头机关唯一的钥匙。 石头名为幽冥石,内部封存着魔族古今重要的、传承下来的秘辛。 以前沈戾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知道黄泉印能够打开,但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心裏从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魔尊。 她住在这裏,拿着黄泉印,任由楼无罄和百裏锐喊她主上,坐在魔尊的位置上,只是因为这是师尊临死前要求她的。 师尊让她毁掉魔族不灭塔,最好以魔尊之名。 沈戾不知道原因。 师尊已经死了她没法细问,她只知道按照师尊希望的去做就好了。 现在,她将黄泉印放进幽冥石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殿门自动关上,许多密密麻麻的信息一下涌了过来,石头上出现许多古老卷轴。 沈戾一一接受,隐约能够从中窥见千年前的部分往事。 当年夜不忍将那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不是随随便便封的,那也不是结束。 完整的邪镜危害太大,即便是人族也没法完全镇压住。 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邪镜一分为二,蕴含三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到了不灭塔。 不灭塔是那位魔尊亲自命人修建后题名的,塔裏有她的力量。 夜不忍再施展剑印,借了那力量反过来封印住邪镜,使邪镜之力没法散出。 她在魔族王宫刚被血洗的时间点封印进去,当时的不灭塔前没什么人。 这事没有人知道。 但夜不忍也没有瞒着这件事。 人族的目的不是祸水东引,而是承受不住只能如此。 况且这面邪镜本就出自魔族。 哪怕那位魔尊已死,现在是四百年后的魔族,也没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将这件事告知魔族当时的所有世族,告诉他们不灭塔内有半面邪镜。 虽和他们勉强出自同源,但邪镜之力不认人族还是魔族,会将影响到的生灵统统变为嗜杀没有理智的怪物。 想要不被影响,只能轮流派人镇压、削弱邪镜的力量,如同铁杵磨针一样慢慢地磨,直到将之完全毁去。 蕴含七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 但魔族不是。 魔族世族谁也没当一回事。 在魔族王族大部分死亡、剩下的没法修行、王位空悬之后,他们越加兴奋,为争地盘打到头破血流。 流出的血渗入地面。 封在不灭塔裏的邪镜一点点吸收,企图冲破剑印压制。 有世族发现不对劲,便在不灭塔四周布下结界,将之设为魔族禁地,谁也不允许靠近。 这是千年前的事。 沈戾看完后忍不住捏起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 后来如何幽冥石没有再说。 但她稍微一想就能想到。 千年来魔族世族一直在打,打到大族落魄、小族覆灭,到楼无罄成为左使才稍微收敛。 千年时间,哪怕渗入的血再少,邪镜隔着禁制吸收到的又少了很多,到底日积月累不容小觑。 说不定两块各一半的邪镜还能互相影响、共同壮大。 再说不灭塔成了禁地,沈戾之前还以为魔族是因为知道那位魔尊的事、怨恨魔尊才将不灭塔列为禁地。 结果到头来是因为那半块邪镜。 有世族意识到不对劲。 但即便如此,还是争权夺利的心思占了上风。 其实也正常。 沈戾松了松拳头。 这是魔界,那些世族是魔族,魔原本就如此。 她只是想到那日误入四方宗地下空间看到的,那么多道意激荡,剑、刀、阵、符皆有。 两相对比,衬得魔族越加荒唐,让人无力。 沈戾想到这裏,忽然又想到师尊沈无悠。 黄泉印是师尊给她的,师尊有魔族王族的血脉,轻而易举能打开这块幽冥石。 她现在看到的事,师尊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了。 师尊知道了,然后呢? 沈戾一时想到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一时是魔族世族求师尊,求她出手毁去不灭塔。 “那东西出自当年的魔尊,殿下和她一样是王族血脉,一定会有办法的。求殿下出手!”这是温和的世族家主。 “要不是当年那位魔尊一意孤行,偏要所有人族都臣服,现在哪有这样的事情?什么魔族王族,只会惹是生非,搅得魔族不得安宁!” 这是偏激的世家家主,进而把所有事怪到魔族王族,也就是对面的沈无悠头上。 一句一句,在沈戾脑海裏慢慢清晰起来。 这似乎是少年时的事。 那些世族亲上村庄求师尊。 师尊那时好像没有答应。 后来怎么还是出手了? 沈戾推开殿门,一直走到不灭塔前,边回想边看着眼前的石塔。 她努力想要再回想更多,脑子裏却一阵刺痛。 好痛! 她俯身吐出一口血。 怎么会忽然这么痛? 因为她在不灭塔前受了重伤? 因为她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好? 沈戾捂住脑袋,几步掠回黄泉殿,在床头坐下。 那股刺痛感过于有阴影,她对再次回想以前跟不灭塔有关的事有着本能的排斥。 她摇摇头,缓了一会,余光看到几朵花。 夜归雪送给她的花,原本吸收神器灵泽开得灿烂,此时却有些枯萎了。 这裏是魔界,而花已经是灵花了,和魔格格不入。 再不管,败落也只有几天。 沈戾想了想,从储物空间裏拿出数枚温润晶莹的灵玉,和花放在一起,又抬手结了个罩子,隔绝魔界气息的影响。 这也只是稍稍延后了花的存活时间而已。 沈戾做完这一切,又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是爱花之人,为何会对面前的花如此爱惜? 为何呢? 她心裏是知道答案的。 红尘图回溯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在红尘图内,那股感觉没法再影响到她了。 可她还是想着夜归雪。 想见她。 但夜归雪不喜欢她。 夜归雪说,她不会再跟魔族扯上关系。 因为当年负她之人是魔族,也因为从千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就有着深沉难以跨越的阻隔了。 * “之前在这裏的仙门修士,还有、咳,那位玄光仙尊呢?” “他们?他们昨天还是前天已经离开了。” 前天、昨天。只差一两天。 沈戾有些懊恼地揪下路边一朵花。 早知道她还是很想夜归雪,想到忍不住要见面,她就该早几天来了。 现在夜归雪已经离开了。 她上前几步,隐约还能看到之前盘膝坐在这裏的夜归雪。 夜归雪去哪裏了? 红尘图之前她在望月楼。 那时夜归雪是特意为她而来的。还她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刺她那一剑。 再往前夜归雪在四方宗。 在荒山外追杀邪修魔修。 夜归雪现在在哪裏? 沈戾有些纠结地伸出手,手心魔雾隐现,那是她运起灵力的表现。 如果说以前她跟夜归雪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法知道夜归雪的行踪,那么现在则大大不同。 现在她能知道夜归雪的行踪。 当然夜归雪也能知道她的。 因为她和夜归雪同为红尘图的主人。 虽然她只有四分之一,只是红尘图内当年吸收的、梦红尘没法净化也抽离不出的那部分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认她,但也确确实实跟夜归雪有了关系。 她用了用力,魔雾上浮,为她指出方向。 东面,玄清门。 人族五大宗之一。 沈戾到过四方宗,见过四方宗外面四四方方的山门,进过风雪殿,甚至连地下空间都去过一次。 她自问对人族大宗是有了解的。 眼前的玄清门却不是。 面前是一座山,后方也是一座山,左边右边也都是山。 这么多山,哪一座是玄清门真正所在的山? 夜归雪又在哪裏? 红尘图那点联系到了这裏就不起作用了。 但这裏确实是玄清门所在。 难道是什么迷阵? 沈戾皱眉,感到奇怪。 四方宗山门前和山门四周都有巡山修士来回巡视,怎么玄清门门前却一个修士也没有? 同为五大宗,差别这么大么? 她满心不解,在迷阵裏随意地走着。 不是不能踏空而行,重点是踏空后迷阵散去,她连一座山都看不到,就被玄清门主动“远离”了。 她破不了阵。 如阵修那般辨别阵眼温和地破阵,她不行。 如果要一力破万法,直接动手把挡在面前的山全部毁了就是。 但这裏是玄清门,夜归雪就在玄清门内。 她还是魔族现任魔尊,一旦出手,只怕玄清门修士立时就以为她是来找事的。 她是想夜归雪了要见见她,不是要跟夜归雪干架,能温和一点还是温和一点好。 秉承着这个想法,沈戾相当有耐心。 一直到迷阵外有修士察觉到动静入阵向她而来,她还是很有耐心,看去的眼神温和,脸上含笑,轻快地道:“终于来人了,阁下,我想见你们宗门的夜归雪。” 来人一袭青蓝衣服,头发一丝不茍地束在白玉冠裏,广袖垂下,走来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走得很稳,跟四周的山相映衬,有股岿然不动的稳重感,也很淡然。 这份淡然在她抬眼看到沈戾的长相后骤然一变。 她怔怔看着沈戾,像是身体反应慢过脑子所想,眼眸此时才剧烈地缩了缩。 在沈戾看来,就是这人走到她面前几步远时忽然呆滞住不动了。 她抬手晃了晃:“你刚才没有听到吗?我是来见夜归雪的,你要么带我进去,要么通报一声,行吗?” 按理夜归雪应该知道她在附近的。 是在闭关没注意红尘图动静,还是知道但不想见她? 沈戾这么想,心裏微乱。 对面的女子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话这么难理解? 难道是不知道夜归雪的名字? 她和善地换了种说法:“就是你们云隐峰的峰主,玄光仙尊,你们宗门裏最漂亮最好看那一个!” 沈戾说到后面,声音不由放柔。 回答她的是一道刺眼无比的剑光,对面女子咬紧牙关,怒到极致,是从喉咙裏硬挤出的一句话,嘶哑无比:“申离,你还活着!你还敢出现在这!” 风声凛冽,沈戾的心思还沉浸在夜归雪的长相上,没能听得清她的话。 她只迅速往后避了几步,感到莫名其妙。 “轰”一声。 刚才她忍住没有毁掉的山石立时碎开,碎石砸落如惊雷,女子手中长剑如海水翻涌,一浪推一浪,层迭不息想要席卷沈戾。 沈戾又退了退,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不管眼前女子因何对她出剑,但她的剑法很不简单。 她的风格跟夜归雪不同,这一套剑法对她的威胁却不在当初在揽月楼的夜归雪之下。 这人修为很高,实力也很高。 至少该是玄清门核心的长老、一峰之主、副宗主之流。 这么一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裏? 因迷阵有异前来查看? 那未免有点闲了。 玄清门山门前没有巡视的修士,只有迷阵。 岂不是来一个修士就要看一次? 她想着,微微皱眉。 对面女子已经又刺来一剑,这是真想要她的命。 她再不出手,只怕还没见到夜归雪就要死在这人剑下了。 她握住扇子正要还手。 “铛”一声响,两把剑碰撞,其中一把剑声清亮,刻入沈戾心裏。 是玄光剑。 夜归雪来了! 她抬头,面前果然出现一道白影。 夜归雪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一边收起手裏玄光剑一边对女子道:“师姐,她是魔族现任魔尊,沈戾。” 师姐? 能让夜归雪称为师姐的—— 沈戾又看了看女子头顶那顶白玉冠,倏然一惊:这是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什么沈戾?”这是路常春质疑的声音。 而后压低下去:“她的长相……她明明——” 她的长相怎么了? 沈戾不解。 她凑向前想要听得清楚,夜归雪和路常春却对站着没说话了。 空间裏灵力涌动。 她们在以灵力传音。 有什么不能让她听的?沈戾郁闷。 不知道夜归雪跟路常春说了什么,总之路常春走时看沈戾的眼神半信半疑,而且依然颇为不善。 沈戾目送她走远,再看看就在她面前站着的夜归雪,心裏莫名有种胜利的得意。 她欢快地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问她:“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 沈戾捏了捏扇子。 原本她心裏满是想念,此前也一遍遍演练着见到夜归雪后要怎么说怎么做。 此时真见到了,反而有些胆怯。 她脱口而出:“我不是想你了来见你的。” 第39章 玄光剑印 39 这话一出, 夜归雪还没有反应,沈戾先脸一热。 似乎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她急忙接道:“我、我是有事要跟你商议。对, 有事商议。” 她努力压住声音裏的颤意和紧张,心裏满是忐忑不安。 她没忘记被拉入红尘图后见到夜归雪时的反应和质问。 那时她满腔怒火,刚详细知道魔族王宫被血洗的惨状,是有那么几分迁怒于夜归雪了。 当然夜归雪的心情也不比她平静,夜归雪也攥住她衣服质问她。 后面红尘图回溯,在那段不短的时间内,夜归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比如在拍卖行那会,会为她解释她不懂的, 比如仙门修士求救的信号。 似乎是暂时忘了红尘图回溯前她们针锋相对。 但现在—— “什么事?”夜归雪问沈戾。 沈戾的心不由一松。 夜归雪没在意那场质问, 是吗? 至少她现在还愿意跟她说话,刚才也阻止了路常春。 她抬眼,对上夜归雪的眼神, 带着询问。 沈戾微僵。 夜归雪问她到玄清门商议什么事? 可她怎么知道是什么事?原本就是随口一说的。 但看夜归雪现在的样子,像是真的相信她有事商议, 半点没把她说的“想她了”的话放在心上。 沈戾有点不高兴。 要她直接再说出来一次她又不太说得出口。 她已经被夜归雪拒绝过一次,现在还知道了人族和魔族之间的阻隔。 她头脑飞速旋转, 很快眼睛一亮一拍扇子,高声道:“我是要跟你商议沈长笙和陆瑶双结契的事!” 沈戾得意洋洋,对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满意。 夜归雪垂眸,遮住眼中隐约笑意,继续问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让她们结契了?” “你还不答应?”沈戾一惊。 她本来确实只是随便说说的,但夜归雪这么回答她就有话说了。 她语速很快:“夜归雪, 你怎么还不同意?铁石心肠也不是你这样的吧?你现在已经是红尘图的主人了, 红尘图内发生的事情你也都能知道。沈长笙和陆瑶双这次在神器天地内是真正的生死相依了吧?那黑影攻击陆瑶双时, 沈长笙都愿意舍命相救了,这你还不相信她的真心吗?” “我没有不相信。” “那不就行了吗?那你还——” “在那一刻,也许她确实是有真心,也确实是愿意为了心上人舍了性命。但时间不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真心是会改变的。” 夜归雪声音轻轻,面上表情不变。 沈戾一滞。 明明是在说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她听着却字字对应夜归雪和那魔族的曾经呢? 她嗓子有些干涩起来:“那你想怎样?” 沈长笙现在已经继续跟陆瑶双去历练了,她们还能在一起。 但历练总归是会结束的。 “我说过了,我需要看沈长笙的表现,看到我满意为止。” 那她一直不满意怎么办? 沈戾想这么问,不知怎么对上夜归雪的眼神后没法开口。 反应过来时夜归雪已经向着玄清门山门的方向走出好几步了。 敢情夜归雪以为这就商议完了各自打道回府了? 她忙跟了上去。 夜归雪停住脚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你还有事?” “有有有。”沈戾转到她正面,再次急中生智:“你现在要到魔界吗?”? 夜归雪皱眉,满是不解。 “你之前不是说要考察沈长笙,需要到魔界看看她的成长环境吗?”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结契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作为沈长笙的师尊,我也应该看看陆瑶双的心性如何,我也要看看她的成长环境。” 她铺垫了一串,这才说出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现在不想去魔界,那我刚好到玄清门去看看。” “你之前说过,我若是不放心陆瑶双,想到玄清门看看也可以的。” 沈戾怕夜归雪拒绝,搬出她之前在揽月楼说过的话。 夜归雪挑了下眉,似是在回想。 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说过的话,总不能不认? 沈戾的心微微悬起。 她看到夜归雪沉默地向玄清门山门走去。 没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沈戾忙快步跟了上去。 虽然路常春刚才打碎了几座山和路上石块,但四周石头还是很多,迷阵还在,夜归雪现在走的是出阵之路。 她看着夜归雪有意跟她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想了想,有些刻意地加快了脚步。 夜归雪慢她快,夜归雪快她也快。 距离很快拉近。 夜归雪听着后面哒哒脚步声,眉眼微扬。 直到脚步声的主人越来越靠近,近到快要肩并肩。 夜归雪收敛表情回头看去,同时停住脚步。 沈戾险些一头撞进她怀裏。 她抬头一看,“玄清门”三个字飘逸自在。 原来已经出了迷阵到了山门前了。 她心裏一阵失落,问夜归雪道:“为何玄清门跟四方宗不同,没有负责巡视山门的修士?” 夜归雪也抬头看那山门一眼,声音微微严肃:“四方宗跟玄清门自然不同。四方宗地下有——” 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想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沈戾在红尘图内都知道了,才继续道:“玄清门没有那东西,门派内也没有那么多能用的修士,人手自然能省则省。一个迷阵能做到的事,何必再浪费人手?” 这是她四百年前出关时师姐路常春对她说的。 在她闭关前,玄清门山门前还没有迷阵。 沈戾了然。 四方宗来往修士颇多,确实不是一个迷阵能够应对的。 一想到迷阵,她就想到路常春。 堂堂玄清门掌门,居然真的这么闲,会亲自进阵查看。 她跟夜归雪一起进了山门,看到四周才知道夜归雪所言不假,玄清门和四方宗真的很不同。 最大的不同体现在四方宗修士很多,巡山的修士,进山门后到风雪殿那一路全是来往的弟子、长老、护法。 玄清门这一路上遇到的却只有寥寥数十人。 而且看年龄还都是跟陆瑶双差不多的,看到夜归雪后认真行礼,对跟在夜归雪后面的她也一点不八卦。 他们行完礼后目送夜归雪走远,然后就继续原来的事。 整座宗门都冷冷清清的。 经历红尘图回溯那一遭后,沈戾现在知道宗门冷清是因为什么。 她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跟夜归雪说,比如说那几朵花如何了之类的,现在都堵在喉咙裏。 这种心情在她跟着夜归雪一步踏出看到熟悉也陌生的云隐峰峰顶时更加剧烈。 说陌生是因为她没来过。她以前从没到过云隐峰。 说熟悉是因为她在红尘图裏看到过。 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前的白天,曾在这裏坐了很久。 沈戾低头,隐约能隔着时空看到黑衣女子以诛邪剑刻下的三个字。 不忍见生灵涂炭。 她踩过不字,于是忍心见魔族王宫血流成河。 在沈长笙和陆瑶双签订协议之前,人族和魔族互为死敌由来已久,那位魔尊的所作所为加剧了这一点。 她炼制邪镜,使人族死伤无数是事实。 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手裏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这也是事实。 沈戾想到这裏,头又是一阵抽痛。 她现在还是魔族魔尊,真的能够坦然说她喜欢夜归雪吗? 即便没有那负心的魔族,夜归雪又真的会接受魔族魔尊吗? 如果她不是魔族魔尊—— 沈戾轻轻握紧手裏的扇子。 也许她不该在此时到玄清门来的。 她应该先毁掉不灭塔。 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后,她对魔尊之位无意,就不必再占着这个位置了。 她也不是完整的魔族。 她是半魔,她有一半人族血脉的。 但毁掉不灭塔谈何容易? 她无意识地把手搭在腹部上。 她现在已经不是重伤了,体内那团黑雾在红尘图的四分之一认她为主后又小了几分。 可要完全散去依然困难。 黑蛟木已经炼化,对她伤势有用的灵物魔族魔卫已经搜刮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部分,只能一点一点磨去,如水滴石穿那般。 心急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心境乱了反而会让情况变糟。 那需要很长的时间。 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其实对她这个修为的修士来说一点也不长,她再沉睡个两三次就可以了。 可她遇到了夜归雪。 从揽月楼到现在不过一年,却比她以前几百年都深刻。 她不想再沉睡。也忍不住那么长时间不见夜归雪。 但这些,她也没法对夜归雪说。 夜归雪在这时问她道:“沈戾,你不是魔族王族,也没有王族血脉,是么?” 她之前让人查沈无悠。 在红尘图回溯结束出来后又顺便查了下当年魔族王宫剩下的那些王族。 有师尊夜不忍的封印限制,那些人都修为低微,例外的只有沈无悠一个。 沈无悠一生没有对谁动过心,也没有血脉相连的孩子。 沈戾只是她在山裏捡到的婴孩,是被家人丢弃的。 “我么?我是半魔,生来就被家人丢在深山老林裏,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啊。所以夜姑娘,你快答应跟我做朋友吧。我们成了朋友,以后你就是我在这座天地裏第二,咳,第一亲近的人了。” 至少被丢弃这几个字是真的。 但如果沈戾不是王族血脉,楼无罄怎么会甘愿奉她为主、毕恭毕敬? 早在六七百年前,在她还没认识申离前,楼无罄就已经是魔族左使了。 她高傲、冷酷,行事的手段很厉害。 人族将她视为需要重要防备的魔族目标。 她怎么愿意让沈戾入主魔族王宫? “你怎么能当上魔尊?”她直接问了出来。 沈戾迟疑一瞬后,实话实说:“不灭塔在魔界中心,除了魔族王宫外,世族的地盘最接近那裏。他们没法安心,求我师尊出手。” “我师尊应该是跟他们做了交易。” “但,她死在不灭塔前。” 沈戾声音微颤,缓了缓才继续:“她死前让我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 “至于楼无罄、百裏锐和那些世族为何答应,应该是师尊威胁了他们。” 她垂眸,想到了黄泉印的作用,还是没有把魔族秘辛全部说出来。 “不过我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魔族王族血脉的。” 听到她这么说,夜归雪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邪镜血祭之术。 沈戾的修为早在乘风境之上,她有魔族王族血脉,那么那面邪镜—— 她无端有些急躁。 沈戾看她一眼,看到她脸上表情后不由一怔。 那似乎是担心的表情。 难道夜归雪是在担心她吗? 她顿时有些欢快起来,忙道:“我曾在不灭塔前重伤,差一点就死了。那时我血气不足,师尊渡了部分心头血救我,我才能继续活着的。不过那只是部分血脉而已,没有影响的。” 她没说和沈长笙的“血脉相连”之术。 虽然望月楼她吐血那会夜归雪也在,也许夜归雪已经知道了。 但她还是没有明说。 仙门修士不喜欢旁门左道,夜归雪应该也是如此。 夜归雪关注的重点也不在这裏。 她看向沈戾腹部的位置,眸光微深。 沈戾说她是因不灭塔重伤的,她如此深信不疑。 但明明不是不灭塔。 荒山出来后,她能从沈戾身上感应到她当年那一剑蕴含的玄光剑印。 沈戾的重伤,应该是因为玄光剑印,因为不离洞她反杀那一剑才对。 那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一剑,没道理起死回生后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夜归雪忽地往殿内掠去,“我忽有所感要闭关几天,你自行——” 她想说沈戾自行安排就好,话到一半想到风雪殿那一幕,于是从袖子裏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沈戾手裏。 入手温凉,凉是玉牌的质感,温是夜归雪指尖触碰那一瞬间的温度。 沈戾看去,手裏是一块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 有这牌子在,云隐峰的阵法会自动保护她,什么黑衣人还是青衣人都没法刺杀她。 当然,这也是一层限制。 她没法动用魔族灵力在玄清门内害人。 沈戾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觉被夜归雪防备了。 她轻抚“云隐”二字,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忽有所感。 是指跟她聊天,夜归雪能够感悟到什么的意思吗? 她能帮助夜归雪修行? 沈戾轻笑一声,躺在山崖上看山间自由的风,想象着这也是吹过夜归雪脸上的风。 她于是心满意足。 玄清殿内。 夜归雪盘膝而坐,凝起所有心神去感应山崖上沈戾体内的玄光剑印。 荒山出来感应到玄光剑印后,她是能够操控玄光剑印的。 沈戾修魔族功法,玄光剑印却出自她,人族玄清门正统功法,也脱胎于世间最凌厉的剑法。 两者互相克制,谁强谁赢。 她修为比受伤的沈戾高了一点,她能够隔空操控玄光剑印刺伤沈戾。 可夜归雪没有这么做过。 也许是因为她没能想起来。 现在她想起来了,要做的是与之相反的事。 她在削弱那剑印对沈戾的影响,以此验证一个猜想。 削弱后她立即奔向山崖。 崖边躺着的沈戾皱着眉,似是有些痛苦,大概在能够忍受但没法做到波澜不惊的那种地步。 夜归雪的脚步顿住。 她并指结印,把对玄光剑印的指示撤去。 沈戾的眉随之舒展。 她坐了起来,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到夜归雪后一笑:“你出关了。” 她竭力掩盖住刚才的痛苦。 夜归雪的心裏一下掀起惊涛骇浪。 沈戾的伤不是因为玄光剑印,不是因为她。 甚至反过来,她的玄光剑印在沈戾体内,对她还是好事,有保护的作用。 第40章 替身? 40 为什么? 明明当年那一剑是为了杀沈戾的。 那一剑也确实杀了沈戾。 怎么留下的玄光剑印会反过来护住沈戾? 夜归雪想不通。 她走上前去, 半蹲在沈戾面前,在她不解的目光裏伸出手。 夜归雪这是? 沈戾没有阻止, 任由她的手伸到面前,一直到她脸上,在她右眼侧轻轻一点,收回来时指尖多了一滴晶莹。 那是她的汗。 沈戾一怔。 夜归雪问道:“你刚才感到痛苦了,是吗?” 她声音很轻,沈戾隐约听出几分温柔。 她心裏微动。 是因为云隐玉牌在她手裏,夜归雪又是云隐峰峰主, 她能通过玉牌感应到她的痛苦,才这么急急忙忙赶来的吗? 她点头, 回答道:“是的。” 她原本是在山崖上看日出, 看风吹,看夜归雪以前看过的云隐峰风景,想象夜归雪的以前。 然后忽然腹部一痛。 看似莫名其妙, 其实原因出在哪很简单。 只能是因为那团黑雾以及裏面包裹着的东西。 这样的痛其实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至少根本没法跟她当初在不灭塔前受到重伤的痛苦相比。 她沉睡那几百年裏,也不是没有这样痛苦过。 忍忍就过去了。 她平静地对夜归雪这么解释。 夜归雪看着她习以为常的表情, 不知怎么心裏有些不舒服。 “夜归雪?” 怎么夜归雪听完后一下就愣住了? 沈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她又凑上前去, 近到能清晰在夜归雪眼裏看到自己的倒影。 好近的距离。 沈戾的心跳不由加快。 原本这么做只是她看夜归雪魂游天外想逗逗她,但现在—— 她眨了眨眼,目光下移,清楚地看到了夜归雪的唇。 红尘图内“不离洞”中,她是亲过夜归雪的唇的。 而且也不单单是亲吻,后来她和夜归雪还双修过。 沈戾想到那时的场景, 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往下移了移。 她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夜归雪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戾近在咫尺的脸和情绪分明的眼睛。 她心裏在想什么, 此时全表现在脸上了。 “你——”夜归雪声音微哑。 “我什么都没想!”沈戾一下像是被踩住尾巴一样蹦了起来。 她急急忙捂住眼睛, 化为一阵风溜走了。 她还没说什么呢。 夜归雪看着她逃命般的背影,唇角微勾,而后伸手理了理衣襟。 又不是第一次,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摇摇头,继而笑意微僵。 沈戾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她来说,还真的是第一次。 她念着这三个字,情绪微微复杂起来。 她走回云隐峰宫殿内。 桌上放置着许多玉简。 有近些年流窜作乱的邪修魔修相关信息,有各门派出色后辈的名单,也有对四方宗地下空间情况的说明。 夜归雪在桌前坐下,拿起玉简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一看就是好几天。 陆瑶双不在,云隐峰上其余人没有大事是不会和她同在一殿的。 殿裏显出一股冷清。 夜归雪看完最后一枚玉简后有些失神。 她生性冷清,这样安静的氛围原本是她最喜欢的。 只是经历过热闹后,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她拿起腰间属于陆瑶双的命牌,看了一会放下后,再次想到了沈戾。 那天过后沈戾也有出现过。 她在四周看了看摸了摸,一会问她渴不渴一会问她累不累,吵得她没法静心,就把人赶出去了。 沈戾也不恼,脚步轻快就往殿外面去了。 她说去看看云隐峰的其他地方,看看陆瑶双的修行路是怎么过来的。 夜归雪心知肚明。 看陆瑶双是借口,看她的修行环境才是真的。 她满脸新鲜,一副第一次来的样子。 可她以前是来过的。 五百年以前,确定心意后,申离是到过玄清门云隐峰上的。 她见过路常春,也见过当时在门内的诸位峰主。 她跟那些人说她喜欢自己,要跟自己结契。 申离从前是这样的。 她天不怕地不怕,从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所以当她明确心意后,对她也是从来不掩饰,心裏想到什么嘴上就直接说出来。 她的喜欢炽烈坦荡。 夜归雪想到过往,心口微痛。 体内剑意激荡,一遍遍冲击着禁锢。 这不是第一次。 早在揽月楼见到沈戾开始就如此了。 只是那时很微弱不起眼。 她没有在意。况且在意了也没有办法。 而后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到此时终于如巨浪滔天,让她没法再忽视、忍受。 她有些难受地把手撑在桌面上。 殿外在此时隐约有脚步声响起。 是沈戾吗? 夜归雪坐直起来,很快又摇头。 不是沈戾。 沈戾现在能留在云隐峰上看到她,眼裏都满是溢出来的欢喜,她连走路的声音都是轻快的,哪会这么沉稳? “师妹。”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袭青蓝衣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沈戾真的——” “你怎么了?”路常春脚步微乱。 虽然夜归雪现在看上去跟以前无异,但她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她凝指一点夜归雪眉心,脸色一变:“那剑意,失控了?” 夜归雪点点头,闭目调理。 她很快睁开眼睛,“没事了。” 路常春皱眉,“师妹,你的心,又乱了。” 夜归雪没回答。 路常春一指殿外,隐有不满:“都是因为沈戾!” “师妹,你说实话,她真的不是申离吗?” 她凑上前,直视着夜归雪的眼睛。 夜归雪垂在桌下的手微颤。 一时想到她刻在竹简上的话,一时是削弱后反而带给沈戾痛苦的玄光剑印,一时是沈戾满是情意的眼神。 还有当年不离洞那一刀。 她没有移开目光,说道:“我也不确定。” “但当年那一剑的威力,你应该很清楚。” “而且沈戾确实是魔族现任魔尊。” 申离是半魔,这是当年仙门修士都知道的。 路常春也知道这一点。 魔族看重血脉,半魔很难当上魔尊。 而且她了解夜归雪。 如果夜归雪信誓旦旦说不是,她反而会疑心,认为那人起死回生后又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蒙蔽住了夜归雪,想再杀她一次。 但夜归雪只说不确定。 路常春砸了下桌子,有些不甘地道:“那也不能让她留在云隐峰跟你朝夕相对。” “她的长相跟申离相似,你理应远离她。” “况且魔族魔尊留在玄清门,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施展!” “我去赶走她!”路常春说着就要出殿。 夜归雪按住她,“师姐,她是因为陆瑶双的事来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简单把陆瑶双和沈长笙的事说了一遍。 路常春没有弟子,一直对陆瑶双很喜爱,当初陆瑶双和沈长笙的事她也是知道并且支持的。 她还反过来想要帮陆瑶双说服夜归雪过。 “我那时怎么知道沈长笙的师尊长这个样子。”路常春依然不满。 “师妹,小瑶双的事是重要,我看着她长大,自然也希望她能万事如愿。但你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仅是我的私心,还关乎整个仙门。” 路常春脱口而出,对上夜归雪似是惊讶的表情不由一滞。 她刚才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 “总之你自己小心一些。主峰那边好像有要事,我先回去了。” 她很快离开。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愣神。 关乎整个仙门?她现在真的还能关乎整个仙门吗? “这么恋恋不舍吗?也难怪。” “毕竟嘛,私心!你才是最重要的!” “你师姐对你还是一片情深。” 沈戾忽地出现,声音裏藏不住酸。 夜归雪扶额,情绪一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心裏微惊。 不仅是因为她没有察觉到沈戾的出现,还因为她跟路常春刚才说的话。 “从‘魔尊’的阴谋诡计那裏来的。” 沈戾看着殿门外满是不爽,“怎么你们都认为魔尊就一定会搞事情?而且我的长相怎么了?我明明长得很好看的。” 怎么都不至于到路常春一看到她的脸就感到不适的地步吧? “人族修士提防魔尊这事,还需要理由吗?” 夜归雪抬眼直视沈戾,选择性跳过了后面的问题。 沈戾没听出来,反而心裏有些心虚。 有千年前那位魔尊的前车之鉴和邪镜,人族修士提防魔尊好像真的很正常,不提防才不正常。 她郁闷地点点头。 腰间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亮了亮,她有些高兴地拿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人都到齐了?我立刻就到!” 夜归雪皱眉。 那是她给沈戾防身的云隐峰玉牌,只能跟玄清门修士传讯,其余的不管是楼无罄还是上官舞,都没法用这个隔空交流。 沈戾在回复谁? “那个,你还有事要忙是吗?那你继续。” 她说完直接就走。 夜归雪连想拉住她问个清楚都没机会。 脚步声再响起,是云隐峰修士送来新的玉简,需要她看过并给出应对的措施。 夜归雪拿起一枚,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沈戾怎么可能在玄清门内还有认识的人? 她凝指,通过那枚云隐玉牌感应沈戾的位置。 灵云峰。 这同样是玄清门内的一座山峰,只不过不是包含弟子归属的主峰,而是弟子间用来修行、切磋、静心的山峰。 玄清门内修士很少,多是年轻的弟子。 沈戾到时人果然已经到齐了。 她有些期待地走上前。 那些弟子忙抬手行礼:“魔尊前辈。”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都说了平辈相交就好了。”沈戾摆手。 “那怎么行?好歹您也是前辈。而且前些天还为我们指点迷津。” “对啊。平不平辈的再说。您还是魔族之尊,该有的礼还是要有的。” 年轻弟子们叽叽喳喳。 沈戾眼神温柔。 这就是玄清门的弟子啊。 果然跟夜归雪一样让人喜欢。 她原本不过是在云隐峰闲逛,撞上一个弟子在修行过程中心神不稳险些失控。 对她来说只要随手一拍就能没事,她于是顺手就拍了。 那弟子却很感激她。 看到她有云隐玉牌把她当贵客一样对待,带来同伴向她请教。 虽然人族和魔族的功法不相通,但他们问的问题她不假思索就能回答上来,像是以前了解过刻入灵魂一样。 弟子们于是对她越发恭敬。 知道她是魔尊后也没有在意,反而因为秦潇对她更亲近了。 “魔尊前辈?秦师姐说过您的,您当时还送了秦师姐一个宝贝是吧?” “您就是沈长笙的师尊?长笙道友,我见过她几次的。” “陆师姐也很喜欢您。” “对,秦师姐说您人很好,那一定不会有假。” 秦潇在玄清门的人缘很好。 这是沈戾当时的想法。 她反正闲着也没事,于是也会看看这些弟子练剑修行,想着以前夜归雪是不是也如此。 但应该不是。 夜归雪天赋卓绝,而且还有四方宗的苏浮尘带着,在四方宗还有风雪殿居住。 她收回思绪。 “其实,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做,想向你们请教一下。” 沈戾伸手,也向之前的弟子一样行了个礼。 夜归雪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双手交迭满是认真的样子。 她要踏出的脚步一停,回身隐在一块山石之后。 “还有什么事是前辈不知道,我们却能知道的?” “当然有了。” 沈戾咳了一声,忍住心裏羞窘,大声道:“我想要请教你们,如何才能追求到玄光仙尊!” 夜归雪的呼吸不由滞住。 她探出头,看到沈戾满是认真的眼神。 四周一静,那些弟子也感到震惊。 而后反应不同。 “前辈,难道您喜欢仙尊吗?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结道侣契约那种喜欢吗?” 怕沈戾不懂,有人继续道:“就是陆师姐对沈长笙的那种喜欢。” “您真的喜欢仙尊吗?可,可您怎么能喜欢仙尊?” “那有什么不能?两族不是已经和解了吗?” 有弟子回答了同伴的质疑。 “但仙尊她,她心有所属啊。” “那也是以前了。那魔族都死了。” 沈戾安静地等弟子们反应过来,才接着道:“我确定我喜欢夜归雪。只是不知道怎么讨她欢心,所以想请教你们。”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请教你们,该如何追求心上人。” 她自问对夜归雪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不需要靠这些玄清门的年轻弟子告诉她。 只是如何追求心上人,她确实一无所知。 这是她第一次动心。 这问题问楼无罄、百裏锐还是魔族的魔卫都不合适。 问上官舞倒是合适。 但上官舞真的很忙,从上次红尘图后就一直在天影阁。传讯玉符在红尘图内又碎了,她也没法问。 “如何追求心上人——” “这个我擅长!简单,投其所好就好。心上人喜欢什么就送什么。不过仙尊的话——” 那人一下卡住。 很快又有弟子开口。 沈戾将那些话全部记住,道过谢后离开。 角落裏,有个弟子像是才想到什么,惊声道:“可仙尊不是悟出无情剑了吗?” 悟出无情剑,应该就不会再对谁动情了。 * 云隐峰宫殿内。 夜归雪一步踏进去,脑子裏还是沈戾坐在一堆年轻弟子裏交迭的手、俯身的动作。 上一次见,是她在红尘图内请求梦红尘回溯她师尊沈无悠的过往。 她现在向那些弟子行礼,询问如何追求她。 追求。 夜归雪按住心口,一阵刺痛。 她握住玄光剑,原本是想以此让自己清醒,脑子裏却不知怎么想到玄光剑印。 她已经确定了,那剑印在沈戾体内确实对她有益。 但那剑印分明是跟魔族互相克制、水火不容的,根本没法相安无事。 除非沈戾体内还有别的力量。 比如邪修。再比如妖兽。 剑印克制魔族灵力,也克制邪修术法、妖兽妖力。 三种力量在她体内达到微妙的平衡,于是共存。 所以她削弱剑印影响打破平衡,沈戾才会感到痛苦。 夜归雪皱眉。 想到了揽月楼外、荒山内和四方宗风雪殿前对沈戾的三次刺杀。 揽月楼外是蒙面的黑衣人砸符玉,那些符玉满是杀意。失败后黑衣人立刻自杀,宁愿忍受绝焰符的痛苦尸骨无存,也不愿意留下痕迹。 荒山那青衣人则利用荒山内部不能使用灵力的限制,以音修手段织造幻境想要困死沈戾。 她近身毁掉竹箫后,那青衣人还能施展剑法。 那两次都是全力以赴真心想要沈戾的性命。 四方宗风雪殿那次却不同。 据沈戾在地下空间的描述和后来她查到的,那黑衣人只是要把沈戾引到地下空间。 也就是从那次以后,对沈戾的刺杀就停止了。 是改变了主意,还是那之后沈戾被拉入红尘图,第四次刺杀没有合适的机会? 又或者是四方宗宗主那边迫于魔族压力一直在追查,那人怕再次出手会暴露痕迹。 但那人跟沈戾有什么过节? ——会不会跟当年不离洞的事有关系? 夜归雪想到这,心口再次一痛。 不离洞前申离对她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她事后回想连一点痕迹都想不起来。 像是进了洞后忽然就如此的。 但申离动手时神智清醒,眼神虽然冷漠至极,却依然是她。 她不是被控制的。 她当时所做的都发自内心。 她刺来那一刀是真的想要她死。 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她修玄清门术法,灵觉敏锐,对别人的杀意最为清楚。 夜归雪闭上眼睛,脑子裏又浮现出沈戾刚才对弟子们说的话、云隐峰峰顶逃跑般的背影…… 两种情绪来回转变,搅得她难受。 她伸出右手,自储物空间深处拿出一幅保存得很好的画像。 沈戾走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呆呆看着画像的夜归雪。 她凑过去想看看夜归雪在看什么,看清楚后脚步顿住。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一个很年轻的女子。 年少轻狂、得意洋洋,眉眼是欢喜,那股自由不羁几乎溢了出来。 但又不过分骄纵。 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沈戾没法生出好感。 她灵魂一阵刺痛,只是她无知无觉,化为本能的厌恶,让她想远离。 那同时也是一个长相跟她相似的女子。 沈戾不是第一次看到。 早在红尘图内,在夜归雪最后一道试炼,关于堕魔,关于心上人那关她就看到了。 那是夜归雪的心上人。 红尘图“器灵”那时说神器不知道夜归雪真正的心上人长什么样,所以借她几分长相。 “借”的那几分,就跟眼前画像上一模一样。 但这画的材质、着墨都有着岁月的痕迹,至少上百年。 那根本不是她。 尤其画上女子手裏还拿了根鞭子。 她在挥鞭。回头看来时眼裏含笑,情意绵绵。 而画上线条虽然极为柔和,但属于剑修的痕迹也丝毫没法掩盖。 这画出自夜归雪之手。 画上之人,是夜归雪真正的心上人,当年被她所杀的魔族。 长相跟她七分相似。 所以夜归雪每次看她温柔的眼神,都是透过她看那魔族? 她,堂堂魔族魔尊,成了一个替身! 沈戾顿时怒火中烧。《 》 40-50 第41章 查申离 41 夜归雪听到动静后抬头, 看到后面的人是沈戾后微微一惊。 怎么沈戾走路变无声了? 这是她第二次没有察觉到了。 是沈戾故意收敛了动静,还是她自己的原因? 夜归雪看了眼玄光剑, 眼神微暗。 再看去时沈戾正直直看着她面前悬空漂浮着的画像。 夜归雪后知后觉,忙挥手把画像收回储物空间内。 趁着沈戾不在看她的画像,还被她撞见了,她会这么做当然正常。 夜归雪没感觉出哪裏不对。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问沈戾。 不是在灵云峰跟玄清门弟子商量追求心上人的办法吗?难道她已经想好了? 夜归雪想到沈戾认真对那些弟子说她想追求自己时的眼神和脸上表情,心裏微乱。 沈戾心裏则满是荒凉。 怎么突然回来? 夜归雪用了“回”字,回家的回。 但这裏是玄清门云隐峰的主殿,属于夜归雪, 原本是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的。 如果是在没有看到那幅画像前,她听到夜归雪这么问一定会很高兴。 那说明夜归雪将她当做自己人。 但她现在看到那画像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夜归雪心裏的自己人, 是画上人。 沈戾松了松手, 很快又攥紧,掌心握起一团灵火。 在看到画上人的长相,知道自己是那人的替身后,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催生灵火把画毁掉。 夜归雪刚才的心神全然在那画上。 她真要毁掉的话,夜归雪没法阻止。 可沈戾数次想把那团火推过去, 最后都没能做到。 她不敢这么做,怕夜归雪会怪她。 想要忍又忍不住。 她手掌下翻, 咬牙切齿把灵火拍向地面。 宫殿的地面很快被灼出一个小洞。 夜归雪看着那小洞皱起眉,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沈戾,你干什么?” “干什么?”沈戾想笑。 她都看到画像了,夜归雪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问她干什么? 但夜归雪真的能,也真的若无其事。 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点慌乱都没有。 声音也一如既往平静, 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听起来像是质问。 夜归雪在质问她,因为一幅画像。 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再追问夜归雪什么呢? 她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错误。 沈戾闭了闭眼,脑海裏画面倒流闪过,最初是在揽月楼。 那时夜归雪第一次见她就莫名其妙对她有敌意。 夜归雪逼她上金银臺,出剑想要杀了她。 她当时以为夜归雪厌恶她是因为她是魔族魔尊。 但后来在白虎城夜归雪愿意出手救半魔,还为那半魔亲上血刀堂。 她说她不会是非不分黑白不辨。 夜归雪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的恨分明,爱也分明。 两者她都有所体会。 两者都不属于她,而是夜归雪对那魔族的。 只是因为她的长相跟那魔族有七八分相似,夜归雪把她当做那魔族了。 让她数次动心不已的夜归雪温柔眷恋的眼神,也是给那魔族的。 所以路常春在玄清门外的迷阵裏第一次见她是那种反应,还两次向夜归雪提及她的长相,以此确认她不是那魔族,而是相似。 沈戾越回忆越觉处处是证据。 她眼眶微红,忍不住揪起夜归雪的衣襟,问她道:“夜归雪,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夜归雪:? 她没有反应。 沈戾忽觉荒谬。 她在这裏愤怒、不满、难受,对夜归雪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夜归雪根本不在意她。 夜归雪只是透过她的脸看那魔族,只是把她当替身、影子,只是因为她的脸,才有后来种种。 这比夜归雪不爱她还要让她难受。 “夜归雪,你很好。” 沈戾收回了手,碰到腰间挂着的、她这段时间视为宝贝爱惜不已的云隐玉牌,心裏满是荒凉。 她直接把玉牌扯下塞进夜归雪手裏,大踏步跨过宫殿的门。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揉了揉脑袋,到此时才对上沈戾的思路。 她不记得以前的事,甚至不记得她的武器是长鞭。 进殿看到她在看那画像,看到画像上的人,认出画上人是她“心上人”后,再对比画上人和她的长相,得出“她是替身”的结论? 她把思路理清楚后,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再次从储物空间裏把画像拿了出来,展开一看,看了一会后有些能理解沈戾的脑回路了。 长相七八分相似。 而不相似的,岂止是那两三分长相,还有眉眼间的神态。 沈戾虽然也很随意散漫,跟魔尊的身份一点都不搭。 但她终究是坐了魔尊之位。 不管她管不管事,魔族的事都或多或少跟她扯上了关系。 还有不灭塔,还有她师尊沈无悠。 她心裏藏着事,还经历过生离死别,无法避免地沾染上岁月沧桑的痕迹。 申离没有。 申离年少轻狂,无所顾忌,也没有什么牵挂。 她在不离洞死去,死时依然年少。 前后对比鲜明,说她们是同一个人,确实容易让人质疑。 但确实是同一个人啊。 夜归雪垂眸,看到了地面被沈戾那团火灼出来的洞。 不管是五百年前的申离还是五百年后的沈戾,都一样的骄傲,绝容不下自己在感情裏成为别人的替身。 沈戾刚才以为她把她当替身,愤怒到极致想毁了画像,却还是没有动手。 因为她。 沈戾在意她的心情。 是这样吗? 夜归雪有些失神地看着画像。 画像上的申离目光柔和。 夜归雪深刻记得她画这画时的情景。 那时她和申离已经互相确定心意,也到过玄清门。 她跟申离说她想修出剑界,也说了修出剑界后她要做的事。 她问申离陪不陪她,申离一口答应,说不管天涯海角还是云雾深处,她都陪。 于是她要去历练,去那些真正的绝地险地。 只有生死关头才能最大激发她的潜力,让她有机会如愿。 在那之前,申离拿起长鞭开始练习,说她也要精进本事。 于是她练完剑先结束后看申离挥鞭。 看着看着,她就想画下来。 她提笔那一刻,申离若有所感看了过来,她眼裏前一刻还是施展鞭法的凌厉肃杀,回头看到她后不由自主地化为温柔。 正如不离洞那一刻申离真心杀她,申离练鞭法回头那一瞬,夜归雪也能够确定,那时她是爱她的。 她伸手轻抚画上人的眼睛。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她伸出左手,红光一闪后红尘图出现在手裏。 这是因果道神器。 因为梦红尘修的是因果道,这灵器后来成为梦红尘的本命灵器,记录着梦红尘修行悟道的过程,所以被归入因果道。 在梦红尘手裏,有符合要求的媒介后,道意散开,就能通过红尘图和媒介回溯过往之事。 红尘图认主那一次,她有好几个瞬间想开口,想问梦红尘能不能回溯不离洞之事。 这事上官舞一直在做。她不相信申离会杀她。 一直没能成功。 因为不离洞中不但申离死了,夜归雪也死过一次,夜归雪还修出了那一剑。 那是对这座天地而言很不同的一剑。 于是因果混乱,天影阁那位修因果道的修士迟迟没法回溯出来。 但梦红尘也许不同。 她对这座天地来说也是不同寻常的人物,她的道很厉害,红尘图也很厉害。 也许她能成功。 可夜归雪还没开口梦红尘就散了魂魄…… 沈戾师尊沈无悠的过往也只回溯了一半。 她修的是剑道,还是那样的剑道。 她没法通过红尘图回溯她想知道的事,哪怕她是红尘图的主人。 夜归雪想到红尘图的主人,不由想到沈戾。 沈戾也是红尘图的主人。 那她能不能? 她把画像放在桌上,转而拿起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 隐约还带着属于沈戾的温度。 沈戾已经离开了,甚至这会已经离玄清门很远了。 夜归雪想到她刚才的表情,一阵心烦。 沈戾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是她自己忘记了,凭什么怪她? 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回去继续看玉简。 看了片刻,还是轻嘆一声,把云隐玉牌拿起贴近心口。 “峰主,审家送来一封请帖。一个月后审家家主出关,审家举行庆典,想请峰主前往。” 云隐峰长老把东西递上去。 夜归雪接过,扫了一眼后把请帖放在一旁,没说去还是不去。 * 魔族王宫。黄泉殿内。 沈戾一踏进来就能看到认真被插在瓶裏的那几朵花。 她离开时花已经有些枯萎。 她结了灵罩,还放了灵玉,希望能把花养好。 但现在花还是枯萎了。 生长在人族地界的花,原本就不适合到魔界。 况且,她根本不是爱花,会种花之人。 况且,这根本不是夜归雪送给她的花。 夜归雪不过是随手一丢点醒她,质疑她的心意、拒绝她的喜欢而已。 夜归雪从来没喜欢过她。 只是她自作多情。 夜归雪看她偶尔眼神温柔眷恋,在她看去时又会很快移开。 也许那该用“情难自禁”来解释。 夜归雪爱那魔族,这点毋庸置疑。 爱到心口被捅刀死过一次后,还是留着噬魂刃,留着画像。 她那么爱。 所以见到跟那魔族相似的脸,情难自禁想到过往,进而眼神温柔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想,似乎也不能怪她。 夜归雪至少没借着她的喜欢欺骗她,真把她当做那魔族,做些更亲密的事。 ——才怪! 沈戾一拳砸碎花瓶。 她想到了红尘图“不离洞”那次双修。 那时夜归雪就是利用她通过试炼的。 夜归雪把她当□□的那魔族,让她帮她克服心魔。 夜归雪那时就是把她当做替身。 她居然还心甘情愿! 沈戾回忆当时的场景,忽地眸一缩,唤来魔卫。 “主上。”魔卫恭敬行礼。 沈戾声音急切:“你现在立刻去查一下,负了夜归雪那魔族叫什么名字。” 魔卫没动。 沈戾不由暴躁起来,正要发怒。 魔卫道:“主上,不用去查,属下知道那魔族的名字。” “说。”沈戾屏住呼吸。 听到魔卫声音清晰:“那魔族名为申离。” 她大概也知道这名字和自家主上的名字读音相似,用手指在虚空写了出来。 申、离。 沈戾早在听到那一瞬间就滞住,满腔怒火化为压不住的荒谬和讽刺。 沈戾,申离。 不但长相相似,还读音相近。 还都喜欢上夜归雪。 不同的是后者也得到过夜归雪的喜欢。 她得到过,还不珍惜,还反过来辜负夜归雪。 沈戾嫉妒不已。 可比嫉妒来得剧烈的是心裏悲凉。 “不离洞”内,夜归雪要跟她双修前,她问夜归雪知不知道她是谁。 夜归雪回答了。 她那时回答的是“阿离”。 只是声音太轻太模糊,她理所当然地把“离”当做了“戾”。 沈戾往后一躺,看着地面上彻底枯萎的花,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枯萎了。 她委屈不已。 难得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 怎么沈长笙就能两情相悦? 早知道当初就该拆散她们的。 这样她就不会遇到夜归雪了。 但她设想起没有遇到夜归雪的人生,又觉索然无味起来。 她在地面上躺了大半天,爬起来后把沾染灰尘的衣服脱掉。 “当啷”一声,藏在怀裏的噬魂刃随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沈戾把新的衣服换上后,隔空把噬魂刃摄到面前来。 漆黑的、泛着冷光的刀。 噬魂,刺中后会让人死得痛苦,修为一点点流失,血一点点流干。 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好狠的手段。 怎样深刻的恨,才会让人以这么一种方法杀人? 况且那还不是仇人,而是爱人。 沈戾握着刀柄,有那么一瞬异想天开:如果她真是夜归雪爱的魔族就好了。她一定不会伤害夜归雪。 可她不是。 而且也不知道那魔族有没有师尊,师尊对她如何。 但一定是比不上她师尊沈无悠的。 她这么想,心裏却还是不平。 她再次唤来魔卫:“你知道负了夜归雪那魔族的名字,那你知道那魔族的生平吗?她的父母、族人是谁?有没有师尊?出自魔族哪一脉?” “你把这些全部查一下,整理好以后立刻送过来。” 沈戾把玩着手中的黄泉印,眼神冷冽。 她拿夜归雪没办法,拿别人还没办法吗? 那魔族死了,总该还有族人活着。 她是魔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要那魔族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第42章 无情剑 42 魔卫领命而去, 很快又回来,“主上, 查不到跟申离相关的任何消息。” “查不到?”沈戾面沉如水:“怎么会查不到?” 自从楼无罄当上魔族左使后,魔族各族就无法再和以前一样大打出手,打到一片混乱。 楼无罄重新整理了各世族、小族和一般魔族的名册,连散落没有家族的魔族散修也有记录。 申离这两个字有名有姓,怎么会查不到? 那是夜归雪真心喜欢过的人。 虽然她心裏很不甘很嫉妒,但她同时也知道,能让夜归雪倾心的人, 一定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简单人物。 “确实没有查到。”那魔卫忐忑。 她会知道负夜归雪之人名为申离,是因为当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夜归雪出关后追杀魔族一百年, 玄光剑下不知道沾染多少魔血。 当年多少魔族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打颤。“玄光仙尊”四个字就是在这一百年裏被吓破胆的魔族叫出来的。 但夜归雪跟那魔族怎么相识相恋, 那魔族什么来历又为何要杀她,这她确实不知道。 不但她不知道,很多魔族也不知道。 当年不离洞的事很轰动, 魔族裏也有八卦之人想查申离的来历。 结果也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这人像是凭空出世,家族、师承都不明, 第一次亮相就是跟年少的夜归雪合力杀死强敌。 后来就一直缠着夜归雪了。 她将这些告诉沈戾。 沈戾挥挥手让她退下。 她有些恼怒地坐在床上。 坐了一会后盘膝修行。 也许是天意。她查不到,是不是说明这事跟她没关系, 夜归雪也跟她没关系? 沈戾怅然。 她怎么也无法容忍夜归雪看着她的脸,心裏想到的却是别人。 她不主动见夜归雪,夜归雪不喜欢她不会见她,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修士闭关动辄就是上百年。 再出关都沧海桑田了。 不见就不见! 不喜欢就不喜欢! 沈戾把宫殿收拾一番后抬手布下结界。 她修的功法是《幽冥诀》,在深度沉睡时运转灵力最流畅,最能疗养体内的旧伤。 就如之前那几百年一样。 之前醒来没有再睡起初是因为沈长笙, 后来是因为夜归雪。 现在没事了, 她应该继续沉睡, 早日疗伤早日毁掉不灭塔,做好师尊交待的最后一件事。 沈戾握住扇子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怎么都没法静心。 她坐了起来摸出玉符。 想起她还没跟楼无罄和沈长笙说。 她点点头,告诉自己真的是这样,将她要沉睡疗伤的事告诉楼无罄和沈长笙后,继续躺下。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沈戾认命地坐了起来,一拳轰碎刚布下的结界。 “主上?”魔卫听到动静忙赶来查看。 只看到沈戾化为一阵黑雾向外漫了出去。 追月楼。 这也是天影阁的产业,和揽月楼望月楼一样,属于“月”字系列的,是上官舞当上阁主后修建的。 楼内也有一个臺子,不过没有金银臺那么奢华。 上方也不是剑舞。 那裏坐着个人,一袭长袍,手拿折扇和醒木,是很标准的说书人的打扮。 这人也确实是在说书。 四周座无虚席。 有落魄潦倒的散修,也有衣着亮丽的世族子弟。 反差如此大,路过的修士不由好奇说书人所说的故事有多吸引人。 沈戾听了好几天,自然知道单论内容没有多吸引人。 最多吸引一些不识人间疾苦、心性天真的世家子弟。 那说书人说的故事都是现场给出个开头,再根据场上人的反应继续编的。 若有人想左右故事情节发展也简单,钱财到位一切好说。 世族子弟有钱没地花,很乐意砸钱。 而那些落魄的散修愿意付高昂的价格到楼内听故事,则完全是因为那故事裏涉及到的修行感悟和口诀。 这些故事裏的人物,从主角到配角都是修士。 多少会涉及到修行上的事。 那说书人是场上除了沈戾外修为最高的。 她将她对修行上的感悟融入平平无奇的故事内,讲道于无形,让修士听着听着能后知后觉地豁然开朗、当场悟道。 那些散修便是因此而来的。 这能轻松解决他们得到功法后看不懂没法修行、以及有师长指点但是悟性低没法领悟的问题。 而那些世族子弟,除了取乐外,也有部分是资质一般无心修炼,被长辈压着来的。 沈戾两者都不是。 她既不需要那说书人对修行的感悟,也不爱听故事,更不喜欢改变故事发展。 她单纯是来玩的。 她靠坐在那裏看着窗外,不知怎么想到了梦红尘。 梦红尘无师门无家族,从少年时就自由自在行走于天地间。 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将看到的、有所触动的留在红尘图上。 如果没有魔尊和邪镜的事,她应该一直这样。 沈戾于是想到自己。 如果没有不灭塔的事,她不是魔尊,也没有遇到夜归雪,她应该也会如此。 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像一阵风一样轻快。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但她已经遇到夜归雪了。 “啪”。 醒木拍桌,那说书人开始讲故事了。 这回说的是一个痴恋无果、为爱疯狂的故事。 开头就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失散。 姐姐和某个仙门修士纠缠,她死后仙门修士又遇上妹妹。 沈戾剥瓜子的手顿时一停。 双胞胎,姐姐妹妹,遇上同一个仙门修士。 再结合说书人一贯的故事风格,她隐约已经知道故事走向了。 要不是这裏离天影阁很远,世间也没人能读她的心,她都要怀疑上官舞故意安排这一出往她心裏插刀子了。 她唤来追月楼侍从,商量道:“能让那说书人换一个故事吗?” 侍从点点头,没有二话直接就去了,甚至连原因都没有问。 沈戾微怔,这么利落不带迟疑,难道不怕得罪场上人? 她隐约记得门口进来那面墙上刻着追月楼的规矩,说这臺上讲的故事情节可以改变,但总体框架是没法改变的。 进楼的价格定得很高,说书人要讲的故事裏那些修行感悟、心得要无声融入故事。 直接把框架改了,多少会影响说书人发挥。到时说少了散修不满意,说多了她自己肉痛。 “确实不能随意更改。但阁主交待过,您是月字楼的贵客,若是到月字楼的地盘,所有人都应当认真对待。” 站在沈戾旁边为她倒茶的侍从察言观色,温声解释道。 她,贵客? 沈戾有些愣神。 她总共也就见了上官舞两次而已。 难道就因为她是魔族魔尊? 但不管怎么样,上官舞不愧是天影阁阁主,会做生意,还很会跟人相处。 沈戾胡乱想了一通,喝完桌上那杯茶,起身往外掠去。 臺上说书人没有因为她离开而把故事改回来。 反正她该得到的报酬一分不会少。 她一拍醒木,说起一个全新的故事:“这回是灵妖和世族小修士的故事。话说那灵妖有一日落难,蒙小修士搭救。她于是立志报恩……” 有修士质疑:“灵妖是什么东西?这怎么越编越离谱了?” “就是!我修行至今几百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不要老是编这些根本没有的东西。不好代入啊。” 说书人不慌不忙:“谁说世上没有灵妖?” 她解释道:“这世上的妖都有原形,有的是石头,有的是草,还有的是山裏的虎、水裏的鱼。但灵妖没有。灵妖因天地灵韵而生,心地善良不会害人……” “若你们不信——” 她指了指西面,“那位即将出关的审家家主,少年时就搭救过一位灵妖。” * 出了追月楼,天地浩大,沈戾迎着吹来那股风,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很渺小。 这种感觉在看到四周四面八方熟悉的山时化为恼怒无力。 又到玄清门来了。 她看着面前的山,还能回想起那日夜归雪带她离开的路。 顺着这个方向,在前方转弯,就能看到玄清门的山门。 而后是外门、内门、云隐峰、宫殿。 夜归雪此时应该就坐在宫殿裏,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一只桌子,桌上有玉简。 也许还有一幅画像。 沈戾想到这,恼羞成怒一掌把面前的山拍碎,在玄清门修士没察觉到之前溜走。 云隐峰上。 夜归雪此时没在宫殿裏,而是在峰顶。 她面前也没有玉简和画像,而是红尘图。 上面有一个黑点,来来去去,一下离她很近,一下又离她很远。 黑点是沈戾。 夜归雪想象着她站在玄清门外遥望过来,往前几步又后退,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轻抚着那黑点,神情温柔。 云隐峰的长老不由放缓脚步没有上前。 她好久没看到这么温柔惬意的峰主了。 她是云隐峰长老,修为比夜归雪低,修行的时间却比夜归雪长。 她见过夜归雪少年时的样子,也见过她爱上申离后的眼神。 ——更见过她自不离洞回来满身都是血。在后山闭关百年,出来后冷冽如冰,几次险些失控。 “何事?”夜归雪问道。 长老忙收敛思绪,恭敬道:“掌门已经到主峰峰顶维持阵法稳定了。这审家庆典,峰主您——” 路常春没有时间去。 玄清门其余峰主也忙得很。 这段时间只有她暂且空闲。 审家是世族第一,家主出关是大事,仙门这边怎么也要有人去的。 长老的意思是,如果她确定不去,那她就要再去问问别人能不能挤出时间。 夜归雪看着那小黑点,抬眼看向远方,无声地点点头。 这是去的意思。 玄清门外,深山裏。 沈戾也不知道这裏距离玄清门有多远。 但怎么也不会近。 她拍碎那山后就跑路了。 跑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她停住脚步靠在树上,还没来得及想夜归雪如何如何,就听到了几声清亮剑声。 她不由自主地看去。 那当然不是夜归雪在施展剑法。 但那人她也不陌生。 白衣,衣服上有玄清门纹样,眼睛很好看。 那是秦潇。 她此时正挥剑艰难应对着面前的妖兽。 那妖兽修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她的白色衣服上有血,面对妖兽拍来的一掌眸微缩,而后不闪不避,举着手裏的剑对准妖兽要害就刺了上去。 这一剑刺中的话,妖兽会死。 但那一掌也会拍中她,不死也要重伤。 她这居然是赌命的打法! 沈戾微惊,隔空一指点出。 那妖兽应声倒下。 秦潇的剑刺入妖兽要害。 她脸上有一瞬的怔愣,不明白妖兽怎么会忽然倒下,也有解除危险的轻松。 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向沈戾。 看清楚她的面容后脸上有笑,“魔尊前辈!” 她郑重其事地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有大战后的嘶哑,但声调满是轻快。 沈戾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她摇摇头:“不是救命之恩。” 她将目光从妖兽要害上移开。 以秦潇这一剑的威力,她不出手妖兽也会死。 这一幕似乎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会有点相似。 她不出手,人族也能镇压住邪镜。 但秦潇认真反驳道:“未必不是。虽然我这一剑能够破开妖兽防御,但能不能杀死妖兽,没有亲自试过,结果还未知呢。” 沈戾挑眉。 可现在妖兽被她先杀了,秦潇怎么试? “没法试了。所以前辈就不能说,一定不是救命之恩。” 她冲沈戾眨了眨眼。 沈戾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现在知道玄清门那些人怎么都这么喜欢你了。” 既有过人资质,悟性高,长相好,性格也很随和,没有一点天才的高傲,反而质朴赤忱。 秦潇有些羞赧,而后问道:“前辈到过玄清门了?” “到过。” 沈戾点头,想起她当时还认真询问那些弟子如何追求心上人。 她那么认真地记下,到头来却没法派上用场。 她捏了下拳,转而道:“你在玄清门内的人缘真的很好。” 秦潇依然在笑。 “也没什么,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知道如何更好应对师弟师妹的问题罢了。” 她拿起本命剑处理起妖兽的尸体,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很熟练。 沈戾微怔。 玄清门内门弟子按理来说不会缺少修炼需要的资源。 何况她还是天才。 继夜归雪后最为出色,隐有“小玄尊”之称。 世家子弟、仙门弟子斩杀妖兽后一般直接就离开了。 妖兽的材料虽然珍贵,但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秦潇却不是。 她处理完后把一个储物袋给沈戾,对上她不解的眼神,道:“妖兽最后是前辈杀的,这个给前辈。” 沈戾摇头,“我不需要。” 她是魔尊不差钱,以她现在的修为压根用不上这些材料。 只是秦潇这么执着,应该很难说服她吧。 她正这么想,秦潇已经利落把储物袋收了起来,“那正好便宜我了。” 倒是一点也不扭捏。 沈戾失笑。 “你怎么在这裏杀妖兽?”她看着秦潇运转灵力将衣服上的血散去。 她是玄清门弟子,还是当日四方宗地下空间内最为年轻的三个修士裏面的一个。 就算四方宗地下空间隐患暂时压住不用那么多人守着,也不至于对上修为比她高这么多的妖兽。而且还没有人跟着她为她护道。 秦潇听后看她一眼,似是有些迟疑,而后实话实说:“我想要经历真正的生死历练。” 生死历练,就是生和死只在一线间,危险关头潜力爆发有所感悟,就能反败为胜活下来。 夜归雪也这么说过。 在红尘图内,她想修出剑界。 秦潇又是为何? “我想修出无情剑。”秦潇这么回答道。 无情剑。 沈戾不由皱眉。 ‘那魔族利用夜归雪想杀了她,夜归雪当场悟出无情剑反杀那魔族。’ 这是她当初听到的传言。 荒山内面对青衣人,夜归雪曾出剑救她。 那时她兴致冲冲问夜归雪那一剑是不是无情剑。 夜归雪说不是。 她后来又说以后会让自己见到无情剑的。 所以夜归雪是会无情剑的。 无情剑。无情。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后知后觉。 悟出无情剑,是不是就不能动情,也不会动情了? 这不是字面意思上的不能。而是真的不能。 一旦动情,说不定修为都会受到影响。 无情剑,即是无情道。 所以夜归雪说不喜欢她,也不会再有道侣。 沈戾想到夜归雪当时的表情心裏一痛,有些急切地问秦潇。 秦潇迷茫地点点头:“这种说法,倒也没错。” 倒也没错。 沈戾往后一靠,满心疲惫。 她原本还想问秦潇剑界是什么。 追求心上人要投其所好。 夜归雪想修出剑界,她想帮她。 现在好像也不用问了。 夜归雪真的没可能喜欢上她。 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别人,不会不能再动情。 都怪那魔族! 沈戾一拳砸在树上! 秦潇没有打扰她。 听到她那么问,她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很好。 腰间玉符一震。 她拿起来一看,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沈戾过了一会,若无其事随口问她。 秦潇回答道:“审家家主即将出关,审家举行庆典。审冽,发来了邀请。” 她在原地捏着玉符站了一会,突然抬头看向沈戾:“前辈,您有没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沈戾没有回答,反而在想审家。 世族第一,家主出关。庆典。 “前辈、跟审家有过节?”秦潇看她表情不对,放轻声音问道。 沈戾震惊于她的灵敏。 “不算过节。只是有过交集而已。” 而且也不是审家本家,是支脉。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跟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她回答道:“我有空,很有空。” 第43章 审家 43 审家在修行界东面, 在人族五大宗裏离玄清门最近。 七八百年前审家虽然也厉害,但还没到能压服其余世族成为第一的地步。 审家能成为当之无愧的世族第一, 是因为审家现任家主审轻。 她比夜归雪早出生一两百年。 夜归雪少年成名,刚离开师门到外历练就显露出锋芒。 审轻则相反。 她隐约有几分“大器晚成”的意味。 她少年时并不出名,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厉害的事。 忽然有一天在审家大比裏胜出,而后得到家族长老看重,地位一步步攀升,再从少主到家主。 她这一路走得很稳。 甚至在她当上家主后,审家也人才辈出。 后继有人, 加上家主修为高修行刻苦,处理事情的手段也老道, 审家暗暗崛起, 力压其余世族一头成了世族裏的第一。 审轻自然也一跃成为世族裏的风云人物。 按理天才都该早早成名。 审轻为何例外? 世族的人将审轻从小到大的事都查了一遍,似乎没有哪裏稀奇。 她像是一夜开了窍,忽然就青云直上了。 没人知道原因。 但修行界一直都有关于她的传言。 有说她搭救灵妖得到灵妖报恩的。 最初说的信誓旦旦, 让拿出证据又拿不出。 后来又有说她掉下悬崖捡到绝世秘籍的、遇到隐世高人拜其为师的、换了同族上好根骨的、偷别人运道的…… 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都影响不到审轻,也撼动不了审家的地位。 审轻继续修行, 到瓶颈后闭关。 闭关前她所修的审家心法已经到了第八重。 现在她要出关了。 不少修士都暗暗猜测她是不是已经突破瓶颈将心法修到第九重了。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夜归雪。 玄清门的玄光仙尊,自不离洞那事后她闭关一百年, 出来后一百年行走天地诛杀魔族,将《玄黄诀》修到第八重巅峰。 现在三百多年过去,似乎还是第八重巅峰。 难免有修士将这两人拿来比较。 虽然夜归雪比审轻晚修行两百年。 但她当年只修行一两百年就能压过七八百年的前辈,何等风光。 结果现在还是比不过审家家主啊。 他们面上带着笑,声音欢快,隐约带着乐于见天才止步不前的恶意。 沈戾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些。 她面无表情扫了四周一眼, 悄无声息放出威压。 刚才还在轻松说笑的修士顿时感到呼吸一窒。 他们环顾四周。 沈戾不留痕迹地继续, 她收敛起魔族气息, 放出的威压只针对那几人。 环顾一圈那几个修士都不知道压迫感来自哪裏。 被他们看到的修士只觉莫名其妙。 秦潇慢沈戾几步走来,而后微微一怔。 她跟那几个修士不同。她是天才,这一路好歹也是跟沈戾同行的,此时能轻松感觉出来她在施压于那几个修士。 让他们难受没法呼吸还是轻的。 她眉微挑,漫不经心加重力度。 那几个修士很快唇角溢出鲜血,有些站不住了。 能到审家参加庆典的也平庸不到哪裏去,有一个修士借着那一瞬空间内的灵力变化捕捉到沈戾的存在。 他们看了过来,对上沈戾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旁边的秦潇时一愣。 沈戾的脸很陌生。 但秦潇他们是认识的。 夜归雪往下一辈裏的天才就数她和审家的审冽最为出色。 秦潇是玄清门的。 那跟她一起的,难道是玄清门内哪位闭关多年刚出关的大佬? 想到刚才对夜归雪有意无意的贬低,那几人有些心虚。 爬起来要走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秦潇,你来了。” 声音裏透露出几分轻快。 来人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的东西丁零当啷很是招摇,是审家的大小姐审冽。 这也是个风云人物。 跟她那个当上家主、应该称为姑姑的审轻不同,审冽少年成名。 当然她现在也依然年少。 世家子弟很少会拜入宗门受宗门约束。 四方宗在五大宗裏规矩最多管教最严,审冽偏偏是四方宗的内门弟子。 她走到秦潇面前正要说话,察觉到氛围不对,有些不解:“怎么了?” 她顺着秦潇的目光看去,看到走到那几个修士面前的沈戾,片刻愣神后上前行礼:“魔尊前辈。” 魔尊? 那几个修士一下震惊。 眼前这人是魔尊?魔族的魔尊? 应该真的是。 毕竟审家大小姐没必要说谎。 况且刚才那股威压跟玄清门的清正平稳格格不入,反而有些阴沉邪性。 “我出手,是因为你们有些碍眼了,跟别人没有关系。”沈戾声音微冷。 那几个修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点头:“我们这就离开。” 他们连滚带爬很快离开了。 不离开能怎么样? 魔族向来随心所欲不管后果,魔尊修为还比他们高那么多。 她说看他们碍眼,要是真把他们杀了,人族会为他们出头吗? 即便会,那时他们也死了。 总之如果她是什么散修、隐世高人,他们还会不服,想着理论理论。 但她是魔尊。魔族。 只这两个字摆出来就能让人退避三舍了。 “可魔尊为何要为玄光仙尊出手?” 修士小声嘀咕。 他又不傻。 沈戾明明就是听到他们拿审轻暗踩夜归雪才出手的。 后面那句“跟别人没有关系”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夜归雪杀了那么多魔族,虽然在人族看来那些魔族是罪有应得,但魔尊不应该憎恨夜归雪吗? 怎么看起来反而关系不错,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 “也许是因为刚才说到停在第八重没法突破呢。” 同伴擦了擦血,“魔族魔尊所修的《幽冥诀》不是也卡在第八重没法突破吗?” 那应该是恼羞成怒。 但不管如何,出了这事这庆典他们也不想再参加了。 他们踉踉跄跄离开了。 审家之外,夜归雪站在高处看着那几人离开的背影,而后目光越过审家大门,能看到沈戾的身影。 刚才的事她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这是陆瑶双的声音,在她后方响起。 “师尊。”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她快步走到沈戾面前,向她行礼。 沈戾微怔:“你不是跟陆瑶双在外面历练吗?” “历练结束了!”沈长笙的声音裏难得带着欢快得意:“刚好撞上审家家主出关,秦潇道友说我们若是有空可以一起参加,我跟双双就来了。” 审冽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眼神微暗。 她邀请秦潇。 秦潇又给她请来了沈戾、沈长笙和陆瑶双。 还真是热闹。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秦潇这么喜欢跟人结伴同行? “师尊!”沈长笙又唤了她一声,满是欢喜:“我刚才收到玄光仙尊的消息,她已经同意我和双双结为道侣了!” 她拉住沈戾的袖子,认真道:“多谢师尊。” 沈戾没说话。她有些懵。 夜归雪同意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了? 为什么? 上次她到玄清门,夜归雪明明还在迟疑,怎么这会就同意了? 她想到上次到玄清门的事,心裏忽然一凉。 她那时到玄清门见夜归雪,用的借口是商量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 现在夜归雪同意了,那就不用再商议了。 当初她会到揽月楼也是因为这事。 现在事情办完了,她跟夜归雪不用再联系了。 “师尊?”沈长笙不解:“您不高兴吗?” “高兴。”沈戾微笑,“恭喜你啊。” 沈长笙也笑,笑完想到什么,问道:“师尊,您之前不是说要闭关疗伤吗?” 就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要沉睡几十年上百年那种。她原本还遗憾没法第一时间告诉她,结果就在审家看到了。 沈戾脸上笑容一滞,原本就笑得艰难,现在更难了。 “有点闷,出来走走。”她这么回答。 沈长笙点点头没有质疑。 后方脚步声响起,“笙笙!” 还没见到人先听到声音。 陆瑶双几步奔到沈长笙面前,给沈戾行礼后才对沈长笙道:“我师尊也到了。” 夜归雪! 沈戾心一紧。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头已经不由自主转向审家大门的方向。 夜归雪自那裏走来。 四周修士一静。 审冽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审家负责管事的大长老一起上前迎接。 寒暄一番后,大长老请夜归雪到上座。 沈戾是跟秦潇一起来的,她的位置在中间。 夜归雪要到上座就要经过她。 她从沈戾面前走过,全程目不斜视。 沈戾也垂着眸没有看她。 人差不多到齐后,庆典即将开始。 在那之前,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是审家家主审轻。 她在审家禁地闭关。 审家举行庆典的地方就在禁地之侧。 那禁地实际上是一个秘境,只有家主指环才能开启。 此时大长老带着审家核心的人员在刻着“禁地”的石碑前,恭恭敬敬道:“恭请家主出关。” 其余审家修士跟着道:“恭请家主出关。” 这排面都能跟她当年继承魔尊之位相比了。 只是出个关而已,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沈戾腹诽。 她原本就对审家家主印象不好,有那几个修士嚼舌根那一出,她更加看不上审家家主了。 大长老喊了一遍还没听到动静,皱起眉有些不安。 出关的时间他已经跟家主确认过了,不会有错才是。 家主出关是大事。 况且还是修到心法第九重突破瓶颈出关的,这种事自然越多人见证越好,越有利于审家巩固地位。 但如果出了什么变故,那就成笑话了。 他不安地继续高呼:“恭请家主出关!” 沈戾听得不耐烦,忍了一下还是看向了夜归雪。 夜归雪站在那裏,面上波澜不惊,一点也不急躁。 陆瑶双在她后面,小声跟她说着些什么。 大概是说到她感兴趣的,她隐约笑了一下,眉眼温柔。 沈戾看得有些失神。 而后一声闷响,在审家修士高声呼喊裏,上方禁地开了一道缝隙,红光一闪,一只手臂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就在大长老的脚下。 那是一只右手。 手指上套着一只指环。 龙飞凤舞颇为壮观,中间一个“审”字。 那就是象征审家家主的指环。 那是审家家主审轻的右手? 大长老脸一黑。 审冽则脸微白。 秦潇看着她微微皱眉。 沈长笙第一反应是拉住陆瑶双的手。 沈戾再次回头,对上夜归雪看来的目光。 隔着人群,夜归雪在看着她,带着温柔眷恋,如红尘图内很多次。 第44章 禁地 44 沈戾的心止不住跳了起来, 压不住地感到欢喜。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想到云隐峰宫殿裏看到的那幅画像, 夜归雪那眼神压根就不是看她的。 夜归雪不过是透过她看她真正的心上人罢了。 不过是因为她跟那魔族长相有七八分相似,才能看到夜归雪这般温柔眷恋满是情意的眼神。 沈戾恼怒地想移开目光。 夜归雪却比她先一步移开目光看向别的地方。 沈戾的心顿时堵得慌。 因为只有七八分相似,夜归雪也反应过来她是沈戾而不是申离了? 那边审家大长老已经走到那只断手前。 迎着四周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势力修士们探寻的目光,他打起精神,对着家族的护卫队长说了几句。 护卫队长很快带着护卫到众人面前,站成一排挡住众人目光也隔绝神识后,恭恭敬敬说道:“审家庆典暂且延后一段时日, 请诸位先回居所休息。” 这明显是要支开他们。 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审家家主这显然情况不妙, 大长老不想让别人知道也正常。 围观的修士表情各异,此时也没有反对,都安静地跟着护卫离开。 沈戾眼角余光看到护卫队长走到夜归雪面前, 同样恭敬地请她到别的地方休息。 世族和仙门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哪怕夜归雪是在场修为最高、地位也最尊贵的人,审家也没想着让她掺和进来。 夜归雪点点头, 面上表情淡淡,没有再看那断手, 顺着护卫队长的意思离开了。 审家给她安排的是一座靠近内院位置很好、风景也不错的大院子。 不巧的是秦潇也是玄清门弟子。 而沈戾是跟秦潇一起来的,也被归入玄清门的阵营。 她跟秦潇、沈长笙还有陆瑶双都被请到相同的院子内。 一进门就看到夜归雪站在院中的池边,正看着水裏游动的观赏鱼。 “师尊。” “仙尊。” 陆瑶双和沈长笙先后喊了一声。 秦潇慢了一拍,“仙尊。” 她边行礼,边看着禁地的方向有些失神。 沈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跟夜归雪同辈,自然不用向她行礼。 她表现地如同陌生人一样。 沈长笙有些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夜归雪, 她还记得之前红尘图认主那会自家师尊明明对玄光仙尊挺在意的。 现在难道是吵架了? 夜归雪则是看着面前的秦潇, 半晌问道:“担心她?” 她没明说, 但沈戾能懂,这个“她”指的是审冽。 审冽既是四方宗弟子,也是审家的大小姐、核心子弟,审家出了事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她刚才就跟那大长老站在一起看着那只断手。 秦潇点点头。 陆瑶双和沈长笙对视一眼。 而后陆瑶双凑到秦潇面前,问道:“秦师姐,你既然担心审冽师姐,刚才为何不直接对她说?审冽师姐那么喜欢你,要是知道——” 还没说完被秦潇急匆匆打断:“陆师妹不要胡说,我对她只是、同门之情。” 同门之情? 陆瑶双不相信,还要再说,被沈长笙扯住衣服阻止了。 她转而问夜归雪:“师尊,刚才那手,是审家家主的吧?也不知道审家出了什么事。那禁地不是他们审家历任家主闭关的地方么?怎么家主在禁地裏还会出事?” 她满脸八卦。 沈长笙无奈。 夜归雪微微皱眉:“审家之事,我亦不清楚。” 她来这裏原本只是庆贺审轻出关,顺便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将审家心法修到了第九重。 如果是,再进一步问问她愿不愿意到四方宗地下空间一趟。 结果还没看到人就出了这事。 后面四五天审家的氛围都格外压抑紧张。 这座院子离审家内院不远,能看到有许多审家核心的修士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秦潇推门而入时,脸上隐有沉重。 她对院中四人摇摇头,道:“我没有见到审冽。” 用了玉符也联系不上。 审冽大概是进那所谓的审家禁地去了。 她是想问问审冽审家现在是什么情况的。 本来这是审家内部的事,别的世族还有仙门都不适合参加进去。 但这也好几天了,庆典迟迟没开始,审家家主没出现,后来连大长老也不露面了,还限制了来参加庆典的修士行动。 既不让离开也不允许走动,相当于是软禁了。 审家出现的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严重了起来。 秦潇看一眼门外,继续对夜归雪道:“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很多个修士,似乎是想请仙尊出面主持公道。”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出现的不是那些修士,而是着审家统一服饰的几个修士。 脸都很陌生,庆典开始前那会没出现过。 修为都不高。 为首的那个是个年轻男子,气息不稳,像是刚出关。 他奔到夜归雪面前,带着惶恐和不安道:“求仙尊救我审家!” 夜归雪还没说话,门外已经又有修士冲了进来,也是奔着夜归雪来的,如秦潇所说口中嚷嚷着请仙尊主持公道。 原本能参加庆典的修士修为和地位都不会低到哪裏去,想软禁起来也不容易。 但审家不愧为世族第一,家族大阵一开,除审家修士外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感到了压力。 秦潇、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之前没感觉,是因为有夜归雪在。 在这种情况下,其余修士想要离开只能破开阵法。 但家族大阵对世族来说意义不同,破阵相当于挑衅,一定会得罪审家。 哪怕那位家主现在生死不明,审家还是世族第一,其余修士也就是顾忌这一点才安静待了四五天。 现在实在是待不住了。 有的是有别的事情要做,有的则是居心不良,想趁机煽动大伙搞事情。 总之一群修士都嚷嚷着要审家给个说法。 夜归雪表情不变,平静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审家那修士起初支支吾吾,后来见夜归雪态度坚决,只能和盘托出。 他自那日掉下来的断手说起。 那断手的手指上套着家主指环。 那也确实是审家家主审轻的右手。 家主的断手自禁地上方掉了下来,还刚好套着能开启禁地的指环。 这事怎么看怎么都是阴谋。 但家主生死未知,是阴谋也没办法。 大长老便带着一批核心修士进禁地了。 他进去前跟大小姐审冽约好了如何传递消息。最迟一天,不管情况如何都会派一个修士出来告知结果。 结果两三天过去,进去的修士一个都没回来,也一个字都没有。 审冽没有再等,用那指环开启禁地,自己带着一批修士也进去了。 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审家厉害的修士要么此刻不在家族内也赶不回来,要么就是进了禁地出不来。 只剩几个主持大事的没法走开。 加上其余世族和宗门的修士又闹腾起来,他一拍脑袋想到玄光仙尊也在,就来求夜归雪了。 “请仙尊救救审家吧。” 他求完夜归雪,看着四周安静下来的其余修士,同样郑重行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修士先道:“既然审家庆典一时半会开始不了——” 审家家主都生死不明了,再说庆典似乎有些不好。 那修士咳了一声,直奔主题:“我们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其余修士忙附和。 那审家禁地什么来头、裏面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但那么多修士进去都出不来了。 审家家主据说还将心法修到第九重,比夜归雪还要厉害,这都断了一只手,他们自然不想冒险。 他们脸上忙是退意。 审家那修士不由着急。 虽然已经求了夜归雪,以夜归雪的为人想来也不会拒绝,但人多力量大,他当然希望那些修士也能一起进去、一起出手。 就算禁地内真有吃人的妖怪,人一多也吃不过来。 他咬咬牙,道:“审家禁地,实际是一座灵药园,那裏面灵力浓郁,是天然的修炼圣地。” “诸位若愿意进去搭救我族修士,那裏面的所有灵药,只要能够炼化,都任君拿用。” 灵药园?修炼圣地?任意炼化? 他这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修士隐有动摇。 但也只是动摇。 审家修士见状,添了一把火:“还有阴阳果。这东西诸位应该都不陌生。” 修士群裏顿时一阵哗然。 那岂止是不陌生,简直赫赫有名。 阴阳果是灵果,只能自然生长无法后天培育,最为夸张的说法是服下能够逆转阴阳、起死回生。 当然这说法没多少人信。 毕竟阴阳果只生在审家禁地,五百年才只得一枚,到现在也不过三枚,都归当时在位的审家家主所有。 别说外人了,审家核心修士都没机会见到。 现在面前的这位审家修士道:“谁能将我们家主救出来,这枚阴阳果就归谁所有。” “当然,刚才所说的那些也都算数。” 修士群裏一下炸开锅。 半晌有修士出声:“不知阁下在审家任什么职?长老还是护法?” 这是怕他地位不高做不了主。 审家修士攥了下手,道:“这是我族大小姐审冽许下的承诺。” 审冽啊。 这么说修士们就放心了。 审冽虽然不是审家少主,但在审家的地位很高,家主审轻也对她很看重,她说的话自然不能不做数。 沈戾在听到那修士说到阴阳果就怔了怔。 这名字有些熟悉。 似乎以前听楼无罄和百裏锐提到过,对她的伤有用。 但因为那东西很难拿到,魔族强行出手反而会暴露她重伤的事,对魔族造成不好影响,楼无罄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原来是在审家禁地内。 夜归雪看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沈戾想要阴阳果?那东西对她的旧伤有用? 她垂眸,看向秦潇、陆瑶双和沈长笙:“我进禁地看看,你们留在这裏。” 这三人的修为太低,况且审家那么多修士都进去了,总要有人留在外面随机应变。 沈长笙看向自家师尊。 沈戾点点头。 陆瑶双没有意见。 秦潇却不愿意:“仙尊,前辈,我、我想进去。” 她没有说原因,夜归雪看她一眼,也没有问:“你想去,那就一起去吧。” 一行人到禁地之前。 夜归雪拔剑向禁地正面劈出一剑。 禁地隐隐震了起来。 “仙尊!” 审家修士和秦潇同时急声。 “放心,她有分寸的。”沈戾安慰秦潇。 夜归雪刚才那一剑没用全力,只是在试试禁地的深浅。 禁地有所震动,证明夜归雪若是全力施展,是能够毁掉禁地的。 但那样一来,禁地裏面的人是死是活就不太能保证了。 照这么看来,这座只能审家家主指环才能开启的禁地也没有多厉害。 沈戾这么想,抬眼就看到夜归雪收起剑后正在看着她,眼神隐隐柔和。 沈戾的心又是一跳。 她侧过脸。 夜归雪眼裏隐约泛起笑意。 她对审家那修士点点头。 审家修士郑重将那枚指环捧到面前,滴上鲜血后催动修为。 禁地前方出现一道门。 夜归雪自然是第一个走向前的。 沈戾顿了顿,慢了两三步跟上。 在她离那门还有几步时,已经到了门口的夜归雪忽地一顿。 沈戾不防她突然停步,险些撞了上去。 还好她反应快。 沈戾正这么想时,夜归雪一步踏了进去,同时伸手拉住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扯了进去。 整个过程速度很快,根本没有沈戾反应的时间。 跟在后面的修士:“……” 其中一个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我刚才没眼花吧?” 向来冷心冷情、不喜和人接触的玄光仙尊主动拉住了一个女子?看起来还很亲密? “你没眼花。” 秦潇看眼前的修士挡着门不走,边回答边把她友善地推到一边,自己先进去了。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沈长笙和陆瑶双:“……” 沈长笙:“你师尊——” “好像看上你师尊了。”陆瑶双怔怔补充。 从红尘图那会她就感觉哪裏不太对劲了。 如果她师尊跟沈长笙的师尊—— 那她跟沈长笙是什么关系? “师姐?还是姐姐?”陆瑶双面上含笑。 沈长笙脸微红,一本正经道:“不要胡说。” 第45章 灵妖 45 禁地内。 沈戾被拉扯着进了那道门, 一进去就感觉自己悬空般没处借力,直直向下坠落。 快到地面时伸出一只手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 而后再落下去,触感柔软。 她有些懵。 夜归雪的声音响起:“你还要压多久?” 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沈戾低头,近距离对上夜归雪的眼睛。 是真的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感受到夜归雪说话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沈戾扫了一眼,看到夜归雪是半躺在地面上的,一只手握着玄光剑以剑撑地,一只手托着她。 没能托住。 于是她落下时感到柔软。 夜归雪给她当了垫子,她整个人都压住了夜归雪。 “嗯?” 看她还不起来, 夜归雪嗯了一声。 沈戾感觉到夜归雪的身体又起伏了一下。 她移了移目光,看到夜归雪的唇也随她说话一张一合的。 沈戾的目光定在那裏, 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她的目光过于灼热, 夜归雪不由屏住呼吸,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催促她起来。 她直直看着沈戾, 认真、全神贯注,似乎还有些期待。 沈戾迎着那样的眼神, 忍不住俯身碰了下她的唇,如同在不离洞那样。 但她想到不离洞, 心裏一顿,很快回过神来。 她有些慌乱地翻身坐了起来,伸手把夜归雪也拉了起来。 四目相对,怕夜归雪质问,沈戾咳了一声,选择先声夺人。 她问夜归雪:“刚才你为什么要停下拉我?” 要是夜归雪不拉她, 说不定她就不会站不稳了。 要是她没掉到夜归雪身上, 就不会有刚才的事。 面对她的质问, 夜归雪表现得很平静。 她回答道:“我不拉住你,你现在摔得更惨。” 沈戾不信,正要说话。 上方一暗,有人掉了下来。 那人着白衣,是秦潇。 沈戾正要施展灵力救人,抬手点了点,什么也没点出来。 灵力又不能用了? 一次红尘图内,一次荒山,怎么她跟夜归雪在一起老是遇到这种情况? 夜归雪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裏,有些哭笑不得。 她将玄光剑掷了出去。 宝剑有灵,接住秦潇后停了停,过了一会才重新回到夜归雪手上。 这么一卸力,秦潇落地时没怎么感到痛。 后面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一个个跟下饺子一样掉了下来,落地后几声重响,爬起来后忍不住呲牙咧嘴。 有的当场就破口大骂:“审家这人居心不良,居然没提前说,这进禁地的门居然是修在半空中的!” 其余修士连声附和。 夜归雪看沈戾一眼。 她没说话,沈戾偏生看出“看吧,要不是我,你也会这样”的意思来。 她想到刚才落地时柔软的触感。 夜归雪比她先落地,她有玄光剑,加上反应敏锐,要是避开她不管,应该不至于到衣服沾地的情况。 但夜归雪没有不管她。 她没有再说话。 因而也忽略了她摔得惨不惨实际上跟夜归雪忽然拉住她没有任何关系。 夜归雪以前没来过审家禁地,没法知道审家将进来的门设在半空。 她不可能未卜先知,为了让沈戾摔得不痛而拉住她。 她会忽然拉沈戾一起进来,不过是因为审家禁地实际上是个秘境。 而以她以前进秘境的经验,外来修士会出现在秘境哪裏都是不可控的。 只有拉得足够紧足够亲密,才能在进去后依然在一块。 她不想和沈戾分开。 至于不想分开的原因—— 那么多修士进来都没能再出去。 沈戾要是死在这裏,那她就没法亲手杀她了。 夜归雪这么对自己说,心裏却一点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因为“要杀沈戾”这件事而压不住地压抑烦躁。 沈戾没留意。 她从地面上站起来拍干净衣服上尘土后,才看到夜归雪还呆呆坐在地面上。 她没有多想,直接就伸出手把夜归雪拉起来,很顺手地把她白衣上沾染到的东西都拍掉。 秦潇要过来道谢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很有眼力见地停住脚步没有打扰。 夜归雪安静地看着沈戾为她拍这拍那,动作利落熟练,像是成为习惯。 她难以避免地想到过往。 她和申离年少相识。 起初是申离黏着她说要跟她做朋友。 后来是她暗自动了心。 总之从第一次见面后她和申离就很少分开,她历练申离跟着,她杀妖兽申离也出手。 到后来已经是她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申离就能准确知道她要做什么。 正如此前在禁地前她劈去那一剑,连秦潇也不知道她的目的,沈戾却能立刻安抚秦潇,说她只是试探。 沈戾拍完夜归雪衣服上的泥土后满意地抬头,就看到夜归雪呆呆看着她——的脸。 她恼怒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夜归雪!” 跟她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数道惨叫声、求救声。 “救命啊!玄光仙尊!救命!” 沈戾一怔,和夜归雪一起看去。 审家那修士说这禁地实际上是一座灵药园,这点倒没说错。 四周也确实灵力浓郁,生长着许多灵药。 原本这些灵药生长的季节不同,需要的土壤不同,限制颇多,此时却都生长在同一个地方,还长得很好。 沈戾一眼扫过,能看到什么“天泉草”“九曲参”,都是在外面数量很少颇为珍贵的。 夜归雪已经走到求救的几个修士面前。 那是几个散修。 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而是打横悬浮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住无法逃脱,也动弹不得。 有一个手裏还抓住一颗刚采的灵草。 “这些灵药有问题!”有修士惊讶出声。 很快又有修士否定:“不是灵药。或者说,不单单是灵药的问题。” 那修士快步走到夜归雪面前,看夜归雪伸手似是要拉那几个散修,忙道:“仙尊且慢!不能碰到他们。” 夜归雪看她一眼,“为何?” “仙尊若是碰到他们,只怕不但不能将他们救出来,反而自己也会陷进去。” 她继续道:“我刚才看到他们采摘下园裏的灵药想要炼化。但诸位应该也感受到了,这裏不能使用灵力。” 而修士想要炼化灵药就必须用到灵力。 一用到灵力就有看不到的漩涡凭空出现。 起初只有一个人如此。 同伴想要拉他,都被卷了进去。 似曾相识。 沈戾也走过来,说道:“不能使用灵力,一旦使用就会危及性命,这不是荒山内部的限制吗?” 她边说边看阻止夜归雪那修士,看到她腰间挂了一块玉牌,上面有道圆形的影子。 “你是天影阁的人?”她在上官舞那裏也看到过,这道影子就是天影阁的标志。 那修士点点头,“在下天影阁护法,玄一。” 她说完才看向沈戾,在看清她的长相后怔了怔。 沈戾皱眉。 她不认识这人,这人却似乎认识她? 她的反应跟在玄清门前迷阵裏的路常春很像,只是情感波动没有路常春那么剧烈。 她于是想到了当日揽月楼初见,上官舞看到她后同样也是愣了下神,连刀都拿不住。 那也是因为她的长相,因为申离? 她的心情顿时糟糕不已。 玄一感应到她的不悦,忙收回眼神,“沈道友所言极是。” 这是回答刚才沈戾问的问题,这地方确实跟荒山内部极为相似。 “仙尊!仙尊救命!”那几个散修不断呼救。 夜归雪皱紧眉头。 她去过荒山,那时她还想着借那地方杀了沈戾。 她很清楚那地方的凶险。 现在也一样。 有修士看不下去伸手要把人拉出来,结果一碰到就被裹挟着一起向那漩涡落去。 “仙尊!救命!” “求求你!” 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到后面嗓子都喊沙哑了。 听得四周修士也不忍直视。 这是活生生的生命。 有的已经重复骂起审家和审家的修士:“这什么破地方!那人也没说进来后不能使用灵力!” “他要是明说了,再白送十颗阴阳果也没人愿意进来!” 说话的人脸上满是怨恨和绝望。 修士一身本领全要依靠修为施展,要是灵力没法用,那跟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体修除外。 但体修修行很苦,他们这几十人裏一个体修也没有。 “仙尊!”散修还在求救。 这裏修为最高最厉害的是夜归雪,夜归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他们看来的目光满是对生的渴望。 夜归雪按紧玄光剑,眼裏有不忍 她抬了抬手,像是想要伸向前去。 沈戾看着她,回想荒山的情况。 她忽地伸手,赶在夜归雪之前拉住其中一个散修的衣服。 “沈戾!”夜归雪惊呼。 沈戾眉眼微扬,手上用力,将那散修往地面一甩。 尘土四起。 散修被呛得止不住咳嗽,摔得也有些懵。 围观的修士却很清醒,看沈戾的目光满是惊奇:这人居然不受漩涡影响,还能反手把人拉出来? 果然可以。 沈戾眼神微亮,依样画葫芦把其余几人也拉住,用力甩在地面上。 摔得很惨,比刚才还惨,有的头还摔破流出了血。 但命好歹是保住了。 那几个修士连连道谢:“多谢沈道友,多谢仙尊。” 玄一跟沈戾的对话他们听到了,知道她姓沈。 沈戾出手是因为夜归雪,这点他们也看得出来。 原本手上还攥着灵草的修士脱离漩涡控制后第一时间把东西丢掉,看着满园灵药,目光从心动变为防备。 夜归雪看着沈戾,也想到荒山那会。 那裏不能使用灵力。 她对上青衣人时施展剑法用了灵力。 荒山黑影随之而来,她当时确实被吸走了一部分灵力。 直到沈戾揽住她把她带出了荒山。 但为何沈戾能例外? “嗤。” 一声轻笑。 这是女子的笑声。 像是来自头顶,又像是地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谁?” 修士们互相对望,惊疑不定。 “鬼鬼祟祟不敢露面,难道见不得人吗?” 有修士怒道。 “好问题。” 女子依然在笑:“那就请你回答你旁边这位同伴一下,告诉她我是谁吧。” 那修士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你必须知道。” “回答不上来,你会死的啊。” “你还有三息。” 这、这么短的时间? 那修士还没反应过来。 女子已经倒数:“三、二——” 她的语速很快。 修士不由冒冷汗,本能地感应到生命危险。 “灵妖。你是灵妖。” 在女子的声音到一之前,有人替那修士回答。 第46章 诅咒 46 “啧, 没意思。你们审家人还真是不老实,想好好玩个游戏都不成。” 女子的声音满是埋怨。 审家人? 修士们不由看向回答的那修士。 那人衣着普通, 长相普通,修为在几十人裏也一般,不上不下,看起来很不起眼,就跟散修一样。 至少在这之前其余修士一直将他当做散修。 审家是世族第一,举行的庆典自然会有很多修士想来,像他那样的散修很常见。 但女子说他是审家人—— “阁下, 解释一下吧。”问他话的修士“也”是个散修。 还是刚刚死裏逃生的散修,是被沈戾救出来那几个的其中一个, 磕破了头, 此时脸上还有血迹。 被他盯着的审家修士有些不安。 他道:“我确实是审家的修士,我名审河。是二长老让我扮做散修混进诸位之中,随机应变, 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救出家主、大长老和大小姐他们。” 他交待得干脆。 那散修一怔。 便有世族的修士接过话,先是一声冷笑:“救人?” “我们这么多人, 还有玄光仙尊——” 他说着就看了夜归雪一眼。 夜归雪没有说话,站在那裏安静听着众人对审河的审问。 也是, 玄光仙尊剑道无双行事利落,最不喜欢人心算计之事。 修士于是继续追问:“我们出现在这裏就是为了救你们的家主和同族修士。” 他只字不提阴阳果。 “你修为稀松平常,还要扮做散修隐藏起来,只怕除了救人外,你们审家还有秘密不想也不能被外人知道吧?” 修士说到这裏不由加快语速。 “说!灵妖是什么来头,跟你们审家有什么关系?这裏跟荒山一样限制使用灵力, 又是因为什么?” 他拔刀横在审河脖子上。 “我真不知道啊。” 审河吓得脸都白了, “禁地一直是家主闭关的地方, 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我的灵力也没法使用,二长老没跟我说过。” “至于灵妖——” “我也是之前听族裏前辈说过,他们说家主少年时搭救过一只灵妖,那灵妖后来一直想向家主报恩。” “而且,而且自从家主年少那次大比得到第一后,她的修为就一路直上,我也是猜测,也许跟灵妖有关系。” 不但外面的人好奇审轻的过往,审家的修士同样也好奇。 他们在审家,距离审轻比其余修士近些,自然知道的也多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原本我也不能确定那就是灵妖,但刚才人命关天——” 其余修士面容微肃。 虽然刚才那女子只对一个修士说话,说还有三息回答不上来就会死。 只是一道声音,听起来随意漫不经心,像是开玩笑。 但修士的直觉告诉他们,那是真的,回答不上来是真的会死。 “那倒要感谢你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审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脖子上的刀。 还没等持刀的修士做出反应,四周忽地一暗,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一点笑意都没有,满是阴冷:“你们聊完了吗?” 像是忽然被碰到了什么逆鳞一样。 沈戾若有所思。 空间内一阵安静。 其余修士一时都不敢回答,怕她跟刚才一样反过来问别人问题,然后回答不上来就要死。 秦潇不怕。 她环顾四周一圈,凭着本能往一个方向看去,高声问道:“灵妖姑娘,你将审冽、还有审家家主、大长老怎么了?” 禁地内的空间不大。 除开种植的灵药外就是他们几十人站着的地方。 她刚才就已经找过一遍了,没看到审冽,也没看到前面进来的两波审家修士。 灵妖姑娘? 女子感到有趣,笑了一声。 原本暗下的空间复又亮了亮。 “我名祝影。”女子道。 “至于审家修士——” “你自己看吧。” 随祝影话落,修士们面前的半空出现一道如同留影石放映的光幕,所有消失的审家修士全出现在了上面。 有修士扫了一眼,不由惊呼出声。 因为上面一半的审家修士是被倒吊起来的,头向下,而且还在滴血。 在他们下方则是一大块凹陷进去的坑。 那坑很大,此时坑底已经满是血红了。 “这是一个蓄血池。” 见没有人说话,祝影颇为好心地解释。 秦潇的心在看到那层血色后就一窒。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些被吊起来的人。 都是背对着她的,审家修士穿的衣服也差不多。 但她怎么会认不出审冽? 她看了一圈,心裏微松:那些修士裏没有审冽。 “家主!” 审河声音愤怒:“你为何对我们家主下如此狠手?” 审家的家主审轻? 沈戾有些感兴趣地抬眼望去。 她没见过审轻,但要在一堆审家修士裏认出她也没有多难。 毕竟那么多修士被吊起来放血,她却是靠坐着的,就在那所谓的蓄血池边上。 她没被放血显然也不是祝影顾忌着什么少年时的救命之恩,而是因为她的血已经快要流干。 她断了一只手,断口那裏一片血红。 原本穿着的世族家主最为华丽高贵的衣服也被血浸透,全部都是一片血色,什么图案都看不出来了。 脸上也一样,鲜血直流。 总之裸/露在外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岂止是一个惨不忍睹能道尽的。 她简直受尽了世间所有酷刑。 什么样的怨愤才能让人将之折磨到这种地步? “好问题。”祝影似是在笑。 这话似曾相识,甚至连声调速度都相差无几。 问出这问题的审河心裏一咯噔。 “那就请你自己回答一下,我为何要这么对你们的家主吧?” “三息有点短了,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你回答不上来,就——” 声音一顿,再响起时如恶魔:“你是审家人,不用立刻就死。你可以来跟你的同族一起。” 跟同族一起?那不就是被倒吊起来放血? 审河的腿这下是真的软了。 他连女子是灵妖都是连猜带蒙刚好说对的,怎么会知道她跟自家家主有什么恩怨过往? 他看了看四周。 之前第一个问祝影是谁和说她鬼鬼祟祟的那两个修士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目光跟看死人一样。 他才不是死人! 他还活着,也一点都不想死。 审河想着,看到了夜归雪,顿时如同看到希望:“仙尊!玄光仙尊救命!我真的不知道啊。” 沈戾扶额,心情有些复杂地看向夜归雪。 她以前光知道夜归雪是正道顶梁柱、人族修士心目中的大能,现在才知道这说法不但一点不夸大,还保守了。 人人出了事都跟她求助。 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会是,刚才那几个散修自己贪婪炼化灵药被卷入灵力漩涡是,现在审河也是。 都把夜归雪当主心骨,对她满怀期望,似乎有她在就万事无忧,似乎她无所不能什么都能做到。 但夜归雪不是。 她是人不是神,也会有无法顾及到的疏忽。 那时那些修士会不会反过来怪她呢? 就算不会,迎着别人失望的眼神,夜归雪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沈戾的心没来由一阵揪紧。 冥冥中有股感觉告诉她,那不是她的设想,而是现实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了。 “你起来吧。”夜归雪看着跪在面前的审河,声音淡然。 她对承载别人的希望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光幕稍纵即逝,很快消失了。 秦潇有些魂不守舍。 其余修士目睹审轻的惨状后也都沉默。 有人道:“一下三息一下一个时辰,刚才那么短现在又这么长,这祝影到底要干——” 他忽地停住声音,怕问了以后不但得不到回答,还要被祝影反问。 先前两次都是如此。 所幸四周一片安静,祝影没有再出声。 夜归雪看到他脸上如同劫后余生的表情,摇摇头道:“祝影之前问第一个问题时只留了三息时间,现在却给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事不简单。” 之前她倒数三二一时语速很快,夜归雪也感应到了空间内暗藏的杀机,那时祝影是真想杀了说她鬼鬼祟祟的那修士。 但现在似乎不同。 空间内无形的杀意依然存在,却像是在说到审轻后才压不住的。 审河问她为何这么对待审轻,她反过来威胁审河。 之前进来的两波审家修士都被她控制住了,其中审家大长老修为不弱,审冽的心性和手段也不差。 见到审轻的断手后他们都应该有了准备,但还是被祝影控制住。 在这个地方祝影似乎无所不能。 但她还是要用这种方法。 难道真如她所说,只是玩游戏? 夜归雪不信。 她肯定地说道:“祝影有事情要让我们知道。” “那她为何不直接说?”有修士压低声音。 “直接说出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有剑悬颈上,为了活命而绞尽脑汁思考来得印象深刻?” 天影阁的护法玄一如此回答。 “阁下好像知道很多。”沈戾将目光从从容不迫稳如泰山因而风采更胜的夜归雪身上移向玄一。 祝影,灵妖。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很陌生。 她第一次听说还是在追月楼。 没有原形,因天地灵韵而生。 这是当时那说书人跟别的修士说的,作为故事的背景。 那说书人是天影阁的人。 “没有很多。”玄一摇头,“只是天影阁跟各门各派做生意,涉猎广泛,因而对四面八方的消息接收得广了些而已。” 这样么? 又有修士道:“即便如此,那祝影什么线索都没给,我们怎么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事,又要如何调查?” “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世族的修士插口道:“她如此折磨审家家主,这事绝对跟审家有关。” 说完见其余人没反应,惊讶道:“难道不对吗?” “对,当然对。”有跟他同族的修士拍拍他肩膀:“这好像不用说吧。” 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那我还说跟灵妖有关呢。”有修士附和。 “……” 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蓄血池旁,虚虚凝起的影子正透过光幕看着。 “人族啊,既美好。” 她轻嘆着看向池边的血人,“又丑陋。” 场上,玄一正将她知道的消息告诉大家。 “灵妖一族——” 刚开口就有修士惊讶:“一族?她还有同族?” 玄一点头,“灵妖原本是有一整个族群的。” 她用了原本。 其余修士面容一肃,知道现在没有了。 “这一族因天地灵韵而生,称为灵妖,灵在妖之前,因为他们具备灵性,从不会主动害人。” “当然,他们大多也不喜欢出现在人前,而是隐世而居。” “他们所住的地方,名为灵妖族地。那裏灵力浓郁,是修行者最为向往的洞天福地。在那裏不管是修行速度还是悟性都能得到大幅提升。而且风景也极美,连植物都生长得格外好……” 玄一简单描述了灵妖族地的模样。 一众修士听得心驰神往:“也不知这地方在哪裏?” “没了。”玄一无情地打破幻想,“几百年前这地方就彻底毁了。” 她说到这忍不住看了夜归雪一眼。 正逢夜归雪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夜归雪忽地一惊:几百年前?毁了? 她和申离当时去的地方—— 原来那地方是灵妖族地吗? 众修士遗憾不已。 便有一个修士又道:“若说灵力浓郁、修行圣地、万物欣荣,那这裏不也是吗?” “不是,不一样。灵妖族地内应该没有性命危险,也不会限制灵力使用。” 说到灵力限制,修士们自然而然想到了荒山。 同样限制灵力,同样使用灵力后会出现漩涡,但荒山大多荒芜万物不生,审家禁地却生长着这么多灵药,为何? 有修士这么问玄一。 玄一回答道:“应该跟祝影有关。” 她看向那些生长得很好的灵药。 “荒山内之所以万物不生,还会吸收进入修士的灵力,是因为有灵妖死在那裏。” “每一座荒山,都至少是一只灵妖的埋骨之地。” 灵妖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 因天地灵韵而生。 他们的诞生意味着天地清明、四海升平。 若是自然而死,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象。 玄一口中的死在荒山的灵妖,全部是被杀死的。 因为死得痛苦,所以心有怨恨。 他们死在哪裏,哪裏就会成为不详之地。 “祝,是灵妖一族的姓,有祝福、祝愿的意思。” “灵妖是有灵之物,若是亲近人族,人族就能受到影响、得到祝福。而且灵妖所在的地方也会得天眷顾,成为灵境。” 审家禁地就是这么一座因灵妖而有灵的灵境。 玄一说着,见有修士还是不明白,想了想,道:“你们可以将这份祝福理解为运道。” 这就很简单明了了。 运道好,逢赌必赢、天命眷顾、大能看重,掉下悬崖都能得到稀世珍宝。 运道不好,走路摔倒喝水塞牙,甚至青天白日都能被雷劈。 “所以,当年审家家主忽然一鸣惊人,果然跟灵妖有关吧。”有修士想到关于审轻的诸多传言。 在那次大比前,审轻还籍籍无名。 一定是因为她遇到了灵妖,得到了灵妖的祝福。 那修士藏不住羡慕。 玄一目光讥诮,继续回忆道:“我看的那本杂谈最后说,若灵妖含怨而死,祝福就会转化为诅咒。” 荒山就是蕴含了灵妖的诅咒,才会万物不生。 诅咒。 夜归雪忍不住一震。 沈戾也心裏一沉,听到这两个字后如同窒息般难受。 但她明明是第一次听到。 沈戾不明白。 那边玄一还在继续说,说灵妖因灵韵而生,灵韵和灵力同源,说祝影死时应该一点防备都没有…… 第47章 我不会负你 47 “死?”修士震惊:“你是说, 那祝影已经死了?” “是的。”玄一点点头:“刚才不是说了吗?荒山会吸收灵力、产生漩涡,是因为承受了灵妖诅咒, 成为灵妖的埋骨之地才会如此。” “审家这禁地同样会吸收修士灵力。若是祝影还活着,绝不会如此。” “不能是她自己控制的吗?”有修士问。 玄一摇摇头,“灵妖天性善良,若是活着,绝不会主动伤害无辜。” 又或者说,若是灵妖心生邪恶想要害人,那在付出真正行动前就会消散了。 “但我们家主和大长老他们——”审河皱着眉想要反驳, “若是祝影死了,那我们怎么还能听到她的声音?怎么她还能控制那么多修士?”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没等玄一开口, 就有修士连猜带蒙道:“祝影死了, 但是没死透呗。” 禁地因她成了灵境,所以在这裏她想怎么都行。 说到这裏,祝影折磨审轻的原因已经呼之欲出。 “她以前被审轻搭救, 为报恩跟随审轻。得到灵妖‘祝福’后,审轻一路青云直上, 当上少主,再到家主。” “审轻利用她培植灵药, 将禁地变为灵境,目的达到不需要她了就直接杀掉。” 有修士这么说。 祝影的声音随之响起:“一个时辰已经到了,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 “不错。”那修士直接就点头。 一片安静。 “错了吗?”说话那修士不禁有些不安。 审河也不安。 “没有错。”祝影的声音响起。 一众修士稍稍安心。 “但不是全部。你们知道的,只是一部分。” 修士的心不由又悬起。 祝影却没要他们继续猜。 “既然来了,就劳烦诸位听个故事吧。” 虚虚的人影看向夜归雪和沈戾,在看到后者的眼神后微微一怔。 她是灵妖, 最能感应人的善恶和情绪。 这个名为沈戾的人族—— 不, 应该是半魔。 总之这人的眼神很干净澄澈, 半点不似那青衣人所说的负心人。 但不管是不是,她已经答应了。 灵妖答应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听故事? 众人面面相觑。 而后就感觉整个禁地震了震,轻微的旋转后,满园灵药消失,眼前景象是一片清澈的湖泊。 这种感觉跟当初梦红尘回溯过往有些相似。 沈戾和夜归雪不由都看向对方。 夜归雪先移开了眼神。 她也真的看到了过往之事,属于祝影和审轻的过往。 那湖泊水流不急,湖裏的鱼颇多,有打渔的渔民撒下多张渔网。 灵妖祝影就被困在这样一张网中。 沈戾、夜归雪和其余修士都在看到网中女子的第一眼时就晃了晃神,很肯定她就是灵妖祝影。 因为她整个人都很澄澈,美好到让人生不出杂念。 湖畔的风、落下的叶、水裏的鱼都围绕着她。 可惜渔网只是俗物,感受不到她的灵韵,因而将她困了起来。 她小声呼救。 过了一会就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那人面容年轻,走路的脚步、脸上的表情却都很沉稳。 她走到祝影面前,看清楚后有些晃神。 她很快回过神,边伸手解着渔网边道:“你不是人。” 这是肯定句。 祝影抬头看去,同样被少年人的长相晃了晃神。 她轻快地回答道:“不是啊,我是灵妖祝影。” “灵妖?那是什么?”审轻问。 祝影便解释给她听。 说话的功夫,审轻已经把渔网解开了。 她把祝影拉了起来,把渔网重新放回去。 祝影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脸上明显有些恼怒:“这东西困住了我,为何不毁了?” 审轻摇头,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渔民吃饭的家伙,不能随意毁坏。” “在此设网是为了捕鱼,不是为了困住你。你会被困住,是因为你是灵妖。” 她伸手指指四周:“这裏地形复杂,一般人是不会到这裏来的。” “好吧。”祝影点点头。 她们在湖泊旁说话。 一个清澈灵动涉世未深,一个少年老成心思缜密。 这是故事的开始。 审轻陪了祝影几日后,在某一日清晨跟她告辞,说她要回家族参加大比。 祝影不想跟她分开,要跟审轻一起。 审轻拒绝了:“那裏不适合你。” 祝影依然坚持,说审轻救了她,是她的恩人,她要报恩。 沈戾看到这裏忍不住轻嘆。 根本不是报恩。 祝影看审轻的眼神温柔眷恋,满是爱意。 她是喜欢上审轻了。 她喜欢审轻,后来却被审轻杀害,没死透又反过来折磨审轻…… 这大概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故事。 沈戾的心微颤,忍不住看向夜归雪。 她想到了夜归雪和那魔族,不知道夜归雪会不会也想到。 夜归雪依然认真看着少年时的审轻和祝影。 审轻依然在拒绝祝影,“我救你不是要你报恩的。况且你是灵妖,我不出现你也不会死的。” 最多被困多一段时间而已。 “不要报恩,那你要什么?”祝影忽略后半段,笑着追问:“你为什么救我?” 审轻无奈:“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这么回答祝影。 审河一怔,这是他刚才说过的话。 难怪祝影听完后反应那么大。 但这也说明,祝影将过往记得很清晰。 有修士也嘆息不已。 祝影还是跟审轻到了审家。 大比前一日,审轻彻夜不眠。 “你在不安?为什么?”祝影不明白。 审轻起初没有回答,灵妖自然是不懂人族的喜怒哀乐的。 但祝影再三追问,她还是回答了:“这次大比很重要,关乎我以后在族裏的地位。我想得到第一,我想当上少主。” “你当然可以啊。”祝影不假思索。 “我,可以吗?”审轻微怔。 “你当然可以。”祝影重复一遍,想了想道:“我是灵妖,因天地灵韵而生,我很厉害的,我说的话就是天地的意志。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于是大比开始,审轻得了第一。 “这、这就是灵妖的祝福?”有修士看得一愣一愣的。 也没怎么啊,就一句话而已。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玄一摇头,“这只是鼓励而已。” 审轻信心不足,祝影借灵妖的说辞鼓励她,就这么简单。 所以—— “家主当年得到大比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审河高声欢呼。 有修士忍不住道:“就算如此,她后来还是杀了祝影啊。” “……” “家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审河半晌才出声。 画面上已经到审轻当上少主了。 她已经展露锋芒,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世上真有大器晚成之人,审轻也刚好是这样的人。 夜归雪是天才。 她也是。 她成了少主,有了想要的地位和名声。 也在和祝影的相处中动了心。 她们互相爱慕。 她都应有尽有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夜归雪攥紧了手。 她也不明白。 不明白审轻为何杀祝影。 ——不明白不离洞中,申离为何杀她。 “为什么?” 没有任何征兆,被杀那一刻,祝影这么问审轻。 夜归雪整个人如被定住。 她当时也想问申离为什么。 但一片黑暗裏,她看到申离的眼睛就问不出口了。 现在审轻似乎也是如此。 她平静地看着祝影倒在血泊裏,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她将祝影的血放干,彙入审家的一片湖泊裏。 跟她初见祝影的那湖泊有点像。 她将祝影的尸体埋在禁地内。 灵妖死后心怀怨愤,会将埋骨之地化为不详。 那么禁地就没法再是灵境、培植灵药。 于是审轻没让祝影完全死去。 她将祝影的魂魄收集起来,同样困在禁地内。 再施展手段镇压住。 再后来,祝影不知什么原因摆脱了镇压控制住禁地,也直接抓住了审轻。 应该是在最近发生的事。 不然审家不会兴师动众地举行庆典。 祝影折磨她,将审家修士吊起来放血。 看似惨绝人寰,实则都是审轻对祝影做过的。 画面的最后,是重新控制禁地的祝影问审轻,她问审轻为何杀她。 夜归雪呼吸微屏。 面对祝影的问题,审轻表现如常。 她说:“小影,我都杀你了,怎么你还要问为什么?不嫌多余吗?” 她的眼神温和如初见。 跟祝影熟悉的样子相比,只是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在一起时的温柔和爱意。 审轻只是不爱她了而已。 ——她只是变心了。 随她话落,血色飞溅,套着家主指环的手被祝影削断,在庆典那日丢出禁地外,让所有来客都看到。 画面就此碎去。 其余修士还沉浸在这段故事裏。 沈戾回过神后第一时间看向夜归雪。 祝影的经历跟夜归雪有些相似,同样真心错付被人负心。不知道她会不会触景生情。 她看到夜归雪果然面色微暗,说不出的寂寥。 沈戾的心一下有些揪起。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夜归雪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沈戾。 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双眼睛,再加上眼睛裏所包含的情绪。 她一下有些恍惚。 隐约听到有声音响起: “听,她说不爱你了。” “她要杀你。” “你居然还想过会不会有别的原因?傻不傻?蠢不蠢?” “她死而复生了。所以呢?你就当做没有那回事了? “你居然就不想杀她了?” “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夜归雪,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一声一声,字字泣血。 初见申离的场景和不离洞满地血泊来回变化,而后又是审家禁地内审轻杀祝影时淡漠至极的表情。 夜归雪只觉周身刺痛,失控的剑意流淌而过。 铿—— 玄光剑出鞘的声音冰冷尖锐。 沈戾看到的就是夜归雪抬起头后神情一阵暗沉,眼神迷茫,举起玄光剑胡乱挥舞了一下。 “仙尊!” 秦潇高喊一声,感受到那股剑意后皱紧眉头,想要跑过来。 但她跑不过来。 有什么东西无形中将她拦住了。 不光是她,其余修士也是如此。 只有沈戾例外。 她和夜归雪。 秦潇、玄一、审河和其余修士。 被隔为两重空间。 沈戾皱起眉,没想到夜归雪会拿剑指着她。 但她很快明白,夜归雪指着的不是她。 因为夜归雪说道:“申离,你说过你爱我,不会负我的。” 如同控诉。 沈戾抬手摸了一下脸,心裏微苦:夜归雪又将她当做申离了,是吗? 她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难道是触景生情、心魔作祟? 总之在夜归雪抬剑要刺向她时,她也抬起了手。 她握住了玄光剑的剑刃。 没有流血。 她的手掌冒出一团深黑色的东西,包裹在剑刃上,阻止了夜归雪挥剑继续乱舞。 禁地内不能使用灵力。 夜归雪出剑没有用到灵力。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所以她这几剑附带的只有剑意。 沈戾使用的也不是灵力,而是来自黄泉印的力量。 “夜归雪,我——” 她刚要说话,忽地手心一痛。 她有些不解地低头,惊讶地看到玄光剑剑刃上已经有灵力了。 禁地不是不能使用灵力吗? 沈戾震惊。 隔着一段距离过不来的秦潇也怔了怔,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似乎不单单是仙尊的心魔作祟,还有别的原因。 “申离。”夜归雪握着剑,控制不住地想刺向前。 刺进去,申离就死了。 这裏是承受灵妖诅咒的地方,她没法再复生。 刺进去! “夜归雪!” 沈戾紧紧握住玄光剑的剑刃,直视夜归雪的眼睛道:“我是沈戾。” “我不是那魔族。你看清楚!” 她上前一步,道:“虽然长相确实是很像,但我和她不同。” 沈戾深呼吸。 她根本没法不喜欢夜归雪。 哪怕知道夜归雪之前把她当替身,除了最初的愤怒,她静下心来还是喜欢。 甚至夜深人静时沈戾还想过,是不是能放下尊严当个替身,只要能跟夜归雪在一起就行。 但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夜归雪的心魔因申离而生。 如果她跟申离扯上关系,那只要看到她,夜归雪就会想到心魔,想到不离洞。 不能这样。 于是沈戾再次想到了梦红尘说的话:让夜归雪忘记那魔族爱上她。 为什么不能呢? 她是爱夜归雪的,她一片真心,绝对比申离好。 她看向夜归雪,眉眼温柔,说道:“我不是申离,但我确实爱你。” “夜归雪,我不会负你。” 不论如何,她一定不会伤害夜归雪的。 沈戾信誓旦旦,看去的眼神满是情意。 她手裏还握着玄光剑锋利的剑刃,白皙掌心有鲜血流出。 但她的眼神依然没有改变。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她最爱你时杀了她。” “夜归雪,现在就是她最爱你的时刻。” “你可以杀了她了。” 那道声音这么对夜归雪说。 那似乎来自于她的心魔。 夜归雪挥出了剑。 玄光剑破开虚空直直向前,剑意激荡,斩开隔绝住秦潇一众修士的阻隔。 也斩开禁地内被隐藏起来的空间。 众人看去时,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蓄血池。 夜归雪的剑劈开了空间,那她刚才—— 沈戾怔了怔,看夜归雪眼神清明要走上前去,不由拉住她:“夜归雪,你刚才——” 她顿了顿,继续认真地道:“不管你刚才是真被心魔控制还是迷惑祝影的,总之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喜欢你。我不会负你。” 夜归雪:“……” 她挑了下眉,忍不住反驳:“喜欢?刚才说的不是爱吗?” 第48章 我不让 48 “……” 轮到沈戾一滞。 她没想到夜归雪会这么问, 还眼神如此……直白。 夜归雪是什么意思? 她刚才是在告白啊。 关乎人生大事的告白! 夜归雪这么问她,是答应她的意思了? 沈戾这么想, 心裏一下涌上欢喜,没顾得上回答夜归雪。 夜归雪也不是真要她回答。 她像是随意一说,眼裏有笑意,握住玄光剑上前就去救人了。 完全不管沈戾站在原地被她一句话撩拨得心跳加速、情迷意乱。 她和一众修士把被倒吊起来的审家修士解救下来。 秦潇在没被吊起来的修士裏寻到审冽,见她衣服虽然破了几道口子、脸也沾染上尘土但总体没什么大碍,心裏微安。 她忍不住伸手细致地擦去审冽脸上灰尘。 那边审河也一脸复杂地看着家主审轻。 她没被吊起来放血,靠坐在池边。 她断了一只手, 断口血红没得到医治。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道伤,再不医治就要死了。 但这裏是禁地, 没法使用灵力就拿不出储物空间裏的丹药。 况且, 在知道她和祝影那段过往、亲眼见到她忘恩负义对所爱之人如此绝情后,在场的修士也不是那么想救她了。 不过想到审冽许诺的那枚阴阳果,还是有修士出手。 储物空间裏拿不出丹药不假, 但在场修士颇多,总有部分格外怕死思虑周全, 随身带着救命应急的丹药。 那是修士全部丹药裏最为珍贵的一枚了。 有修士拿出来时忍不住心痛,问刚被救下的审家大长老, “你们家主这伤太重了,要是服下丹药后还不好,那——” 丹药你们审家给不给报销? 大长老:“……出去后审家会双倍还于你。” 这话一出,修士们顿时争先恐后。 “我这也有一颗救命的丹药,保管审家主服用后生龙活虎!” “我也有我也有,我这颗更管用!” “还有还有!” 一时间散修们都将压箱底的救命丹药拿出来就往审轻嘴裏塞。 大长老眼皮跳了一下, 被倒吊起来放血放得头晕脑胀, 反应慢了半拍, 没能阻止他们。 于是审河捂着脸,看着他往日最为爱重的家主满嘴丹药。 形象一下就破灭了。 虽然在知道她跟祝影的过往时也其实破灭得七七八八了。 场面一时有些喜感。 夜归雪握住玄光剑有些沉默。 不知道该说他们没脑子还是过于信任她,认为有她在就真的万事无忧。 明明现在危险还没解除,祝影还在,她只是斩开了被隐藏起来的空间而已。 她没忘记刚才的古怪。 在限制灵力使用的地方,在沈戾握住她的剑想要她停下时,她忽然就能使用灵力了。 这一定是祝影搞的鬼。 祝影到底想做什么? 夜归雪想不明白,直接就问祝影。 “我想做什么?”祝影有问必答。 她道:“其实也很简单。我要做的就三件事而已。” “第一件事,审轻要死。” “这件事已经做到了。” “你们不用浪费丹药了,医不好的。” “我留她性命在只是为了让她多受一会折磨,她必定活不了的。” 这话一出,散修们塞丹药的动作立时一顿,而后齐齐看向大长老。 意思也很明显:丹药已经塞了,不能赖账的。 大长老:“……” 他面色一片铁青没有说话。 祝影满意于眼前的场面,很快继续道:“第二件事,审家从我这裏得到的,要还回来。” 禁地因她而成了灵境。 虽然在这之前只有家主才能进来,但禁地内的灵药却被带出去不少。 还有审家那片湖泊。 那裏面有她的血。 审家这么多年能出现这么多天才也跟这有关系。 审家能成为世族第一是因为审轻,但也有她的功劳。 所以她要丢出断手引审家修士进来,要放他们的血。 “现在这件事也算做完了。” 除去审冽和几个长年不在审家的修士,其余修士都放了一遍血。 “至于第三——”祝影顿了顿。 在众人心惊胆颤的屏息裏轻声道:“也很简单的,就是想请诸位充当一回棋子而已,借诸位的手办件事。” “棋子?”审河不解,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他速度很快地滑向前,握起拳头一拳就轰向前方。 不单他一个人如此,除秦潇外其余修士皆是如此。 天影阁护法玄一、刚被救下的审家大长老、审冽…… 全都向着一个方向滑去,目标也都相同——是跟夜归雪站在一起的沈戾。 拳修轰拳,刀修拔刀,音修吹奏乐曲…… “你们做什么?” 夜归雪本来就警惕着祝影和四周的动静,此刻反应也很快,甚至比真正面对这许多道杀招的沈戾还要快。 她上前一步把剑一横,剑刃指向前方,将沈戾稳稳护在后面。 沈戾看到的是她挺直的后背。 她拈了拈手,右手刚才握住玄光剑的剑刃后流了血,此时血止住痛却隐约还在。 但刚才还指着她的玄光剑现在却护着她。 夜归雪在保护她。 她眉眼上扬,一时连忽然被这么多人追杀都不在意了。 “仙尊,仙尊手下留情啊!我控制不住自己啊,不是我想这么做的。” 迎着玄光剑泛着冷光的剑刃,一众修士都有些怵。 他们或多或少都见过夜归雪拿着这把剑诛杀妖邪的风采。 就算没有亲眼见过,那也听说过很多,什么剑到之处无往不利,什么一剑破万法。 现在这剑就指着他们—— “这怎么回事?” “是祝影!” 立时有人意识到症结所在。 充当棋子,指的是控制住他们将他们当傀儡使用。 办件事,指的是杀沈戾。 祝影的第三件事是要杀沈戾? 有修士满脸沉重。 沈戾修为如何先不说,就她之前能不受禁地影响救下那几位散修就能知道她手段不简单。 况且她还跟夜归雪关系密切,现在夜归雪摆明了要护着她,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从来没想过会跟夜归雪为敌的。 想都不敢想。 “祝影姑娘,你要杀沈戾,你自己杀就是,何苦拉我们下水?” 有人高喊起来。 祝影同样回答了她:“因为我杀不了啊。” 她一点没瞒着:“这座禁地确实是我的地盘,进了这裏,我想要谁生谁就能生,想要谁死谁就能死。” 但有三个人是除外的。 一个是沈戾。 她压根控制不住,她的力量影响不到沈戾。 先前回溯过往时她也用神识笼罩住沈戾,既想杀她也想看看她的记忆。 但她杀不了,也探知不到沈戾的记忆。 沈戾完全不被影响。 她的记忆也似有一层保护罩。 一个是夜归雪。 她看到了夜归雪的记忆,知道了不离洞那一幕。 她将自己的过往展现出来,引夜归雪陷入心魔。 夜归雪也受到了影响。 但她最后还是挣脱了,甚至劈碎了空间。 连祝影都没法判断她先前的迷茫失控是真的还是装的。 还有一个则是秦潇。 此时她正皱着眉想把同样挥舞着长剑想杀沈戾的审冽拉开。 她拉不动。 她不能使用灵力。 而审冽这些被祝影控制的修士却能。 虽然能使用的灵力只有一部分,但也足够了。 她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唇角染血。 “秦潇!”审冽惊呼。 他们这些“傀儡”没法控制行动,意识却是清醒的。 “但我确实杀不了沈戾,只能请你们帮忙了。”祝影这么说。 随她话落,修士们只觉自己冲向前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夜归雪皱着眉拿剑扫开一波。 她小心翼翼控制着剑意不伤害到那些修士。 但她能使用的灵力跟那些修士差不多。 除开剑道外,她和他们没有不同。 但她和沈戾只有两人,对面却是几十人。 她若是继续留手,自己就会受伤。 况且她练剑为的是杀敌,自少年到现在,再加上那一百年裏追杀魔族的经历,她出剑已经习惯了一击毙命、利落果断了。 面对一个散修刺来的刀,夜归雪本能地用剑压住后一挑,长刀被挑落地,玄光剑去势不停继续刺向那修士心口。 “仙尊!”那修士颤着声音高呼。 夜归雪的剑一滞,动作也顿了顿。 旁边一个修士见状抬剑刺了上来,一剑贯穿夜归雪的肩膀。 “夜归雪!”沈戾拿着扇子也在艰难应付着那些修士,听到一声闷响后看去,就看到夜归雪白衣上绽放出一抹血色。 她中了一剑! 沈戾的心一颤。 她对拿剑那修士怒目而视。 那修士也很慌,声音都是颤的:“仙、仙尊,我真不是故意的。” 说话的功夫,已经又有修士举着兵器想要越过夜归雪刺向沈戾。 他们相隔的距离、出手的速度都颇有讲究,像是依照某种阵法而演变,一招比一招难招架。 夜归雪伤在右肩,举剑的手渐渐略感吃力。 “仙尊!” 有修士看出来后不由大喊:“您就让开吧。” “是啊仙尊。那沈戾是魔族。” ——沈戾此刻出手用的那把扇子上魔族痕迹明显,况且修士们互相交流,得出的结论是人族没这号人物。 那她只能是魔族了。 “魔族生还是死跟您有什么关系?况且您之前还被魔族——” 有修士不由自主就要说出她在不离洞被魔族刺杀的事,想以此让她袖手旁观。 有道声音也在此时响起,锐利直刺灵魂: “不杀她就算了,为何还要救她?” “夜归雪,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现在在你后面。你将后背要害露给她,你真的放心吗?” 一声一声,像海浪推涌着扑来,落下时冰寒刺骨。 像是不离洞噬魂刃刺入的痛苦。 夜归雪握剑的手微颤,眼眸裏一片幽暗。 沈戾看着夜归雪,也道:“夜归雪,你让开吧。让我一个人面对就好。” 她握住扇子,看去的眼神异常冷冽。 之前会手下留情是因为这些人只是被操控,只是因为夜归雪。 她若是真用上全力,这裏至少要有一半人陪葬。 只是这样一来,死掉的修士同门同族势必会记恨她。 也许这也是祝影想要的。 但她分明和祝影无怨无仇。 祝影为何如此? 上一次不分青红皂白要杀她的,是揽月楼外丢符玉的黑衣人,是荒山内的青衣人,是四方宗风雪殿前的黑衣刺客。 加上这一次,是第四次。 她自魔族黄泉殿醒来到现在不过一年多,就已经经历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四次刺杀。 沈戾在这一刻满是暴戾。 而后她听到夜归雪说:“我不让。” 白衣的女子握住剑坚定地指向上空,既对那些修士说,也对祝影说: “我在,你们杀不了她。” 第49章 漫天飞雪 49 夜归雪这么说, 手上动作果然也不再留情。 她挥舞着玄光剑全力施展剑法。 被剑锋扫到的修士承受不住这股剑意,立时口吐鲜血。 “仙尊!”有修士高呼。 见夜归雪没有再理会后咬咬牙, 对着祝影道:“祝影!你再这样操控我们,我们真的会死的!” “死?” 祝影似是笑了一声:“你们怎么会觉得,我会在意你们的性命?”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修士们听着却心裏一震。 为何觉得祝影会在意他们的性命? 自然是因为她是灵妖。 他们听天影阁的护法玄一说过,灵妖生来良善不会伤害无辜,灵妖承天地灵韵而生,对这座天地而言是吉兆。 况且他们看到了祝影和审轻的过往, 等同于是也经历了祝影从化为人形到现在的漫长时间。 他们难免对祝影生出亲近。 还有就是,进禁地这么长时间, 几十个修士没有一个受到伤害。 虽然祝影先前也反问修士问题, 以性命威胁,但到底没有真正做过害人之事。 灵妖不伤害无辜。 审轻是罪有应得,审家人是将得到的还回去。 那几个散修是自己贪婪动用灵力想炼化灵药。 但其余修士跟祝影无怨无仇。 他们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祝影不会真害他们。 直到此时—— 祝影继续道:“我已经死了, 只剩一点意识还在,我已经顾及不了太多了。” 她话落, 修士们就感觉自己的动作又快了很多。 甚至是他们自己来都未必有这么灵活合适的出招角度和连招。 毕竟对面的对手是夜归雪和沈戾啊。 难怪审家能这么多年坐稳世族第一的地位。 有修士忍不住感慨。 而后被同伴打断:“你还感慨上了?她越厉害,我们生还的希望越小啊。” 要是他们菜一点, 那夜归雪还能直接把他们扫开。 但如果真不相上下,一直到能打赢夜归雪的地步—— 修士不敢想。 毕竟夜归雪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全力以赴,肩膀还中了一剑,但她那一剑还没施展呢。 那是无情剑。 无往而不利、什么都能斩断的无情剑啊。 至于她现在为何不直接施展无情剑把这座禁地斩开—— 有修士心裏闪过不解,很快又自己想到解释:他们这群人现在还在禁地内。而禁地若是被毁坏,在内部之人的生命安全是很难保证的。 出不了禁地, 那就还要跟夜归雪对打。 修士们心情沉重。 夜归雪也没能放松。 因为对面修士们的动作和速度越来越灵活自如, 配合得也很好。 先前她的感觉不是错觉, 那真的是依照某道阵法而演变的。 几十个修士立于不同方位,无形中压迫限制着夜归雪的行动。 沈戾也是如此。 她皱紧眉头,眼裏一片冷意。 她不懂阵,却本能地感觉这道阵法透露出的阵意似曾相识,出自一个她见过的人手裏——四方宗风雪殿前那黑衣刺客。 中了她一记幽冥指肩膀有伤的黑衣刺客,也是那人插下阵旗引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 祝影跟那黑衣刺客是一伙的? 但她明明死了几百年,应该没法离开禁地才对。 沈戾想不明白。 她只看到夜归雪白衣上那抹刺眼的血色,看她握住玄光剑刺出,剑刃直入修士体内,在两条腿上各刺出一道长而深的豁口。 她真的一点没留情。 沈戾跟那些修士一样心裏一震。 夜归雪,重伤了那些修士? 夜归雪为她重伤了那些修士? 她一时间被定在原地,难以置信、惊喜、动容,诸般情绪,最后化为担忧不安。 夜归雪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是人族的玄光仙尊,她现在这么做,这些修士会如何看她? 沈戾这么想时,也感受到了那些修士看向夜归雪难以置信的眼神。 便如之前没想过灵妖祝影会害他们一样,他们哪怕自己拿着武器刺向夜归雪,也绝没想到夜归雪会重伤他们。 是重伤! 跟被剑扫开被震开都不同。 禁地内没法使用灵力。 他们现在使用的灵力也不是自己的。 他们还是打不开储物空间。 况且他们现在还被祝影操控着,受了重伤是真的会死的! 有人看着夜归雪,眼裏不禁生出怨恨。 沈戾看在眼裏,心裏一沉。 不该这样。 夜归雪诛杀妖邪,追杀魔族多年,她为人族做了这么多,不能因为眼下的几剑就毁于一旦! 夜归雪不该被人用那样的目光看着。 她应该是被人景仰信服、崇拜尊重的。 她应该立于高臺之上,皎如明月。 沈戾握住扇子不管后面人刺来的武器,上前一步就要拉住夜归雪,要把她带开。 但夜归雪比她还快。 她挥剑将那些修士的武器扫开,如法炮制在他们腿上刺出两剑,剑意凛冽将人震飞。 在沈戾震惊不赞同的眼神裏,她掠向沈戾,将左手伸向沈戾,在沈戾不解的目光裏直接探入,在她怀裏一阵摸索。 沈戾再次被定在原地。 她满脸惊骇地看着夜归雪,一时怀疑她是不是也被祝影控制住了。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对她做这种事—— 而后沈戾就看到夜归雪从她衣服内的暗袋裏摸出一样东西,丢给一段距离外站着不知所措的秦潇:“救人。” 她言简意赅。 秦潇接住,手裏是只锦囊,裏面除了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小炉子外什么都没装。 但已经足够了。 她虽是在场修士裏年龄最小的,见识却不少,一眼就认出那小炉子是丹修做梦都想得到的玄元丹炉,是只要把灵药丢进去就能自己炼丹的不世灵器。 而此时审家禁地内最不缺的就是灵药。 她动作利索地摘了灵药丢进炉子裏。 原来是为了拿玄元丹炉。 沈戾垂眸,松开刚才一瞬间握紧的扇子,整个人稍稍放松。 夜归雪将她前后反应看在眼裏,不由含笑问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那自然是—— 沈戾脸微红,清咳一声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会随身带着这东西?而且还知道我收在哪裏?” 她也只有荒山采摘逢春花那会在夜归雪面前用过一次而已。 夜归雪回答得轻描淡写:“不离洞中,我摸到过,也看到过。” 原来是不离洞。 沈戾点点头,过了几息后脸上表情再次滞住。 不、不离洞? 那当然不是那魔族杀她的不离洞,而是红尘图内的不离洞。 那时,她跟夜归雪在、双修? 所以摸到过看到过指的是—— 沈戾原本微红的脸顿时通红。 那边秦潇已经掀开玄元丹炉的炉盖,把丹药给重伤的几个修士服下。 他们的重伤很快减轻,但腿上的剑伤附有剑意,没法立时恢复如初。 秦潇也没治他们的腿伤。 腿受伤了就没法走路,就没法像之前那样快速移动,被祝影操控着刺向沈戾和夜归雪。 这就是夜归雪想到的破解之法。 祝影是灵妖不假,这禁地是她的地盘不假,她能随意操控除夜归雪、沈戾和秦潇三人外的修士也不假。 但她总不能把腿部受伤没法行动的修士再治好进行控制。 她已经死了,满怀怨恨而死。 她应该不具备救人的能力了。 这是夜归雪根据玄一之前所说的推断出来的。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但夜归雪也只能做到这裏了。 她的灵力已经将要用完。 她和被祝影操控的修士们一样,用的都不是属于自己的灵力,而是祝影注入的部分灵力。 现在这部分灵力用完了,她就跟秦潇一样了。 “接下来我自己来吧。” 沈戾也看出来了。 她一扇震退那些围上去的修士,将夜归雪带到空地上,甚至还有余力挑了块光滑的石头让夜归雪坐着。 而后她回头看向那些修士。 明明人还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变,修士们却感觉对上她的眼神有如对上什么凶兽,这股压迫感居然不比夜归雪来得让人轻松。 修士们能感觉到的祝影也能感觉到。 虚虚的人影凝望着握住扇子、如夜归雪一样直往修士两条腿招呼的沈戾,轻嘆一声,一挥手,眼前出现了一张漂浮着的阵图。 “此阵遇强则强,至今还没真正用过,但想破解也很难。若是想着一力破万法,反而会陷阵更深。” “你可以用这阵,将她们逼入绝境。” 那人如此对她说。 于是祝影将阵图一掷,使之和这座禁地以及被她操控的修士相融合。 画这阵图的人确实了得,甚至都不需要她会阵法就能使用。 她看向沈戾。 沈戾果然也招架得困难。 她穿的衣服是黑色的,不如夜归雪显眼,看不出具体挨了多少剑多少刀,但绝对也不少。 最明显的表现是她头顶将现未现的一只角,那是属于半魔的角。 夜归雪看到后眼眸一缩,后知后觉意识到:沈戾是半魔! 虽然她当上了魔尊,但她还是半魔。 她不是魔族王族。 哪怕之前知道她师尊沈无悠才是魔族王族时,她就猜测沈戾会不是是随她师尊姓。 再后来又在红尘图裏看到青年时期的沈无悠在深山老林裏捡到小沈戾,但还是没有眼前亲自见到来的震撼。 沈戾是半魔! 所以,当年她说的话裏也有真的。 正如她感受到的那些爱意珍重——那也是真的。 夜归雪心裏情绪起伏,而后在看到沈戾黑衣上那些不明显的湿润后又顿了顿,心裏如千斤重。 在她的认知裏,魔族看重血脉,半魔是没法坐上魔尊之位的。 她之前让玄清门云隐峰的修士去查沈戾,没有一个修士查得出这一点。 这说明沈戾以前一直在刻意隐藏这一点。 现在她却露出了属于半魔才有的一只角。 在场修士这么多都看到了。 这是因为沈戾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把角隐藏起来了。 就如当日她在白虎城,从血刀堂修士手裏救下的那小修士一样。 沈戾已经快到绝境了。 而被祝影操控着的修士起码还有三十多人。 夜归雪抿了抿唇,看到沈戾捂着腹部的伤靠着墙壁调整呼吸后,用最后的一丝灵力强行自储物空间裏拿出一样东西掷向沈戾:“接住!” 沈戾下意识伸手,握到手裏低头一看,看清楚后不由一怔。 她手裏是一段黑色的、触感冰凉、如同把手一样的东西。 那是鞭柄。 夜归雪掷给她的是一根鞭子。 长度比寻常鞭子略长,拿到手裏自有一股凛寒扑面而来,自带凶性野蛮。 沈戾一眼就能感受出来,这是以凶兽尸骨做出的鞭子。 从材质上看,应该是蛇骨。 这样一根鞭子,她似乎在哪裏见到过。 她想了一下,很快就想起来了。 确实是见过的,不过不是亲眼所见,而是从画上看到的。 在玄清门云隐峰宫殿裏,在夜归雪看着出神的那幅画像裏。 画上人手裏拿着的鞭子就是这般模样。 这是申离所用的鞭子,名为黑蛇鞭。 夜归雪将之留着,甚至收在储物空间裏,在此时她性命攸关时掷给她,希望她借此保命。 沈戾应该感到愤怒的,也应该感到排斥。 就如她看到画像知道自己跟夜归雪以前的心上人长相相似一样,就跟她握着噬魂刃,想到这刀曾两次刺入夜归雪心口一样。 但她此时握住鞭柄,心裏无端产生一股亲切感。 就像这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曾伴她经历过许多重要的时光。 面对那些修士再次刺来难以招架的杀招,沈戾本能地挥出鞭子。 她的灵魂对黑蛇鞭感到熟悉,身体本能却比灵魂还要熟悉。 甚至不用她去想怎么变招,她的手就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黑而长的鞭子如蛇一样缠绕而上,轻松将那些修士的攻击一一化解,卷住武器后甩出,“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她空着的左手趁机拍去,将修士的腿拍伤后丢给秦潇。 场上情势一变。 夜归雪心裏微安。 虚虚的人影却一点不担心。 果然,又过了一会,夜归雪不由皱紧了眉头。 以她的眼界能够一眼看出,祝影操控那些修士按照阵法布置想杀沈戾,现下随沈戾挥鞭打伤的修士减少,压力却不减反增。 沈戾越打越感觉到吃力。 她的动作也比先前慢了很多。 这阵法很厉害。 不但夜归雪和沈戾这么认为,禁地内其余修士也这么认为。 伤了腿没法动的修士们皱眉思索。 被祝影操控着成为阵中杀招的修士们也难掩惊艳震撼。 “不过从阵意以及阵法前后演变来看,这跟那些成名已久的阵修前辈们都对不上号啊。” 有修士不解。 她也是修阵道的,还在这一道上走得颇远,第一第二不敢当,前十总是排得上的。 她能看出这阵法的惊艳。 但这跟她认识的阵修前辈的风格完全不符合。 “难道是什么隐世高人?”她暗暗嘀咕着,进而又不解,隐世高人如何会跟祝影扯上关系? 至于说这阵法是祝影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显然不可能。 祝影要是有这种能耐,也不至于被审轻镇压这么多年,到审家举行庆典时才忽然脱困了。 “嘶。” 场上沈戾又挨了一剑,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痛,实在是太痛了。 痛的不止是修士刺来的剑,还有空地内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甚至比她面对不灭塔还要来得厉害。 甚至她腹部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她似乎真要死在这裏了。 夜归雪才刚答应了跟她在一起的。 沈戾这么想,忽而又生出力量。 于是陷入阵法更深。 她又挨了一剑。 “沈、沈道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那修士手裏拿着剑往她心口刺来,面上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 那是之前擅自炼化灵药被她救下的散修之一。 沈戾喘了口气,连想说“没关系”都没法说出。 况且也不是没关系。 她都要死了,怎么都不可能没关系。 早知道之前就不救了。 少那么几个修士,也许祝影就不能把她逼到这种程度了。 沈戾苦中作乐地这么想,被那修士的剑抵到墙角,站都站不稳。 她抬头,想再看夜归雪一眼。 她看到了夜归雪如雪冷冽的眼睛。 那双眼睛裏跳动着愤怒和杀意。 夜归雪握起玄光剑,向她挥出了一剑。 是无情剑么? 沈戾这么想,却感受不到那一剑的轰轰烈烈、惊天动地、能够斩开万物的锋锐无匹。 只有平平无奇、寂静无声。 上空落下了雪,漫天飞雪。 雪落在她头顶、肩膀,也落入她的伤口。 那原本应该是冰凉刺骨、凛冽难忍的。 沈戾却无端感受到一股温暖。 她面前的散修在触碰到雪后第一时间松开握住长剑的手,想伸手过来扶她又有些不敢。 其余修士也怔怔的。 “我们摆脱了控制?” “不,不是我们,是夜归雪那一剑。” “那是——” “剑界。”秦潇惊讶不已。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有点忙,后面几天应该没法更新了[菜狗],等我忙完回来,看看能不能补上! 第50章 血脉 50 所谓剑界, 就是一方只属于剑修的世界。 在这方世界裏,剑修就是唯一的主宰。 这是剑道的一种境界。 但当世剑修万千, 知道剑界这两个字的剑修很少。 秦潇会知道,是因为她是天才,年纪轻轻就能结束历练到四方宗地下空间内。 早在夜归雪施展出这一剑之前,她就见到过剑界的存在。 只不过施展出的剑修不同,剑界也会随之不同。 她那时见到的,是飘渺温柔如云雾般的剑界。 至于眼下—— 她伸手接住飘落的一朵雪花,细细感受着其上剑意, 若有所思。 这个剑界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个相比还是差了点,隐隐不稳, 随时会破碎。 是因为玄光仙尊刚领悟出来初次施展? 这很能说得通。 秦潇却本能地感觉不是。 剑修施展剑界, 除了看剑道上的感悟外,还跟剑修的心境有关。 是因为这个? 秦潇眉微皱,而后又很快舒展。 不管是什么原因, 不管这个剑界比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个差了多少,至少应付眼前的情况是足够了的。 审家禁地因灵妖祝影成了灵境, 自然是祝影的地盘。 所以在这裏她能够控制修士的行为,也能不让修士们离开。 但夜归雪现在施展剑法创造剑界, 等同于把这裏的主导权抢了过来。 这就足够了。 这就能让那些修士摆脱控制,也能让所有进了禁地后被祝影限制着出不去的修士离开。 审家大长老见多识广,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大声说了出来,招呼着审家修士和其余修士一起离开,“此地不宜久留。快,往东面, 出禁地的门就在那裏!” 这么一喊, 立时就有格外怕死的修士往东面奔了过去。 沈戾也听到了大长老的声音。 修士摆脱控制, 禁地出路在望,这都是因为夜归雪那一剑。 那是无情剑么? 不然怎么能有如此威力。 但无情剑这三个字从名字上看就是冰凉彻骨的。 四周还在飘落的雪花似乎也验证着这一点。 沈戾却还是觉得不是。 她想再看看夜归雪,眼前却一黑。 她刚才是真的险些就死了。 现在虽然没死,但重伤也是免不了的。 她最后只看到夜归雪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裏的剑,似乎夜归雪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临阵悟出剑界。 她闭上了眼睛,听到的声音是属于散修的呼喊声。 “沈道友!” “恩人!” 那几个被沈戾救下的散修手忙脚乱过来扶住她。 而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夜归雪。 他们默认沈戾和夜归雪关系亲密,现在沈戾倒下了,自然要问问夜归雪的意见。 夜归雪也看了过来。 她看到沈戾闭着眼睛似乎是失去了意识,看到她脸色雪白,也看到她握得很紧的那根黑蛇鞭。 “你们先带她出去!”她沉声对那些散修说道。 “那仙尊您呢?”有散修下意识追问。 夜归雪没回答,只道:“抓紧时间。” 秦潇能感觉出来她的剑界不稳定,她自己当然感受更深。 她复又挥出一剑,和那些往东面奔去的修士背道而行。 她往西面去。 那是她感应到的祝影所在的地方。 蓄血池也在那裏。 巨大的深坑坑底有薄薄的一层血红,断了一臂的审轻还在那裏。 刚才也有审家的修士和其余修士过来想带审轻离开。 前者是因为她是家主,关乎整个家族的颜面和利益,后者是因为那枚审家大小姐审冽承诺的阴阳果。 但一碰到她就跟碰到刀子一样,根本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 于是修士们就明白了,审轻注定是活不了的。 时间有限,他们只能先顾着自己的性命。 “祝影。” 夜归雪站定后看着面前。 那裏有一道虚虚的人影,那就是祝影。 她已经死了,还死了很多年,连尸体都不存在了。 仅剩的一点灵魂也被审轻一直镇压着。 夜归雪看不到她,却能凭借本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问道:“你为何要杀沈戾?” 祝影回复得很快,但不是回答她的问题。 “你不第一时间离开禁地,反而冒着生命危险到这裏来,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是的,冒着生命危险。 夜归雪虽然现下施展剑界暂时将这个地方的主导权抢了过去,但她的剑界不够稳定,主导权随时可能回到祝影手上。 而祝影哪怕控制不了她,想要拖着她一起死,想要直接把禁地毁掉是很简单的。 祝影这么问,进而想到先前在夜归雪这裏看到的关于不离洞的那段记忆,实在无法理解:“她明明杀了你,你那时也杀了她,为何现在你却要救她?” 明明夜归雪跟她的经历如此相似。 她越说越好奇,继续问道:“之前回溯过往,我故意拉你进了过去的阴影,故意蛊惑你杀了沈戾,你是从一开始就没陷进去,还是中间挣脱了?” 夜归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祝影没回答她的问题,自然此刻她也不会回答祝影的问题。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蓄血池边,居高临下看着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审轻。 审家家主,将审家带到世族第一的人物,大器晚成,手段了得。 她行走天地几百年,也到过审族几次,但跟审轻其实很陌生。 也许是因为审轻长年闭关,也许是因为审轻故意避开了她。 现在距离拉近,夜归雪细细打量她,能清楚地看出她有多惨。 祝影真是将她折磨到了极致。 “回溯过往裏那些事都是真的?” 不是祝影故意为了让她杀沈戾而编造出来的? 祝影这次回答了:“是真的,我跟审轻,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初见美好,过程也美好,结局如此。 因为审轻变了心不爱她了,越看她越觉碍眼,所以杀了她。 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隐情、苦衷。 就只是一个真心错付、丢了性命的故事。 她说完,看夜归雪拿剑指着审轻,不禁笑了:“你想拿她的生死威胁我?天真。” 夜归雪摇摇头,表情平静,“你若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救审轻出去,让她继续当那高高在上的世族家主。” 祝影脸上的笑滞住,深深看着夜归雪。 她不信夜归雪真会这么做。 说她会拼了性命救沈戾她信。毕竟这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事。 但审轻和她萍水相逢。 然而哪怕知道可能性很小,只要审轻有那么一点希望能活,她都忍受不了。 夜归雪依然平静。 祝影说她们经历相似,这话其实一点也没错。 所以她很清楚祝影的软肋。 祝影死在这裏,仅剩的灵魂也只能在这裏。 她离不开这个地方。 现在她施展了剑界,祝影眼看也离彻底消散不远了。 她那么恨审轻,当然不能接受她消散了而审轻还活着。 “回答我,你为何要杀沈戾?”夜归雪重复了一遍。 祝影一个灵妖,跟沈戾会有什么恩怨? 她没道理那么恨沈戾的。 “你居然真的还爱她。” 祝影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感嘆她的执迷不悟,还是嘲笑她终将走向同样的结局。 “其实也很简单,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我们灵妖一族生而有灵,不主动伤害无辜,答应了的事也要做到。” “我原本是一直被审轻镇压,一点点磨去意识直到消散的。” 那样的话,这座灵境不会再因她产生不好的影响。 审轻的手段也确实了得。 数百年前她就死了,也一直被镇压住,她没法逃脱。 “直到前不久——” 那大概是审家打算举行庆典,确定了庆典的时间,也将请帖送往各方后的时间。 “有个青衣人忽然出现在了禁地内。” 这个地方原本是只有审家家主审轻才能进来的地方的。 家主指环、充沛的灵力以及审家嫡系血脉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青衣人什么都没有,但她能够进来。 “阵法。”夜归雪想到祝影操控修士们杀向她和沈戾的情形,很肯定地说道。 祝影点点头,“她吹奏音曲将我救了出来,说我自由了,想怎么报复负心人都可以。” “但她救我出来,我也要为她做一件事。” 夜归雪表情严肃。 祝影接着道:“她说,过段时间审家庆典举行时,会有一个人参加庆典。” “她要那个人死。” 那人自然就是沈戾了。 青衣人当时还简单描述了一下沈戾的特征,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她的目光会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一位白衣持剑、有如天人的女子。 白衣持剑、有如天人。 进禁地的修士那么多,只有夜归雪一个人配得上这八个字。 至于一直目光追随着夜归雪的人,那也很明显。 所以祝影很容易就知道了她要杀的人是谁。 “那人还说,最好是让你亲手杀了她。” 于是她才用了回溯过往的方法,想让夜归雪陷入心魔。 祝影说完后,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此时的表情早没有之前平静了。 她紧紧皱着眉。 会阵法,能进禁地,这应该是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的那黑衣人。 但祝影说的是青衣人,还会吹奏音曲。 那是荒山内部那人。 所以荒山的青衣人跟四方宗风雪殿前的黑衣人果然是同一个人。 既修音道也修阵道,还会剑法。 而且还对她跟沈戾的事很了解。 知道她有心魔,知道她陷入过往后无法控制住杀意,在那一刻最想杀掉沈戾。 这么一个人—— 夜归雪的心忽然颤了颤。 禁地东面。 秦潇招呼修士扶着那些腿部受伤走不动的修士到了所谓的禁地出口前,见到一大波修士都神情紧张地看着前方。 那裏站着审家大长老和审冽。 此时大长老正眉头紧锁在施展着某道属于世族的秘法。 随着光芒消散,意味着秘法施展失败。 “现在是怎么回事?”秦潇走上前去,轻声问审冽。 审冽道:“这禁地的出口当初是由家主审轻设置的。” 这裏原来只有审轻一个人能进来,原因就是裏面镇压了个祝影。 “为了安全起见,想要进出需要家主指环,而且需要内外都有人开启、注入灵力。” 这是防止祝影逃出去。 现在禁地内部有以审家大长老为首的一众修士。 外部那边有家主指环和审家修士在,按理来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 “灵力不够。”审冽微微皱眉。 内外都要有人开启,开启的人都要是审家嫡系血脉,还需要足够多的灵力。 但禁地内因着祝影在这裏死去,这裏限制灵力使用。 偏偏先前大长老和大小姐各自带了一批审家修士进了禁地,外面留下的审家嫡系修士已经很少了。 少到此时那些修士加起来的灵力都打不开禁地的出口。 只差一点。 但就是那么一点,很有可能会送掉禁地内所有修士的性命。 “能不能立刻让在附近历练的审家嫡系子弟回族?”有理智些的修士建议道。 大长老摇摇头,沉重地道:“在附近的修士早就回族了,现在没在族内的,都是离得很远的。” 早在发现那只断臂属于家主审轻时,大长老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了,所以在附近的修士全部都召回来了。 “那怎么办?”有修士不由脸现绝望。 扶着沈戾的那几个散修也脸色黯淡。 都到这一步了。 有沈戾在,他们没死在灵力漩涡裏。 有夜归雪在,他们没死在祝影的操控裏。 难道现在还是要被困死在禁地内吗? 没人开口,一片寂静。 禁地外的审家修士和其余修士也有些无措。 其中就有沈长笙和陆瑶双。 她们两个隐约也能听到门内众修士的动静。 “师尊!” 沈长笙和陆瑶双不约而同扒着门着急地往内看来。 她们的声音隐约也传了进来。 审家大长老听到后微怔,而后眼睛亮了起来,有如看到希望。 他大声地呼喊道:“沈长笙!让沈长笙也注入灵力!”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久等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 50-60 第51章 转移诅咒 51 让沈长笙也注入灵力? 审冽皱着眉, 只以为大长老糊涂了:“长老,沈长笙又没有审家血脉。” 还要是审家嫡系的血脉才行。 大长老摇摇头, 略带苦涩地道:“她有的。” 审冽一下瞪大眼睛。 被散修扶着的沈戾在意识模糊间听到这么一番对话,不由也直了一下身。 什么意思?沈长笙是审族嫡系子弟? 她忽而又想到魔族右使百裏锐所说的,她的性命会和沈长笙息息相关是因为师尊沈无悠施展了血脉相连的术法。 百裏锐说,她和沈长笙同出一族,是血亲。 同族,审族。 似乎确实如此。 只不过她是审族的支脉,而沈长笙是审族主族, 还是嫡系子弟? 但既然是嫡系子弟,为何还会被师尊捡到?为何会需要修魔族功法才能活着? 师尊还瞒了她多少事? 为何沈长笙的身世, 她这个当师尊的不知道, 审家大长老却知道? 沈戾想了一通还是想不明白。 她有些疲惫。 腹部那道多年前因不灭塔所致的旧伤隐隐作痛。 她眼前再度一黑,这回是真的沉睡过去了。 “魔尊前辈!” 陆瑶双惊呼一声,从散修手裏把人接了过来。 沈长笙则是保持着注入灵力的姿势, 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开启禁地需要家主指环、足够的灵力和审家嫡系子弟的血脉。 这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是审家嫡系子弟? 她怔怔地抬眸, 正对上审冽同样震惊迷茫的眼神。 她们的交集不多。 沈长笙会认识审冽是因为陆瑶双,再加上陆瑶双跟秦潇是同门, 秦潇又认识审冽,这才算是见过几次面。 但现在,她们成了同族? * 夜归雪从禁地内跃出来,还没回头就听到了一声“咔擦”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破碎沉没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审家禁地一整座向地下沉去。 禁地没了,审轻没了。 审家灵境, 种植着那么多灵药的地方从此就没有了。 ——祝影也没了。 夜归雪伸手, 接住一朵自天空飘落的雪花。 那不是她施展剑法创造剑界所致。 而是天地自然的景象。 天空在下雪。 因为祝影是灵妖。 天地也在为她的离世感到悲伤么? 夜归雪想到这裏, 心口莫名一窒,莫名也有些难过起来。 她在难过什么?她皱着眉按住心口。 为祝影难过么? 不是的。 她和祝影经历相似,她的情绪确实因祝影的结局受到影响。 但不应该如此难过。 夜归雪想不明白,正如她也想不明白那所谓的青衣人为何一定要杀沈戾。 ——也不明白当年不离洞中沈戾那么做的原因。 她握紧玄光剑,暂时将这些想法都压了下去,向红尘图感应到的沈戾所在的地方掠去。 那裏此时很热闹,有一些原本定好庆典结束需要办事的修士离开了,那些没急事的修士则还在,都在看八卦。 人群的前方。 陆瑶双和那几个散修护着沈戾,手忙脚乱给她医治刀伤剑伤等大大小小许多道伤口。 沈长笙和审冽正跟审家大长老对峙,要他解释为何会知道沈长笙是审家嫡系子弟。 沈长笙是审家嫡系子弟? 夜归雪听到这裏脚步不禁一顿。 那沈戾呢? 她一时连呼吸都有些沉重。 望月楼时沈戾忽然吐血她和上官舞都是看到了的,那时楼无罄说是因为沈长笙出事了。 她后来查过各宗门相关的典籍,大概也能猜到沈戾和沈长笙性命相连。 而能关联性命的秘法就那么几种,在沈戾和沈长笙之间,不管是沈无悠还是楼无罄,看重的都是沈戾。 所以施展秘法的原因应该是沈戾需要从沈长笙那裏得到什么。 照此推断,夜归雪很快能得出沈戾和沈长笙关系不简单、出自同族的事实。 同族,审族。 沈长笙是审族之人,那沈戾也跟审族有关系了? 即便不是主族,也是支脉。 沈戾又瞒了她一件事,是么? 夜归雪一念至此,心裏不由有些冰凉。 也许是因为祝影刻意拉她陷入不离洞的影响还存在。 “大长老,您真的不说?” 审冽冷声逼问。 沈长笙同样冷下脸看着她。 一个是审家大小姐,现在家主审轻没了,她八成是下一任家主。 一个则是魔族现任少尊主,还跟玄光仙尊的弟子互相爱慕,板上钉钉会结为道侣的关系。 这么两个人,哪怕现在修为还不高,却也让大长老不敢忽视。 他迎着这两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脑门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环顾四周,正对上不少修士感兴趣的目光。 这要是说出来,审家就真的声名扫地了。 但有了祝影那一出,审家似乎也没什么声名了。 而且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他不说。 他轻嘆一声,还是说了。 “审家有个灵器,名为探审仪。” 审冽皱眉。她从来没听说过。 “这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能探测和本族血脉有关之人的存在而已。” 大长老解释道。 审家能做到世族第一,除了审轻的出色,灵妖祝影的帮助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举措。 其中一种就跟探审仪有关。 这东西掌握在大长老手裏,作用很简单。 世族看重血脉,越是嫡系地位越高。 但其实几百年来审族子弟无数,支脉那边也出过不少天才。 对于支脉之人,世族大多不屑一顾。 审族不同,只要确实有审族血脉,而且天资足够,那也能招揽进来一视同仁。 前提条件是必须要有审族血脉。 审族足够开放,但还没到愿意培养外族人的地步。 探审仪因此而出现。 “在沈长笙第一次到审族时,探审仪有动静,那时我就知道她是审家嫡系子弟了。” “所以沈长笙是流落在外的审族人?”审冽问着,眉还是皱着的。 她本能地感觉到不对。 一般嫡系子弟很难流落在外。 何况沈长笙现在这么出色,还是魔族少尊主。 这个身份有利有弊,但两族已经和平一段时间了,对于利益至上的世族来说,有一个当魔族少尊主的子弟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大长老却一直没有主动提起。 甚至刚才要不是情况紧急,他大概会一直隐瞒下去。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还是跟家主以及祝影脱不开关系。” 大长老从头说起。 说审轻负心薄幸杀了祝影。 这是在场修士都知道了的事。 至于不知道的—— “祝影是灵妖,而且还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灵妖。” “她的死对整座天地来说意义不同。” 而作为亲手杀死她的凶手,审轻所要承受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沉重痛苦得多。 审轻动手时祝影没有一点防备,按理审轻不会有事的,但她还是受到了诅咒。 那是天地降下的诅咒。 那诅咒让她的修为很难再有进展,甚至反过来开始吞噬她的灵力、剥离她的生机,一步步将她往死路上推。 审轻想了很多办法对抗,都没有用。 再后来—— “家主翻遍了所有典籍,连邪修修炼的术法都看了一遍,才得出了一种邪门的解决办法,能够将她的诅咒转移给别人。” 转移诅咒? 审冽的心一惊。 连审轻那样修为的人都顶不住,转移给别人,别人也顶不住的,那不就是找了个替死鬼? 夜归雪隐藏身形静静听着这一切,面上表情也有些复杂。 修为再难有进展,吞噬灵力、剥离生机、掉境。 几百年前。 最后一只灵妖。 还有灵妖族地。 原来那时她会如此,是跟灵妖的诅咒有关。 “继续说。”沈长笙催促道。 她声音平静,脸上表情也平静。 只有拉着她手的陆瑶双知道她一点也不平静。 从祝影死亡的时间到沈长笙的年龄来看,后面的事其实已经显而易见了。 果然,大长老有些不敢直视沈长笙。 他道:“虽然那是邪术,但要施展也是有前提条件的,必须要同族之人才能转移,而且不但转移之人要主动,被转移之人也不能心生抗拒。” 那是必死的事。 什么人能不生抗拒? 只有还没有意识什么也不懂的婴孩才可以。 “家主在当年出世的审家嫡系子弟裏挑了一个资质上等的,跟她的父母谈好条件,说只要他们愿意,立时可以青云直上,当上长老也没问题。” “他们答应了?”沈长笙追问。 大长老点点头,“利益面前,骨肉至亲也不算什么。” “你的父亲答应了。” “至于你的母亲,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她在有一天忽然发狂,抢了你就跑了。” 但那时已经晚了,转移诅咒已经结束了。 在那之后,大长老一直以为不会有后续了。 直到某一日沈长笙出现在审族,探审仪有动静,他追查后才发现沈长笙很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被选中的孩子。 她没有死,修为也不低,甚至还当上了魔族的少尊主。 这当然很厉害,对于审族的发展很有利。 但审轻做的事是丑事,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他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后来呢?” 沈长笙沉默地听完后,环顾四周审家修士一圈,着重在那些长老、护法身上,“那他呢?” 她问的是她的“父亲”。 大长老答得很快:“后来他在跟魔族的战斗中陨落了。” 那时沈长笙还没遇到陆瑶双,两族还是打生打死的关系,会死人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那跟家主审轻有没有关系,又或者跟捡到沈长笙救了她性命的人有没有关系,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52章 去魔界 52 审家禁地毁去后的第十天。 似乎已经风平浪静了。 修士们该离开的离开, 该回家的回家。 当然,灵妖祝影的事也不再是秘密, 对于审家家主审轻的忘恩负义、丧心病狂,修士们已经都知道了。 她是审家家主,自然审家的名声也跟着一落千丈。 况且有了放血那一出,审家大批修士的修为都受到了影响。 反正以后世族第一的地位是保不住了。 审冽是审家大小姐,原本就是所有子弟裏最出色的一个,她没有任何悬念地继任了家主的位置。 家主继任大典则还要再挑一个合适的时间举行。 审家大长老是知情人和帮凶,按照审家示于明面上的家规, 被废去修为,往后余生只能如凡人一般活着。 那些进了禁地受了伤的修士, 审家送了许多灵药补偿。 之前大长老承诺的, 将救命丹药塞给审轻,审家会双倍偿还,现在审冽也核实后补偿了。 她雷厉风行做了许多事。 夜归雪就住在审家原本给她安排的那座院子裏, 看着审冽一点点展露锋芒施展手段,将审家的损失降到最小。 沈戾已经不在这裏了。 她在禁地内伤得太重, 加上牵动了旧伤,沈长笙担心她, 在几天前带着她回魔族王宫去了。 陆瑶双想看看魔界的样子,跟着沈长笙一起。 临走前,审冽问沈长笙想要什么补偿,沈长笙只要了一枚阴阳果,说从此以后互不相欠,她跟审家依然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要不是沈戾的伤需要用到阴阳果, 沈长笙大概什么都不会要的。 庭院的水池前, 水裏鱼群来回游动。 这跟进审家禁地前夜归雪看到的那些鱼是同一批, 她现在的心情跟当时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她看了那鱼很久,轻按手裏长剑,回想着禁地内出剑时的场景。 她挥出手中剑。 天空有几朵雪花随之飘落。 很少,比禁地那会还要少。 她现在施展出来的剑界比之前还要不稳定、弱小。 夜归雪闭上眼睛,隐约还能回想起沈戾黑衣湿透往下滴血的样子。 她那时不出手,沈戾真的会死。 上一次见沈戾这么惨,似乎还是在不离洞。 那会她也不叫沈戾,而是申离。 申离。 夜归雪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手裏玄光剑再度一挥。 她抬手接住一朵雪花,将之贴到脸上,感受着上面的冰凉,忍不住呢喃道:“申离,我修出剑界了。” 虽然还不够稳定,虽然还很弱小,虽然远远不能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方剑界相比,但她确实是修出剑界了。 她们以前到那么多地方去历练,为的就是悟出剑界。 但直到不离洞前,她都没法如愿以偿。 不离洞后,她的心境也跟从前不同,想修出剑界比以前还要困难。 现在她却做到了。 她将玄光剑举到面前,轻抚剑柄上的“玄光”二字,用手指摩挲着,用比刚才还小的声音道:“尘师,我修出剑界了。” 秦潇自外面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顿了一下,感觉面前的夜归雪很不同。 她看起来既开心又难过。 这原本是两种无法共存的情绪,但秦潇偏就是从夜归雪这裏感觉到了。 开心是真的,难过也沉重到让人跟着压抑起来。 她刻意加重脚步。 夜归雪抬头,看来时已经恢复到平时面无表情、疏离淡然的模样。 “仙尊。”秦潇向她行礼:“审家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有劳仙尊了。” 是她请求夜归雪暂且留在审家的。 审冽继任家主虽然名正言顺,但她修为还不高。 况且还要处置大长老和审家内部跟灵妖、邪术扯上关系的人,秦潇怕会出现什么意外,就请求夜归雪留下,权当是为审冽撑腰了。 夜归雪摇摇头:“无碍,我本来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秦潇怔了怔,不由脱口而出:“您不是原本要跟着沈前辈一起到魔界去吗?” 沈戾伤得那么重。 当时夜归雪明明很担心她的。 她看得出来,沈戾在夜归雪心裏的地位跟别人不同,甚至比陆瑶双还要高些。 不然夜归雪不会临阵有所感悟施展出剑界。 “到魔界去?” 夜归雪重复一遍,不由有些失神。 到那裏去看看沈戾如何了吗? 那裏是魔界,魔族的地盘。 也是她师尊当年带着人族修士血洗过的地方。 夜归雪想到这裏,心情一下有些起伏。 对上秦潇不解的眼神,她稳了稳心绪,问道:“审家的事处理好了?审冽坐稳家主的位置了?” 秦潇认真点头,满是感激。 夜归雪继续问她:“我留在这为的是审家,跟你又没关系,你谢什么?” “……”秦潇一下怔住。 既没想到夜归雪会以这种开玩笑的口吻跟她说话,也没想到夜归雪会说这样的话。 “秦潇。”夜归雪忽然低头,看了一眼秦潇握在手裏的本命灵剑。 剑修向来剑不离手,她如此,秦潇也是如此。 她道:“你别修无情道了。” “你已经修不出无情道了。”她顿了一下,跟着补充了一句。 秦潇低着头没有说话。 夜归雪自然知道她这是无声地抗拒。 她轻嘆一声,道:“你心有所属,这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她将玄光剑收回鞘中,似是想到过往,声音裏多出几分情感波动。 她对秦潇道:“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东西,就快要被毁掉了。” “秦潇,不用修出无情剑也可以的。” “之前的事你应该也有听说,红尘图已经认主,人族又多了一件神器。”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 “既然如此,那仙尊自己呢?”秦潇忍不住反问。 “这也不是仙尊一个人的事,仙尊何必逼自己太过?” “不。”夜归雪忽地摇头,眼神复杂,“这是我的事。” “我曾许诺过,一定要做到的。” 她后面的话说得太小声,秦潇其实听得不是很清楚。 但她见夜归雪脸色不好,没有再追问,而是很有自觉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响起。 夜归雪以为是秦潇去而复返,有些不解地问道:“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来人笑着回了一句。 夜归雪微怔,将目光从水池裏的鱼移开,抬眼望去,眼前人衣着华丽,饰物也精致,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是上官舞。 “没事可以来。” “只是没事的时候,你一般不会来。” 她声音平静。 她会跟上官舞成为朋友是因为申离。 若是没有申离,以她和上官舞各自的性格,本来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又或者说,如果一开始不是申离用尽手段摆般缠着她,她不会跟任何人亲近。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上官舞忙得很,连出席审家庆典这样的大事都只派了护法玄一来,怎么现在庆典结束了她自己反而来了? “禁地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上官舞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一点不意外。 天影阁的护法玄一早就回去了。 她以前见过申离,哪怕现在没法确定沈戾就是申离,也一定会把所有事告诉上官舞。 “夜归雪,我知道她就是申离。”上官舞脸上满是肯定。 夜归雪对此也不意外。 申离从前和上官舞关系很好,上官舞只要多接触沈戾几次,总会认出来的。 “如果你要见她,那你不该出现在这裏。”她看向西面。 那裏是魔界所在的方向。 上官舞也看去。 她知道夜归雪的意思。 “我确实是想要去探望她的。” 上官舞点点头,继而认真看向夜归雪:“你不一起去吗?” 她没有等夜归雪回答,很快接着道:“玄一说,你在禁地内救了沈戾。” “夜归雪,我还以为你恨她,有机会只会杀了她。” 上官舞这么说。 夜归雪不由想到荒山。 那时确实是这样的。 甚至她还故意设局,为的就是杀掉沈戾后不会引起两族大战。 后来怎么变了? 望月楼中?红尘图内?还是玄清门那段时间? 夜归雪说不清楚。 只知道禁地内看到沈戾险些死掉,她心乱如麻。 她也没法再说服自己,说她只是想要沈戾死在自己手上。 她不但不想杀沈戾,还看不得沈戾有事。 “你还喜欢她。”上官舞一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快得出结论。 她垂眸,安静了一会抬头继续道:“夜归雪,陪我去趟魔界吧。” “作为朋友,我理当去看望她的。” “况且,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她。” “什么问题?”夜归雪忍不住追问。 上官舞收起脸上的笑,严肃地回答道:“我想问问她,为何把我忘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夜归雪,果然看到夜归雪的眼眸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其实申离忘了她没什么,但申离连夜归雪都忘了,这才是最匪夷所思的事。 在揽月楼那时她就想问了。 但那时时机不对。 那时申离这两个字对夜归雪来说是禁忌,上官舞隐约能感觉出来,夜归雪有很多次是处在失控的边缘的。 不离洞后她闭关一百年。 再见面时虽然还跟以前一样不近人情、疏离淡漠。 但以前的夜归雪是那种万事万物不放在心上、不怎么在意的淡漠,后来的夜归雪却隐隐带着一股暴戾,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东西。 上官舞问过一次,那时夜归雪听到申离这个名字时甚至压不住杀意,剑意激荡直接把她的一座月字楼砸毁了。 上官舞于是不敢再问。 但要她接受申离当年忽然动手是跟审家家主审轻一样,变心不爱夜归雪了,她怎么都没法接受。 一定是有原因的。 申离和审轻不同。 申离根本不可能不爱夜归雪。 上官舞坚信这一点。 第53章 杀夜归雪 53 “这裏……就是魔界?” “这看起来也没有很荒芜、人烟稀少啊。” 上官舞坐在行月云上, 颇为感兴趣地看着四周,边看边忍不住感慨。 她以商人的目光打量着这片土地。 宫殿不少, 高楼也不少,甚至还有不少学府、门派。 就是娱乐的场所少了些。 魔界现任魔尊是沈戾。 那也就是申离。 以她跟申离的关系,天影阁想把产业开进魔界似乎也不是很困难。 到那时天影阁就能再上一层楼,再没什么能撼动她第一商会的位置了。 上官舞欢快地想了一通。 旁边静悄悄的,夜归雪无意识地皱着眉看着四周。 上官舞脸上表情一收。 她大概是能理解夜归雪的心情的。 既有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欢喜,又因为那人曾杀过她一次,也被她杀了一次, 现在还要追问当年之事,不免感到忐忑。 她希望沈戾当年事出有因, 又怕真的没有任何原因。 上官舞轻嘆一声, 知道她现在说再多也安慰不了夜归雪。 她不是局中人,况且当年不离洞内的事她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 夜归雪不会详细对她说来龙去脉。 魔族王宫内。 楼无罄解决完魔族的事自外面走进来,正听到王宫内属于黄泉殿那几个魔卫在小声说话。 黄泉殿是现任魔尊沈戾居住的宫殿。 她放轻脚步听了一会, 惊讶地发现魔卫们说的是一根鞭子。 黑沉如墨、蜿蜒如蛇,名为黑蛇鞭。 “据说这就是那位申离的本命灵器。” “人族那位玄光仙尊以前的心上人?那她的本命灵器怎么现在到了我们主上手裏?” “你们说, 会不会玄光仙尊跟主上——” “不可能!”有魔卫一口反驳。 “怎么不可能?主上之前还追问过玄光仙尊以前那位心上人的名字呢!”被反驳的魔卫不服道。 楼无罄越听脸色越不好。 沈戾还问过夜归雪心上人的名字? 她自然知道沈戾以前的名字是申离,是她师尊沈无悠在她外出历练时让她改的。 可这些魔卫也知道—— 在黄泉殿的魔卫虽然是她安排的, 但并不是效忠于她的人。 沈戾当上魔尊虽然只是她跟沈无悠的交易,但她既然愿意称呼沈戾为主上,那么也不会刻意安排亲信监视着她。 这些魔卫是不知道沈戾跟申离是同一个人的。 但他们现在却在谈论申离的事,连黑蛇鞭都看到了。 属于申离的黑蛇鞭现在到了沈戾手裏。 她才离开一段时间,沈戾还是重蹈覆辙爱上夜归雪了,甚至还很深? 楼无罄面色不虞地走了过去。 魔卫们的声音立时一收, 都恭恭敬敬向她行礼:“左使。” “你刚才说, 主上曾问过夜归雪心上人的名字?”楼无罄面沉如水。 被问到的魔卫点点头:“回左使, 确实如此。” “什么时候?”楼无罄继续追问。 那魔卫回想了一下,报了个时间,在沈戾去审家参加庆典前,那时红尘图的事刚结束。 “那个时间点么?” 楼无罄皱起眉,继而看了眼殿内,“主上现在在做什么?” “少尊主拿回了阴阳果,主上这次外出伤得不轻,需要先养好伤,才能炼化阴阳果。” “这会主上应该已经将伤养得差不多了。” “但主上闭关前让我们不许打扰,我们只能在这裏等候主上的命令。” 魔卫实话实说。 阴阳果拿到了? 楼无罄面容微缓,没有漏掉魔卫刚才说到了沈长笙。 审家庆典。沈长笙。似乎也挺合理的。 她问道:“少尊主?” 魔卫点头:“是的,这次是少尊主带着主上回到王宫的,同行的还有陆姑娘。” 想到楼无罄也许不知道陆姑娘是谁,她继续解释道:“这位陆姑娘名为陆瑶双,是少尊主的心上人,也是玄光仙尊唯一的弟子。” 沈戾会见到夜归雪,会再次跟夜归雪扯上关系就是因为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 楼无罄面容微冷。 心腹在此时出现,压低声音对她道:“左使,夜归雪和天影阁阁主上官舞进了魔界,正往王宫的方向来。” 夜归雪?王宫? 楼无罄的脸色立时冷到跟结了层霜一样。 她对那几个魔卫挥挥手。 魔卫们察言观色,很有自觉地退开。 楼无罄这才对心腹同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心腹领命而去。 楼无罄很快也离开了。 王宫前。 上官舞和夜归雪到时,首先看到的是立于两侧的魔卫,四周还有不少魔卫来回巡视。 看到两人出现后,有魔卫警惕地上前拦住她们:“王宫不是你们人族能随意闲逛、靠近的地方。” 能允许人族进入魔族地界,已经是楼无罄和百裏锐很给沈长笙这个魔族少主面子的结果了。 上官舞并不意外。 她看夜归雪一眼,想到她以前杀过不少魔族,还是人族大宗的修士,知道不能指望她跟魔卫交涉,自己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我是天影阁阁主上官舞,我跟你们魔尊是朋友。她这次受了伤,我们是来看望她的。” “上官舞?”魔卫重复一遍,将信将疑,继而看向夜归雪:“那这位呢?这也是我们主上的朋友?” 她眼裏满是对“主上有这么多朋友”的怀疑。 上官舞:“……她是夜归雪。” 也不知道这魔卫听没听说过夜归雪的事迹,反正上官舞说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声音。 “夜归雪?是玄清门的玄光仙尊吗?”魔卫眼前一亮,“我知道的,主上提起过您的。” 上官舞:“……” 夜归雪也一怔。 那魔卫已经接着道:“主上此时不在王宫内,你们要见主上的话,请随我来。” 她态度很好地在前面带路。 上官舞没有怀疑,跟夜归雪一起跟着魔卫,不忘问那魔卫道:“沈戾是怎么跟你们说夜归雪的?” 在她旁边的夜归雪屏住呼吸。 魔卫脚步一顿。 她这么说不过是按照左使的吩咐把夜归雪引到别的地方,她怎么知道主上说没说过夜归雪、怎么说过夜归雪。 但她能被楼无罄派来做这件事也是有几分急智的。 她假装想了想,回答道:“就好像是经常说起这个名字吧,说想她、想见她。” “主上说得多了,我们就听熟悉了。” 她继续往前走去。 上官舞眸微垂,不过一瞬,很快脸上浮出笑来,对夜归雪道:“就算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她还是喜欢上你了。” 所以申离不会变心的。 夜归雪没说话。 又跟着魔卫走了一段路后,上官舞有些不耐烦了。 她问道:“沈戾到底在哪裏?” 魔卫依然恭敬:“主上就在前面的灵池养伤,她让属下带你们过去。” 她自问这回答滴水不漏。 上官舞和夜归雪却同时脸色一变。 上官舞一下停住脚步:“你的意思是,沈戾知道夜归雪来了?”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那魔卫心裏一惊,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错,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上官舞见多了人经历多了事,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心虚? 这是真有问题。上官舞想。 但要说多担心也没有。 她是没有带随从,可她的修为又不差。 况且这还有夜归雪在。 她于是很乐意解答魔卫的疑问:“因为沈戾很在意夜归雪。若她知道夜归雪来了,一定会亲自来见她的。” 沈戾没有出现,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是她真的没法走开、没法跟外界有联系。 如果是后者,那她也没法吩咐魔卫把夜归雪带到别的地方去。 所以——“你在说谎。” “谁让你这么做的?”上官舞一边逼问一边拍去一掌,想把魔卫控制住。 她那一掌没能落到实处。 那魔卫早有准备,见上官舞一有动作就立刻向后退了数步。 同时四周风声一静,无形中有什么东西笼罩了过来。 “是阵法!”上官舞很快察觉出来。 那是一个困阵,既隔绝周围动静,也将她和夜归雪逃跑的路堵死。 夜归雪脸色微变。 不是害怕,而是想到禁地内祝影所说那个会阵法的青衣人。 现在难道也跟那人有关? 如果这样—— 她的心莫名一松。 同时手裏玄光剑出鞘,直接一剑就劈了出去。 剑意锋锐。 四周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这说明这个困阵快要被夜归雪破开了。 上官舞知道夜归雪的能耐,站在原地没有出手。 夜归雪接着再度劈出一剑。 困阵应声而碎,但碎开的一瞬间被束缚的感觉再次笼罩而来。 “还有?”上官舞怒极反笑。 跟她比谁的宝物多? 这裏不限制灵力使用,谁能比得过她? 她直接从储物空间裏摸到什么砸什么,炸响声一时不绝于耳。 “敢做不敢当?”上官舞冷笑,“长什么丑陋模样不敢被人看到?” 她是打小就混不吝的,此时怒火上来什么也顾不上,直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楼无罄听得脸色沉沉,忍不住现身:“上官阁主,差不多就行了。” “是你?”上官舞眯起眼睛。 夜归雪眉微皱。 魔族左使楼无罄,难道是这人想要沈戾死? “左使。”刚才给两人带路的魔卫退到楼无罄后面。 同时四周早埋伏好的魔卫也因楼无罄的出现显露身形。 上官舞粗略扫了一眼,不由一惊。 这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再联想带路那魔卫的行为,眼下的局面一目了然。 “你要杀我们?”上官舞冷下脸。 “上官阁主若是不想死,离夜归雪远一些就好了。”楼无罄自储物空间裏拿出一根鞭子。 那是她的本命灵器。 她当上魔族左使后,已经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动用本命灵器了。 上次在四方宗山门前为了救沈戾是一次,现在对上夜归雪也是一次。 “这裏离王宫已经很远了,主上不会知道的。” 楼无罄抬眼直视着夜归雪。 玄清门的玄光仙尊,人族的天才剑修。 她其实在很早以前就知道夜归雪了。 夜归雪成名那会她已经是魔族左使了。 那时沈无悠还在北边小村庄裏隐居,沈戾化名申离在外历练。 那时魔族各世族还在互相争地盘,她只能先压住内部的斗争。 那会她也没觉得自己会跟夜归雪有什么交集。 直到五百年前,隐世的沈无悠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展露她魔族王族的身份,同时把魔尊的位置还有黄泉印都要了过去。 她那么做是为了救沈戾。 而沈戾会死,会只剩那么几缕破碎的灵魂,是因为夜归雪,因为无情剑。 而且在那之后,夜归雪还杀了那么多魔族。 那些魔族是该死。 但夜归雪杀他们时似乎也不只是为了除魔卫道。 于是楼无罄怎么可能对夜归雪不熟悉? 她将夜归雪的事都查了一遍。 少年成名、剑道天才、人族希望。 嗤。 “你想杀夜归雪?”上官舞皱眉。 夜归雪也不能理解。 她对别人的善恶极为敏感,此时就能很清晰地感觉出来,楼无罄厌恶她到极致。 为什么? 她都不认识楼无罄,连面都只见过一两次。 她的厌恶来得莫名其妙。 就跟当年申离在不离洞忽然对她动手一样。 那时她没有问申离。 因为刺入她心口那一刀很痛,噬魂刃真的将她灵魂都吞噬了,要拉着她堕入地狱。 她没法问。 后来反杀申离。 申离死了,她再问也得不到回答。 再到沈戾。 沈戾忘了以前的事。 于是她始终没有问过。 现在夜归雪握紧手裏玄光剑,用力到指骨发白。 她问楼无罄:“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如此厌恶她? 为什么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一点征兆? 楼无罄怔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夜归雪还敢主动问她。 “你做了什么,你心裏没数吗?”楼无罄冷笑连连。 “我做了什么?”夜归雪对上她冷漠的眼神,只感到一阵荒谬。 是申离先动手杀她,怎么现在好像是她错了?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啊。” 楼无罄也压抑着怒火,荒谬感一点不比夜归雪少。 “大名鼎鼎、日理万机的玄光仙尊,你现在怎么有时间到魔界来了?” “看望沈戾?担心她?难道你要说你‘喜欢’上她了?” “那你以为是什么?”夜归雪声音微颤。 “我以为是什么?”楼无罄挥了一下手裏长鞭,满是杀意地道:“不就是你的无情剑出了什么问题,又需要利用沈戾了吗?” “当年在不离洞中你杀她一次,修出无情剑还不够吗?” “这么几百年过去,你的剑道一点进展都没有。刚好揽月楼中,你‘欣喜’地看到她还活着,所以想利用她第二次!” “你的师长、师门,还有那些敬重你崇拜你的人族修士,知道你所谓威力巨大、无往不利的无情剑,是踩在别人的尸体和碎了一地的真心上修出来的吗?” “嗯,应该是知道的。毕竟还为你善过后呢。” “你们仙门,还真是烂透了。” 楼无罄满是不屑,一股脑将她压在心裏的全部说了出来。 原本申离如何跟她没关。 她现在拿到阴阳果,炼化后旧伤痊愈,就能顺利把不灭塔毁掉了。 当年魔族世族跟沈无悠的交易就完成了。 到时沈戾会不会再被夜归雪杀一次,楼无罄不在意。 但她这条命来得不容易。 楼无罄当初是看着沈无悠一步一步把她从那几缕破碎的灵魂拼凑到今天这个样子的。 所以她还是出手了。 在这裏杀了夜归雪,就当做是她对沈无悠的报答了。 她抬了一下手,想要让埋伏好的魔族心腹一起动手。 “等会等会!”上官舞忽然喊了起来,“让我理一理,理一理。” 她迅速回想着楼无罄刚才所说的,再看一眼呆滞住的夜归雪,声音很大:“这不对吧?” “当初在不离洞中,是沈戾先动手的啊!” “她先杀夜归雪,而后夜归雪才悟出无情剑反杀的。” 她看向楼无罄:“你没听到那些传言说的吗?” 楼无罄又是一声冷笑:“传言自人族而出,自然你们人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所以你以为传言说魔族背叛夜归雪,只是夜归雪为了不暴露她利用沈戾修无情剑的事才这么传的?” 上官舞很快理清楚楼无罄的想法。 她震惊道:“难道你们魔族真以为夜归雪跟沈戾相爱,是为了以情入剑,断情后修出无情剑?” 就跟话本裏编造的“杀妻证道”一个道理? 她的表情过于震惊。 夜归雪也脸色苍白。 楼无罄看出不对,不由问道:“难道不是吗?” 难道夜归雪不是为了无情剑才接受沈戾的? “这怎么可能?”上官舞也震惊:“你们把无情剑当成什么了?” 第54章 不是无情剑 54 以情入剑, 利用别人的真心甚至性命来修炼,那是邪修才会做的事。 夜归雪不是邪修。 无情剑能被称为剑道第一剑, 更加不会跟邪门歪道扯上半点关系。 当然也绝不会跟话本上的什么杀妻证道有关。 真正的无情道,跟字面意思上的、世人以为的无情完全相反。 无情道不是真的无情,而是对众生有情,以修心为上。 因为有情,所以心怀苍生,有保护天下的心,才能劈出最锋利、最厉害的一剑。 所以修无情道之人不能动情。 若是对某个人动了情, 使那人在心裏占据了重要的位置,那么就会时时刻刻在意、挂念着那人, 会想她现在如何、过得好还是不好、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心乱如麻、心不由己。 心境乱了, 于是就修不出无情剑了。 所以在审家时,夜归雪才会对秦潇说她修不出无情剑了。 因为她如年少的夜归雪一样,心有所属, 有了在意的心上人。 上官舞将她知道的跟无情道相关的东西一股脑告诉楼无罄,见她还是有几分质疑, 一抬手就道:“我敢立天地誓言,夜归雪绝没有利用过申离。” 话音刚落, 立时就有光芒亮起,象征着誓言的成立。 天地誓言不是能够随便立下的。 楼无罄本就信了三分,见到上官舞这一番操作后,不由皱紧眉头。 她挥了挥手。 埋伏在四周的心腹们见状都退下。 困阵和其余乱七八糟的手段也被撤掉。 “可当年殿下感应到危险去救主上时,主上只剩下散碎的魂魄。即便那样,她都在不断嚷着‘夜归雪’。” “她那时已经死了。” “想要救活她只能让她死而复生。” “但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接受她已经死的事实。” “殿下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 最后只能让她以为她是因不灭塔受了重伤、沉睡多年, 这才能将她救活过来的。” 楼无罄同样将她知道的告诉上官舞和夜归雪。 沈戾当年是真的死了。 沈无悠到的时候洞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连血迹都干涸, 在黑暗裏红得刺眼。 连尸体都没有。 满洞黑暗。 沈无悠好不容易才拼凑出几分灵魂,让灵魂拥有意识。 沈无悠问申离是谁杀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申离没回答,她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夜归雪”三个字。 再然后就是上官舞所说的那个传言兴起。 人人都感慨夜归雪真心错付,庆幸她最后关头能悟出无情剑反杀,将那魔族视为败类、人渣。 那是人族的剑修,还是夜不忍的弟子。 早在修行之初,夜归雪想要修行的就是无情剑道。 这一点不难查明。 沈无悠知道的还比楼无罄和别人多。 她知道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的存在,知道四方宗的云尊云善所修的剑道、所做的事,还知道无情剑的威力和意义。 再加上申离死后的反应,她会认为夜归雪为了修出无情剑利用申离再正常不过。 有其师必有其徒。 人族就是这么顾全大局,为了所谓大局能够不择手段、不顾一切、滥杀无辜。 于是沈无悠锁住沈戾的神魂,将关于夜归雪的记忆全部抹去。 也吩咐楼无罄,让她不要让沈戾接近夜归雪。 沈无悠这么做,楼无罄看在眼裏,自然也默认夜归雪才是真正的负心薄幸之人。 她害死申离一次,现在还要再害沈戾。 所以她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不离洞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沈戾为何要杀夜归雪?”上官舞没来由也感到一阵荒谬。 正邪之分、人族魔族这么多年的恩怨、敌对的立场,这些居然都跟不离洞的事没有半点关系? 楼无罄摇摇头,“若你说的是真的,当年主上确实对夜归雪下杀手,那其中原因,也只有主上自己才知道。” 当年申离只是半魔,魔族的立场、利益都影响不到她。 沈无悠光明磊落,也不会让自己的弟子做这样的事。 只有沈戾自己才能知道,她当年为何要那么做。 她顿了顿,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她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脸色却白得跟雪一样。 如果当年是沈戾先动手的,那负心之人—— 在这种情况下,夜归雪再次见到沈戾没有杀了她,反而出手救她、再次喜欢上她? 楼无罄有那么一瞬间能够理解当年沈无悠的心情了。 只不过当年沈无悠是对沈戾恨铁不成钢,现在她则是在想,这两人还挺般配的。 她道:“殿下当年封锁住了主上的记忆,连同无情剑的影响一起。” 沈戾的旧伤不是因为不灭塔,而是因为夜归雪那一剑。 “现在主上拿到了阴阳果,只要把旧伤治好,在知道封印的存在后刻意将封印冲开,应该就能想起从前之事了。” 原本没有这一出,她是要极力掩饰沈戾记忆对不上的事,让沈戾不产生怀疑的。 楼无罄说完看了一下四周,咳了一声,继续道:“主上在魔族王宫内。” “那就走吧。”上官舞急迫道。 夜归雪失魂落魄跟着点了下头,向着王宫的方向就掠去。 但没两步她又停下。 “怎么了?”楼无罄不解。 “我——”夜归雪看了眼手裏的玄光剑,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她腰间的玉符震了几震。 动静不小,在她旁边的楼无罄和上官舞都看到了。 楼无罄的目光落在那玉符上。 那是属于夜归雪个人的宗门玉符,人族修士有什么事联系她都会通过这玉符。 哪怕知道当年之事确有蹊跷,楼无罄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么巧?人族又有困难需要玄光仙尊解决了?” 夜归雪没回答。 上官舞好歹跟她认识多年,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打算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夜归雪,你不会要现在回四方宗吧?” 这眼看着就能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夜归雪这也能忍住? 夜归雪无声地点点头,“有你告诉沈戾就足够了。” 沈戾若是想起来以前的事,一定会来见她的。 况且有红尘图和玄光剑印在,她该知道的也一定会知道。 夜归雪说完直接就走了。 楼无罄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轻嘆一声:“她在怕。” 怕? 上官舞怔了一下。 继而垂眸。 也许逃避两个字合适一点。 * 魔族王宫,黄泉殿内。 沈戾睁开眼睛。 在审家禁地因灵妖祝影所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看向旁边。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只锦盒,裏面放着一枚阴阳果,是沈长笙为她向审家要来的。 沈长笙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审家嫡系、灵妖诅咒、魔族本源。 当年沈长笙的母亲带着她逃了出来,然后在路上遇到了师尊沈无悠。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她已经因不灭塔受了重伤,师尊渡她血脉救她,又怕她成了魔族王族后会被那面邪镜的血祭之术影响到,于是需要跟她血脉相连之人维持住她体内人族和魔族血脉的平衡。 沈戾再看桌上剩下的那东西。 那是一根鞭子。 黑蛇鞭,申离的本命灵器。 这是夜归雪以前那位心上人的东西。 沈戾皱着眉把东西拿过来,伸手握住鞭柄。 触手温凉,却有来自灵魂深处不容忽视的熟悉。 跟当时在禁地的感觉是一样的。 但她现在已经出了禁地。 她现在在魔族王宫的黄泉殿内。 她是魔族现任魔尊,她在这裏不会有任何危险。 况且这裏也不会限制灵力使用,以她的修为,世上很少有人能杀死她了。 可她还是对这鞭子感到熟悉—— 这足以说明她那时的感觉跟性命受到威胁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是申离的本命灵器,她怎么会感到熟悉? 沈戾挥了一下长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动作却本能地一变,跟她随意挥出的一鞭连了起来,流畅灵活。 她是会鞭法的? 沈戾拿着长鞭往外面走去,边走脑子裏边不断闪过一些画面。 黑衣的少年人赤手空拳将妖蛇打死,抽了蛇骨后满心欢喜,“以后,我就有本命灵器了。” 名为黑蛇鞭的长鞭和雪白长剑对上,柔软如蛇的鞭子缠上长剑,鞭子的主人也继而缠上长剑的主人:“你剑法很好,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可以互相切磋。” 那些、似乎是申离和夜归雪的往事? 但她怎么会有印象,甚至如同亲自经历过一样? 沈戾脚步一顿,只觉神魂一阵刺痛。 很熟悉的痛感。 那股痛感再度让沈戾心生排斥,趋利避害般不愿再去想从前的事。 可她一低头就看到了手裏的黑蛇鞭。 隐约中她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是属于女子的温柔亲近,“阿离,我说,我喜欢你。”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阿离就是申离。 申离、申离。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一只手握着黑蛇鞭,一只手捂住脑袋,在一阵刺痛裏又听到了一道声音。 属于女子,但不温柔,而是带着刻意的疏离淡漠。 “出去以后,不要跟别人说你有师尊。” “也不要再用你原来的名字。” “你以后就用申离这个名字吧。” 为什么? 那是师尊沈无悠的声音。 沈戾和少年时第一次听到一样,心裏浮现起委屈。 她跟师尊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是师尊捡到她养大她的,为何她不能跟别人说她有师尊? 她跟师尊姓,名字也是师尊给她起的,为何师尊现在又要她改名申离了? 少年沈戾不明白。 她看去的眼神满是控诉。 迎着她的目光,沈无悠似是有些心软。 她道:“这是我们这一脉的规矩,这是对你的历练。等你足够厉害,就无所顾忌了。” 沈无悠这么回答,于是少年沈戾就相信了。 所以—— 沈戾定在原地,怔怔将黑蛇鞭举到眼前,正要开口。 有道声音比她还快。 上官舞推门而入,看到她后第一句就是:“沈戾,你就是申离。” 夜归雪从前的心上人名为申离。 那就是她。 她是申离。 夜归雪从始至终,都只对一个人动过心。 “申、申离?”从远处走来的沈长笙和陆瑶双同时一震。 沈戾出奇地平静。 她看向上官舞,继而又看向她后面的楼无罄:“师尊果然将我的记忆封印住了,是吗?” 她隔空将桌上的阴阳果拿起来。 逆转阴阳、起死回生。 她其实在审家禁地那会听到时是有些不理解的。 她只是重伤,为什么需要能够起死回生的灵果才能把旧伤治好? 现在她完全明白了。 因为她死过一次。死于夜归雪的剑下。 “殿下当年以为夜归雪利用了你。”楼无罄言简意赅。 “夜归雪不会这么做。”沈戾想都不想直接反驳。 楼无罄点点头:“也许是的。” “但当年在不离洞中的事,只有当年的你才知道。” 只有申离知道。 “服下阴阳果,伤好后,我就能想起来吗?”沈戾将黑蛇鞭小心收起来,问楼无罄。 “还需要你冲破殿下当年施加在你神魂上的封印。” 楼无罄严肃道:“殿下当年这么做,是希望你能一辈子都不要再碰到夜归雪。” 沈无悠就是想要她永远忘记夜归雪。 沈戾点头,直接盘膝而坐,将阴阳果服下。 那是能逆转阴阳的灵果,入口即化,化为最精纯的灵力,带着磅礴生机涌过沈戾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一瞬间痛得大汗淋漓,止不住发抖。 “那是剑意。”远处的陆瑶双轻声呢喃。 她能感觉出来,那是来自她师尊夜归雪的剑意。 满含杀意,肃杀无情,带着毁天灭地的破坏性。 夜归雪当年那一剑是真恨,也很狠。 “但她们明明是相爱的。”沈长笙皱着眉,看着脸白如纸一样的沈戾,捂住心口,隐约能够感受到那股痛苦。 那是一剑穿心、剑意不绝将四肢百骸都搅碎的痛,刻骨铭心,连神魂都在颤栗。 她跟沈戾血脉相连,又距离这么近,于是她感受到了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已经这么痛,沈戾当年又是如何呢? 她比一般人还要怕痛的。 “收心,不要再想,也不要再看你师尊了。” 沈戾听到楼无罄这么跟沈长笙说话。 但她很快就顾不上周围几人的动静了。 铺天盖地的痛苦将她包裹住。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不离洞。 这回不是红尘图内通过夜归雪的记忆看到的那个山洞,而是她少年时真真正正跟夜归雪去过的地方。 不离洞,凤凰涅槃、白首不离、余生相依。 有情人真心相爱,于此洞中系上红绸,便如凡俗成婚。 夜归雪当时手裏是捏着一段红绸的。 她在挑选适合系上去的地方,而她——在选择将刀刺进夜归雪心口的角度。 她在模拟脸上的表情。 要一击致命又留有反应的余地、反杀的空间。 表情要冷淡,漠然。 刺进去的力度要不重不轻,要让夜归雪感到痛苦、绝望…… 一点一滴,聚在一起如海浪般涌了过来,落下时像山崩地裂。 神魂封印破开那一瞬,沈戾沉下神识,看到阴阳果的力量将她体内那团黑雾冲散。 黑雾之内,有一道剑意,和一道符意。 她睁开了眼睛。 “主上?”楼无罄皱眉,感觉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师尊!”沈长笙围过来叫了一声。 “……”上官舞没说话。 她把玩着腰间饰物,竟有些不敢抬头看沈戾。 还是沈戾主动唤她:“好久不见,上官。” 上官舞忽地抬头。 只有申离会这么叫她。 “申离!”上官舞满是惊喜:“你想起来了!”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似乎发生了很了不起的事?”沈戾面带微笑。 上官舞感觉她怪怪的,说又说不上来。 只在听到沈戾的问话后,她怔了怔,心想:难道沈戾想起来以前的事后,又把现在的事忘了? 她试探地问道:“你还记得夜归雪吧?” 夜归雪。 沈戾眼裏闪过痛意。 她道:“我当然记得阿玄。” 她曾以为就算她死了,神魂都毁灭了,只要还有一点意识在,她都不会忘记夜归雪。 但她还是忘记了。 师尊将她对夜归雪的记忆抹去,于是再见到夜归雪时,她只以为是陌生人。 沈戾现在再回想揽月楼的事,感觉恍如隔世。 她也没法想夜归雪那时见到她时是什么心情。 她丢开揽月楼,很快想到的是沈无悠。 她的心顿时比刚才还要痛,比当年被夜归雪一剑贯穿还要难以忍受。 那是她的师尊。 她以前不知道,师尊是魔族王族,亲族都死在夜不忍手裏。 她伸出手,手裏出现了名为“乱天”的扇子。 上官舞还在问:“那你还记得那个所谓的传言吧?” 她其实是想直接问不离洞的事的,但看现在沈戾的样子,莫名又有些问不出来。 沈戾垂眸,轻描淡写道:“什么传言?” “……就那个魔族背叛夜归雪想杀夜归雪,被夜归雪悟出无情剑后反杀那个传言啊!” 上官舞激动道:“你不要告诉我那传言是真的。” 沈戾摇摇头。 上官舞心裏微安。她就说申离不会杀夜归雪的。 “不是无情剑。”沈戾边回答边抬起头,问楼无罄道:“我现在还是魔尊吗?” “……你是。”楼无罄打量着沈戾,一时间也搞不清她现在的情况。 “那就好。”沈戾看了一眼王宫:“现在,去召集魔族魔卫吧。” “主上要做什么?” “打上四方宗,跟一个人算算账。”沈戾轻抚着青色的扇柄。 “什么意思?” “什么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是上官舞,后者是楼无罄。 沈戾有问必答:“夜归雪当初悟出来、用来反杀那一剑不是无情剑,而是绝情剑。” “我要算账的人,是四方宗、苏浮尘。” 第55章 确认 55 四方宗, 地下空间。 白雾茫茫。 在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色后面,点点血红触目惊心。 那是名为“出世不宁”的邪镜。 哪怕多年前云善和夜不忍先后削弱, 将镜子碎开,分出一半镇压到魔族的不灭塔内,现在这镜子还是极具威胁。 夜归雪收起玄光剑时,面上满是疲惫。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前方。 以一般修士的目光来看,夜归雪手裏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夜归雪自己却能感受到, 她手心捧着的,是虚无缥缈的白雾, 也是一道温和沉稳、润物无声、蕴含着生机的剑意。 四方宗地下空间, 实际上是一方剑界。 属于一个剑修——云善。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个名字,却一直没有见到过。 不但她见不到,别人也见不到。 包括苏浮尘。 到红尘图内梦红尘回溯过往, 她才在梦红尘的经历中见过一面。 她抬头望向云雾深处,像是能望见红尘图内匆匆一瞥那位白衣无瑕的年轻剑修。 但那只是错觉, 她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她沉默地踏空而起,从地下空间离开。 刚回到地面上就对上四方宗宗主和来自各宗核心长老询问的目光。 夜归雪点点头, 声音平静:“已经镇压住了。” 她说完就想要离开。 被四方宗宗主叫住:“仙尊。” 她回头。 宗主继续道:“尘尊之前说,若是您回了四方宗,请到主峰峰顶一趟,她想见您。” 四方宗地下空间镇压着邪镜。 云善的剑界是第一重镇压。 以神器四方印为阵基、玄黄盘为阵盘的四方大阵是第二重镇压,由苏浮尘主持。 她虽然不修阵道,但她是四方印认定的主人, 还是当世符修第一。 她所画出的符既能维持阵法的稳定, 又是第三重镇压。 四方大阵离不开她, 四方宗地下空间也离不开她,所以她很少会离开四方宗。 总之自夜归雪记事起,苏浮尘大半时间都是静立在山顶,四周插着跟地下空间遥相呼应的诸多阵旗,虚空则悬浮着一道道光芒流转的符玉。 现在也依然不例外。 夜归雪一步一步自山下走来。 这座山其实不高,以她的修为一眨眼就能瞬移到山顶。 她没有这么做。 除了那些阵旗和符玉不能受到波动、影响,还因为她心裏尊重苏浮尘。 来见苏浮尘,她大多时候都是靠自己的双腿爬上山来的。 “尘尊。”夜归雪走到苏浮尘面前,看着闭着眼睛认真在画符的粉衣少女,心裏又是一阵恍惚。 自她有记忆开始苏浮尘就是这副模样了。 她从小小的孩童,到少年,再到现在,苏浮尘都是这样。 她年幼时,苏浮尘也曾带她去各宗拜访过长辈。 那时苏浮尘看起来是她的姐姐。 到她长大了,再跟苏浮尘站在一起,苏浮尘看起来反倒像她的妹妹了。 她从前如此。 夜归雪心裏自然好奇过。 修士修为有成后能容颜不老,还能随心所欲选择一个自己最喜欢阶段的容貌。 四方宗宗主是个看起来很苍老的白发老者。 但他其实不老。 他以那样的面容示人,是因为四方宗是五宗之首,加上地下空间的隐患,四方宗宗主这个位置显得格外重要。 他刚继任宗主时信心不足,于是刻意选择了稳重的、能够让人信赖的、很刻板印象的长相。 但苏浮尘不是。 她是四方宗的太上长老,是云善唯一的弟子,她的辈分和地位都很高,修士们将她称为“尘尊”。 她却永远都是粉衣少女的模样打扮。 夜归雪问过她的,她以为苏浮尘会说她很强,能够凭借自身实力让人信服,容貌不重要。 但苏浮尘那时看着天上的明月,回答的是:“我希望师尊再次见到我时,能够一眼就认出我。” 她现在的容貌,跟当年她师尊离开她时没有一点不同。 那是夜归雪第一次知道,原来从来轻描淡写、似乎什么事都能做到的苏浮尘也有做不到的事。 她见不到她的师尊。 她的师尊是云善。 云善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在茫茫白雾之后。 于是彼时小小的夜归雪认真对着明月许诺,说她会让尘师见到她的师尊。 再后来—— “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魂不守舍了?”苏浮尘结束画符后,看到的就是夜归雪眸色暗沉的样子。 她垂眸,很快面上浮现出夜归雪熟悉的淡笑。 夜归雪闭了闭眼。 铿—— 长剑出鞘的声音短而急促。 她举起玄光剑。 苏浮尘皱眉:“归雪,你——”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夜归雪已经挥动玄光剑了。 对准的却不是苏浮尘,而是那些插在四周的阵旗、悬浮在半空的符玉。 苏浮尘脸色一变。 那些都是关于四方宗地下空间安危的重要存在。 那些东西毁了,那面邪镜的镇压就会被削弱。 若是镇压弱了,邪镜强大,第一个承受压力的就是离邪镜最近的云善。 那是她的师尊。 因此哪怕知道夜归雪不应该、也不可能真毁掉那些东西,苏浮尘还是没法不出手阻止。 她双手结印飞快画了数道符拍向夜归雪。 她全部心神都在夜归雪的玄光剑和那些东西上,没注意到夜归雪左手并起如剑,“唰唰”将她肩部的衣服碎开。 雪白的肌肤上缭绕着黑雾。 那是属于魔族的痕迹。 四方宗风雪殿前,黑衣人刺杀沈戾,被沈戾以《幽冥指》点了一指,位置就在肩膀上。 到现在不到一年。 《幽冥指》留下的伤没那么快恢复,况且苏浮尘也不是很在意那伤。 比起疗伤,她更在意四方大阵的安好,在意地下空间的隐患。 于是此刻一目了然,夜归雪再不愿意相信也只能接受。 第56章 真相 56 她向后退了一步, 唇角鲜红,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苏浮尘怔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再看看自己的手。 她刚才双手结印画符拍向夜归雪。 她想要阻止夜归雪,自然用的力度不小。 夜归雪没闪开,被那股符意撞得在原地站不住,还吐了血! 她有些着急地伸手想去扶夜归雪起来,被夜归雪避开了。 “揽月楼外派黑衣人丢符玉的幕后主使,荒山内部持玉箫、会剑法的青衣人,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将沈戾引到地下空间的黑衣人, 还有审家禁地救祝影脱困、让祝影杀沈戾的人——” “这些都是你,是么?” 夜归雪虽然在问, 眼神却一片黯淡。 她早知道答案了。 苏浮尘肩膀上那道伤和留下的魔族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况且剑修的直觉早已告诉她, 这些事确实都跟苏浮尘脱不开关系。 “为什么?” 夜归雪直视着苏浮尘,不想错过她脸上表情变化,“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刺杀沈戾?” 苏浮尘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夜归雪的眼睛。 裏面有难以置信、震惊、不解, 诸多情绪,但是没有怨愤憎恨。 夜归雪还不知道不离洞的事。 苏浮尘面上表情不变, 心裏却一松。 还有机会! 她从储物空间裏拿出件宽松的外袍,随意披上后, 以一种淡然的姿态看向夜归雪,“你问我为何要杀沈戾?”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眉梢眼角透露出几分荒谬,像是在说夜归雪这问题问的很不应该。 “归雪。”苏浮尘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从前也是这么唤夜归雪的。 只是此时她声调平静,却蕴含着几分波动的情绪。 “你怎么会这么问?” 苏浮尘看着她唇角鲜血,既有不忍也有不解:“沈戾就是申离。知道这一点后, 我以为应该是我来问你, 为何不杀沈戾。” 当年在不离洞中是申离先动手想要杀她的。 申离也确实杀了她。 噬魂刃正中心口, 夜归雪死过一次。 她死而复生,反杀了申离。 而后闭关一百年。 在不知道详情的修士看来,都以为夜归雪闭关这么长时间是为了精进修为、巩固‘无情剑’的感悟。 但苏浮尘和路常春却知道夜归雪这百年过得有多困难,悟出‘无情剑’反杀不是结束,反而只是开始。 她时刻被那股暴戾绝情的剑意折磨着。 所以申离若是真死了也就罢了。 可她还活着,那怎么可能互不相干?怎么能因为都死过一次就两不相欠了? 所以苏浮尘理所当然地问夜归雪道:“我想让她死,这还需要原因吗?” 她一手将夜归雪带大,教她修行,为她修建风雪殿,送她玄光剑。 对夜归雪而言不是师尊胜似师尊。 她没有弟子,可夜归雪对她来说早就是弟子了。 所以她要杀沈戾似乎很正常。 夜归雪皱着眉,感到有哪裏不对,偏又说不上来。 因为在意她所以恨沈戾、想杀沈戾。 不但苏浮尘如此,路常春也是如此。 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裏,路常春第一次见到沈戾时也是想直接杀了她。 可夜归雪还是感到不对劲,“审家禁地那会,您怎么——” 苏浮尘怎么会知道祝影被困,进而利用祝影杀死沈戾? 祝影的事关乎审族名声和地位,审轻一定会瞒得死死的。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苏浮尘神色自若,“审轻原本的修为就很高,之前闭关那么久,很有希望突破到新的境界。” “我闲来无事,便想着能不能助她成功破境。结果到了禁地后先看到了祝影——” 审轻若是破境,人族又多一位高境界者,四方宗地下空间也许就能多一份助力,苏浮尘的解释很合理。 “我救出了祝影,让她能够随意报复审轻。” “负心薄幸之人,我向来厌恶无比。” 她既是在说审轻,又似乎意有所指:“归雪以为呢?” 夜归雪没说话。 她没法说她确实对沈戾下不了手,也没法说当年之事也许有隐情。 她只是看向东面。 那裏既是玄清门的方向,也是魔界的方向。 她已经镇压住地下空间那面邪镜再一次的异动,沈戾应该也已经服下阴阳果治好旧伤了,她应该已经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夜归雪正想闭上眼睛感应她留在沈戾体内那道剑印,但在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苏浮尘晃了晃。 她像是在一瞬间变得面无血色。 被什么震得往后退了数步,嘴唇微动,立时就有鲜血涌了出来,很快将她那袭粉色的衣衫染红。 “尘尊!” 夜归雪不解地正要伸手扶她,却在下一刻顿在了原地。 隔着遥远万裏距离,也隔着漫漫数百年,有两道道意最后还是回到了主人体内。 前者是符意,属于苏浮尘。 施展出去时带着阴狠杀意,此时回来时那股杀意依旧,也同样阴狠,直接就将苏浮尘震得口吐鲜血。 说是回归,倒不如说是反噬。 后者则是剑意。 准确来说,是剑印。 那一剑劈出去时同样带着极致的杀意,不但将肉/体碎去,甚至连灵魂都没法避免。 只要灵魂还在,这道剑印就会一直存在。 也因此如附骨之疽般折磨了沈戾数百年,被沈无悠的黑雾压制着,又和符意互相消磨,直至此刻被剥离开,回到夜归雪体内。 带着沈戾数百年的痛苦,也带着当年不离洞之事的真相。 夜归雪几乎是在一瞬间红了眼眶,既心绪难平,也无法控制地染上恨意:“绝情剑?移心符?” 她每说一个字,对面伤得不轻的苏浮尘就颤一下。 她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不敢抬头对上夜归雪的眼睛。 可夜归雪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她边说边吐血,字字颤抖、声声嘶哑,压抑暴戾的剑意随之涌起。 * 魔界界门边。 楼无罄已经按照沈戾所说召集起大部分魔卫了。 黑压压的一片,全部着甲,手裏握着的兵器锐利泛着冷光,单看起来就很有压迫力了。 上官舞近距离看着这些魔族,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实力。 真打起来也不会差。 甚至没准还真能踏平四方宗。 毕竟人族那边根本没想到魔族会忽然动手,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皱着眉看向前方。 沈戾一袭黑衣,手裏正握着青色的扇子。 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冷冽到如同化不开的冰,眸色暗沉满是压抑。 她在压抑着杀意。 这样的沈戾很陌生。 上官舞很少对沈戾感到陌生。 哪怕在揽月楼那会沈戾完全不记得她,还把她的刀打落在地,上官舞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上官舞既感到陌生也满是不安。 眼前的沈戾给她的感觉甚至是无所顾忌、不在意别人死活那种的。 打上四方宗。 短短五个字,真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这裏离四方宗还有很长的距离,就现在魔卫这架势,人族肯定不会也不能坐视不管。 若是人族出手阻拦,沈戾又会如何? 也许两族大战真的一触即发。 上官舞忍不住上前拦住沈戾。 “上官?”沈戾抬眸看她,眸色微暗,“你要跟我作对吗?” 跟沈戾作对。 好陌生的词语。 上官舞想说怎么会,只要是沈戾想做的事,她从来只会相助,哪怕把天影阁搭上也无所谓。 可她动了动嘴唇,只是问沈戾道:“若是人族不愿交出苏浮尘,你会如何?” “谁护苏浮尘,我就杀谁。”沈戾回答得很快,说到后面时声音冷极。 “那你总该告诉我,苏浮尘做了些什么?”上官舞无力地问道。 在旁边的楼无罄、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都竖起耳朵。 沈戾呼吸微滞。 苏浮尘做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按住心口时隐约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痛苦、难以置信和绝望。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上官舞:“你查了不离洞的事那么久,有查到什么吗?” 上官舞微怔,而后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根本不相信传言,所以她将沈戾跟夜归雪的事都查了个遍。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到定情。 几乎她们去过哪裏她都一清二楚。 正因为一清二楚,一点端倪都没有,申离始终爱夜归雪如初,连进不离洞前都依然正常,她才一直坚信申离没有变心。 “那你知道,五百三十九年前,我跟夜归雪在什么地方吗?”沈戾问道。 上官舞不解地回想。 她确实对申离跟夜归雪过往的经历一清二楚,很快就想起来了,“灵妖族地。” 揽月楼见到沈戾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两年。 五百三十九年前,距离不离洞的事大概隔了二十五年。 “那个地方,有什么危险吗?”上官舞想到审家禁地灵妖祝影的事,若有所思。 沈戾苦笑,“那时我跟夜归雪并不知道那裏是灵妖族地。” 便如天影阁护法玄一当日在禁地内所说那般,灵妖族地是天然的洞天福地,灵药遍地、灵力浓郁。在那裏修行速度和悟性都能得到提升。 夜归雪想要在那裏闭关。 那裏也没有灵妖。 祝影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灵妖,随审轻到了审家。 “那个时间——”上官舞忽然一惊。 沈戾平静地点头,“那个时间,也正是审轻变心不再爱祝影,杀了祝影的时间。” 灵妖的祝福能让修士青云直上。 灵妖的诅咒也能将修士拖入深渊。 审轻受到了诅咒。 这事原本跟她、跟夜归雪都没有关系。 但她们当时就在灵妖族地内。 族地因祝影的死毁灭,原本的祝福在一瞬间化为诅咒,向着沈戾而去。 是的,那些诅咒是冲着沈戾去的。 她不是审家嫡系子弟,但她是审家支脉,体内流着的那一半人族血脉多少也跟审族血脉有关系,祝影死在审轻手裏,族地内的诅咒自然先奔着沈戾去。 “夜归雪为我挡住了。” “啊?”沈长笙和陆瑶双都听得一惊。 上官舞却没有多大反应。 她让手下查过申离和夜归雪的过往,对这事大概也是知道的。 她道:“后来夜归雪闭关好几年,说是感悟剑道,难道跟灵妖的诅咒有关?” 沈戾点头:“她没有告诉我,我起初不知道。” 那时她见夜归雪脸色不对,只以为她是遗憾于族地毁灭,她没法突破境界,也没法修出剑界。 于是夜归雪离开后忽然说要闭关很正常。 可她后来还是知道了。 审家大长老说灵妖诅咒会让修士修为再难精进,还会反过来吞噬灵力、剥离修士生机。 灵妖族地因祝影死去,所有祝福全部化为诅咒,比审轻当年所承受的还要厉害。 沈戾看到夜归雪吐血、掉境、重伤,才知道一切。 夜归雪不想让她知道、担心,于是她也假装不知道。 她翻遍典籍,也回过魔族北边的村庄想要求助师尊沈无悠。 “师尊不在村庄裏,我找不到她。” 隔着几百年,沈戾隐约还能记得当时她的绝望。 再想不到办法,夜归雪是真的会死的。 “你为何不找——” 上官舞忽地止住声音。 她原本是想问沈戾为何不找她,有天影阁在,也许能多一份助力。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想到当年那个时间点,她少阁主的位置也坐得不稳,索性关上阁门把所有拦在她路上的人都杀了。 天影阁的门再开时她已经是阁主了。 但那时不离洞的事也已经结束了。 夜归雪在玄清门闭关。 轮到她见不到申离了。 “你找了苏浮尘?” 上官舞皱眉,感到不解:“可我记得夜归雪出关时已经没事了。” 那时距离不离洞的事还有十几年。 “那是她以为的‘没事’。”沈戾道。 她见了苏浮尘,说了这件事后,苏浮尘动用所有手段去查,才查到夜归雪会如此是因为灵妖诅咒。 但苏浮尘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她跟沈戾说她也没办法解除夜归雪体内的诅咒。 审轻后来将诅咒转移给沈长笙。 这种事夜归雪绝不会做。 局面再次僵住,沈戾还是绝望。 “我不相信真的没办法,我拿着苏浮尘给的凭证,几乎将人族大小宗门的所有藏书阁典籍都翻遍了。” 她最后回了四方宗,在四方宗藏书阁裏情绪爆发砸烂墙壁,在墙壁的隔层裏翻到一份手稿。 那手稿出自苏浮尘的师尊云善之手。 手稿上的内容,跟绝情剑有关。 少年沈戾看着上面的“绝情”二字,忽然福至心灵。 灵妖的祝福出自对天地对人族的喜爱,灵妖的诅咒也源于绝望、怨恨。 这些情绪都是一种感情,祝福和诅咒都因感情而生。 那么是不是只要无情、绝情,诅咒就没法生效了?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苏浮尘。 苏浮尘皱着眉却没有反驳。 她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沈戾于是绝处逢生。 夜归雪从前是修无情道的。 如果她修成了,也许诅咒对她没用。 可她遇到了沈戾、爱上了沈戾,无情剑自此就跟她无缘了。 所以只能是绝情剑。 绝是绝处逢生的绝,也是绝望至极的绝。 云善的手稿上说,绝情剑便是动情之人被背叛、绝望到极致,满腔恨意化为杀意,劈出的最锋利、最具毁灭的一剑。 那也许能跟无情剑相比。 那是蕴含怨恨、厌恶、毁灭、暴戾的一剑。 如同修士堕魔,如同邪魔歪道。 那也是剑道的一种极致。 此后修士再无感情,没有任何拖累负担,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所以——”上官舞声音微颤。 “所以,我只能杀夜归雪。”沈戾接上她的话,垂眸看着伸出来的、在界门边显得白皙的右手,手心微握、声音苦涩:“用噬魂刃,一刀正中心口。” 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那把刀是邪刀,修士被刮破点皮都会很痛,遑论刺入心口? 何况动手的还是她。 何况那裏是不离洞,是有情人寓意长相厮守的神圣之地。 何况进洞前夜归雪还满是期待地跟她说道侣结契之事。 夜归雪当时的绝望可想而知。 “那你呢?”上官舞满是不认同,“你就任由夜归雪杀了你,用你的性命修出绝情剑?” 那不就是一命换一命吗? 而且换命后的夜归雪也过得痛苦无比,这很不值得。 “不是。”沈戾看向四方宗所在的方向,眼裏有杀意,“原本不是的。” 不离洞内要让夜归雪绝望,以为沈戾真的变心不爱她,那就不能有任何破绽。 所以在那之前,苏浮尘以符意压制住夜归雪体内的诅咒,让夜归雪以为她剥离了诅咒。 于是不离洞中和后来几百年,夜归雪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只要夜归雪那一瞬间修出绝情剑将诅咒剥离,后面她如何都不会被诅咒影响了。” “所以我跟苏浮尘制定的策略是假死。” 她杀夜归雪后再被夜归雪杀。 只要修出绝情剑绝处逢生,夜归雪不会死。 而苏浮尘也在她心口上画了“移心符”。 这符顾名思义就是能将她的心暂时移到别的地方,使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不会真刺死她。 等确定灵妖诅咒失效后,她再跟夜归雪解释原因。 “我其实一直在犹豫,怕夜归雪修不出绝情剑真死在我手裏怎么办。” “但苏浮尘也在夜归雪心口上画了‘移心符’。” “她那时立下天地誓言,说她不会让夜归雪有事。” 那原本就是夜归雪尊重的长辈,是带大夜归雪、教她修行的人,还是人族符修第一,是人族裏几乎修为最高的存在了。 夜归雪信任她,沈戾自然也信任她。 况且她还立了天地誓言。 “等会!”上官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立天地誓言时说的是不会让夜归雪有事,她只说到了夜归雪!” “是啊。”沈戾自嘲:“我那时没有你这般敏锐,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不是没有她敏锐。 而是因为夜归雪性命不保,沈戾心神大乱而已。 上官舞如是想。 沈戾继续道:“也许她对夜归雪画的确实是‘移心符’,但对我却不是。” 苏浮尘画在她心上的,是一道索命符。 那是当世符修第一最厉害的手段。 是苏浮尘施展毕生所学画出的最具杀伤力的杀符。 借着她的信任画在她的心上。 在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爆开,痛如天塌地陷、排山倒海。 哪怕夜归雪那一剑杀不死她,这道索命符也会让她没法活下去。 况且夜归雪那一剑威力不小。 于是哪怕师尊后来救活了她,剑意和符意还是一直折磨着她。 第57章 毁灭 57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沈戾?” 四方宗主峰山顶, 夜归雪白衣染血,问出了跟上官舞一样的问题。 苏浮尘没有回答。 她唇边还在滴血, 落在衣服上,再顺着衣服淌入地面。 她顾不上擦去鲜血,眸微缩,看着夜归雪脸上满是着急不安:“归雪,你冷静一下!平复呼吸、放缓心绪,再这么情绪激动,你体内的剑意——” 四周阵旗和符玉都因夜归雪身上忽然漫开的凌厉剑意而摇晃起来。 夜归雪扫过那些东西, 再对上苏浮尘着急的目光,不由面带讽刺:“您这么说, 只是担心那些阵旗、符玉会被毁坏吧?” 根本就不是在意她会被失控的剑意震伤。 苏浮尘一怔, 还没来得及开口,四周再次震了起来。 这次不是因为夜归雪处于失控边缘的剑意。 甚至整座四方宗都隐隐摇晃。 “四方阵!” 苏浮尘反应很快地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人在攻击四方阵!” 那阵法的核心在四方宗地下空间。 那裏守卫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但不是只有进去那裏才能攻击到四方阵。 四方阵以四方命名, 除了跟四方宗一样取四方二字外,还因为这个阵法真的连接四方。 人族仅有的两件神器, 玄黄盘和四方印。 前者是阵盘,后者是阵基。 同时整个修行界也在四方阵笼罩之下。 布四方阵眼, 通过阵法将人族的运势、灵力、生机彙聚到阵法核心——四方宗地下空间。 这四方阵眼分别就在四方宗外的人族四大宗门内。 苏浮尘作为这个阵法的主持之人,同时也是四方印的主人,轻易能察觉到被人攻击的阵眼在东面,在玄清门。 “归雪,你应该很清楚四方阵法的意义。”苏浮尘面容严肃。 夜归雪沉默地握紧玄光剑,手心微颤。 * 东面。 玄清门山门一段距离外。 那是一条很宽的道路。 是自东面通往四方宗的必经之路。 此时后方黑压压的一片, 正是列队前进的魔卫。 为首之人一袭黑衣、面容冷冽, 是沈戾。 在沈戾旁边落后几步的是楼无罄和上官舞。 在对面则是一个着青蓝衣服的女子。 那是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夜归雪的师姐。 沈戾只见过她一次,在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裏。 申离却见过她很多次。 此时两道记忆重合,沈戾停住脚步。 楼无罄挥了下手,黑压压的一片魔卫立时也停住脚步。 令行禁止、指挥有度。 魔族居然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地步了。 对面的路常春眼眸微暗,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她上前一步,开口道:“申离。” 陆瑶双和沈长笙在这时落到道路中间,陆瑶双急急忙忙向路常春奔去,她腰间的玉符还隐隐发亮,显示着刚使用过的痕迹。 在听完沈戾那段往事,眼看着魔族的队伍也离玄清门越来越近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事告诉了路常春。 所以现在的路常春不但知道了沈戾就是申离,还知道了当年不离洞的事,知道了苏浮尘的所作所为。 “掌门,事情就是我在玉符裏跟您说的这样,您相信了吗?”陆瑶双有些不安。 毕竟那是苏浮尘,修行界裏几乎辈分最高地位也最高的存在,符修裏居第一,千年来镇守在四方宗,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恶事。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云善唯一的弟子。 而云善当年力挽狂澜,以身化剑界,在四方宗地下空间这么多年。 人族现在能这么安宁,云善和苏浮尘都居功至伟。 但凡是到过四方宗地下空间,见过那面邪镜的修士,都没法不心生敬佩。 所以云善是云尊,苏浮尘是尘尊,所以四方宗一直是人族大宗之首。 “我相信。”路常春答得很快,没有一点怀疑。 她看向沈戾的眼神极为复杂。 她确实是相信的。 真相如此,才能很好地解释沈戾当年在不离洞忽然对夜归雪动手的原因。 她是为了救夜归雪,而不是不爱夜归雪。 很合理。 毕竟她见过少年时的申离,见过她看夜归雪的眼神。 当年事发时她其实也不相信申离会这么做。 可夜归雪这么说,夜归雪是真死过一次。 她相信申离,但更相信自己的师妹。 所以她跟着厌恶憎恨申离。 “你要拦路?”沈戾看向对面的路常春。 一边黑压压一片,一边只有一个人。 路常春是一个人出现的。 道路宽广,四周空荡,越发衬得她孤立无援。 可她一个人站在路中间,岿然不动,神情自若,似乎能够挡住千军万马。 时隔五百年,她的修为跟沈戾一样高。 沈戾少年时跟她交过手,那时不相上下。 现在大概也是如此。 “我不能不拦你。”路常春道。 她抬眼扫过沈戾后方井然有序的魔卫,苦笑道:“你带着这么多魔卫,若是放你们肆意妄为,我不配当玄清门的掌门。” 说沈戾去四方宗只是为了一个苏浮尘,说她无意进犯人族也不会伤害无辜,没有一个人会信。 玄清门在东面,是所有宗门裏离魔界最近的。 这裏就是人族的第一道防御。 若是魔族真的居心叵测,至少有玄清门在,人族不会处于被动的局面。 所以这些魔卫绝不能全部越过玄清门。 “你想跟苏浮尘算账,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路常春认真说道。 陆瑶双眼神微亮,认为这主意很好。 “一起去?”沈戾冷笑,“那你能让别人不管她的死活吗?” 她从不认为自己会打不过苏浮尘。 可苏浮尘不是单独一个人。 她是四方宗的尘尊,四方宗不会不管她。 况且—— “不管如何,她现在不能有事。你能明白吗?”路常春如是说。 沈戾一下有些意兴阑珊。 她当然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她才问楼无罄她还是不是魔族魔尊,才带了这么多魔卫一起。 她冷着脸没有再说话。 路常春皱着眉,也感到有些不对劲。 她在这裏,沈戾和楼无罄也许能够越过她继续往四方宗去,但那些魔卫是不行的。 他们的修为不够高,想要不动手就突破她的阻拦离开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沈戾下令让他们动手。 那么就真的打起来了。 玄清门其余修士必然也要出现、出手。 人族和魔族这几百年短暂的、虚假的和平立时就不复存在。 但沈戾现在既不让手下动手,看起来也完全不着急。 按照陆瑶双所说,她明明在想起过往之事后第一时间就是让楼无罄召集魔卫,她怎么会不着急? 路常春很快得到了答案。 她腰间的符玉再次一震,玄清门修士慌乱的声音响了起来:“掌门,刚才魔族右使百裏锐带着几个魔卫潜入玄清门暗峰,将四方阵的阵眼破坏掉大半!” 魔族右使百裏锐?潜入玄清门暗峰?破坏阵眼? 路常春脸色一变。 暗峰如其名位置隐蔽不在明面上,绝大多数玄清门修士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那裏是四方阵东面的阵眼所在,也是玄清门内最为重要的地方,还设置有迷阵,沈戾怎么知道?百裏锐又如何能带着魔卫潜入的? 她满是震惊,直接就问沈戾。 沈戾面无表情:“玄清门的迷阵,很了不起吗?” 早在玄清门山门对峙那次,楼无罄就能查到人族所谓的隐患、四方宗的软肋,她想起过往后有的放矢,要再查到阵眼所在其实不难。 迷阵就更简单了。 暗峰的迷阵跟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差别不大,她到过迷阵裏,当初在风雪殿前也见过苏浮尘于阵道上的本事。 有了这一层了解,再加上使劲砸宝物,想破解也没那么难。 沈戾满是不屑。 她的目的也很简单。 既然有路常春和玄清门拦着,她没法带着这么多魔卫到四方宗去。 她心裏也不是真要跟人族不死不休。 那就让苏浮尘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沈戾伸出手,白皙的掌心出现了一枚血红色的圆形珠子。 “血魄珠!”陆瑶双脱口而出。 她认识这珠子。 当初在揽月楼她跟沈长笙向沈戾辞行,沈戾给了她跟沈长笙一堆宝物。 其中就有血魄珠。 血色的圆形珠子,一丢出去就能直接爆裂开,将敌人炸/死。 历练路上她遇到过不少危险,这珠子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是的。”沈戾点点头,“确实是血魄珠。不过这枚跟以前给你和长笙的不太一样。” 这枚珠子被捏碎,这裏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但玄清门暗峰那边,四方阵阵眼所在的地方会立时炸开。 百裏锐破坏掉了大半阵眼,但没有完全将阵眼毁去。 后面若是阵修出手,还是能修补上的。 但百裏锐还在那裏埋下了许多血魄珠。 沈戾手上这枚是控制所有血魄珠的机关。 一旦阵眼被完全毁去,四方阵从根基上就受到了影响,会直接威胁到四方宗地下空间的安全。 “路掌门,我手上这枚珠子,能让苏浮尘主动现身吗?”沈戾随意把玩着手裏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铮鸣。 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熟悉。 夜归雪么? 沈戾的心紧了紧,很快又暗自摇头。 不会是夜归雪。 夜归雪出剑的剑声不是这样的。 这道剑声的主人在剑道上虽然也足够出色,却远没有夜归雪惊艳卓绝,而且稍显稚嫩。 不是夜归雪,那她就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沈戾眼神微沉,随手一掌就拍去。 她现在的旧伤已经好了大半,玄光剑印和苏浮尘那道索命符也剥离出去了。 她这一掌看似随意,实际上却不容小觑。 来人也果然被震得直后退,连站都站不稳,长剑“哐当”落地,她半伏在地上口吐鲜血。 “秦师姐!”这是陆瑶双着急的声音。 “秦道友!”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秦? 沈戾微怔。 随后就是路常春的声音,“秦潇!” 真的是秦潇? 沈戾看去,果然看到少年剑修染着血苍白的脸。 她的本命剑砸在地面上,白衣染上血和尘埃。 她看来的眼睛既不像初见时明亮清澈,也不似后来熟悉后的亲近温和,反而满是压抑怨恨。 沈戾皱了皱眉。 秦潇于她确实有些不同。 修士们将她称为“小玄尊”,玄光仙尊的玄。 她也确实很像少年时的夜归雪。 地下空间初见那次,哪怕那时她没有申离的记忆,她还是第一眼就对秦潇生出好感。 因为她少年初见夜归雪时,夜归雪也是最为天才的存在,修剑道、穿白衣,眼神清澈,一心向道。 当然认识后她才知道秦潇跟少年时的夜归雪其实差别很大。 夜归雪少年时对万事万物都疏离淡漠,拒人于千裏之外,眼裏容不得沙子。 秦潇却颇为从容,甚至还有那么几分跟上官舞相同的八面玲珑。 玄清门的年轻弟子都很喜欢她。 “你——”沈戾动了动唇,“你想要拿到我手上的血魄珠,保护玄清门内的阵眼?” 很正常。 秦潇是玄清门弟子。 她正直、有主见,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阵眼被毁不是小事,她这么选择无可厚非。 秦潇却摇了摇头。 她坐直起来,直视沈戾:“您便是申离,是玄光仙尊年少时的心上人?” 在她旁边的路常春听她这么说,忽地想到什么,心情越加沉重。 秦潇继续道:“如果您是,那我刚才那一剑,其实是想要杀了您的。” “为什么?”这是沈长笙问的。 她看向秦潇,满是不解:“我师尊是不是申离,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离洞之事发生时,秦潇还很小,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秦潇从储物空间裏摸出一面镜子,面无表情地捏碎。 沈戾皱眉。 那是她在四方宗山门前送给秦潇的东西,美其名曰见面礼。 “我的师尊死于五百零八年前。”秦潇说。 五百零八年前。 除去揽月楼到现在的两年。 距离当年不离洞的事约莫是两年。 秦潇的师尊死于不离洞之事的两年后。 然后呢?跟沈戾有什么关系? 陆瑶双和沈长笙都不明白。 路常春脸上却有几分黯然。 秦潇扫过不明所以的陆瑶双,继续道:“陆师妹自然不知道,这件事玄光仙尊应该也不知道。” 路常春和知道的人都不会告诉夜归雪。 五百零八年前,沈戾死于不离洞的两年后,那时夜归雪在闭关压制失控的绝情剑意。 玄清门山门前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说她要见夜归雪,跟夜归雪算一笔账。 夜归雪刚遭逢巨变,路常春和同门自然不会随意让她见。 何况那人摆明了来者不善。 总之说没几句就打起来了。 玄清门人多势众,那人不是对手,很快被打伤离去。 但玄清门这边也不是没有人受伤。 甚至不止是受伤,有两人重伤,过后不久直接陨落了。 “我的师尊当年是负责巡视山门的长老。” “而那位不速之客,是申离的师尊。她是为了她弟子的死而来的。” 秦潇眼眶微红。 她后来也查过,可申离只是一个散修、半魔。 她连跟夜归雪说的都是没有亲人没有师长,在那之前谁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师尊。 一点线索都没有。 秦潇连想要报仇都无从查起。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人是魔族,完完全全的魔族。 她只能修炼,然后把魔族全部杀掉。 她起初也敌视过所有魔族,心境险些出问题。 那时还是夜归雪路过,跟她说魔族裏也分善恶。 于是她才慢慢摆正心态,成为现在的秦潇。 “可这事——”沈长笙想要说这跟沈戾没关系。 可如果真是沈无悠做的,她是为了沈戾去的玄清门,那怎么会无关? 就算背后是苏浮尘搞的鬼,但秦潇的师尊确实是死了。 所以秦潇才这么多年没有师尊,全要靠自己一个人。 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不可能。 陆瑶双也怔怔出神。 她到过四方宗,也到过藏剑阁血刀堂丹器楼,那四宗的山门都跟玄清门的不同。 玄清门设迷阵而没有修士巡山,迷阵被动了也是由修为高的掌门或长老去查看,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沈戾则是看向楼无罄,眼眶也微红:“我师尊当年去过玄清门吗?” 楼无罄点点头,“殿下确实去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回来时,唇角鲜红、衣服染血,她是受了伤的。” 那两年时间沈无悠都忙着拼凑沈戾的灵魂。 稳住沈戾的魂魄后,再听到她嘴裏都是夜归雪,知道这事跟夜归雪有关,她哪裏忍得住? 所以她去了玄清门。 回来时忿忿不平,第一件事就是要研究神魂锁封锁住沈戾的记忆。 “师尊受了伤?”沈戾声音微颤,握住血魄珠的手不由紧了紧,险些就把那珠子捏碎。 “沈戾!你松手!”远处响起的声音带着着急。 沈戾看了一眼。 来人一袭粉衣,面容年轻到稚嫩,周身却弥漫着让人呼吸困难的压力。 苏浮尘来了。 “沈戾。”再次响起的声音带着颤意。 沈戾的心也随之颤了颤。 不用抬头她都知道那是夜归雪的声音。 夜归雪也来了。 第58章 原因 58 她顿了顿, 还是再次抬头去看夜归雪。 如在审家那般,也如少年那般, 夜归雪依然是一袭白衣,不笑时面容微冷,很有疏离感。 但此时那白衣上染了血。 她受伤了? 沈戾的心不由一紧。 她没有忽略苏浮尘衣服上刺眼的一片红。 苏浮尘会被那道符意反噬她是知道的,那是她乐意看到的、推动的结果。 那道符意原本是索命符。 当年在不离洞也确实索了她的命,还影响她这么多年。 但她旧伤几乎好了,能够冲破师尊的那团黑雾,那也就能反过来通过符意威胁到画符之人, 使之受到反噬自食其果。 那道剑意也是同样的道理。 然而沈戾只控制着把符意的痛苦还了回去。 那道剑意属于当年在不离洞夜归雪刺来那一剑,断情绝爱、暴戾肃杀的绝情剑。 那一剑也很痛。 跟索命符不相上下。 但沈戾从来不怪夜归雪, 怪只怪苏浮尘出尔反尔暗中施展手段。 所以她没有将剑意“反馈”回去。 夜归雪没有被反噬, 不应该会受伤,衣服上也不应该有血的。 可她如雪的白衣上确实有点点血红,触目惊心。 她唇角也隐约有血丝。 “阿玄。”她扯了扯唇, 心裏念头百转,面上看起来却没有什么表情。 夜归雪因为她这称呼险些失态。 这是申离从前对她的称呼。 源于从前听到师姐路常春直呼她名字, 申离吃醋,说要一个只属于她的称呼, 只能她叫别人不能叫。 申离想了半天最后想出“阿玄”。 玄光剑的玄。 剑修都是把剑看得最重要的。 申离当时还玩闹着问她如果二选一,选她还是选剑。 那时夜归雪没有回答。 此后申离一直这么称呼她。 一直到不离洞后。 隔了五百年,现在夜归雪再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遥远吗? 其实也没有。 从荒山出来时沈戾受伤沉睡那会,迷迷糊糊也喊过一次。 但那时跟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她知道沈戾是申离,却不知道灵妖诅咒和绝情剑的存在。 现在她知道沈戾从未变心。 她看着沈戾,心裏情绪起伏, 第一反应是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 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了沈戾的眼神。 黑沉如墨, 杀意重重,像是压抑着巨大的风暴。 风雨欲来。 那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苏浮尘。 她脚步一滞,像是被什么阻了阻,怎么都没法上前。 沈戾适时将目光从夜归雪脸上移开,认真看向苏浮尘。 时隔多年,她和夜归雪都不再年少,苏浮尘却还是当年模样。 在不知情的修士看来,她跟刚入修行路的少年人差不多。 但事实上她是在场所有修士裏修行时间最长的,长达千年。 沈戾的记忆裏没有她。 在四方宗那次,她停留的时间不短,却从来没见过苏浮尘,只听风雪殿侍从说起过。 也许是苏浮尘心虚,刻意避开了她。 沈戾这么想,冷笑一声:“我若是不松手还捏碎了,你能如何?” 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同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眉眼冷厉。 苏浮尘面上立时出现一抹急色。 她直接用了遁移之术,突脸到沈戾跟前,伸手就想抢过那颗血魄珠。 “来得好。” 沈戾眼神暗沉、杀意涌动,“有本事,你就自己抢走吧。” 她直接一指往前点去。 指尖黑雾漫起,四周空间像被什么笼罩住,苏浮尘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起来。 这是《幽冥指》。 能以幽冥之力束缚敌人,封锁去路限制行动。 苏浮尘没来由感觉肩膀隐隐作痛起来。 这手段早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那回她就体会过了。 她肩膀上的伤一直到现在还存在,伤口上附着的幽冥之力没那么容易清理掉。 修士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想要避开,但—— 她看着沈戾手心那颗血红色的珠子,目光微闪,手上动作不变,依然向着沈戾手腕攻去。 几个回合后,她如愿拿到了所谓能威胁到玄清门暗峰阵眼的血魄珠。 ——以肩膀上再添一道伤口为代价。 现在她两边肩膀上都有了幽冥指留下的伤,很对称。 她原本就有血色的衣服更是鲜血淋漓。 苏浮尘无意识地皱紧眉头感到吃痛,但她看到手心裏那颗珠子时不禁一阵欢喜。 血魄珠拿到了。 沈戾没法破坏阵眼,四方阵安全,师尊也就安全了。 “啊。”陆瑶双不由惊呼一声。 她在为沈戾惊呼。 她是玄清门弟子,还是人族,以她的立场,自然阵眼不能被毁。 但在知道那段往事后,她心裏不免偏向沈戾。 况且她还是沈长笙的师尊。 楼无罄也皱了皱眉,她没想到苏浮尘打起来会如此不要命。 如此反复无常的小人,居然也会有真心在意的东西? 路常春眉微舒展。 回头看到夜归雪皱着眉,以为她在为沈戾落败而不欢,正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看到苏浮尘脸上欢喜忽然滞住。 那颗血红色的珠子缓缓变为了路边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怎么回事?”苏浮尘脸色铁青。 “嗤。” 沈戾笑得快意,“小小障眼法而已。” 她左手微晃,手心再次出现一颗血红色珠子,“尘尊不妨猜一猜,这颗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耍我!”苏浮尘声音冷冽。 沈戾比她更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我师尊教我的。耍你?这种程度,也能叫耍吗?” 跟当初苏浮尘画索命符却跟她说是移心符,骗她在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毫无防备、痛苦而死、魂飞魄散相比,眼下的手段还不算什么。 “才刚刚开始呢。” 沈戾唇角微勾,将手心那颗血魄珠向上一掷,左手凝出一团黑雾向上拍去,显而易见是要毁了那珠子。 苏浮尘脸色一黑又一白。 她不知道那珠子是真的假的,但她不能赌。 她随手从路边捡了一段枯枝,当做长剑来使,一剑劈去想要劈散那团黑雾,同时左手持箫,吹奏音曲结出一层保护罩罩向那颗珠子。 路常春也想要出手。 但楼无罄一个瞬移到她面前,面无表情道:“这是主上跟苏浮尘的事,路宗主确认要多管闲事?” 路常春无奈。 她跟楼无罄打起来应该是不相上下的。 她不怕楼无罄,但她们这种修为,打起来余波都足以把山头削平。 而那颗血魄珠现在是承受不了太多震荡的。 况且那些整齐列阵的魔卫还在。 她不能出手,只好看向交手的两人。 场上,沈戾早知道苏浮尘的选择。 一手持箫,一手施展剑法。 像极了荒山那次。 她垂眸,哪怕再恨苏浮尘,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天纵奇才。 寻常修士只修一道就已经用尽所有心神。 苏浮尘修符道,是当世符修第一。 修剑道,能跟只修剑道的夜归雪过十来招而不落败。 修音道,能不用灵力仅凭乐声织造幻境杀人无形。荒山那次她险些因此而死。 修阵道,能忽视众多大能所设禁制引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能越过审家家主审轻进入禁地救祝影脱离镇压。 她修四道,道道出色无比。 如果不是被她逼着主动出现,等她到了四方宗,苏浮尘严阵以待,她怕是很难占到便宜。 可世上没有如果。 苏浮尘已经出现在这裏了。 沈戾握紧手裏青色的扇子。 那是师尊留给她的扇子。 她闭了闭眼,脑海裏浮现出沈无悠温和的面容。 如记忆那般,师尊大多时候都是面上带笑的。 “小戾,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避而不见的。若是我没避开,也许你就不会死。都是师尊对不起你。” 恍惚中,她听到了沈无悠带着颤意的声音。 那似乎是师尊在不离洞看到她碎到不成样子的魂魄后哭着说的话。 可是师尊,您捡到我、养大我、教导我,怎么会对不起我? 您还再一次救活了我。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您。 沈戾眼眶血红,杀意汹涌澎湃。 她一扇挥出,直将苏浮尘的衣服扇得扬起,将她吹奏出的乐音扇得破碎。 空余的左手握拳,一拳轰出,直击苏浮尘腹部。 什么公平对决?她才不会跟苏浮尘讲公平。 她就是要苏浮尘投鼠忌器、任人宰割! 上方黑雾散去,苏浮尘握着枯枝,绝望地再次看到被保护罩罩住的东西化为一颗石头。 “惊不惊喜?这颗也是假的!”沈戾声音嘶哑,眼裏含笑,左手力度不绝,直将苏浮尘的腹部轰出一个血窟窿。 收回手后,红光一闪,她手心再次出现一颗血红色珠子。 她第三次将珠子随意向上一掷。 看苏浮尘目光追随着那珠子,看苏浮尘白着脸唇角染着血痛到不行还要画符罩向那珠子,她得意地笑出声。 “原来你也有弱点。” “原来你画的符,也能有保护作用。” 她止住笑,面无表情踩断苏浮尘左手的手骨。 复杂的符和阵都需要两只手才能施展。 这下苏浮尘没法再施展索命符了。 她修符道剑道音道阵道,废了一只手,她也没法再一手持箫一声持剑了。 笑声不绝。 夜归雪怔怔看着沈戾,看她捏着扇子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看她黑衣如墨,冷酷到如同地狱修罗。 她虽然脸上在笑,却一点欢喜都没有。 她再次抬手,拿过苏浮尘刚才当做长剑使用的那段枯枝,一剑刺向苏浮尘肩膀上的旧伤。 血飞溅而起,落在她脸上、眼裏。 面前的沈戾很陌生,陌生到她从来没见过。 沈戾不该如此的。 她认识的沈戾自由自在、随意任性,快活到连路过的风都乐意为她停留。 但眼前的沈戾—— 很符合世人所知的魔族。 她好像完全成为魔族了。 铿—— 一声闷响,在沈戾想要直接结束苏浮尘的性命时,夜归雪和路常春都脸色一变。 但有人出手比她跟路常春还快。 那人白发白须,看起来是个老者。 那是四方宗现任宗主。 他是音修,本命灵器是个铃铛。 他刚才就是用那铃铛挡住了沈戾刺向苏浮尘心口的扇子。 在他后面还有许多修士。 修为都很高,都是人族的。 人族大能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尘尊!”四方宗宗主看着满身是血的苏浮尘,面现惊色。 出手的是沈戾,魔族现任魔尊。 后方还有一大片魔卫。 他扫了一眼看清大概局势后皱着眉看向夜归雪和路常春,脸色有些不好。 就算魔族没有原因忽然大举进犯,怎么现在这两人好好的,就他们四方宗的尘尊重伤了? 夜归雪还是尘尊视为弟子的存在。 他正要开口,陆瑶双忙蹿到他面前:“宗主前辈。”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四方宗宗主的面容从不悦到严肃,再到不解、苍白。 他看向苏浮尘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尘尊怎会如此?” 没人回答他。 夜归雪也想知道答案。 她上前几步,拉住沈戾沾到鲜血后既湿又凉的手。 沈戾眸色微变,任由她拉着,只是全身不受控制地僵住。 她听到夜归雪问苏浮尘为何如此。 天边第四颗血魄珠落地,再度化为破石头。 苏浮尘怔怔看着那石头,半晌忽而笑了起来。 她直视夜归雪。 四目相对,夜归雪眸光微颤。 她从未见过苏浮尘如此不堪。 衣服上满是血,一只手的手骨被沈戾踩断,两边肩膀上有伤,腹部也有伤。 她遍体鳞伤。 而她刚才眼睁睁看着沈戾将她打到这种地步。 那是她视为师尊、世间最重要的人。 夜归雪眸中隐有水光。 苏浮尘先移开目光。 “你想问原因?” 苏浮尘躺倒在地。 她跟夜归雪一样向来爱洁,此时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泥土很快染上她满是血的衣服。 她看向沈戾,看到沈戾满是恨意的眼神。 沈戾恨她。 因为她当年欺骗沈戾,致使她当场死亡,让她跟夜归雪分离这么多年,甚至再见面的时候她还忘了夜归雪。 还因为她师尊的死。 可难道她就不恨沈戾吗? 苏浮尘眼裏的憎恨厌恶不比沈戾少。 她道:“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知道我为何杀你吗?” 沈戾知道。 或者说,如果她只是申离没有后来成为沈戾的记忆,又或者她没有想起过往,她不会知道。 可她既是申离也是沈戾,她清楚地知道苏浮尘为何一定要她死。 “为了绝情剑。”她回答道。 夜归雪呼吸一滞。 沈戾轻轻将被她拉住的手挣开,重复一遍道:“为了让夜归雪修出最极致的绝情剑。” 绝情剑,绝处逢生的绝,也是断情绝爱的绝。 当年在不离洞中,夜归雪以为自己背叛她想杀她,最绝望时悟出绝情剑反杀她。 那一剑确确实实是绝情剑。 而绝情剑在某种方面同无情剑区别不大。 这个某种方面,指的是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 无情剑是剑道第一剑,无往不利、锋锐无匹,什么都能斩灭。 自然也包括那面邪镜。 所以秦潇才在明明已经对审冽动心的前提下还坚持要修无情剑。 她真正想要做的是毁去那面邪镜。 那是人族千年来没法破除的隐患。 绝情剑大概也能做到。 至少从云善留下的手稿看,再结合沈戾从红尘图内看到的年轻云善,云善这人怎么都不会是那种冷酷无情、无所顾忌的心性。 她不会无缘无故研究绝情剑。 她当年研究绝情剑,是为了毁灭魔族的邪镜。 她能将那面邪镜劈断,让夜不忍将一半镜子封入魔族禁地不灭塔,靠的是她修的无情剑。 但她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邪镜影响太大,她必须施展剑界镇压,此后的时间她也没有余力再精进无情剑。 但修出绝情剑的条件过于苛刻,而且属于邪门歪道,她最后将手稿封在四方宗的藏书阁中。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被少年沈戾一拳轰了出来,再次现世。 断情绝爱后,确实能解除夜归雪的灵药诅咒。 再然后呢? 既然诅咒解除了,夜归雪没事了,她还修出绝情剑了。 那申离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反正她只是一个散修、半魔,没有亲人也没有师长。 在夜归雪眼中申离背叛了她想要杀她,她的死大快人心、罪有应得。 那为何还要让她活着跟夜归雪解释呢? 绝情剑,自然越绝情威力越大。 况且这件事只有苏浮尘跟申离知道。 申离死了,一了百了。 于是在那一瞬间,苏浮尘动了邪念。 她点点头,对沈戾半是推断半是猜测得出的结果给予全部肯定。 “如你所说。”她这么说。 因为绝情剑可以毁灭邪镜,所以她要夜归雪修出最绝情的剑。 她的情在沈戾这裏,沈戾死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情”。 第59章 暂息 59 苏浮尘的索命符在沈戾体内。 她一早就知道沈戾没有死。 那五百年沈戾在魔族王宫她没法动手。 沈戾一离开魔族王宫到揽月楼, 她立即就派人去杀沈戾了。 那是她这些年养的死士,只有她知道他们的存在。 死了也无所谓。 苏浮尘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沈戾了。 沈戾死而复生, 但重伤还在。 她沉睡几百年都是在疗伤,修为不会有大的提升。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画了许多符玉给那些死士。 每一道符玉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她给那些死士的符玉堆起来如一座小山。 即便修为高到跟夜归雪差不多,若是没有防备也要被那堆符玉砸死。 沈戾当时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可她没死。 不但没死,还能反过来威胁到死士的安危,逼得死士只能以绝焰符自燃清理痕迹。 她暗中追查,才知道沈戾的师尊沈无悠临死前将大半修为渡给了沈戾。 她还是小看了沈戾。 于是第二次她选择亲自动手。 在动手前她布置了一番, 也因此知道了夜归雪的安排:夜归雪打算在荒山内杀了沈戾。 如果这样,那再好不过。 苏浮尘隐匿身形跟在夜归雪后面。 她看到夜归雪几次握紧手裏的玄光剑想要出手。 可夜归雪最后还是没有出手。 她不但没出手, 在自己出现吹奏音曲织造幻境想要杀了沈戾时还反过来要救沈戾。 夜归雪的玄光剑没有再次刺向沈戾心口, 反而冲着她而来。 剑意凛冽、快如闪电。 逼得她只能把竹箫当做暗器丢出去。 那是苏浮尘第一次直面玄光剑的锋芒。 剑光刺眼,剑锋刺骨。 人族当世最为卓绝无双的剑修为了心上之人施展出的肃杀一剑。 用的剑还是她当年走遍四方认真打磨出来的玄光剑。 她当初送夜归雪剑时对她寄予厚望,从未想过有一日夜归雪会拿这剑对准她的心口。 苏浮尘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只是剑到面前, 竹箫毁了,用符会暴露, 布阵时间不够。 除了这些她还会剑法,于是她就用了。 她跟夜归雪交手。 交了手才察觉到夜归雪的剑法有些不对劲。 自不离洞之事后夜归雪的剑道再难有进展。 况且她的绝情剑意还被压制着。 可那次交手却不同。 她感觉夜归雪的剑法凌厉无比, 爱恨交织,如同无法痊愈的顽疾有了松动。 沈戾的出现让夜归雪原本沉寂的心境起了波澜。 苏浮尘因而想到夜归雪的绝情剑。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归雪还是能将绝情剑修到极致,进而毁去地下空间的邪镜。 她于是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假装刺杀,将沈戾引到地下空间验证她的猜想。 结果就是夜归雪的剑道、心境确实有所不同。 于是她不再急着要沈戾死,而是放任夜归雪跟她继续纠缠。 一直到审家举行庆典。 灵妖祝影的事苏浮尘早就知道了。 这还是当年沿着夜归雪体内的灵妖诅咒追查才查到灵妖族地,再查到根源在于祝影的死, 在于审轻的负心薄幸。 这就成了她杀沈戾最好的一步棋。 灵妖、诅咒、负心人。 审轻和祝影便如不离洞中的沈戾和夜归雪。 情景再现, 加上祝影煽动人心影响情绪的本事, 夜归雪应该被绝情剑意控制着杀掉沈戾的。 她不知道当年真相。 杀掉沈戾后,她依然可以绝情。 可夜归雪没有。 祝影已经近乎蛊惑了,夜归雪还是没有被控制、影响。 她义无反顾选择了沈戾。 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浮尘靠在那裏将揽月楼后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审家禁地时,她想到了沈戾在裏面能够不受影响地施展手段,眼眸微沉。 那大概跟沈戾现在的身躯有关。 不离洞夜归雪那一剑加上她的符,沈戾原本的躯体早就化为虚无了。 她原本是半魔,一半人族血脉一半魔族血脉。 她现在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差别不大,连面容都有七分相似,实际上却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区别让楼无罄和百裏锐奉她为主上,让魔族世族捏着鼻子认下她现任魔尊的身份。 也让她能在荒山救出夜归雪,在审家禁地内救那几个散修,让祝影没法在禁地控制她。 祝影当时也没法控制夜归雪和秦潇。 这是因为她们修过无情剑。 沈戾没有修无情剑,完全是因为她的身躯。 “你师尊对你真的很不错。”苏浮尘如是说。 她看向沈戾,果然看到沈戾面容暗沉满是愤怒。 愤怒于她居然还敢说到她的师尊么? 苏浮尘伸手从地面上捡起一颗小石头,想起沈戾刚才四五次的愚弄,唇角微弯笑得恶劣:“你一直以为你师尊死在不灭塔前,是因不灭塔而死,是么?” 什么意思? 沈戾的眼神一下冷了起来。 在一旁的楼无罄面无表情,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对面的路常春却能感觉到四周压力一下大了起来。 路常春也听到了苏浮尘的话。 她皱紧眉头,不懂苏浮尘为何要在此时说这个,难道是嫌死得不够快? 苏浮尘道:“沈戾,你错了。” “你师尊沈无悠不是因不灭塔邪镜反震之力而死,也不是为了救你元气大伤才承受不住反震。” “——而是因绝焰符而死。” 轰! 像是那颗原本用来威胁苏浮尘的血魄珠在脑海炸开。 沈戾一时有些眩晕。 绝焰符,绝人生机的火符,爆发起来能毁掉符触碰到的人和物。 上一次,也就是她第一次听说时是在揽月楼外。 那时被抓到的黑衣蒙面人不愿留下痕迹,用这符自焚而死。 沈戾记得当时上官舞还说,因为这符威力过大,注入灵力后立时就会爆发在持符者手中。 按理是没法用来杀人的。 但—— 她对上苏浮尘的眼神,能看出她没有说谎,眼裏满是得意。 苏浮尘是当世符修第一。 若是她有意改进,应该能做到。 苏浮尘还在说:“沈无悠出现在玄清门时我也在,我也很惊讶,你居然还会有师尊,而且是这么厉害,一出手甚至险些能把整座玄清门掀翻的师尊。” “趁着她跟玄清门长老交手的功夫,我隔空在她体内种下一道符,绝焰符。” “在她活着离开玄清门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引爆了绝焰符。” “嘭!” 苏浮尘将手心的石头捏碎,笑着道:“她死了。” 只不过刚好那时沈无悠在镇压不灭塔。 楼无罄和百裏锐只以为她救沈戾后心神疲惫,承受不住不灭塔反震而死。 连沈无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如果今天她不说,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可苏浮尘说了。 她说,沈戾,我害死你一次,也害死你师尊一次。 你能死而复生,你师尊却是不能了。 沈戾几乎在这一瞬间理智全无,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死苏浮尘!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握住扇子往前一扇。 飞沙走石间,铃铛声刺耳碍事。 “魔尊阁下,请慢些动手!” 有人族修士惊呼。 四方宗宗主摇动铃铛挡在苏浮尘面前。 骤然挥鞭声锐利,楼无罄也出手了。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道剑声,属于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人族修士齐刷刷围住了苏浮尘。 他们要护苏浮尘! 沈戾冷笑一声,直接挥手就让后方黑压压的魔卫也都动手。 “杀了苏浮尘!” “谁挡路谁死。” 她冷声下令。 随她话落,后方列队的魔卫立时动了起来,“杀!” 声震云霄。 山巅碎石簌簌滚落。 真的要开打了吗? 沈长笙和陆瑶双满脸担忧。 路常春心情沉重。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看后面的苏浮尘一眼,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怎么要在此时说这个。 两族大战、不死不休对她有什么好处? 可苏浮尘现在就是不能死。 她是四方印的主人。 四方印又跟四方阵、地下空间的安危息息相关。 她若是死了,四方印没了主人,阵法立时就不存在了。 路常春握紧手裏本命灵剑,挥剑向前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夜归雪。 夜归雪也拔/出了玄光剑。 她面上表情茫然,手上动作全是出自本能。 幸好她的修为足够高、剑法也足够厉害,哪怕此时心不在焉也能赢过许多人。 那边沈戾已经杀红了眼。 四周人来人往,她眼裏只看得到苏浮尘。 没有苏浮尘,她不会死在不离洞。 没有苏浮尘,师尊不会死在不灭塔。 前者沈戾尚可忍受,后者却触及她的逆鳞。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直到心口骤然一痛。 那股痛感似曾相识。 她低头一看,一把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剑悬在她心口前,剑锋雪亮,剑意凛寒。 握剑之人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唇角有血溢出。 剑其实没有刺入她心口。 她会感觉到痛只是因为她曾经被刺入过一次。 那次太痛,以至于换了一副身躯后,只是被剑尖隔空指着也会感到痛苦。 “夜归雪。”沈戾这么叫面前持剑的白衣人。 “你要杀我吗?”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手微颤抖。 “沈戾,她不是要杀你,她只是为了救我。”路常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那袭蓝白色、象征玄清门掌门的衣服此时也满是血色。 她伤得不轻,胸前有个很显眼的血洞。 此时以剑撑地,着急地跟沈戾说,说她刚才完全是六亲不认。 ——沈戾会这样是为了她师尊。 人族修士知道这一点后,也不能真全部上阵阻拦她。 至少上阵的修士修为不能太弱,既要拦住沈戾不让她靠近苏浮尘,也不能伤到沈戾,还不能让沈戾伤到自己。 路常春就自己上了。 她以为她静修五百年,沈戾则是沉睡五百年,她应该胜过沈戾很多才对。 然而没有。 她完全打不过沈戾。 沈戾右手握着那把扇子,左手则是拳掌指来回变换。 甚至还没用上她最擅长的黑蛇鞭。 眼见那把扇子震伤她胸口,沈戾还以幽冥指点来,夜归雪这才出手拦住沈戾。 是么? 沈戾抬头往夜归雪后面看了一眼。 苏浮尘还在那裏。 不是人族的修士不想带她离开,而是外面都是魔卫,人族修士只能匀出部分筑起肉墙。 她看回夜归雪,问道:“所以你不想杀我?” “我当然不会。”夜归雪道。 沈戾:“那你就让开。” 夜归雪纹丝不动。 沈戾微微一笑,“在荒山那次,你其实是想杀我的吧。” 她已经想起过往,再回想揽月楼到审家禁地这一路,许多当时想不通不明白的事此时全部清晰明了。 她上前一步,看到夜归雪飞快把剑往后一撤。 “夜归雪,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我死了,苏浮尘就安全了。” “而且——” 沈戾眼眶微红,继续道:“我已经没有师尊了。” 她若是再死一次,不会再有人花二十五年时间把她救活了。 “我没有师尊了。” 沈戾重复念了一遍,有那么一瞬忽然希望夜归雪能杀了她。 那她也许就能去见师尊了。 但苏浮尘还活着。 她想到苏浮尘后眼裏神色立时变得冰冷。 “你如果不杀,我就去杀苏浮尘了。” 沈戾伸手想推开夜归雪,手刚碰到夜归雪肩膀就听到“哐”一声响。 长剑落地。 夜归雪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脱了力,直直就往地面倒去。 “归雪!”路常春想要伸手。 她快不过沈戾。 沈戾本能地伸手把人揽住,她看夜归雪的脸,看到她闭着眼睛神情痛苦。 她的白衣上满是血。 甚至还有新的在渗出。 不是装的。 夜归雪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她的剑意失控了。”路常春凑过来看着沈戾怀裏的人,眼神复杂。 剑意失控?沈戾看向她。 “沈戾,归雪的情况没那么简单,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现在这——”路常春目光恳求。 沈戾揽着人在原地沉默片刻后,看楼无罄一眼。 接收到她的目光,楼无罄有些不甘心地挥手。 “这裏离玄清门很近——” 路常春还没说完,沈戾已经抱着夜归雪往玄清门的方向去了。 第60章 囚笼 60 玄清门, 云隐殿。 沈戾一步踏过殿门,将夜归雪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 顺手将之前夜归雪掉落在地后被她捡起的玄光剑放在桌上。 手心的刺痛感随之远去。 沈戾垂眸,先看向夜归雪。 她的脸色比起刚才又白了不少,几乎跟雪一样了。 白衣渗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让沈戾止不住心口发痛、灵魂也颤栗的剑意。 那就是属于绝情剑的剑意吗? 沈戾微微皱眉。 刚才还没有这股剑意,至少没有这么汹涌剧烈。 然后就在一瞬间,如洪水开闸般忽如其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心口的痛来自这股剑意。 夜归雪会痛到神智不清也是因为这股剑意。 ——当年能剥离灵妖诅咒救夜归雪性命的, 也是这股剑意。 “沈戾。” 夜归雪皱紧眉像是是痛到忍受不住,嘴裏模糊不清念着什么。 沈戾离她很近, 再模糊也听得出来夜归雪是在叫她的名字。 “夜归雪, 我在的。”她握住夜归雪的手,看着她痛到整个人轻轻打颤,有些不知所措。 路常春到这时才赶到。 一进殿后她立刻奔到夜归雪面前, 在看到她和沈戾紧握的双手时目光微顿。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伸手轻点夜归雪眉心, 片刻后在沈戾的目光裏轻嘆一声,道:“果然是封印破碎了。” 封印? 沈戾目光微凛,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以前在她体内的两道封印。 一道是封锁她记忆的,一道是封住要她命的剑意和符意的。 两道都出自她师尊沈无悠之手,都是为了保护她。 夜归雪的封印似乎也是如此。 路常春长话短说,说当年不离洞中夜归雪虽然修出了绝情剑,但那剑意很不稳定。 不稳定到她整个人都会被那股满是恨意绝望的剑意控制。 哪怕“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但夜归雪六亲不认, 失控时甚至见人就杀, 险些就滥杀无辜。 苏浮尘在她体内种下一道封印, 用来封住绝情剑意。 现在封印破碎了,于是夜归雪很有可能会再度失控。 “封印在这个时候破碎,应该跟你重伤了尘尊、苏浮尘有关。” 路常春说。 她下意识还是将苏浮尘称作尘尊。 所以是因为苏浮尘重伤没法维持封印的存在了? 沈戾想到苏浮尘,眉眼都是冷意,“那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还要她把苏浮尘治好,让苏浮尘再施法封印夜归雪的剑意吗? “现在只能看看我能不能封住剑意了。” 路常春看沈戾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心知肚明,沈戾会先带着夜归雪回玄清门不过是因为人族和魔族僵持不下,有陆续赶来的人族修士拦着,魔族那边短时间内杀不掉苏浮尘。 但不意味着她就会这么放过苏浮尘。 路常春说完,再次结印点向夜归雪眉心。 她闭上眼睛,周身光芒浮现,正在施展封印。 沈戾看向夜归雪,看到她脸色依然很白,神情依然痛苦,染着血的唇微动,像是在不断呢喃着什么。 沈戾俯身去听,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似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绝、不、再、杀、她、了。 她心裏一震。 面前路常春已经收回手睁开眼睛。 “封印住了?”沈戾问她。 路常春摇摇头,忽地吐出一口血,“我的修为还是不够。” 况且眉心空间对于修士来说至关重要,即便夜归雪现在意识不清醒,也会本能地排斥别人的力量。 那还是暴戾至极、蕴含毁灭的绝情剑意。 她封印不住。 苏浮尘当年能封印住,一是因为她修为足够高,二是因为她能忍住剑意躁动的痛苦,三是因为夜归雪信任她。 榻上夜归雪又颤了一下。 沈戾看得揪心不已。 “不能合力封印剑意吗?”她问路常春。 路常春摇头,沉重道:“眉心空间非同小可,无法进入太多外力。” 至于夜归雪现在怎么办—— 她迟疑一下,还是道:“你带着归雪跟我来。” 沈戾忙照做。 路常春带她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云隐殿的后殿。 在她是沈戾在云隐峰上那段时间,她曾见夜归雪踏入后殿修行,那裏跟四方宗风雪殿的后殿一样,是她不能进入的地方。 那时她以为她是魔族魔尊被人族和夜归雪防备着,不能进去很正常。 现在沈戾一步抱着夜归雪一步踏进去,入眼一片黑。 环境幽暗。 虽然修士能黑暗视物不受影响,但沈戾还是感到一阵压抑。 她抬头扫了一眼,看到几枚悬浮在虚空的符玉,四周符意涌动。 沈戾不由眼神冷冽。 她能感觉出来那些符玉和四周符意都出自苏浮尘之手。 符玉环绕,符意涌动,这是一个小型符阵,以符为主体。 路常春抬手往符阵内注入灵力,迷雾散去,阵法中心出现一张床。 那床四四方方,外形上跟别的床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出现就自带一股凛寒,同时床上黑气缭绕。 即便修为高如沈戾,也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按照路常春所说将夜归雪放了上去。 感受到夜归雪的出现后,那些黑气将她包围住。 夜归雪原本紧皱的眉微微舒展。 轮到沈戾皱紧眉头,“那些黑气是魔气?” 她自己就是半魔,修魔族功法,还当了这么多年的魔尊,自然不会认不出那些黑气是什么。 那是魔族死后逸散出的东西。 若是数量过多便会影响到周围环境,成为修士口中的危险之地,需要修士合力施法驱散。 夜归雪明明是人族,修的还是最正统的上乘心法,怎么却要用这些东西来压制绝情剑意? “绝情剑意原本就是极端,魔族的力量对归雪来说也是一种极端。” 对于人族修士来说,堕魔、生出心魔都是极为致命的。 “引魔气入体确实能够压制住绝情剑意,只要使之达到平衡,就能暂时没事。” 路常春这么对沈戾说。 ——只是之前有苏浮尘的封印在,不需要太多魔气也能压制住。 现在封印破碎,想要压制住需要很多魔气。 而太多魔气入体对夜归雪绝不是好事。 她曾因不离洞的事生出心魔。 虽然现在知道真相了,但也不可能立刻就一点痕迹都没有、完全不受到影响。 路常春之前的迟疑就是因为这个。 但除了这个办法外,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再拖延下去,夜归雪会被剑意反噬,到时情况会更危险。 她收起手。 虚空浮动的符玉轻轻摇晃,迷雾合拢,将床和床上的夜归雪挡住。 “再过一段时间,归雪醒来时应该就没事了。”路常春道。 沈戾怔怔看着符阵闭合,看着夜归雪在她面前缓缓消失。 她帮不到夜归雪任何忙。 她脚步沉重地出了后殿。 走到前殿看到四周摆设后又是一怔。 这些摆设她当然不陌生。 之前对夜归雪动心想着追求夜归雪那次她就在云隐殿裏住了一段时间。 但此时的熟悉却是来自申离记忆的熟悉。 她少年时跟夜归雪当朋友时就到过云隐殿,后来确定心意后更是常到云隐峰。 这么多年,殿中摆设全部如初。 她走到夜归雪以前常处理云隐峰事物的长桌前站定。 桌上除了一堆记着云隐峰之事的玉简外,还有一把剑,玄光剑。 那是夜归雪的本命灵剑,自她十五岁那年拿到后一直陪伴她到现在。 沈戾伸手摸了一下剑柄。 以前情到浓时她也握着玄光剑的剑柄含笑向夜归雪请教剑法。 “你剑法这么厉害,以后要是进行剑修排名,你一定是第一。我当然也要会剑法。不然剑修第一的道侣对剑法一窍不通,说出去很不好听的!” 当时夜归雪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不会有人这么说,自己不会剑法没关系,她会就行了。 还有世上剑修无数,她现在虽然出色,但也未必就能做到剑修第一。 她没有否认道侣这一回事。 在那时的申离和夜归雪心中,她们彼此相爱,一定会结为道侣。 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沈戾此时却有些艰难地在忍受着手上的刺痛。 玄光剑在排斥她。 因为她曾杀过夜归雪,夜归雪也杀过她。 这柄她曾经拿在手上把玩的剑曾刺入她心口。 宝剑有灵,将她当做主人的敌人。 于是她再没法碰玄光剑了。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有些疲惫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想到的是路常春口中的封印。 她的修为跟路常春差不多,夜归雪也信任她。 她应该是能封印住夜归雪体内的绝情剑意的。 但她忍受不住痛苦。 那股剑意对她的影响最大。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沈戾睁开眼睛,正看到夜归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的眼睛裏有许多情绪。 “剑意压制住了?”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点点头,“你放心,已经没事了。” “沈戾。” 她这么称呼,沈戾不由怔了怔。 “这是你原来的名字吗?” 夜归雪问道。 她在梦红尘回溯过往时曾见到沈无悠。 沈无悠捡到沈戾养大她,还对她那么好,她应该是跟沈无悠姓的。 申离应该只是个化名。 也就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她问沈戾名字开始,沈戾就没对她说实话。 一直到成为朋友、心动、确认心意、即将结为道侣,沈戾都没跟她说她原来的名字是沈戾,有个师尊,一半的人族血脉出自审家支脉。 沈戾有这么多事瞒着她。 沈戾点点头,看着夜归雪眼裏神色变化,隐约能知道她的想法。 她正要跟夜归雪解释。 夜归雪已经开口道:“那我以后就不叫你申离了。” 她似是不在意地一句带过,继续问道:“……苏浮尘——” 沈戾原本要解释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裏。 苏浮尘。 那是带大夜归雪教导夜归雪的人,在夜归雪心裏极为重要。 夜归雪醒来后会立刻问苏浮尘很正常。 她不问反而不正常。 * 玄清门山门外,迷阵已经被撤去,绿树成荫,天地广阔,空地上的一座囚笼与之格格不入。 那囚笼被架得很高,高到来往修士一路过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苏浮尘此时就被关在囚笼裏。 沈戾带着夜归雪离开后,路常春也跟着离开。 魔族少了一个,人族少了两个。 这么一算似乎还是人族吃亏一点。 可当时打架的地方是玄清门的地盘,玄清门的大阵一开启,是能影响到这裏的。 人族想杀掉所有魔族做不到,但想护住苏浮尘很简单。 所以还是僵持不下。 魔族杀不掉苏浮尘。 但人族想把她接回去疗伤静养也不可能。 双方都不肯让步,最后还是上官舞出面,说暂且让苏浮尘待在一个两边都看得到的地方,两边都派人看着。 一个防止她被杀掉,一个防止她被救走。 囚笼内。 苏浮尘还是原来的衣服,粉色被鲜血浸透,束发的带子早不知丢到哪裏去了。 沈戾先前踩断她的手骨点伤她的肩膀,还有胸前的血洞,这些都没有得到处理。 魔族不让人族给苏浮尘治伤,只是留着她一条性命在。 只要她活着,神器四方印和阵法就不会受到影响。 苏浮尘此时狼狈到极致。 她靠坐在囚笼的一角,正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满是血污。 夜归雪看到这一幕后脚步微顿。 苏浮尘抬头,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知道来人是谁。 她道:“剑意压制住了?” 夜归雪无声地点点头。 又听到苏浮尘问她:“痛吗?” 声音嘶哑但隐约能听出关切。 夜归雪定定看着她,忽然感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封印是你主动碎掉的,是吗?” 她问这话时如前不久问苏浮尘是不是几次刺杀沈戾一样,她早知道答案的。《 》 60-70 第61章 沉默 61 至于苏浮尘为何要这么做, 夜归雪心裏其实也清楚。 原因也许跟她忽然告诉沈戾,沈无悠是直接被她害死的一样。 她告诉沈戾是为了激怒沈戾, 让沈戾不管不顾对她动手。 沈戾理智全无一定要她死。 但人族修士一定不能让苏浮尘死,不然一切毁于一旦,对人族而言相当于灭顶之灾。 在苏浮尘的安全还有保障前人族修士会顾及沈戾的身份和出手的原因。 若是苏浮尘真的离死不远,人族修士也顾及不了太多。 到时夜归雪也必须要出手。 苏浮尘想要激化冲突。 当时的情况也确实如此。 路常春差点死在沈戾手上,夜归雪出手救路常春,玄光剑不可避免地指向沈戾心口。 在夜归雪出手后,苏浮尘主动碎掉封印, 绝情剑意失控后奔涌而出,夜归雪本会被剑意操控着变得肃杀冷酷、见人就杀。 在沈戾在场的情况下, 她的第一目标就是沈戾。 毕竟绝情剑意本就是为了杀沈戾而出现的。 “到了这种地步, 你还是想让我杀了沈戾。” 夜归雪握紧拳头,声音干涩:“尘尊、尘师、苏浮尘!” 她第一次直呼苏浮尘的名字。 “那是我喜欢的人,那是我拼了命也想护住的人!” 她已经知道不离洞的真相了。 如果她失控被剑意操控着再次杀掉沈戾, 清醒后她该怎么办? “可你没有杀她。” 苏浮尘看着她,眼裏神色复杂。 “你宁愿忍着那股痛苦, 忍到意识没法再保持清醒,也没有对她出手。” 甚至为了万无一失, 夜归雪直接把玄光剑丢掉了。 “绝不再杀她了”,是这个意思么? 沈戾站在远处听着苏浮尘的声音,想到了夜归雪之前在殿内忍着痛一遍遍呢喃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沈戾死、为什么这么恨她?” 夜归雪提高声音。 “她不该死吗?”苏浮尘缓缓站了起来。 她伤得很重,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痛到忍不住皱眉。 可她的情绪起伏不比夜归雪小。 她看向远处的沈戾,和沈戾对上目光后冷声道:“原本一切都好好的,就因为一个沈戾, 所有东西都毁了, 我不该恨她吗?” 原本夜归雪无情剑道修得好好的, 距离修出那一剑毁掉邪镜越来越近。 苏浮尘千年间辗转修过剑道、阵道、音道,但还是拿那面镜子没有办法。 她心有执念修不了无情剑。 她原本都已经绝望认命了,做好一生都见不到师尊的准备了。 直到夜归雪的出现。 小小如雪团子的夜归雪说,她要修无情剑,她会把邪镜毁掉,她会救云善出来,让苏浮尘能再次见到师尊、跟师尊团聚。 孩童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苏浮尘那时其实没当一回事,只是因着是至交好友唯一的弟子才照顾几分。 直到夜归雪一天天长大,在剑道上显露出远超常人的资质。 苏浮尘看到了希望。 ——培养一个修出无情剑的天才,就能毁掉邪镜。 镜子没了,她就能见到师尊。 于是她培养夜归雪,倾尽全力。 她将行走天地四方细细打磨过的玄光剑送给夜归雪。 那剑原本不叫这个名字,原本是她想着自己修剑道当做本命年的东西。 她为那剑其名“玄光”,天地玄黄的玄,吉光片羽的光。 夜归雪是她的希望。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在夜归雪对她说“我修不出无情剑了”的时候再次失望。 所有她想瞒住的不想瞒住的夜归雪都知道了。苏浮尘于是不再僞装,她的声音裏满是控诉和怨愤。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听着她说话。 等苏浮尘停下后好久她才嘶哑着声音道:“你对无情剑的事如此耿耿于怀,可我当初跟你说不修无情剑时,你没有什么反应。” 当时苏浮尘面色平静,认真问了她一次后就点点头,说修行是她一个人的事,毁掉那面邪镜不单是她一个人的任务,她不需要有所顾虑。 苏浮尘当时表现得很深明大义,甚至反过来安慰夜归雪。 那时苏浮尘一点没怪她。 正因为如此,夜归雪才越加自责。 她还记得幼时说过的话许下的承诺,修无情剑不行,那就换别的办法。 她一定要让云善从四方宗地下空间出来,让苏浮尘见到她。 她想了很多办法。 但苏浮尘都没有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夜归雪最后想到了剑界。 云善以剑界笼罩住邪镜波及的范围不让其影响继续扩大。 那么只要她也修出剑界,那她就能施展剑界接替云善所做的事,让云善重回自由。 她想用自己的自由换云善的自由,让苏浮尘如愿。 但剑界没那么容易修出,困难程度跟无情剑有的一比。 于是她才要四处历练,历经生死。 “不然我能如何?” 苏浮尘闭上眼睛,想到的是夜归雪少年时喜欢上沈戾后,跪在她面前跟她说对不起,她说她无法修无情剑了。 那确实不是夜归雪一个人的事。 苏浮尘理智上知道不该怪她,可情感上,她对夜归雪寄予厚望,是夜归雪先许诺的。 她许诺了却没有做到。 “我应该歇斯底裏,大声痛骂指责你吗?我这么做,你就会改变主意不喜欢沈戾、继续修无情剑了吗?” 夜归雪不会,也不能了。 苏浮尘看着她长大,将她当做弟子。 她没法真的怪夜归雪。 所以她迁怒于沈戾,怨恨沈戾。 她看向夜归雪后方,看到沈戾看来的眼神带着冷意。 她的眼神同样很冷。 “沈戾,你不该出现的。” “你是半魔,是阴沟裏的老鼠。人族不喜欢你,魔族也看不上你,你躲在阴暗的地方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让夜归雪喜欢上你?” “你难道不该死吗?” 如果沈戾不出现,就不会到现在这样子。 夜归雪一定能修出无情剑毁掉邪镜,她也早能见到师尊了。 况且那面邪镜原本就出自魔族之手,魔族十恶不赦,跟魔族沾边的都该死。 苏浮尘到此时再没有一丝掩饰。 四方宗宗主到时看到的就是苏浮尘满眼恨意的模样。 她此时压根不像什么符修第一、什么四方宗太上长老,而像是堕魔的邪修,满是癫狂。 他原本还想劝阻的话一下滞住。 “阁下有事?”沈戾第一时间注意到忽然出现的四方宗宗主。 她沉声问道。 四方宗宗主对上她满是不悦和杀意的眼神后一颤,所有客套的话都省去。 他直奔主题,问沈戾道:“那颗血魄珠呢?” “什么血魄珠?”沈戾漫不经心。 囚笼裏的苏浮尘和囚笼边的夜归雪都看来。 苏浮尘手微攥,既想到沈戾几次三番的愚弄,也想到那关乎四方大阵的安全。 “就你之前说的,那颗能够威胁到玄清门暗峰阵眼安全的血魄珠,真正的血魄珠!”四方宗宗主着急道。 “那个啊。”沈戾冷笑,“没有。” 囚笼内苏浮尘眸色微厉。 四方宗宗主不理解,只以为沈戾是不愿意交给他,想要拿这东西继续威胁人族。 他还要再开口。 沈戾已经随手捡起地上一枚石子,边把玩边道:“就字面上的意思,根本就没有什么能够毁掉阵眼的血魄珠。” “我从一开始就说了,那只是障眼法而已。” 她不这么说,苏浮尘怎么会束手就擒任由宰割? 只是欺骗、消遣一下苏浮尘罢了。 沈戾说完后,看着苏浮尘脸上表情明显变得愤怒,很是满意。 她走到一边,和看守着苏浮尘不让她被人族救离的魔卫说话。 四方宗宗主则是在原地站了一会,心情复杂地上前跟夜归雪说话。 两人压低声音说了些什么。 而后四方宗宗主再次离开。 夜归雪走到沈戾面前站定。 四目相对,一片安静裏,沈戾先出声:“夜归雪,你放心,我暂时不会杀苏浮尘了。” 刚知道师尊的事时她确实愤怒无比,一心只想着要苏浮尘死。 可那时夜归雪倒在她面前。 她没法当做没看见。 况且夜归雪还是为了压制剑意不对她出手才忍受痛苦忍受到意识不清醒的。 而后有了在云隐殿那段缓冲的时间,她还是愤怒,还是怨恨苏浮尘,还是想要苏浮尘死。 但至少还有理智在。 她还记得梦红尘当初回溯过往时她看到的画面。 邪镜出世时不但有很多人族因此而死,魔族也是。 云善更是一人化剑界镇压了近千年。 四方大阵不是苏浮尘一个人的阵法。 她现在确实还不能死。 不然那么多人族和魔族就白死了。 因而沈戾重复道:“在那面邪镜还没毁掉前,我会留着苏浮尘的性命。” 夜归雪微顿。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才道:“再过几天,做好准备后,我会前往四方宗地下空间,跟各宗的前辈合力,毁了那面邪镜。” 四方宗宗主过来跟她说的就是这件事。 哪怕没有什么血魄珠,人族还是不那么相信魔族。 现在人族的安危在四方阵,四方阵的安危则在苏浮尘。 苏浮尘被封了修为打成重伤关进囚笼,被魔族的护卫控制着。 虽然人族这边也派了人看着。 但如果魔族真的不管不顾一定要苏浮尘死,或者哪位左使右使护法、世族家主野心膨胀想针对人族,苏浮尘就是很好的弱点。 这么快吗?沈戾微惊。 按理邪镜毁了,人族不会再阻止她杀苏浮尘。 至少除了四方宗的修士,其余人族没资格也没立场护苏浮尘,沈戾应该高兴。 但她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换了一袭干净的衣服,现在依然白衣如雪。 她的绝情剑意才刚刚压制住,还能再次动用吗? 之前那么多年都没能毁掉邪镜,若是失败了,又会如何? 以及,在审家禁地内夜归雪似乎修出了剑界,如她的名字一般带着雪的剑界。 若是这次失败了,她会施展剑界换云善出来,她自己留在最深处继续镇压那面邪镜吗?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夜归雪,动了动嘴唇,却什么都问不出来。 夜归雪继续道:“你不用担心,这么多年过去,那面邪镜的威力已经远不如前。况且我还有红尘图。” 红尘图也是神器。 当年梦红尘就凭借这东西收拢了部分邪镜之力和魔雾。 有这么一段时间修养,红尘图到时也能发挥出作用。 沈戾微皱的眉舒展开。 确实如此。 揽月楼到现在虽然才短短两年,但夜归雪拥有的助力却比她少年时四处历练得到的还要多。 这次应该是能成功的。 她沉默片刻,最后只憋出一个字:“好。” 她没说要跟夜归雪一起去,也没说别的什么话。 夜归雪握紧手裏的剑。 腰间挂着的玉符适时一震,是路常春发来的,要她到玄清门跟人族其余修士议事。 “我还有事——” “你先去忙吧。”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又是一阵沉默。 夜归雪看了沈戾很久,而后点头,无声地离去,白衣摆动,遥远到如同天上的云。 第62章 不宁 62 几天后, 四方宗地下空间前。 夜归雪白衣持剑,面容严肃地看着四周浮动的白雾。 那出自云善的剑界。 跟之前几次相比, 现在这些白雾淡了很多。 之前在玄清门山门外她跟沈戾说人族做好决定要合力毁去邪镜,除了人族不相信不放心魔族外,还因为云善快要坚持不住了。 她已经坚持了漫长的千年时间。 她离那面邪镜是距离最近、时间最长的。 苏浮尘这些年来手段过激,到前不久两族对峙还想着激化矛盾让夜归雪杀沈戾,进而将绝情剑修到极致,也跟这一点有关。 夜归雪想着,跟在场修士对视一眼。 她将玄光剑拔了出来, 向前踏出数十步。 沿路有插在地面上的阵旗,四周有浮动的道意, 剑、刀、符、音…… 云雾涌动, 时聚时散。 层层迭迭。 若是修为过低的修士在此,便会感到窒息难受。 这是沈戾到过的地方。 那时夜归雪以为沈戾故技重施想杀她,拿着玄光剑刺了她一剑。 后来她追到望月楼将那一剑还给沈戾, 才有了后来的种种。 夜归雪踏过熟悉无比的地面,想到跟沈戾的过往, 心裏微颤。 但她很快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又是数十步后,夜归雪站定, 向前挥出一剑。 天空有雪缓缓随之飘落。 这是夜归雪在施展剑界。 再往前,就是沈戾没到过的地方,也是人族修士这么多年没法踏足的地方。 那是地下空间的深处,是云善剑界的核心,邪镜的所在。 云善就在那裏。 当年因为邪镜威力过大影响过深,她施展剑界时直接隔绝了外围, 别人进不去, 也看不到她。 现在人族修士想要合力毁了邪镜, 自然要离邪镜进一点。 如果夜归雪没修出剑界,那就要阵修施展空间阵法,就没法一次性进去太多人。 一行人很快到了邪镜的面前。 再远处一段距离,一道白影正背对着众人,半跪于地,手裏握着一把剑,她以剑撑地,似是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那便是云善,四方宗云尊,苏浮尘的师尊,千年前当之无愧的剑道第一人。 夜归雪和一众修士都忍不住看去,目光在那白影上停留了许久。 只能看到背影不能看到面容,但云善的长相他们早就清楚了。 四方宗有她年轻时的画像。 夜归雪比这些修士还要熟悉云善,她不但看过画像,听过苏浮尘回忆少年时三言两语带过的琐碎日常,还借着红尘图近距离看到过云善的脸、舞剑的姿态、和人交流的从容自在。 自年幼许下诺言后,她的人生、她的剑道都跟云善有很深的关系。 而后她移开目光,落在面前悬浮着的血色红镜上。 那便是左右人族千年的邪镜。 当年那位魔尊为这面镜子起名“出世不宁”。 这面镜子夜归雪也在红尘图内见到过。 那时是梦红尘孤身一人对上魔尊。 现在她和众多人族修士一起。而且这不是一面完整的镜子,只是一半而已。 剩下的一半当年被她的师尊夜不忍封入魔族不灭塔内。 前几日议事时路常春有提及到魔族不灭塔内那半面镜子。 她说,如果人族在四方宗地下空间毁掉邪镜后还有余力,那应该把魔族不灭塔那块也毁掉,以防邪镜“死而复生”。 沈戾之前那么想要毁掉不灭塔。 现在她的旧伤好了,不知道她会不会立即动手? 若是动手,她能成功毁去吗? 夜归雪心神有些恍惚。 她想到了沈无悠。 沈无悠会陨落固然跟苏浮尘的绝焰符有直接关系,但也是受了不灭塔反震之力的。 “仙尊,我们开始吧。” 四方宗宗主沉吟片刻,举起铃铛严肃开口。 夜归雪点点头。 周身经脉一痛,那股被压制住的剑意升腾而起。 这回是她主动控制剑意向前。 夜归雪皱着眉,忍着那股痛。 按照云善的手稿和苏浮尘所说,真正的无情剑和绝情剑能够一剑就劈碎这镜子。 但她既修不出无情剑,又不够绝情冷酷,她的剑意只能影响到邪镜一部分,作为毁去邪镜的先锋。 四方宗宗主摇动铃铛。 藏剑阁阁主紧随其后也劈去数剑。 血刀堂的堂主握紧刀。 …… 四方宗清霄峰的峰主持箫吹动乐曲,却不是对着那邪镜去的,而是对准这些修士。 她吹的是《清心曲》。 和《清心诀》差不多,能够化解修士在邪镜面前忍不住暴躁烦闷想杀人的情绪。 * 魔族,不灭塔前。 风吹过,黑衣摆动。 沈戾沉默地站在塔前。 她低头看着刻着“不灭塔”的黑色石碑,再看看地面上她走来时留下的脚印,心裏想的是:这地面师尊当年是不是也踩过? 她踩着这地面,如自己这般看着不灭塔。 她出手时心裏在想什么? “主上。”楼无罄自远处遁移而至。 她是来给沈戾掠阵的。 虽然沈戾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她体内也没有苏浮尘的绝焰符,就算毁不掉也不会如当年的沈无悠一样,可楼无罄还是来了。 沈戾点头,摩挲着手裏青色的扇子,问楼无罄:“我师尊当年跟你们交易的内容是什么?” 她记得年幼时住在魔界北边,魔族各世家的家主是到过村裏求师尊出手的。 那时沈戾还很小,虽然听到了所有内容,却理解不了其中意思。 后来长大就忘记了。 沈无悠封锁住她跟夜归雪有关的记忆,她冲破封印后,不但想起了夜归雪,连同幼时的点滴都回忆起来了。 那时师尊直接拒绝了那些人。 直到她死在不离洞中。 这回轮到师尊主动去见各世家的家主和魔族左右使了。 楼无罄当年就是魔族左使,对这事应该很了解。 “她毁掉不灭塔,换各世家搜寻救活你的天地灵物,以及承认你魔尊的身份,让你执掌黄泉印。” 楼无罄回答得很快。 后来沈无悠没能毁掉不灭塔,这任务顺理成章落在了沈戾头上。 黄泉印么? 沈戾将扇子换只手拿着,右手伸出,手心很快多出一块四四方方的印玺。 她运起灵力操控着那印玺,忽地笑了一声:“你还有其余世族家主,其实都被师尊摆了一道。” 在楼无罄、百裏锐以及世家家主看来,黄泉印不是神器,本身功能也很一般,只是因着象征魔尊的地位才重要了一点。 在魔尊有实权时,这东西很有威严。 但若是魔尊只是花架子,那跟寻常宝物没什么区别。 所以沈无悠提出让黄泉印认沈戾为主时谁都没有在意。 结果认完主后他们才知道这东西还跟魔族的本源有关。 所谓本源,跟人族那边的运势有些类似。 人族用阵法彙聚运势和修士的力量镇压地下空间的邪镜。 而魔族本源,简单来说关乎魔族的存亡、兴衰。 造成的结果就是沈戾活着、安然无恙,魔族便也无事。 若是沈戾死了,黄泉印没了主人,魔族本源的力量逸散而出,整个魔族都会受到致命影响。 这东西说起来很玄乎。 世家家主们原本是不信的,但不灭塔的事在前。 他们之前不相信夜不忍的话已经吃过一吃亏了。 况且后来种种也证实了沈无悠的说辞。 不灭塔只有沈戾能毁掉。 前提是旧伤痊愈完好无损的沈戾。 有黄泉印在,沈戾死了整个魔族都会受到影响。 有这么两个限制在,即便沈无悠死了,魔族各世家和左右使也只能老老实实为沈戾搜寻治伤的灵药,护着她不被夜归雪再杀掉一次。 “殿下的手段确实厉害。”楼无罄没有否认。 她顿了顿,继续道:“她对您也真的很好。” 好到让她这个从来没有师长护持、一个人拼杀出来的都有些羡慕。 “我知道你的意思。” 沈戾垂眸,将黄泉印往前一拍,使之漂浮在半空。 她牵引着黄泉印魔族本源的力量,同时运起灵力,右手扇子往前扇去。 不灭塔塔顶缭绕不散的黑雾被散开。 沈戾再伸手时已经收起扇子,手心出现的是一根黑色的鞭子。 ——黑蛇鞭,她的本命灵器。 她握住鞭柄挥鞭向前。 千年来一直巍然屹立的黑色石塔上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裂痕。 顺着那道裂痕看去,隐约能看到裏面悬浮着一面碎裂的、只有半块的血色镜子。 沈戾继续挥鞭。 黄泉印、扇子、黑蛇鞭、指法掌法拳法…… 她用上了所有力量。 那座她以前做梦都想毁掉却一次次失败的石塔随之碎裂、崩塌,最后化为一片废墟。 原来这么简单吗? 至少没有想的那么难。 如果当年苏浮尘没有暗下杀手,也许以师尊的能耐,她是能够毁掉的。 即便不能,也断不会因此殒命。 苏浮尘。 沈戾伸手。 废墟裏飘出一道血光,落在她手裏化为半块镜子。 “我不会那么容易就杀了苏浮尘的。” 她看向手裏的半块镜子。 当年那位魔尊为那面镜子起名为“出世不宁”。 后来云善施展无情剑斩断镜子,分出一半到魔族不灭塔。 人族四方宗地下空间那块有七分威力。 她手裏这块其实只有三分。 按照名字分的话,她手上的这块镜子,应该名为“不宁”。 她闭上眼睛。 同一时间,人族四方宗地下空间内,夜归雪和人族修士也已经到了紧要时刻。 清霄峰峰主还在吹奏音曲。 夜归雪再度劈出一剑。 剑界的尽头,白影微动,而后缓缓站了起来,背对着反手也劈来一剑。 众多力量彙聚在一起。 血色镜子上的裂痕不断扩大,到最后“嘭”地一声化为碎片。 “成功了?”四方宗宗主难以置信。 藏剑阁阁主欣喜不已,“我们真把邪镜毁掉了?” 一众修士表情各异。 夜归雪抬手擦了一下唇边的血,收起红尘图,看向那道白影。 白影回过了头,第一眼看的是夜归雪。 她看着夜归雪周身浮动的剑意,眉微皱。 她第二眼看的是四方宗宗主。 白须的老者穿的是四方宗的宗主服,上面标志很明显,但凡有点常识的修士都知道他的身份。 云善显然也知道。 她向四方宗宗主走了一步。 身体微微摇晃。 近千年时间没有走动,她险些摔倒。 她脸上有些茫然。 四方宗宗主忙主动向她走去,“云尊前辈,您还好吗?您有什么吩咐?” 这是人族的救星、希望,挽狂澜于既倒,他很是恭敬。 云善摇摇头,像是在说没什么吩咐。 她扫过四周,而后缓缓问道:“小尘呢?她——还活着吗?” 小尘,指的是苏浮尘。 她的声音很沙哑,发音也不是很标准,毕竟她已经很长时间没跟人说过话了。 但她在问苏浮尘的生死。 第63章 庆典开始 63 苏浮尘当然还活着, 但已经离死不远了。 她欺骗沈戾使沈戾死了一次,让沈戾跟夜归雪分开这么多年, 背上负心人的骂名,还害死沈戾的师尊。 沈戾必然不会放过她。 若说先前还顾忌着苏浮尘是四方印主人和四方阵的安危,现在邪镜已毁,不需要阵法了。 ——那么也不需要留苏浮尘的性命在了。 夜归雪、四方宗宗主和在场的人族修士心裏都清楚这一点。 但四方宗宗主看向云善,看到的是她长年守在地下空间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满是疲惫的眼睛和不协调的动作,他怎么都没法开口把真相告诉云善。 他避重就轻地回答道:“苏浮尘、尘尊是四方宗的太上长老,修为很高, 在当世符修裏排名第一。” 甚至不止是符道,她在剑道、音道、阵道上的造诣也很高。 如果没有不离洞、索命符和绝焰符的事, 现在应该是皆大欢喜、万事圆满的。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尘尊? 云善念着这两个字, 面上浮出一抹欣慰的笑,对于四方宗宗主所说的“苏浮尘在闭关”的事深信不疑。 而后她晃了晃,有些站不稳。 夜归雪忙伸手扶住她, “前辈!” 她看了看四周,再看看云善周身缭绕不散的乱流, 皱着眉道:“我们先上去吧。” 哪怕邪镜已毁,这裏到底是它存在这么多年的地方, 免不了会对修士产生不好的影响。 况且邪镜最后被毁炸开那一瞬的波动不小,在周围的修士必定也受到了影响,出去后需要在清心殿平复心境。 清除隐患后,人族还有许多事要做。 四方宗宗主点头,和修士们一起离开。 夜归雪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眼裏情绪复杂。 * 沈戾很快知道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镇压着那半面邪镜毁去的事。 消息既不来自楼无罄百裏锐这边, 也不是沈长笙陆瑶双告知的, 更跟向来消息灵通的天影阁没关系。 她会知道是因为手上这半面邪镜。 曾被封入魔族禁地不灭塔、名为不宁的邪镜。 原来那块是完整的一整块, 而被封入不灭塔那半块是形状不规则的半块,被云善施展无情剑斩开,再被夜不忍在血洗魔族王宫后封入。 落入沈戾手裏后,沈戾细细擦去上面灰尘和血迹,又将之磨去棱角打磨成光滑的半圆形态。 若是不说这是那面祸害人魔两族千年之久的邪镜,只怕一般修士看不出这镜子有什么不同,还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 沈戾眼眸沉沉,认真地看着那半面镜子。 镜面上此时出现了一道很明显的裂痕,从无到有,凭空出现。 镜中人的脸被那道裂痕隔绝开,时明时暗,越发显得深沉阴暗。 沈戾勾了勾唇。 她当然知道那道裂痕出现的原因。 那意味着四方宗地下空间那半块邪镜已经被毁去了。 那跟她手上的“不宁镜”原本是一体的,所以不宁镜会有反应。 “出世镜”没了。 按照夜归雪曾经跟她说的跟四方宗地下空间有关的消息来看,若是没有出现意外的变故,云善应该也重获自由了。 那是苏浮尘的师尊。 苏浮尘修符道阵道剑道音道,布局不离洞,做这么多全都是为了云善。 云善。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心裏情绪涌动。 她想到了夜归雪。 少年时她曾跟夜归雪开玩笑,说剑修第一的道侣不能不会剑法。 那时夜归雪说当世剑修众多,她未必就是剑修第一。 但云善是剑修第一,当之无愧、举世无双。 她千年前就修出无情剑,一剑斩断邪镜,施展剑界镇压邪镜多年。 她还留下跟绝情剑相关的手稿。 这么一比,似乎苏浮尘的出色也很正常。 沈戾这么想,腰间的玉符忽然震了起来。 陆陆续续有许多人给她发来了消息。 天影阁上官舞的、魔族左使楼无罄的、四方宗宗主的、沈长笙陆瑶双的…… 大多都是说人族隐患已除,四方宗云尊重回天地,不日将举行庆典的事。 楼无罄则说的是苏浮尘的事。 四方宗当初派来保护苏浮尘不让她被魔族杀死的修士已经撤去大部分,只留下几个。 也许是见证苏浮尘的结局。 四方宗宗主小心翼翼,说云善刚从地下空间出来,现在情绪还不稳定,不能受到大的刺激。 他请求沈戾不要将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善,等云善缓过来休息后见苏浮尘一面,再杀苏浮尘。 沈戾面无表情地听着玉符裏老者沉稳周到的声音,没忍住笑了一声。 玉符再次一震。 她脸上的笑顿时滞住。 这回是来自夜归雪的声音,清冽动听、简单明了:“沈戾,三日后四方宗将举行庆典庆贺云善归来,同时庆典上将宣布陆瑶双和沈长笙即将结为道侣的事……”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说这是双喜临门,说庆典的大致流程,说很多很多。 沈戾却已经重新举起那面不宁镜了。 隔着遥远距离,她其实和夜归雪心意相通,此时轻而易举就领会到夜归雪真正的意思。 跟四方宗宗主差不多,都是希望她不要把事情闹到云善面前。 于是庆典上除了云善的事外还有沈长笙和陆瑶双。 等云善恢复,让她跟苏浮尘见面,让苏浮尘如愿以偿、死得甘心吗? 沈戾再次勾唇,看到镜中照出的自己笑容凉薄,满是讥诮。 她拿起玉符,对上官舞道:“上官,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四方宗山门前人潮涌动。 一段距离外,山崖上,着寻常衣服的人族修士和着统一黑衣的魔族护卫隐在暗处。 苏浮尘依然被关在囚笼内,衣服上的血干了后结为块,头发上的血干了后一绺一绺的。 但苏浮尘面上一点痛苦都没有,反而满是认真地看着东面。 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从前四方宗山门前也同样有许多修士来往,但苏浮尘凭借直觉能察觉出来这次不太一样。 而且四方宗派来保护她的修士走了大半。 若说那是因为人族需要人手,但留下的几个人族修士此时神情轻松,一点不似之前谨慎不安,这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应该毁掉了。 ——那也意味着她的师尊云善已经离开那个地方重见天日了。 苏浮尘因此心情复杂。 师尊知道她做的事后会如何? 自责?愤怒?失望?难过? 这些都会有,但哪一种比较多苏浮尘也说不准。 她少年时就和师尊分离,那时她还懵懂无知,要说多了解自己的师尊其实也没有。 但至少师尊会见一见她。 她能见到师尊了。 苏浮尘因而感到高兴。 她眉梢眼角隐约都是笑意。 沈戾来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个愉快期望的苏浮尘。 她原本就压抑的心情顿时更压抑。 “主上。”魔族的护卫向她行礼。 “魔尊阁下。”人族四方宗的修士也抬了抬手。 沈戾摆摆手,走到苏浮尘面前。 苏浮尘将目光自四方宗那边收回,看清来人是沈戾后眸微缩。 “你想得不错。邪镜已毁,云善此时就在四方宗内。” 沈戾直视着苏浮尘的眼睛,淡然开口。 苏浮尘脸色微变,不明白沈戾怎么会这么好心,直接就把她想知道的告诉了她。 沈戾抬起手挥了挥。 立时就有黑衣的魔族护卫上前打开囚笼的门,将苏浮尘拖了出来。 “你要干什么?”苏浮尘一阵惊疑不定。 邪镜毁掉后沈戾不会放过她,这是一定的,她心知肚明。 没人会救她,也没人救得了她。 即便是师尊云善来了也如此。 毕竟沈戾不只是小小的半魔,还是魔族现任魔尊。 所以沈戾现在是要杀了她了? 苏浮尘闭上眼,有些遗憾,因为离她见到师尊已经很近很近了。 但她也早就设想过见不到的可能性了。 她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 “放心,我不会这么早杀了你的。”沈戾笑着蹲下,用手裏的不宁镜碰了碰苏浮尘的伤口。 不宁镜被她打磨得光滑无比,此时抵上去也只有冰凉。 沈戾摇摇头,手上用力,直接将那面半圆形的镜子捏碎了一块。 镜子上的裂痕变大,意味着这镜子即将彻底毁去。 沈戾用镜子上尖锐的棱角刺了刺苏浮尘的伤口,看上面重新流出鲜红的血。 过了好一会她道:“抬上来。” 丁零当啷一阵响,人族四方宗那几个修士惊讶地看到魔族护卫在沈戾的吩咐下抬上来一座新的囚笼。 那应该很重,魔族护卫的脚印陷得很深。 以他们这样高的修为,还会因为抬一座囚笼而吃力到面色涨红,那囚笼是什么做的? 人族修士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苏浮尘问沈戾。 “这是你的新囚笼。是我特意请求天影阁阁主派人赶工做出来的。” 沈戾伸手碰了碰囚笼的边。 嘶! 她收回手,原本白皙的手指上已经多出一道青色。 “这是以天雷木做的,上面附有雷霆的力量。不管是囚笼内还是囚笼外,只要碰到哪怕一下,都会痛苦不已。” 她将苏浮尘丢了进去。 轰隆一声,如同在打雷。 囚笼的门被关上。 同时响起的还有一阵欢快喜庆的乐声。 四方宗的庆典开始了。 “现在,我要去见一见你做梦都想见到的师尊了。” 沈戾对着苏浮尘这么说,如愿以偿看到苏浮尘脸上闪过不安。 苏浮尘也会不安。 沈戾想着,脸上笑意加深了几分。 她向着四方宗的山门而去,远远就看到了那裏站着一个人。 夜归雪。 第64章 “她死了。” 64 白衣如雪, 剑不离手。 夜归雪依旧是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四方宗山门外,正看着某个方向像是在发呆, 在沈戾出现后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她是专门在那裏等自己的。 沈戾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夜归雪会知道她的行踪很正常。 神器红尘图同时认她和夜归雪为主人,无形中就将她们绑定在了一起。 通过红尘图的感应,她也能知道夜归雪的所在。 她放慢脚步走了上去。 在看夜归雪前先扫了眼四周。 从前的四方宗守卫森严,来往的修士都要接受检查,以确保四方宗地下空间的安全。 现在虽然邪镜毁去,但一时半会也没有多大的改变。 庆典举行在即,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日子, 所以此时四周巡视的四方宗修士依然很多。 和冷冷清清的玄清门完全不同。 沈戾想到玄清门,就想到山门前的那迷阵, 进而是苏浮尘所说的那些事。 师尊沈无悠到过玄清门。 她在那时被苏浮尘种下绝焰符, 后来因此而死。 除此之外,玄清门也有修士死在师尊手裏。 其中就有秦潇的师尊。 所以秦潇毁了她当初随手送出的东西。 秦潇如此,那, 夜归雪呢? 夜归雪会怎么想? 死的修士是玄清门的,是她的同门。 “沈戾?”夜归雪看着走到她面前来却一阵失神的沈戾, 皱着眉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沈戾张了张嘴,摇头道:“没什么。” 夜归雪垂眸, 不再说话。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修士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乐声。 “庆典开始了吗?”沈戾看向四方宗之内。 夜归雪点点头,轻声道:“刚开始。” 刚开始? 沈戾脸上浮起笑,“那你是特意在这裏等我?怕我不认识路?” 夜归雪一怔,看向沈戾的眼神裏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沈戾不是路痴,她到四方宗的次数虽然不多, 但也绝对不会不认识路。 夜归雪出现在这裏的原因她们其实都心知肚明。 与其说是带路, 不如说是防备。 这次庆典对于人族来说意义不同, 沈戾是魔族现任魔尊,如果她在庆典上做出什么事,影响非同一般。 “能让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亲自带路,我很荣幸。” 沈戾伸出手,在夜归雪不解的目光裏一把将她揽入怀裏。 夜归雪几乎是一瞬间就僵住了。 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沈戾伸手居然是要抱她。 “怎么这么惊讶?难道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一点也不想我了吗?” 沈戾将她微微松开,抬手摩挲着她的脸,将她皱起的眉抚平。 这么多年没见。 夜归雪又是一怔。 事实上她们上次见面是玄清门外沈戾打伤苏浮尘那会。 再往前是审家举行庆典。 这两个时间都算不上遥远。 但玄清门外沈戾只顾着对苏浮尘动手,后来在云隐殿则是夜归雪剑意失控,囚笼外说的是那面邪镜的事。 都是公事。 像是有一层无形的阻碍横在中间,将夜归雪想说的话都挡住。 至于审家庆典和之前的那段时间,沈戾根本没有申离的记忆,自然也是不算的。 所以沈戾说这么长时间不见其实一点也没错。 这段时间指的是五百多年。 夜归雪怔怔看着沈戾,看她脸上带笑眼神温柔。 她动了动,能感觉到搭在她腰间属于沈戾的温暖的手。 上一次被“申离”这么抱住说话,还是在不离洞之前。 现在邪镜毁去,真相大白,所以,是能回到从前了吗? 夜归雪回抱住她,忽然眼眶一热。 她将头搁在沈戾肩膀上,声音坚定地道:“我很想你。” 从不离洞到现在,一直都很想。 只不过不知道真相以前是带着彻骨恨意的想,知道以后是既无措也心疼的想。 “阿戾。”她轻声呢喃,字正腔圆。 轮到沈戾一僵。 她想到了在红尘图内的小镇上。 在屋顶那会夜归雪也这么喊过。 但那时她喊的其实是“阿离”,申离的离,是她自己听错了。 现在没有错。 她真正的名字是沈戾,申离只是化名。 所以夜归雪改了称呼。 “师尊!”远处陆瑶双的声音响起,接着是脚步声,陆瑶双很快跑到了夜归雪面前。 看清她和沈戾在拥抱后,陆瑶双有些不好意思。 “师尊,庆典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但是您还没有出现,我就来看看了。您果然是跟魔尊、沈前辈在一起。” “咳。” 沈戾迎着陆瑶双似是八卦的目光,难得有些羞窘。 她将夜归雪松开,顺手将她乱了的头发整理好,动作自然,边问陆瑶双:“长笙呢?” 自从玄清门外打伤苏浮尘后,沈长笙就一直没回过魔族王宫了。 “师尊,我在这裏。” 沈戾话音刚落,沈长笙就出现在三人面前。 沈戾抬头看去,看清楚后挑了下眉。 平时的沈长笙大多是少年老成沉稳庄重的,现在的她则是换了一袭跟以前风格颇为不同的新衣服。 准确来说,应该是跟陆瑶双的衣服相互搭配的,白裏带点蓝,多出几分鲜活。 夜归雪之前说过,这次庆典上将会宣布陆瑶双和沈长笙结契的事。 她点点头,“那就走吧。” 庆典在四方宗主峰的大殿裏举行。 沈戾是第一次来,但她不用夜归雪带路。 后来的三人还在说话。 主要是话很多的陆瑶双叽叽喳喳跟夜归雪说,夜归雪偶尔回话。 沈长笙含笑看着陆瑶双。 沈戾走在最前面。 四方宗和玄清门同为人族五大宗,宫殿的修建和布局都差不多。 此时殿内修士众多。 乐声还在继续,清霄峰峰主亲自带着宗门内的音修吹奏乐曲,乐声清澈悦耳,融入修士大能的感悟后,称得上“如听仙乐耳暂明”。 沈戾的目光在一众修士上越过,看到穿着玄清门门主服的路常春、四方宗宗主服的白须老者、负剑的剑修、背刀的刀修…… 几乎都是他们所修的道裏的佼佼者,也是当世最为巅峰的那一小部分修士。 他们的站位分散。 细看能看出是以一个人为中心的。 那人一袭白衣,手裏没有剑,周身也看不到属于剑修的痕迹。 但她一定是剑修。 那是云善。 沈戾的目光定了定。 那就是云善么?她心情复杂。 她其实是见过云善的。 在红尘图内,在梦红尘回溯过往的画面内,她那时见到的是年轻的云善。 邪镜还未出世,那位魔尊还未掀起大乱,人族和魔族虽然势不两立但还没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的云善甚至还没有捡到苏浮尘,还没当上师尊,属于修为有成在外历练的阶段。 那时的云善是这样的吗? 沈戾陷入回忆。 她只见过年轻的云善一面,但记忆却很深刻。 因为夜归雪那时反应很大,还想拿留影石录下那一刻。 但除此之外,年轻的云善本人给人的印象也足够深刻。 她的眼神很干净,像是没有杂质的水,又像是天上软绵绵没有攻击性的云。 但水和云也许没有攻击性,云善却一定是有的。 她是剑修,修的还是世上最厉害的无情剑,施展剑界后直接能笼罩一方天地。 那时沈戾就感觉云善这个人和她修的剑道格格不入。 眼前的云善和年轻的云善似乎区别很大。 大概是沈戾看的时间太长,那边云善也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沈戾看到了她眼裏的血丝和疲惫。 千年独自镇压邪镜的压力不是短短几天就能化解掉的。 夜归雪通过玉符跟她说的话很有道理:云善现在不能受到刺激,她的心境很不稳定。漫长的千年时间裏她离邪镜那么近,难免会受到影响。 沈戾的心因而颤了颤。 她的眼裏闪过痛苦,稍纵即逝。 云善捕捉到那抹痛苦,有些茫然地皱了皱眉。 “沈戾?”夜归雪在旁边唤她。 沈戾看向夜归雪,果然看到她脸上有紧张。 “夜归雪,我不会伤到云善,你信不信?”沈戾看她很久,一阵沉默后忽然开口。 夜归雪一愣,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说到这个,也没有回答。 庆典已经到了一个新的环节。 路常春严肃地站到殿内最上方,左边是着玄清门内门弟子服的陆瑶双,右边是沈长笙。 她郑重向众人宣告了这两人即将结为道侣的事。 一个是玄光仙尊夜归雪的弟子,一个是魔族现任少尊主,魔尊沈戾的弟子。 现在这两人要结为道侣,还拿到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这说明至少玄清门这边是大力支持的。 这个消息透露出的内容不简单。 世家裏有几个家主都交换了个眼神,目光扫过距离很近的沈戾和夜归雪上,眼神一阵变化。 人族和魔尊是签了停战协议的。 就在几十年前,由沈长笙和陆瑶双签下。 没有天地誓言,没有正经的盖印,没有具体时间,违背后会有什么后果…… 原本那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的东西。 但夜归雪在白虎城救了个半魔后,曾当众为陆瑶双正名,相当于她也支持了那协议。 于是这份原本无足轻重的协议有了一点重量。 加上那时邪镜还在,人族隐患未除,确实不适合跟魔族开战。 现在却不是。 可路常春还是这么宣布了。 那大概两族是打不起来了。 说不准以后还会签订正式的协议。 毕竟玄光仙尊跟魔尊关系亲近,似乎已经“破镜重圆”了。 世家家主们心思各异。 宫殿上方沈长笙和陆瑶双的手握在了一起。 而后就是修士们送上祝福。 有的真心,有的假意,但总归话是好听的。 这不是真正的道侣结契,但也差不多了。 在结契之前,其实还有一个环节是宣契。 就是如沈长笙和陆瑶双这般将道侣名头坐实。 人间将其称之为婚约、定亲。 “宣契”在世族子弟裏最为常见,一般是两族联姻为了利益而敲定的。 沈戾少年时在明面上是没有师长家族的,夜归雪虽然是玄清门内门弟子,还是少年天才,但她不在意这些礼节。 她们当年是没有“宣契”这一步的。 虽然当年她跟夜归雪的事很多修士都知道,但没宣契也没结契,现在似乎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长笙和陆瑶双晚她们几百年心意相通,却已经走在她们前面了。 沈戾看着那两人面上微笑,不由有些失神。 她若是想,现在大可以跟夜归雪宣契,直接宣布她会跟夜归雪结为道侣。 她也可以直接跟夜归雪结契。 可她的目光扫过云善,只觉心间一阵刺痛。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也在看着陆瑶双和沈长笙,面上表情微暗。 她心裏在想什么?会跟自己一样吗? 沈戾想问她。 可四周声音嘈杂,沈戾的声音被淹没在人声鼎沸裏。 时间流逝,庆典如期结束。 这回人族绝大部分修士都知道云善的存在了。 知道她当年的卓绝出彩,知道她为人族做了什么,也知道她千年镇压邪镜的坚持。 四方宗云尊,也是人族的云尊。 “归雪。”这是上官舞的声音。 四方宗庆典这样的大事,天影阁自然不会缺席。 隐患清除,四方宗地下空间内还有着邪镜爆开后留下的黑雾。 那些也需要清理,需要用到大量的符、阵。 制作这些东西需要很多材料。 天影阁是第一商会,和四方宗有合作。 上官舞是就一些材料品质和数量问题来询问夜归雪的。 庆典已经结束,云善离开后说是要继续休息。 夜归雪便放心地带着上官舞去见四方宗宗主和路常春。 沈戾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缓缓走出宫殿,靠在殿外的树上。 这是主峰的峰顶。 据说是苏浮尘操控四方大阵的地方。 沈戾闭上眼睛感受着四周属于苏浮尘的痕迹,知道这个“据说”是真的。 她睁开眼睛。 面前已经多出一道白影。 云善站在她面前,道:“那半面邪镜在你这裏。” 她用的是陈述句,她笃定“不宁镜”在沈戾手上。 沈戾点头,“确实如此。” 毁掉不灭塔拿到“不宁镜”后她发现镜子上有一道禁制。 若是想完全毁掉不宁镜,禁制不会有任何反应。 但若是心怀不轨想要动用不宁镜,先要受到禁制的反噬。 那禁制来自于云善。 应该是当年把邪镜斩断后,让夜不忍封入不灭塔前云善刻下的。 不灭塔是属于魔族的石塔。 虽然邪镜本身对人族和魔族都有伤害,但以防万一,云善还是刻下了禁制,防止送到魔界的半面邪镜再生波澜。 沈戾用“不宁镜”掀不起任何波澜。 但反过来凭借镜子上的禁制感应到云善的存在,通过禁制跟云善说几句话还是轻而易举的。 她甚至完全可以不用来庆典,不用到四方宗。 但沈戾还是来了。 她想见夜归雪,也想见云善。 夜归雪她已经见到了。 至于云善—— 沈戾近距离看着面前的女子。 云善。 姓云名善。 姓氏没法改变,名字却是后天取的。 为何要取“善”字? 沈戾不知道,也无从得知。 她只是在想到云善的名字后,久远地从尘封的记忆裏翻出了自己那一段: “师尊,我为什么要叫戾啊?” 她小时候读书识字,一开始还懵懵懂懂,后面从书上翻到一个词,暴戾恣睢,寓意很不好,不是好词。 她这么问师尊沈无悠。 沈无悠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原话沈戾已经记不太清了,毕竟她那时太小了。 只记得大概是“谁规定名字怎么叫,人就要怎么做”,“为师随口取的不行吗”。 到后面接近于无赖:“我是你师尊,我捡到的你,我想怎么取名就怎么取!” 除了这些外,其中还有一句是:“难道名字叫善,就真能一生行善不作恶?” 沈戾少年时的性格跟她的名字相去甚远。 眼前人却似乎真是如此。 她叫云善,于是如云一般飘渺轻柔,一生行善不作恶。 “你怎么了?”云善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怎么了?”沈戾同样不解。 云善指指她的脸。 沈戾抬手,摸到一片湿润,才后知后觉,她刚才哭了。 “我——”她顿了一下,仰起头,“我想我师尊了。” “那,她还——”云善忽地止住。 沈戾摇头,“您知道我是谁吗?” 云善点头,“魔族现任魔尊沈戾,沈长笙的师尊,同时也是小归雪的心上人。” 她叫夜归雪时很顺口亲昵。 沈戾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也正常,夜归雪相当于是苏浮尘的弟子,苏浮尘又是云善的弟子,这层关系云善不会不知道。 况且四方宗地下空间毁掉邪镜那会夜归雪出了大力,云善对她不会陌生。 “我和苏浮尘,有些恩怨。”沈戾将脸上的眼泪擦去后,直接开口。 云善显而易见地一怔,“你认识小尘?” 她接着反应过来,“也是,你跟小归雪——” “不是你以为的那种认识。”沈戾打断。 她既然见到了云善,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了。 “他们怎么跟你说的?说苏浮尘在闭关,一时半会走不开?” 沈戾面上笑意讥诮。 “难道不是?”云善眼神迷惑。 沈戾轻嘆。 这位剑修第一跟她想象的完全不同。 她在剑道上足够卓绝,心性却如同一张白纸。 说得好听是纯粹清澈,说得难听就是蠢。 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 苏浮尘此时就在离四方宗不远的一座山的山巅上,被封了修为隔绝气息。 云善也果然什么都没察觉到。 “你自己看吧。”沈戾伸手,掌心出现一颗血红色的圆形珠子。 跟血魄珠很相似,但本质是留影石。 当然跟留影石也有那么一点不同。 若是要贴切形容,回溯石反而更适合一点。 石头裏,是沈戾利用红尘图复刻出来的、苏浮尘的所作所为。 从不离洞布局到玄清门一段距离外大道上的自述…… 云善越看脸越白。 * 山巅上,囚笼外。 沈戾出现时苏浮尘正小心翼翼避过囚笼边上以天雷木做成、附有天雷之力的栏杆,伸长脖子往四方宗那边看。 隐约还能来自那边的稀疏乐声,宣告着庆典的结束。 沈戾在囚笼外坐下,半点不在意地面上尘埃四起,将衣服弄脏。 “你去做了什么?”苏浮尘忍了忍,还是没忍住问沈戾。 沈戾看向她,对她扬起一抹笑,漫不经心指了指四方宗的方向,“听到那边的动静了吗?” 乐声彻底没了。 脚步声急乱,间以几声失态的呼喊,而后是一声咆哮——“沈戾!” 咬牙切齿、痛恨不已。 苏浮尘面上明显有慌乱闪过,“我师尊呢?沈戾,你究竟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 沈戾垂眸,右手轻抚青色扇子的扇柄,一下一下敲击着左手手心,如同打节拍一般,“我只是把你做的事全部告诉了云善,然后——” “为了替你赎罪,她自裁了。” 沈戾看着骤然滞住像具木头人一样的苏浮尘,一字一顿道:“她死了。” 地面上散落的碎石忽然碎开。 沈戾记得清清楚楚。 在玄清门山门一段距离外,苏浮尘说着当年事、绝焰符时的表情、动作、声调。 现在她都还了回去。 ——连同苏浮尘做的事。 第65章 苏浮尘死 65 “她死了。” 沈戾说来轻飘飘的三个字, 对苏浮尘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她滞了片刻,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抓住原本小心翼翼避开的囚笼栏杆。 天雷木所做的囚笼上暗光闪动, 在苏浮尘抓住那一刻就流淌而过,刺得她止不住一瑟缩。 痛自然是极痛的,哪怕苏浮尘被那消息震得神魂俱颤心不在焉,也没法忽略指尖针扎般的痛意。 她忍不住想缩回手。 但在缩回手之前,似是意识到什么,她再一次顿住,心痛到没法呼吸。 这座“天雷囚笼”是沈戾在去庆典前就让人抬上来的。 抬上来后沈戾不但将她关了进去, 还很认真地将囚笼的信息详细说给她听。 这似乎是一种佐证。 沈戾就是想看她明知会痛还控制不住攥紧栏杆、被天雷之力折磨的惨状。 苏浮尘明知如此,明明手上痛苦万分, 却还是不由自主抓住那栏杆逼问沈戾。 师尊云善的生死太重要了。 那几乎是她自少年时就种下的执念。 自邪镜出世, 云善以剑界镇压,离别那一刻开始。 她日夜修行,符道修到极致后再修剑道、音道、阵道, 打造玄光剑、培养夜归雪、布局不离洞…… 这些都是为了能再见到师尊。 现在师尊终于从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出来了,她还没有见到, 沈戾却告诉她,她师尊死了! 而且是知道她所做的事后想要为她赎罪, 才自裁而死的。 这比杀了苏浮尘、让苏浮尘死一万次还要让她难受。 她睁大眼睛,忍住天雷之力顺着手指刺痛经脉的痛苦,近距离看着沈戾,希望从沈戾眼裏看到戏谑、得意,希望这是假的,只是沈戾说来骗她的。 毕竟她师尊云善不但是四方宗云尊, 还牺牲自由镇压邪镜长达千年之久, 于人族而言可谓功勋卓着。 她不但是在四方宗地位很高, 在整个人族也是如此。 她的生死关乎到整个人族。 她若是死在还是魔族现任魔尊的沈戾手上,人族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两族都会直接开战。 人族隐患已除,所有曾因邪镜之事闭关、在外围帮忙镇压、巡视山门的修士都能脱身,打起来魔族赢面不大。 所以沈戾怎么能对云善出手? 她怎么敢的? 可苏浮尘抬头对上沈戾的眼睛,清楚看到了她的眼神。 漆黑如墨,像是没有底的深渊,黑暗裏满是择人而噬的疯狂。 沈戾恨她到极致。 因为她杀了沈戾的师尊沈无悠。 所以她要报复回来,所以她也杀了自己的师尊云善。 意识到这一点,苏浮尘整个人都直打颤。 师尊云善是因她而死的。 可她分明无辜! “沈戾,云尊她什么都没有做错,也和你师尊的死无关!” 远处响起的声音冷冽、难以置信和无法理解。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白衣女子手持长剑,自四方宗的方向疾掠而来。 她的神情很冷。 敲碎苏浮尘最后的侥幸。 连夜归雪都这么说,她师尊云善显然是真的死了。 她师尊死了! 被沈戾害死的! 苏浮尘一念至此,看向沈戾的眼神满是杀意,理智全无,只剩下一个念头:杀了沈戾! 她双手抓向沈戾。 沈戾确实离她很近,但中间隔着一座囚笼,苏浮尘伸手除了被天雷之力刺痛得更彻底外,根本碰不到沈戾一点。 但她满眼是恨,几近癫狂,哪怕被那股力量刺痛到蜷缩,也还是掰着栏杆想要掐死沈戾。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夜归雪在沈戾面前站定,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苏浮尘。 囚笼是新做的,从栏杆到盖顶都崭新无比,但这改变不了它是座囚笼的本质。 她看向苏浮尘的神情有些复杂。 沈戾在她旁边点了一下头,颇为满意地欣赏着苏浮尘歇斯底裏的“表演”。 “可云尊是无辜的!”夜归雪忍不住道。 剑意在虚空流淌而过,锋芒毕露,隐约轻刺沈戾裸露的皮肤。 剑修怒到极致便会如此。 苏浮尘若是修为还在,以她原本的境界,只怕这方空间早已盈满杀意。 但她修为被封了,是楼无罄亲手封的。 所以这股剑意来自夜归雪。 ——这股满是敌意、遵循主人心绪带着杀意的剑意。 沈戾眨了一下眼。 “是谁跟你说,云善已经死了?” 夜归雪来得这么快,快到她才跟苏浮尘说完话就到了,这么短的时间,不应该是亲眼所见。 她抬头认真看向夜归雪,原本是有很多话要说的,可在看到夜归雪的眼神后一下顿住了。 夜归雪的眼睛漆黑澄澈,沈戾原本最喜欢的就是凑近上前,看那双眼睛裏映着她的身影,看夜归雪看她时满是温柔和情意。 此时这双眼睛裏却只有震惊、失望、不可理喻,冷如彻骨冰雪。 夜归雪表现得像是她做了天大的、荒唐的错事。 沈戾看着她,听着她声声质问,再看回囚笼裏癫狂发疯的苏浮尘,有那么一瞬间想笑。 “无辜?” “云善无辜,那我师尊就罪有应得、罪该万死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不—— 当然不是。 云善和沈无悠都无辜。 可沈戾和苏浮尘不同。 沈戾远胜苏浮尘。 况且苏浮尘已经死路一条,沈戾还有很长的未来。 夜归雪想这么说。 但在那之前,沈戾掀了掀唇,皮笑肉不笑,隐约带着几分苦涩道:“因为我师尊她重伤了玄清门巡视山门的两位长老,使他们陨落。所以她的生死对你是无关紧要的?死了也应该?” 那是她的师尊,是她最重要的人,比她自己的性命还要重要。 但对夜归雪来说似乎不是这样。 至少从知道真相后到现在,夜归雪什么都没有说。 她跟夜归雪从少年时就相识、相知、相爱。 那时在夜归雪眼裏她没什么亲人朋友。 而夜归雪不是,她是玄清门弟子,有师长,还有很多同门。 这其中有人陨落时夜归雪难免黯然。 那时她都会抱着夜归雪轻声宽慰。 但夜归雪现在一言不发。 沈戾哪怕面上不显,心裏却有着委屈。 夜归雪不该如此的。 她以前也不会如此。 所以还是跟那两位陨落的玄清门长老有关。 这事过不去了。 她移开目光,轻飘飘道:“无辜不无辜的,云善现在已经死了。你要怎么样?” ——你会怎么样。 夜归雪没听出她的言外之意,也不知道沈戾真正想要知道的是她的态度。 她只看到了沈戾漫不经心的表情,声音也满不在乎。 她既惊又怒,失望无比:“我之前已经跟你说得清清楚楚,先不将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尊……” “然后等云善情绪稳定恢复好了再告诉她,再让她见一见苏浮尘,我再杀死苏浮尘?” 沈戾勾了下唇,面上带着笑,看上去却很冷:“那是对恩人,不是对仇人。” “我从来没答应过。而且在你心裏,我原来是这么心地善良、手段温和的人吗?” “还有——” 沈戾挑了挑眉,既有不忿也有控诉:“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我师尊了。” 虽然那段时间远比不上苏浮尘见不到云善,可她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了。 她见不到,凭什么苏浮尘能见到? “那你大可直接杀了苏浮尘!” 夜归雪将目光从囚笼裏还在不断挣扎想要折断栏杆的苏浮尘身上移开,心裏情绪也起伏不已。 为什么要告诉云善? 明明云善情绪不稳定,刚从四方宗地下空间出来。 夜归雪此前不是很了解云善的心性,但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以云善的性格,在知道苏浮尘为了她做了那么多错事后会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会想着为苏浮尘赎罪而自裁是很正常的事。 那也是云善会做的事。 可云善不该死,也不能死的。 她现在死了。 虽然是自裁,虽然是苏浮尘有错在先,但她为人族做了太多,人族修士一定会迁怒沈戾,两族一定会打起来的。 夜归雪深知这一点。 而一旦开战,哪一族胜利先不说,光是因此陨落的修士就有成千上万。 这明明损人也不利己,是两败俱伤! “可苏浮尘会因此痛苦,我就痛快了。” 沈戾眸色暗沉。 四周有暗光亮起。 进而是阵阵轰响声。 夜归雪皱着眉不明所以地看去,在看到四周涌动的道意后一怔。 这是一个阵法。 一个很厉害的阵法。 将整座山峰包裹起来。 她、沈戾和苏浮尘在阵内。 阵外的则是四方宗宗主、路常春以及人族各宗的修士。 那些修士原本是来参加庆典庆贺隐患清除、云尊重回四方宗的。 现在则是因为云善的死在攻击阵法,破开阵法后手裏灵器对准的就该是沈戾的脑袋了。 这阵法的布置不容易。 所以沈戾早有准备,也早就想好要告诉云善,利用云善的死刺激苏浮尘了? 夜归雪怔怔看着眼前人。 前不久在四方宗山门前沈戾抱住她时,她还以为她们能回到从前。 现在她只觉得沈戾很陌生。 她明明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却还能在她面前装得若无其事,还能笑着祝贺沈长笙和陆瑶双。 可两族真的敌对,沈长笙和陆瑶双绝对成不了。 她看着阵法波动的阵纹,满心苦涩,不知道事情怎么一步步到了现在的地步。 “那些人进不来。”沈戾看着夜归雪的目光,以为她在想那些修士,继续说道:“但这阵法没拦你,也不会对你生效。” “所以,若是你想要为云善出头,可以直接拔剑。” 沈戾向夜归雪走近一步,看了一眼她手裏的玄光剑。 夜归雪有那么一瞬想后退,感觉握住剑柄的地方隐隐刺痛。 沈戾又问她:“他们都因为云善要杀我,那你呢?你会如何?” 她会如何? 夜归雪动了动唇,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一阵沉默。 只听得到苏浮尘嘶哑着嗓子叫着沈戾的名字,伴随着天雷囚笼声声如雷般的震响。 以及阵法外不断的轰鸣。 而后在某一个瞬间全部平息。 沈戾看着夜归雪面上的神情,没有再追问她,而是折返回囚笼前。 苏浮尘已经倒在囚笼内的地面上,再也没法开口了。 她睁着眼睛,眼珠却一动不动。 她的两只手都一片焦黑,只看一眼就能感觉到那股惨状。 她死了。 死于囚笼的天雷栏杆上,被天雷之力震死。 她是自己一遍遍撞着栏杆把自己震死的。 死得绝望,死不瞑目。 含恨而死。 ——应该是比她师尊死时要痛苦得多吧? 沈戾沉默地伸手将一颗珠子按入囚笼锁上的缺口,打开囚笼的门后蹲身查看。 她看了好几遍,灵力探入,动用了所有宝物,确认苏浮尘是真的死绝了、没有半点活过来的可能后才起身。 她没有再对苏浮尘的尸体做什么。 山峰四周暗光散去,阵法不复存在。 可原本不断攻击阵法的人族修士也没有出现。 夜归雪察觉到不对,抬头一看,先看到山巅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白影。 “她死了。你可以把她的尸体带走。” 沈戾对那白影道。 第66章 结束 66 白影点点头, 踏步走进囚笼内,动作轻柔地捞了苏浮尘的尸体起来抱在怀裏。 而后从囚笼裏出来, 顿了顿,抬手往那囚笼击去。 有沈戾先前嵌入的珠子,囚笼的门没有关上,附在囚笼上的禁制没有生效,在白影的剑意下立时碎开。 白影抱着苏浮尘继续走。 夜归雪早在白影出现就睁大眼睛,此时看着白影衣服上沾染到的鲜血和面上茫然又痛心的表情,自己心裏也一片茫然。 那白影是云善。 云善没有死? 可四方宗宗主和她师姐路常春都告诉她云善死了, 死前跟沈戾见过面、说过话。 她呆呆看向沈戾,忽然想起在庆典上, 在四方宗主峰的宫殿裏, 沈戾似乎是说过不会害云善的。 “这到底怎么回事?”她看向沈戾,整个人都是懵的。 沈戾垂眸。 * “……你这是要干什么?” 四方宗主峰的宫殿外,乐声渐停, 庆典结束后的时刻,沈戾看着面前忽然拔剑的白衣女子, 满是不解。 她想过很多种云善知道苏浮尘所做之事后的反应,惭愧、自责、茫然、抱歉…… 但都不是眼前直接拔剑就要往自己脖子上抹去的场面。 虽然这就是她原本要做的——拿云善的“死”刺激苏浮尘, 让苏浮尘在痛苦惊惧裏死去。 她厌恶苏浮尘,当然要往死裏折磨苏浮尘。 可她没想过真让云善死。 云善不能真死,也不应该死。 沈戾皱着眉伸出手,以极快的速度拦住云善。 幸好云善知道苏浮尘的事后心神恍惚,出剑的速度不是很快。 加上她离开四方宗地下空间没多久,带着一股与世隔绝的迟钝和格格不入。 沈戾握住那把刻着“白云”二字的剑的剑柄, 重复一遍道:“你这是干什么?” 云善看她一眼, 脸色惨白、眼神无神, 虚着声音回答道:“你师尊已死,小尘、苏浮尘做错太多,我是她师尊,当为她赎罪。” 她说着就要把手裏的剑往脖颈上横去。 察觉到来自沈戾的阻力后,她不解。 “你为苏浮尘赎罪?难道你以为你死了,苏浮尘就能活?”沈戾声音冷冽。 云善摇摇头,“她做了错事,落到你手裏,你想如何处置是你的事。” 意思就是她自裁赎罪,但苏浮尘也会死。 她此时这么做,不是为了保住苏浮尘的性命,只是认为苏浮尘做错了,而她是苏浮尘的师尊,所以她也有责任。 行善事得善果,行恶事得恶果。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这是云善自己的行事准则。 刚才她两次想要自杀,也全然是真心的。 沈戾看着她,心裏微震。 眼前人是真的很符合她的名字。 云善,苏浮尘。 为何师尊这般光明磊落,弟子却是苏浮尘那样虚僞偏执的人呢? 如果苏浮尘也如云善这般—— 沈戾清楚地知道世界上没有如果,可她想到这裏却还是心裏难受。 如果是那样,她根本就不用面临现在的情况。 “你不能死。”沈戾闭了闭眼,收敛好所有情绪后再度睁眼,眼裏一片严肃。 看云善还一副想要自裁为苏浮尘赎罪的样子,她移开目光看向四周。 她和云善现在在四方宗主峰的山顶。 庆典结束,修士们却还没全部离开。 四周往来修士不多不少,没有人注意到她和云善。 这当然不是她和云善不起眼不被人注意到,而是她在云善出现时就抬手布下结界了。 除非四方宗宗主、路常春和夜归雪这样修为高的人亲自看来,不然别的修士看过来时只能看到山巅的风景。 而这三人有上官舞拖着,是不会在这时投来目光的。 沈戾轻抚手心青色的扇子,眼裏浮起几分戾意。 云善跟她的名字符合。 而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在人族修士眼裏,她大概也会跟她的名字符合。 暴戾恣睢,不择手段,迁怒无辜。 在夜归雪眼裏大概也是如此吧? “庆典刚结束,人族刚迎回他们的云尊,你是人族的功臣,你若是死了,哪怕是自裁,人族也会怪到我身上。” 毕竟人族早就请求她暂时不要把苏浮尘的事告诉云善了。 人族四方宗的修士比她更了解云善的性格。 “这——”云善一怔。 她是真没想到这些事。 沈戾轻嘆:“我还是魔族现任魔尊,到时说出去就是我逼死了你,人魔两族必起争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如同当年那面邪镜刚出世一样,这应该不是云尊想看到的吧?” 沈戾看着云善面上明显回想到过往画面而出现的不忍、愤怒、痛心,继续道:“云尊若是心裏自责,也很简单,你帮我一个忙就好了。” “什么忙?”云善握住剑柄的手轻攥紧。 她再傻再天真也听出来了,沈戾刚才的话就是拿人族安危威胁她。 如果她不答应,即使她没有自裁,人族不会因为她大动干戈,魔族那边也会主动掀起风波。 “假死。” 沈戾直接说出她的目的。 “一个时辰就够了。” 人族修士相不相信其实不重要,但苏浮尘要相信。 苏浮尘相信以后,以她的心性和天雷囚笼的威力,一个时辰,足够将她送往最深最暗的地狱。 “苏浮尘死之后,你可以到那座山的山顶为她收尸。” 沈戾随手指了指四方宗东面的一座山。 “小尘原来在那裏么?”云善轻声呢喃,而后在沈戾的注视下收起手裏长剑。 再后面—— “我已经离开了,云善怎么假死,怎么逼真到骗过所有人,我不知道。” 沈戾轻声跟面前的夜归雪讲述着。 论修为论年龄论阅历,云善都远在她之上,假死这事还用不到她教云善。 而云善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做到。 沈戾坐在山顶,在察觉到四方宗的氛围忽然严肃起来时,就知道云善已经开始了。 她于是满意地告诉苏浮尘。 苏浮尘的表现也果然让她满意。 而她不满意的—— 沈戾看着夜归雪脸上怔色,忽然道:“你还记得当初在揽月楼外,你曾问过我的问题吗?” 揽月楼外的问题。 夜归雪当然记得。 只要是跟沈戾有关的事,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那时问沈戾,有人招惹到她,她会如何? 沈戾回答的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现在—— 她眼神微变。 沈戾点头,“是啊,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我师尊教我的。” “对惹到我头上的人,我都是这么还回去的,苏浮尘也不例外。” 苏浮尘杀她一次,在五百年前的不离洞。 她也杀苏浮尘一次,在今天。 苏浮尘骗她一次,骗她心口那符是移心符,骗她说她不会有事,即便她死了也会把真相告诉夜归雪。 苏浮尘没有。 所以她也骗苏浮尘一次。 骗她,说她师尊云善为了她自裁。 算起来她还是亏了的。 苏浮尘杀了她的师尊。 而她没法杀苏浮尘两次,只能让她死得痛苦一点了。 沈戾讲完其中隐情后,看向四方宗的方向。 那裏虽然还是很严肃,但先前那股暴躁和杀意已经没有了。 人族修士已经知道云善只是假死。 至于苏浮尘的生死,从她派人把苏浮尘关入囚笼裏开始,人族修士就已经知道了。 这事到这裏大概就结束了。 剩下的,是她和夜归雪的事。 沈戾看着夜归雪,一直到她回过神平复好情绪后才问道:“是四方宗宗主和路常春告诉你云善死了的吗?” 夜归雪点头。 “他们跟你说你就信,我跟你说你就不信——” 沈戾的声音带着几分喑哑低沉。 她仰了下头,将眼裏情绪隐下,心裏却一片荒凉。 她承认也好,不承认也好,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夜归雪已经不相信她了。 “不。” 夜归雪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云善的生死是大事,想说路常春和四方宗宗主无论如何也不会拿这事开玩笑,可所有的话都在一瞬间忽然堵住了。 她还信任沈戾吗? 从前当然是相信的,沈戾说什么她都信。 沈戾说她是申离她信,说没有师长亲族她信,说会一直陪着她,说到不离洞是系红绸定姻缘…… 可那是从前。 至于现在,她似乎真的没那么相信沈戾了。 至少沈戾若是真拿着剑对准她的心口,她没法若无其事。 她没有再说话。 一片寂静裏,沈戾先移开目光看向那座天雷囚笼。 苏浮尘的尸体已经被云善带走了,囚笼空空,只剩地面一滩血迹触目惊心。 那是苏浮尘流下的血。 沈戾静静看着那滩血,过了一会开口道:“如果……” 她其实是不相信如果的,时光不会倒流,假设这些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但她此时却忍不住问夜归雪:“如果我们从来没有相遇,结果会不会比现在好很多?” 苏浮尘杀她是想要夜归雪修出真正的绝情剑,以毁灭邪镜救出云善。 在那之前是夜归雪因为她而放弃修无情剑的。 如果夜归雪没有遇到她、喜欢她,那她的无情剑修得好好的,不用经历这五百年的痛苦,不用现在还被绝情剑意折磨,玄清门那两位长老不会死,苏浮尘也许就不会做下错事。 如果夜归雪没有遇到她,一切都会不同。 沈戾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夜归雪已经不信任她了,那夜归雪还喜欢她吗? 在以为云善死了、看到苏浮尘的尸体、知道玄清门那两位长老的死时,夜归雪有没有怨过她?夜归雪有没有后悔过? 可她没有全部问出来。 在夜归雪听来就是沈戾后悔了。 沈戾后悔遇到她,也后悔跟她在一起了。 她的脸一白,拿剑的手颤抖不已险些脱力。 她仰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戾。 “师妹!” 远处有路常春的声音响起。 着蓝白门主服的路常春自四方宗而来,落在夜归雪面前担心地看着她。 “主上。” 魔族左使楼无罄随后出现在沈戾后面。 而后是数道身影落下。 苏浮尘死后,这座山的阵法就撤去了,人族和魔族的人都陆续出现。 人族站在夜归雪和路常春那边,轻声询问着夜归雪的安危。 魔族则是立于沈戾后方。 明明相隔距离不远,明明最剧烈的冲突已经没了,却如此泾渭分明,有如鸿沟。 第67章 回溯石 67 “苏浮尘的结局你看到了?”沈戾退后几步和那边的人族修士拉开距离, 问楼无罄道。 楼无罄看向地面上明显的一片血红,点点头。 单从四周痕迹她就知道苏浮尘死得极为痛苦。 “你满意吗?”沈戾继续问道。 楼无罄沉默片刻, 再次点了点头。 知道沈无悠的真正死因后她厌恶苏浮尘到极致,是想要不管不顾弄死苏浮尘的。 但苏浮尘看起来也不是很在意她自己的生死。 哪怕被关入囚笼裏折磨侮辱,她也没什么大反应。 当时沈戾跟她说,她会让苏浮尘死不瞑目,以最痛苦的死法死去。 现在看来沈戾确实做到了。 既然沈戾做到了,那按照她和沈戾的约定,按照她和沈戾在魔族幽冥殿的对话— 楼无罄眸色微闪, 想起玄清门外和人族那场对峙,人族的实力远比她以为的要厉害。 现在人族隐患清除, 能够出手的人族修士更多。 而且沈戾还说, 那也是沈无悠的心愿。 沈无悠想要两族和平,不再有无辜之人流血受难。 如果那是殿下想要的—— 楼无罄压住心裏澎湃的野望,向对面的人族修士走近几步, 目光从四方宗宗主面上掠过,停在路常春脸上。 那是夜归雪的师姐, 也是玄清门现任门主,在人族修士裏地位很高。 “路门主。” 楼无罄看着路常春, 在她不解地抬头后,顿了顿,在沈戾的目光注视裏道:“我想以魔界左使的身份跟人族签订一道协议,不知路门主意下如何?” “协议?”路常春先是一怔,抬眼看到沈戾后心裏微震。 提到协议二字,人族修士最先想到的自然是人族和魔族的《停战协议》。 那大概是三百年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签订的。 两族停战。 魔族不能进犯人族, 人族修士同样不能进攻魔族地盘。 同时那些不被魔族王宫管辖、随意杀人的魔修和魔族, 王宫会派魔卫杀掉。 内容上没什么大问题。 但除此之外都是问题。 人族没有盖印, 也没有地位高真正能做主的修士出面,没有敲定停战时间的长短、违背后果会如何…… 沈戾早在揽月楼跟夜归雪“谈判”时就细数过这些问题。 沈戾看得出来的问题人族修士自然也看得出来。 楼无罄现在问路常春要不要签订一道协议,还是以魔族左使的身份。 这显然跟之前沈长笙陆瑶双小打小闹那个不同。 ——这意味着魔族有意和人族保持和平的关系。 路常春当然不会拒绝。 * 魔族王宫内。 距离苏浮尘的死已经过了三个多月。 沈戾盘膝而坐,正闭着眼睛在修炼。 准确来说,是疗伤。 伤势来自五百年前夜归雪那一剑,也来自苏浮尘那道索命符。 她当时真死了一次。 后来师尊沈无悠赶到,搜集她的灵魂,以魔族本源的力量彙入生机,使她能够再次活在世上。 但刚活过来那会她还是重伤在身。 现在五百年过去了,在魔族轮番灵药灵草灌注下,再加上沈长笙从审家禁地带回来的阴阳果修补了她灵魂的空缺,她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苏浮尘死后,最后那点影响她的阴邪符意也没了。 只剩一股剑意。 来自夜归雪的、凛冽无比的剑意。 那剑意曾将她的心口洞穿,同时带着夜归雪本命剑玄光的痕迹。 哪怕到了现在,只要玄光剑还在,只要夜归雪还活着,还修剑道,沈戾就难以避免地会被这股剑意影响着。 不会很痛,但也没到可以忽略的地步。 反反复复,时强时弱。 细碎带着刺痛感。 如同那日沈戾触碰到玄光剑剑柄一般。 留在她心口的这股剑意带着主人曾经对她的杀意和恨意。 沈戾眼神微沉,沉下呼吸再次闭上眼睛。 这回就是修炼了。 殿内原本空无一物,随沈戾沉下呼吸修行后浮起黑色的气流,如雾一般。 随那股黑雾越来越浓,隐约又能见到一道雪白剑光。 这是修士修行的一种,将所有灵力散出再收回,在这个过程中排掉那些污浊的、因杂念而生的、影响修士生出心魔的东西。 大概能称为“去芜存菁”。 效果很好,限制也颇多,比如灵力散出后若是没法及时收回,再高的修为也会化为乌有,再比如修为收回来的一段时间内修士会虚弱无比,不能动用所有修为。 路常春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魔卫进来禀报时面有担忧,“主上,要不然让她再等一等?” 等沈戾体内灵力平稳,修为能够正常使用。 沈戾摇头。 于是轻轻的脚步声响起,路常春很快出现在她面前。 蓝白两色交迭的门主服、严整束起的头发,路常春一丝不茍面容严肃,颇有一派掌门的风范。 沈戾抬头看她一眼,“若是想商议协议的事,你该去隔壁的宫殿见楼无罄。” 两族签订协议不是小事,也不同于之前沈长笙和陆瑶双的小打小闹,其中有很多细节、标准需要详细商讨,楼无罄这段时间就是在忙这件事。 路常春摇头:“有关玄清门的部分已经定下了,剩下的是四方宗宗主和藏剑阁阁主在负责。” 她不见外地在沈戾对面坐下,感受着殿内灵力,又看了看沈戾,眼神微动,微笑道:“我这次来,是来跟你叙旧的。” 叙旧? 沈戾惊讶。 看向路常春时对上她平静沉稳的表情,路常春一点不像在跟她开玩笑。 可她和路常春有旧可以叙吗? 沈戾扫过路常春随意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回想起过往,有些失神。 那时路常春还不是玄清门掌门。 但她师承当时的玄清门门主,性格沉稳,遇事谨慎,人族那边都知道她是板上钉钉的玄清门门主继承人。 沈戾和夜归雪确定心意后曾到过玄清门许多次,见过当时的门主,也见过夜归雪的许多长辈。 路常春是夜归雪的师姐,她当然也不陌生。 正如沈长笙和陆瑶双互相喜欢后因为陆瑶双而结识秦潇,跟秦潇一起历练过几次一样,沈戾少年时也跟路常春一起历练过,共同经历过生死危险。 如果没后来那些事,她和路常春也能称为朋友。 可惜没有如果。 沈戾顺着眼前人想到少年事,再顺着沈长笙想到秦潇,心裏一刺。 她想到了秦潇的师尊,因她师尊沈无悠而死的那两位玄清门长老。 不知道自己少年时有没有见过。 “这么不欢迎吗?”路常春开口打断沈戾的思绪。 她面上带着笑,坐在魔族的宫殿裏神情自若。 沈戾恍惚记起当年人族论起少年天才,路常春也是其中之一的。 多年之后再见,路常春确实风采卓绝,成长得很好。 沈戾回想起不离洞之事后她第一次见到路常春的场景。 在玄清门前的迷阵裏。 山门前无人看守,阵法有异动,堂堂门主亲自入阵查看。 因为曾有长老巡视山门而死,所以当上门主后的路常春让人设置迷阵,她亲自在山门前坐镇。 那两条人命对路常春而言是很重要的。 沈戾想到这些事心裏更沉。 她往后一靠,收敛起情绪后随意回道:“欢迎不欢迎的,你不都已经坐下了?” 这回轮到路常春怔了一下。 这回答很申离。 她笑了一声,而后道:“好吧,我确实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我们也没那么多旧能叙。” “我因何而来,你心裏应该也清楚。” 路常春面容严肃起来。 她认真看着沈戾,沉声道:“三个月前,是我告诉夜师妹,‘云尊在四方宗主峰峰顶忽然陨落,临死前只见过沈戾,她的死跟沈戾绝对脱不了关系’。” 沈戾没有反应。 “那日云尊白衣染血倒在地面上,任谁去看,看出来的结果都是她自刎而死。” “沈戾,云尊她的修为比当时在场的所有人都高,她真心要瞒过我们时,我们确实没办法看出来。” “我将我亲眼所见告诉夜师妹,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沈戾面色微变,正要说话,路常春已经换了个话题。 她看看四周,忽然问道:“你刚才在修行?去芜存菁?你现在很虚弱?” 沈戾不明所以,半晌才点了点头。 路常春眼裏出现几分笑意。 她对沈戾道:“现在宫殿裏就我们两个人,如果我想对你动手,岂不是轻而易举?” 声调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沈戾想了一下,认真道:“你不会这么做。” 人族和魔族正在商讨协议的详细内容,四方宗隐患已除,四海清平,路常春没有理由这么做。 况且除开这些外,她也相信路常春的人品。 少年时一起历练,她跟夜归雪、路常春都是互相交托过生死的。 沈戾想到夜归雪,心裏一动,有些明白路常春忽然这么问的原因了。 果然,路常春很快接着道:“当年在不离洞中,夜师妹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落在沈戾心裏如一柄巨锤,每一个字都敲得她痛苦难熬。 沈戾的脸有些白。 她坐在原地没有动作。 路常春已经拿起放在地面上的本命剑。 沈戾仰头看她,眼睛裏没有戒备。 她还是相信路常春不会对她动手。 路常春也确实不是动手。 她右手捏着剑鞘,站起来后很郑重地向沈戾行了个礼。 门主服的下摆垂到地面,她向沈戾弯下腰。 “沈戾,我知道当年之事你也有诸多艰难不易。但我是夜归雪的师姐,所以我要说的话是站在夜归雪的立场上的。” 路常春站直,道:“云善假死之事,你埋怨夜师妹不相信你,可你有什么理由要她相信你?” 她的语速变得快起来:“你当年不管是跟她、跟苏浮尘还是跟我们,说的都是你无父母亲族师长,说你名申离……” “可那些都是假的。” “你真正的名字是沈戾,你无父母亲族,但跟世族之首审族有关系,你有师尊,你师尊还是魔族王族,跟夜前辈,也就是归雪师妹的师尊有旧怨。” “你进不离洞前跟归雪师妹已经到了结道侣契约的地步了,但你没有把这些告诉归雪。” “你跟她进不离洞,她以为是系上红绸求个吉兆,结果——” 路常春细数她所知道的过往,到最后声音裏已经难以避免地带上几分质问的意味:“如此种种,你凭什么让她再相信你?” …… 路常春走了。 偌大宫殿立时只剩沈戾一个人,她脸微白,看起来有些孤寂。 安静了一会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有人推门进来,一直走到沈戾面前。 沈戾以为路常春去而复返,抬头却看到上官舞。 “这一脸失望的样子,你希望来的人是谁?”上官舞面含微笑,一副能看穿她内心的模样。 沈戾没回答,依旧坐在那裏不动。 上官舞也不在意。 她神情随意地将一样东西丢到沈戾怀裏。 触感温暖带点刚硬。 沈戾低头一看,是颗半圆形的石头。 准确来说应该是珠子。 “这是——” “回溯石。”上官舞昂了昂头,得意起来。 当日在揽月楼外,沈戾还没想起过往记忆时曾问她天影阁是否有出售回溯石。 她说了详细的时间地点人物。 上官舞一直记着。 到审家禁地确认她就是申离后,上官舞就让天影阁那位制作回溯石的修士将时间点往后推了推,从不离洞申离对夜归雪动手推迟到申离死于夜归雪剑下后。 “这裏面有不离洞后你师尊赶到后的画面,也有魔族禁地不灭塔。” 从沈无悠怎么救活沈戾,再到中了苏浮尘的暗算死在不灭塔前。 上官舞放缓声音。 师尊救她,师尊的死。 沈戾心裏微沉,只觉手裏轻轻的石珠一瞬间比一座山还重。 她没有立即输入灵力去看,而是问上官舞:“这些画面,你看过了吗?” 她小心翼翼地问着上官舞。 上官舞摇头。 “天影阁那位前辈只做出两颗。” “剩下那一颗,我派人送到玄清门云隐峰了。” 上官舞是很想知道当年之事,知道沈戾经历过什么,死时什么心情。 可她不是局中人。 而一颗回溯石只能回溯过往一次,做出来很困难。 这两颗已经做了很久,用了很多珍贵材料了。 另外一颗回溯石应该属于夜归雪。 “这两颗回溯石关联的都是你和你师尊沈无悠,夜归雪那边若是输入灵力观看,你手上的回溯石会亮起来。” 不过应该没这么快。 这三个月时间沈戾缩在魔族王宫疗伤。 夜归雪同样如此。 上官舞执掌天影阁,消息最为灵通,沈戾和夜归雪的动向她都是知道的。 夜归雪的伤颇为严重。 而观看回溯石需要大量灵力,极为耗费心神。 夜归雪应该要过段时间,等伤好了才会观看回溯石。 上官舞这么想,也这么对沈戾说。 可她话音刚落,就看到沈戾手上那颗回溯石亮了起来。 魔宫黑暗,那缕白光格外耀眼。 第68章 安慰 68 “按照时间算, 夜归雪应该是一拿到回溯石就立即注入灵力了。” 上官舞这么对沈戾说。 沈戾垂眸,坐直后缓缓往捏在手心裏的回溯石输入灵力。 她才刚收回灵力不久, 按理应该再调息一番的。 可上官舞说这颗石头裏面有五百年前不离洞的事,有师尊,她哪裏忍得住? 况且夜归雪那边已经开始观看了。 沈戾平复着心裏起伏难定的情绪,加大灵力的输送。 面前上官舞的面容远去。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前所见已经变了一番。 她在一方白茫茫的空间内。 空间裏有什么东西沈戾已经不在意了。 隔着一段距离,她一眼就看到那边站着的一道白色身影。 那是夜归雪。 沈戾心裏一动,认真再看去时, 看到夜归雪面前悬浮着一道红光。 那是卷轴般泛着灵光的东西。 沈戾不陌生,很快看出那是红尘图。 跟随画师梦红尘多年, 后来在神器天地内认夜归雪为主。 当然, 她也算是神器的主人。 之前给云善看的那颗类似留影石的东西概括了苏浮尘做过的坏事,但那跟回溯石回溯过往、将真相清清楚楚展现在面前是不同的。 沈戾那时借了红尘图的力量,做出的那颗血红色珠子与其说是回溯过往, 倒不如说是一种记忆的共享。 所以云善才能一看完就相信。 “你来了。” 清冽的声音响起。 夜归雪抬头看了她一眼。 空间裏迷蒙缥缈,沈戾看不清夜归雪脸上的表情。 夜归雪似乎知道她会来? 沈戾有些不解。 那边夜归雪抬手, 红尘图四周灵光微闪,沈戾只觉握在手心的回溯石隐隐发烫。 而后画面一变, 风声凛冽,落叶飘零。 幽暗无光的角落裏,两道黑影正在说话。 “你放心,我会画一道符将你的心口护住、将要害转移,她一剑刺来,看似刺中你心口, 实则你不会受到一点伤害。” 这道声音听上去沉稳无比, 语速不快却满是自信。 旁边的黑影——少年时期的沈戾没有半点质疑就相信了。 在局外看着的沈戾一瞬间冷下眼神。 夜归雪也垂眸, 神色黯然。 说话的那黑影是苏浮尘。 回溯石、不离洞,在不离洞之事前就是现在面前这一幕。 知道夜归雪受了灵妖诅咒后她翻遍所有典籍,翻到云善留下的手稿后想到让夜归雪修绝情剑。 灵妖的力量因情而生,祝福或是诅咒都跟情有关。 只要绝情,就能将诅咒剥离。 她进而想到“假死”,假装要杀夜归雪。 结果苏浮尘让她真死了一次,也让夜归雪误会了她五百年。 沈戾心裏满是苦涩。 对面年少的沈戾已经盘膝而坐,任由苏浮尘画符。 心口是修士要害所在,若非她完全没有防备,即便符道高超如苏浮尘,也难以在这个位置画上一道随时能够启动的索命符。 夜归雪怔怔看着面前少年的沈戾。 她们此时跟以前梦红尘回溯过往的情况差不多,少年沈戾和苏浮尘都看不到她们。 当然,她们也没法真正触碰到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她明知这一点,在看到苏浮尘动手画符时还是握紧了手裏的剑。 她阻止不了,只能看着少年时的沈戾往死路上去。 她咬紧牙关。 在旁边的沈戾将目光从苏浮尘那边移向夜归雪,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夜归雪在难过。 这显而易见。 对面苏浮尘已经收起了手,表情是一如既往的沉稳可靠。 再然后就是一系列的准备。 为了让夜归雪相信,沈戾和苏浮尘隔了十多年才动手。 在夜归雪以为自己已经压制住诅咒修为不会再下降,已经安然无恙后。 ——在夜归雪以为万事无忧、能跟心上人结为道侣时。 眼前回溯的画面很快到了不离洞。 四方宗北面,离苍梧山很近。 有神兽凤凰于此涅槃。 单从外观来看,不离洞确实颇为壮观。 少年时的沈戾没有心情细看,现在的沈戾依然没有心情。 她定定看着面前同样年少的夜归雪。 距离如此近,沈戾清楚看到了她眼裏闪过的、跃动的欢喜和期待。 她在因“和申离到不离洞系上红绸”这件事而欢喜,期待和心上人真正确认关系、光明正大。 一前一后,夜归雪在前,沈戾在后。 那时沈戾想着的都是进入不离洞后要做的事,她要对夜归雪动手,她心裏既压抑痛苦,又怕夜归雪看出破绽没法绝情。 如果夜归雪不心死,就没法“绝处逢生”。 虽然当时苏浮尘也说过,即便夜归雪悟不出来,她也能保住夜归雪的命,但沈戾还是害怕。 她那时看不到、也没有心思注意夜归雪的表情。 现在隔着五百年,她以旁观者的角度再看,只觉夜归雪眼裏的欢喜期待如一把刀,刺得她心口发痛。 她眼睁睁看着夜归雪满是欢喜地步入不离洞。 有那么一瞬间她也很想伸手拉住少年的夜归雪,她立时明白了夜归雪刚才的心情。 “我们也进去吧。” 沈戾转头对旁边的夜归雪说了一声,抬脚就走了进去。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默不作声也往裏面走。 依然是一前一后,只不过比起少年时,这次是沈戾走在前面。 洞内幽暗。 年少的夜归雪正满怀期待地环顾四周,寻找着可以将红绸系上去的地方。 风轻吹,将别的红绸吹起。 黑暗裏红影飘摇。 她背对着申离。 刀就是在这时刺进去的。 漆黑无光比这不离洞的颜色还要暗沉,刀刃却无比锋利的噬魂刃。 被捅上一刀,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还会在死前遭受极大的痛苦。 有如灵魂被吞噬,极为歹毒,是不择手段的邪修才会使用的兵器。 这把刀不长,此时刀刃悉数没入血肉之躯,只留漆黑的刀柄在外面,握住它的手苍白又冰凉。 夜归雪难以置信地回头。 沈戾原本站在少年夜归雪面前,认真又苦涩看着她眼裏欢喜,在她回头后,她就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眼裏的情绪了。 但沈戾心裏一清二楚。 因为少年夜归雪回头去看的就是少年时的她。 四目相对,彼时夜归雪眼裏情绪的变化、脸色从红润到惨白,她到现在都记得很清楚。 心口是修士要害所在,是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被噬魂刃刺上一刀是很痛的。 夜归雪先是一缩,整个人因为忽如其来的剧烈疼痛颤了颤。 而后脸上浮起茫然。 这裏是不离洞,洞中只有她和沈戾两人。 她确信没有第三个人。 所以她没法理解心口的痛是怎么来的。 但那确实存在。 时间有那么一瞬间静止了,夜归雪很快想到了一个答案。 她的脸上出现了震惊和痛苦。 对面申离迎着她的震惊痛苦神色自若,她手上还握着噬魂刃的柄,她很自然地往裏推了推。 鲜血随她的动作涌出、滴落,落在地面上,很快堆积起一个血涡,新的血再滴落时就有了清脆的声响。 随着鲜血涌出得越来越多,夜归雪心口的痛也越来越重,与之相反的是她的修为在慢慢消失。 夜归雪不是第一次经历修为跌落消失。 之前的灵妖诅咒也会让修士的修为无故减少。 可修为是修士立身之本,再经历多少次夜归雪也没法坦然适应,况且她这次会修为消失是因为一把刀,一把握在申离手裏的刀。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对面面无表情的人,准确无误地对上她平静幽深的眼神。 外界有许多关于玄光仙尊和心上人在不离洞中反目成仇、拔剑相向的传闻。 进去前生死相随、恩爱不疑。 出来后一生一死,死的那个固然魂飞魄散凄惨无比,生的也没有多好。 她们在洞裏发生了什么?那魔族刺那一刀什么心情、玄光仙尊又是什么反应? 八卦之徒对此津津乐道。 其中说得最多的是那魔族居心叵测早有预谋,诓骗玄光仙尊动心后趁其不备动手杀她,玄光仙尊和她一番对峙,怒而反杀。 然而没有一番对峙。 事实上从申离动手再到夜归雪倒下,夜归雪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很难说得出来。 噬魂刃给予的痛苦越来越剧烈,痛到她开不了口。 在铺天盖地的痛苦折磨下,她忽然明白了所有。 于是她挥出了手裏的玄光剑。 洞中黑暗,衬得那一剑亮眼无比。 夜归雪的动作很快,从挥剑到感受到阻碍不过一瞬,剑刃如雷霆般势不可挡地没入对面人的血肉之躯。 那是很厉害的一剑。 外界之人不知道详情,称之为“无情剑”。 毕竟那是能让玄光仙尊在重伤濒死之际反杀对面魔族的致命一剑。 申离却清楚知道那其实是“绝情剑”。 能使持剑之人绝处逢生,也能于一瞬间绝别人生机的一剑。 拿到噬魂刃后她曾将刀刃对准自己心口,悬空着近距离想感受一下被这刀刺中有多痛。 噬魂刃只有第一次刺中才有用,她没法知道真正被刺中究竟有多痛,也就没法将之和她现在心口来自绝情剑的痛进行对比。 她只是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脸上血色一瞬褪去,心口如同被闪电撕裂。 时间太短,申离甚至来不及想为何苏浮尘的符没有起作用、甚至一点符意都没有感受到。 此时的她不知道苏浮尘一心要她死,她只是想,也许是夜归雪在剑道上过于惊艳,绝境悟出的这招绝情剑过于凌厉,苏浮尘画在她心口的符才会一点作用都没有。 她很快意识到她要死了。 不是她和苏浮尘商量好的假死,而是真正的死亡。 她会离开这个世界。 她看着夜归雪,清楚地看到了她面上的冷冽和绝望。 那抹绝望不是因为她的死,而是因为她先前那一刀,因为心上人的背叛。 灵妖诅咒应该已经剥离了吧? 申离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最后想到了苏浮尘。 苏浮尘是夜归雪的长辈,对她很好。 而绝情剑过于泯灭人性,长期修行会影响修士的心性,将修士变为行尸走肉。 这太极端,苏浮尘不会让夜归雪修行的,苏浮尘一定会将真相告诉夜归雪的。 申离这么想,最后用轻而坚决的声音道:“我不后悔。” 对面的夜归雪面无表情,目光从染着鲜血的玄光剑剑刃看到血泊裏的红绸,而后一步步走了出去。 她似乎不怎么在意申离这句话。 在局外观看的夜归雪则是心裏一震。 我不后悔。 短短四个字,在此后的很多年裏都是她心裏挥之不去的梦魇。 她一遍一遍想着不离洞中的事,想着申离前后的表现,任她想出再多的理由证明申离是逼不得已,都被这四个字堵了回去。 申离不后悔,杀不了自己被自己反杀、搭上性命也不后悔。 由此可见她有多么厌恶她、多么想致她于死地,才会死到临头还要这么刺激她。 现在回溯过往,再次听到这句她视为梦魇的话,夜归雪才发现不是她想的那样。 沈戾那时不知道苏浮尘瞒下所有,她以为等自己剥离灵妖诅咒后就会知道真相。 所以那四个字的意思是:为了救夜归雪而错估了绝情剑的厉害,失误死在夜归雪剑下,她不后悔,也不埋怨夜归雪。 她这么说,希望夜归雪知道以后不要自责、难过。 那其实是她最后的安慰。 第69章 嫁祸 69 洞中一片静寂, 连风声都消失了。 夜归雪在原地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她没有说话,沈戾也没有说话。 地上的血还在缓慢流淌。 “滴答”几声, 伴随着响起的是一道沉重无比的脚步声。 离那一剑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年少的自己绝不会再回来,那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裏的还有谁呢? 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毕竟这是发生在过去的事。 夜归雪意识到这一点后忽然有点不敢抬头了。 她不敢去看沈戾是什么表情。 但不管她看得到还是看不到,都不影响沈戾在看到那人出现时一下红了眼眶。 那是沈无悠。 梦红尘回溯过往那次沈无悠还是“沈无忧”,是个年轻的、看着所有亲人死在面前而满心怨恨的魔族女子。 那时她黑衣,练剑,面无表情, 对上夜不忍时满眼是恨,出手时招招致命, 是真的想致夜不忍于死地。 跟现在这个走进洞裏的人完全不同。 其实说走也不准确, 因为她虽然在抬脚,步伐却很虚浮无力,几乎是跟鬼魂一样飘进来的。 她的脸色很白, 一丝血色也看不见,跟那一块血迹干涸后暗黑的地面形成极鲜明的对比。 但她的表情很丰富, 痛苦、自责、绝望、无助…… 她扫过不离洞,目光很快掠过那些飞扬的断裂的红绸, 定在那一块暗红的地面上。 那曾经是申离躺过的地方,那裏曾经堆满申离口中吐出的、心口流出的鲜血。 沈无悠来的时候血已经干涸了。 绝情剑能够毁灭修士的所有,从躯体到灵魂,申离魂飞魄散,连尸体都没有留下。 沈无悠其实看不到什么属于申离的痕迹,可那是她唯一的弟子, 她无形中就是能感受到所有。 况且她会来这裏就是感知到申离有生命危险。 她攥紧拳头垂着眸, 在原地无声地站了很久后抬起手。 隐约有寂寥的风声响起。 沈无悠的脸色越加苍白,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剩下的那只手则是缓慢地像在虚空抓取着什么。 有黑色的雾浮起,她运起所有灵力,大汗淋漓、摇摇晃晃的同时,地面上缓缓有白色的、散落的点点微光落入她掌心。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泛着白光的手掌,眼裏满是感激和劫后余生。 那些微光是沈戾破碎散乱的魂灵。 绝情剑毁灭修士所有,躯体被剑意撕裂,连带着灵魂也一起打散。 再晚来一点,风一吹,那些原本就很难察觉的微光会如尘埃般消散,那么沈戾就真的死了。 其实这会沈戾也已经死了。 夜归雪已经知道真相,也已经是声名远扬的玄光剑尊,她现在的实力并不比五百年前的沈无悠差,可即便是现在的她,也没有办法把沈戾救活。 毕竟那是绝情剑。 而且还有苏浮尘画在沈戾心口那道索命符。 现在的她回到五百年前的不离洞,她也救不了沈戾。 但沈无悠可以。 夜归雪在这一刻是真的感激她。 如果沈无悠没有出手,那她永远也见不到沈戾了。 但她目光下移,在看到手裏的玄光剑时不由一滞,眼裏多出苦涩。 她想到了玄清门那两位长老,其中一位是秦潇的师尊,那两人死在沈无悠手裏,是无妄之灾。 如果沈无悠还活着,她是一定要出手的。 而沈无悠死了。 起初众人以为她是为救沈戾而死,后来知道是苏浮尘害死的,夜归雪满心愧疚,却也不能将两位长老的死抹去。 这是不能抵消的。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沈戾,眼神黯淡。 沈戾没注意到,她此时的心神全在沈无悠那裏。 她眼裏既有想念又有依赖。 她真的很长时间没见到师尊了。 梦红尘回溯过往那次是不算的,因为少年时期的师尊对她来说是很陌生的。 不离洞的事已经过去五百多年。 那五百年她都在沉睡。 她在魔族王宫醒来时楼无罄称她为主上,告诉她师尊已经不在世上了。 如同一道雷打在头顶,沈戾那时甚至以为自己在梦裏。 因为真的太突然、太荒谬了。 对于她来说不过是睡了一觉,醒来师尊就没了。 她上一次见到师尊是在什么时候? 远在不离洞前,远在灵妖诅咒前。 沈戾想了很久。 她上一次见到师尊是在她跟夜归雪心意相通、确认关系后。 她在这世上的亲人只有师尊一个,她有了心上人自然是要告诉师尊的。 师尊起初听到她有喜欢的人时满是欢喜,在听到那人是夜归雪,是玄清门修士、是夜不忍的弟子后脸色微变。 因为夜不忍把她的亲人都杀完了。 她的弟子喜欢上夜不忍的弟子,她一时间难以接受。 这些都是沈戾在很久以后再回想往事才注意到的。 她年少那会一无所知,只兴致冲冲告诉师尊,满心欢喜地分享着她的喜悦。 她跟师尊约好,时间合适她会带夜归雪来给她见见。 师尊说好。 可惜那个时间没能到来,就先有了夜归雪立志修出剑界要到处历练的事,再然后就遇到了灵妖诅咒。 她翻遍典籍寻求解决办法时也想过求助师尊,但师尊不在。 沈戾垂眸,心裏想着往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沈无悠,看她白着脸捧着那几缕魂灵出了不离洞。 场景一变,很快出现了她无比熟悉的魔族王宫。 沈无悠将她安置在魔族最好的宫殿裏。 而后便如楼无罄曾经告诉她、也告诉夜归雪和上官舞的那般。 沈无悠施展秘术使收集到的沈戾那几缕魂灵拥有了意识。 沈无悠问是谁杀了她。 沈戾没回答,她只是不断重复着“夜归雪”的名字。 但那当然不是夜归雪杀了她的意思,而是一种充满眷恋的、爱意的呼喊。 沈无悠无奈,只能先想办法稳住她的魂灵。 而后她拿着黄泉印在黄泉殿搜索能够救沈戾的办法。 沈戾那时是真的死了,行之有效的只有起死回生。 于是问题又出现了。 沈戾的魂灵不相信、也不愿意接受她已经死了的事实,坚决地认为她不能死。 沈无悠于是只能大费周章让她以为她只是重伤沉睡。 一番折腾,到沈戾的安全得到保障后,沈无悠才有时间问楼无罄查到了什么。 楼无罄和盘托出,说她查到沈戾和夜归雪去不离洞是打算系上红绸,她们已经到了心意相通、结为道侣的地步。 结果进去的时候是两个人,出来的却只有夜归雪一个。 她手裏拿着剑,剑刃和她的衣服上都染着鲜血,路上有人看到她,她谁也不理,就这么一路回了玄清门。 而且一回去就关闭了云隐殿的殿门,对外说要闭关修炼。 对于申离这个人一个字都没提到,像是完全不认识。 再然后,就是那个传言广为人知,夜归雪被魔族背叛刺杀,生死关头悟出无情剑反杀魔族。 人族修士感慨她真心错付,痛斥那魔族不知好歹。 每一个字在楼无罄听来都荒谬无比,夜归雪受没受伤她不知道,但沈戾在魔族王宫起死回生她是亲眼看见的,她根本不信连死了都在念着夜归雪名字的沈戾会是负心薄幸之人。 既然这段感情裏沈戾没有负心,那负心的是谁就很明显了。 沈无悠的想法跟楼无罄差不多。 她知道的还比楼无罄多。 夜不忍当年能为了所谓的大局把魔族王宫血洗。 她杀了那么多无辜的魔族,夜归雪是她的弟子,那么她当然也能为了修炼无情剑利用一个没有来历的魔族。 况且,据沈无悠所知,无情剑是能够压制、毁灭那面邪镜的。 人族喜欢以大局为重。 夜归雪的这个大局跟她师尊夜不忍的大局似乎是同一个大局。 就连牺牲品也差不多。 都是她在意的人,而沈戾已经是她仅剩的、也是唯一的希望了。 她明明已经让沈戾用了化名、不暴露跟她的关系,不让她卷入那些争端,结果还是要被人族害死。 害死她的还是夜归雪,是夜不忍唯一的弟子。 早知道,她当初就不应该手下留情,应该直接杀了夜不忍,那样就不会有夜归雪了。 沈无悠悔不当初的同时也愤怒不已。 于是她直接打上了玄清门。 场景再次一变,沈戾和夜归雪看到了玄清门的山门。 这是五百年前的玄清门,还没有迷阵,山门前有护卫弟子,也有巡视山门的长老。 沈无悠来势汹汹一看就不是善茬,加上她给人的压迫感过高,早有弟子报给长老,在她一出现时就有长老拦住她,温和地询问她有什么事。 沈无悠让他们把夜归雪交出来。 长老和四周弟子对视一眼,表情都严肃了起来,有的直接握住了手裏的剑。 别说夜归雪现在在闭关没法出来见人,即便可以,玄清门也不会无故交出任何一位修士。 那长老便问沈无悠因为什么跟夜归雪有了矛盾、其中是不是有误会。 沈无悠没有耐心跟他们再多说,一抬手就是一掌。 沈戾在旁边看得心裏一揪,看清楚后心裏又是一松。 那一掌看似雷厉风行,实则只是为了逼退眼前之人,那不是奔着取人性命去的杀招。 师尊现在并没有要下杀手的意思。 那后来—— 难道是打着打着收不住手了? 沈戾心裏微沉,紧张地看着眼前场面。 以沈无悠的修为和实力,巡视山门的长老加上四周弟子都不是她的对手,根本拦她不住。 地面上很快躺了一圈人。 沈无悠往前踏出几步。 这么会功夫,早有修为高深的修士陆续赶到。 于是新一轮的打斗就此开始。 沈无悠以一对多,打起来对面不断有人受伤。 当然她也不是毫发无损。 她的衣服上也不可避免地染上了血迹,手臂上、肩膀上多出几道剑伤。 越打越激烈。 随着玄清门修士越来越多,人多势众,修士们结出剑阵,又有宗门地形之利,沈无悠很快不是对手。 苏浮尘曾经说过,虽然沈无悠很快被打退,但玄清门这边有两人重伤,过后不久直接就陨落了。 这一幕很快出现了。 在沈无悠败退时,在她经过的路上,有先前被她打倒的长老下意识想要拦住她,沈无悠本能地拍出一掌。 沈戾眼神微暗,知道这很有可能就是致使那两位长老重伤的一掌。 那一掌确实很凌厉,若是打中了即便不当场毙命也逃不了一死。 那一掌也确实打中了。 但是,正面面对那一掌的两位长老没有死,只是吐了几口血往后退了几步。 别人看来也许真是伤得很重,可沈戾和夜归雪离沈无悠极近,看得很清楚,沈无悠在最后关头是收了力度的。 那完全到不了重伤的地步,也不可能会死。 沈戾一下怔在原地。 她近距离看着面前的沈无悠,对上沈无悠看对面玄清门那两位长老的眼神,忽然就想起了当初梦红尘回溯过往裏关于师尊年少时的场景。 一字一句、点点滴滴。 沈戾的记性不算很好,可跟师尊有关的她怎么也不会忘。 加上有心回想,她很快想到了少年时的沈无悠在追杀夜不忍时,有一次遇到仙门修士求救。 沈无悠放任夜不忍去救那些人族修士,同时也去杀那些罪有应得的魔族。 那时夜不忍问她为什么。 沈无悠的回答是:她不会滥杀无辜。 她跟夜不忍不同,她再恨,也不会滥杀无辜。 对于沈无悠而言,夜归雪害死沈戾,利用沈戾修无情剑,自然罪该万死。 但玄清门的其余修士不知道实情,他们是无辜的。 巡视山门的这两位长老是无辜的。 所以她不杀,所以她在最后关头收住灵力。 所以,师尊当年根本就没对任何人下过杀手。 那两位长老所谓的重伤、陨落,是别人嫁祸给师尊的! 第70章 不变 70 谁?是谁做的?谁敢嫁祸给师尊, 让师尊在死后还白白背了五百年的人命债? 师尊明明没有滥杀无辜,凭什么要被秦潇怨恨那么多年? 沈戾怒不可遏, 握紧了拳头。 手裏握着的回溯石碎了一地。 眼前光影模糊起来,再一晃就消失不见了。 沈戾缓缓睁开眼睛,思绪还在那段过往中,在看到四周熟悉的摆设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回溯结束了? 旁边的上官舞看她醒来,立刻凑到她面前,“沈戾,你看到了什么——隐情吗?” 她一直注意着沈戾, 自然没错过她脸上的表情。 眉心微皱,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严肃和怒意。显然她通过回溯石看到的东西不简单。 沈戾点点头, 深呼吸着慢慢压住心裏情绪。 回溯石是上官舞给她的, 她信任上官舞,自然没有什么不好跟她说的。 她简单将看到的场景跟上官舞说了说。 上官舞听完后也皱起眉头,声音冷冷:“既然那两位长老不是你师尊杀的, 那必然是有人趁你师尊离开的瞬间下了重手。当时在场的除你师尊外,都是玄清门的修士。” 玄清门为当世大宗, 从那裏出来的修士无不受人景仰,结果居然做这种暗下杀手嫁祸于人的事。 她冷哼一声, 过了一会忽然眉目舒展:“不管是谁害死那两位长老,总之不是你师尊,那这就是好事啊。” 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她看得清清楚楚,沈戾跟夜归雪现在还是相爱的。她们没能在一起,最大的阻碍就是那两条人命。 “夜归雪那边也拿到了回溯石, 这会她应该也看完了。那她已经知道这事了?”上官舞追问。 沈戾微怔, 反问她道:“那两颗回溯石不是相通的吗?” 难道不是只要同一时间注入灵力, 就能处于同一空间、看到相同的东西吗? 上官舞迷茫地摇摇头。 按照沈戾所说,这不是简单的回溯过往、观看者在局外看,倒像是创造出新的一方空间,看的人和过去的人是面对面、近距离的。 她天影阁的那位器修固然出色,但也没厉害到这种地步。 既然不是回溯石所致,那么就只有红尘图了。 沈戾想起刚进入那空间时看到的卷轴,暗道一声果然。 她想到红尘图,心裏一动,忍不住以神魂试着感应。 那神器的主人主要是夜归雪,大多时间都是在夜归雪那裏。 但她也是主人,多少对神器所在是有感应的。 也就是说通过红尘图,她随时能知道夜归雪的位置。 她很快顺着红尘图感应到了夜归雪的所在。 ——魔界界门边。 夜归雪在魔界界门边? 夜归雪现在就在魔界界门边! 沈戾一下屏住呼吸。 按照上官舞和先前路常春所说,夜归雪被绝情剑意影响有伤在身,应该在玄清门闭关疗伤才对。 即便她选择了观看回溯石,还用了红尘图,那也应该在玄清门云隐殿的静室内。 魔界界门是什么地方? 那裏既没有适合修行的山峰,也没有安静的庇护所,只有一望无际的荒原,荒原上散落着被打上堕魔印记的人族魔修和不受约束的魔族。 总之那并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当然,夜归雪是声名远扬的玄光仙尊,杀过的魔族无数,只有魔族和魔修怕她的份。 沈戾这么想,却还是心乱如麻。 她一下站了起来,抬头望向殿外,似乎想掠过重重殿宇,一直看到魔界界门那裏。 魔族王宫在魔界的中心,从这裏到界门的距离不算近。 但若是跟远隔万裏、有护宗大阵笼罩的玄清门相比,那当然近得很。 大概两刻钟的路程。 一刻钟后。 沈戾出现在魔界界门边上。 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呼吸有些起伏,宣示着她这一路的狂奔。 四周一望无际很是空旷,她根本不用四处张望,第一眼就能看到站在界门边上的白影。 似乎是早知道她会来,在她出现落地那一瞬,白影抬眼看了过来。 沈戾也看了过去。 没有那方空间迷蒙云雾的阻隔,她终于能够看清楚夜归雪了。 夜归雪的脸色有些苍白,但还是很好看的。 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唇,无一处不让沈戾心动。 沈戾只看了一眼就有些移不开目光了。 从那日杀了苏浮尘离开后她就没有见过夜归雪了。 短短几个月时间,对她来说好像恍如隔世。 她呆呆看着夜归雪,有很多问题想问她。 比如她为何能够操控红尘图像梦红尘一样回溯过往,比如她的伤严重不严重,比如她在这裏等了多久,如果自己不来她会如何,会不会再进一步进到魔族王宫…… 但在她问出来之前,夜归雪先开口了。 她说:“我知道那两位长老真正的死因了。” 沈戾一怔。 夜归雪顿了顿,继续道:“是苏浮尘。” 她的声音乍一听沉稳没有起伏,“他们死于苏浮尘的杀符。” 苏浮尘。 沈戾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止不住冷下眉眼,杀意隐现。 她半点质疑都没有。 不仅因为那是夜归雪说的,还因为她所认知的苏浮尘确实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为了达到目的,苏浮尘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如果是苏浮尘,对同道修士暗下杀手也再正常不过。 她问夜归雪:“你怎么知道的?” 她只是不明白夜归雪是怎么知道的。 回溯的那段过往断在那裏,回溯石碎了,红尘图的作用也只能到那裏,她看到的和夜归雪看到的是相同的。 夜归雪垂眸,声音轻轻:“我能感受到她的符意。” 这大概是通过回溯石回溯过往和利用红尘图最大的不同,前者观看的人只是局外人,后者则在同一方世界,隔着时间和空间,却是面对面,近到能感受到各种杀意、剑意和符意。 在沈戾看到沈无悠拍向那两位长老的一掌,看似凌厉的一掌实际上不带杀意时,沈戾感受到了沈无悠在最后关头的手下留情。 夜归雪“看”到的则更多。 除了沈无悠忽然收回的掌力外,还有借着那一掌拍去瞬间没入那两位长老体内的符意。 那来自苏浮尘,绝不会有错。 那曾经是夜归雪视为师尊、最为亲近的长辈,苏浮尘的符她再熟悉不过。 沈无悠手下留情了不错。 但她是在最后关头收住杀意的,除了通过红尘图回溯过往裏面对面近距离看到的沈戾和她外,没有人知道。 包括那两位长老。 连那两位因这杀符丢了性命的长老都不知道,隐晦如斯,也高深如斯。 有这种手段的修士不多,有这种手段却不能不敢光明正大出手,还要假借别人名头的,只有苏浮尘一个。 夜归雪的眼神暗了下来。 她心裏是知道苏浮尘为何这么做的。 “看来苏浮尘果然厌恶我至极。” 沈戾摸了摸心口,隐约还能回忆起彼时索命符涌动的痛苦。 她神色晦暗,在最初的怒意、憎恶平息后,涌上的是沮丧和荒凉。 在她看来,苏浮尘厌恶她,认为她的出现使夜归雪修不成无情剑,进而救不出云善。 爱屋及乌。反过来也一样。 厌恶她,自然也厌恶她师尊,害死她师尊还不够,还要嫁祸师尊,让师尊被人族修士唾骂。 苏浮尘! 沈戾眼神锋利,只恨苏浮尘已经死了,她没法把师尊这份讨回来。 对面的夜归雪摇摇头。 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苏浮尘厌恶沈戾,认为沈戾不该出现。 但这不是她杀那两位长老嫁祸给沈无悠的主要原因。 苏浮尘那么做,是因为她害怕。 怕自己出关后知道沈戾还有个师尊,怕她见到沈无悠质问沈无悠,然后察觉出蹊跷。 怕她顺藤摸瓜查到真相。 如果那两位长老没死只是受伤,玄清门门主、长老和弟子都不会刻意瞒着她。 只有那两位长老死了,人命关天不能挽回,她的师长、同门都怕她难过自责再受刺激,才会心照不宣地闭口不言。 苏浮尘将这些人的心思拿捏得很准。 而夜归雪跟在苏浮尘身边那么多年,也能一下读懂她的大部分心思。 剩下那一点,是她不能分辨出来,苏浮尘怕她知道,是怕她不再练绝情剑救不出云善,还是怕毁了她在自己心中如同师长、既亲近又高洁的形象。 然而不管是因为什么,那两位长老已经死了。 因苏浮尘而死。 也因她而死。 那两位长老原本是可以不死的,沈无悠在最后关头都没有下杀手,却死在苏浮尘的顾虑中。 夜归雪眉间有化不开的悲伤。 沈戾听着她的声音,看着她的表情,一下知道她心裏在想什么。 “这怎么会跟你有关系?这些都是苏浮尘的错,她该千刀万剐!” 她下意识安慰夜归雪。 “况且真要这么想,那我就不应该出现了。” “我要是从一开始就不出现,没遇到你,那你就不会动心,不会修不了无情剑了。那么那两位长老不会死,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沈戾原本只是顺着夜归雪的话假设一下安慰她的,但她说完后心裏止不住也酸涩起来。 苏浮尘确实是这么想的。 而以夜归雪的出色,她确实是最适合修无情剑、最有希望毁灭那邪镜的天才。 如果她跟夜归雪没有相遇,也许很多事都会不同,很多人都能不死。 在四方宗外那座孤山上生出的情绪再度席卷而来。 夜归雪会不会后悔遇见她、跟她在一起? 只要想到夜归雪也许有过这样的想法,哪怕只有一瞬间,沈戾也感到难受。 她陷入沉默。 直到一只手伸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脸,指尖微凉,夜归雪的声音也带着股湿润。 她对沈戾说:“你不能不出现。” 短短六个字,似乎蕴含了许多。 她捧起沈戾的脸,认真跟她对视。 沈戾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到很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她还是申离,什么都没有发生,师尊沈无悠避世隐居,苏浮尘还是人人景仰的尘尊。 那时夜归雪向她表明心意,看来的眼神满满都是欢喜和心动,无声地述说着喜欢、唯一。 就跟她现在看来的眼神一样。 这意味着,夜归雪现在的心意也跟当时一样吗? 她这么想时,看到夜归雪将玄光剑举了起来,横在她面前。 她没有说话,沈戾无端却听到了她温柔又坚定的声音。 “剑修的剑只有一柄。” “剑修此生心仪的人也只有一个。” “我此刻这么对你说,是因为我很确信,我的心意这一生都不会改变。” 这是夜归雪少年时对她说过的话。 那时夜归雪这么对她说,而她的反应是—— 沈戾迎着眼前人温柔满是情意、隐约又带着忐忑不安的眼神,顿了片刻,还是做出了和当年一样的举动。 她拉住了夜归雪的手,想了想,沉声道:“夜归雪,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 第71章【VIP】 第71章 剑意失控 71 魔界界门往北, 那裏远离王宫,也很少有城池, 只有散落四方的村庄和三三两两的小屋。 越往深越荒凉,跟繁华壮观的王宫完全没办法比。 沈戾看向两侧道路的目光却格外地温柔,隐隐带着几分怀念。 她牵着夜归雪一路疾奔,一直到魔界的最北边才停步。 “到了。” 她这么说,却没有松开手,依然把夜归雪的手牵得很紧。 夜归雪看了一眼被她拉着的手,默不作声地将目光移向前方。 乱石林立, 杂草丛生,矮矮的一片房屋相连。 说是房屋, 其实已经腐烂得只剩几截断木, 堪堪支撑着房梁。 显然,这是一座废弃多年、已经没有人居住的村庄。 沈戾带她到这裏做什么? 夜归雪心裏正不解,眼角余光刚好扫过远处山峰。 这裏已经到了魔界的边缘。 最北边。 她忽地想起以前让人调查魔族现任魔尊得到的结果:魔尊少年时曾在魔界北边修行、历练过。 那时那位魔族现任魔尊就是沈戾。 那么这裏—— 她若有所思。 “这裏, 便是我长大、生活过的地方。” 沈戾看夜归雪意识到了,眉梢微扬, 有些开心。 她也看向远处那些山峰,手一指, 道:“梦红尘前辈以红尘图回溯师尊的过往时,最后出现的那座荒山,大概就在那裏。” 少年的沈无忧从夜不忍那裏知道了血洗魔族王宫的所有真相、知道了那面邪镜源于魔族某一任的魔尊,知道夜不忍拼着修为跌落为她承担了来自魔族王族血脉的邪镜掠夺…… 她不能再对夜不忍举剑,但魔族王宫那一夜满地的鲜血刺眼又刺鼻,她也没法就此释怀。 她一路狂奔, 一直跑到魔界北边的尽头, 停下脚步看到一座荒芜枯萎的山。 满目寂寥, 正如她当时的心情。 再然后,她听到了一阵嘹亮的哭声。 她在没有人烟的深山老林裏捡到了一个没有人要的婴孩。 从此以后,魔界和人界就很少再看到那个如鬼魅般在天地间浮沉的黑衣剑修。 那也许是沈无忧人生的结束,却是沈戾人生的起点。 “如果没有师尊,当时被丢在山裏的我是绝对活不下去的。” 那山那么大,野兽那么多,天又那么冷,甚至沈无忧晚来一会她就死了。 但沈无忧来得刚刚好。 沈无忧捡起她,出了山后直奔距离最近的村庄。 那也是沈戾从小生活的地方。 时隔多年,沈戾无从得知沈无忧当时的想法。 也许她起初进那村庄只是不知道怎么养小孩,也许是想把小孩交给别人养活。 但结果是她在那村庄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百多年。 她养大沈戾,还教她修行。 她将沈戾养得很好。 沈戾说到这裏的时候,夜归雪忍不住点头,脸上有回忆的神色。 她是在少年外出历练的时候遇到少年沈戾的。 她会动心,会不惜放弃修行多年的无情剑,自然是因为沈戾真的很好,好到她忍不住喜欢,也不想忍住。 “师尊她,对我恩重如山。她说的话,我都会听,她的任何要求,我都会做到。” 沈戾的声音温柔而眷恋。 “我离开村庄去外面历练前,师尊要我立誓,无论如何都不能提起她的名字,也不能跟任何人说她是我师尊。她说,我只是申离,没有师承也没有亲人的散修。不管谁问起,都要这么回答。” “我虽然不理解,但也一直都照做。” “我想,师尊既然这么说,总是有她的道理的。” 那时的她不知道这道理是什么。 现在的她当然无比清楚。 沈无悠是怕她魔族王族的身份会连累她,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怕她牵扯到魔族和人族的恩怨裏。 师尊是为了保护她。 她看向夜归雪,继续道:“我若是想把我的真实姓名、过往经历告诉我所在意的人,我必须先征得师尊的同意。” 所以在跟夜归雪心意相通、确认关系后,她曾回过这裏,想要告诉沈无悠她已经有了心上人。 但她那次没有在村庄裏见到沈无悠。 再然后就是她陪夜归雪去历练、进入灵妖族地、遇到灵妖诅咒,而后不离洞遍地鲜血、五百年沧海桑田,一直到现在。 沈戾垂眸,她的手还拉着夜归雪的手,她现在就站在夜归雪旁边,和她的距离很近。 当年夜归雪舞剑向她表明心意后,也是这么拉着她的手跟她说话的。 她于是开口:“夜归雪,我真正的名字是沈戾,沈是沈无悠的沈。” “在审家秘境那会,你也许已经知道了,我确实跟审家有些关系。” “师尊在荒山捡到我后,曾经追查过我的来历。” “我是半魔,我有一半的审族血脉。当然,和长笙不同,我不是审族主脉的,而是支脉的。” “那时人族和魔族还没有和解,半魔是不容于世的,我会被舍弃再正常不过。” “所以我姓沈,是师尊的沈。” “我那时没告诉你,是因为这些事原本就不值得说出来。” 什么人族第一世族的支脉,什么魔族王族,她都不在意,在遇到夜归雪以前,她只认沈无悠。 “至于戾字,是师尊给我起的名字。” “虽然不知道师尊为何选了这个字,但我从小到大都用着这个名字。” 沈戾认真地说着。 夜归雪看着她温和的眉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沈戾是在跟她解释。 解释她跟审家的关系,解释她当年用了假名字的欺瞒。 她带自己来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将过往一一细数,几乎将生平都说了一遍。 这是和少年时不同的。 但那时她跟沈戾互相喜欢,是情侣的关系。 那时在她以为她们最亲密无间的时候,沈戾都没有把她的全部告诉她。 现在呢?现在她们又算什么关系? 夜归雪沉默片刻,又打量了面前废墟般的村庄,想了想,将被沈戾拉着的手抽了出来。 沈戾手心一空,心裏也跟着空了空。 然后她看到夜归雪伸手向前,双手结印,灵力倾注其上,映出一片白光。 随白光铺展开,那些破碎的瓦片缓缓粘合,倒塌的柱子立了回去,甚至连肆无忌惮生长的杂草都缩矮了回去。 像是时间倒流,废墟般的村庄一点一点变回沈戾从前熟悉的样子。 沈戾心裏不由一震。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时间倒流,而是夜归雪施展的法诀。 类似于幻术的一种,但四周景致却是真实还原过往某一段时间的,需要浑厚的灵力为支撑。 夜归雪的修为已将近顶峰,她的灵力当然能够支撑。 沈戾惊讶的不是她能够做到,而是她为何这么做。 为何呢? 这座村庄是她生长的地方,留有她许多回忆。 夜归雪为的自然是她。 她呆呆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手上灵力依然往外倾注,维持着村庄的旧日景观。 “这么多房屋,你以前住在哪一座?”她向前走了几步,若无其事地问沈戾。 “那边。” 沈戾指了个方向,“我带你去。” 她和夜归雪现在站的地方还只是村口。 她带着夜归雪往村裏面走。 道路泥泞,房屋简陋,地面坑坑洼洼并不平坦,这座村庄其实很普通。 沈戾走在路上,儿时的记忆不由浮上心来。 她想到什么就跟夜归雪说什么。 夜归雪安静地倾听着,很快听出字字句句都是关于沈无悠的。 沈戾没有亲族,在遇到上官舞之前,她也没有朋友,她有的就只有沈无悠这个师尊。 按照沈戾先前所说,不离洞后她起死回生,因为伤得太重大多数时候都是不清醒的。 等她真正清醒过来时,沈无悠已经因为苏浮尘的符和不灭塔的反噬陨落了。 所以沈戾和沈无悠最后一次双方都清醒且没有顾虑的见面,其实就是沈戾少年时离开村庄去外面历练那次。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裏就是师尊以前选择住下来的地方了。” 沈戾边对夜归雪说着边抬头看去。 这一看不由就定在原地。 屋子自然是很熟悉的,屋子裏坐着的人也很熟悉,甚至就连那把随座上人的动作一摇一晃的椅子都熟悉无比。 “师尊!” 她忍不住惊呼出声,有那么一瞬间喜上心头,只以为什么不灭塔、什么索命符都是假的,师尊根本就没有死,只是恶趣味上来故意捉弄她,毕竟师尊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怎么会死? 但也只是一瞬而已。 沈戾很快就看出那人确实是沈无悠,但比她记忆裏的沈无悠要年轻一点。 而且她的目光虽然是看过来的,焦点却不在自己和夜归雪身上。 换言之,她看不到自己跟夜归雪,她是“虚无”的。 这是梦红尘以前回溯过往的手段。 也跟之前她用上官舞给的回影石看不离洞之事的场景差不多。 她下意识看向夜归雪,果然看向夜归雪旁边漂浮着红尘图。 “是你在施展红尘图让过往重现吗?”她忍不住问夜归雪。 夜归雪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她面无表情,声音也没有什么波动:“先看你师尊的过往吧。” 沈戾顿了顿,没有再问。 她确实很想念师尊。 她看向眼前年轻的沈无悠。 这似乎是接着梦红尘回溯的那段过往的,沈无悠刚从荒山裏捡到她,在附近的村庄安顿下来。 村庄裏的人是很怕她的,毕竟她来时衣服上还有血,黑漆漆又面无表情,看上去就不是好接触的人。 沈无悠不在意。 她在村庄的边上选了块空地,简单搭了一个棚子。 她在棚子的四周布下结界,去山裏打猎,拿着猎物沉默地和村裏的人换小孩子的食物、衣服、玩具…… 这跟沈戾印象裏的沈无悠一点都不同。 从她有记忆起,师尊就是从容不迫的,似乎什么事都难不倒她。 而且她是融入那座村庄的,村裏人对她保持着一种敬重和亲切。 她继续看,看在村裏人看不到的角落裏,沈无悠捧着脸打量着眼前在地面上学爬行的小孩。 看着看着,沈无悠忽然伸手,一把将小孩掀翻在地。 沈戾:“……” 夜归雪忍不住笑了一声。 沈戾看了过去。 夜归雪轻咳一声,将笑止住。 再有笑声响起,这次是看得见摸不着的沈无悠在笑。 四脚朝天的小孩被掀翻了也不哭,看沈无悠笑了也笑。 沈无悠的笑在看到她笑后就止住了。 她看着小孩,许久后道:“以后你就叫沈戾了。” 沈戾不由屏住呼吸。 原来这个时候她就有这个名字了吗? 以前她有很多次问过师尊为何她叫这个名字,师尊都避而不答。 她看着眼前的沈无悠。 沈无悠很快继续道:“我是不能再对夜不忍出剑了。毕竟她救了我的命。” “但你跟她没什么恩怨。我捡了你,收你为徒,将你养大,再教你修行,以后你得为我出这口气。” ——出这口魔族王宫被血洗,她一夜之间失去几乎所有亲族的冤枉气。 “听说她也捡到了个弟子,名为夜归雪,以后你要打败她。” 沈无悠想了想,再次笑了起来:“按照人族话本裏的故事,你应该隐瞒身份接近她、欺骗她、利用她,让她痛苦万分,进而让夜不忍也后悔莫及。” 她笑得痛快。 沈戾看得怔住。 师尊给她起这个名字时心裏是这么想的? 师尊原来早就知道夜归雪的存在了? 可她从小到大都没听到过夜不忍和夜归雪的名字。 她有些心神不宁。 在她旁边的夜归雪忽然说道:“沈戾,我知道我们当初的相遇,是没有掺杂任何阴谋诡计的。”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却能让人听得清楚。 沈戾再次愣住。 面前的沈无悠则是第三次笑了起来,“可夜不忍的事跟夜归雪有什么关系呢?” 她将在地面上坐着的小沈戾抱了起来,看小沈戾很主动地伸手搂住她的脖子,眼神变得温柔:“同理,我的事情也不该交给你来做。你会有你自己的人生。” 她这么说着,起身又开始对那棚敲敲打打。 慢慢的慢慢的,小小的棚子成了宽阔舒适的屋子,院子裏多了秋千,屋外长了好几颗果树…… “师尊……” 沈戾看着眼前似乎开始和记忆裏的师尊相重合的年轻女子,眼睛有些模糊。 画面似乎也变得模糊了起来,她看不清师尊的样子了。 沈戾忙擦了擦眼睛。 然后她发现不是因为她眼花,而是画面真的模糊了起来。 她眼前的师尊当然不是真的、还活着的师尊。 这不过是某段过往的重现。 她能看到多半是因为红尘图,而红尘图是夜归雪的。 她后知后觉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的脸色很苍白。 沈戾在魔界界门边看到她时她就是白着脸的,但那时远没有现在这么白,甚至额头上隐约有冷汗渗出。 “夜归雪!” 她一惊,忙伸手将快要站不稳的夜归雪扶住,碰到她手腕那一刻只觉一阵刺痛。 那感觉跟以前玄光剑排斥她有些像。 但以前那是神剑有灵自动护主,和主人心意相通的排斥。 夜归雪现在周围这股剑意却满是绝望肃杀,无所顾忌、伤人也伤己。 这不是夜归雪的剑意。 至少不是现在的夜归雪应该有的剑意。 这是绝情剑的剑意!《 》 第72章【VIP】 第72章 信任? 72 “夜归雪。” 沈戾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她不知道夜归雪的剑意怎么忽然失控了, 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夜归雪抬头看来时,看到的是她皱着眉满脸担忧。 她不由弯了弯唇, 声音轻柔带着几分安慰:“没事的,压制住就好了。” 她闭眼调息了一会,睁开眼睛时看到沈戾依然眉头紧皱。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抚平。 沈戾怔了怔,也下意识抓住她的手,手指在她腕间轻轻摩挲。 这么一摩挲,两人都同时一呆。 从前她们最亲密时,沈戾经常对夜归雪做这个动作。 半晌, 沈戾轻咳一声,顺着摩挲着夜归雪的那只手腕将人半抱在怀裏, 空余的一只手甩出样东西, 落在地面上后光华大放,变为一座小小的洞府,有大概能够容纳十来人大小的空间。 “这也是你师尊留给你的东西之一吗?”夜归雪看着眼前壮观漂亮的小型洞府, 轻声问沈戾。 她想起在揽月楼那会,陆瑶双跟沈长笙要去历练前, 沈戾曾经给了两人一大堆宝物,出手阔绰, 压根不是以前申离的风格。 陆瑶双那时跟她说过,说沈戾提起师尊时满是苦涩,说她出去历练那会沈无悠什么也没给她。 那会的沈无悠,大概还没着手处理不灭塔的事,还不是魔族魔尊,没有这些东西, 也不想让别人知道她是沈戾的师尊。 所以沈戾那会什么都没有, 连用的鞭子都要杀了妖蛇后用蛇骨现做。 后来沈无悠当上了魔尊, 一股脑把宝库裏的东西都给沈戾,那是她对沈戾的补偿。 沈无悠真的是个很好的师尊啊。 夜归雪想。 “是啊,能放大能缩小,在外历练的时候很有用。当年我要是有它,就不用风餐露宿了。” 沈戾边说边把夜归雪抱了进去,“你先休息一下。” 没了夜归雪的灵力维持,村庄破败不堪,连打坐的地方都没有。 洞府内则完全不同。 虽然空间不大,但该有的都有,睡觉的床、打坐修行的蒲团、漂亮的琉璃灯、香炉……俨然是魔族王宫的缩小版。 沈戾把夜归雪放在床上,问她道:“现在还痛吗?” 夜归雪摇摇头,没有说话。 沈戾眼神微暗,“你似乎什么都不打算告诉我。” “没有。”夜归雪忙打断她,“你想知道什么?” “你……”沈戾张张嘴,原本是想问她绝情剑意的事,但看着她一点血色都没有的脸,顿了顿,问出口的是:“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梦红尘前辈的手段?” 她已经确定了,她能够看到师尊的过往就是因为夜归雪在使用红尘图“回溯过往”。 但梦红尘能这么施展是因为红尘图是她的本命灵器,她修的就是因果道。 夜归雪修的则是剑道。 夜归雪只修剑道的。 她喜欢剑道,而且自她修行以来,苏浮尘和人族许多大能都对她抱有极大的希望,日积月累下来,剑道已经和她融为一体,她不应该会在别的道上浪费精力了。 “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能够重新见到你师尊,知道你师尊的过往而兼修梦红尘前辈的因果道?” 夜归雪反问沈戾。 沈戾:“……” 虽然这么想有点自恋,像是夜归雪在意她在意到不行,但她心裏确实有这个想法。 “……虽然我确实想过要这么做。” 过了一会,夜归雪忽然小小声说道。 沈戾一下瞪大眼睛,“你……” “在知道灵妖诅咒和不离洞之事的原因后,在知道所有真相后,我曾经很多次想过,被那一剑刺中后你有多痛,沈前辈怎么将你救活,从不离洞到揽月楼隔着五百年,你是怎么度过的……” “我很想很想知道。” “但因果道没那么好修,哪怕红尘图已经认主,要借助这个神器施展梦红尘前辈的手段,也远没那么简单。” “我暂时还做不到。” 上官舞派人送来的那颗回溯石是很好的媒介。 有了那媒介,她才能稍稍看到一部分过往。 夜归雪继续解释道:“红尘图是神器。神器有灵,感应到主人的心思后,运用梦红尘前辈留在神器内的部分力量,才有了先前那两颗回溯石的关联,还有刚才看到的那些场景。” “我能做的,只是往红尘图内注入灵力,保持它的运转而已。” 她说得轻描淡写。 沈戾看着她苍白的脸,忽地伸手握住她的手,手指再次在腕间摩挲,“你做的很好。” 除了往红尘图内注入灵力,夜归雪还维持了村庄的“回溯”,让她能够“故地重游”。 “夜归雪,谢谢你。”沈戾看着夜归雪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沈前辈的过往还有一部分没有回溯到,原本不该这么早结束的。” 夜归雪垂着头有些郁闷。 如果不是她用了太多灵力后压制不住绝情剑意,致使剑意失控,没法再让红尘图回溯—— “已经够了。”沈戾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不让她再将不存在的责任揽在身上。 “可你还没有看到沈前辈如何下定决心要解决不灭塔的事,怎么做出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还有沈长笙……” 夜归雪一一细数,眉眼间依然有沮丧。 “虽然没有亲眼看到,但该知道的我已经都知道了。” 沈戾回想着“过往”裏最后看到的眉眼温和的年轻女子,以及她少年记忆裏从容自在的师尊,隐约能够想象她这一路走来的心情。 以师尊的性格,在知道那面邪镜出自魔族魔尊之手,并且后患无穷危害人族时,必然不会袖手旁观。 她魔族王族的血脉会给她带来危险,但同时也是一种转机。 师尊应该原本是有机会控制那面邪镜的。 沈戾结合“过往”裏看到的、幽冥殿幽冥石那些信息透露出来的还有她知道的,心裏隐隐有这么一种推测。 可惜苏浮尘作茧自缚,自食其果。 她摇摇头不愿再想,“夜归雪,说说你吧。” “我?”夜归雪一怔,“我有什么好说的?” 她所有的事,沈戾早就知道了。 她以前对沈戾是没有任何隐瞒的。 “绝情剑意怎么还会失控?” 夜归雪刚才说是因为用了太多灵力。换言之,要剑意不失控就要保证有足够多的灵力。 但修士相争向来都是全力以赴,哪怕夜归雪现在的修为已经很高,不能随时全力出手对她来说依然是隐患。 “云善前辈知道这事了?她没有办法解决吗?”沈戾皱着眉头追问。 夜归雪当初能修出来绝情剑,就是因为她跟苏浮尘看了云善的手稿知道绝情剑的存在,故意引导夜归雪修的。 那手稿上的内容还是她万年前进四方宗地下空间前悟出的,万年过去,难道她没有新的感悟? “云善前辈说,有一个办法。”夜归雪缓缓道。 “什么办法?”沈戾眼眸微亮。 “重修无情道。”夜归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的表情变化。 沈戾眼裏刚亮起的光一下滞住,不太相信地跟夜归雪确认:“重、重修无情道?” “是啊。”夜归雪看着她的反应,心情大好,不缓不慢道:“绝情剑意实则是一种过于极端、剑走偏锋的毁灭之意,而修无情剑要求心如止水、无欲无求。只要能做到,时间长了,绝情剑意自然会随之消散。” “……那你,” “你希望我重修无情剑吗?”夜归雪直接问了出来。 沈戾没有回答,静了一会,反问夜归雪:“剑意失控的时候,会很痛吗?” 夜归雪静了一下,也反问沈戾:“如果我说很痛,你便觉得我应该去修无情剑么?” “……对不起。”沈戾避开她的目光。 夜归雪直直看着她,眼裏情绪复杂。 忽然一下被沈戾抱住。 不是先前抱进洞府那种带着搀扶意味的虚抱,沈戾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跟夜归雪合二为一。 “我答应过你不会再欺骗你,所以我不能说假话。” 她在夜归雪暗下的目光裏继续道:“哪怕知道你会很痛,但我心裏还是不想要你修无情道。” 所以道歉是这么个意思? 夜归雪呆了呆,唇角弧度上扬,“那你的意思是不想我重修无情剑道了?” 沈戾点点头,眉宇紧锁想着解决办法,想到什么后急声问:“能把绝情剑意封印起来吗?” 魔族魔卫和人族修士在玄清门外大战时,夜归雪的剑意也失控过一次,那次是因为苏浮尘被她打到重伤,留在夜归雪体内的封印因此失效。 路常春在云隐殿时告诉过她,要封印住绝情剑意需要三个条件,一是修为要高,二是要能忍痛,三是得到夜归雪的信任。 只有夜归雪完全信任,她才能进入夜归雪的眉心空间,在那裏留下自己的痕迹。 沈戾的修为原本就跟夜归雪差不多,旧伤痊愈后她的修为是足够的。 第二点更不用说,她直面过夜归雪最绝望时挥出的一剑,为此承受了五百年的痛苦,现在这点剑意还动摇不了她。 至于第三点—— 她问夜归雪:“我能封印住绝情剑意吗?” ——我还能得到你全部的信任吗? 云善假死时,夜归雪是不信她的。 她曾满是失望疲惫。直到路常春细细点明她跟夜归雪之间存在的问题。 又过了三个月,两颗回溯石将她们再次串起,魔界北边的村庄她带夜归雪来了,她告诉夜归雪她的所有,虽然有点晚。 这一次,夜归雪能够信任她吗? “我也不知道。”夜归雪想了一下,没有给出肯定的回答。 但她很快继续开口,赶在沈戾失落前说道:“我们可以试一下。”《 》 此生不离【终章】 第73章 此生不离 73 封印夜归雪的绝情剑意是件大事, 自然不能在小小的洞府裏随意发挥。 魔族王宫满是魔族的气息不适合。 四方宗有云善,刚假死过一次, 那裏的修士必然对沈戾有了防备。 玄清门因为师尊和夜不忍的恩怨,沈戾不是很想去。 她跟夜归雪商量了一番,最后选择了碧月居。 名字裏带“月”字的,十个有九个是上官舞当上天影阁阁主后设下的产业,碧月居正好就在这九个裏面。 这是一座位于魔界边缘、离魔族北边村庄最近的高楼,主要是跟在魔界边缘徘徊的魔修、散修做生意。 沈戾联系了上官舞后,带着夜归雪不紧不慢地赶路, 到的时候上官舞已经在那裏等着了。 “沈戾,夜归雪, 你们来了。”上官舞迎了上来, 目光扫过沈戾跟夜归雪牵着的手,眼裏就有了几分了然。 “静室已经准备好了。”她走在前面带路。 到了后一推屋门,墙壁上灵光流转, 地面上插着几面阵旗,浓郁的灵力充盈其内, 跟一座小型灵境差不多。 “怎么样?”上官舞挑了下眉,满是得意:“这间静室光是建造的材料就不同凡响, 地面上的阵旗、墙壁上刻的防护符文也均是上乘。那些修士来这儿光是待上一天,兜裏就得少好多灵石。” “是么?”沈戾面含微笑:“那我们要是待上十天半个月,兜裏岂不是要全空了?上官阁主能不能便宜点?” “少来。你现在都当上魔尊了,整个王宫宝库都是你的,你还差灵石花?” 上官舞拍拍她肩膀,跟她打闹了一阵后收起笑容, 认真道:“我上官舞亲自做的生意, 一分利益都不会让。但我跟你, 不做生意。” 她说完伸手把静室的门合上。 隔着一道门,她的声音小了几分:“我在门外为你们护法,放心。” 沈戾看了被合上的门一眼,眉眼带笑。 “你有一个很好的朋友。”夜归雪说道,声音裏带着几分感慨。 沈戾没有父母亲族,只有沈无悠一个师尊,少年历练时也不似沈长笙陆瑶双这样结识很多志同道合的好友,只认识上官舞一个。 可沈无悠很好,上官舞也很好。 “那也是你的朋友。”沈戾拉住她的手往静室内走,边走边纠正:“我们共同的朋友。” 夜归雪没反驳。 她环顾四周,看着沈戾挑了个地方盘膝而坐后,抽出鞘中的玄光剑,手腕轻晃,轻描淡写地挥了几剑后,有雪花落在沈戾的肩膀上、头发上。 沈戾不由伸手接了一朵,触感温暖,没有寻常雪花的冰凉刺骨,无端让人感到安心。 这是属于夜归雪剑下的雪花,夜归雪的剑界。 审家秘境那次夜归雪为了救她施展过一次。 夜归雪现在施展—— “在这剑界内,即便你封印失败了,绝情剑意也没法反噬到你。” 夜归雪仰了仰头,避开沈戾的目光后这么解释道。 这样么? 沈戾打量着夜归雪的神情,说道:“这静室裏有上官准备的符玉、阵旗、丹药……” 她扫过四周慢慢说着,还没说完就被夜归雪打断:“那些是她的手段,现在这个是我的手段。” 哦。 沈戾听清楚了,也看清了夜归雪藏在轻描淡写下别扭的在意。 她眉梢眼角止不住漫上笑意。 夜归雪见了她的笑,有些羞恼,又忍不住也欢喜。 她顿了顿,继续道:“那些符不是我画的,阵旗不是我刻的,丹药也不是我炼制的。” “所以那些保证我不相信。” 沈戾一怔。 “但玄光剑是我的剑,剑道是我修的道,剑界是我修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才悟出来的,在我的剑界之内,你不会受到任何伤害,这是我能保证的。也是——只属于我的手段。” 夜归雪握紧手裏的玄光剑,开口时神情有如立誓般郑重庄严。 四周雪花还在落。 沈戾拉着夜归雪的手,忽然用力将她往下拽。 夜归雪没料到她会这么做,但也不抗拒,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她怀裏,只是下意识把玄光剑移开,剑刃远离沈戾。 她曾用这把剑杀死沈戾一次,刺进她心口两次。 成为她后来难以释怀的愧疚、心痛。 不会再有第三次了。 “夜归雪。”沈戾多了解她,一看她的动作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些雪花很温暖。” 她右手揽着夜归雪的腰,左手摸向夜归雪手裏的玄光剑。 “沈戾!”夜归雪惊呼一声就想坐起来。 被沈戾按住了。 她的左手已经摸到了玄光剑的剑柄。 有点刺痛。但跟上次在云隐殿夜归雪剑意失控那次相比轻了很多。 是因为她的旧伤完全好了?还是夜归雪的绝情剑意没之前那么锐利汹涌了,夜归雪和玄光剑对她不再排斥了? “还没恭喜你,修出剑界了。” 夜归雪想修剑界是为了让云善不用再守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但她当年四处历练,经历的危险无数,都没能感悟出来。 直到审家秘境裏,为了救她。 夜归雪的剑界是为了救她而修出的。 所以在这方剑界内,她本能地感到自在舒适。 “那么,我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沈戾将夜归雪扶坐起来,缓缓闭上眼睛,并指点向夜归雪眉心,直接就开始了对绝情剑意的封印。 所谓封印绝情剑意,就是在夜归雪的体内设置一道阻碍,将绝情剑意阻隔在封闭的空间,让这些剑意无法时刻影响到夜归雪。 封印出自别人之手,夜归雪灵力充盈还是枯竭都不会被绝情剑意影响。 夜归雪静静地看着沈戾。 封印绝情剑意这件事裏她能起的作用其实是有限的。 沈戾的神识要深入她的眉心空间,而她本人能做的,只是放松心神。 她没法决定让谁能够深入她的眉心空间。 如果她能,那么封印的事轮不到沈戾,路常春、云善早就做了。 一个是她的同门师姐,多年来感情依旧,一个是人族功臣,如同她师祖一般。 云善的修为自然不用说。 路常春的修为现在精进不少,也足够了。 绝情剑意的刺痛也动摇不了她们丝毫。 要说夜归雪不信任她们,那更是不可能。 生死关头,夜归雪是能够将后背托付给她们的。 但她们就是没法深入夜归雪的眉心空间。 这是比修士性命还要重要的存在,关乎一生修为所在,拥有修士趋利避害的本能,排斥一切会威胁到主人的外来力量。 沈戾曾杀过夜归雪。 夜归雪的绝情剑是绝处逢生裏悟出来的,夜归雪死过一次。 沈戾虽然很想要封印绝情剑意让夜归雪不再失控痛苦,但她也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 她探入神识时就做好了被夜归雪的眉心空间排斥驱赶,进而失败的准备。 然而很顺利,夜归雪的眉心空间一点没排斥她,她神识探入,如同被水包围着,温和又惬意,什么阻碍也没有。 封印绝情剑意出乎意料的简单。 她将神识收回来的时候还有些难以置信。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闭上眼睛沉入神识。 封印种下后,夜归雪需要控制灵力去适应那道封印的存在。 适应以后,以她的修为和悟性,只要时间足够,她自己就能够将绝情剑意消解掉。 沈戾看了她很久,而后伸手去拿夜归雪横放在膝上的玄光剑。 碰到的那一瞬依然有刺痛感,但除了刺痛感之外,沈戾还感到了一阵久违的、仿佛有个小人在欢呼雀跃的快乐。 那是玄光剑的情绪。玄光剑在因为她的触碰而高兴。 很久以前,沈戾闲着无聊拿夜归雪的剑把玩时,剑就反馈过她这样的情绪。 宝剑有灵,和主人心意相通,它的喜欢和厌恶自然都跟主人有关。 沈戾想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淡笑,缓缓将玄光剑贴近心口。 * 数日转瞬而过。 碧月居虽然建在魔界边缘,但上官舞选的位置很好,近山近水,左右两边空地分别建了灵药园和斗兽场。 上官舞在做生意方面确实很可以。 沈戾一边想一边津津有味看着下方热闹的表演,看对赌的修士互相叫喊。 除了那间静室外,上官舞还直接给她和夜归雪安排了一座院子,位置很好,站在高处直接就能看到四周景色和两座园子。 “沈戾。” 上官舞自远处走来,停在她旁边后往四周看了看,而后有些不解。 “她还在适应那道封印。” 沈戾一眼看出上官舞在找夜归雪,轻声解释道。 “哦。”上官舞挑眉,顿了顿,问沈戾:“你们现在,算是和好了?” 和好? 沈戾一怔。 既没想到上官舞会问她这个问题,也因为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跟夜归雪和好了吗? 也许? 夜归雪这几天都在适应封印的存在,闲暇时间要么练剑,要么处理些玄清门的事。 她在旁边看、跟夜归雪说话时,夜归雪会接话,她拉夜归雪的手夜归雪不反对。 玄光剑是夜归雪的本命灵剑,她随手拿来把玩夜归雪也不在意。 像是回到了从前她们亲密无间的恋人关系。 但“像是”和“就是”还是不一样的。 沈戾就这么一直沉思到天色暗下,碧月居开始新一轮的笙歌燕舞,她回到了屋裏,夜归雪还在闭着眼睛修行。 月光如水,乐声悠扬。 沈戾忽然想起不离洞之事后和夜归雪的第一次见面,地点是揽月楼。 白天沈长笙和陆瑶双在一起的事谈不拢,晚上夜归雪就借着醉酒的名头敲她的门、扒她的衣服。 现在坐在地上修行的是夜归雪了。 像是情况反了过来。 沈戾不由做起假设:如果是她要扒夜归雪的衣服,应该从哪裏下手? 她的目光落在夜归雪的衣服上,从上到下细细打量着她,心裏想的是:玄清门云隐峰给峰主做的衣服还挺结实的,看起来很不好扒的样子。 “在想什么?”旁边忽地响起一道声音。 屋裏就她和夜归雪两人,夜归雪的声音沈戾再熟悉不过,她直接就脱口而出:“在想怎么扒你的衣服。” “……” 屋裏一阵寂静。 沈戾反应过来后急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假设一下。” “我想的那样?哪样?”夜归雪坐在那裏抬头看来,脸上隐隐带着几分笑意。 沈戾:“……” 都扒衣服了,还能是哪样? 她又不练剑,没有看别人心口上有没有剑印的爱好。 原本沈戾是能够随便想个说辞搪塞过去的,毕竟夜归雪一看就是在跟她说笑。 但白日裏上官舞问的话在她脑海裏回响。 上官舞问她,她跟夜归雪是不是和好了? 沈戾忽然很想知道答案,想要夜归雪明白地告诉她。 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伸手就要攥住夜归雪的衣服,打算用实际行动告诉夜归雪她想的是哪样。 被夜归雪抬手按住了。 沈戾心裏一跳。 “先睡觉吧。” 夜归雪按住沈戾把她往床上拉,直接就将她按倒在床上,在她的浮想联翩中扯过被子盖住她。 ……真的就睡觉而已? 沈戾瞪大眼睛。 她这修为,睡不睡觉又不重要! 看到她的反应,夜归雪笑了一声,轻声对她道:“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沈戾:“!” 这话听起来熟悉无比。 几天前她就这么对夜归雪说过。 然后她就带夜归雪去了魔界北边的村庄,那是她长大的地方,她视为家园的地方。 现在夜归雪要带她去哪裏?玄清门?四方宗? 这都是她早就去过的地方。 她裹在被子裏看夜归雪,希望能够得到答案:“去哪裏?” “明天你就知道了。” 夜归雪顶着她灼热的目光坐回原来的位置,盘膝而坐继续调息。 一夜无眠。 天边第一抹晨光亮起的时候,沈戾有些焦灼地坐到夜归雪面前。 “夜归雪,天亮了。”沈戾幽幽道。 夜归雪勾唇,左手拿起玄光剑,右手拉住她的手,道:“把眼睛闭上吧。” 沈戾心裏不解,但乖巧地照做。 她对面的夜归雪眨眨眼,呼吸略微起伏。 半晌,她抬手用玄光剑在半空画了个剑诀。 灵力晃动,风声如剑。 这是以剑界为基础的瞬移之术。 不过一瞬,夜归雪带着沈戾已经离开碧月阁,到了远隔万裏外的一个地方,夜归雪的目的地。 她开口:“到了。” 声音裏微微发颤,藏着不易察觉的不安和忐忑。 沈戾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上方三个黑白分明的大字,也是这个地方的名字——不离洞。 不离洞。 原来夜归雪带她来的地方是不离洞。 她看向四周。 认真来算的话,这是沈戾第二次到这裏。 回溯过往裏如同亲临其境的那次不算。 她第一次跟夜归雪来的时候满脑子都在想刀子应该从哪裏刺入最能刺痛夜归雪、她应该说什么话、脸上什么表情夜归雪才会绝望…… 那时她没心情看四周的风景。 现在她认认真真地在看。 “比以前萧瑟了不少。”夜归雪说。 寓意白首不分离的神圣之地,有一对恋人刀剑相对、以命相搏,尤其其中一个还是人族大宗声名远扬的天才,后来的玄光仙尊。 受此影响,那些真心相爱的恋人都不会想来这个地方。 “……很漂亮。”沈戾说。 夜归雪点点头,“确实很漂亮。” 她握了握玄光剑,继续道:“我们以前有件事没做完,现在,你想做完它吗?” 没做完的事指的是:在不离洞中系上红绸,视同凡俗裏的有情人成亲,从此白首不相离。 所以夜归雪问的其实是:你还想要跟我结为道侣吗? 沈戾认真地点点头。 看到不离洞三个字时,她就明白夜归雪的心意了。 她和她是一样的,从未改变。 她们依然心意相通。 “从今日起,这地方不会再萧瑟了。” 她拉住夜归雪的手走了进去。 这一次,她们是肩并肩一起进去的。 洞内黑暗依旧。 夜归雪手裏攥着一根红绸,看沈戾几眼后,缓缓转过身去。 上一次就是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这个角度,她认真挑选着合适的系上红绸的位置,而沈戾在她背后亮出了刀子,高高举起。 夜归雪的手微微颤抖。 她知道不会再有刀了,但还是忍不住忐忑。 沈戾能够感受到她的不安。 她上前,如第一次那般举起手。 而后自背后拥住夜归雪,右手执起夜归雪的手,连带着把夜归雪手裏的红绸也举起。 她点了点面前的石壁,“就系在这裏,好不好?” 石壁是暗红色的。 曾溅上过她和夜归雪的血。 现在系上见证她和夜归雪过往的红绸,暗红变为喜红,喜庆又吉利。 “……好。”夜归雪点头。 红绸转瞬就系好。 夜归雪看了一会,轻声问沈戾:“系好以后,我们就不会再分离了?” 沈戾抱紧她,答得肯定:“这一生都不会了。” 再不会有什么能够把她跟夜归雪阻隔开了。 所以她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所以,不离洞会因为她跟夜归雪,再次成为恋人求吉兆的神圣之地。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这本文后期更新太不稳定了,这裏先给各位道个歉~ 然后到这裏正文就完结了。 目前没有番外的灵感,以后有再说!(咳) 撒花花,再见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