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查申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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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归雪听到动静后抬头, 看到后面的人是沈戾后微微一惊。
怎么沈戾走路变无声了?
这是她第二次没有察觉到了。
是沈戾故意收敛了动静,还是她自己的原因?
夜归雪看了眼玄光剑, 眼神微暗。
再看去时沈戾正直直看着她面前悬空漂浮着的画像。
夜归雪后知后觉,忙挥手把画像收回储物空间内。
趁着沈戾不在看她的画像,还被她撞见了,她会这么做当然正常。
夜归雪没感觉出哪裏不对。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她问沈戾。
不是在灵云峰跟玄清门弟子商量追求心上人的办法吗?难道她已经想好了?
夜归雪想到沈戾认真对那些弟子说她想追求自己时的眼神和脸上表情,心裏微乱。
沈戾心裏则满是荒凉。
怎么突然回来?
夜归雪用了“回”字,回家的回。
但这裏是玄清门云隐峰的主殿,属于夜归雪, 原本是跟她没有什么关系的。
如果是在没有看到那幅画像前,她听到夜归雪这么问一定会很高兴。
那说明夜归雪将她当做自己人。
但她现在看到那画像了。
她什么都知道了。
夜归雪心裏的自己人, 是画上人。
沈戾松了松手, 很快又攥紧,掌心握起一团灵火。
在看到画上人的长相,知道自己是那人的替身后, 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催生灵火把画毁掉。
夜归雪刚才的心神全然在那画上。
她真要毁掉的话,夜归雪没法阻止。
可沈戾数次想把那团火推过去, 最后都没能做到。
她不敢这么做,怕夜归雪会怪她。
想要忍又忍不住。
她手掌下翻, 咬牙切齿把灵火拍向地面。
宫殿的地面很快被灼出一个小洞。
夜归雪看着那小洞皱起眉,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沈戾,你干什么?”
“干什么?”沈戾想笑。
她都看到画像了,夜归雪怎么还能这么若无其事地问她干什么?
但夜归雪真的能,也真的若无其事。
她面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一点慌乱都没有。
声音也一如既往平静, 带着若有若无的冷意, 听起来像是质问。
夜归雪在质问她,因为一幅画像。
这种情况下,她还能再追问夜归雪什么呢?
她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错误。
沈戾闭了闭眼,脑海裏画面倒流闪过,最初是在揽月楼。
那时夜归雪第一次见她就莫名其妙对她有敌意。
夜归雪逼她上金银臺,出剑想要杀了她。
她当时以为夜归雪厌恶她是因为她是魔族魔尊。
但后来在白虎城夜归雪愿意出手救半魔,还为那半魔亲上血刀堂。
她说她不会是非不分黑白不辨。
夜归雪确实是这样的人。
她的恨分明,爱也分明。
两者她都有所体会。
两者都不属于她,而是夜归雪对那魔族的。
只是因为她的长相跟那魔族有七八分相似,夜归雪把她当做那魔族了。
让她数次动心不已的夜归雪温柔眷恋的眼神,也是给那魔族的。
所以路常春在玄清门外的迷阵裏第一次见她是那种反应,还两次向夜归雪提及她的长相,以此确认她不是那魔族,而是相似。
沈戾越回忆越觉处处是证据。
她眼眶微红,忍不住揪起夜归雪的衣襟,问她道:“夜归雪,你把我当做什么了?”
夜归雪:?
她没有反应。
沈戾忽觉荒谬。
她在这裏愤怒、不满、难受,对夜归雪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夜归雪根本不在意她。
夜归雪只是透过她的脸看那魔族,只是把她当替身、影子,只是因为她的脸,才有后来种种。
这比夜归雪不爱她还要让她难受。
“夜归雪,你很好。”
沈戾收回了手,碰到腰间挂着的、她这段时间视为宝贝爱惜不已的云隐玉牌,心裏满是荒凉。
她直接把玉牌扯下塞进夜归雪手裏,大踏步跨过宫殿的门。
夜归雪怔怔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揉了揉脑袋,到此时才对上沈戾的思路。
她不记得以前的事,甚至不记得她的武器是长鞭。
进殿看到她在看那画像,看到画像上的人,认出画上人是她“心上人”后,再对比画上人和她的长相,得出“她是替身”的结论?
她把思路理清楚后,哭笑不得。
这都什么跟什么?
她再次从储物空间裏把画像拿了出来,展开一看,看了一会后有些能理解沈戾的脑回路了。
长相七八分相似。
而不相似的,岂止是那两三分长相,还有眉眼间的神态。
沈戾虽然也很随意散漫,跟魔尊的身份一点都不搭。
但她终究是坐了魔尊之位。
不管她管不管事,魔族的事都或多或少跟她扯上了关系。
还有不灭塔,还有她师尊沈无悠。
她心裏藏着事,还经历过生离死别,无法避免地沾染上岁月沧桑的痕迹。
申离没有。
申离年少轻狂,无所顾忌,也没有什么牵挂。
她在不离洞死去,死时依然年少。
前后对比鲜明,说她们是同一个人,确实容易让人质疑。
但确实是同一个人啊。
夜归雪垂眸,看到了地面被沈戾那团火灼出来的洞。
不管是五百年前的申离还是五百年后的沈戾,都一样的骄傲,绝容不下自己在感情裏成为别人的替身。
沈戾刚才以为她把她当替身,愤怒到极致想毁了画像,却还是没有动手。
因为她。
沈戾在意她的心情。
是这样吗?
夜归雪有些失神地看着画像。
画像上的申离目光柔和。
夜归雪深刻记得她画这画时的情景。
那时她和申离已经互相确定心意,也到过玄清门。
她跟申离说她想修出剑界,也说了修出剑界后她要做的事。
她问申离陪不陪她,申离一口答应,说不管天涯海角还是云雾深处,她都陪。
于是她要去历练,去那些真正的绝地险地。
只有生死关头才能最大激发她的潜力,让她有机会如愿。
在那之前,申离拿起长鞭开始练习,说她也要精进本事。
于是她练完剑先结束后看申离挥鞭。
看着看着,她就想画下来。
她提笔那一刻,申离若有所感看了过来,她眼裏前一刻还是施展鞭法的凌厉肃杀,回头看到她后不由自主地化为温柔。
正如不离洞那一刻申离真心杀她,申离练鞭法回头那一瞬,夜归雪也能够确定,那时她是爱她的。
她伸手轻抚画上人的眼睛。
后来怎么就变了呢?
她伸出左手,红光一闪后红尘图出现在手裏。
这是因果道神器。
因为梦红尘修的是因果道,这灵器后来成为梦红尘的本命灵器,记录着梦红尘修行悟道的过程,所以被归入因果道。
在梦红尘手裏,有符合要求的媒介后,道意散开,就能通过红尘图和媒介回溯过往之事。
红尘图认主那一次,她有好几个瞬间想开口,想问梦红尘能不能回溯不离洞之事。
这事上官舞一直在做。她不相信申离会杀她。
一直没能成功。
因为不离洞中不但申离死了,夜归雪也死过一次,夜归雪还修出了那一剑。
那是对这座天地而言很不同的一剑。
于是因果混乱,天影阁那位修因果道的修士迟迟没法回溯出来。
但梦红尘也许不同。
她对这座天地来说也是不同寻常的人物,她的道很厉害,红尘图也很厉害。
也许她能成功。
可夜归雪还没开口梦红尘就散了魂魄……
沈戾师尊沈无悠的过往也只回溯了一半。
她修的是剑道,还是那样的剑道。
她没法通过红尘图回溯她想知道的事,哪怕她是红尘图的主人。
夜归雪想到红尘图的主人,不由想到沈戾。
沈戾也是红尘图的主人。
那她能不能?
她把画像放在桌上,转而拿起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
隐约还带着属于沈戾的温度。
沈戾已经离开了,甚至这会已经离玄清门很远了。
夜归雪想到她刚才的表情,一阵心烦。
沈戾怎么想关她什么事?
是她自己忘记了,凭什么怪她?
她把东西收起来,坐回去继续看玉简。
看了片刻,还是轻嘆一声,把云隐玉牌拿起贴近心口。
“峰主,审家送来一封请帖。一个月后审家家主出关,审家举行庆典,想请峰主前往。”
云隐峰长老把东西递上去。
夜归雪接过,扫了一眼后把请帖放在一旁,没说去还是不去。
*
魔族王宫。黄泉殿内。
沈戾一踏进来就能看到认真被插在瓶裏的那几朵花。
她离开时花已经有些枯萎。
她结了灵罩,还放了灵玉,希望能把花养好。
但现在花还是枯萎了。
生长在人族地界的花,原本就不适合到魔界。
况且,她根本不是爱花,会种花之人。
况且,这根本不是夜归雪送给她的花。
夜归雪不过是随手一丢点醒她,质疑她的心意、拒绝她的喜欢而已。
夜归雪从来没喜欢过她。
只是她自作多情。
夜归雪看她偶尔眼神温柔眷恋,在她看去时又会很快移开。
也许那该用“情难自禁”来解释。
夜归雪爱那魔族,这点毋庸置疑。
爱到心口被捅刀死过一次后,还是留着噬魂刃,留着画像。
她那么爱。
所以见到跟那魔族相似的脸,情难自禁想到过往,进而眼神温柔也是人之常情。
这么想,似乎也不能怪她。
夜归雪至少没借着她的喜欢欺骗她,真把她当做那魔族,做些更亲密的事。
——才怪!
沈戾一拳砸碎花瓶。
她想到了红尘图“不离洞”那次双修。
那时夜归雪就是利用她通过试炼的。
夜归雪把她当□□的那魔族,让她帮她克服心魔。
夜归雪那时就是把她当做替身。
她居然还心甘情愿!
沈戾回忆当时的场景,忽地眸一缩,唤来魔卫。
“主上。”魔卫恭敬行礼。
沈戾声音急切:“你现在立刻去查一下,负了夜归雪那魔族叫什么名字。”
魔卫没动。
沈戾不由暴躁起来,正要发怒。
魔卫道:“主上,不用去查,属下知道那魔族的名字。”
“说。”沈戾屏住呼吸。
听到魔卫声音清晰:“那魔族名为申离。”
她大概也知道这名字和自家主上的名字读音相似,用手指在虚空写了出来。
申、离。
沈戾早在听到那一瞬间就滞住,满腔怒火化为压不住的荒谬和讽刺。
沈戾,申离。
不但长相相似,还读音相近。
还都喜欢上夜归雪。
不同的是后者也得到过夜归雪的喜欢。
她得到过,还不珍惜,还反过来辜负夜归雪。
沈戾嫉妒不已。
可比嫉妒来得剧烈的是心裏悲凉。
“不离洞”内,夜归雪要跟她双修前,她问夜归雪知不知道她是谁。
夜归雪回答了。
她那时回答的是“阿离”。
只是声音太轻太模糊,她理所当然地把“离”当做了“戾”。
沈戾往后一躺,看着地面上彻底枯萎的花,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枯萎了。
她委屈不已。
难得喜欢一个人,怎么就这样了?
怎么沈长笙就能两情相悦?
早知道当初就该拆散她们的。
这样她就不会遇到夜归雪了。
但她设想起没有遇到夜归雪的人生,又觉索然无味起来。
她在地面上躺了大半天,爬起来后把沾染灰尘的衣服脱掉。
“当啷”一声,藏在怀裏的噬魂刃随她的动作掉在地上。
沈戾把新的衣服换上后,隔空把噬魂刃摄到面前来。
漆黑的、泛着冷光的刀。
噬魂,刺中后会让人死得痛苦,修为一点点流失,血一点点流干。
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好狠的手段。
怎样深刻的恨,才会让人以这么一种方法杀人?
况且那还不是仇人,而是爱人。
沈戾握着刀柄,有那么一瞬异想天开:如果她真是夜归雪爱的魔族就好了。她一定不会伤害夜归雪。
可她不是。
而且也不知道那魔族有没有师尊,师尊对她如何。
但一定是比不上她师尊沈无悠的。
她这么想,心裏却还是不平。
她再次唤来魔卫:“你知道负了夜归雪那魔族的名字,那你知道那魔族的生平吗?她的父母、族人是谁?有没有师尊?出自魔族哪一脉?”
“你把这些全部查一下,整理好以后立刻送过来。”
沈戾把玩着手中的黄泉印,眼神冷冽。
她拿夜归雪没办法,拿别人还没办法吗?
那魔族死了,总该还有族人活着。
她是魔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要那魔族在九泉之下还不得安宁!
第42章 无情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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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卫领命而去, 很快又回来,“主上, 查不到跟申离相关的任何消息。”
“查不到?”沈戾面沉如水:“怎么会查不到?”
自从楼无罄当上魔族左使后,魔族各族就无法再和以前一样大打出手,打到一片混乱。
楼无罄重新整理了各世族、小族和一般魔族的名册,连散落没有家族的魔族散修也有记录。
申离这两个字有名有姓,怎么会查不到?
那是夜归雪真心喜欢过的人。
虽然她心裏很不甘很嫉妒,但她同时也知道,能让夜归雪倾心的人, 一定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简单人物。
“确实没有查到。”那魔卫忐忑。
她会知道负夜归雪之人名为申离,是因为当年这事闹得沸沸扬扬。
夜归雪出关后追杀魔族一百年, 玄光剑下不知道沾染多少魔血。
当年多少魔族一听到她的名字就忍不住打颤。“玄光仙尊”四个字就是在这一百年裏被吓破胆的魔族叫出来的。
但夜归雪跟那魔族怎么相识相恋, 那魔族什么来历又为何要杀她,这她确实不知道。
不但她不知道,很多魔族也不知道。
当年不离洞的事很轰动, 魔族裏也有八卦之人想查申离的来历。
结果也是什么都没有查出来。
这人像是凭空出世,家族、师承都不明, 第一次亮相就是跟年少的夜归雪合力杀死强敌。
后来就一直缠着夜归雪了。
她将这些告诉沈戾。
沈戾挥挥手让她退下。
她有些恼怒地坐在床上。
坐了一会后盘膝修行。
也许是天意。她查不到,是不是说明这事跟她没关系, 夜归雪也跟她没关系?
沈戾怅然。
她怎么也无法容忍夜归雪看着她的脸,心裏想到的却是别人。
她不主动见夜归雪,夜归雪不喜欢她不会见她,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修士闭关动辄就是上百年。
再出关都沧海桑田了。
不见就不见!
不喜欢就不喜欢!
沈戾把宫殿收拾一番后抬手布下结界。
她修的功法是《幽冥诀》,在深度沉睡时运转灵力最流畅,最能疗养体内的旧伤。
就如之前那几百年一样。
之前醒来没有再睡起初是因为沈长笙, 后来是因为夜归雪。
现在没事了, 她应该继续沉睡, 早日疗伤早日毁掉不灭塔,做好师尊交待的最后一件事。
沈戾握住扇子在床上躺下,闭上眼睛。
……怎么都没法静心。
她坐了起来摸出玉符。
想起她还没跟楼无罄和沈长笙说。
她点点头,告诉自己真的是这样,将她要沉睡疗伤的事告诉楼无罄和沈长笙后,继续躺下。
……她翻了个身。
还是睡不着。
沈戾认命地坐了起来,一拳轰碎刚布下的结界。
“主上?”魔卫听到动静忙赶来查看。
只看到沈戾化为一阵黑雾向外漫了出去。
追月楼。
这也是天影阁的产业,和揽月楼望月楼一样,属于“月”字系列的,是上官舞当上阁主后修建的。
楼内也有一个臺子,不过没有金银臺那么奢华。
上方也不是剑舞。
那裏坐着个人,一袭长袍,手拿折扇和醒木,是很标准的说书人的打扮。
这人也确实是在说书。
四周座无虚席。
有落魄潦倒的散修,也有衣着亮丽的世族子弟。
反差如此大,路过的修士不由好奇说书人所说的故事有多吸引人。
沈戾听了好几天,自然知道单论内容没有多吸引人。
最多吸引一些不识人间疾苦、心性天真的世家子弟。
那说书人说的故事都是现场给出个开头,再根据场上人的反应继续编的。
若有人想左右故事情节发展也简单,钱财到位一切好说。
世族子弟有钱没地花,很乐意砸钱。
而那些落魄的散修愿意付高昂的价格到楼内听故事,则完全是因为那故事裏涉及到的修行感悟和口诀。
这些故事裏的人物,从主角到配角都是修士。
多少会涉及到修行上的事。
那说书人是场上除了沈戾外修为最高的。
她将她对修行上的感悟融入平平无奇的故事内,讲道于无形,让修士听着听着能后知后觉地豁然开朗、当场悟道。
那些散修便是因此而来的。
这能轻松解决他们得到功法后看不懂没法修行、以及有师长指点但是悟性低没法领悟的问题。
而那些世族子弟,除了取乐外,也有部分是资质一般无心修炼,被长辈压着来的。
沈戾两者都不是。
她既不需要那说书人对修行的感悟,也不爱听故事,更不喜欢改变故事发展。
她单纯是来玩的。
她靠坐在那裏看着窗外,不知怎么想到了梦红尘。
梦红尘无师门无家族,从少年时就自由自在行走于天地间。
她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将看到的、有所触动的留在红尘图上。
如果没有魔尊和邪镜的事,她应该一直这样。
沈戾于是想到自己。
如果没有不灭塔的事,她不是魔尊,也没有遇到夜归雪,她应该也会如此。
自由自在、无所顾忌。
像一阵风一样轻快。不会为任何人驻足。
但她已经遇到夜归雪了。
“啪”。
醒木拍桌,那说书人开始讲故事了。
这回说的是一个痴恋无果、为爱疯狂的故事。
开头就是一对双胞胎姐妹失散。
姐姐和某个仙门修士纠缠,她死后仙门修士又遇上妹妹。
沈戾剥瓜子的手顿时一停。
双胞胎,姐姐妹妹,遇上同一个仙门修士。
再结合说书人一贯的故事风格,她隐约已经知道故事走向了。
要不是这裏离天影阁很远,世间也没人能读她的心,她都要怀疑上官舞故意安排这一出往她心裏插刀子了。
她唤来追月楼侍从,商量道:“能让那说书人换一个故事吗?”
侍从点点头,没有二话直接就去了,甚至连原因都没有问。
沈戾微怔,这么利落不带迟疑,难道不怕得罪场上人?
她隐约记得门口进来那面墙上刻着追月楼的规矩,说这臺上讲的故事情节可以改变,但总体框架是没法改变的。
进楼的价格定得很高,说书人要讲的故事裏那些修行感悟、心得要无声融入故事。
直接把框架改了,多少会影响说书人发挥。到时说少了散修不满意,说多了她自己肉痛。
“确实不能随意更改。但阁主交待过,您是月字楼的贵客,若是到月字楼的地盘,所有人都应当认真对待。”
站在沈戾旁边为她倒茶的侍从察言观色,温声解释道。
她,贵客?
沈戾有些愣神。
她总共也就见了上官舞两次而已。
难道就因为她是魔族魔尊?
但不管怎么样,上官舞不愧是天影阁阁主,会做生意,还很会跟人相处。
沈戾胡乱想了一通,喝完桌上那杯茶,起身往外掠去。
臺上说书人没有因为她离开而把故事改回来。
反正她该得到的报酬一分不会少。
她一拍醒木,说起一个全新的故事:“这回是灵妖和世族小修士的故事。话说那灵妖有一日落难,蒙小修士搭救。她于是立志报恩……”
有修士质疑:“灵妖是什么东西?这怎么越编越离谱了?”
“就是!我修行至今几百年,从来没有听说过。你不要老是编这些根本没有的东西。不好代入啊。”
说书人不慌不忙:“谁说世上没有灵妖?”
她解释道:“这世上的妖都有原形,有的是石头,有的是草,还有的是山裏的虎、水裏的鱼。但灵妖没有。灵妖因天地灵韵而生,心地善良不会害人……”
“若你们不信——”
她指了指西面,“那位即将出关的审家家主,少年时就搭救过一位灵妖。”
*
出了追月楼,天地浩大,沈戾迎着吹来那股风,有那么一瞬感觉自己很渺小。
这种感觉在看到四周四面八方熟悉的山时化为恼怒无力。
又到玄清门来了。
她看着面前的山,还能回想起那日夜归雪带她离开的路。
顺着这个方向,在前方转弯,就能看到玄清门的山门。
而后是外门、内门、云隐峰、宫殿。
夜归雪此时应该就坐在宫殿裏,正襟危坐,面前放着一只桌子,桌上有玉简。
也许还有一幅画像。
沈戾想到这,恼羞成怒一掌把面前的山拍碎,在玄清门修士没察觉到之前溜走。
云隐峰上。
夜归雪此时没在宫殿裏,而是在峰顶。
她面前也没有玉简和画像,而是红尘图。
上面有一个黑点,来来去去,一下离她很近,一下又离她很远。
黑点是沈戾。
夜归雪想象着她站在玄清门外遥望过来,往前几步又后退,忍不住勾了勾唇。
她轻抚着那黑点,神情温柔。
云隐峰的长老不由放缓脚步没有上前。
她好久没看到这么温柔惬意的峰主了。
她是云隐峰长老,修为比夜归雪低,修行的时间却比夜归雪长。
她见过夜归雪少年时的样子,也见过她爱上申离后的眼神。
——更见过她自不离洞回来满身都是血。在后山闭关百年,出来后冷冽如冰,几次险些失控。
“何事?”夜归雪问道。
长老忙收敛思绪,恭敬道:“掌门已经到主峰峰顶维持阵法稳定了。这审家庆典,峰主您——”
路常春没有时间去。
玄清门其余峰主也忙得很。
这段时间只有她暂且空闲。
审家是世族第一,家主出关是大事,仙门这边怎么也要有人去的。
长老的意思是,如果她确定不去,那她就要再去问问别人能不能挤出时间。
夜归雪看着那小黑点,抬眼看向远方,无声地点点头。
这是去的意思。
玄清门外,深山裏。
沈戾也不知道这裏距离玄清门有多远。
但怎么也不会近。
她拍碎那山后就跑路了。
跑到现在快一个时辰了。
她停住脚步靠在树上,还没来得及想夜归雪如何如何,就听到了几声清亮剑声。
她不由自主地看去。
那当然不是夜归雪在施展剑法。
但那人她也不陌生。
白衣,衣服上有玄清门纹样,眼睛很好看。
那是秦潇。
她此时正挥剑艰难应对着面前的妖兽。
那妖兽修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大境界。
她的白色衣服上有血,面对妖兽拍来的一掌眸微缩,而后不闪不避,举着手裏的剑对准妖兽要害就刺了上去。
这一剑刺中的话,妖兽会死。
但那一掌也会拍中她,不死也要重伤。
她这居然是赌命的打法!
沈戾微惊,隔空一指点出。
那妖兽应声倒下。
秦潇的剑刺入妖兽要害。
她脸上有一瞬的怔愣,不明白妖兽怎么会忽然倒下,也有解除危险的轻松。
她很快反应过来看向沈戾。
看清楚她的面容后脸上有笑,“魔尊前辈!”
她郑重其事地道谢:“多谢前辈救命之恩。”
她的声音有大战后的嘶哑,但声调满是轻快。
沈戾的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她摇摇头:“不是救命之恩。”
她将目光从妖兽要害上移开。
以秦潇这一剑的威力,她不出手妖兽也会死。
这一幕似乎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会有点相似。
她不出手,人族也能镇压住邪镜。
但秦潇认真反驳道:“未必不是。虽然我这一剑能够破开妖兽防御,但能不能杀死妖兽,没有亲自试过,结果还未知呢。”
沈戾挑眉。
可现在妖兽被她先杀了,秦潇怎么试?
“没法试了。所以前辈就不能说,一定不是救命之恩。”
她冲沈戾眨了眨眼。
沈戾忍不住也笑了起来,“我现在知道玄清门那些人怎么都这么喜欢你了。”
既有过人资质,悟性高,长相好,性格也很随和,没有一点天才的高傲,反而质朴赤忱。
秦潇有些羞赧,而后问道:“前辈到过玄清门了?”
“到过。”
沈戾点头,想起她当时还认真询问那些弟子如何追求心上人。
她那么认真地记下,到头来却没法派上用场。
她捏了下拳,转而道:“你在玄清门内的人缘真的很好。”
秦潇依然在笑。
“也没什么,不过是经历的事多了,知道如何更好应对师弟师妹的问题罢了。”
她拿起本命剑处理起妖兽的尸体,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很熟练。
沈戾微怔。
玄清门内门弟子按理来说不会缺少修炼需要的资源。
何况她还是天才。
继夜归雪后最为出色,隐有“小玄尊”之称。
世家子弟、仙门弟子斩杀妖兽后一般直接就离开了。
妖兽的材料虽然珍贵,但对他们而言不算什么。
秦潇却不是。
她处理完后把一个储物袋给沈戾,对上她不解的眼神,道:“妖兽最后是前辈杀的,这个给前辈。”
沈戾摇头,“我不需要。”
她是魔尊不差钱,以她现在的修为压根用不上这些材料。
只是秦潇这么执着,应该很难说服她吧。
她正这么想,秦潇已经利落把储物袋收了起来,“那正好便宜我了。”
倒是一点也不扭捏。
沈戾失笑。
“你怎么在这裏杀妖兽?”她看着秦潇运转灵力将衣服上的血散去。
她是玄清门弟子,还是当日四方宗地下空间内最为年轻的三个修士裏面的一个。
就算四方宗地下空间隐患暂时压住不用那么多人守着,也不至于对上修为比她高这么多的妖兽。而且还没有人跟着她为她护道。
秦潇听后看她一眼,似是有些迟疑,而后实话实说:“我想要经历真正的生死历练。”
生死历练,就是生和死只在一线间,危险关头潜力爆发有所感悟,就能反败为胜活下来。
夜归雪也这么说过。
在红尘图内,她想修出剑界。
秦潇又是为何?
“我想修出无情剑。”秦潇这么回答道。
无情剑。
沈戾不由皱眉。
‘那魔族利用夜归雪想杀了她,夜归雪当场悟出无情剑反杀那魔族。’
这是她当初听到的传言。
荒山内面对青衣人,夜归雪曾出剑救她。
那时她兴致冲冲问夜归雪那一剑是不是无情剑。
夜归雪说不是。
她后来又说以后会让自己见到无情剑的。
所以夜归雪是会无情剑的。
无情剑。无情。
沈戾念着这个名字,忽然后知后觉。
悟出无情剑,是不是就不能动情,也不会动情了?
这不是字面意思上的不能。而是真的不能。
一旦动情,说不定修为都会受到影响。
无情剑,即是无情道。
所以夜归雪说不喜欢她,也不会再有道侣。
沈戾想到夜归雪当时的表情心裏一痛,有些急切地问秦潇。
秦潇迷茫地点点头:“这种说法,倒也没错。”
倒也没错。
沈戾往后一靠,满心疲惫。
她原本还想问秦潇剑界是什么。
追求心上人要投其所好。
夜归雪想修出剑界,她想帮她。
现在好像也不用问了。
夜归雪真的没可能喜欢上她。
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别人,不会不能再动情。
都怪那魔族!
沈戾一拳砸在树上!
秦潇没有打扰她。
听到她那么问,她的心情似乎也不是很好。
腰间玉符一震。
她拿起来一看,眼神有些复杂。
“怎么了?”沈戾过了一会,若无其事随口问她。
秦潇回答道:“审家家主即将出关,审家举行庆典。审冽,发来了邀请。”
她在原地捏着玉符站了一会,突然抬头看向沈戾:“前辈,您有没有空?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沈戾没有回答,反而在想审家。
世族第一,家主出关。庆典。
“前辈、跟审家有过节?”秦潇看她表情不对,放轻声音问道。
沈戾震惊于她的灵敏。
“不算过节。只是有过交集而已。”
而且也不是审家本家,是支脉。
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跟现在的她没有关系。
她回答道:“我有空,很有空。”
第43章 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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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家在修行界东面, 在人族五大宗裏离玄清门最近。
七八百年前审家虽然也厉害,但还没到能压服其余世族成为第一的地步。
审家能成为当之无愧的世族第一, 是因为审家现任家主审轻。
她比夜归雪早出生一两百年。
夜归雪少年成名,刚离开师门到外历练就显露出锋芒。
审轻则相反。
她隐约有几分“大器晚成”的意味。
她少年时并不出名,似乎也没做过什么厉害的事。
忽然有一天在审家大比裏胜出,而后得到家族长老看重,地位一步步攀升,再从少主到家主。
她这一路走得很稳。
甚至在她当上家主后,审家也人才辈出。
后继有人, 加上家主修为高修行刻苦,处理事情的手段也老道, 审家暗暗崛起, 力压其余世族一头成了世族裏的第一。
审轻自然也一跃成为世族裏的风云人物。
按理天才都该早早成名。
审轻为何例外?
世族的人将审轻从小到大的事都查了一遍,似乎没有哪裏稀奇。
她像是一夜开了窍,忽然就青云直上了。
没人知道原因。
但修行界一直都有关于她的传言。
有说她搭救灵妖得到灵妖报恩的。
最初说的信誓旦旦, 让拿出证据又拿不出。
后来又有说她掉下悬崖捡到绝世秘籍的、遇到隐世高人拜其为师的、换了同族上好根骨的、偷别人运道的……
一个比一个离谱。
但都影响不到审轻,也撼动不了审家的地位。
审轻继续修行, 到瓶颈后闭关。
闭关前她所修的审家心法已经到了第八重。
现在她要出关了。
不少修士都暗暗猜测她是不是已经突破瓶颈将心法修到第九重了。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夜归雪。
玄清门的玄光仙尊,自不离洞那事后她闭关一百年, 出来后一百年行走天地诛杀魔族,将《玄黄诀》修到第八重巅峰。
现在三百多年过去,似乎还是第八重巅峰。
难免有修士将这两人拿来比较。
虽然夜归雪比审轻晚修行两百年。
但她当年只修行一两百年就能压过七八百年的前辈,何等风光。
结果现在还是比不过审家家主啊。
他们面上带着笑,声音欢快,隐约带着乐于见天才止步不前的恶意。
沈戾来时听到的就是这些。
她面无表情扫了四周一眼, 悄无声息放出威压。
刚才还在轻松说笑的修士顿时感到呼吸一窒。
他们环顾四周。
沈戾不留痕迹地继续, 她收敛起魔族气息, 放出的威压只针对那几人。
环顾一圈那几个修士都不知道压迫感来自哪裏。
被他们看到的修士只觉莫名其妙。
秦潇慢沈戾几步走来,而后微微一怔。
她跟那几个修士不同。她是天才,这一路好歹也是跟沈戾同行的,此时能轻松感觉出来她在施压于那几个修士。
让他们难受没法呼吸还是轻的。
她眉微挑,漫不经心加重力度。
那几个修士很快唇角溢出鲜血,有些站不住了。
能到审家参加庆典的也平庸不到哪裏去,有一个修士借着那一瞬空间内的灵力变化捕捉到沈戾的存在。
他们看了过来,对上沈戾漆黑的眼睛,在看到她旁边的秦潇时一愣。
沈戾的脸很陌生。
但秦潇他们是认识的。
夜归雪往下一辈裏的天才就数她和审家的审冽最为出色。
秦潇是玄清门的。
那跟她一起的,难道是玄清门内哪位闭关多年刚出关的大佬?
想到刚才对夜归雪有意无意的贬低,那几人有些心虚。
爬起来要走时,听到一道声音响起:“秦潇,你来了。”
声音裏透露出几分轻快。
来人锦衣华服,腰间挂着的东西丁零当啷很是招摇,是审家的大小姐审冽。
这也是个风云人物。
跟她那个当上家主、应该称为姑姑的审轻不同,审冽少年成名。
当然她现在也依然年少。
世家子弟很少会拜入宗门受宗门约束。
四方宗在五大宗裏规矩最多管教最严,审冽偏偏是四方宗的内门弟子。
她走到秦潇面前正要说话,察觉到氛围不对,有些不解:“怎么了?”
她顺着秦潇的目光看去,看到走到那几个修士面前的沈戾,片刻愣神后上前行礼:“魔尊前辈。”
魔尊?
那几个修士一下震惊。
眼前这人是魔尊?魔族的魔尊?
应该真的是。
毕竟审家大小姐没必要说谎。
况且刚才那股威压跟玄清门的清正平稳格格不入,反而有些阴沉邪性。
“我出手,是因为你们有些碍眼了,跟别人没有关系。”沈戾声音微冷。
那几个修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连连点头:“我们这就离开。”
他们连滚带爬很快离开了。
不离开能怎么样?
魔族向来随心所欲不管后果,魔尊修为还比他们高那么多。
她说看他们碍眼,要是真把他们杀了,人族会为他们出头吗?
即便会,那时他们也死了。
总之如果她是什么散修、隐世高人,他们还会不服,想着理论理论。
但她是魔尊。魔族。
只这两个字摆出来就能让人退避三舍了。
“可魔尊为何要为玄光仙尊出手?”
修士小声嘀咕。
他又不傻。
沈戾明明就是听到他们拿审轻暗踩夜归雪才出手的。
后面那句“跟别人没有关系”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夜归雪杀了那么多魔族,虽然在人族看来那些魔族是罪有应得,但魔尊不应该憎恨夜归雪吗?
怎么看起来反而关系不错,容不得别人说一句不好?
“也许是因为刚才说到停在第八重没法突破呢。”
同伴擦了擦血,“魔族魔尊所修的《幽冥诀》不是也卡在第八重没法突破吗?”
那应该是恼羞成怒。
但不管如何,出了这事这庆典他们也不想再参加了。
他们踉踉跄跄离开了。
审家之外,夜归雪站在高处看着那几人离开的背影,而后目光越过审家大门,能看到沈戾的身影。
刚才的事她看得一清二楚。
“师尊!”这是陆瑶双的声音,在她后方响起。
“师尊。”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她快步走到沈戾面前,向她行礼。
沈戾微怔:“你不是跟陆瑶双在外面历练吗?”
“历练结束了!”沈长笙的声音裏难得带着欢快得意:“刚好撞上审家家主出关,秦潇道友说我们若是有空可以一起参加,我跟双双就来了。”
审冽在旁边安静地听着,眼神微暗。
她邀请秦潇。
秦潇又给她请来了沈戾、沈长笙和陆瑶双。
还真是热闹。
她以前怎么不知道秦潇这么喜欢跟人结伴同行?
“师尊!”沈长笙又唤了她一声,满是欢喜:“我刚才收到玄光仙尊的消息,她已经同意我和双双结为道侣了!”
她拉住沈戾的袖子,认真道:“多谢师尊。”
沈戾没说话。她有些懵。
夜归雪同意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了?
为什么?
上次她到玄清门,夜归雪明明还在迟疑,怎么这会就同意了?
她想到上次到玄清门的事,心裏忽然一凉。
她那时到玄清门见夜归雪,用的借口是商量沈长笙和陆瑶双的事。
现在夜归雪同意了,那就不用再商议了。
当初她会到揽月楼也是因为这事。
现在事情办完了,她跟夜归雪不用再联系了。
“师尊?”沈长笙不解:“您不高兴吗?”
“高兴。”沈戾微笑,“恭喜你啊。”
沈长笙也笑,笑完想到什么,问道:“师尊,您之前不是说要闭关疗伤吗?”
就跟以前一样动不动就要沉睡几十年上百年那种。她原本还遗憾没法第一时间告诉她,结果就在审家看到了。
沈戾脸上笑容一滞,原本就笑得艰难,现在更难了。
“有点闷,出来走走。”她这么回答。
沈长笙点点头没有质疑。
后方脚步声响起,“笙笙!”
还没见到人先听到声音。
陆瑶双几步奔到沈长笙面前,给沈戾行礼后才对沈长笙道:“我师尊也到了。”
夜归雪!
沈戾心一紧。
还没想好怎么面对,头已经不由自主转向审家大门的方向。
夜归雪自那裏走来。
四周修士一静。
审冽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审家负责管事的大长老一起上前迎接。
寒暄一番后,大长老请夜归雪到上座。
沈戾是跟秦潇一起来的,她的位置在中间。
夜归雪要到上座就要经过她。
她从沈戾面前走过,全程目不斜视。
沈戾也垂着眸没有看她。
人差不多到齐后,庆典即将开始。
在那之前,最重要的人物自然是审家家主审轻。
她在审家禁地闭关。
审家举行庆典的地方就在禁地之侧。
那禁地实际上是一个秘境,只有家主指环才能开启。
此时大长老带着审家核心的人员在刻着“禁地”的石碑前,恭恭敬敬道:“恭请家主出关。”
其余审家修士跟着道:“恭请家主出关。”
这排面都能跟她当年继承魔尊之位相比了。
只是出个关而已,有必要这么隆重吗?
沈戾腹诽。
她原本就对审家家主印象不好,有那几个修士嚼舌根那一出,她更加看不上审家家主了。
大长老喊了一遍还没听到动静,皱起眉有些不安。
出关的时间他已经跟家主确认过了,不会有错才是。
家主出关是大事。
况且还是修到心法第九重突破瓶颈出关的,这种事自然越多人见证越好,越有利于审家巩固地位。
但如果出了什么变故,那就成笑话了。
他不安地继续高呼:“恭请家主出关!”
沈戾听得不耐烦,忍了一下还是看向了夜归雪。
夜归雪站在那裏,面上波澜不惊,一点也不急躁。
陆瑶双在她后面,小声跟她说着些什么。
大概是说到她感兴趣的,她隐约笑了一下,眉眼温柔。
沈戾看得有些失神。
而后一声闷响,在审家修士高声呼喊裏,上方禁地开了一道缝隙,红光一闪,一只手臂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就在大长老的脚下。
那是一只右手。
手指上套着一只指环。
龙飞凤舞颇为壮观,中间一个“审”字。
那就是象征审家家主的指环。
那是审家家主审轻的右手?
大长老脸一黑。
审冽则脸微白。
秦潇看着她微微皱眉。
沈长笙第一反应是拉住陆瑶双的手。
沈戾再次回头,对上夜归雪看来的目光。
隔着人群,夜归雪在看着她,带着温柔眷恋,如红尘图内很多次。
第44章 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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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戾的心止不住跳了起来, 压不住地感到欢喜。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想到云隐峰宫殿裏看到的那幅画像, 夜归雪那眼神压根就不是看她的。
夜归雪不过是透过她看她真正的心上人罢了。
不过是因为她跟那魔族长相有七八分相似,才能看到夜归雪这般温柔眷恋满是情意的眼神。
沈戾恼怒地想移开目光。
夜归雪却比她先一步移开目光看向别的地方。
沈戾的心顿时堵得慌。
因为只有七八分相似,夜归雪也反应过来她是沈戾而不是申离了?
那边审家大长老已经走到那只断手前。
迎着四周来自不同地方不同势力修士们探寻的目光,他打起精神,对着家族的护卫队长说了几句。
护卫队长很快带着护卫到众人面前,站成一排挡住众人目光也隔绝神识后,恭恭敬敬说道:“审家庆典暂且延后一段时日, 请诸位先回居所休息。”
这明显是要支开他们。
也是,家丑不可外扬, 审家家主这显然情况不妙, 大长老不想让别人知道也正常。
围观的修士表情各异,此时也没有反对,都安静地跟着护卫离开。
沈戾眼角余光看到护卫队长走到夜归雪面前, 同样恭敬地请她到别的地方休息。
世族和仙门之间还是有差别的。
哪怕夜归雪是在场修为最高、地位也最尊贵的人,审家也没想着让她掺和进来。
夜归雪点点头, 面上表情淡淡,没有再看那断手, 顺着护卫队长的意思离开了。
审家给她安排的是一座靠近内院位置很好、风景也不错的大院子。
不巧的是秦潇也是玄清门弟子。
而沈戾是跟秦潇一起来的,也被归入玄清门的阵营。
她跟秦潇、沈长笙还有陆瑶双都被请到相同的院子内。
一进门就看到夜归雪站在院中的池边,正看着水裏游动的观赏鱼。
“师尊。”
“仙尊。”
陆瑶双和沈长笙先后喊了一声。
秦潇慢了一拍,“仙尊。”
她边行礼,边看着禁地的方向有些失神。
沈戾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跟夜归雪同辈,自然不用向她行礼。
她表现地如同陌生人一样。
沈长笙有些不解地看看她又看看夜归雪, 她还记得之前红尘图认主那会自家师尊明明对玄光仙尊挺在意的。
现在难道是吵架了?
夜归雪则是看着面前的秦潇, 半晌问道:“担心她?”
她没明说, 但沈戾能懂,这个“她”指的是审冽。
审冽既是四方宗弟子,也是审家的大小姐、核心子弟,审家出了事她自然不能置身事外。
她刚才就跟那大长老站在一起看着那只断手。
秦潇点点头。
陆瑶双和沈长笙对视一眼。
而后陆瑶双凑到秦潇面前,问道:“秦师姐,你既然担心审冽师姐,刚才为何不直接对她说?审冽师姐那么喜欢你,要是知道——”
还没说完被秦潇急匆匆打断:“陆师妹不要胡说,我对她只是、同门之情。”
同门之情?
陆瑶双不相信,还要再说,被沈长笙扯住衣服阻止了。
她转而问夜归雪:“师尊,刚才那手,是审家家主的吧?也不知道审家出了什么事。那禁地不是他们审家历任家主闭关的地方么?怎么家主在禁地裏还会出事?”
她满脸八卦。
沈长笙无奈。
夜归雪微微皱眉:“审家之事,我亦不清楚。”
她来这裏原本只是庆贺审轻出关,顺便看看她是不是真的将审家心法修到了第九重。
如果是,再进一步问问她愿不愿意到四方宗地下空间一趟。
结果还没看到人就出了这事。
后面四五天审家的氛围都格外压抑紧张。
这座院子离审家内院不远,能看到有许多审家核心的修士走来走去不知道在干什么。
秦潇推门而入时,脸上隐有沉重。
她对院中四人摇摇头,道:“我没有见到审冽。”
用了玉符也联系不上。
审冽大概是进那所谓的审家禁地去了。
她是想问问审冽审家现在是什么情况的。
本来这是审家内部的事,别的世族还有仙门都不适合参加进去。
但这也好几天了,庆典迟迟没开始,审家家主没出现,后来连大长老也不露面了,还限制了来参加庆典的修士行动。
既不让离开也不允许走动,相当于是软禁了。
审家出现的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严重了起来。
秦潇看一眼门外,继续对夜归雪道:“我刚才在外面看到很多个修士,似乎是想请仙尊出面主持公道。”
她话音刚落,门就被敲响。
出现的不是那些修士,而是着审家统一服饰的几个修士。
脸都很陌生,庆典开始前那会没出现过。
修为都不高。
为首的那个是个年轻男子,气息不稳,像是刚出关。
他奔到夜归雪面前,带着惶恐和不安道:“求仙尊救我审家!”
夜归雪还没说话,门外已经又有修士冲了进来,也是奔着夜归雪来的,如秦潇所说口中嚷嚷着请仙尊主持公道。
原本能参加庆典的修士修为和地位都不会低到哪裏去,想软禁起来也不容易。
但审家不愧为世族第一,家族大阵一开,除审家修士外其余人或多或少都感到了压力。
秦潇、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之前没感觉,是因为有夜归雪在。
在这种情况下,其余修士想要离开只能破开阵法。
但家族大阵对世族来说意义不同,破阵相当于挑衅,一定会得罪审家。
哪怕那位家主现在生死不明,审家还是世族第一,其余修士也就是顾忌这一点才安静待了四五天。
现在实在是待不住了。
有的是有别的事情要做,有的则是居心不良,想趁机煽动大伙搞事情。
总之一群修士都嚷嚷着要审家给个说法。
夜归雪表情不变,平静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审家那修士起初支支吾吾,后来见夜归雪态度坚决,只能和盘托出。
他自那日掉下来的断手说起。
那断手的手指上套着家主指环。
那也确实是审家家主审轻的右手。
家主的断手自禁地上方掉了下来,还刚好套着能开启禁地的指环。
这事怎么看怎么都是阴谋。
但家主生死未知,是阴谋也没办法。
大长老便带着一批核心修士进禁地了。
他进去前跟大小姐审冽约好了如何传递消息。最迟一天,不管情况如何都会派一个修士出来告知结果。
结果两三天过去,进去的修士一个都没回来,也一个字都没有。
审冽没有再等,用那指环开启禁地,自己带着一批修士也进去了。
然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审家厉害的修士要么此刻不在家族内也赶不回来,要么就是进了禁地出不来。
只剩几个主持大事的没法走开。
加上其余世族和宗门的修士又闹腾起来,他一拍脑袋想到玄光仙尊也在,就来求夜归雪了。
“请仙尊救救审家吧。”
他求完夜归雪,看着四周安静下来的其余修士,同样郑重行礼。
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修士先道:“既然审家庆典一时半会开始不了——”
审家家主都生死不明了,再说庆典似乎有些不好。
那修士咳了一声,直奔主题:“我们还有事要忙,就不打扰了。”
其余修士忙附和。
那审家禁地什么来头、裏面什么情况他们不知道,但那么多修士进去都出不来了。
审家家主据说还将心法修到第九重,比夜归雪还要厉害,这都断了一只手,他们自然不想冒险。
他们脸上忙是退意。
审家那修士不由着急。
虽然已经求了夜归雪,以夜归雪的为人想来也不会拒绝,但人多力量大,他当然希望那些修士也能一起进去、一起出手。
就算禁地内真有吃人的妖怪,人一多也吃不过来。
他咬咬牙,道:“审家禁地,实际是一座灵药园,那裏面灵力浓郁,是天然的修炼圣地。”
“诸位若愿意进去搭救我族修士,那裏面的所有灵药,只要能够炼化,都任君拿用。”
灵药园?修炼圣地?任意炼化?
他这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修士隐有动摇。
但也只是动摇。
审家修士见状,添了一把火:“还有阴阳果。这东西诸位应该都不陌生。”
修士群裏顿时一阵哗然。
那岂止是不陌生,简直赫赫有名。
阴阳果是灵果,只能自然生长无法后天培育,最为夸张的说法是服下能够逆转阴阳、起死回生。
当然这说法没多少人信。
毕竟阴阳果只生在审家禁地,五百年才只得一枚,到现在也不过三枚,都归当时在位的审家家主所有。
别说外人了,审家核心修士都没机会见到。
现在面前的这位审家修士道:“谁能将我们家主救出来,这枚阴阳果就归谁所有。”
“当然,刚才所说的那些也都算数。”
修士群裏一下炸开锅。
半晌有修士出声:“不知阁下在审家任什么职?长老还是护法?”
这是怕他地位不高做不了主。
审家修士攥了下手,道:“这是我族大小姐审冽许下的承诺。”
审冽啊。
这么说修士们就放心了。
审冽虽然不是审家少主,但在审家的地位很高,家主审轻也对她很看重,她说的话自然不能不做数。
沈戾在听到那修士说到阴阳果就怔了怔。
这名字有些熟悉。
似乎以前听楼无罄和百裏锐提到过,对她的伤有用。
但因为那东西很难拿到,魔族强行出手反而会暴露她重伤的事,对魔族造成不好影响,楼无罄最后只能无奈放弃。
原来是在审家禁地内。
夜归雪看她一眼,敏锐地察觉到她一瞬间的表情变化。
沈戾想要阴阳果?那东西对她的旧伤有用?
她垂眸,看向秦潇、陆瑶双和沈长笙:“我进禁地看看,你们留在这裏。”
这三人的修为太低,况且审家那么多修士都进去了,总要有人留在外面随机应变。
沈长笙看向自家师尊。
沈戾点点头。
陆瑶双没有意见。
秦潇却不愿意:“仙尊,前辈,我、我想进去。”
她没有说原因,夜归雪看她一眼,也没有问:“你想去,那就一起去吧。”
一行人到禁地之前。
夜归雪拔剑向禁地正面劈出一剑。
禁地隐隐震了起来。
“仙尊!”
审家修士和秦潇同时急声。
“放心,她有分寸的。”沈戾安慰秦潇。
夜归雪刚才那一剑没用全力,只是在试试禁地的深浅。
禁地有所震动,证明夜归雪若是全力施展,是能够毁掉禁地的。
但那样一来,禁地裏面的人是死是活就不太能保证了。
照这么看来,这座只能审家家主指环才能开启的禁地也没有多厉害。
沈戾这么想,抬眼就看到夜归雪收起剑后正在看着她,眼神隐隐柔和。
沈戾的心又是一跳。
她侧过脸。
夜归雪眼裏隐约泛起笑意。
她对审家那修士点点头。
审家修士郑重将那枚指环捧到面前,滴上鲜血后催动修为。
禁地前方出现一道门。
夜归雪自然是第一个走向前的。
沈戾顿了顿,慢了两三步跟上。
在她离那门还有几步时,已经到了门口的夜归雪忽地一顿。
沈戾不防她突然停步,险些撞了上去。
还好她反应快。
沈戾正这么想时,夜归雪一步踏了进去,同时伸手拉住她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扯了进去。
整个过程速度很快,根本没有沈戾反应的时间。
跟在后面的修士:“……”
其中一个忍不住揉了揉眼睛:“我刚才没眼花吧?”
向来冷心冷情、不喜和人接触的玄光仙尊主动拉住了一个女子?看起来还很亲密?
“你没眼花。”
秦潇看眼前的修士挡着门不走,边回答边把她友善地推到一边,自己先进去了。
同样目睹这一幕的沈长笙和陆瑶双:“……”
沈长笙:“你师尊——”
“好像看上你师尊了。”陆瑶双怔怔补充。
从红尘图那会她就感觉哪裏不太对劲了。
如果她师尊跟沈长笙的师尊——
那她跟沈长笙是什么关系?
“师姐?还是姐姐?”陆瑶双面上含笑。
沈长笙脸微红,一本正经道:“不要胡说。”
第45章 灵妖
45
禁地内。
沈戾被拉扯着进了那道门, 一进去就感觉自己悬空般没处借力,直直向下坠落。
快到地面时伸出一只手把她整个人往上托了托, 而后再落下去,触感柔软。
她有些懵。
夜归雪的声音响起:“你还要压多久?”
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沈戾低头,近距离对上夜归雪的眼睛。
是真的很近。
近到她甚至能感受到夜归雪说话呼吸时身体的起伏。
沈戾扫了一眼,看到夜归雪是半躺在地面上的,一只手握着玄光剑以剑撑地,一只手托着她。
没能托住。
于是她落下时感到柔软。
夜归雪给她当了垫子,她整个人都压住了夜归雪。
“嗯?”
看她还不起来, 夜归雪嗯了一声。
沈戾感觉到夜归雪的身体又起伏了一下。
她移了移目光,看到夜归雪的唇也随她说话一张一合的。
沈戾的目光定在那裏, 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凑。
她的目光过于灼热, 夜归雪不由屏住呼吸,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催促她起来。
她直直看着沈戾, 认真、全神贯注,似乎还有些期待。
沈戾迎着那样的眼神, 忍不住俯身碰了下她的唇,如同在不离洞那样。
但她想到不离洞, 心裏一顿,很快回过神来。
她有些慌乱地翻身坐了起来,伸手把夜归雪也拉了起来。
四目相对,怕夜归雪质问,沈戾咳了一声,选择先声夺人。
她问夜归雪:“刚才你为什么要停下拉我?”
要是夜归雪不拉她, 说不定她就不会站不稳了。
要是她没掉到夜归雪身上, 就不会有刚才的事。
面对她的质问, 夜归雪表现得很平静。
她回答道:“我不拉住你,你现在摔得更惨。”
沈戾不信,正要说话。
上方一暗,有人掉了下来。
那人着白衣,是秦潇。
沈戾正要施展灵力救人,抬手点了点,什么也没点出来。
灵力又不能用了?
一次红尘图内,一次荒山,怎么她跟夜归雪在一起老是遇到这种情况?
夜归雪将她的表情变化看在眼裏,有些哭笑不得。
她将玄光剑掷了出去。
宝剑有灵,接住秦潇后停了停,过了一会才重新回到夜归雪手上。
这么一卸力,秦潇落地时没怎么感到痛。
后面的人就没这么好运了。
一个个跟下饺子一样掉了下来,落地后几声重响,爬起来后忍不住呲牙咧嘴。
有的当场就破口大骂:“审家这人居心不良,居然没提前说,这进禁地的门居然是修在半空中的!”
其余修士连声附和。
夜归雪看沈戾一眼。
她没说话,沈戾偏生看出“看吧,要不是我,你也会这样”的意思来。
她想到刚才落地时柔软的触感。
夜归雪比她先落地,她有玄光剑,加上反应敏锐,要是避开她不管,应该不至于到衣服沾地的情况。
但夜归雪没有不管她。
她没有再说话。
因而也忽略了她摔得惨不惨实际上跟夜归雪忽然拉住她没有任何关系。
夜归雪以前没来过审家禁地,没法知道审家将进来的门设在半空。
她不可能未卜先知,为了让沈戾摔得不痛而拉住她。
她会忽然拉沈戾一起进来,不过是因为审家禁地实际上是个秘境。
而以她以前进秘境的经验,外来修士会出现在秘境哪裏都是不可控的。
只有拉得足够紧足够亲密,才能在进去后依然在一块。
她不想和沈戾分开。
至于不想分开的原因——
那么多修士进来都没能再出去。
沈戾要是死在这裏,那她就没法亲手杀她了。
夜归雪这么对自己说,心裏却一点没有感到轻松,反而因为“要杀沈戾”这件事而压不住地压抑烦躁。
沈戾没留意。
她从地面上站起来拍干净衣服上尘土后,才看到夜归雪还呆呆坐在地面上。
她没有多想,直接就伸出手把夜归雪拉起来,很顺手地把她白衣上沾染到的东西都拍掉。
秦潇要过来道谢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很有眼力见地停住脚步没有打扰。
夜归雪安静地看着沈戾为她拍这拍那,动作利落熟练,像是成为习惯。
她难以避免地想到过往。
她和申离年少相识。
起初是申离黏着她说要跟她做朋友。
后来是她暗自动了心。
总之从第一次见面后她和申离就很少分开,她历练申离跟着,她杀妖兽申离也出手。
到后来已经是她一个眼神一个抬手申离就能准确知道她要做什么。
正如此前在禁地前她劈去那一剑,连秦潇也不知道她的目的,沈戾却能立刻安抚秦潇,说她只是试探。
沈戾拍完夜归雪衣服上的泥土后满意地抬头,就看到夜归雪呆呆看着她——的脸。
她恼怒地抬手挡住自己的脸,“夜归雪!”
跟她声音一同响起的是数道惨叫声、求救声。
“救命啊!玄光仙尊!救命!”
沈戾一怔,和夜归雪一起看去。
审家那修士说这禁地实际上是一座灵药园,这点倒没说错。
四周也确实灵力浓郁,生长着许多灵药。
原本这些灵药生长的季节不同,需要的土壤不同,限制颇多,此时却都生长在同一个地方,还长得很好。
沈戾一眼扫过,能看到什么“天泉草”“九曲参”,都是在外面数量很少颇为珍贵的。
夜归雪已经走到求救的几个修士面前。
那是几个散修。
不是站着也不是坐着,而是打横悬浮在半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住无法逃脱,也动弹不得。
有一个手裏还抓住一颗刚采的灵草。
“这些灵药有问题!”有修士惊讶出声。
很快又有修士否定:“不是灵药。或者说,不单单是灵药的问题。”
那修士快步走到夜归雪面前,看夜归雪伸手似是要拉那几个散修,忙道:“仙尊且慢!不能碰到他们。”
夜归雪看她一眼,“为何?”
“仙尊若是碰到他们,只怕不但不能将他们救出来,反而自己也会陷进去。”
她继续道:“我刚才看到他们采摘下园裏的灵药想要炼化。但诸位应该也感受到了,这裏不能使用灵力。”
而修士想要炼化灵药就必须用到灵力。
一用到灵力就有看不到的漩涡凭空出现。
起初只有一个人如此。
同伴想要拉他,都被卷了进去。
似曾相识。
沈戾也走过来,说道:“不能使用灵力,一旦使用就会危及性命,这不是荒山内部的限制吗?”
她边说边看阻止夜归雪那修士,看到她腰间挂了一块玉牌,上面有道圆形的影子。
“你是天影阁的人?”她在上官舞那裏也看到过,这道影子就是天影阁的标志。
那修士点点头,“在下天影阁护法,玄一。”
她说完才看向沈戾,在看清她的长相后怔了怔。
沈戾皱眉。
她不认识这人,这人却似乎认识她?
她的反应跟在玄清门前迷阵裏的路常春很像,只是情感波动没有路常春那么剧烈。
她于是想到了当日揽月楼初见,上官舞看到她后同样也是愣了下神,连刀都拿不住。
那也是因为她的长相,因为申离?
她的心情顿时糟糕不已。
玄一感应到她的不悦,忙收回眼神,“沈道友所言极是。”
这是回答刚才沈戾问的问题,这地方确实跟荒山内部极为相似。
“仙尊!仙尊救命!”那几个散修不断呼救。
夜归雪皱紧眉头。
她去过荒山,那时她还想着借那地方杀了沈戾。
她很清楚那地方的凶险。
现在也一样。
有修士看不下去伸手要把人拉出来,结果一碰到就被裹挟着一起向那漩涡落去。
“仙尊!救命!”
“求求你!”
撕心裂肺的呼救声,到后面嗓子都喊沙哑了。
听得四周修士也不忍直视。
这是活生生的生命。
有的已经重复骂起审家和审家的修士:“这什么破地方!那人也没说进来后不能使用灵力!”
“他要是明说了,再白送十颗阴阳果也没人愿意进来!”
说话的人脸上满是怨恨和绝望。
修士一身本领全要依靠修为施展,要是灵力没法用,那跟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体修除外。
但体修修行很苦,他们这几十人裏一个体修也没有。
“仙尊!”散修还在求救。
这裏修为最高最厉害的是夜归雪,夜归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
他们看来的目光满是对生的渴望。
夜归雪按紧玄光剑,眼裏有不忍
她抬了抬手,像是想要伸向前去。
沈戾看着她,回想荒山的情况。
她忽地伸手,赶在夜归雪之前拉住其中一个散修的衣服。
“沈戾!”夜归雪惊呼。
沈戾眉眼微扬,手上用力,将那散修往地面一甩。
尘土四起。
散修被呛得止不住咳嗽,摔得也有些懵。
围观的修士却很清醒,看沈戾的目光满是惊奇:这人居然不受漩涡影响,还能反手把人拉出来?
果然可以。
沈戾眼神微亮,依样画葫芦把其余几人也拉住,用力甩在地面上。
摔得很惨,比刚才还惨,有的头还摔破流出了血。
但命好歹是保住了。
那几个修士连连道谢:“多谢沈道友,多谢仙尊。”
玄一跟沈戾的对话他们听到了,知道她姓沈。
沈戾出手是因为夜归雪,这点他们也看得出来。
原本手上还攥着灵草的修士脱离漩涡控制后第一时间把东西丢掉,看着满园灵药,目光从心动变为防备。
夜归雪看着沈戾,也想到荒山那会。
那裏不能使用灵力。
她对上青衣人时施展剑法用了灵力。
荒山黑影随之而来,她当时确实被吸走了一部分灵力。
直到沈戾揽住她把她带出了荒山。
但为何沈戾能例外?
“嗤。”
一声轻笑。
这是女子的笑声。
像是来自头顶,又像是地下,四面八方无处不在。
“谁?”
修士们互相对望,惊疑不定。
“鬼鬼祟祟不敢露面,难道见不得人吗?”
有修士怒道。
“好问题。”
女子依然在笑:“那就请你回答你旁边这位同伴一下,告诉她我是谁吧。”
那修士皱眉:“我怎么会知道?”
“你必须知道。”
“回答不上来,你会死的啊。”
“你还有三息。”
这、这么短的时间?
那修士还没反应过来。
女子已经倒数:“三、二——”
她的语速很快。
修士不由冒冷汗,本能地感应到生命危险。
“灵妖。你是灵妖。”
在女子的声音到一之前,有人替那修士回答。
第46章 诅咒
46
“啧, 没意思。你们审家人还真是不老实,想好好玩个游戏都不成。”
女子的声音满是埋怨。
审家人?
修士们不由看向回答的那修士。
那人衣着普通, 长相普通,修为在几十人裏也一般,不上不下,看起来很不起眼,就跟散修一样。
至少在这之前其余修士一直将他当做散修。
审家是世族第一,举行的庆典自然会有很多修士想来,像他那样的散修很常见。
但女子说他是审家人——
“阁下, 解释一下吧。”问他话的修士“也”是个散修。
还是刚刚死裏逃生的散修,是被沈戾救出来那几个的其中一个, 磕破了头, 此时脸上还有血迹。
被他盯着的审家修士有些不安。
他道:“我确实是审家的修士,我名审河。是二长老让我扮做散修混进诸位之中,随机应变, 看看能不能有机会救出家主、大长老和大小姐他们。”
他交待得干脆。
那散修一怔。
便有世族的修士接过话,先是一声冷笑:“救人?”
“我们这么多人, 还有玄光仙尊——”
他说着就看了夜归雪一眼。
夜归雪没有说话,站在那裏安静听着众人对审河的审问。
也是, 玄光仙尊剑道无双行事利落,最不喜欢人心算计之事。
修士于是继续追问:“我们出现在这裏就是为了救你们的家主和同族修士。”
他只字不提阴阳果。
“你修为稀松平常,还要扮做散修隐藏起来,只怕除了救人外,你们审家还有秘密不想也不能被外人知道吧?”
修士说到这裏不由加快语速。
“说!灵妖是什么来头,跟你们审家有什么关系?这裏跟荒山一样限制使用灵力, 又是因为什么?”
他拔刀横在审河脖子上。
“我真不知道啊。”
审河吓得脸都白了, “禁地一直是家主闭关的地方, 我也是第一次进来,我的灵力也没法使用,二长老没跟我说过。”
“至于灵妖——”
“我也是之前听族裏前辈说过,他们说家主少年时搭救过一只灵妖,那灵妖后来一直想向家主报恩。”
“而且,而且自从家主年少那次大比得到第一后,她的修为就一路直上,我也是猜测,也许跟灵妖有关系。”
不但外面的人好奇审轻的过往,审家的修士同样也好奇。
他们在审家,距离审轻比其余修士近些,自然知道的也多了一点。
但也只是一点点而已。
“原本我也不能确定那就是灵妖,但刚才人命关天——”
其余修士面容微肃。
虽然刚才那女子只对一个修士说话,说还有三息回答不上来就会死。
只是一道声音,听起来随意漫不经心,像是开玩笑。
但修士的直觉告诉他们,那是真的,回答不上来是真的会死。
“那倒要感谢你了。”
“总不能见死不救。”审河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脖子上的刀。
还没等持刀的修士做出反应,四周忽地一暗,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一点笑意都没有,满是阴冷:“你们聊完了吗?”
像是忽然被碰到了什么逆鳞一样。
沈戾若有所思。
空间内一阵安静。
其余修士一时都不敢回答,怕她跟刚才一样反过来问别人问题,然后回答不上来就要死。
秦潇不怕。
她环顾四周一圈,凭着本能往一个方向看去,高声问道:“灵妖姑娘,你将审冽、还有审家家主、大长老怎么了?”
禁地内的空间不大。
除开种植的灵药外就是他们几十人站着的地方。
她刚才就已经找过一遍了,没看到审冽,也没看到前面进来的两波审家修士。
灵妖姑娘?
女子感到有趣,笑了一声。
原本暗下的空间复又亮了亮。
“我名祝影。”女子道。
“至于审家修士——”
“你自己看吧。”
随祝影话落,修士们面前的半空出现一道如同留影石放映的光幕,所有消失的审家修士全出现在了上面。
有修士扫了一眼,不由惊呼出声。
因为上面一半的审家修士是被倒吊起来的,头向下,而且还在滴血。
在他们下方则是一大块凹陷进去的坑。
那坑很大,此时坑底已经满是血红了。
“这是一个蓄血池。”
见没有人说话,祝影颇为好心地解释。
秦潇的心在看到那层血色后就一窒。
她忐忑不安地看着那些被吊起来的人。
都是背对着她的,审家修士穿的衣服也差不多。
但她怎么会认不出审冽?
她看了一圈,心裏微松:那些修士裏没有审冽。
“家主!”
审河声音愤怒:“你为何对我们家主下如此狠手?”
审家的家主审轻?
沈戾有些感兴趣地抬眼望去。
她没见过审轻,但要在一堆审家修士裏认出她也没有多难。
毕竟那么多修士被吊起来放血,她却是靠坐着的,就在那所谓的蓄血池边上。
她没被放血显然也不是祝影顾忌着什么少年时的救命之恩,而是因为她的血已经快要流干。
她断了一只手,断口那裏一片血红。
原本穿着的世族家主最为华丽高贵的衣服也被血浸透,全部都是一片血色,什么图案都看不出来了。
脸上也一样,鲜血直流。
总之裸/露在外的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好的。
岂止是一个惨不忍睹能道尽的。
她简直受尽了世间所有酷刑。
什么样的怨愤才能让人将之折磨到这种地步?
“好问题。”祝影似是在笑。
这话似曾相识,甚至连声调速度都相差无几。
问出这问题的审河心裏一咯噔。
“那就请你自己回答一下,我为何要这么对你们的家主吧?”
“三息有点短了,给你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你回答不上来,就——”
声音一顿,再响起时如恶魔:“你是审家人,不用立刻就死。你可以来跟你的同族一起。”
跟同族一起?那不就是被倒吊起来放血?
审河的腿这下是真的软了。
他连女子是灵妖都是连猜带蒙刚好说对的,怎么会知道她跟自家家主有什么恩怨过往?
他看了看四周。
之前第一个问祝影是谁和说她鬼鬼祟祟的那两个修士一脸同情地看着他。
目光跟看死人一样。
他才不是死人!
他还活着,也一点都不想死。
审河想着,看到了夜归雪,顿时如同看到希望:“仙尊!玄光仙尊救命!我真的不知道啊。”
沈戾扶额,心情有些复杂地看向夜归雪。
她以前光知道夜归雪是正道顶梁柱、人族修士心目中的大能,现在才知道这说法不但一点不夸大,还保守了。
人人出了事都跟她求助。
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会是,刚才那几个散修自己贪婪炼化灵药被卷入灵力漩涡是,现在审河也是。
都把夜归雪当主心骨,对她满怀期望,似乎有她在就万事无忧,似乎她无所不能什么都能做到。
但夜归雪不是。
她是人不是神,也会有无法顾及到的疏忽。
那时那些修士会不会反过来怪她呢?
就算不会,迎着别人失望的眼神,夜归雪又是什么样的感受?
沈戾的心没来由一阵揪紧。
冥冥中有股感觉告诉她,那不是她的设想,而是现实裏已经发生过的事情了。
“你起来吧。”夜归雪看着跪在面前的审河,声音淡然。
她对承载别人的希望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
光幕稍纵即逝,很快消失了。
秦潇有些魂不守舍。
其余修士目睹审轻的惨状后也都沉默。
有人道:“一下三息一下一个时辰,刚才那么短现在又这么长,这祝影到底要干——”
他忽地停住声音,怕问了以后不但得不到回答,还要被祝影反问。
先前两次都是如此。
所幸四周一片安静,祝影没有再出声。
夜归雪看到他脸上如同劫后余生的表情,摇摇头道:“祝影之前问第一个问题时只留了三息时间,现在却给了整整一个时辰,这事不简单。”
之前她倒数三二一时语速很快,夜归雪也感应到了空间内暗藏的杀机,那时祝影是真想杀了说她鬼鬼祟祟的那修士。
但现在似乎不同。
空间内无形的杀意依然存在,却像是在说到审轻后才压不住的。
审河问她为何这么对待审轻,她反过来威胁审河。
之前进来的两波审家修士都被她控制住了,其中审家大长老修为不弱,审冽的心性和手段也不差。
见到审轻的断手后他们都应该有了准备,但还是被祝影控制住。
在这个地方祝影似乎无所不能。
但她还是要用这种方法。
难道真如她所说,只是玩游戏?
夜归雪不信。
她肯定地说道:“祝影有事情要让我们知道。”
“那她为何不直接说?”有修士压低声音。
“直接说出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哪有剑悬颈上,为了活命而绞尽脑汁思考来得印象深刻?”
天影阁的护法玄一如此回答。
“阁下好像知道很多。”沈戾将目光从从容不迫稳如泰山因而风采更胜的夜归雪身上移向玄一。
祝影,灵妖。
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很陌生。
她第一次听说还是在追月楼。
没有原形,因天地灵韵而生。
这是当时那说书人跟别的修士说的,作为故事的背景。
那说书人是天影阁的人。
“没有很多。”玄一摇头,“只是天影阁跟各门各派做生意,涉猎广泛,因而对四面八方的消息接收得广了些而已。”
这样么?
又有修士道:“即便如此,那祝影什么线索都没给,我们怎么知道那具体是什么事,又要如何调查?”
“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有世族的修士插口道:“她如此折磨审家家主,这事绝对跟审家有关。”
说完见其余人没反应,惊讶道:“难道不对吗?”
“对,当然对。”有跟他同族的修士拍拍他肩膀:“这好像不用说吧。”
这都是摆在明面上的事了。
“那我还说跟灵妖有关呢。”有修士附和。
“……”
氛围顿时轻松了不少。
蓄血池旁,虚虚凝起的影子正透过光幕看着。
“人族啊,既美好。”
她轻嘆着看向池边的血人,“又丑陋。”
场上,玄一正将她知道的消息告诉大家。
“灵妖一族——”
刚开口就有修士惊讶:“一族?她还有同族?”
玄一点头,“灵妖原本是有一整个族群的。”
她用了原本。
其余修士面容一肃,知道现在没有了。
“这一族因天地灵韵而生,称为灵妖,灵在妖之前,因为他们具备灵性,从不会主动害人。”
“当然,他们大多也不喜欢出现在人前,而是隐世而居。”
“他们所住的地方,名为灵妖族地。那裏灵力浓郁,是修行者最为向往的洞天福地。在那裏不管是修行速度还是悟性都能得到大幅提升。而且风景也极美,连植物都生长得格外好……”
玄一简单描述了灵妖族地的模样。
一众修士听得心驰神往:“也不知这地方在哪裏?”
“没了。”玄一无情地打破幻想,“几百年前这地方就彻底毁了。”
她说到这忍不住看了夜归雪一眼。
正逢夜归雪也看着她。
四目相对,夜归雪忽地一惊:几百年前?毁了?
她和申离当时去的地方——
原来那地方是灵妖族地吗?
众修士遗憾不已。
便有一个修士又道:“若说灵力浓郁、修行圣地、万物欣荣,那这裏不也是吗?”
“不是,不一样。灵妖族地内应该没有性命危险,也不会限制灵力使用。”
说到灵力限制,修士们自然而然想到了荒山。
同样限制灵力,同样使用灵力后会出现漩涡,但荒山大多荒芜万物不生,审家禁地却生长着这么多灵药,为何?
有修士这么问玄一。
玄一回答道:“应该跟祝影有关。”
她看向那些生长得很好的灵药。
“荒山内之所以万物不生,还会吸收进入修士的灵力,是因为有灵妖死在那裏。”
“每一座荒山,都至少是一只灵妖的埋骨之地。”
灵妖由来已久,最早可以追溯到千年以前。
因天地灵韵而生。
他们的诞生意味着天地清明、四海升平。
若是自然而死,当然不会有任何异象。
玄一口中的死在荒山的灵妖,全部是被杀死的。
因为死得痛苦,所以心有怨恨。
他们死在哪裏,哪裏就会成为不详之地。
“祝,是灵妖一族的姓,有祝福、祝愿的意思。”
“灵妖是有灵之物,若是亲近人族,人族就能受到影响、得到祝福。而且灵妖所在的地方也会得天眷顾,成为灵境。”
审家禁地就是这么一座因灵妖而有灵的灵境。
玄一说着,见有修士还是不明白,想了想,道:“你们可以将这份祝福理解为运道。”
这就很简单明了了。
运道好,逢赌必赢、天命眷顾、大能看重,掉下悬崖都能得到稀世珍宝。
运道不好,走路摔倒喝水塞牙,甚至青天白日都能被雷劈。
“所以,当年审家家主忽然一鸣惊人,果然跟灵妖有关吧。”有修士想到关于审轻的诸多传言。
在那次大比前,审轻还籍籍无名。
一定是因为她遇到了灵妖,得到了灵妖的祝福。
那修士藏不住羡慕。
玄一目光讥诮,继续回忆道:“我看的那本杂谈最后说,若灵妖含怨而死,祝福就会转化为诅咒。”
荒山就是蕴含了灵妖的诅咒,才会万物不生。
诅咒。
夜归雪忍不住一震。
沈戾也心裏一沉,听到这两个字后如同窒息般难受。
但她明明是第一次听到。
沈戾不明白。
那边玄一还在继续说,说灵妖因灵韵而生,灵韵和灵力同源,说祝影死时应该一点防备都没有……
第47章 我不会负你
47
“死?”修士震惊:“你是说, 那祝影已经死了?”
“是的。”玄一点点头:“刚才不是说了吗?荒山会吸收灵力、产生漩涡,是因为承受了灵妖诅咒, 成为灵妖的埋骨之地才会如此。”
“审家这禁地同样会吸收修士灵力。若是祝影还活着,绝不会如此。”
“不能是她自己控制的吗?”有修士问。
玄一摇摇头,“灵妖天性善良,若是活着,绝不会主动伤害无辜。”
又或者说,若是灵妖心生邪恶想要害人,那在付出真正行动前就会消散了。
“但我们家主和大长老他们——”审河皱着眉想要反驳, “若是祝影死了,那我们怎么还能听到她的声音?怎么她还能控制那么多修士?”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没等玄一开口, 就有修士连猜带蒙道:“祝影死了, 但是没死透呗。”
禁地因她成了灵境,所以在这裏她想怎么都行。
说到这裏,祝影折磨审轻的原因已经呼之欲出。
“她以前被审轻搭救, 为报恩跟随审轻。得到灵妖‘祝福’后,审轻一路青云直上, 当上少主,再到家主。”
“审轻利用她培植灵药, 将禁地变为灵境,目的达到不需要她了就直接杀掉。”
有修士这么说。
祝影的声音随之响起:“一个时辰已经到了,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
“不错。”那修士直接就点头。
一片安静。
“错了吗?”说话那修士不禁有些不安。
审河也不安。
“没有错。”祝影的声音响起。
一众修士稍稍安心。
“但不是全部。你们知道的,只是一部分。”
修士的心不由又悬起。
祝影却没要他们继续猜。
“既然来了,就劳烦诸位听个故事吧。”
虚虚的人影看向夜归雪和沈戾,在看到后者的眼神后微微一怔。
她是灵妖, 最能感应人的善恶和情绪。
这个名为沈戾的人族——
不, 应该是半魔。
总之这人的眼神很干净澄澈, 半点不似那青衣人所说的负心人。
但不管是不是,她已经答应了。
灵妖答应的事是一定要做到的。
听故事?
众人面面相觑。
而后就感觉整个禁地震了震,轻微的旋转后,满园灵药消失,眼前景象是一片清澈的湖泊。
这种感觉跟当初梦红尘回溯过往有些相似。
沈戾和夜归雪不由都看向对方。
夜归雪先移开了眼神。
她也真的看到了过往之事,属于祝影和审轻的过往。
那湖泊水流不急,湖裏的鱼颇多,有打渔的渔民撒下多张渔网。
灵妖祝影就被困在这样一张网中。
沈戾、夜归雪和其余修士都在看到网中女子的第一眼时就晃了晃神,很肯定她就是灵妖祝影。
因为她整个人都很澄澈,美好到让人生不出杂念。
湖畔的风、落下的叶、水裏的鱼都围绕着她。
可惜渔网只是俗物,感受不到她的灵韵,因而将她困了起来。
她小声呼救。
过了一会就有脚步声响起,有人听到动静过来查看。
那人面容年轻,走路的脚步、脸上的表情却都很沉稳。
她走到祝影面前,看清楚后有些晃神。
她很快回过神,边伸手解着渔网边道:“你不是人。”
这是肯定句。
祝影抬头看去,同样被少年人的长相晃了晃神。
她轻快地回答道:“不是啊,我是灵妖祝影。”
“灵妖?那是什么?”审轻问。
祝影便解释给她听。
说话的功夫,审轻已经把渔网解开了。
她把祝影拉了起来,把渔网重新放回去。
祝影不解地看着她的动作,脸上明显有些恼怒:“这东西困住了我,为何不毁了?”
审轻摇头,耐心地解释道:“这是渔民吃饭的家伙,不能随意毁坏。”
“在此设网是为了捕鱼,不是为了困住你。你会被困住,是因为你是灵妖。”
她伸手指指四周:“这裏地形复杂,一般人是不会到这裏来的。”
“好吧。”祝影点点头。
她们在湖泊旁说话。
一个清澈灵动涉世未深,一个少年老成心思缜密。
这是故事的开始。
审轻陪了祝影几日后,在某一日清晨跟她告辞,说她要回家族参加大比。
祝影不想跟她分开,要跟审轻一起。
审轻拒绝了:“那裏不适合你。”
祝影依然坚持,说审轻救了她,是她的恩人,她要报恩。
沈戾看到这裏忍不住轻嘆。
根本不是报恩。
祝影看审轻的眼神温柔眷恋,满是爱意。
她是喜欢上审轻了。
她喜欢审轻,后来却被审轻杀害,没死透又反过来折磨审轻……
这大概是一个因爱生恨的故事。
沈戾的心微颤,忍不住看向夜归雪。
她想到了夜归雪和那魔族,不知道夜归雪会不会也想到。
夜归雪依然认真看着少年时的审轻和祝影。
审轻依然在拒绝祝影,“我救你不是要你报恩的。况且你是灵妖,我不出现你也不会死的。”
最多被困多一段时间而已。
“不要报恩,那你要什么?”祝影忽略后半段,笑着追问:“你为什么救我?”
审轻无奈:“总不能见死不救。”
她这么回答祝影。
审河一怔,这是他刚才说过的话。
难怪祝影听完后反应那么大。
但这也说明,祝影将过往记得很清晰。
有修士也嘆息不已。
祝影还是跟审轻到了审家。
大比前一日,审轻彻夜不眠。
“你在不安?为什么?”祝影不明白。
审轻起初没有回答,灵妖自然是不懂人族的喜怒哀乐的。
但祝影再三追问,她还是回答了:“这次大比很重要,关乎我以后在族裏的地位。我想得到第一,我想当上少主。”
“你当然可以啊。”祝影不假思索。
“我,可以吗?”审轻微怔。
“你当然可以。”祝影重复一遍,想了想道:“我是灵妖,因天地灵韵而生,我很厉害的,我说的话就是天地的意志。我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于是大比开始,审轻得了第一。
“这、这就是灵妖的祝福?”有修士看得一愣一愣的。
也没怎么啊,就一句话而已。这么简单?
“当然不是。”玄一摇头,“这只是鼓励而已。”
审轻信心不足,祝影借灵妖的说辞鼓励她,就这么简单。
所以——
“家主当年得到大比完全是靠自己的本事!”审河高声欢呼。
有修士忍不住道:“就算如此,她后来还是杀了祝影啊。”
“……”
“家主为什么要这么做?”审河半晌才出声。
画面上已经到审轻当上少主了。
她已经展露锋芒,靠的全是自己的本事。
世上真有大器晚成之人,审轻也刚好是这样的人。
夜归雪是天才。
她也是。
她成了少主,有了想要的地位和名声。
也在和祝影的相处中动了心。
她们互相爱慕。
她都应有尽有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夜归雪攥紧了手。
她也不明白。
不明白审轻为何杀祝影。
——不明白不离洞中,申离为何杀她。
“为什么?”
没有任何征兆,被杀那一刻,祝影这么问审轻。
夜归雪整个人如被定住。
她当时也想问申离为什么。
但一片黑暗裏,她看到申离的眼睛就问不出口了。
现在审轻似乎也是如此。
她平静地看着祝影倒在血泊裏,一点情绪起伏都没有。
她将祝影的血放干,彙入审家的一片湖泊裏。
跟她初见祝影的那湖泊有点像。
她将祝影的尸体埋在禁地内。
灵妖死后心怀怨愤,会将埋骨之地化为不详。
那么禁地就没法再是灵境、培植灵药。
于是审轻没让祝影完全死去。
她将祝影的魂魄收集起来,同样困在禁地内。
再施展手段镇压住。
再后来,祝影不知什么原因摆脱了镇压控制住禁地,也直接抓住了审轻。
应该是在最近发生的事。
不然审家不会兴师动众地举行庆典。
祝影折磨她,将审家修士吊起来放血。
看似惨绝人寰,实则都是审轻对祝影做过的。
画面的最后,是重新控制禁地的祝影问审轻,她问审轻为何杀她。
夜归雪呼吸微屏。
面对祝影的问题,审轻表现如常。
她说:“小影,我都杀你了,怎么你还要问为什么?不嫌多余吗?”
她的眼神温和如初见。
跟祝影熟悉的样子相比,只是少了一些东西。
少了在一起时的温柔和爱意。
审轻只是不爱她了而已。
——她只是变心了。
随她话落,血色飞溅,套着家主指环的手被祝影削断,在庆典那日丢出禁地外,让所有来客都看到。
画面就此碎去。
其余修士还沉浸在这段故事裏。
沈戾回过神后第一时间看向夜归雪。
祝影的经历跟夜归雪有些相似,同样真心错付被人负心。不知道她会不会触景生情。
她看到夜归雪果然面色微暗,说不出的寂寥。
沈戾的心一下有些揪起。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夜归雪听到脚步声后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沈戾。
这么一张脸,这么一双眼睛,再加上眼睛裏所包含的情绪。
她一下有些恍惚。
隐约听到有声音响起:
“听,她说不爱你了。”
“她要杀你。”
“你居然还想过会不会有别的原因?傻不傻?蠢不蠢?”
“她死而复生了。所以呢?你就当做没有那回事了?
“你居然就不想杀她了?”
“你还想重蹈覆辙吗?”
“夜归雪,你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一声一声,字字泣血。
初见申离的场景和不离洞满地血泊来回变化,而后又是审家禁地内审轻杀祝影时淡漠至极的表情。
夜归雪只觉周身刺痛,失控的剑意流淌而过。
铿——
玄光剑出鞘的声音冰冷尖锐。
沈戾看到的就是夜归雪抬起头后神情一阵暗沉,眼神迷茫,举起玄光剑胡乱挥舞了一下。
“仙尊!”
秦潇高喊一声,感受到那股剑意后皱紧眉头,想要跑过来。
但她跑不过来。
有什么东西无形中将她拦住了。
不光是她,其余修士也是如此。
只有沈戾例外。
她和夜归雪。
秦潇、玄一、审河和其余修士。
被隔为两重空间。
沈戾皱起眉,没想到夜归雪会拿剑指着她。
但她很快明白,夜归雪指着的不是她。
因为夜归雪说道:“申离,你说过你爱我,不会负我的。”
如同控诉。
沈戾抬手摸了一下脸,心裏微苦:夜归雪又将她当做申离了,是吗?
她现在的状态不太对劲,难道是触景生情、心魔作祟?
总之在夜归雪抬剑要刺向她时,她也抬起了手。
她握住了玄光剑的剑刃。
没有流血。
她的手掌冒出一团深黑色的东西,包裹在剑刃上,阻止了夜归雪挥剑继续乱舞。
禁地内不能使用灵力。
夜归雪出剑没有用到灵力。
不是她不想,而是她不能。
所以她这几剑附带的只有剑意。
沈戾使用的也不是灵力,而是来自黄泉印的力量。
“夜归雪,我——”
她刚要说话,忽地手心一痛。
她有些不解地低头,惊讶地看到玄光剑剑刃上已经有灵力了。
禁地不是不能使用灵力吗?
沈戾震惊。
隔着一段距离过不来的秦潇也怔了怔,敏锐地察觉到不对。
似乎不单单是仙尊的心魔作祟,还有别的原因。
“申离。”夜归雪握着剑,控制不住地想刺向前。
刺进去,申离就死了。
这裏是承受灵妖诅咒的地方,她没法再复生。
刺进去!
“夜归雪!”
沈戾紧紧握住玄光剑的剑刃,直视夜归雪的眼睛道:“我是沈戾。”
“我不是那魔族。你看清楚!”
她上前一步,道:“虽然长相确实是很像,但我和她不同。”
沈戾深呼吸。
她根本没法不喜欢夜归雪。
哪怕知道夜归雪之前把她当替身,除了最初的愤怒,她静下心来还是喜欢。
甚至夜深人静时沈戾还想过,是不是能放下尊严当个替身,只要能跟夜归雪在一起就行。
但事情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夜归雪的心魔因申离而生。
如果她跟申离扯上关系,那只要看到她,夜归雪就会想到心魔,想到不离洞。
不能这样。
于是沈戾再次想到了梦红尘说的话:让夜归雪忘记那魔族爱上她。
为什么不能呢?
她是爱夜归雪的,她一片真心,绝对比申离好。
她看向夜归雪,眉眼温柔,说道:“我不是申离,但我确实爱你。”
“夜归雪,我不会负你。”
不论如何,她一定不会伤害夜归雪的。
沈戾信誓旦旦,看去的眼神满是情意。
她手裏还握着玄光剑锋利的剑刃,白皙掌心有鲜血流出。
但她的眼神依然没有改变。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她最爱你时杀了她。”
“夜归雪,现在就是她最爱你的时刻。”
“你可以杀了她了。”
那道声音这么对夜归雪说。
那似乎来自于她的心魔。
夜归雪挥出了剑。
玄光剑破开虚空直直向前,剑意激荡,斩开隔绝住秦潇一众修士的阻隔。
也斩开禁地内被隐藏起来的空间。
众人看去时,面前是一个巨大的蓄血池。
夜归雪的剑劈开了空间,那她刚才——
沈戾怔了怔,看夜归雪眼神清明要走上前去,不由拉住她:“夜归雪,你刚才——”
她顿了顿,继续认真地道:“不管你刚才是真被心魔控制还是迷惑祝影的,总之我说的话都是真的。”
“我喜欢你。我不会负你。”
夜归雪:“……”
她挑了下眉,忍不住反驳:“喜欢?刚才说的不是爱吗?”
第48章 我不让
48
“……”
轮到沈戾一滞。
她没想到夜归雪会这么问, 还眼神如此……直白。
夜归雪是什么意思?
她刚才是在告白啊。
关乎人生大事的告白!
夜归雪这么问她,是答应她的意思了?
沈戾这么想, 心裏一下涌上欢喜,没顾得上回答夜归雪。
夜归雪也不是真要她回答。
她像是随意一说,眼裏有笑意,握住玄光剑上前就去救人了。
完全不管沈戾站在原地被她一句话撩拨得心跳加速、情迷意乱。
她和一众修士把被倒吊起来的审家修士解救下来。
秦潇在没被吊起来的修士裏寻到审冽,见她衣服虽然破了几道口子、脸也沾染上尘土但总体没什么大碍,心裏微安。
她忍不住伸手细致地擦去审冽脸上灰尘。
那边审河也一脸复杂地看着家主审轻。
她没被吊起来放血,靠坐在池边。
她断了一只手, 断口血红没得到医治。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道伤,再不医治就要死了。
但这裏是禁地, 没法使用灵力就拿不出储物空间裏的丹药。
况且, 在知道她和祝影那段过往、亲眼见到她忘恩负义对所爱之人如此绝情后,在场的修士也不是那么想救她了。
不过想到审冽许诺的那枚阴阳果,还是有修士出手。
储物空间裏拿不出丹药不假, 但在场修士颇多,总有部分格外怕死思虑周全, 随身带着救命应急的丹药。
那是修士全部丹药裏最为珍贵的一枚了。
有修士拿出来时忍不住心痛,问刚被救下的审家大长老, “你们家主这伤太重了,要是服下丹药后还不好,那——”
丹药你们审家给不给报销?
大长老:“……出去后审家会双倍还于你。”
这话一出,修士们顿时争先恐后。
“我这也有一颗救命的丹药,保管审家主服用后生龙活虎!”
“我也有我也有,我这颗更管用!”
“还有还有!”
一时间散修们都将压箱底的救命丹药拿出来就往审轻嘴裏塞。
大长老眼皮跳了一下, 被倒吊起来放血放得头晕脑胀, 反应慢了半拍, 没能阻止他们。
于是审河捂着脸,看着他往日最为爱重的家主满嘴丹药。
形象一下就破灭了。
虽然在知道她跟祝影的过往时也其实破灭得七七八八了。
场面一时有些喜感。
夜归雪握住玄光剑有些沉默。
不知道该说他们没脑子还是过于信任她,认为有她在就真的万事无忧。
明明现在危险还没解除,祝影还在,她只是斩开了被隐藏起来的空间而已。
她没忘记刚才的古怪。
在限制灵力使用的地方,在沈戾握住她的剑想要她停下时,她忽然就能使用灵力了。
这一定是祝影搞的鬼。
祝影到底想做什么?
夜归雪想不明白,直接就问祝影。
“我想做什么?”祝影有问必答。
她道:“其实也很简单。我要做的就三件事而已。”
“第一件事,审轻要死。”
“这件事已经做到了。”
“你们不用浪费丹药了,医不好的。”
“我留她性命在只是为了让她多受一会折磨,她必定活不了的。”
这话一出,散修们塞丹药的动作立时一顿,而后齐齐看向大长老。
意思也很明显:丹药已经塞了,不能赖账的。
大长老:“……”
他面色一片铁青没有说话。
祝影满意于眼前的场面,很快继续道:“第二件事,审家从我这裏得到的,要还回来。”
禁地因她而成了灵境。
虽然在这之前只有家主才能进来,但禁地内的灵药却被带出去不少。
还有审家那片湖泊。
那裏面有她的血。
审家这么多年能出现这么多天才也跟这有关系。
审家能成为世族第一是因为审轻,但也有她的功劳。
所以她要丢出断手引审家修士进来,要放他们的血。
“现在这件事也算做完了。”
除去审冽和几个长年不在审家的修士,其余修士都放了一遍血。
“至于第三——”祝影顿了顿。
在众人心惊胆颤的屏息裏轻声道:“也很简单的,就是想请诸位充当一回棋子而已,借诸位的手办件事。”
“棋子?”审河不解,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忽然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
他速度很快地滑向前,握起拳头一拳就轰向前方。
不单他一个人如此,除秦潇外其余修士皆是如此。
天影阁护法玄一、刚被救下的审家大长老、审冽……
全都向着一个方向滑去,目标也都相同——是跟夜归雪站在一起的沈戾。
拳修轰拳,刀修拔刀,音修吹奏乐曲……
“你们做什么?”
夜归雪本来就警惕着祝影和四周的动静,此刻反应也很快,甚至比真正面对这许多道杀招的沈戾还要快。
她上前一步把剑一横,剑刃指向前方,将沈戾稳稳护在后面。
沈戾看到的是她挺直的后背。
她拈了拈手,右手刚才握住玄光剑的剑刃后流了血,此时血止住痛却隐约还在。
但刚才还指着她的玄光剑现在却护着她。
夜归雪在保护她。
她眉眼上扬,一时连忽然被这么多人追杀都不在意了。
“仙尊,仙尊手下留情啊!我控制不住自己啊,不是我想这么做的。”
迎着玄光剑泛着冷光的剑刃,一众修士都有些怵。
他们或多或少都见过夜归雪拿着这把剑诛杀妖邪的风采。
就算没有亲眼见过,那也听说过很多,什么剑到之处无往不利,什么一剑破万法。
现在这剑就指着他们——
“这怎么回事?”
“是祝影!”
立时有人意识到症结所在。
充当棋子,指的是控制住他们将他们当傀儡使用。
办件事,指的是杀沈戾。
祝影的第三件事是要杀沈戾?
有修士满脸沉重。
沈戾修为如何先不说,就她之前能不受禁地影响救下那几位散修就能知道她手段不简单。
况且她还跟夜归雪关系密切,现在夜归雪摆明了要护着她,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从来没想过会跟夜归雪为敌的。
想都不敢想。
“祝影姑娘,你要杀沈戾,你自己杀就是,何苦拉我们下水?”
有人高喊起来。
祝影同样回答了她:“因为我杀不了啊。”
她一点没瞒着:“这座禁地确实是我的地盘,进了这裏,我想要谁生谁就能生,想要谁死谁就能死。”
但有三个人是除外的。
一个是沈戾。
她压根控制不住,她的力量影响不到沈戾。
先前回溯过往时她也用神识笼罩住沈戾,既想杀她也想看看她的记忆。
但她杀不了,也探知不到沈戾的记忆。
沈戾完全不被影响。
她的记忆也似有一层保护罩。
一个是夜归雪。
她看到了夜归雪的记忆,知道了不离洞那一幕。
她将自己的过往展现出来,引夜归雪陷入心魔。
夜归雪也受到了影响。
但她最后还是挣脱了,甚至劈碎了空间。
连祝影都没法判断她先前的迷茫失控是真的还是装的。
还有一个则是秦潇。
此时她正皱着眉想把同样挥舞着长剑想杀沈戾的审冽拉开。
她拉不动。
她不能使用灵力。
而审冽这些被祝影控制的修士却能。
虽然能使用的灵力只有一部分,但也足够了。
她被震得后退了几步,唇角染血。
“秦潇!”审冽惊呼。
他们这些“傀儡”没法控制行动,意识却是清醒的。
“但我确实杀不了沈戾,只能请你们帮忙了。”祝影这么说。
随她话落,修士们只觉自己冲向前的速度又快了不少。
夜归雪皱着眉拿剑扫开一波。
她小心翼翼控制着剑意不伤害到那些修士。
但她能使用的灵力跟那些修士差不多。
除开剑道外,她和他们没有不同。
但她和沈戾只有两人,对面却是几十人。
她若是继续留手,自己就会受伤。
况且她练剑为的是杀敌,自少年到现在,再加上那一百年裏追杀魔族的经历,她出剑已经习惯了一击毙命、利落果断了。
面对一个散修刺来的刀,夜归雪本能地用剑压住后一挑,长刀被挑落地,玄光剑去势不停继续刺向那修士心口。
“仙尊!”那修士颤着声音高呼。
夜归雪的剑一滞,动作也顿了顿。
旁边一个修士见状抬剑刺了上来,一剑贯穿夜归雪的肩膀。
“夜归雪!”沈戾拿着扇子也在艰难应付着那些修士,听到一声闷响后看去,就看到夜归雪白衣上绽放出一抹血色。
她中了一剑!
沈戾的心一颤。
她对拿剑那修士怒目而视。
那修士也很慌,声音都是颤的:“仙、仙尊,我真不是故意的。”
说话的功夫,已经又有修士举着兵器想要越过夜归雪刺向沈戾。
他们相隔的距离、出手的速度都颇有讲究,像是依照某种阵法而演变,一招比一招难招架。
夜归雪伤在右肩,举剑的手渐渐略感吃力。
“仙尊!”
有修士看出来后不由大喊:“您就让开吧。”
“是啊仙尊。那沈戾是魔族。”
——沈戾此刻出手用的那把扇子上魔族痕迹明显,况且修士们互相交流,得出的结论是人族没这号人物。
那她只能是魔族了。
“魔族生还是死跟您有什么关系?况且您之前还被魔族——”
有修士不由自主就要说出她在不离洞被魔族刺杀的事,想以此让她袖手旁观。
有道声音也在此时响起,锐利直刺灵魂:
“不杀她就算了,为何还要救她?”
“夜归雪,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现在在你后面。你将后背要害露给她,你真的放心吗?”
一声一声,像海浪推涌着扑来,落下时冰寒刺骨。
像是不离洞噬魂刃刺入的痛苦。
夜归雪握剑的手微颤,眼眸裏一片幽暗。
沈戾看着夜归雪,也道:“夜归雪,你让开吧。让我一个人面对就好。”
她握住扇子,看去的眼神异常冷冽。
之前会手下留情是因为这些人只是被操控,只是因为夜归雪。
她若是真用上全力,这裏至少要有一半人陪葬。
只是这样一来,死掉的修士同门同族势必会记恨她。
也许这也是祝影想要的。
但她分明和祝影无怨无仇。
祝影为何如此?
上一次不分青红皂白要杀她的,是揽月楼外丢符玉的黑衣人,是荒山内的青衣人,是四方宗风雪殿前的黑衣刺客。
加上这一次,是第四次。
她自魔族黄泉殿醒来到现在不过一年多,就已经经历了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四次刺杀。
沈戾在这一刻满是暴戾。
而后她听到夜归雪说:“我不让。”
白衣的女子握住剑坚定地指向上空,既对那些修士说,也对祝影说:
“我在,你们杀不了她。”
第49章 漫天飞雪
49
夜归雪这么说, 手上动作果然也不再留情。
她挥舞着玄光剑全力施展剑法。
被剑锋扫到的修士承受不住这股剑意,立时口吐鲜血。
“仙尊!”有修士高呼。
见夜归雪没有再理会后咬咬牙, 对着祝影道:“祝影!你再这样操控我们,我们真的会死的!”
“死?”
祝影似是笑了一声:“你们怎么会觉得,我会在意你们的性命?”
她的声音依然温和,修士们听着却心裏一震。
为何觉得祝影会在意他们的性命?
自然是因为她是灵妖。
他们听天影阁的护法玄一说过,灵妖生来良善不会伤害无辜,灵妖承天地灵韵而生,对这座天地而言是吉兆。
况且他们看到了祝影和审轻的过往, 等同于是也经历了祝影从化为人形到现在的漫长时间。
他们难免对祝影生出亲近。
还有就是,进禁地这么长时间, 几十个修士没有一个受到伤害。
虽然祝影先前也反问修士问题, 以性命威胁,但到底没有真正做过害人之事。
灵妖不伤害无辜。
审轻是罪有应得,审家人是将得到的还回去。
那几个散修是自己贪婪动用灵力想炼化灵药。
但其余修士跟祝影无怨无仇。
他们于是理所当然地觉得祝影不会真害他们。
直到此时——
祝影继续道:“我已经死了, 只剩一点意识还在,我已经顾及不了太多了。”
她话落, 修士们就感觉自己的动作又快了很多。
甚至是他们自己来都未必有这么灵活合适的出招角度和连招。
毕竟对面的对手是夜归雪和沈戾啊。
难怪审家能这么多年坐稳世族第一的地位。
有修士忍不住感慨。
而后被同伴打断:“你还感慨上了?她越厉害,我们生还的希望越小啊。”
要是他们菜一点, 那夜归雪还能直接把他们扫开。
但如果真不相上下,一直到能打赢夜归雪的地步——
修士不敢想。
毕竟夜归雪现在看起来似乎已经全力以赴,肩膀还中了一剑,但她那一剑还没施展呢。
那是无情剑。
无往而不利、什么都能斩断的无情剑啊。
至于她现在为何不直接施展无情剑把这座禁地斩开——
有修士心裏闪过不解,很快又自己想到解释:他们这群人现在还在禁地内。而禁地若是被毁坏,在内部之人的生命安全是很难保证的。
出不了禁地, 那就还要跟夜归雪对打。
修士们心情沉重。
夜归雪也没能放松。
因为对面修士们的动作和速度越来越灵活自如, 配合得也很好。
先前她的感觉不是错觉, 那真的是依照某道阵法而演变的。
几十个修士立于不同方位,无形中压迫限制着夜归雪的行动。
沈戾也是如此。
她皱紧眉头,眼裏一片冷意。
她不懂阵,却本能地感觉这道阵法透露出的阵意似曾相识,出自一个她见过的人手裏——四方宗风雪殿前那黑衣刺客。
中了她一记幽冥指肩膀有伤的黑衣刺客,也是那人插下阵旗引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
祝影跟那黑衣刺客是一伙的?
但她明明死了几百年,应该没法离开禁地才对。
沈戾想不明白。
她只看到夜归雪白衣上那抹刺眼的血色,看她握住玄光剑刺出,剑刃直入修士体内,在两条腿上各刺出一道长而深的豁口。
她真的一点没留情。
沈戾跟那些修士一样心裏一震。
夜归雪,重伤了那些修士?
夜归雪为她重伤了那些修士?
她一时间被定在原地,难以置信、惊喜、动容,诸般情绪,最后化为担忧不安。
夜归雪知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是人族的玄光仙尊,她现在这么做,这些修士会如何看她?
沈戾这么想时,也感受到了那些修士看向夜归雪难以置信的眼神。
便如之前没想过灵妖祝影会害他们一样,他们哪怕自己拿着武器刺向夜归雪,也绝没想到夜归雪会重伤他们。
是重伤!
跟被剑扫开被震开都不同。
禁地内没法使用灵力。
他们现在使用的灵力也不是自己的。
他们还是打不开储物空间。
况且他们现在还被祝影操控着,受了重伤是真的会死的!
有人看着夜归雪,眼裏不禁生出怨恨。
沈戾看在眼裏,心裏一沉。
不该这样。
夜归雪诛杀妖邪,追杀魔族多年,她为人族做了这么多,不能因为眼下的几剑就毁于一旦!
夜归雪不该被人用那样的目光看着。
她应该是被人景仰信服、崇拜尊重的。
她应该立于高臺之上,皎如明月。
沈戾握住扇子不管后面人刺来的武器,上前一步就要拉住夜归雪,要把她带开。
但夜归雪比她还快。
她挥剑将那些修士的武器扫开,如法炮制在他们腿上刺出两剑,剑意凛冽将人震飞。
在沈戾震惊不赞同的眼神裏,她掠向沈戾,将左手伸向沈戾,在沈戾不解的目光裏直接探入,在她怀裏一阵摸索。
沈戾再次被定在原地。
她满脸惊骇地看着夜归雪,一时怀疑她是不是也被祝影控制住了。
不然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对她做这种事——
而后沈戾就看到夜归雪从她衣服内的暗袋裏摸出一样东西,丢给一段距离外站着不知所措的秦潇:“救人。”
她言简意赅。
秦潇接住,手裏是只锦囊,裏面除了个巴掌大小的精致小炉子外什么都没装。
但已经足够了。
她虽是在场修士裏年龄最小的,见识却不少,一眼就认出那小炉子是丹修做梦都想得到的玄元丹炉,是只要把灵药丢进去就能自己炼丹的不世灵器。
而此时审家禁地内最不缺的就是灵药。
她动作利索地摘了灵药丢进炉子裏。
原来是为了拿玄元丹炉。
沈戾垂眸,松开刚才一瞬间握紧的扇子,整个人稍稍放松。
夜归雪将她前后反应看在眼裏,不由含笑问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那自然是——
沈戾脸微红,清咳一声转移话题:“你怎么知道我会随身带着这东西?而且还知道我收在哪裏?”
她也只有荒山采摘逢春花那会在夜归雪面前用过一次而已。
夜归雪回答得轻描淡写:“不离洞中,我摸到过,也看到过。”
原来是不离洞。
沈戾点点头,过了几息后脸上表情再次滞住。
不、不离洞?
那当然不是那魔族杀她的不离洞,而是红尘图内的不离洞。
那时,她跟夜归雪在、双修?
所以摸到过看到过指的是——
沈戾原本微红的脸顿时通红。
那边秦潇已经掀开玄元丹炉的炉盖,把丹药给重伤的几个修士服下。
他们的重伤很快减轻,但腿上的剑伤附有剑意,没法立时恢复如初。
秦潇也没治他们的腿伤。
腿受伤了就没法走路,就没法像之前那样快速移动,被祝影操控着刺向沈戾和夜归雪。
这就是夜归雪想到的破解之法。
祝影是灵妖不假,这禁地是她的地盘不假,她能随意操控除夜归雪、沈戾和秦潇三人外的修士也不假。
但她总不能把腿部受伤没法行动的修士再治好进行控制。
她已经死了,满怀怨恨而死。
她应该不具备救人的能力了。
这是夜归雪根据玄一之前所说的推断出来的。
事实证明也确实如此。
但夜归雪也只能做到这裏了。
她的灵力已经将要用完。
她和被祝影操控的修士们一样,用的都不是属于自己的灵力,而是祝影注入的部分灵力。
现在这部分灵力用完了,她就跟秦潇一样了。
“接下来我自己来吧。”
沈戾也看出来了。
她一扇震退那些围上去的修士,将夜归雪带到空地上,甚至还有余力挑了块光滑的石头让夜归雪坐着。
而后她回头看向那些修士。
明明人还是这个人,什么都没有变,修士们却感觉对上她的眼神有如对上什么凶兽,这股压迫感居然不比夜归雪来得让人轻松。
修士们能感觉到的祝影也能感觉到。
虚虚的人影凝望着握住扇子、如夜归雪一样直往修士两条腿招呼的沈戾,轻嘆一声,一挥手,眼前出现了一张漂浮着的阵图。
“此阵遇强则强,至今还没真正用过,但想破解也很难。若是想着一力破万法,反而会陷阵更深。”
“你可以用这阵,将她们逼入绝境。”
那人如此对她说。
于是祝影将阵图一掷,使之和这座禁地以及被她操控的修士相融合。
画这阵图的人确实了得,甚至都不需要她会阵法就能使用。
她看向沈戾。
沈戾果然也招架得困难。
她穿的衣服是黑色的,不如夜归雪显眼,看不出具体挨了多少剑多少刀,但绝对也不少。
最明显的表现是她头顶将现未现的一只角,那是属于半魔的角。
夜归雪看到后眼眸一缩,后知后觉意识到:沈戾是半魔!
虽然她当上了魔尊,但她还是半魔。
她不是魔族王族。
哪怕之前知道她师尊沈无悠才是魔族王族时,她就猜测沈戾会不是是随她师尊姓。
再后来又在红尘图裏看到青年时期的沈无悠在深山老林裏捡到小沈戾,但还是没有眼前亲自见到来的震撼。
沈戾是半魔!
所以,当年她说的话裏也有真的。
正如她感受到的那些爱意珍重——那也是真的。
夜归雪心裏情绪起伏,而后在看到沈戾黑衣上那些不明显的湿润后又顿了顿,心裏如千斤重。
在她的认知裏,魔族看重血脉,半魔是没法坐上魔尊之位的。
她之前让玄清门云隐峰的修士去查沈戾,没有一个修士查得出这一点。
这说明沈戾以前一直在刻意隐藏这一点。
现在她却露出了属于半魔才有的一只角。
在场修士这么多都看到了。
这是因为沈戾此时已经没有多余的力量再把角隐藏起来了。
就如当日她在白虎城,从血刀堂修士手裏救下的那小修士一样。
沈戾已经快到绝境了。
而被祝影操控着的修士起码还有三十多人。
夜归雪抿了抿唇,看到沈戾捂着腹部的伤靠着墙壁调整呼吸后,用最后的一丝灵力强行自储物空间裏拿出一样东西掷向沈戾:“接住!”
沈戾下意识伸手,握到手裏低头一看,看清楚后不由一怔。
她手裏是一段黑色的、触感冰凉、如同把手一样的东西。
那是鞭柄。
夜归雪掷给她的是一根鞭子。
长度比寻常鞭子略长,拿到手裏自有一股凛寒扑面而来,自带凶性野蛮。
沈戾一眼就能感受出来,这是以凶兽尸骨做出的鞭子。
从材质上看,应该是蛇骨。
这样一根鞭子,她似乎在哪裏见到过。
她想了一下,很快就想起来了。
确实是见过的,不过不是亲眼所见,而是从画上看到的。
在玄清门云隐峰宫殿裏,在夜归雪看着出神的那幅画像裏。
画上人手裏拿着的鞭子就是这般模样。
这是申离所用的鞭子,名为黑蛇鞭。
夜归雪将之留着,甚至收在储物空间裏,在此时她性命攸关时掷给她,希望她借此保命。
沈戾应该感到愤怒的,也应该感到排斥。
就如她看到画像知道自己跟夜归雪以前的心上人长相相似一样,就跟她握着噬魂刃,想到这刀曾两次刺入夜归雪心口一样。
但她此时握住鞭柄,心裏无端产生一股亲切感。
就像这东西对她来说很重要,曾伴她经历过许多重要的时光。
面对那些修士再次刺来难以招架的杀招,沈戾本能地挥出鞭子。
她的灵魂对黑蛇鞭感到熟悉,身体本能却比灵魂还要熟悉。
甚至不用她去想怎么变招,她的手就已经先一步有了动作。
黑而长的鞭子如蛇一样缠绕而上,轻松将那些修士的攻击一一化解,卷住武器后甩出,“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她空着的左手趁机拍去,将修士的腿拍伤后丢给秦潇。
场上情势一变。
夜归雪心裏微安。
虚虚的人影却一点不担心。
果然,又过了一会,夜归雪不由皱紧了眉头。
以她的眼界能够一眼看出,祝影操控那些修士按照阵法布置想杀沈戾,现下随沈戾挥鞭打伤的修士减少,压力却不减反增。
沈戾越打越感觉到吃力。
她的动作也比先前慢了很多。
这阵法很厉害。
不但夜归雪和沈戾这么认为,禁地内其余修士也这么认为。
伤了腿没法动的修士们皱眉思索。
被祝影操控着成为阵中杀招的修士们也难掩惊艳震撼。
“不过从阵意以及阵法前后演变来看,这跟那些成名已久的阵修前辈们都对不上号啊。”
有修士不解。
她也是修阵道的,还在这一道上走得颇远,第一第二不敢当,前十总是排得上的。
她能看出这阵法的惊艳。
但这跟她认识的阵修前辈的风格完全不符合。
“难道是什么隐世高人?”她暗暗嘀咕着,进而又不解,隐世高人如何会跟祝影扯上关系?
至于说这阵法是祝影自己琢磨出来的,那显然不可能。
祝影要是有这种能耐,也不至于被审轻镇压这么多年,到审家举行庆典时才忽然脱困了。
“嘶。”
场上沈戾又挨了一剑,忍不住轻嘶了一声。
痛,实在是太痛了。
痛的不止是修士刺来的剑,还有空地内无处不在的压迫感,甚至比她面对不灭塔还要来得厉害。
甚至她腹部的旧伤也在隐隐作痛。
她似乎真要死在这裏了。
夜归雪才刚答应了跟她在一起的。
沈戾这么想,忽而又生出力量。
于是陷入阵法更深。
她又挨了一剑。
“沈、沈道友,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那修士手裏拿着剑往她心口刺来,面上表情却像是要哭出来了一样。
那是之前擅自炼化灵药被她救下的散修之一。
沈戾喘了口气,连想说“没关系”都没法说出。
况且也不是没关系。
她都要死了,怎么都不可能没关系。
早知道之前就不救了。
少那么几个修士,也许祝影就不能把她逼到这种程度了。
沈戾苦中作乐地这么想,被那修士的剑抵到墙角,站都站不稳。
她抬头,想再看夜归雪一眼。
她看到了夜归雪如雪冷冽的眼睛。
那双眼睛裏跳动着愤怒和杀意。
夜归雪握起玄光剑,向她挥出了一剑。
是无情剑么?
沈戾这么想,却感受不到那一剑的轰轰烈烈、惊天动地、能够斩开万物的锋锐无匹。
只有平平无奇、寂静无声。
上空落下了雪,漫天飞雪。
雪落在她头顶、肩膀,也落入她的伤口。
那原本应该是冰凉刺骨、凛冽难忍的。
沈戾却无端感受到一股温暖。
她面前的散修在触碰到雪后第一时间松开握住长剑的手,想伸手过来扶她又有些不敢。
其余修士也怔怔的。
“我们摆脱了控制?”
“不,不是我们,是夜归雪那一剑。”
“那是——”
“剑界。”秦潇惊讶不已。
【作者有话说】
抱歉抱歉,最近有点忙,后面几天应该没法更新了[菜狗],等我忙完回来,看看能不能补上!
第50章 血脉
50
所谓剑界, 就是一方只属于剑修的世界。
在这方世界裏,剑修就是唯一的主宰。
这是剑道的一种境界。
但当世剑修万千, 知道剑界这两个字的剑修很少。
秦潇会知道,是因为她是天才,年纪轻轻就能结束历练到四方宗地下空间内。
早在夜归雪施展出这一剑之前,她就见到过剑界的存在。
只不过施展出的剑修不同,剑界也会随之不同。
她那时见到的,是飘渺温柔如云雾般的剑界。
至于眼下——
她伸手接住飘落的一朵雪花,细细感受着其上剑意, 若有所思。
这个剑界跟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个相比还是差了点,隐隐不稳, 随时会破碎。
是因为玄光仙尊刚领悟出来初次施展?
这很能说得通。
秦潇却本能地感觉不是。
剑修施展剑界, 除了看剑道上的感悟外,还跟剑修的心境有关。
是因为这个?
秦潇眉微皱,而后又很快舒展。
不管是什么原因, 不管这个剑界比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个差了多少,至少应付眼前的情况是足够了的。
审家禁地因灵妖祝影成了灵境, 自然是祝影的地盘。
所以在这裏她能够控制修士的行为,也能不让修士们离开。
但夜归雪现在施展剑法创造剑界, 等同于把这裏的主导权抢了过来。
这就足够了。
这就能让那些修士摆脱控制,也能让所有进了禁地后被祝影限制着出不去的修士离开。
审家大长老见多识广,敏锐地意识到这一点。
他大声说了出来,招呼着审家修士和其余修士一起离开,“此地不宜久留。快,往东面, 出禁地的门就在那裏!”
这么一喊, 立时就有格外怕死的修士往东面奔了过去。
沈戾也听到了大长老的声音。
修士摆脱控制, 禁地出路在望,这都是因为夜归雪那一剑。
那是无情剑么?
不然怎么能有如此威力。
但无情剑这三个字从名字上看就是冰凉彻骨的。
四周还在飘落的雪花似乎也验证着这一点。
沈戾却还是觉得不是。
她想再看看夜归雪,眼前却一黑。
她刚才是真的险些就死了。
现在虽然没死,但重伤也是免不了的。
她最后只看到夜归雪似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裏的剑,似乎夜归雪也没想到自己真的能临阵悟出剑界。
她闭上了眼睛,听到的声音是属于散修的呼喊声。
“沈道友!”
“恩人!”
那几个被沈戾救下的散修手忙脚乱过来扶住她。
而后不约而同地看向夜归雪。
他们默认沈戾和夜归雪关系亲密,现在沈戾倒下了,自然要问问夜归雪的意见。
夜归雪也看了过来。
她看到沈戾闭着眼睛似乎是失去了意识,看到她脸色雪白,也看到她握得很紧的那根黑蛇鞭。
“你们先带她出去!”她沉声对那些散修说道。
“那仙尊您呢?”有散修下意识追问。
夜归雪没回答,只道:“抓紧时间。”
秦潇能感觉出来她的剑界不稳定,她自己当然感受更深。
她复又挥出一剑,和那些往东面奔去的修士背道而行。
她往西面去。
那是她感应到的祝影所在的地方。
蓄血池也在那裏。
巨大的深坑坑底有薄薄的一层血红,断了一臂的审轻还在那裏。
刚才也有审家的修士和其余修士过来想带审轻离开。
前者是因为她是家主,关乎整个家族的颜面和利益,后者是因为那枚审家大小姐审冽承诺的阴阳果。
但一碰到她就跟碰到刀子一样,根本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
于是修士们就明白了,审轻注定是活不了的。
时间有限,他们只能先顾着自己的性命。
“祝影。”
夜归雪站定后看着面前。
那裏有一道虚虚的人影,那就是祝影。
她已经死了,还死了很多年,连尸体都不存在了。
仅剩的一点灵魂也被审轻一直镇压着。
夜归雪看不到她,却能凭借本能感受到她的存在。
她问道:“你为何要杀沈戾?”
祝影回复得很快,但不是回答她的问题。
“你不第一时间离开禁地,反而冒着生命危险到这裏来,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
是的,冒着生命危险。
夜归雪虽然现下施展剑界暂时将这个地方的主导权抢了过去,但她的剑界不够稳定,主导权随时可能回到祝影手上。
而祝影哪怕控制不了她,想要拖着她一起死,想要直接把禁地毁掉是很简单的。
祝影这么问,进而想到先前在夜归雪这裏看到的关于不离洞的那段记忆,实在无法理解:“她明明杀了你,你那时也杀了她,为何现在你却要救她?”
明明夜归雪跟她的经历如此相似。
她越说越好奇,继续问道:“之前回溯过往,我故意拉你进了过去的阴影,故意蛊惑你杀了沈戾,你是从一开始就没陷进去,还是中间挣脱了?”
夜归雪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祝影没回答她的问题,自然此刻她也不会回答祝影的问题。
她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蓄血池边,居高临下看着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审轻。
审家家主,将审家带到世族第一的人物,大器晚成,手段了得。
她行走天地几百年,也到过审族几次,但跟审轻其实很陌生。
也许是因为审轻长年闭关,也许是因为审轻故意避开了她。
现在距离拉近,夜归雪细细打量她,能清楚地看出她有多惨。
祝影真是将她折磨到了极致。
“回溯过往裏那些事都是真的?”
不是祝影故意为了让她杀沈戾而编造出来的?
祝影这次回答了:“是真的,我跟审轻,就是你看到的那样。”
初见美好,过程也美好,结局如此。
因为审轻变了心不爱她了,越看她越觉碍眼,所以杀了她。
就这么简单。没有任何隐情、苦衷。
就只是一个真心错付、丢了性命的故事。
她说完,看夜归雪拿剑指着审轻,不禁笑了:“你想拿她的生死威胁我?天真。”
夜归雪摇摇头,表情平静,“你若不回答我的问题,我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救审轻出去,让她继续当那高高在上的世族家主。”
祝影脸上的笑滞住,深深看着夜归雪。
她不信夜归雪真会这么做。
说她会拼了性命救沈戾她信。毕竟这是刚刚才发生过的事。
但审轻和她萍水相逢。
然而哪怕知道可能性很小,只要审轻有那么一点希望能活,她都忍受不了。
夜归雪依然平静。
祝影说她们经历相似,这话其实一点也没错。
所以她很清楚祝影的软肋。
祝影死在这裏,仅剩的灵魂也只能在这裏。
她离不开这个地方。
现在她施展了剑界,祝影眼看也离彻底消散不远了。
她那么恨审轻,当然不能接受她消散了而审轻还活着。
“回答我,你为何要杀沈戾?”夜归雪重复了一遍。
祝影一个灵妖,跟沈戾会有什么恩怨?
她没道理那么恨沈戾的。
“你居然真的还爱她。”
祝影嗤笑了一声,不知是在感嘆她的执迷不悟,还是嘲笑她终将走向同样的结局。
“其实也很简单,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罢了。”
“我们灵妖一族生而有灵,不主动伤害无辜,答应了的事也要做到。”
“我原本是一直被审轻镇压,一点点磨去意识直到消散的。”
那样的话,这座灵境不会再因她产生不好的影响。
审轻的手段也确实了得。
数百年前她就死了,也一直被镇压住,她没法逃脱。
“直到前不久——”
那大概是审家打算举行庆典,确定了庆典的时间,也将请帖送往各方后的时间。
“有个青衣人忽然出现在了禁地内。”
这个地方原本是只有审家家主审轻才能进来的地方的。
家主指环、充沛的灵力以及审家嫡系血脉三个条件缺一不可。
那青衣人什么都没有,但她能够进来。
“阵法。”夜归雪想到祝影操控修士们杀向她和沈戾的情形,很肯定地说道。
祝影点点头,“她吹奏音曲将我救了出来,说我自由了,想怎么报复负心人都可以。”
“但她救我出来,我也要为她做一件事。”
夜归雪表情严肃。
祝影接着道:“她说,过段时间审家庆典举行时,会有一个人参加庆典。”
“她要那个人死。”
那人自然就是沈戾了。
青衣人当时还简单描述了一下沈戾的特征,其中最重要的一句是:她的目光会有意无意地追随着一位白衣持剑、有如天人的女子。
白衣持剑、有如天人。
进禁地的修士那么多,只有夜归雪一个人配得上这八个字。
至于一直目光追随着夜归雪的人,那也很明显。
所以祝影很容易就知道了她要杀的人是谁。
“那人还说,最好是让你亲手杀了她。”
于是她才用了回溯过往的方法,想让夜归雪陷入心魔。
祝影说完后,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此时的表情早没有之前平静了。
她紧紧皱着眉。
会阵法,能进禁地,这应该是在四方宗风雪殿前刺杀沈戾的那黑衣人。
但祝影说的是青衣人,还会吹奏音曲。
那是荒山内部那人。
所以荒山的青衣人跟四方宗风雪殿前的黑衣人果然是同一个人。
既修音道也修阵道,还会剑法。
而且还对她跟沈戾的事很了解。
知道她有心魔,知道她陷入过往后无法控制住杀意,在那一刻最想杀掉沈戾。
这么一个人——
夜归雪的心忽然颤了颤。
禁地东面。
秦潇招呼修士扶着那些腿部受伤走不动的修士到了所谓的禁地出口前,见到一大波修士都神情紧张地看着前方。
那裏站着审家大长老和审冽。
此时大长老正眉头紧锁在施展着某道属于世族的秘法。
随着光芒消散,意味着秘法施展失败。
“现在是怎么回事?”秦潇走上前去,轻声问审冽。
审冽道:“这禁地的出口当初是由家主审轻设置的。”
这裏原来只有审轻一个人能进来,原因就是裏面镇压了个祝影。
“为了安全起见,想要进出需要家主指环,而且需要内外都有人开启、注入灵力。”
这是防止祝影逃出去。
现在禁地内部有以审家大长老为首的一众修士。
外部那边有家主指环和审家修士在,按理来说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
“灵力不够。”审冽微微皱眉。
内外都要有人开启,开启的人都要是审家嫡系血脉,还需要足够多的灵力。
但禁地内因着祝影在这裏死去,这裏限制灵力使用。
偏偏先前大长老和大小姐各自带了一批审家修士进了禁地,外面留下的审家嫡系修士已经很少了。
少到此时那些修士加起来的灵力都打不开禁地的出口。
只差一点。
但就是那么一点,很有可能会送掉禁地内所有修士的性命。
“能不能立刻让在附近历练的审家嫡系子弟回族?”有理智些的修士建议道。
大长老摇摇头,沉重地道:“在附近的修士早就回族了,现在没在族内的,都是离得很远的。”
早在发现那只断臂属于家主审轻时,大长老就意识到情况不妙了,所以在附近的修士全部都召回来了。
“那怎么办?”有修士不由脸现绝望。
扶着沈戾的那几个散修也脸色黯淡。
都到这一步了。
有沈戾在,他们没死在灵力漩涡裏。
有夜归雪在,他们没死在祝影的操控裏。
难道现在还是要被困死在禁地内吗?
没人开口,一片寂静。
禁地外的审家修士和其余修士也有些无措。
其中就有沈长笙和陆瑶双。
她们两个隐约也能听到门内众修士的动静。
“师尊!”
沈长笙和陆瑶双不约而同扒着门着急地往内看来。
她们的声音隐约也传了进来。
审家大长老听到后微怔,而后眼睛亮了起来,有如看到希望。
他大声地呼喊道:“沈长笙!让沈长笙也注入灵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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