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转移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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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沈长笙也注入灵力?
审冽皱着眉, 只以为大长老糊涂了:“长老,沈长笙又没有审家血脉。”
还要是审家嫡系的血脉才行。
大长老摇摇头, 略带苦涩地道:“她有的。”
审冽一下瞪大眼睛。
被散修扶着的沈戾在意识模糊间听到这么一番对话,不由也直了一下身。
什么意思?沈长笙是审族嫡系子弟?
她忽而又想到魔族右使百裏锐所说的,她的性命会和沈长笙息息相关是因为师尊沈无悠施展了血脉相连的术法。
百裏锐说,她和沈长笙同出一族,是血亲。
同族,审族。
似乎确实如此。
只不过她是审族的支脉,而沈长笙是审族主族, 还是嫡系子弟?
但既然是嫡系子弟,为何还会被师尊捡到?为何会需要修魔族功法才能活着?
师尊还瞒了她多少事?
为何沈长笙的身世, 她这个当师尊的不知道, 审家大长老却知道?
沈戾想了一通还是想不明白。
她有些疲惫。
腹部那道多年前因不灭塔所致的旧伤隐隐作痛。
她眼前再度一黑,这回是真的沉睡过去了。
“魔尊前辈!”
陆瑶双惊呼一声,从散修手裏把人接了过来。
沈长笙则是保持着注入灵力的姿势, 整个人都有些失神。
开启禁地需要家主指环、足够的灵力和审家嫡系子弟的血脉。
这她早就知道了。
所以,她是审家嫡系子弟?
她怔怔地抬眸, 正对上审冽同样震惊迷茫的眼神。
她们的交集不多。
沈长笙会认识审冽是因为陆瑶双,再加上陆瑶双跟秦潇是同门, 秦潇又认识审冽,这才算是见过几次面。
但现在,她们成了同族?
*
夜归雪从禁地内跃出来,还没回头就听到了一声“咔擦”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破碎沉没的声音。
她回头,看到审家禁地一整座向地下沉去。
禁地没了,审轻没了。
审家灵境, 种植着那么多灵药的地方从此就没有了。
——祝影也没了。
夜归雪伸手, 接住一朵自天空飘落的雪花。
那不是她施展剑法创造剑界所致。
而是天地自然的景象。
天空在下雪。
因为祝影是灵妖。
天地也在为她的离世感到悲伤么?
夜归雪想到这裏, 心口莫名一窒,莫名也有些难过起来。
她在难过什么?她皱着眉按住心口。
为祝影难过么?
不是的。
她和祝影经历相似,她的情绪确实因祝影的结局受到影响。
但不应该如此难过。
夜归雪想不明白,正如她也想不明白那所谓的青衣人为何一定要杀沈戾。
——也不明白当年不离洞中沈戾那么做的原因。
她握紧玄光剑,暂时将这些想法都压了下去,向红尘图感应到的沈戾所在的地方掠去。
那裏此时很热闹,有一些原本定好庆典结束需要办事的修士离开了,那些没急事的修士则还在,都在看八卦。
人群的前方。
陆瑶双和那几个散修护着沈戾,手忙脚乱给她医治刀伤剑伤等大大小小许多道伤口。
沈长笙和审冽正跟审家大长老对峙,要他解释为何会知道沈长笙是审家嫡系子弟。
沈长笙是审家嫡系子弟?
夜归雪听到这裏脚步不禁一顿。
那沈戾呢?
她一时连呼吸都有些沉重。
望月楼时沈戾忽然吐血她和上官舞都是看到了的,那时楼无罄说是因为沈长笙出事了。
她后来查过各宗门相关的典籍,大概也能猜到沈戾和沈长笙性命相连。
而能关联性命的秘法就那么几种,在沈戾和沈长笙之间,不管是沈无悠还是楼无罄,看重的都是沈戾。
所以施展秘法的原因应该是沈戾需要从沈长笙那裏得到什么。
照此推断,夜归雪很快能得出沈戾和沈长笙关系不简单、出自同族的事实。
同族,审族。
沈长笙是审族之人,那沈戾也跟审族有关系了?
即便不是主族,也是支脉。
沈戾又瞒了她一件事,是么?
夜归雪一念至此,心裏不由有些冰凉。
也许是因为祝影刻意拉她陷入不离洞的影响还存在。
“大长老,您真的不说?”
审冽冷声逼问。
沈长笙同样冷下脸看着她。
一个是审家大小姐,现在家主审轻没了,她八成是下一任家主。
一个则是魔族现任少尊主,还跟玄光仙尊的弟子互相爱慕,板上钉钉会结为道侣的关系。
这么两个人,哪怕现在修为还不高,却也让大长老不敢忽视。
他迎着这两道压迫感十足的目光,脑门上出了薄薄一层汗。
他环顾四周,正对上不少修士感兴趣的目光。
这要是说出来,审家就真的声名扫地了。
但有了祝影那一出,审家似乎也没什么声名了。
而且现在的情况也由不得他不说。
他轻嘆一声,还是说了。
“审家有个灵器,名为探审仪。”
审冽皱眉。她从来没听说过。
“这东西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能探测和本族血脉有关之人的存在而已。”
大长老解释道。
审家能做到世族第一,除了审轻的出色,灵妖祝影的帮助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举措。
其中一种就跟探审仪有关。
这东西掌握在大长老手裏,作用很简单。
世族看重血脉,越是嫡系地位越高。
但其实几百年来审族子弟无数,支脉那边也出过不少天才。
对于支脉之人,世族大多不屑一顾。
审族不同,只要确实有审族血脉,而且天资足够,那也能招揽进来一视同仁。
前提条件是必须要有审族血脉。
审族足够开放,但还没到愿意培养外族人的地步。
探审仪因此而出现。
“在沈长笙第一次到审族时,探审仪有动静,那时我就知道她是审家嫡系子弟了。”
“所以沈长笙是流落在外的审族人?”审冽问着,眉还是皱着的。
她本能地感觉到不对。
一般嫡系子弟很难流落在外。
何况沈长笙现在这么出色,还是魔族少尊主。
这个身份有利有弊,但两族已经和平一段时间了,对于利益至上的世族来说,有一个当魔族少尊主的子弟肯定是利大于弊的。
大长老却一直没有主动提起。
甚至刚才要不是情况紧急,他大概会一直隐瞒下去。
“这件事说起来,其实还是跟家主以及祝影脱不开关系。”
大长老从头说起。
说审轻负心薄幸杀了祝影。
这是在场修士都知道了的事。
至于不知道的——
“祝影是灵妖,而且还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灵妖。”
“她的死对整座天地来说意义不同。”
而作为亲手杀死她的凶手,审轻所要承受的远比她以为的还要沉重痛苦得多。
审轻动手时祝影没有一点防备,按理审轻不会有事的,但她还是受到了诅咒。
那是天地降下的诅咒。
那诅咒让她的修为很难再有进展,甚至反过来开始吞噬她的灵力、剥离她的生机,一步步将她往死路上推。
审轻想了很多办法对抗,都没有用。
再后来——
“家主翻遍了所有典籍,连邪修修炼的术法都看了一遍,才得出了一种邪门的解决办法,能够将她的诅咒转移给别人。”
转移诅咒?
审冽的心一惊。
连审轻那样修为的人都顶不住,转移给别人,别人也顶不住的,那不就是找了个替死鬼?
夜归雪隐藏身形静静听着这一切,面上表情也有些复杂。
修为再难有进展,吞噬灵力、剥离生机、掉境。
几百年前。
最后一只灵妖。
还有灵妖族地。
原来那时她会如此,是跟灵妖的诅咒有关。
“继续说。”沈长笙催促道。
她声音平静,脸上表情也平静。
只有拉着她手的陆瑶双知道她一点也不平静。
从祝影死亡的时间到沈长笙的年龄来看,后面的事其实已经显而易见了。
果然,大长老有些不敢直视沈长笙。
他道:“虽然那是邪术,但要施展也是有前提条件的,必须要同族之人才能转移,而且不但转移之人要主动,被转移之人也不能心生抗拒。”
那是必死的事。
什么人能不生抗拒?
只有还没有意识什么也不懂的婴孩才可以。
“家主在当年出世的审家嫡系子弟裏挑了一个资质上等的,跟她的父母谈好条件,说只要他们愿意,立时可以青云直上,当上长老也没问题。”
“他们答应了?”沈长笙追问。
大长老点点头,“利益面前,骨肉至亲也不算什么。”
“你的父亲答应了。”
“至于你的母亲,具体内情我也不是很清楚。”
“只知道她在有一天忽然发狂,抢了你就跑了。”
但那时已经晚了,转移诅咒已经结束了。
在那之后,大长老一直以为不会有后续了。
直到某一日沈长笙出现在审族,探审仪有动静,他追查后才发现沈长笙很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个被选中的孩子。
她没有死,修为也不低,甚至还当上了魔族的少尊主。
这当然很厉害,对于审族的发展很有利。
但审轻做的事是丑事,是见不得光的。
所以他只能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那后来呢?”
沈长笙沉默地听完后,环顾四周审家修士一圈,着重在那些长老、护法身上,“那他呢?”
她问的是她的“父亲”。
大长老答得很快:“后来他在跟魔族的战斗中陨落了。”
那时沈长笙还没遇到陆瑶双,两族还是打生打死的关系,会死人是很正常的事。
至于那跟家主审轻有没有关系,又或者跟捡到沈长笙救了她性命的人有没有关系,那就不得而知了。
第52章 去魔界
52
审家禁地毁去后的第十天。
似乎已经风平浪静了。
修士们该离开的离开, 该回家的回家。
当然,灵妖祝影的事也不再是秘密, 对于审家家主审轻的忘恩负义、丧心病狂,修士们已经都知道了。
她是审家家主,自然审家的名声也跟着一落千丈。
况且有了放血那一出,审家大批修士的修为都受到了影响。
反正以后世族第一的地位是保不住了。
审冽是审家大小姐,原本就是所有子弟裏最出色的一个,她没有任何悬念地继任了家主的位置。
家主继任大典则还要再挑一个合适的时间举行。
审家大长老是知情人和帮凶,按照审家示于明面上的家规, 被废去修为,往后余生只能如凡人一般活着。
那些进了禁地受了伤的修士, 审家送了许多灵药补偿。
之前大长老承诺的, 将救命丹药塞给审轻,审家会双倍偿还,现在审冽也核实后补偿了。
她雷厉风行做了许多事。
夜归雪就住在审家原本给她安排的那座院子裏, 看着审冽一点点展露锋芒施展手段,将审家的损失降到最小。
沈戾已经不在这裏了。
她在禁地内伤得太重, 加上牵动了旧伤,沈长笙担心她, 在几天前带着她回魔族王宫去了。
陆瑶双想看看魔界的样子,跟着沈长笙一起。
临走前,审冽问沈长笙想要什么补偿,沈长笙只要了一枚阴阳果,说从此以后互不相欠,她跟审家依然没有任何关系。
其实要不是沈戾的伤需要用到阴阳果, 沈长笙大概什么都不会要的。
庭院的水池前, 水裏鱼群来回游动。
这跟进审家禁地前夜归雪看到的那些鱼是同一批, 她现在的心情跟当时的心情却大不相同。
她看了那鱼很久,轻按手裏长剑,回想着禁地内出剑时的场景。
她挥出手中剑。
天空有几朵雪花随之飘落。
很少,比禁地那会还要少。
她现在施展出来的剑界比之前还要不稳定、弱小。
夜归雪闭上眼睛,隐约还能回想起沈戾黑衣湿透往下滴血的样子。
她那时不出手,沈戾真的会死。
上一次见沈戾这么惨,似乎还是在不离洞。
那会她也不叫沈戾,而是申离。
申离。
夜归雪轻轻念着这个名字,手裏玄光剑再度一挥。
她抬手接住一朵雪花,将之贴到脸上,感受着上面的冰凉,忍不住呢喃道:“申离,我修出剑界了。”
虽然还不够稳定,虽然还很弱小,虽然远远不能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方剑界相比,但她确实是修出剑界了。
她们以前到那么多地方去历练,为的就是悟出剑界。
但直到不离洞前,她都没法如愿以偿。
不离洞后,她的心境也跟从前不同,想修出剑界比以前还要困难。
现在她却做到了。
她将玄光剑举到面前,轻抚剑柄上的“玄光”二字,用手指摩挲着,用比刚才还小的声音道:“尘师,我修出剑界了。”
秦潇自外面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顿了一下,感觉面前的夜归雪很不同。
她看起来既开心又难过。
这原本是两种无法共存的情绪,但秦潇偏就是从夜归雪这裏感觉到了。
开心是真的,难过也沉重到让人跟着压抑起来。
她刻意加重脚步。
夜归雪抬头,看来时已经恢复到平时面无表情、疏离淡然的模样。
“仙尊。”秦潇向她行礼:“审家的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这几天有劳仙尊了。”
是她请求夜归雪暂且留在审家的。
审冽继任家主虽然名正言顺,但她修为还不高。
况且还要处置大长老和审家内部跟灵妖、邪术扯上关系的人,秦潇怕会出现什么意外,就请求夜归雪留下,权当是为审冽撑腰了。
夜归雪摇摇头:“无碍,我本来也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
秦潇怔了怔,不由脱口而出:“您不是原本要跟着沈前辈一起到魔界去吗?”
沈戾伤得那么重。
当时夜归雪明明很担心她的。
她看得出来,沈戾在夜归雪心裏的地位跟别人不同,甚至比陆瑶双还要高些。
不然夜归雪不会临阵有所感悟施展出剑界。
“到魔界去?”
夜归雪重复一遍,不由有些失神。
到那裏去看看沈戾如何了吗?
那裏是魔界,魔族的地盘。
也是她师尊当年带着人族修士血洗过的地方。
夜归雪想到这裏,心情一下有些起伏。
对上秦潇不解的眼神,她稳了稳心绪,问道:“审家的事处理好了?审冽坐稳家主的位置了?”
秦潇认真点头,满是感激。
夜归雪继续问她:“我留在这为的是审家,跟你又没关系,你谢什么?”
“……”秦潇一下怔住。
既没想到夜归雪会以这种开玩笑的口吻跟她说话,也没想到夜归雪会说这样的话。
“秦潇。”夜归雪忽然低头,看了一眼秦潇握在手裏的本命灵剑。
剑修向来剑不离手,她如此,秦潇也是如此。
她道:“你别修无情道了。”
“你已经修不出无情道了。”她顿了一下,跟着补充了一句。
秦潇低着头没有说话。
夜归雪自然知道她这是无声地抗拒。
她轻嘆一声,道:“你心有所属,这很正常,不是你的错。”
她将玄光剑收回鞘中,似是想到过往,声音裏多出几分情感波动。
她对秦潇道:“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东西,就快要被毁掉了。”
“秦潇,不用修出无情剑也可以的。”
“之前的事你应该也有听说,红尘图已经认主,人族又多了一件神器。”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
“既然如此,那仙尊自己呢?”秦潇忍不住反问。
“这也不是仙尊一个人的事,仙尊何必逼自己太过?”
“不。”夜归雪忽地摇头,眼神复杂,“这是我的事。”
“我曾许诺过,一定要做到的。”
她后面的话说得太小声,秦潇其实听得不是很清楚。
但她见夜归雪脸色不好,没有再追问,而是很有自觉地离开了。
过了一会又有脚步声响起。
夜归雪以为是秦潇去而复返,有些不解地问道:“还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了?”来人笑着回了一句。
夜归雪微怔,将目光从水池裏的鱼移开,抬眼望去,眼前人衣着华丽,饰物也精致,只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是上官舞。
“没事可以来。”
“只是没事的时候,你一般不会来。”
她声音平静。
她会跟上官舞成为朋友是因为申离。
若是没有申离,以她和上官舞各自的性格,本来也没有多少共同语言。
又或者说,如果一开始不是申离用尽手段摆般缠着她,她不会跟任何人亲近。
而且,最近这段时间上官舞忙得很,连出席审家庆典这样的大事都只派了护法玄一来,怎么现在庆典结束了她自己反而来了?
“禁地内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上官舞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一点不意外。
天影阁的护法玄一早就回去了。
她以前见过申离,哪怕现在没法确定沈戾就是申离,也一定会把所有事告诉上官舞。
“夜归雪,我知道她就是申离。”上官舞脸上满是肯定。
夜归雪对此也不意外。
申离从前和上官舞关系很好,上官舞只要多接触沈戾几次,总会认出来的。
“如果你要见她,那你不该出现在这裏。”她看向西面。
那裏是魔界所在的方向。
上官舞也看去。
她知道夜归雪的意思。
“我确实是想要去探望她的。”
上官舞点点头,继而认真看向夜归雪:“你不一起去吗?”
她没有等夜归雪回答,很快接着道:“玄一说,你在禁地内救了沈戾。”
“夜归雪,我还以为你恨她,有机会只会杀了她。”
上官舞这么说。
夜归雪不由想到荒山。
那时确实是这样的。
甚至她还故意设局,为的就是杀掉沈戾后不会引起两族大战。
后来怎么变了?
望月楼中?红尘图内?还是玄清门那段时间?
夜归雪说不清楚。
只知道禁地内看到沈戾险些死掉,她心乱如麻。
她也没法再说服自己,说她只是想要沈戾死在自己手上。
她不但不想杀沈戾,还看不得沈戾有事。
“你还喜欢她。”上官舞一直注视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快得出结论。
她垂眸,安静了一会抬头继续道:“夜归雪,陪我去趟魔界吧。”
“作为朋友,我理当去看望她的。”
“况且,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她。”
“什么问题?”夜归雪忍不住追问。
上官舞收起脸上的笑,严肃地回答道:“我想问问她,为何把我忘了。”
她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夜归雪,果然看到夜归雪的眼眸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其实申离忘了她没什么,但申离连夜归雪都忘了,这才是最匪夷所思的事。
在揽月楼那时她就想问了。
但那时时机不对。
那时申离这两个字对夜归雪来说是禁忌,上官舞隐约能感觉出来,夜归雪有很多次是处在失控的边缘的。
不离洞后她闭关一百年。
再见面时虽然还跟以前一样不近人情、疏离淡漠。
但以前的夜归雪是那种万事万物不放在心上、不怎么在意的淡漠,后来的夜归雪却隐隐带着一股暴戾,像是在压制着什么东西。
上官舞问过一次,那时夜归雪听到申离这个名字时甚至压不住杀意,剑意激荡直接把她的一座月字楼砸毁了。
上官舞于是不敢再问。
但要她接受申离当年忽然动手是跟审家家主审轻一样,变心不爱夜归雪了,她怎么都没法接受。
一定是有原因的。
申离和审轻不同。
申离根本不可能不爱夜归雪。
上官舞坚信这一点。
第53章 杀夜归雪
53
“这裏……就是魔界?”
“这看起来也没有很荒芜、人烟稀少啊。”
上官舞坐在行月云上, 颇为感兴趣地看着四周,边看边忍不住感慨。
她以商人的目光打量着这片土地。
宫殿不少, 高楼也不少,甚至还有不少学府、门派。
就是娱乐的场所少了些。
魔界现任魔尊是沈戾。
那也就是申离。
以她跟申离的关系,天影阁想把产业开进魔界似乎也不是很困难。
到那时天影阁就能再上一层楼,再没什么能撼动她第一商会的位置了。
上官舞欢快地想了一通。
旁边静悄悄的,夜归雪无意识地皱着眉看着四周。
上官舞脸上表情一收。
她大概是能理解夜归雪的心情的。
既有即将见到心上人的欢喜,又因为那人曾杀过她一次,也被她杀了一次, 现在还要追问当年之事,不免感到忐忑。
她希望沈戾当年事出有因, 又怕真的没有任何原因。
上官舞轻嘆一声, 知道她现在说再多也安慰不了夜归雪。
她不是局中人,况且当年不离洞内的事她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
夜归雪不会详细对她说来龙去脉。
魔族王宫内。
楼无罄解决完魔族的事自外面走进来,正听到王宫内属于黄泉殿那几个魔卫在小声说话。
黄泉殿是现任魔尊沈戾居住的宫殿。
她放轻脚步听了一会, 惊讶地发现魔卫们说的是一根鞭子。
黑沉如墨、蜿蜒如蛇,名为黑蛇鞭。
“据说这就是那位申离的本命灵器。”
“人族那位玄光仙尊以前的心上人?那她的本命灵器怎么现在到了我们主上手裏?”
“你们说, 会不会玄光仙尊跟主上——”
“不可能!”有魔卫一口反驳。
“怎么不可能?主上之前还追问过玄光仙尊以前那位心上人的名字呢!”被反驳的魔卫不服道。
楼无罄越听脸色越不好。
沈戾还问过夜归雪心上人的名字?
她自然知道沈戾以前的名字是申离,是她师尊沈无悠在她外出历练时让她改的。
可这些魔卫也知道——
在黄泉殿的魔卫虽然是她安排的, 但并不是效忠于她的人。
沈戾当上魔尊虽然只是她跟沈无悠的交易,但她既然愿意称呼沈戾为主上,那么也不会刻意安排亲信监视着她。
这些魔卫是不知道沈戾跟申离是同一个人的。
但他们现在却在谈论申离的事,连黑蛇鞭都看到了。
属于申离的黑蛇鞭现在到了沈戾手裏。
她才离开一段时间,沈戾还是重蹈覆辙爱上夜归雪了,甚至还很深?
楼无罄面色不虞地走了过去。
魔卫们的声音立时一收, 都恭恭敬敬向她行礼:“左使。”
“你刚才说, 主上曾问过夜归雪心上人的名字?”楼无罄面沉如水。
被问到的魔卫点点头:“回左使, 确实如此。”
“什么时候?”楼无罄继续追问。
那魔卫回想了一下,报了个时间,在沈戾去审家参加庆典前,那时红尘图的事刚结束。
“那个时间点么?”
楼无罄皱起眉,继而看了眼殿内,“主上现在在做什么?”
“少尊主拿回了阴阳果,主上这次外出伤得不轻,需要先养好伤,才能炼化阴阳果。”
“这会主上应该已经将伤养得差不多了。”
“但主上闭关前让我们不许打扰,我们只能在这裏等候主上的命令。”
魔卫实话实说。
阴阳果拿到了?
楼无罄面容微缓,没有漏掉魔卫刚才说到了沈长笙。
审家庆典。沈长笙。似乎也挺合理的。
她问道:“少尊主?”
魔卫点头:“是的,这次是少尊主带着主上回到王宫的,同行的还有陆姑娘。”
想到楼无罄也许不知道陆姑娘是谁,她继续解释道:“这位陆姑娘名为陆瑶双,是少尊主的心上人,也是玄光仙尊唯一的弟子。”
沈戾会见到夜归雪,会再次跟夜归雪扯上关系就是因为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
楼无罄面容微冷。
心腹在此时出现,压低声音对她道:“左使,夜归雪和天影阁阁主上官舞进了魔界,正往王宫的方向来。”
夜归雪?王宫?
楼无罄的脸色立时冷到跟结了层霜一样。
她对那几个魔卫挥挥手。
魔卫们察言观色,很有自觉地退开。
楼无罄这才对心腹同样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心腹领命而去。
楼无罄很快也离开了。
王宫前。
上官舞和夜归雪到时,首先看到的是立于两侧的魔卫,四周还有不少魔卫来回巡视。
看到两人出现后,有魔卫警惕地上前拦住她们:“王宫不是你们人族能随意闲逛、靠近的地方。”
能允许人族进入魔族地界,已经是楼无罄和百裏锐很给沈长笙这个魔族少主面子的结果了。
上官舞并不意外。
她看夜归雪一眼,想到她以前杀过不少魔族,还是人族大宗的修士,知道不能指望她跟魔卫交涉,自己上前一步,面带微笑:“我是天影阁阁主上官舞,我跟你们魔尊是朋友。她这次受了伤,我们是来看望她的。”
“上官舞?”魔卫重复一遍,将信将疑,继而看向夜归雪:“那这位呢?这也是我们主上的朋友?”
她眼裏满是对“主上有这么多朋友”的怀疑。
上官舞:“……她是夜归雪。”
也不知道这魔卫听没听说过夜归雪的事迹,反正上官舞说的时候刻意放轻了声音。
“夜归雪?是玄清门的玄光仙尊吗?”魔卫眼前一亮,“我知道的,主上提起过您的。”
上官舞:“……”
夜归雪也一怔。
那魔卫已经接着道:“主上此时不在王宫内,你们要见主上的话,请随我来。”
她态度很好地在前面带路。
上官舞没有怀疑,跟夜归雪一起跟着魔卫,不忘问那魔卫道:“沈戾是怎么跟你们说夜归雪的?”
在她旁边的夜归雪屏住呼吸。
魔卫脚步一顿。
她这么说不过是按照左使的吩咐把夜归雪引到别的地方,她怎么知道主上说没说过夜归雪、怎么说过夜归雪。
但她能被楼无罄派来做这件事也是有几分急智的。
她假装想了想,回答道:“就好像是经常说起这个名字吧,说想她、想见她。”
“主上说得多了,我们就听熟悉了。”
她继续往前走去。
上官舞眸微垂,不过一瞬,很快脸上浮出笑来,对夜归雪道:“就算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她还是喜欢上你了。”
所以申离不会变心的。
夜归雪没说话。
又跟着魔卫走了一段路后,上官舞有些不耐烦了。
她问道:“沈戾到底在哪裏?”
魔卫依然恭敬:“主上就在前面的灵池养伤,她让属下带你们过去。”
她自问这回答滴水不漏。
上官舞和夜归雪却同时脸色一变。
上官舞一下停住脚步:“你的意思是,沈戾知道夜归雪来了?”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那魔卫心裏一惊,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错,面上还是不动声色。
上官舞见多了人经历多了事,怎么会看不出来她的心虚?
这是真有问题。上官舞想。
但要说多担心也没有。
她是没有带随从,可她的修为又不差。
况且这还有夜归雪在。
她于是很乐意解答魔卫的疑问:“因为沈戾很在意夜归雪。若她知道夜归雪来了,一定会亲自来见她的。”
沈戾没有出现,要么是她不知道,要么是她真的没法走开、没法跟外界有联系。
如果是后者,那她也没法吩咐魔卫把夜归雪带到别的地方去。
所以——“你在说谎。”
“谁让你这么做的?”上官舞一边逼问一边拍去一掌,想把魔卫控制住。
她那一掌没能落到实处。
那魔卫早有准备,见上官舞一有动作就立刻向后退了数步。
同时四周风声一静,无形中有什么东西笼罩了过来。
“是阵法!”上官舞很快察觉出来。
那是一个困阵,既隔绝周围动静,也将她和夜归雪逃跑的路堵死。
夜归雪脸色微变。
不是害怕,而是想到禁地内祝影所说那个会阵法的青衣人。
现在难道也跟那人有关?
如果这样——
她的心莫名一松。
同时手裏玄光剑出鞘,直接一剑就劈了出去。
剑意锋锐。
四周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这说明这个困阵快要被夜归雪破开了。
上官舞知道夜归雪的能耐,站在原地没有出手。
夜归雪接着再度劈出一剑。
困阵应声而碎,但碎开的一瞬间被束缚的感觉再次笼罩而来。
“还有?”上官舞怒极反笑。
跟她比谁的宝物多?
这裏不限制灵力使用,谁能比得过她?
她直接从储物空间裏摸到什么砸什么,炸响声一时不绝于耳。
“敢做不敢当?”上官舞冷笑,“长什么丑陋模样不敢被人看到?”
她是打小就混不吝的,此时怒火上来什么也顾不上,直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楼无罄听得脸色沉沉,忍不住现身:“上官阁主,差不多就行了。”
“是你?”上官舞眯起眼睛。
夜归雪眉微皱。
魔族左使楼无罄,难道是这人想要沈戾死?
“左使。”刚才给两人带路的魔卫退到楼无罄后面。
同时四周早埋伏好的魔卫也因楼无罄的出现显露身形。
上官舞粗略扫了一眼,不由一惊。
这是早有预谋的埋伏。
再联想带路那魔卫的行为,眼下的局面一目了然。
“你要杀我们?”上官舞冷下脸。
“上官阁主若是不想死,离夜归雪远一些就好了。”楼无罄自储物空间裏拿出一根鞭子。
那是她的本命灵器。
她当上魔族左使后,已经没有什么人值得她动用本命灵器了。
上次在四方宗山门前为了救沈戾是一次,现在对上夜归雪也是一次。
“这裏离王宫已经很远了,主上不会知道的。”
楼无罄抬眼直视着夜归雪。
玄清门的玄光仙尊,人族的天才剑修。
她其实在很早以前就知道夜归雪了。
夜归雪成名那会她已经是魔族左使了。
那时沈无悠还在北边小村庄裏隐居,沈戾化名申离在外历练。
那时魔族各世族还在互相争地盘,她只能先压住内部的斗争。
那会她也没觉得自己会跟夜归雪有什么交集。
直到五百年前,隐世的沈无悠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展露她魔族王族的身份,同时把魔尊的位置还有黄泉印都要了过去。
她那么做是为了救沈戾。
而沈戾会死,会只剩那么几缕破碎的灵魂,是因为夜归雪,因为无情剑。
而且在那之后,夜归雪还杀了那么多魔族。
那些魔族是该死。
但夜归雪杀他们时似乎也不只是为了除魔卫道。
于是楼无罄怎么可能对夜归雪不熟悉?
她将夜归雪的事都查了一遍。
少年成名、剑道天才、人族希望。
嗤。
“你想杀夜归雪?”上官舞皱眉。
夜归雪也不能理解。
她对别人的善恶极为敏感,此时就能很清晰地感觉出来,楼无罄厌恶她到极致。
为什么?
她都不认识楼无罄,连面都只见过一两次。
她的厌恶来得莫名其妙。
就跟当年申离在不离洞忽然对她动手一样。
那时她没有问申离。
因为刺入她心口那一刀很痛,噬魂刃真的将她灵魂都吞噬了,要拉着她堕入地狱。
她没法问。
后来反杀申离。
申离死了,她再问也得不到回答。
再到沈戾。
沈戾忘了以前的事。
于是她始终没有问过。
现在夜归雪握紧手裏玄光剑,用力到指骨发白。
她问楼无罄:“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如此厌恶她?
为什么这股情绪来得莫名其妙、没有一点征兆?
楼无罄怔了一下,实在没想到夜归雪还敢主动问她。
“你做了什么,你心裏没数吗?”楼无罄冷笑连连。
“我做了什么?”夜归雪对上她冷漠的眼神,只感到一阵荒谬。
是申离先动手杀她,怎么现在好像是她错了?
“你还真是、厚颜无耻啊。”
楼无罄也压抑着怒火,荒谬感一点不比夜归雪少。
“大名鼎鼎、日理万机的玄光仙尊,你现在怎么有时间到魔界来了?”
“看望沈戾?担心她?难道你要说你‘喜欢’上她了?”
“那你以为是什么?”夜归雪声音微颤。
“我以为是什么?”楼无罄挥了一下手裏长鞭,满是杀意地道:“不就是你的无情剑出了什么问题,又需要利用沈戾了吗?”
“当年在不离洞中你杀她一次,修出无情剑还不够吗?”
“这么几百年过去,你的剑道一点进展都没有。刚好揽月楼中,你‘欣喜’地看到她还活着,所以想利用她第二次!”
“你的师长、师门,还有那些敬重你崇拜你的人族修士,知道你所谓威力巨大、无往不利的无情剑,是踩在别人的尸体和碎了一地的真心上修出来的吗?”
“嗯,应该是知道的。毕竟还为你善过后呢。”
“你们仙门,还真是烂透了。”
楼无罄满是不屑,一股脑将她压在心裏的全部说了出来。
原本申离如何跟她没关。
她现在拿到阴阳果,炼化后旧伤痊愈,就能顺利把不灭塔毁掉了。
当年魔族世族跟沈无悠的交易就完成了。
到时沈戾会不会再被夜归雪杀一次,楼无罄不在意。
但她这条命来得不容易。
楼无罄当初是看着沈无悠一步一步把她从那几缕破碎的灵魂拼凑到今天这个样子的。
所以她还是出手了。
在这裏杀了夜归雪,就当做是她对沈无悠的报答了。
她抬了一下手,想要让埋伏好的魔族心腹一起动手。
“等会等会!”上官舞忽然喊了起来,“让我理一理,理一理。”
她迅速回想着楼无罄刚才所说的,再看一眼呆滞住的夜归雪,声音很大:“这不对吧?”
“当初在不离洞中,是沈戾先动手的啊!”
“她先杀夜归雪,而后夜归雪才悟出无情剑反杀的。”
她看向楼无罄:“你没听到那些传言说的吗?”
楼无罄又是一声冷笑:“传言自人族而出,自然你们人族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所以你以为传言说魔族背叛夜归雪,只是夜归雪为了不暴露她利用沈戾修无情剑的事才这么传的?”
上官舞很快理清楚楼无罄的想法。
她震惊道:“难道你们魔族真以为夜归雪跟沈戾相爱,是为了以情入剑,断情后修出无情剑?”
就跟话本裏编造的“杀妻证道”一个道理?
她的表情过于震惊。
夜归雪也脸色苍白。
楼无罄看出不对,不由问道:“难道不是吗?”
难道夜归雪不是为了无情剑才接受沈戾的?
“这怎么可能?”上官舞也震惊:“你们把无情剑当成什么了?”
第54章 不是无情剑
54
以情入剑, 利用别人的真心甚至性命来修炼,那是邪修才会做的事。
夜归雪不是邪修。
无情剑能被称为剑道第一剑, 更加不会跟邪门歪道扯上半点关系。
当然也绝不会跟话本上的什么杀妻证道有关。
真正的无情道,跟字面意思上的、世人以为的无情完全相反。
无情道不是真的无情,而是对众生有情,以修心为上。
因为有情,所以心怀苍生,有保护天下的心,才能劈出最锋利、最厉害的一剑。
所以修无情道之人不能动情。
若是对某个人动了情, 使那人在心裏占据了重要的位置,那么就会时时刻刻在意、挂念着那人, 会想她现在如何、过得好还是不好、会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心乱如麻、心不由己。
心境乱了, 于是就修不出无情剑了。
所以在审家时,夜归雪才会对秦潇说她修不出无情剑了。
因为她如年少的夜归雪一样,心有所属, 有了在意的心上人。
上官舞将她知道的跟无情道相关的东西一股脑告诉楼无罄,见她还是有几分质疑, 一抬手就道:“我敢立天地誓言,夜归雪绝没有利用过申离。”
话音刚落, 立时就有光芒亮起,象征着誓言的成立。
天地誓言不是能够随便立下的。
楼无罄本就信了三分,见到上官舞这一番操作后,不由皱紧眉头。
她挥了挥手。
埋伏在四周的心腹们见状都退下。
困阵和其余乱七八糟的手段也被撤掉。
“可当年殿下感应到危险去救主上时,主上只剩下散碎的魂魄。即便那样,她都在不断嚷着‘夜归雪’。”
“她那时已经死了。”
“想要救活她只能让她死而复生。”
“但她一直不愿意相信、接受她已经死的事实。”
“殿下想了很多办法都没用, 最后只能让她以为她是因不灭塔受了重伤、沉睡多年, 这才能将她救活过来的。”
楼无罄同样将她知道的告诉上官舞和夜归雪。
沈戾当年是真的死了。
沈无悠到的时候洞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连血迹都干涸, 在黑暗裏红得刺眼。
连尸体都没有。
满洞黑暗。
沈无悠好不容易才拼凑出几分灵魂,让灵魂拥有意识。
沈无悠问申离是谁杀了她、发生了什么事。
申离没回答,她能发出的声音只有“夜归雪”三个字。
再然后就是上官舞所说的那个传言兴起。
人人都感慨夜归雪真心错付,庆幸她最后关头能悟出无情剑反杀,将那魔族视为败类、人渣。
那是人族的剑修,还是夜不忍的弟子。
早在修行之初,夜归雪想要修行的就是无情剑道。
这一点不难查明。
沈无悠知道的还比楼无罄和别人多。
她知道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的存在,知道四方宗的云尊云善所修的剑道、所做的事,还知道无情剑的威力和意义。
再加上申离死后的反应,她会认为夜归雪为了修出无情剑利用申离再正常不过。
有其师必有其徒。
人族就是这么顾全大局,为了所谓大局能够不择手段、不顾一切、滥杀无辜。
于是沈无悠锁住沈戾的神魂,将关于夜归雪的记忆全部抹去。
也吩咐楼无罄,让她不要让沈戾接近夜归雪。
沈无悠这么做,楼无罄看在眼裏,自然也默认夜归雪才是真正的负心薄幸之人。
她害死申离一次,现在还要再害沈戾。
所以她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你们也不知道不离洞中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沈戾为何要杀夜归雪?”上官舞没来由也感到一阵荒谬。
正邪之分、人族魔族这么多年的恩怨、敌对的立场,这些居然都跟不离洞的事没有半点关系?
楼无罄摇摇头,“若你说的是真的,当年主上确实对夜归雪下杀手,那其中原因,也只有主上自己才知道。”
当年申离只是半魔,魔族的立场、利益都影响不到她。
沈无悠光明磊落,也不会让自己的弟子做这样的事。
只有沈戾自己才能知道,她当年为何要那么做。
她顿了顿,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从刚才开始就一言不发,她面无表情看起来似乎很平静,但脸色却白得跟雪一样。
如果当年是沈戾先动手的,那负心之人——
在这种情况下,夜归雪再次见到沈戾没有杀了她,反而出手救她、再次喜欢上她?
楼无罄有那么一瞬间能够理解当年沈无悠的心情了。
只不过当年沈无悠是对沈戾恨铁不成钢,现在她则是在想,这两人还挺般配的。
她道:“殿下当年封锁住了主上的记忆,连同无情剑的影响一起。”
沈戾的旧伤不是因为不灭塔,而是因为夜归雪那一剑。
“现在主上拿到了阴阳果,只要把旧伤治好,在知道封印的存在后刻意将封印冲开,应该就能想起从前之事了。”
原本没有这一出,她是要极力掩饰沈戾记忆对不上的事,让沈戾不产生怀疑的。
楼无罄说完看了一下四周,咳了一声,继续道:“主上在魔族王宫内。”
“那就走吧。”上官舞急迫道。
夜归雪失魂落魄跟着点了下头,向着王宫的方向就掠去。
但没两步她又停下。
“怎么了?”楼无罄不解。
“我——”夜归雪看了眼手裏的玄光剑,没有说话。
恰在此时,她腰间的玉符震了几震。
动静不小,在她旁边的楼无罄和上官舞都看到了。
楼无罄的目光落在那玉符上。
那是属于夜归雪个人的宗门玉符,人族修士有什么事联系她都会通过这玉符。
哪怕知道当年之事确有蹊跷,楼无罄还是忍不住冷笑一声:“这么巧?人族又有困难需要玄光仙尊解决了?”
夜归雪没回答。
上官舞好歹跟她认识多年,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她的打算了。
她有些难以置信:“夜归雪,你不会要现在回四方宗吧?”
这眼看着就能知道当年的真相了。
夜归雪这也能忍住?
夜归雪无声地点点头,“有你告诉沈戾就足够了。”
沈戾若是想起来以前的事,一定会来见她的。
况且有红尘图和玄光剑印在,她该知道的也一定会知道。
夜归雪说完直接就走了。
楼无罄看着她的背影,半晌轻嘆一声:“她在怕。”
怕?
上官舞怔了一下。
继而垂眸。
也许逃避两个字合适一点。
*
魔族王宫,黄泉殿内。
沈戾睁开眼睛。
在审家禁地因灵妖祝影所受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她看向旁边。
桌上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只锦盒,裏面放着一枚阴阳果,是沈长笙为她向审家要来的。
沈长笙的事她已经知道了。
审家嫡系、灵妖诅咒、魔族本源。
当年沈长笙的母亲带着她逃了出来,然后在路上遇到了师尊沈无悠。
按照时间推算,那时她已经因不灭塔受了重伤,师尊渡她血脉救她,又怕她成了魔族王族后会被那面邪镜的血祭之术影响到,于是需要跟她血脉相连之人维持住她体内人族和魔族血脉的平衡。
沈戾再看桌上剩下的那东西。
那是一根鞭子。
黑蛇鞭,申离的本命灵器。
这是夜归雪以前那位心上人的东西。
沈戾皱着眉把东西拿过来,伸手握住鞭柄。
触手温凉,却有来自灵魂深处不容忽视的熟悉。
跟当时在禁地的感觉是一样的。
但她现在已经出了禁地。
她现在在魔族王宫的黄泉殿内。
她是魔族现任魔尊,她在这裏不会有任何危险。
况且这裏也不会限制灵力使用,以她的修为,世上很少有人能杀死她了。
可她还是对这鞭子感到熟悉——
这足以说明她那时的感觉跟性命受到威胁没有半点关系。
但这是申离的本命灵器,她怎么会感到熟悉?
沈戾挥了一下长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上动作却本能地一变,跟她随意挥出的一鞭连了起来,流畅灵活。
她是会鞭法的?
沈戾拿着长鞭往外面走去,边走脑子裏边不断闪过一些画面。
黑衣的少年人赤手空拳将妖蛇打死,抽了蛇骨后满心欢喜,“以后,我就有本命灵器了。”
名为黑蛇鞭的长鞭和雪白长剑对上,柔软如蛇的鞭子缠上长剑,鞭子的主人也继而缠上长剑的主人:“你剑法很好,我们交个朋友吧。以后可以互相切磋。”
那些、似乎是申离和夜归雪的往事?
但她怎么会有印象,甚至如同亲自经历过一样?
沈戾脚步一顿,只觉神魂一阵刺痛。
很熟悉的痛感。
那股痛感再度让沈戾心生排斥,趋利避害般不愿再去想从前的事。
可她一低头就看到了手裏的黑蛇鞭。
隐约中她好像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是属于女子的温柔亲近,“阿离,我说,我喜欢你。”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阿离就是申离。
申离、申离。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一只手握着黑蛇鞭,一只手捂住脑袋,在一阵刺痛裏又听到了一道声音。
属于女子,但不温柔,而是带着刻意的疏离淡漠。
“出去以后,不要跟别人说你有师尊。”
“也不要再用你原来的名字。”
“你以后就用申离这个名字吧。”
为什么?
那是师尊沈无悠的声音。
沈戾和少年时第一次听到一样,心裏浮现起委屈。
她跟师尊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是师尊捡到她养大她的,为何她不能跟别人说她有师尊?
她跟师尊姓,名字也是师尊给她起的,为何师尊现在又要她改名申离了?
少年沈戾不明白。
她看去的眼神满是控诉。
迎着她的目光,沈无悠似是有些心软。
她道:“这是我们这一脉的规矩,这是对你的历练。等你足够厉害,就无所顾忌了。”
沈无悠这么回答,于是少年沈戾就相信了。
所以——
沈戾定在原地,怔怔将黑蛇鞭举到眼前,正要开口。
有道声音比她还快。
上官舞推门而入,看到她后第一句就是:“沈戾,你就是申离。”
夜归雪从前的心上人名为申离。
那就是她。
她是申离。
夜归雪从始至终,都只对一个人动过心。
“申、申离?”从远处走来的沈长笙和陆瑶双同时一震。
沈戾出奇地平静。
她看向上官舞,继而又看向她后面的楼无罄:“师尊果然将我的记忆封印住了,是吗?”
她隔空将桌上的阴阳果拿起来。
逆转阴阳、起死回生。
她其实在审家禁地那会听到时是有些不理解的。
她只是重伤,为什么需要能够起死回生的灵果才能把旧伤治好?
现在她完全明白了。
因为她死过一次。死于夜归雪的剑下。
“殿下当年以为夜归雪利用了你。”楼无罄言简意赅。
“夜归雪不会这么做。”沈戾想都不想直接反驳。
楼无罄点点头:“也许是的。”
“但当年在不离洞中的事,只有当年的你才知道。”
只有申离知道。
“服下阴阳果,伤好后,我就能想起来吗?”沈戾将黑蛇鞭小心收起来,问楼无罄。
“还需要你冲破殿下当年施加在你神魂上的封印。”
楼无罄严肃道:“殿下当年这么做,是希望你能一辈子都不要再碰到夜归雪。”
沈无悠就是想要她永远忘记夜归雪。
沈戾点头,直接盘膝而坐,将阴阳果服下。
那是能逆转阴阳的灵果,入口即化,化为最精纯的灵力,带着磅礴生机涌过沈戾的四肢百骸。
她几乎是一瞬间痛得大汗淋漓,止不住发抖。
“那是剑意。”远处的陆瑶双轻声呢喃。
她能感觉出来,那是来自她师尊夜归雪的剑意。
满含杀意,肃杀无情,带着毁天灭地的破坏性。
夜归雪当年那一剑是真恨,也很狠。
“但她们明明是相爱的。”沈长笙皱着眉,看着脸白如纸一样的沈戾,捂住心口,隐约能够感受到那股痛苦。
那是一剑穿心、剑意不绝将四肢百骸都搅碎的痛,刻骨铭心,连神魂都在颤栗。
她跟沈戾血脉相连,又距离这么近,于是她感受到了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已经这么痛,沈戾当年又是如何呢?
她比一般人还要怕痛的。
“收心,不要再想,也不要再看你师尊了。”
沈戾听到楼无罄这么跟沈长笙说话。
但她很快就顾不上周围几人的动静了。
铺天盖地的痛苦将她包裹住。
恍惚间她又看到了不离洞。
这回不是红尘图内通过夜归雪的记忆看到的那个山洞,而是她少年时真真正正跟夜归雪去过的地方。
不离洞,凤凰涅槃、白首不离、余生相依。
有情人真心相爱,于此洞中系上红绸,便如凡俗成婚。
夜归雪当时手裏是捏着一段红绸的。
她在挑选适合系上去的地方,而她——在选择将刀刺进夜归雪心口的角度。
她在模拟脸上的表情。
要一击致命又留有反应的余地、反杀的空间。
表情要冷淡,漠然。
刺进去的力度要不重不轻,要让夜归雪感到痛苦、绝望……
一点一滴,聚在一起如海浪般涌了过来,落下时像山崩地裂。
神魂封印破开那一瞬,沈戾沉下神识,看到阴阳果的力量将她体内那团黑雾冲散。
黑雾之内,有一道剑意,和一道符意。
她睁开了眼睛。
“主上?”楼无罄皱眉,感觉她像是变了一个人。
“师尊!”沈长笙围过来叫了一声。
“……”上官舞没说话。
她把玩着腰间饰物,竟有些不敢抬头看沈戾。
还是沈戾主动唤她:“好久不见,上官。”
上官舞忽地抬头。
只有申离会这么叫她。
“申离!”上官舞满是惊喜:“你想起来了!”
“怎么了?看你的样子,似乎发生了很了不起的事?”沈戾面带微笑。
上官舞感觉她怪怪的,说又说不上来。
只在听到沈戾的问话后,她怔了怔,心想:难道沈戾想起来以前的事后,又把现在的事忘了?
她试探地问道:“你还记得夜归雪吧?”
夜归雪。
沈戾眼裏闪过痛意。
她道:“我当然记得阿玄。”
她曾以为就算她死了,神魂都毁灭了,只要还有一点意识在,她都不会忘记夜归雪。
但她还是忘记了。
师尊将她对夜归雪的记忆抹去,于是再见到夜归雪时,她只以为是陌生人。
沈戾现在再回想揽月楼的事,感觉恍如隔世。
她也没法想夜归雪那时见到她时是什么心情。
她丢开揽月楼,很快想到的是沈无悠。
她的心顿时比刚才还要痛,比当年被夜归雪一剑贯穿还要难以忍受。
那是她的师尊。
她以前不知道,师尊是魔族王族,亲族都死在夜不忍手裏。
她伸出手,手裏出现了名为“乱天”的扇子。
上官舞还在问:“那你还记得那个所谓的传言吧?”
她其实是想直接问不离洞的事的,但看现在沈戾的样子,莫名又有些问不出来。
沈戾垂眸,轻描淡写道:“什么传言?”
“……就那个魔族背叛夜归雪想杀夜归雪,被夜归雪悟出无情剑后反杀那个传言啊!”
上官舞激动道:“你不要告诉我那传言是真的。”
沈戾摇摇头。
上官舞心裏微安。她就说申离不会杀夜归雪的。
“不是无情剑。”沈戾边回答边抬起头,问楼无罄道:“我现在还是魔尊吗?”
“……你是。”楼无罄打量着沈戾,一时间也搞不清她现在的情况。
“那就好。”沈戾看了一眼王宫:“现在,去召集魔族魔卫吧。”
“主上要做什么?”
“打上四方宗,跟一个人算算账。”沈戾轻抚着青色的扇柄。
“什么意思?”
“什么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前者是上官舞,后者是楼无罄。
沈戾有问必答:“夜归雪当初悟出来、用来反杀那一剑不是无情剑,而是绝情剑。”
“我要算账的人,是四方宗、苏浮尘。”
第55章 确认
55
四方宗, 地下空间。
白雾茫茫。
在一片望不到头的白色后面,点点血红触目惊心。
那是名为“出世不宁”的邪镜。
哪怕多年前云善和夜不忍先后削弱, 将镜子碎开,分出一半镇压到魔族的不灭塔内,现在这镜子还是极具威胁。
夜归雪收起玄光剑时,面上满是疲惫。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着前方。
以一般修士的目光来看,夜归雪手裏什么都没有,空无一物。
夜归雪自己却能感受到, 她手心捧着的,是虚无缥缈的白雾, 也是一道温和沉稳、润物无声、蕴含着生机的剑意。
四方宗地下空间, 实际上是一方剑界。
属于一个剑修——云善。
她从记事起就知道这个名字,却一直没有见到过。
不但她见不到,别人也见不到。
包括苏浮尘。
到红尘图内梦红尘回溯过往, 她才在梦红尘的经历中见过一面。
她抬头望向云雾深处,像是能望见红尘图内匆匆一瞥那位白衣无瑕的年轻剑修。
但那只是错觉, 她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她沉默地踏空而起,从地下空间离开。
刚回到地面上就对上四方宗宗主和来自各宗核心长老询问的目光。
夜归雪点点头, 声音平静:“已经镇压住了。”
她说完就想要离开。
被四方宗宗主叫住:“仙尊。”
她回头。
宗主继续道:“尘尊之前说,若是您回了四方宗,请到主峰峰顶一趟,她想见您。”
四方宗地下空间镇压着邪镜。
云善的剑界是第一重镇压。
以神器四方印为阵基、玄黄盘为阵盘的四方大阵是第二重镇压,由苏浮尘主持。
她虽然不修阵道,但她是四方印认定的主人, 还是当世符修第一。
她所画出的符既能维持阵法的稳定, 又是第三重镇压。
四方大阵离不开她, 四方宗地下空间也离不开她,所以她很少会离开四方宗。
总之自夜归雪记事起,苏浮尘大半时间都是静立在山顶,四周插着跟地下空间遥相呼应的诸多阵旗,虚空则悬浮着一道道光芒流转的符玉。
现在也依然不例外。
夜归雪一步一步自山下走来。
这座山其实不高,以她的修为一眨眼就能瞬移到山顶。
她没有这么做。
除了那些阵旗和符玉不能受到波动、影响,还因为她心裏尊重苏浮尘。
来见苏浮尘,她大多时候都是靠自己的双腿爬上山来的。
“尘尊。”夜归雪走到苏浮尘面前,看着闭着眼睛认真在画符的粉衣少女,心裏又是一阵恍惚。
自她有记忆开始苏浮尘就是这副模样了。
她从小小的孩童,到少年,再到现在,苏浮尘都是这样。
她年幼时,苏浮尘也曾带她去各宗拜访过长辈。
那时苏浮尘看起来是她的姐姐。
到她长大了,再跟苏浮尘站在一起,苏浮尘看起来反倒像她的妹妹了。
她从前如此。
夜归雪心裏自然好奇过。
修士修为有成后能容颜不老,还能随心所欲选择一个自己最喜欢阶段的容貌。
四方宗宗主是个看起来很苍老的白发老者。
但他其实不老。
他以那样的面容示人,是因为四方宗是五宗之首,加上地下空间的隐患,四方宗宗主这个位置显得格外重要。
他刚继任宗主时信心不足,于是刻意选择了稳重的、能够让人信赖的、很刻板印象的长相。
但苏浮尘不是。
她是四方宗的太上长老,是云善唯一的弟子,她的辈分和地位都很高,修士们将她称为“尘尊”。
她却永远都是粉衣少女的模样打扮。
夜归雪问过她的,她以为苏浮尘会说她很强,能够凭借自身实力让人信服,容貌不重要。
但苏浮尘那时看着天上的明月,回答的是:“我希望师尊再次见到我时,能够一眼就认出我。”
她现在的容貌,跟当年她师尊离开她时没有一点不同。
那是夜归雪第一次知道,原来从来轻描淡写、似乎什么事都能做到的苏浮尘也有做不到的事。
她见不到她的师尊。
她的师尊是云善。
云善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在茫茫白雾之后。
于是彼时小小的夜归雪认真对着明月许诺,说她会让尘师见到她的师尊。
再后来——
“怎么了?出去一趟,怎么魂不守舍了?”苏浮尘结束画符后,看到的就是夜归雪眸色暗沉的样子。
她垂眸,很快面上浮现出夜归雪熟悉的淡笑。
夜归雪闭了闭眼。
铿——
长剑出鞘的声音短而急促。
她举起玄光剑。
苏浮尘皱眉:“归雪,你——”
她还要再说些什么,夜归雪已经挥动玄光剑了。
对准的却不是苏浮尘,而是那些插在四周的阵旗、悬浮在半空的符玉。
苏浮尘脸色一变。
那些都是关于四方宗地下空间安危的重要存在。
那些东西毁了,那面邪镜的镇压就会被削弱。
若是镇压弱了,邪镜强大,第一个承受压力的就是离邪镜最近的云善。
那是她的师尊。
因此哪怕知道夜归雪不应该、也不可能真毁掉那些东西,苏浮尘还是没法不出手阻止。
她双手结印飞快画了数道符拍向夜归雪。
她全部心神都在夜归雪的玄光剑和那些东西上,没注意到夜归雪左手并起如剑,“唰唰”将她肩部的衣服碎开。
雪白的肌肤上缭绕着黑雾。
那是属于魔族的痕迹。
四方宗风雪殿前,黑衣人刺杀沈戾,被沈戾以《幽冥指》点了一指,位置就在肩膀上。
到现在不到一年。
《幽冥指》留下的伤没那么快恢复,况且苏浮尘也不是很在意那伤。
比起疗伤,她更在意四方大阵的安好,在意地下空间的隐患。
于是此刻一目了然,夜归雪再不愿意相信也只能接受。
第56章 真相
56
她向后退了一步, 唇角鲜红,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苏浮尘怔怔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 再看看自己的手。
她刚才双手结印画符拍向夜归雪。
她想要阻止夜归雪,自然用的力度不小。
夜归雪没闪开,被那股符意撞得在原地站不住,还吐了血!
她有些着急地伸手想去扶夜归雪起来,被夜归雪避开了。
“揽月楼外派黑衣人丢符玉的幕后主使,荒山内部持玉箫、会剑法的青衣人,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将沈戾引到地下空间的黑衣人, 还有审家禁地救祝影脱困、让祝影杀沈戾的人——”
“这些都是你,是么?”
夜归雪虽然在问, 眼神却一片黯淡。
她早知道答案了。
苏浮尘肩膀上那道伤和留下的魔族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况且剑修的直觉早已告诉她, 这些事确实都跟苏浮尘脱不开关系。
“为什么?”
夜归雪直视着苏浮尘,不想错过她脸上表情变化,“你为什么要三番四次刺杀沈戾?”
苏浮尘避无可避地对上了夜归雪的眼睛。
裏面有难以置信、震惊、不解, 诸多情绪,但是没有怨愤憎恨。
夜归雪还不知道不离洞的事。
苏浮尘面上表情不变, 心裏却一松。
还有机会!
她从储物空间裏拿出件宽松的外袍,随意披上后, 以一种淡然的姿态看向夜归雪,“你问我为何要杀沈戾?”
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只眉梢眼角透露出几分荒谬,像是在说夜归雪这问题问的很不应该。
“归雪。”苏浮尘轻声唤着她的名字。
她从前也是这么唤夜归雪的。
只是此时她声调平静,却蕴含着几分波动的情绪。
“你怎么会这么问?”
苏浮尘看着她唇角鲜血,既有不忍也有不解:“沈戾就是申离。知道这一点后, 我以为应该是我来问你, 为何不杀沈戾。”
当年在不离洞中是申离先动手想要杀她的。
申离也确实杀了她。
噬魂刃正中心口, 夜归雪死过一次。
她死而复生,反杀了申离。
而后闭关一百年。
在不知道详情的修士看来,都以为夜归雪闭关这么长时间是为了精进修为、巩固‘无情剑’的感悟。
但苏浮尘和路常春却知道夜归雪这百年过得有多困难,悟出‘无情剑’反杀不是结束,反而只是开始。
她时刻被那股暴戾绝情的剑意折磨着。
所以申离若是真死了也就罢了。
可她还活着,那怎么可能互不相干?怎么能因为都死过一次就两不相欠了?
所以苏浮尘理所当然地问夜归雪道:“我想让她死,这还需要原因吗?”
她一手将夜归雪带大,教她修行,为她修建风雪殿,送她玄光剑。
对夜归雪而言不是师尊胜似师尊。
她没有弟子,可夜归雪对她来说早就是弟子了。
所以她要杀沈戾似乎很正常。
夜归雪皱着眉,感到有哪裏不对,偏又说不上来。
因为在意她所以恨沈戾、想杀沈戾。
不但苏浮尘如此,路常春也是如此。
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裏,路常春第一次见到沈戾时也是想直接杀了她。
可夜归雪还是感到不对劲,“审家禁地那会,您怎么——”
苏浮尘怎么会知道祝影被困,进而利用祝影杀死沈戾?
祝影的事关乎审族名声和地位,审轻一定会瞒得死死的。
“我的想法跟你一样。”
苏浮尘神色自若,“审轻原本的修为就很高,之前闭关那么久,很有希望突破到新的境界。”
“我闲来无事,便想着能不能助她成功破境。结果到了禁地后先看到了祝影——”
审轻若是破境,人族又多一位高境界者,四方宗地下空间也许就能多一份助力,苏浮尘的解释很合理。
“我救出了祝影,让她能够随意报复审轻。”
“负心薄幸之人,我向来厌恶无比。”
她既是在说审轻,又似乎意有所指:“归雪以为呢?”
夜归雪没说话。
她没法说她确实对沈戾下不了手,也没法说当年之事也许有隐情。
她只是看向东面。
那裏既是玄清门的方向,也是魔界的方向。
她已经镇压住地下空间那面邪镜再一次的异动,沈戾应该也已经服下阴阳果治好旧伤了,她应该已经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夜归雪正想闭上眼睛感应她留在沈戾体内那道剑印,但在闭上眼睛之前,她看到苏浮尘晃了晃。
她像是在一瞬间变得面无血色。
被什么震得往后退了数步,嘴唇微动,立时就有鲜血涌了出来,很快将她那袭粉色的衣衫染红。
“尘尊!”
夜归雪不解地正要伸手扶她,却在下一刻顿在了原地。
隔着遥远万裏距离,也隔着漫漫数百年,有两道道意最后还是回到了主人体内。
前者是符意,属于苏浮尘。
施展出去时带着阴狠杀意,此时回来时那股杀意依旧,也同样阴狠,直接就将苏浮尘震得口吐鲜血。
说是回归,倒不如说是反噬。
后者则是剑意。
准确来说,是剑印。
那一剑劈出去时同样带着极致的杀意,不但将肉/体碎去,甚至连灵魂都没法避免。
只要灵魂还在,这道剑印就会一直存在。
也因此如附骨之疽般折磨了沈戾数百年,被沈无悠的黑雾压制着,又和符意互相消磨,直至此刻被剥离开,回到夜归雪体内。
带着沈戾数百年的痛苦,也带着当年不离洞之事的真相。
夜归雪几乎是在一瞬间红了眼眶,既心绪难平,也无法控制地染上恨意:“绝情剑?移心符?”
她每说一个字,对面伤得不轻的苏浮尘就颤一下。
她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不敢抬头对上夜归雪的眼睛。
可夜归雪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她边说边吐血,字字颤抖、声声嘶哑,压抑暴戾的剑意随之涌起。
*
魔界界门边。
楼无罄已经按照沈戾所说召集起大部分魔卫了。
黑压压的一片,全部着甲,手裏握着的兵器锐利泛着冷光,单看起来就很有压迫力了。
上官舞近距离看着这些魔族,能够感受到他们的实力。
真打起来也不会差。
甚至没准还真能踏平四方宗。
毕竟人族那边根本没想到魔族会忽然动手,一点准备都没有。
她皱着眉看向前方。
沈戾一袭黑衣,手裏正握着青色的扇子。
她面上没有一丝表情,看起来冷冽到如同化不开的冰,眸色暗沉满是压抑。
她在压抑着杀意。
这样的沈戾很陌生。
上官舞很少对沈戾感到陌生。
哪怕在揽月楼那会沈戾完全不记得她,还把她的刀打落在地,上官舞也没觉得有什么。
但现在上官舞既感到陌生也满是不安。
眼前的沈戾给她的感觉甚至是无所顾忌、不在意别人死活那种的。
打上四方宗。
短短五个字,真做起来哪有那么简单。
这裏离四方宗还有很长的距离,就现在魔卫这架势,人族肯定不会也不能坐视不管。
若是人族出手阻拦,沈戾又会如何?
也许两族大战真的一触即发。
上官舞忍不住上前拦住沈戾。
“上官?”沈戾抬眸看她,眸色微暗,“你要跟我作对吗?”
跟沈戾作对。
好陌生的词语。
上官舞想说怎么会,只要是沈戾想做的事,她从来只会相助,哪怕把天影阁搭上也无所谓。
可她动了动嘴唇,只是问沈戾道:“若是人族不愿交出苏浮尘,你会如何?”
“谁护苏浮尘,我就杀谁。”沈戾回答得很快,说到后面时声音冷极。
“那你总该告诉我,苏浮尘做了些什么?”上官舞无力地问道。
在旁边的楼无罄、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都竖起耳朵。
沈戾呼吸微滞。
苏浮尘做了什么。
她闭了闭眼,按住心口时隐约还能感受到当年的痛苦、难以置信和绝望。
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上官舞:“你查了不离洞的事那么久,有查到什么吗?”
上官舞微怔,而后摇头,“什么都没有。”
她根本不相信传言,所以她将沈戾跟夜归雪的事都查了个遍。
从她们第一次见面到定情。
几乎她们去过哪裏她都一清二楚。
正因为一清二楚,一点端倪都没有,申离始终爱夜归雪如初,连进不离洞前都依然正常,她才一直坚信申离没有变心。
“那你知道,五百三十九年前,我跟夜归雪在什么地方吗?”沈戾问道。
上官舞不解地回想。
她确实对申离跟夜归雪过往的经历一清二楚,很快就想起来了,“灵妖族地。”
揽月楼见到沈戾到现在差不多过了两年。
五百三十九年前,距离不离洞的事大概隔了二十五年。
“那个地方,有什么危险吗?”上官舞想到审家禁地灵妖祝影的事,若有所思。
沈戾苦笑,“那时我跟夜归雪并不知道那裏是灵妖族地。”
便如天影阁护法玄一当日在禁地内所说那般,灵妖族地是天然的洞天福地,灵药遍地、灵力浓郁。在那裏修行速度和悟性都能得到提升。
夜归雪想要在那裏闭关。
那裏也没有灵妖。
祝影是天地间最后一只灵妖,随审轻到了审家。
“那个时间——”上官舞忽然一惊。
沈戾平静地点头,“那个时间,也正是审轻变心不再爱祝影,杀了祝影的时间。”
灵妖的祝福能让修士青云直上。
灵妖的诅咒也能将修士拖入深渊。
审轻受到了诅咒。
这事原本跟她、跟夜归雪都没有关系。
但她们当时就在灵妖族地内。
族地因祝影的死毁灭,原本的祝福在一瞬间化为诅咒,向着沈戾而去。
是的,那些诅咒是冲着沈戾去的。
她不是审家嫡系子弟,但她是审家支脉,体内流着的那一半人族血脉多少也跟审族血脉有关系,祝影死在审轻手裏,族地内的诅咒自然先奔着沈戾去。
“夜归雪为我挡住了。”
“啊?”沈长笙和陆瑶双都听得一惊。
上官舞却没有多大反应。
她让手下查过申离和夜归雪的过往,对这事大概也是知道的。
她道:“后来夜归雪闭关好几年,说是感悟剑道,难道跟灵妖的诅咒有关?”
沈戾点头:“她没有告诉我,我起初不知道。”
那时她见夜归雪脸色不对,只以为她是遗憾于族地毁灭,她没法突破境界,也没法修出剑界。
于是夜归雪离开后忽然说要闭关很正常。
可她后来还是知道了。
审家大长老说灵妖诅咒会让修士修为再难精进,还会反过来吞噬灵力、剥离修士生机。
灵妖族地因祝影死去,所有祝福全部化为诅咒,比审轻当年所承受的还要厉害。
沈戾看到夜归雪吐血、掉境、重伤,才知道一切。
夜归雪不想让她知道、担心,于是她也假装不知道。
她翻遍典籍,也回过魔族北边的村庄想要求助师尊沈无悠。
“师尊不在村庄裏,我找不到她。”
隔着几百年,沈戾隐约还能记得当时她的绝望。
再想不到办法,夜归雪是真的会死的。
“你为何不找——”
上官舞忽地止住声音。
她原本是想问沈戾为何不找她,有天影阁在,也许能多一份助力。
但话还没说完,她就想到当年那个时间点,她少阁主的位置也坐得不稳,索性关上阁门把所有拦在她路上的人都杀了。
天影阁的门再开时她已经是阁主了。
但那时不离洞的事也已经结束了。
夜归雪在玄清门闭关。
轮到她见不到申离了。
“你找了苏浮尘?”
上官舞皱眉,感到不解:“可我记得夜归雪出关时已经没事了。”
那时距离不离洞的事还有十几年。
“那是她以为的‘没事’。”沈戾道。
她见了苏浮尘,说了这件事后,苏浮尘动用所有手段去查,才查到夜归雪会如此是因为灵妖诅咒。
但苏浮尘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她跟沈戾说她也没办法解除夜归雪体内的诅咒。
审轻后来将诅咒转移给沈长笙。
这种事夜归雪绝不会做。
局面再次僵住,沈戾还是绝望。
“我不相信真的没办法,我拿着苏浮尘给的凭证,几乎将人族大小宗门的所有藏书阁典籍都翻遍了。”
她最后回了四方宗,在四方宗藏书阁裏情绪爆发砸烂墙壁,在墙壁的隔层裏翻到一份手稿。
那手稿出自苏浮尘的师尊云善之手。
手稿上的内容,跟绝情剑有关。
少年沈戾看着上面的“绝情”二字,忽然福至心灵。
灵妖的祝福出自对天地对人族的喜爱,灵妖的诅咒也源于绝望、怨恨。
这些情绪都是一种感情,祝福和诅咒都因感情而生。
那么是不是只要无情、绝情,诅咒就没法生效了?
她将这个想法告诉苏浮尘。
苏浮尘皱着眉却没有反驳。
她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沈戾于是绝处逢生。
夜归雪从前是修无情道的。
如果她修成了,也许诅咒对她没用。
可她遇到了沈戾、爱上了沈戾,无情剑自此就跟她无缘了。
所以只能是绝情剑。
绝是绝处逢生的绝,也是绝望至极的绝。
云善的手稿上说,绝情剑便是动情之人被背叛、绝望到极致,满腔恨意化为杀意,劈出的最锋利、最具毁灭的一剑。
那也许能跟无情剑相比。
那是蕴含怨恨、厌恶、毁灭、暴戾的一剑。
如同修士堕魔,如同邪魔歪道。
那也是剑道的一种极致。
此后修士再无感情,没有任何拖累负担,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所以——”上官舞声音微颤。
“所以,我只能杀夜归雪。”沈戾接上她的话,垂眸看着伸出来的、在界门边显得白皙的右手,手心微握、声音苦涩:“用噬魂刃,一刀正中心口。”
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那把刀是邪刀,修士被刮破点皮都会很痛,遑论刺入心口?
何况动手的还是她。
何况那裏是不离洞,是有情人寓意长相厮守的神圣之地。
何况进洞前夜归雪还满是期待地跟她说道侣结契之事。
夜归雪当时的绝望可想而知。
“那你呢?”上官舞满是不认同,“你就任由夜归雪杀了你,用你的性命修出绝情剑?”
那不就是一命换一命吗?
而且换命后的夜归雪也过得痛苦无比,这很不值得。
“不是。”沈戾看向四方宗所在的方向,眼裏有杀意,“原本不是的。”
不离洞内要让夜归雪绝望,以为沈戾真的变心不爱她,那就不能有任何破绽。
所以在那之前,苏浮尘以符意压制住夜归雪体内的诅咒,让夜归雪以为她剥离了诅咒。
于是不离洞中和后来几百年,夜归雪从没往这上面想过。
“只要夜归雪那一瞬间修出绝情剑将诅咒剥离,后面她如何都不会被诅咒影响了。”
“所以我跟苏浮尘制定的策略是假死。”
她杀夜归雪后再被夜归雪杀。
只要修出绝情剑绝处逢生,夜归雪不会死。
而苏浮尘也在她心口上画了“移心符”。
这符顾名思义就是能将她的心暂时移到别的地方,使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不会真刺死她。
等确定灵妖诅咒失效后,她再跟夜归雪解释原因。
“我其实一直在犹豫,怕夜归雪修不出绝情剑真死在我手裏怎么办。”
“但苏浮尘也在夜归雪心口上画了‘移心符’。”
“她那时立下天地誓言,说她不会让夜归雪有事。”
那原本就是夜归雪尊重的长辈,是带大夜归雪、教她修行的人,还是人族符修第一,是人族裏几乎修为最高的存在了。
夜归雪信任她,沈戾自然也信任她。
况且她还立了天地誓言。
“等会!”上官舞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她立天地誓言时说的是不会让夜归雪有事,她只说到了夜归雪!”
“是啊。”沈戾自嘲:“我那时没有你这般敏锐,根本没想到这一点。”
不是没有她敏锐。
而是因为夜归雪性命不保,沈戾心神大乱而已。
上官舞如是想。
沈戾继续道:“也许她对夜归雪画的确实是‘移心符’,但对我却不是。”
苏浮尘画在她心上的,是一道索命符。
那是当世符修第一最厉害的手段。
是苏浮尘施展毕生所学画出的最具杀伤力的杀符。
借着她的信任画在她的心上。
在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爆开,痛如天塌地陷、排山倒海。
哪怕夜归雪那一剑杀不死她,这道索命符也会让她没法活下去。
况且夜归雪那一剑威力不小。
于是哪怕师尊后来救活了她,剑意和符意还是一直折磨着她。
第57章 毁灭
57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杀沈戾?”
四方宗主峰山顶, 夜归雪白衣染血,问出了跟上官舞一样的问题。
苏浮尘没有回答。
她唇边还在滴血, 落在衣服上,再顺着衣服淌入地面。
她顾不上擦去鲜血,眸微缩,看着夜归雪脸上满是着急不安:“归雪,你冷静一下!平复呼吸、放缓心绪,再这么情绪激动,你体内的剑意——”
四周阵旗和符玉都因夜归雪身上忽然漫开的凌厉剑意而摇晃起来。
夜归雪扫过那些东西, 再对上苏浮尘着急的目光,不由面带讽刺:“您这么说, 只是担心那些阵旗、符玉会被毁坏吧?”
根本就不是在意她会被失控的剑意震伤。
苏浮尘一怔, 还没来得及开口,四周再次震了起来。
这次不是因为夜归雪处于失控边缘的剑意。
甚至整座四方宗都隐隐摇晃。
“四方阵!”
苏浮尘反应很快地意识到问题所在:“有人在攻击四方阵!”
那阵法的核心在四方宗地下空间。
那裏守卫森严,一般人进不去。
但不是只有进去那裏才能攻击到四方阵。
四方阵以四方命名, 除了跟四方宗一样取四方二字外,还因为这个阵法真的连接四方。
人族仅有的两件神器, 玄黄盘和四方印。
前者是阵盘,后者是阵基。
同时整个修行界也在四方阵笼罩之下。
布四方阵眼, 通过阵法将人族的运势、灵力、生机彙聚到阵法核心——四方宗地下空间。
这四方阵眼分别就在四方宗外的人族四大宗门内。
苏浮尘作为这个阵法的主持之人,同时也是四方印的主人,轻易能察觉到被人攻击的阵眼在东面,在玄清门。
“归雪,你应该很清楚四方阵法的意义。”苏浮尘面容严肃。
夜归雪沉默地握紧玄光剑,手心微颤。
*
东面。
玄清门山门一段距离外。
那是一条很宽的道路。
是自东面通往四方宗的必经之路。
此时后方黑压压的一片, 正是列队前进的魔卫。
为首之人一袭黑衣、面容冷冽, 是沈戾。
在沈戾旁边落后几步的是楼无罄和上官舞。
在对面则是一个着青蓝衣服的女子。
那是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夜归雪的师姐。
沈戾只见过她一次,在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裏。
申离却见过她很多次。
此时两道记忆重合,沈戾停住脚步。
楼无罄挥了下手,黑压压的一片魔卫立时也停住脚步。
令行禁止、指挥有度。
魔族居然已经成长到这样的地步了。
对面的路常春眼眸微暗,心情不由沉重起来。
她上前一步,开口道:“申离。”
陆瑶双和沈长笙在这时落到道路中间,陆瑶双急急忙忙向路常春奔去,她腰间的玉符还隐隐发亮,显示着刚使用过的痕迹。
在听完沈戾那段往事,眼看着魔族的队伍也离玄清门越来越近后,她以最快的速度把这事告诉了路常春。
所以现在的路常春不但知道了沈戾就是申离,还知道了当年不离洞的事,知道了苏浮尘的所作所为。
“掌门,事情就是我在玉符裏跟您说的这样,您相信了吗?”陆瑶双有些不安。
毕竟那是苏浮尘,修行界裏几乎辈分最高地位也最高的存在,符修裏居第一,千年来镇守在四方宗,从来没有做过一件恶事。
最重要的是,她还是云善唯一的弟子。
而云善当年力挽狂澜,以身化剑界,在四方宗地下空间这么多年。
人族现在能这么安宁,云善和苏浮尘都居功至伟。
但凡是到过四方宗地下空间,见过那面邪镜的修士,都没法不心生敬佩。
所以云善是云尊,苏浮尘是尘尊,所以四方宗一直是人族大宗之首。
“我相信。”路常春答得很快,没有一点怀疑。
她看向沈戾的眼神极为复杂。
她确实是相信的。
真相如此,才能很好地解释沈戾当年在不离洞忽然对夜归雪动手的原因。
她是为了救夜归雪,而不是不爱夜归雪。
很合理。
毕竟她见过少年时的申离,见过她看夜归雪的眼神。
当年事发时她其实也不相信申离会这么做。
可夜归雪这么说,夜归雪是真死过一次。
她相信申离,但更相信自己的师妹。
所以她跟着厌恶憎恨申离。
“你要拦路?”沈戾看向对面的路常春。
一边黑压压一片,一边只有一个人。
路常春是一个人出现的。
道路宽广,四周空荡,越发衬得她孤立无援。
可她一个人站在路中间,岿然不动,神情自若,似乎能够挡住千军万马。
时隔五百年,她的修为跟沈戾一样高。
沈戾少年时跟她交过手,那时不相上下。
现在大概也是如此。
“我不能不拦你。”路常春道。
她抬眼扫过沈戾后方井然有序的魔卫,苦笑道:“你带着这么多魔卫,若是放你们肆意妄为,我不配当玄清门的掌门。”
说沈戾去四方宗只是为了一个苏浮尘,说她无意进犯人族也不会伤害无辜,没有一个人会信。
玄清门在东面,是所有宗门裏离魔界最近的。
这裏就是人族的第一道防御。
若是魔族真的居心叵测,至少有玄清门在,人族不会处于被动的局面。
所以这些魔卫绝不能全部越过玄清门。
“你想跟苏浮尘算账,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路常春认真说道。
陆瑶双眼神微亮,认为这主意很好。
“一起去?”沈戾冷笑,“那你能让别人不管她的死活吗?”
她从不认为自己会打不过苏浮尘。
可苏浮尘不是单独一个人。
她是四方宗的尘尊,四方宗不会不管她。
况且——
“不管如何,她现在不能有事。你能明白吗?”路常春如是说。
沈戾一下有些意兴阑珊。
她当然明白。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她才问楼无罄她还是不是魔族魔尊,才带了这么多魔卫一起。
她冷着脸没有再说话。
路常春皱着眉,也感到有些不对劲。
她在这裏,沈戾和楼无罄也许能够越过她继续往四方宗去,但那些魔卫是不行的。
他们的修为不够高,想要不动手就突破她的阻拦离开是不可能的事。
除非沈戾下令让他们动手。
那么就真的打起来了。
玄清门其余修士必然也要出现、出手。
人族和魔族这几百年短暂的、虚假的和平立时就不复存在。
但沈戾现在既不让手下动手,看起来也完全不着急。
按照陆瑶双所说,她明明在想起过往之事后第一时间就是让楼无罄召集魔卫,她怎么会不着急?
路常春很快得到了答案。
她腰间的符玉再次一震,玄清门修士慌乱的声音响了起来:“掌门,刚才魔族右使百裏锐带着几个魔卫潜入玄清门暗峰,将四方阵的阵眼破坏掉大半!”
魔族右使百裏锐?潜入玄清门暗峰?破坏阵眼?
路常春脸色一变。
暗峰如其名位置隐蔽不在明面上,绝大多数玄清门修士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那裏是四方阵东面的阵眼所在,也是玄清门内最为重要的地方,还设置有迷阵,沈戾怎么知道?百裏锐又如何能带着魔卫潜入的?
她满是震惊,直接就问沈戾。
沈戾面无表情:“玄清门的迷阵,很了不起吗?”
早在玄清门山门对峙那次,楼无罄就能查到人族所谓的隐患、四方宗的软肋,她想起过往后有的放矢,要再查到阵眼所在其实不难。
迷阵就更简单了。
暗峰的迷阵跟玄清门山门前的迷阵差别不大,她到过迷阵裏,当初在风雪殿前也见过苏浮尘于阵道上的本事。
有了这一层了解,再加上使劲砸宝物,想破解也没那么难。
沈戾满是不屑。
她的目的也很简单。
既然有路常春和玄清门拦着,她没法带着这么多魔卫到四方宗去。
她心裏也不是真要跟人族不死不休。
那就让苏浮尘主动出现在她面前。
沈戾伸出手,白皙的掌心出现了一枚血红色的圆形珠子。
“血魄珠!”陆瑶双脱口而出。
她认识这珠子。
当初在揽月楼她跟沈长笙向沈戾辞行,沈戾给了她跟沈长笙一堆宝物。
其中就有血魄珠。
血色的圆形珠子,一丢出去就能直接爆裂开,将敌人炸/死。
历练路上她遇到过不少危险,这珠子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是的。”沈戾点点头,“确实是血魄珠。不过这枚跟以前给你和长笙的不太一样。”
这枚珠子被捏碎,这裏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但玄清门暗峰那边,四方阵阵眼所在的地方会立时炸开。
百裏锐破坏掉了大半阵眼,但没有完全将阵眼毁去。
后面若是阵修出手,还是能修补上的。
但百裏锐还在那裏埋下了许多血魄珠。
沈戾手上这枚是控制所有血魄珠的机关。
一旦阵眼被完全毁去,四方阵从根基上就受到了影响,会直接威胁到四方宗地下空间的安全。
“路掌门,我手上这枚珠子,能让苏浮尘主动现身吗?”沈戾随意把玩着手裏的东西。
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铮鸣。
那是长剑出鞘的声音!
那声音有些熟悉。
夜归雪么?
沈戾的心紧了紧,很快又暗自摇头。
不会是夜归雪。
夜归雪出剑的剑声不是这样的。
这道剑声的主人在剑道上虽然也足够出色,却远没有夜归雪惊艳卓绝,而且稍显稚嫩。
不是夜归雪,那她就不需要手下留情了。
沈戾眼神微沉,随手一掌就拍去。
她现在的旧伤已经好了大半,玄光剑印和苏浮尘那道索命符也剥离出去了。
她这一掌看似随意,实际上却不容小觑。
来人也果然被震得直后退,连站都站不稳,长剑“哐当”落地,她半伏在地上口吐鲜血。
“秦师姐!”这是陆瑶双着急的声音。
“秦道友!”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秦?
沈戾微怔。
随后就是路常春的声音,“秦潇!”
真的是秦潇?
沈戾看去,果然看到少年剑修染着血苍白的脸。
她的本命剑砸在地面上,白衣染上血和尘埃。
她看来的眼睛既不像初见时明亮清澈,也不似后来熟悉后的亲近温和,反而满是压抑怨恨。
沈戾皱了皱眉。
秦潇于她确实有些不同。
修士们将她称为“小玄尊”,玄光仙尊的玄。
她也确实很像少年时的夜归雪。
地下空间初见那次,哪怕那时她没有申离的记忆,她还是第一眼就对秦潇生出好感。
因为她少年初见夜归雪时,夜归雪也是最为天才的存在,修剑道、穿白衣,眼神清澈,一心向道。
当然认识后她才知道秦潇跟少年时的夜归雪其实差别很大。
夜归雪少年时对万事万物都疏离淡漠,拒人于千裏之外,眼裏容不得沙子。
秦潇却颇为从容,甚至还有那么几分跟上官舞相同的八面玲珑。
玄清门的年轻弟子都很喜欢她。
“你——”沈戾动了动唇,“你想要拿到我手上的血魄珠,保护玄清门内的阵眼?”
很正常。
秦潇是玄清门弟子。
她正直、有主见,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阵眼被毁不是小事,她这么选择无可厚非。
秦潇却摇了摇头。
她坐直起来,直视沈戾:“您便是申离,是玄光仙尊年少时的心上人?”
在她旁边的路常春听她这么说,忽地想到什么,心情越加沉重。
秦潇继续道:“如果您是,那我刚才那一剑,其实是想要杀了您的。”
“为什么?”这是沈长笙问的。
她看向秦潇,满是不解:“我师尊是不是申离,跟你有什么关系?”
不离洞之事发生时,秦潇还很小,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秦潇从储物空间裏摸出一面镜子,面无表情地捏碎。
沈戾皱眉。
那是她在四方宗山门前送给秦潇的东西,美其名曰见面礼。
“我的师尊死于五百零八年前。”秦潇说。
五百零八年前。
除去揽月楼到现在的两年。
距离当年不离洞的事约莫是两年。
秦潇的师尊死于不离洞之事的两年后。
然后呢?跟沈戾有什么关系?
陆瑶双和沈长笙都不明白。
路常春脸上却有几分黯然。
秦潇扫过不明所以的陆瑶双,继续道:“陆师妹自然不知道,这件事玄光仙尊应该也不知道。”
路常春和知道的人都不会告诉夜归雪。
五百零八年前,沈戾死于不离洞的两年后,那时夜归雪在闭关压制失控的绝情剑意。
玄清门山门前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说她要见夜归雪,跟夜归雪算一笔账。
夜归雪刚遭逢巨变,路常春和同门自然不会随意让她见。
何况那人摆明了来者不善。
总之说没几句就打起来了。
玄清门人多势众,那人不是对手,很快被打伤离去。
但玄清门这边也不是没有人受伤。
甚至不止是受伤,有两人重伤,过后不久直接陨落了。
“我的师尊当年是负责巡视山门的长老。”
“而那位不速之客,是申离的师尊。她是为了她弟子的死而来的。”
秦潇眼眶微红。
她后来也查过,可申离只是一个散修、半魔。
她连跟夜归雪说的都是没有亲人没有师长,在那之前谁也不知道她还有这么厉害的一个师尊。
一点线索都没有。
秦潇连想要报仇都无从查起。
她唯一知道的就是那人是魔族,完完全全的魔族。
她只能修炼,然后把魔族全部杀掉。
她起初也敌视过所有魔族,心境险些出问题。
那时还是夜归雪路过,跟她说魔族裏也分善恶。
于是她才慢慢摆正心态,成为现在的秦潇。
“可这事——”沈长笙想要说这跟沈戾没关系。
可如果真是沈无悠做的,她是为了沈戾去的玄清门,那怎么会无关?
就算背后是苏浮尘搞的鬼,但秦潇的师尊确实是死了。
所以秦潇才这么多年没有师尊,全要靠自己一个人。
要说一点关系都没有根本不可能。
陆瑶双也怔怔出神。
她到过四方宗,也到过藏剑阁血刀堂丹器楼,那四宗的山门都跟玄清门的不同。
玄清门设迷阵而没有修士巡山,迷阵被动了也是由修为高的掌门或长老去查看,原来是因为这个原因么?
沈戾则是看向楼无罄,眼眶也微红:“我师尊当年去过玄清门吗?”
楼无罄点点头,“殿下确实去过。”
她顿了顿,继续道:“殿下回来时,唇角鲜红、衣服染血,她是受了伤的。”
那两年时间沈无悠都忙着拼凑沈戾的灵魂。
稳住沈戾的魂魄后,再听到她嘴裏都是夜归雪,知道这事跟夜归雪有关,她哪裏忍得住?
所以她去了玄清门。
回来时忿忿不平,第一件事就是要研究神魂锁封锁住沈戾的记忆。
“师尊受了伤?”沈戾声音微颤,握住血魄珠的手不由紧了紧,险些就把那珠子捏碎。
“沈戾!你松手!”远处响起的声音带着着急。
沈戾看了一眼。
来人一袭粉衣,面容年轻到稚嫩,周身却弥漫着让人呼吸困难的压力。
苏浮尘来了。
“沈戾。”再次响起的声音带着颤意。
沈戾的心也随之颤了颤。
不用抬头她都知道那是夜归雪的声音。
夜归雪也来了。
第58章 原因
58
她顿了顿, 还是再次抬头去看夜归雪。
如在审家那般,也如少年那般, 夜归雪依然是一袭白衣,不笑时面容微冷,很有疏离感。
但此时那白衣上染了血。
她受伤了?
沈戾的心不由一紧。
她没有忽略苏浮尘衣服上刺眼的一片红。
苏浮尘会被那道符意反噬她是知道的,那是她乐意看到的、推动的结果。
那道符意原本是索命符。
当年在不离洞也确实索了她的命,还影响她这么多年。
但她旧伤几乎好了,能够冲破师尊的那团黑雾,那也就能反过来通过符意威胁到画符之人, 使之受到反噬自食其果。
那道剑意也是同样的道理。
然而沈戾只控制着把符意的痛苦还了回去。
那道剑意属于当年在不离洞夜归雪刺来那一剑,断情绝爱、暴戾肃杀的绝情剑。
那一剑也很痛。
跟索命符不相上下。
但沈戾从来不怪夜归雪, 怪只怪苏浮尘出尔反尔暗中施展手段。
所以她没有将剑意“反馈”回去。
夜归雪没有被反噬, 不应该会受伤,衣服上也不应该有血的。
可她如雪的白衣上确实有点点血红,触目惊心。
她唇角也隐约有血丝。
“阿玄。”她扯了扯唇, 心裏念头百转,面上看起来却没有什么表情。
夜归雪因为她这称呼险些失态。
这是申离从前对她的称呼。
源于从前听到师姐路常春直呼她名字, 申离吃醋,说要一个只属于她的称呼, 只能她叫别人不能叫。
申离想了半天最后想出“阿玄”。
玄光剑的玄。
剑修都是把剑看得最重要的。
申离当时还玩闹着问她如果二选一,选她还是选剑。
那时夜归雪没有回答。
此后申离一直这么称呼她。
一直到不离洞后。
隔了五百年,现在夜归雪再次听到了这个称呼。
遥远吗?
其实也没有。
从荒山出来时沈戾受伤沉睡那会,迷迷糊糊也喊过一次。
但那时跟现在完全不同。
那时她知道沈戾是申离,却不知道灵妖诅咒和绝情剑的存在。
现在她知道沈戾从未变心。
她看着沈戾,心裏情绪起伏, 第一反应是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 但在那之前她看到了沈戾的眼神。
黑沉如墨, 杀意重重,像是压抑着巨大的风暴。
风雨欲来。
那显然不是冲着她来的,而是冲着苏浮尘。
她脚步一滞,像是被什么阻了阻,怎么都没法上前。
沈戾适时将目光从夜归雪脸上移开,认真看向苏浮尘。
时隔多年,她和夜归雪都不再年少,苏浮尘却还是当年模样。
在不知情的修士看来,她跟刚入修行路的少年人差不多。
但事实上她是在场所有修士裏修行时间最长的,长达千年。
沈戾的记忆裏没有她。
在四方宗那次,她停留的时间不短,却从来没见过苏浮尘,只听风雪殿侍从说起过。
也许是苏浮尘心虚,刻意避开了她。
沈戾这么想,冷笑一声:“我若是不松手还捏碎了,你能如何?”
她不是说说而已。
她同时加大了手上的力度,眉眼冷厉。
苏浮尘面上立时出现一抹急色。
她直接用了遁移之术,突脸到沈戾跟前,伸手就想抢过那颗血魄珠。
“来得好。”
沈戾眼神暗沉、杀意涌动,“有本事,你就自己抢走吧。”
她直接一指往前点去。
指尖黑雾漫起,四周空间像被什么笼罩住,苏浮尘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起来。
这是《幽冥指》。
能以幽冥之力束缚敌人,封锁去路限制行动。
苏浮尘没来由感觉肩膀隐隐作痛起来。
这手段早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那回她就体会过了。
她肩膀上的伤一直到现在还存在,伤口上附着的幽冥之力没那么容易清理掉。
修士趋利避害的本能让她想要避开,但——
她看着沈戾手心那颗血红色的珠子,目光微闪,手上动作不变,依然向着沈戾手腕攻去。
几个回合后,她如愿拿到了所谓能威胁到玄清门暗峰阵眼的血魄珠。
——以肩膀上再添一道伤口为代价。
现在她两边肩膀上都有了幽冥指留下的伤,很对称。
她原本就有血色的衣服更是鲜血淋漓。
苏浮尘无意识地皱紧眉头感到吃痛,但她看到手心裏那颗珠子时不禁一阵欢喜。
血魄珠拿到了。
沈戾没法破坏阵眼,四方阵安全,师尊也就安全了。
“啊。”陆瑶双不由惊呼一声。
她在为沈戾惊呼。
她是玄清门弟子,还是人族,以她的立场,自然阵眼不能被毁。
但在知道那段往事后,她心裏不免偏向沈戾。
况且她还是沈长笙的师尊。
楼无罄也皱了皱眉,她没想到苏浮尘打起来会如此不要命。
如此反复无常的小人,居然也会有真心在意的东西?
路常春眉微舒展。
回头看到夜归雪皱着眉,以为她在为沈戾落败而不欢,正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看到苏浮尘脸上欢喜忽然滞住。
那颗血红色的珠子缓缓变为了路边随处可见的破石头。
“怎么回事?”苏浮尘脸色铁青。
“嗤。”
沈戾笑得快意,“小小障眼法而已。”
她左手微晃,手心再次出现一颗血红色珠子,“尘尊不妨猜一猜,这颗是真的还是假的?”
“你耍我!”苏浮尘声音冷冽。
沈戾比她更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我师尊教我的。耍你?这种程度,也能叫耍吗?”
跟当初苏浮尘画索命符却跟她说是移心符,骗她在夜归雪那一剑刺来时毫无防备、痛苦而死、魂飞魄散相比,眼下的手段还不算什么。
“才刚刚开始呢。”
沈戾唇角微勾,将手心那颗血魄珠向上一掷,左手凝出一团黑雾向上拍去,显而易见是要毁了那珠子。
苏浮尘脸色一黑又一白。
她不知道那珠子是真的假的,但她不能赌。
她随手从路边捡了一段枯枝,当做长剑来使,一剑劈去想要劈散那团黑雾,同时左手持箫,吹奏音曲结出一层保护罩罩向那颗珠子。
路常春也想要出手。
但楼无罄一个瞬移到她面前,面无表情道:“这是主上跟苏浮尘的事,路宗主确认要多管闲事?”
路常春无奈。
她跟楼无罄打起来应该是不相上下的。
她不怕楼无罄,但她们这种修为,打起来余波都足以把山头削平。
而那颗血魄珠现在是承受不了太多震荡的。
况且那些整齐列阵的魔卫还在。
她不能出手,只好看向交手的两人。
场上,沈戾早知道苏浮尘的选择。
一手持箫,一手施展剑法。
像极了荒山那次。
她垂眸,哪怕再恨苏浮尘,也不得不承认她确实是天纵奇才。
寻常修士只修一道就已经用尽所有心神。
苏浮尘修符道,是当世符修第一。
修剑道,能跟只修剑道的夜归雪过十来招而不落败。
修音道,能不用灵力仅凭乐声织造幻境杀人无形。荒山那次她险些因此而死。
修阵道,能忽视众多大能所设禁制引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能越过审家家主审轻进入禁地救祝影脱离镇压。
她修四道,道道出色无比。
如果不是被她逼着主动出现,等她到了四方宗,苏浮尘严阵以待,她怕是很难占到便宜。
可世上没有如果。
苏浮尘已经出现在这裏了。
沈戾握紧手裏青色的扇子。
那是师尊留给她的扇子。
她闭了闭眼,脑海裏浮现出沈无悠温和的面容。
如记忆那般,师尊大多时候都是面上带笑的。
“小戾,对不起,我不该对你避而不见的。若是我没避开,也许你就不会死。都是师尊对不起你。”
恍惚中,她听到了沈无悠带着颤意的声音。
那似乎是师尊在不离洞看到她碎到不成样子的魂魄后哭着说的话。
可是师尊,您捡到我、养大我、教导我,怎么会对不起我?
您还再一次救活了我。
该说对不起的,从来都不是您。
沈戾眼眶血红,杀意汹涌澎湃。
她一扇挥出,直将苏浮尘的衣服扇得扬起,将她吹奏出的乐音扇得破碎。
空余的左手握拳,一拳轰出,直击苏浮尘腹部。
什么公平对决?她才不会跟苏浮尘讲公平。
她就是要苏浮尘投鼠忌器、任人宰割!
上方黑雾散去,苏浮尘握着枯枝,绝望地再次看到被保护罩罩住的东西化为一颗石头。
“惊不惊喜?这颗也是假的!”沈戾声音嘶哑,眼裏含笑,左手力度不绝,直将苏浮尘的腹部轰出一个血窟窿。
收回手后,红光一闪,她手心再次出现一颗血红色珠子。
她第三次将珠子随意向上一掷。
看苏浮尘目光追随着那珠子,看苏浮尘白着脸唇角染着血痛到不行还要画符罩向那珠子,她得意地笑出声。
“原来你也有弱点。”
“原来你画的符,也能有保护作用。”
她止住笑,面无表情踩断苏浮尘左手的手骨。
复杂的符和阵都需要两只手才能施展。
这下苏浮尘没法再施展索命符了。
她修符道剑道音道阵道,废了一只手,她也没法再一手持箫一声持剑了。
笑声不绝。
夜归雪怔怔看着沈戾,看她捏着扇子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看她黑衣如墨,冷酷到如同地狱修罗。
她虽然脸上在笑,却一点欢喜都没有。
她再次抬手,拿过苏浮尘刚才当做长剑使用的那段枯枝,一剑刺向苏浮尘肩膀上的旧伤。
血飞溅而起,落在她脸上、眼裏。
面前的沈戾很陌生,陌生到她从来没见过。
沈戾不该如此的。
她认识的沈戾自由自在、随意任性,快活到连路过的风都乐意为她停留。
但眼前的沈戾——
很符合世人所知的魔族。
她好像完全成为魔族了。
铿——
一声闷响,在沈戾想要直接结束苏浮尘的性命时,夜归雪和路常春都脸色一变。
但有人出手比她跟路常春还快。
那人白发白须,看起来是个老者。
那是四方宗现任宗主。
他是音修,本命灵器是个铃铛。
他刚才就是用那铃铛挡住了沈戾刺向苏浮尘心口的扇子。
在他后面还有许多修士。
修为都很高,都是人族的。
人族大能陆陆续续都到齐了。
“尘尊!”四方宗宗主看着满身是血的苏浮尘,面现惊色。
出手的是沈戾,魔族现任魔尊。
后方还有一大片魔卫。
他扫了一眼看清大概局势后皱着眉看向夜归雪和路常春,脸色有些不好。
就算魔族没有原因忽然大举进犯,怎么现在这两人好好的,就他们四方宗的尘尊重伤了?
夜归雪还是尘尊视为弟子的存在。
他正要开口,陆瑶双忙蹿到他面前:“宗主前辈。”
她将事情简单说了说。
四方宗宗主的面容从不悦到严肃,再到不解、苍白。
他看向苏浮尘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尘尊怎会如此?”
没人回答他。
夜归雪也想知道答案。
她上前几步,拉住沈戾沾到鲜血后既湿又凉的手。
沈戾眸色微变,任由她拉着,只是全身不受控制地僵住。
她听到夜归雪问苏浮尘为何如此。
天边第四颗血魄珠落地,再度化为破石头。
苏浮尘怔怔看着那石头,半晌忽而笑了起来。
她直视夜归雪。
四目相对,夜归雪眸光微颤。
她从未见过苏浮尘如此不堪。
衣服上满是血,一只手的手骨被沈戾踩断,两边肩膀上有伤,腹部也有伤。
她遍体鳞伤。
而她刚才眼睁睁看着沈戾将她打到这种地步。
那是她视为师尊、世间最重要的人。
夜归雪眸中隐有水光。
苏浮尘先移开目光。
“你想问原因?”
苏浮尘躺倒在地。
她跟夜归雪一样向来爱洁,此时却什么也顾不上了。
泥土很快染上她满是血的衣服。
她看向沈戾,看到沈戾满是恨意的眼神。
沈戾恨她。
因为她当年欺骗沈戾,致使她当场死亡,让她跟夜归雪分离这么多年,甚至再见面的时候她还忘了夜归雪。
还因为她师尊的死。
可难道她就不恨沈戾吗?
苏浮尘眼裏的憎恨厌恶不比沈戾少。
她道:“你这么聪明,难道真的不知道我为何杀你吗?”
沈戾知道。
或者说,如果她只是申离没有后来成为沈戾的记忆,又或者她没有想起过往,她不会知道。
可她既是申离也是沈戾,她清楚地知道苏浮尘为何一定要她死。
“为了绝情剑。”她回答道。
夜归雪呼吸一滞。
沈戾轻轻将被她拉住的手挣开,重复一遍道:“为了让夜归雪修出最极致的绝情剑。”
绝情剑,绝处逢生的绝,也是断情绝爱的绝。
当年在不离洞中,夜归雪以为自己背叛她想杀她,最绝望时悟出绝情剑反杀她。
那一剑确确实实是绝情剑。
而绝情剑在某种方面同无情剑区别不大。
这个某种方面,指的是四方宗地下空间那面邪镜。
无情剑是剑道第一剑,无往不利、锋锐无匹,什么都能斩灭。
自然也包括那面邪镜。
所以秦潇才在明明已经对审冽动心的前提下还坚持要修无情剑。
她真正想要做的是毁去那面邪镜。
那是人族千年来没法破除的隐患。
绝情剑大概也能做到。
至少从云善留下的手稿看,再结合沈戾从红尘图内看到的年轻云善,云善这人怎么都不会是那种冷酷无情、无所顾忌的心性。
她不会无缘无故研究绝情剑。
她当年研究绝情剑,是为了毁灭魔族的邪镜。
她能将那面邪镜劈断,让夜不忍将一半镜子封入魔族禁地不灭塔,靠的是她修的无情剑。
但她只能做到这种地步。
因为邪镜影响太大,她必须施展剑界镇压,此后的时间她也没有余力再精进无情剑。
但修出绝情剑的条件过于苛刻,而且属于邪门歪道,她最后将手稿封在四方宗的藏书阁中。
直到不知多少年后,被少年沈戾一拳轰了出来,再次现世。
断情绝爱后,确实能解除夜归雪的灵药诅咒。
再然后呢?
既然诅咒解除了,夜归雪没事了,她还修出绝情剑了。
那申离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反正她只是一个散修、半魔,没有亲人也没有师长。
在夜归雪眼中申离背叛了她想要杀她,她的死大快人心、罪有应得。
那为何还要让她活着跟夜归雪解释呢?
绝情剑,自然越绝情威力越大。
况且这件事只有苏浮尘跟申离知道。
申离死了,一了百了。
于是在那一瞬间,苏浮尘动了邪念。
她点点头,对沈戾半是推断半是猜测得出的结果给予全部肯定。
“如你所说。”她这么说。
因为绝情剑可以毁灭邪镜,所以她要夜归雪修出最绝情的剑。
她的情在沈戾这裏,沈戾死了,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绝情”。
第59章 暂息
59
苏浮尘的索命符在沈戾体内。
她一早就知道沈戾没有死。
那五百年沈戾在魔族王宫她没法动手。
沈戾一离开魔族王宫到揽月楼, 她立即就派人去杀沈戾了。
那是她这些年养的死士,只有她知道他们的存在。
死了也无所谓。
苏浮尘以为自己已经很高估沈戾了。
沈戾死而复生, 但重伤还在。
她沉睡几百年都是在疗伤,修为不会有大的提升。
但保险起见,她还是画了许多符玉给那些死士。
每一道符玉拿出去都价值不菲。
她给那些死士的符玉堆起来如一座小山。
即便修为高到跟夜归雪差不多,若是没有防备也要被那堆符玉砸死。
沈戾当时是没有任何防备的。
可她没死。
不但没死,还能反过来威胁到死士的安危,逼得死士只能以绝焰符自燃清理痕迹。
她暗中追查,才知道沈戾的师尊沈无悠临死前将大半修为渡给了沈戾。
她还是小看了沈戾。
于是第二次她选择亲自动手。
在动手前她布置了一番, 也因此知道了夜归雪的安排:夜归雪打算在荒山内杀了沈戾。
如果这样,那再好不过。
苏浮尘隐匿身形跟在夜归雪后面。
她看到夜归雪几次握紧手裏的玄光剑想要出手。
可夜归雪最后还是没有出手。
她不但没出手, 在自己出现吹奏音曲织造幻境想要杀了沈戾时还反过来要救沈戾。
夜归雪的玄光剑没有再次刺向沈戾心口, 反而冲着她而来。
剑意凛冽、快如闪电。
逼得她只能把竹箫当做暗器丢出去。
那是苏浮尘第一次直面玄光剑的锋芒。
剑光刺眼,剑锋刺骨。
人族当世最为卓绝无双的剑修为了心上之人施展出的肃杀一剑。
用的剑还是她当年走遍四方认真打磨出来的玄光剑。
她当初送夜归雪剑时对她寄予厚望,从未想过有一日夜归雪会拿这剑对准她的心口。
苏浮尘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
只是剑到面前, 竹箫毁了,用符会暴露, 布阵时间不够。
除了这些她还会剑法,于是她就用了。
她跟夜归雪交手。
交了手才察觉到夜归雪的剑法有些不对劲。
自不离洞之事后夜归雪的剑道再难有进展。
况且她的绝情剑意还被压制着。
可那次交手却不同。
她感觉夜归雪的剑法凌厉无比, 爱恨交织,如同无法痊愈的顽疾有了松动。
沈戾的出现让夜归雪原本沉寂的心境起了波澜。
苏浮尘因而想到夜归雪的绝情剑。
也许一切都还来得及。
夜归雪还是能将绝情剑修到极致,进而毁去地下空间的邪镜。
她于是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假装刺杀,将沈戾引到地下空间验证她的猜想。
结果就是夜归雪的剑道、心境确实有所不同。
于是她不再急着要沈戾死,而是放任夜归雪跟她继续纠缠。
一直到审家举行庆典。
灵妖祝影的事苏浮尘早就知道了。
这还是当年沿着夜归雪体内的灵妖诅咒追查才查到灵妖族地,再查到根源在于祝影的死, 在于审轻的负心薄幸。
这就成了她杀沈戾最好的一步棋。
灵妖、诅咒、负心人。
审轻和祝影便如不离洞中的沈戾和夜归雪。
情景再现, 加上祝影煽动人心影响情绪的本事, 夜归雪应该被绝情剑意控制着杀掉沈戾的。
她不知道当年真相。
杀掉沈戾后,她依然可以绝情。
可夜归雪没有。
祝影已经近乎蛊惑了,夜归雪还是没有被控制、影响。
她义无反顾选择了沈戾。
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苏浮尘靠在那裏将揽月楼后的事一股脑说了出来,说到审家禁地时,她想到了沈戾在裏面能够不受影响地施展手段,眼眸微沉。
那大概跟沈戾现在的身躯有关。
不离洞夜归雪那一剑加上她的符,沈戾原本的躯体早就化为虚无了。
她原本是半魔,一半人族血脉一半魔族血脉。
她现在的样子虽然看起来差别不大,连面容都有七分相似,实际上却有本质上的区别。
这区别让楼无罄和百裏锐奉她为主上,让魔族世族捏着鼻子认下她现任魔尊的身份。
也让她能在荒山救出夜归雪,在审家禁地内救那几个散修,让祝影没法在禁地控制她。
祝影当时也没法控制夜归雪和秦潇。
这是因为她们修过无情剑。
沈戾没有修无情剑,完全是因为她的身躯。
“你师尊对你真的很不错。”苏浮尘如是说。
她看向沈戾,果然看到沈戾面容暗沉满是愤怒。
愤怒于她居然还敢说到她的师尊么?
苏浮尘伸手从地面上捡起一颗小石头,想起沈戾刚才四五次的愚弄,唇角微弯笑得恶劣:“你一直以为你师尊死在不灭塔前,是因不灭塔而死,是么?”
什么意思?
沈戾的眼神一下冷了起来。
在一旁的楼无罄面无表情,看上去似乎没什么反应,她对面的路常春却能感觉到四周压力一下大了起来。
路常春也听到了苏浮尘的话。
她皱紧眉头,不懂苏浮尘为何要在此时说这个,难道是嫌死得不够快?
苏浮尘道:“沈戾,你错了。”
“你师尊沈无悠不是因不灭塔邪镜反震之力而死,也不是为了救你元气大伤才承受不住反震。”
“——而是因绝焰符而死。”
轰!
像是那颗原本用来威胁苏浮尘的血魄珠在脑海炸开。
沈戾一时有些眩晕。
绝焰符,绝人生机的火符,爆发起来能毁掉符触碰到的人和物。
上一次,也就是她第一次听说时是在揽月楼外。
那时被抓到的黑衣蒙面人不愿留下痕迹,用这符自焚而死。
沈戾记得当时上官舞还说,因为这符威力过大,注入灵力后立时就会爆发在持符者手中。
按理是没法用来杀人的。
但——
她对上苏浮尘的眼神,能看出她没有说谎,眼裏满是得意。
苏浮尘是当世符修第一。
若是她有意改进,应该能做到。
苏浮尘还在说:“沈无悠出现在玄清门时我也在,我也很惊讶,你居然还会有师尊,而且是这么厉害,一出手甚至险些能把整座玄清门掀翻的师尊。”
“趁着她跟玄清门长老交手的功夫,我隔空在她体内种下一道符,绝焰符。”
“在她活着离开玄清门并且很长一段时间后,我引爆了绝焰符。”
“嘭!”
苏浮尘将手心的石头捏碎,笑着道:“她死了。”
只不过刚好那时沈无悠在镇压不灭塔。
楼无罄和百裏锐只以为她救沈戾后心神疲惫,承受不住不灭塔反震而死。
连沈无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如果今天她不说,应该不会有人知道。
可苏浮尘说了。
她说,沈戾,我害死你一次,也害死你师尊一次。
你能死而复生,你师尊却是不能了。
沈戾几乎在这一瞬间理智全无,只剩下一个念头:杀死苏浮尘!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握住扇子往前一扇。
飞沙走石间,铃铛声刺耳碍事。
“魔尊阁下,请慢些动手!”
有人族修士惊呼。
四方宗宗主摇动铃铛挡在苏浮尘面前。
骤然挥鞭声锐利,楼无罄也出手了。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一道剑声,属于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场面一时混乱无比。
人族修士齐刷刷围住了苏浮尘。
他们要护苏浮尘!
沈戾冷笑一声,直接挥手就让后方黑压压的魔卫也都动手。
“杀了苏浮尘!”
“谁挡路谁死。”
她冷声下令。
随她话落,后方列队的魔卫立时动了起来,“杀!”
声震云霄。
山巅碎石簌簌滚落。
真的要开打了吗?
沈长笙和陆瑶双满脸担忧。
路常春心情沉重。还是到了这一步。
她看后面的苏浮尘一眼,怎么都想不明白她怎么要在此时说这个。
两族大战、不死不休对她有什么好处?
可苏浮尘现在就是不能死。
她是四方印的主人。
四方印又跟四方阵、地下空间的安危息息相关。
她若是死了,四方印没了主人,阵法立时就不存在了。
路常春握紧手裏本命灵剑,挥剑向前的时候忍不住看了一眼夜归雪。
夜归雪也拔/出了玄光剑。
她面上表情茫然,手上动作全是出自本能。
幸好她的修为足够高、剑法也足够厉害,哪怕此时心不在焉也能赢过许多人。
那边沈戾已经杀红了眼。
四周人来人往,她眼裏只看得到苏浮尘。
没有苏浮尘,她不会死在不离洞。
没有苏浮尘,师尊不会死在不灭塔。
前者沈戾尚可忍受,后者却触及她的逆鳞。
她不管不顾地向前,直到心口骤然一痛。
那股痛感似曾相识。
她低头一看,一把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剑悬在她心口前,剑锋雪亮,剑意凛寒。
握剑之人白衣染血,脸色苍白,唇角有血溢出。
剑其实没有刺入她心口。
她会感觉到痛只是因为她曾经被刺入过一次。
那次太痛,以至于换了一副身躯后,只是被剑尖隔空指着也会感到痛苦。
“夜归雪。”沈戾这么叫面前持剑的白衣人。
“你要杀我吗?”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手微颤抖。
“沈戾,她不是要杀你,她只是为了救我。”路常春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她那袭蓝白色、象征玄清门掌门的衣服此时也满是血色。
她伤得不轻,胸前有个很显眼的血洞。
此时以剑撑地,着急地跟沈戾说,说她刚才完全是六亲不认。
——沈戾会这样是为了她师尊。
人族修士知道这一点后,也不能真全部上阵阻拦她。
至少上阵的修士修为不能太弱,既要拦住沈戾不让她靠近苏浮尘,也不能伤到沈戾,还不能让沈戾伤到自己。
路常春就自己上了。
她以为她静修五百年,沈戾则是沉睡五百年,她应该胜过沈戾很多才对。
然而没有。
她完全打不过沈戾。
沈戾右手握着那把扇子,左手则是拳掌指来回变换。
甚至还没用上她最擅长的黑蛇鞭。
眼见那把扇子震伤她胸口,沈戾还以幽冥指点来,夜归雪这才出手拦住沈戾。
是么?
沈戾抬头往夜归雪后面看了一眼。
苏浮尘还在那裏。
不是人族的修士不想带她离开,而是外面都是魔卫,人族修士只能匀出部分筑起肉墙。
她看回夜归雪,问道:“所以你不想杀我?”
“我当然不会。”夜归雪道。
沈戾:“那你就让开。”
夜归雪纹丝不动。
沈戾微微一笑,“在荒山那次,你其实是想杀我的吧。”
她已经想起过往,再回想揽月楼到审家禁地这一路,许多当时想不通不明白的事此时全部清晰明了。
她上前一步,看到夜归雪飞快把剑往后一撤。
“夜归雪,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我死了,苏浮尘就安全了。”
“而且——”
沈戾眼眶微红,继续道:“我已经没有师尊了。”
她若是再死一次,不会再有人花二十五年时间把她救活了。
“我没有师尊了。”
沈戾重复念了一遍,有那么一瞬忽然希望夜归雪能杀了她。
那她也许就能去见师尊了。
但苏浮尘还活着。
她想到苏浮尘后眼裏神色立时变得冰冷。
“你如果不杀,我就去杀苏浮尘了。”
沈戾伸手想推开夜归雪,手刚碰到夜归雪肩膀就听到“哐”一声响。
长剑落地。
夜归雪整个人像是在一瞬间脱了力,直直就往地面倒去。
“归雪!”路常春想要伸手。
她快不过沈戾。
沈戾本能地伸手把人揽住,她看夜归雪的脸,看到她闭着眼睛神情痛苦。
她的白衣上满是血。
甚至还有新的在渗出。
不是装的。
夜归雪看起来真的很不好。
“她的剑意失控了。”路常春凑过来看着沈戾怀裏的人,眼神复杂。
剑意失控?沈戾看向她。
“沈戾,归雪的情况没那么简单,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现在这——”路常春目光恳求。
沈戾揽着人在原地沉默片刻后,看楼无罄一眼。
接收到她的目光,楼无罄有些不甘心地挥手。
“这裏离玄清门很近——”
路常春还没说完,沈戾已经抱着夜归雪往玄清门的方向去了。
第60章 囚笼
60
玄清门, 云隐殿。
沈戾一步踏过殿门,将夜归雪小心翼翼放在软榻上, 顺手将之前夜归雪掉落在地后被她捡起的玄光剑放在桌上。
手心的刺痛感随之远去。
沈戾垂眸,先看向夜归雪。
她的脸色比起刚才又白了不少,几乎跟雪一样了。
白衣渗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让沈戾止不住心口发痛、灵魂也颤栗的剑意。
那就是属于绝情剑的剑意吗?
沈戾微微皱眉。
刚才还没有这股剑意,至少没有这么汹涌剧烈。
然后就在一瞬间,如洪水开闸般忽如其来,一发不可收拾。
她心口的痛来自这股剑意。
夜归雪会痛到神智不清也是因为这股剑意。
——当年能剥离灵妖诅咒救夜归雪性命的, 也是这股剑意。
“沈戾。”
夜归雪皱紧眉像是是痛到忍受不住,嘴裏模糊不清念着什么。
沈戾离她很近, 再模糊也听得出来夜归雪是在叫她的名字。
“夜归雪, 我在的。”她握住夜归雪的手,看着她痛到整个人轻轻打颤,有些不知所措。
路常春到这时才赶到。
一进殿后她立刻奔到夜归雪面前, 在看到她和沈戾紧握的双手时目光微顿。
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伸手轻点夜归雪眉心, 片刻后在沈戾的目光裏轻嘆一声,道:“果然是封印破碎了。”
封印?
沈戾目光微凛,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以前在她体内的两道封印。
一道是封锁她记忆的,一道是封住要她命的剑意和符意的。
两道都出自她师尊沈无悠之手,都是为了保护她。
夜归雪的封印似乎也是如此。
路常春长话短说,说当年不离洞中夜归雪虽然修出了绝情剑,但那剑意很不稳定。
不稳定到她整个人都会被那股满是恨意绝望的剑意控制。
哪怕“罪魁祸首”已经死了,但夜归雪六亲不认, 失控时甚至见人就杀, 险些就滥杀无辜。
苏浮尘在她体内种下一道封印, 用来封住绝情剑意。
现在封印破碎了,于是夜归雪很有可能会再度失控。
“封印在这个时候破碎,应该跟你重伤了尘尊、苏浮尘有关。”
路常春说。
她下意识还是将苏浮尘称作尘尊。
所以是因为苏浮尘重伤没法维持封印的存在了?
沈戾想到苏浮尘,眉眼都是冷意,“那现在该怎么办?”
难道还要她把苏浮尘治好,让苏浮尘再施法封印夜归雪的剑意吗?
“现在只能看看我能不能封住剑意了。”
路常春看沈戾的神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也心知肚明,沈戾会先带着夜归雪回玄清门不过是因为人族和魔族僵持不下,有陆续赶来的人族修士拦着,魔族那边短时间内杀不掉苏浮尘。
但不意味着她就会这么放过苏浮尘。
路常春说完,再次结印点向夜归雪眉心。
她闭上眼睛,周身光芒浮现,正在施展封印。
沈戾看向夜归雪,看到她脸色依然很白,神情依然痛苦,染着血的唇微动,像是在不断呢喃着什么。
沈戾俯身去听,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声音,似是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的——绝、不、再、杀、她、了。
她心裏一震。
面前路常春已经收回手睁开眼睛。
“封印住了?”沈戾问她。
路常春摇摇头,忽地吐出一口血,“我的修为还是不够。”
况且眉心空间对于修士来说至关重要,即便夜归雪现在意识不清醒,也会本能地排斥别人的力量。
那还是暴戾至极、蕴含毁灭的绝情剑意。
她封印不住。
苏浮尘当年能封印住,一是因为她修为足够高,二是因为她能忍住剑意躁动的痛苦,三是因为夜归雪信任她。
榻上夜归雪又颤了一下。
沈戾看得揪心不已。
“不能合力封印剑意吗?”她问路常春。
路常春摇头,沉重道:“眉心空间非同小可,无法进入太多外力。”
至于夜归雪现在怎么办——
她迟疑一下,还是道:“你带着归雪跟我来。”
沈戾忙照做。
路常春带她去的不是别的地方,而是云隐殿的后殿。
在她是沈戾在云隐峰上那段时间,她曾见夜归雪踏入后殿修行,那裏跟四方宗风雪殿的后殿一样,是她不能进入的地方。
那时她以为她是魔族魔尊被人族和夜归雪防备着,不能进去很正常。
现在沈戾一步抱着夜归雪一步踏进去,入眼一片黑。
环境幽暗。
虽然修士能黑暗视物不受影响,但沈戾还是感到一阵压抑。
她抬头扫了一眼,看到几枚悬浮在虚空的符玉,四周符意涌动。
沈戾不由眼神冷冽。
她能感觉出来那些符玉和四周符意都出自苏浮尘之手。
符玉环绕,符意涌动,这是一个小型符阵,以符为主体。
路常春抬手往符阵内注入灵力,迷雾散去,阵法中心出现一张床。
那床四四方方,外形上跟别的床没什么区别,只是一出现就自带一股凛寒,同时床上黑气缭绕。
即便修为高如沈戾,也止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按照路常春所说将夜归雪放了上去。
感受到夜归雪的出现后,那些黑气将她包围住。
夜归雪原本紧皱的眉微微舒展。
轮到沈戾皱紧眉头,“那些黑气是魔气?”
她自己就是半魔,修魔族功法,还当了这么多年的魔尊,自然不会认不出那些黑气是什么。
那是魔族死后逸散出的东西。
若是数量过多便会影响到周围环境,成为修士口中的危险之地,需要修士合力施法驱散。
夜归雪明明是人族,修的还是最正统的上乘心法,怎么却要用这些东西来压制绝情剑意?
“绝情剑意原本就是极端,魔族的力量对归雪来说也是一种极端。”
对于人族修士来说,堕魔、生出心魔都是极为致命的。
“引魔气入体确实能够压制住绝情剑意,只要使之达到平衡,就能暂时没事。”
路常春这么对沈戾说。
——只是之前有苏浮尘的封印在,不需要太多魔气也能压制住。
现在封印破碎,想要压制住需要很多魔气。
而太多魔气入体对夜归雪绝不是好事。
她曾因不离洞的事生出心魔。
虽然现在知道真相了,但也不可能立刻就一点痕迹都没有、完全不受到影响。
路常春之前的迟疑就是因为这个。
但除了这个办法外,她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再拖延下去,夜归雪会被剑意反噬,到时情况会更危险。
她收起手。
虚空浮动的符玉轻轻摇晃,迷雾合拢,将床和床上的夜归雪挡住。
“再过一段时间,归雪醒来时应该就没事了。”路常春道。
沈戾怔怔看着符阵闭合,看着夜归雪在她面前缓缓消失。
她帮不到夜归雪任何忙。
她脚步沉重地出了后殿。
走到前殿看到四周摆设后又是一怔。
这些摆设她当然不陌生。
之前对夜归雪动心想着追求夜归雪那次她就在云隐殿裏住了一段时间。
但此时的熟悉却是来自申离记忆的熟悉。
她少年时跟夜归雪当朋友时就到过云隐殿,后来确定心意后更是常到云隐峰。
这么多年,殿中摆设全部如初。
她走到夜归雪以前常处理云隐峰事物的长桌前站定。
桌上除了一堆记着云隐峰之事的玉简外,还有一把剑,玄光剑。
那是夜归雪的本命灵剑,自她十五岁那年拿到后一直陪伴她到现在。
沈戾伸手摸了一下剑柄。
以前情到浓时她也握着玄光剑的剑柄含笑向夜归雪请教剑法。
“你剑法这么厉害,以后要是进行剑修排名,你一定是第一。我当然也要会剑法。不然剑修第一的道侣对剑法一窍不通,说出去很不好听的!”
当时夜归雪是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说不会有人这么说,自己不会剑法没关系,她会就行了。
还有世上剑修无数,她现在虽然出色,但也未必就能做到剑修第一。
她没有否认道侣这一回事。
在那时的申离和夜归雪心中,她们彼此相爱,一定会结为道侣。
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沈戾此时却有些艰难地在忍受着手上的刺痛。
玄光剑在排斥她。
因为她曾杀过夜归雪,夜归雪也杀过她。
这柄她曾经拿在手上把玩的剑曾刺入她心口。
宝剑有灵,将她当做主人的敌人。
于是她再没法碰玄光剑了。
一切都跟从前不一样了。
她有些疲惫地往后一靠,闭上眼睛想到的是路常春口中的封印。
她的修为跟路常春差不多,夜归雪也信任她。
她应该是能封印住夜归雪体内的绝情剑意的。
但她忍受不住痛苦。
那股剑意对她的影响最大。
过了不知多久,一道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沈戾睁开眼睛,正看到夜归雪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的眼睛裏有许多情绪。
“剑意压制住了?”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点点头,“你放心,已经没事了。”
“沈戾。”
她这么称呼,沈戾不由怔了怔。
“这是你原来的名字吗?”
夜归雪问道。
她在梦红尘回溯过往时曾见到沈无悠。
沈无悠捡到沈戾养大她,还对她那么好,她应该是跟沈无悠姓的。
申离应该只是个化名。
也就是说,从第一次见面她问沈戾名字开始,沈戾就没对她说实话。
一直到成为朋友、心动、确认心意、即将结为道侣,沈戾都没跟她说她原来的名字是沈戾,有个师尊,一半的人族血脉出自审家支脉。
沈戾有这么多事瞒着她。
沈戾点点头,看着夜归雪眼裏神色变化,隐约能知道她的想法。
她正要跟夜归雪解释。
夜归雪已经开口道:“那我以后就不叫你申离了。”
她似是不在意地一句带过,继续问道:“……苏浮尘——”
沈戾原本要解释的所有话都堵在喉咙裏。
苏浮尘。
那是带大夜归雪教导夜归雪的人,在夜归雪心裏极为重要。
夜归雪醒来后会立刻问苏浮尘很正常。
她不问反而不正常。
*
玄清门山门外,迷阵已经被撤去,绿树成荫,天地广阔,空地上的一座囚笼与之格格不入。
那囚笼被架得很高,高到来往修士一路过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苏浮尘此时就被关在囚笼裏。
沈戾带着夜归雪离开后,路常春也跟着离开。
魔族少了一个,人族少了两个。
这么一算似乎还是人族吃亏一点。
可当时打架的地方是玄清门的地盘,玄清门的大阵一开启,是能影响到这裏的。
人族想杀掉所有魔族做不到,但想护住苏浮尘很简单。
所以还是僵持不下。
魔族杀不掉苏浮尘。
但人族想把她接回去疗伤静养也不可能。
双方都不肯让步,最后还是上官舞出面,说暂且让苏浮尘待在一个两边都看得到的地方,两边都派人看着。
一个防止她被杀掉,一个防止她被救走。
囚笼内。
苏浮尘还是原来的衣服,粉色被鲜血浸透,束发的带子早不知丢到哪裏去了。
沈戾先前踩断她的手骨点伤她的肩膀,还有胸前的血洞,这些都没有得到处理。
魔族不让人族给苏浮尘治伤,只是留着她一条性命在。
只要她活着,神器四方印和阵法就不会受到影响。
苏浮尘此时狼狈到极致。
她靠坐在囚笼的一角,正仰头看着天空,脸上满是血污。
夜归雪看到这一幕后脚步微顿。
苏浮尘抬头,早在听到脚步声时就知道来人是谁。
她道:“剑意压制住了?”
夜归雪无声地点点头。
又听到苏浮尘问她:“痛吗?”
声音嘶哑但隐约能听出关切。
夜归雪定定看着她,忽然感觉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她。
“封印是你主动碎掉的,是吗?”
她问这话时如前不久问苏浮尘是不是几次刺杀沈戾一样,她早知道答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