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虚假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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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通过神器择主的试炼。约莫一个月后, 在神器出世的地方,神器会正式认你为主、为你所用。届时和神器有关的过去、神器诞生到现在的经历, 都会在认主后全部被你知道。”
“为何是一个月后?”这是夜归雪询问的声音,清冽平静。
器灵轻声回答着夜归雪,“神器认主不是简单的事情,你还要再做些准备……”
沈戾边听边睁开眼睛,还没看清夜归雪在哪,面前先凑上来一张欢喜的脸,“师尊, 您醒了!”
这是沈长笙的声音。
沈戾抬头,果然对上沈长笙的脸, 再往后则是一袭玄清门弟子服饰的陆瑶双。
她们两人能出现在这裏, 说明神器已经选定主人了?
沈戾揉了揉脑袋,边起身边回想之前的事。
满洞红绸、如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拥抱、含着泪光的眼睛、被震碎的白衣、柔软温暖的唇……
她一下坐直起来看向夜归雪。
不是做梦,那些都是真的。
她真的在“不离洞”和夜归雪——
沈戾呼吸微滞。
那边夜归雪点点头, 听完器灵的话后也看来,正对上沈戾的目光。
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跟在不离洞中完全不同,平静镇定,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走过来看向沈戾、沈长笙和陆瑶双三人。
“师尊。”陆瑶双小声唤着她。
“都没事吧?”她认真打量着陆瑶双,细看沈长笙一眼,而后只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沈戾,轻描淡写道:“既然没事,现在就可以离开了。”
“沈戾。”器灵忽然出声。
夜归雪微怔,正要扬起的手一顿。
“你那把扇子, 是什么来历?”器灵问沈戾。
扇子。
沈戾有些迟钝地将手伸到腰间, 轻握扇柄。
虽然不知道器灵问这个问题的原因, 但她还是回答道:“这扇子名为乱天,就是乱翻天的意思。是我师尊给我的。”
沈戾想到这名字的来历唇角微勾。
“师尊,为什么要给这么好看的扇子起这个名字?”
“怎么,这名字不好听?”记忆裏的声音柔和清润。
“那倒也不是,就是……”
小沈戾当时想了很久,没能想到一个合适的词语形容。
沈戾现在当然能想到。
乱天,似乎带着几分叛逆、不容于世。
沈无悠看着小沈戾脸上的表情,一下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含笑点头,“对啊,就是乱翻天的意思。就是要让这个世界乱翻天。”
师尊当时是什么表情?
沈戾用力去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只能想到前不久在小镇外,名为“乱天”的扇子一出现就化解了浓郁到让人暴躁压抑的黑雾,还能挡住堕魔画师的灵器攻击。
似乎天然能够压制黑雾、邪祟、妖孽。
和“乱翻天”的寓意一点都不搭。
器灵也是这么想的。
这很不同寻常。
甚至完全不符合魔族灵器的特性。
说那扇子是人族大宗内最卓绝的器修以清正平和之意炼就的上乘灵器也有人相信。
“乱天?”器灵重复一遍,追问道:“你师尊是何人?姓甚名谁?”
“我师尊名为沈无悠。”沈戾声音温柔,神情也柔和。
夜归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她。
“沈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沈?”
器灵的声音变了变。
因为沈是魔族王族的姓氏。
当然,人族裏也不是没有人姓沈。
只是沈戾是魔族,体内有王族血脉,她师尊的沈一定就是魔族王族的沈。
身为魔族王族,随身的扇子却能压制那些黑雾?
器灵因而有些沉默。
沈戾已经摇摇头,认真纠正道:“不是无忧无虑的无忧,而是悠闲自在的悠,沈无悠。”
虽然两者间显然是无忧寓意好一些,因而包括上官舞在内的人听到读音都会先入为主认定是无忧二字,但她师尊的名字确实是沈无悠,再无悠闲的无悠。
器灵没再说话。
夜归雪站了一会,抬手轻拂。
白茫茫的空间随她的动作散去,她们回到了神器外的天地。
沈戾抬眼望去,看到四周花草树木都格外具有生机,这是因为神器出世带来的天地恩泽能够滋润万物。
“主上!”
“玄光仙尊!”
“少尊主。”
“陆师妹!”
一道道声音接连响起。
沈戾收回目光时,面前已经站了个青年,后面则是数十个统一着甲衣的魔族魔卫。
那是魔族右使百裏锐。
“楼无罄呢?”沈戾问道。她记得之前在望月楼时楼无罄是在的。
百裏锐微微低头,恭恭敬敬回答道:“近来魔族内发生了几件事,楼左使需要回去处理,便让属下带人接应主上。”
“主上,那神器——”他目光隐有期望。
“神器选择了夜归雪。”沈戾知道他没说完的话是问神器归属。
她边回答边看向那边被仙门修士围起来嘘寒问暖的夜归雪。
自“不离洞”出来后,在空间内有沈长笙和陆瑶双,出来后又有这么多人在,她竟是连跟夜归雪单独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原来如此。”百裏锐点点头,面上并不惊讶。
关于红尘图的具体来历他们不怎么清楚,只知道原主人是位堕魔的画师。
但再怎么堕魔,也改变不了那画师原来是人族的事实,所以红尘图最后还是人族的神器也正常。
他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想挡住沈戾看向夜归雪的目光,问道:“先前楼左使已经拿到主上疗伤需要的黑蛟木了,主上要现在立即回魔族王宫炼化吗?”
他的声音裏带着几分急迫。
他当然希望沈戾能回魔族王宫,离夜归雪和仙门修士越远越好,但他没法做主。
毕竟沈戾是魔族现任魔尊,黄泉印在她手裏。他们也还需要助她疗伤,到毁掉不灭塔才能算结束。
沈戾摇头,看向远处。
那裏有几座小楼,看起来很新。
注意到她的目光,百裏锐认命道:“那是魔族在这附近的驻扎地。”
在那几座小楼一段距离的对面,还有远比小楼规模大、装修华丽的数座高楼。
那些是天影阁这段时间修建起来的。
上官舞原本住在那裏等沈戾和夜归雪出来,后来天影阁有事要她回去处理,因着夜归雪是玄清门云隐峰峰主,那几座高楼就被她顺手送给玄清门云隐峰了。
现在那裏是仙门的驻扎地。
那些修士围着夜归雪确认她没事后还是不放心,要让她回那裏休息。
况且神器真正认主是在一个月后,按器灵所说夜归雪还要做好准备,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她都会在那裏。
沈戾因此不想回魔族王宫。
她回头看了那悬在半空泛着红光的东西一眼。
那就是红尘图。
以红尘为名,实际上是一幅画卷,原本只是画师的作品。
只不过这画师不是凡间画师,而是以画入道的修士,画中蕴含道意,经年累月就成了灵器。
后来画师堕魔。
画卷随画师消失于世。
再次出现就是前不久,已经进化成为神器,甚至还催生出器灵。
她定定看着红尘图,想着神器天地内的事,而后似有所感地抬头,隔着人群正对上夜归雪的目光。
她还是那么镇定自若。
沈戾却已经忍不住。
她直直看着夜归雪,一眨不眨,到看到夜归雪转身像是要回仙门驻扎地了,她一个闪身挡在前面,“夜归雪。”
四周仙门修士都警惕地看着她。
有的不知道她是谁,但稍稍放出灵力就能感应到她周身魔族气息,一下按紧手裏兵器,有的自四方宗而来,在山门前看到过她,便上前一步出声问道:“魔尊阁下有何事?”
沈戾勾唇:“当然有事。”
她直言不讳:“我要跟夜归雪单独聊聊。”
“那怎么行?”有修士立时就要回绝。
夜归雪抬了抬手,淡然道:“你们先回去,我稍后就到。”
“仙尊——”
有修士还要再劝说,对上夜归雪的眼神,再看看她握在手裏的玄光剑还有不远处的红尘图,很快没了声音。
夜归雪当然不用别人保护。
她修为比他们高,剑法比他们好,现在还被神器选择,就算是魔族魔尊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他们听话地退开。
有玄清门云隐峰的长老过来带陆瑶双回去,细问她神器出世的过程。
沈长笙看着她满是依依不舍。
远处大树下,夜归雪抬手布了个隔音也隔绝外界视线的结界,平静地问沈戾:“魔尊阁下有何事?”
又是魔尊阁下了。
明明上一个称呼还是“阿戾”!
神器天地内和神器天地外,差别居然这么大吗?
沈戾心裏郁闷,抬眼正要说话,先看到夜归雪脖子上的痕迹,似曾相识,跟之前在望月楼醒来看到的很像。
不同的是望月楼那些只是痕迹,止于那一步前。
现在这些痕迹只是表面。
她跟夜归雪已经到过那一步了。
沈戾想到那时跟夜归雪做的事,脸一下红了,说起话来也有些结巴:“在神器天地内,在那个地方——”
她下意识避开不离洞这三个字。
“我们已经、已经——”
“是,我们已经双修了。”夜归雪很好心地说了沈戾想说却说不出来的话。
她看着沈戾面上红晕,淡淡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
什么叫“那又如何”?
沈戾满腔情绪一下堵作一团无处可去。
她眼裏满是难以置信,半晌才沙哑着声音道:“那是道侣才能做、才应该做的事情。”
就算事出有因,就算当时是为了通过试炼为了活命,现在也不能真当什么事都没有吧?
至少她不能。
但夜归雪这么平静,甚至如果她不拦住她说话而是直接回魔族王宫,夜归雪是不是也当做正常?
沈戾有些烦闷。
夜归雪看到她像是受伤的眼神,忍了忍,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侣才能做的事情?魔尊阁下原来如此天真。”
她收了笑,面上满是冷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应不应该。谁跟你说双修是只有道侣才能做的事?”
就如暗下杀手、一击毙命也从来不是仇敌才能施展的手段。
夜归雪握了握手裏玄光剑,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难道你要说你喜欢我,想跟我结为道侣吗?”
“不行吗?”沈戾脱口而出。
原本只是对上夜归雪面上讥诮和不以为然忍不住反驳,现在她想到在小镇屋顶那会的心情、看夜归雪舞剑时的心动、不离洞内对上夜归雪眼神的心疼,只觉心跳难平。
她深吸一口气,想了想认真道:“如果我说我喜欢你,是想跟你结为道侣那种喜欢,是沈长笙对陆瑶双那种喜欢,不可以吗?”
为什么夜归雪反应那么大?
喜欢。
夜归雪勾了勾唇,一下想到她刻在竹简上那句话: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现在沈戾说她喜欢她。
按理她该高兴,毕竟喜欢已经离爱很近了,她的计划很顺利。
可她这一刻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只感到讽刺。
她明明还什么都没做,沈戾就说喜欢她了。
从揽月楼见面到现在才多久,满打满算不到一年,连她少年时认识申离到确定心意那段时间的零头都没有。
重来一次,现在反而是沈戾先说喜欢她了。
这怎么可能?
过于虚幻,沈戾看来的眼神过于温柔,像小镇屋顶那会,夜归雪反而无比清醒。
那根本不是真正的喜欢。
所谓计划顺利,不过是假象。
她轻呼一声,所有情绪散去,努力归于平静。
“你看看四周吧。”
沈戾皱眉,不懂她的意思。
夜归雪走了几步,随手摘了几朵花丢给沈戾,“这裏不是神器天地之内了。”
神器天地那空间内万物不生,是不会有花草树木的。
“沈戾,你只是被那感觉影响太深,入戏太深了,才胡言乱语的。”
“我——”沈戾要说话。
夜归雪打断她道:“只是一次双修而已,我根本不在意。你实在不用放在心上。”
“况且,我不会有道侣那种东西。即便有,也绝不会是魔族,绝不会跟魔族有半点关系。”
她说到这裏,眼裏带上几分情绪,是想到过往的沉郁。
如果申离不是半魔而是魔族,如果她一开始就知道,那她根本就不会跟申离有任何接触,也绝不会到交心那一步。
她抬了抬玄光剑,结界应声而碎。
她走向仙门驻扎地。
沈戾只能看到她冷清疏离的背影。
第32章 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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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所在的小楼内。
沈戾盘膝而坐, 明明应该稳固修为,脑海裏却来回不断想着夜归雪当时的话。
她只是被神器天地内那感觉影响, 才以为自己喜欢夜归雪,只是入戏太深吗?
沈戾皱着眉,想到夜归雪当时的表情心裏堵得慌。
她生平第一次说喜欢,就这么不被放在心上,这么被质疑?
她握了握拳,而后看向地面上黑漆漆的东西。
那是一段木头,名为黑蛟木。
是当初她和楼无罄到血刀堂地盘上要拿到的东西。
黑蛟是凶兽, 生性暴戾恣睢,一身力量凶蛮难控, 某种意义上来说跟魔族同源。
黑蛟木则是一段曾跟黑蛟伴生、拥有黑蛟力量的断木, 遭雷击而不死,因而还蕴含了三分生机。
既与魔族同源又具备生机,是极适合沈戾疗伤恢复的灵材。
她收敛心神不再多想, 一心一意控制着灵力炼化黑蛟木。
日出日落。
几天后,沈戾睁开眼睛时, 地面已经空无一物,只剩些许尘埃。
体内灵力涌动不息, 如果忽视中间那团缠绕不散的黑雾,那她的修为确实足够高深,当得起魔族现任魔尊的名头。
可惜忽视不了。那团黑雾依然存在。
黑蛟木的力量没法冲破。
神器天地内杀了那么多怪物得到的灵力也没有办法。
那团黑雾来自于沈戾的师尊沈无悠,是设在沈戾体内保护她的一层禁制。黑雾把不灭塔反震想要灭杀她的力量死死困住。
什么时候沈戾能够冲破黑雾,那也说明她有了应付黑雾包裹住的当年不灭塔反震的力量。
那也是导致她重伤的根源。
好在神剑天地内那么多灵力和黑蛟木也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黑雾团跟沈戾刚睡醒听到沈长笙在哭那会相比已经小了很多。
那点伤已经不足以称之为重伤了。
沈戾想到沈长笙, 顺势想起她在望月楼突然吐血的事。
她起身推门出去。
百裏锐按着兵器严肃守在外面。
看到沈戾出来, 他忙上前询问:“主上, 现在如何了?”
沈戾摇摇头。
百裏锐早有预料,面上表情不变,也没怎么失望。
很正常。
那么多年都过来了,那么多灵药都见效甚微,他们谁也没指望一段黑蛟木就能根除所有。
他动动嘴角,正要见缝插针劝沈戾回魔族王宫。
沈戾先一步开口:“楼无罄呢?”
百裏锐一怔。
沈戾继续道:“现在传讯给楼无罄,让她立即来见我。”
当初在望月楼,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因何吐血,楼无罄却不带一点迟疑、直截了当就说是沈长笙出事了。
从后来神器天地内发生的事来看,她还真的没有说错。
她确实是因为沈长笙出事而吐血的。
但为什么沈长笙出事她会吐血?
为什么她不知道、沈长笙也不知道,楼无罄却知道?
除了这些,她还知道什么?
沈戾眼眸微深。
什么魔族有事要处理,只怕是避开她的借口罢了。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赶到魔族王宫问个清楚明白了。但现在,夜归雪还在这裏,她还不想离开。
她心裏想着事,脸上也多出几分表情变化。
百裏锐一直注意着她,自然没有错过。
他出身世族,揣度人心这种事轻轻松松,现在一下能感觉出来沈戾对楼无罄的不满。
作为魔族右使,他应该高兴。
毕竟楼无罄的家族已经没落,却能一步步爬上来,一直压他一头,他心有不甘。现在似乎能有机会动摇她的地位。
但楼无罄之前说的话他也记得清楚:沈戾对于整个魔族来说意义不同,她的生死直接关乎魔族兴亡。
在不灭塔还没毁掉前,沈戾不能有事。
他收起所有杂念,恭敬出声:“主上,魔族那边确实有事需要楼左使处理,她确实没法抽身。”
他顿了顿,迎着沈戾打量的眼神继续道:“但主上想要问楼左使的问题,也许属下能够回答。”
他知道的未必不如楼无罄。
沈戾的眼神一下锐利起来。
她笑了一声,打开扇子轻摇,声音温和地问:“你也知道本尊想问什么,是吗?”
她虽然当了几百年的魔族魔尊,但行事其实不甚招摇,魔族的事、魔族王宫护卫的选拔、魔族世族之事她也很少插手,只是担了个名头而已。
但百裏锐心裏清楚,沈戾不管魔族之事不是她管不了而是她不想管,她有这个能力,她的手段也不比楼无罄逊色。
现在她以魔尊自称,手裏还摇着那把扇子,明明脸上有笑,却只让他感到压迫。
上次他有这感觉还是面对沈无悠。
他跟楼无罄称沈无悠为殿下。
那是真真正正的魔族王族。
血脉、修为、手段都在他之上。
百裏锐跪她跪得心服口服。而现在——
他垂眸,感知到沈戾的不悦,还是跪了下来。
至少沈戾的修为在他之上,哪怕现在有伤在身也能轻松打过他。
她关乎魔族未来,她是魔族魔尊,她有黄泉印……
百裏锐在心裏默念,手却不由自主握紧。
口头称主上,默许她当魔尊,跟真跪她还是不同的。
毕竟他是魔族世族,沈戾却只是半魔而已。
沈戾对他的挣扎看得一清二楚。
她静静看着百裏锐,看了好一会才摆了摆手:“你起来吧。”
百裏锐沉默地站了起来。
“说说吧,为什么沈长笙出事我会吐血?”沈戾问道。
“因为主上和沈长笙血脉相连、性命相关。”百裏锐回答得很快。
血脉相连、性命相关?
沈戾心裏一震,看向百裏锐。
他果然知道。
只是不知道是楼无罄告诉他的,还是他一早就知道。
她继续追问:“具体什么意思?”
有先前那一出,百裏锐没有再迟疑,老老实实将知道的说了。
“性命相关,便如之前在望月楼一样,您的性命跟沈长笙、跟少尊主相关,少尊主出事您也会随之承受痛苦。”
“至于血脉相连——”
“便是您跟少尊主同出一族,是血亲。”
同出一族!
可她是半魔,沈长笙却是人族。
沈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头顶某个地方。
那裏原本有个角,是她半魔的象征。
楼无罄和百裏锐知道。
而除了楼无罄和百裏锐,魔族其他世族并不知道她是半魔。
魔族内等级森严,半魔绝坐不上魔尊之位。
如果魔族内那些世族知道她是半魔,说不定还会横生枝节。
沈戾其实也不稀罕魔尊之位。
但这位置是师尊给她的,师尊让她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那么在没做到之前,她再不稀罕也不能被别人夺走。
所以在别人眼裏,她是来历不明、走了好运能拜师沈无悠、拥有部分魔族王族血脉的完整魔族。
但沈长笙跟她不同,沈长笙是完完全全的人族。
她虽是人族,却修魔族功法。
在揽月楼时,沈戾跟夜归雪说因为沈长笙生病了,修魔族功法才能活命。
她说的是实话。
那时夜归雪问什么病,沈戾没回答。
她不是不想回答,而是她也不知道。
沈长笙名义上是她的弟子,实际上却是她师尊沈无悠捡到的。
在哪裏捡到的师尊没跟她说。
也许就跟当初在山裏捡到她一样。
那时她被不灭塔反震重伤,一直在沉睡。
睡得迷糊时听到师尊温柔的声音,师尊说以后她就有弟子了。
师尊让她照顾好沈长笙。
那是沈戾最后听到一次师尊的声音。
因为她醒来时师尊已经不在了。
她检查过小小的缩成一团的沈长笙,什么也没检查出来。
那时沈长笙的病已经好了,她自然不知道是什么病。
她以为师尊给她捡来个弟子是希望她能好好活下来,能早点忘记师尊离世的痛苦。
她是半魔,生来为世俗不容。
无父无母无亲朋,从小到大都只有师尊一个人。
她以为师尊给她沈长笙是给她个寄托。
现在百裏锐却说沈长笙跟她血脉相连、性命相关?
沈戾只觉一阵天旋地转。
百裏锐还在说。
刚才是解释沈长笙跟她的关系。
现在则是从头说起。
他道:“主上当年因不灭塔重伤,险些丧命。”
他说到重伤两个字声音微急,怕被沈戾听出不对。
因为他心裏清楚,沈戾不是重伤,而是真的死了一回。
也不是因为不灭塔,而是因为夜归雪。
她因夜归雪而死,拼凑出的几分残魂却怎么都不相信“她已经死了”这个事实。
所以只能是重伤。
“殿下渡给您部分心头血保住您的生机。”
“但您是半魔,而殿下的血脉是魔族王族血脉。”
王族血脉远比驳杂的一半魔族血脉厉害,何况那还是沈无悠的心头血。
沈无悠的血脉进了沈戾体内后,不管沈戾愿意还是排斥,魔族王族血脉都会不受控制地吞噬其余血脉,包括她原本驳杂的魔族血脉,包括一半人族血脉。
如果放任不管,此消彼长,最后沈戾体内会只剩魔族王族血脉,会分走沈无悠的生机和运道。
“殿下没有放任不管。”
沈长笙就是她应对这种情况的手段。
沈长笙和沈戾那一半人族血脉出自同族。
沈无悠施展秘法后,能将沈长笙的部分血脉隔空渡给沈戾,以此来跟沈戾体内的魔族王族血脉互相压制。
甚至不需要沈长笙知情。
而随沈无悠离世,沈长笙修为提升,最后两种血脉会达到平衡,沈戾就还是半魔。
在没有完全平衡之前,沈长笙的生死跟沈戾相连。
这就是沈长笙出事沈戾会吐血的原因。
百裏锐说完后,看沈戾手裏的扇子一眼,想到沈无悠。
作为世间仅剩不多的魔族王族,沈无悠会不愿意将血脉、生命、运道跟别人共享是很正常的事。
她地位高贵,愿意收沈戾为弟子,愿意为救沈戾做到这种地步,已经十分难能可贵。
百裏锐是这么想的。
因而他继续补充道:“主上,殿下其实对您已经很好了。”
要是沈戾反而埋怨沈无悠不愿让她借此成为魔族王族,那就是沈戾的不对了。
“你出去吧。”沈戾出声,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百裏锐了解她一下知道这么多需要时间消化,很快离开。
沈戾冷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握在扇子上的手用力到指骨发白。
她当然知道百裏锐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为师尊表功是假,看不起她半魔的身份、因跪她感到屈辱才是真。
表面功夫做得再好,世族就是世族,高高在上、目下无尘。
这点她早就知道了。
沈戾伸手凝出一面水镜,镜中照映出的她眼眶微红。
师尊。
沈戾将扇子贴到额头上。
她知道一定不会是百裏锐说的那样,师尊根本不会吝啬于所谓的魔族王族血脉、生机和运道。
只要真的能救她,哪怕把命给她师尊都不会拒绝。
师尊对她是如此。
她对师尊也是如此。
所以师尊为何还要安排沈长笙来当她的弟子?
沈戾抬了抬手。灵力涌现而至。
水镜中,眼眶微红的女子头顶多出一只角。
便如当初被血刀堂修士欺凌的那小修士一样。
“为何要藏起来?很漂亮。”
这是当初夜归雪对那小修士说的话。
沈戾唇角微勾。
她跟那小修士不同,在听到别人欺凌讥讽的话前,她先知道了她这只跟别人不同的角有多特别。
她对半魔的认知先来自师尊。而后才是那些跟她没有关系她也不在意的陌生的人、魔。
她从不自轻。
现在藏起这只角也只是为了不再生出不必要的波折罢了。
所以,师尊应该只是觉得魔族王族也没有多好,半魔也没有多差。
她是沈戾,只要做自己就好。
第33章 她师尊当年血洗魔族王宫
33
“唰——”
长剑挥出, 破空声清亮动听。
白衣舞动,如同天上流动不息的白云, 夜归雪在练剑。
距离神器认主还有二十来天。
在她借助沈戾暂时稳住心间魔障通过最后一道试炼后,红尘图的主人就是她了。
夜归雪想到红尘图就想到神器天地内的事,进而想到沈戾,想到她在屋顶上看来的眼神,想到她在不远处那颗大树下说喜欢。
喜欢。
夜归雪嗤笑。
她握住玄光剑反手一刺,剑声渐渐凛冽,剑法也锐利起来。
风雪殿那侍从说她的剑法很惊艳很好看, 沈戾之前却没这么觉得。
其实沈戾才是对的。
沈戾看到的她施展出的剑法是对敌的,是凌厉肃杀、致命果决的, 风雪殿那侍从看到的却是她为精进剑道而练的剑法。
不管哪一种, 总归都不是为了好看。
夜归雪修剑道是为了前者,是为了杀敌。
她自小拜入玄清门。
其实说拜入也不太对,她是被师尊带入玄清门的。
小时候的事情夜归雪已经记不清了, 只知道她很小很小就被师尊捡到,跟着师尊到了玄清门。
师尊指着玄清门的山门说以后那裏就是她的家。
但还没多久, 甚至她还没完全踏入修行道,师尊就不见了。
夜归雪一开始只以为她是出了一趟远门。
师尊不见后, 起初是玄清门云隐峰上的长老带着她。
再后来一段时间,便是苏浮尘。
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师尊的至交好友,穿粉衣看起来很年轻很温柔的小姑娘。
苏浮尘教夜归雪修行,一路看着夜归雪长大,对她来说不是师尊胜似师尊。
而后到夜归雪十五岁那年, 她才知道师尊因何而死, 知道为什么宗门裏许多熟悉面孔会时不时就“不见”。
她自苏浮尘手裏接过玄光剑, 将幼时对苏浮尘说过的话当做目标。
她说她要修出无情剑。
无情剑,是世间最厉害的一剑,所向披靡、无往不利,什么都能斩断,什么都能毁去。
苏浮尘那时没有回答,只含笑温柔看着她。
再后来,她就遇到了申离。
玄光剑继续挥出,剑刃破空,如光华照破山河。
夜归雪想到过往,挥剑的手慢了下来,凌厉的剑法隐约添上几分柔和。
她练剑是为了杀敌而不是为了好看。
但她曾经确确实实舞过一场剑。
在舞剑之前,她演练了好几遍,既要剑形好看动人,还要剑中蕴含的感情明白清晰,让人一看就能知道舞剑之人的心思。
那时她为申离而舞剑。
神器天地内,小镇上,那股感觉笼罩而来,沈戾向镇上人打探消息,打听到后跟她说是“沈戾”对“夜归雪”死缠烂打,才顺利追求到“夜归雪”。
神器天地外真实的世界裏,夜归雪少年时的经历是反过来的。
是她先动心,是她先对申离告白。
她想了许多种表明心意的方法。
最后还是握住最为重要的玄光剑,想着用剑说话。
她生平第一次出剑时不是想着杀敌制胜、精进剑道,而是申离眼中的她好不好看。
她将满腔情意融入剑法中,舞完后问申离看出了什么。
第二次舞剑,还是为了同一个人。
为了让她开心。
夜归雪想到这裏,隐约又听到沈戾在树下的声音,一声一声说着喜欢。
她向前踏出数步,手上动作骤然加快,剑刃横扫,剑意激荡,空地上很快落了一地枯枝败叶。
“仙尊!”
“峰主!”
有仙门修士听到动静前来察看,看到夜归雪的剑法凌厉暴躁似是不受控制,担心地出声。
夜归雪收起剑站定,背对着他们淡淡说道:“无事。”
她抬手轻擦唇角,顿了顿,还是回身看向云隐峰的修士,“你去查一下,魔族王族沈无悠的生平,以及一把名为‘乱天’的扇子。”
沈戾称沈无悠为师尊,那说明她也许是跟沈无悠姓的。
也许她不是魔族王族。
也许,她以前所说的话裏有那么一部分是真的。
但她如果不是魔族王族,又怎么能坐上魔尊之位?
夜归雪皱了皱眉。
“沈无忧?”云隐峰那修士重复一遍。
夜归雪看着修士面上表情,垂眸,回想沈戾当时的话,纠正道:“不是无忧无虑的无忧,而是悠闲自在的悠,沈无悠。”
*
魔族小楼内,沈长笙也在练剑。
沈戾坐在旁边看她练剑。
沈长笙名义上是她的弟子,实际上她却不熟,甚至不知道沈长笙原来还会剑法。
不过这个会就真的只是会。
沈长笙挥出的剑法乍一看像模像样,可沈戾已经看过夜归雪的剑法,此时再看沈长笙练剑总感觉差了很多,像刚入门。
她收回目光,放空思绪坐了一会,忍不住伸手入怀,摸出一把漆黑的短刀,噬魂刃。
神器天地内对上怪物时夜归雪将这刀给她。
出来后夜归雪没要回去,沈戾自然也不会主动还回去。
她轻抚刀刃。
看到这刀就想到夜归雪,继而是那魔族。
杀了夜归雪的那魔族。
同时也是夜归雪所爱的魔族。
沈戾想到这裏心裏一堵,跟着想到夜归雪当时所说的话。
她说她不会再有道侣。即便有,也绝不会是魔族,不会跟魔族有任何关系。
那么坚定用力。
因为她少年时所爱的那魔族负了她,利用她欺骗她,所以她厌恶所有魔族。
所以连听到她说喜欢都反应那么大。
沈戾不是第一次知道。
早在揽月楼时夜归雪就不相信魔族的真心了,她那时不相信沈长笙会真心喜欢陆瑶双,想要反对。
那时沈戾还没有动心,只是苦恼于怎么帮沈长笙说服她。
现在——
沈戾想到夜归雪当时的表情,满心不服。
夜归雪凭什么不相信她的真心?
又不是所有魔族都如当年那魔族一样。
她跟那魔族相比差在哪裏?
沈戾又想到听说到的消息,据说那魔族杀夜归雪是为了振兴魔族。
她是什么东西?
魔族什么时候需要她来振兴?
什么振兴需要利用别人的真心,趁人不备时暗下杀手?
她自己是魔族现任魔尊,她都还没做什么呢。
沈戾忿忿不平地攥紧了手。
指腹碰到刀刃,她轻嘶了一声。
“师尊!”
沈长笙听到声音后忙停住手裏动作凑过来,关心地问:“您没事吧?这刀——”
她本意是想问这刀是从哪裏来的,看上去不似有灵之物。
沈戾却一下把刀收了起来,跟做贼一样,“什么刀?我没看到,我不知道。”
沈长笙:“……”
难道这刀还真是她师尊偷来的?
“我没事。你不练剑了吗?”沈戾反应过来她刚才的动作有些可疑,轻咳一声岔开话题。
沈长笙摇摇头,眼神几乎要穿透几座小楼看到仙门那边去了,“我有点想双双了。”
这回轮到沈戾有些无语,“你们才分开几天?”
“再有半个时辰,就满十一天了。”沈长笙以为沈戾在问她,掰着手指头认真数了起来。
“……人族仙门修士,还是夜归雪,不让你见陆瑶双吗?”沈戾在念到夜归雪的名字时顿了顿。
沈长笙继续摇头,“没有。双双只是在闭关炼化历练所得。”
她跟陆瑶双一起历练,一起经历生死。
虽然这次历练还没满一年,但她已经习惯了给陆瑶双护法。
这次她却不能守在陆瑶双身边。
神器认主对人族来说是大事,夜归雪对人族来说是极重要的人物,这一个月时间是给夜归雪调整状态的。
夜归雪在仙门驻地那边。
沈长笙则是魔族少尊主,没有合适的理由,她不能出现在那裏。
她因而有些郁闷。
“如果你不是魔族少主,也不是我的弟子——”
沈戾有些失神。
沈长笙本就是人族。
如果不修魔族功法,不当她的弟子,也许她现在能堂而皇之跟陆瑶双在一起,她们早就结道侣契、长相厮守了。
“我当然是您的弟子。”
沈长笙一脸严肃地道:“师尊,我从来没有觉得当您的弟子不好,也不觉得这是我跟双双在一起的阻碍。”
她挠挠头,有些羞赧地道:“我只是想双双了,师尊又刚好在面前,就想跟师尊撒撒娇而已。”
沈戾微怔,一时竟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她印象裏的沈长笙向来稳重自持,鲜少会做出不合适的事,说话也是一板一眼。
现在她却说她是在、撒娇?
她看去,对上沈长笙的眼神,既有尊重也有亲近。
师尊当初养她时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似乎真的很不错。
沈戾伸手揉了揉沈长笙的头,安慰道:“再过几天她出关了,你们就能见面了。”
沈长笙没法到那边见陆瑶双,陆瑶双可以过来见沈长笙。
不安慰还好,她一安慰,沈长笙一下红了眼眶。
“真的那么喜欢么?几天不见都不行?”沈戾打趣。
沈长笙擦了擦脸,站直后一板一眼道:“喜欢,很喜欢很喜欢。师尊将来若是真喜欢一个人,就会懂了。”
将来。恐怕不用到将来了。
沈戾继续问道:“那是什么感觉?”
“不见时会很想,想要见面,想知道她在做什么、想什么。见面了会想要亲近,想要一直不分开……”
这样么?
沈戾碰了碰怀裏的刀,一阵无声。
半晌,她才将心绪从夜归雪三个字上移开,看着手裏的扇子,问起沈长笙神器天地内的事情。
“你在裏面有遇到什么危险吗?”
器灵说沈长笙没有性命危险。
但如果没有,她在望月楼不会吐血。
果然,沈长笙点点头,心有余悸道:“我险些就死在神器天地内了。”
如果刚才是她有心撒娇拉近跟师尊的距离,现在就是真情流露了。
她道:“红尘图最后一道试炼是堕魔后重新做回人。我虽然是人族,但修的却是魔族功法,原本应该最契合最容易通过。”
确实如此。
修魔之人不会堕魔,但沈长笙一身魔族气息,无形中也符合“堕魔”的要求。
“然而红尘图是属于人族的神器,只愿为人族所用。”
她修魔族功法,红尘图就不会认她了。
“后来双双就一次次想要通过试炼。”
沈长笙的声音裏难掩心疼。
最后一道试炼确实很难。
将好好的心境没问题的人族拉入深渊,硬要她心性大变嗜杀嗜血。
陆瑶双是大宗弟子,自小修正道行正事,一下被外力干扰移了心性,像是被邪魔外道附体,要再拉回来大为不易。
所以她一次次失败。
“在双双又一次失败后,我们怎么都联系不上器灵。空间内忽然就出现了一道黑影——”
黑影!沈戾眸微缩。
沈长笙继续道:“那黑影古怪至极,手裏还捏着支笔,一出现直接就对双双出手想要杀了她。”
“我去救,挡在双双面前时,那黑影似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对我下手了。”
一开始没有迟疑?后来沈长笙挡在陆瑶双面前却迟疑?
沈戾皱着眉追问:“后来呢?”
若黑影是同一道,以沈长笙和陆瑶双的本事,应该挡不住才对。
毕竟那黑影能跟夜归雪过十几招,后面掉落的画笔也让她感到危险无比。
“后来我们无计可施,双双以为要死了,本能地念起《清心诀》。”
“那黑影听到后,忽然就消失了。”
《清心诀》?
像是在哪裏听到过。
沈戾记性不错,想了一下就想起来了。
当初在四方宗山门前,楼无罄施压人族时曾说过这三个字。
人族听到后立即答应会细查在风雪殿前刺杀她那黑衣人的来历。
后来在去白虎城的路上楼无罄说,这是近百年来人族修士必修的心法。
似乎跟四方宗地下空间的隐患有关。
现在看来,跟红尘图内那黑影也有关?
红尘图不是千年前的神器吗?
沈戾心头微沉。
“你将发现红尘图、进入红尘图的过程完整说一遍。”
沈长笙点点头,边回忆边说道:“当时我和双双联手在杀一只妖兽。”
“追杀着追杀着,不知道是我的血还是双双的血,还是那妖兽的血,亦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眼前一晃,莫名就进了神器天地裏面。”
“那时我们都没有察觉出来已经换了一番天地。四周树很高,死了一只妖兽,眼前突然又出现一只妖兽。”
“我们以为那是原来那妖兽的伴侣,就继续追杀。杀着杀着,地面忽然冒出黑雾,出现的妖兽也越来越多。”
“原本那么多的妖兽,我们怎么也不是对手。但诡异的是,杀了妖兽后能凭空得到一股不属于我们的灵力。”
“我们就继续杀,杀到快到绝境时,出现了一道声音,自称器灵,说刚才那些妖兽和灵力是我们进入神器天地的见面礼……”
沈长笙认真讲述。
沈戾越听越心惊。
不一样。沈长笙口中进入神器天地后的情况跟她和夜归雪的完全不一样。
那当初那小镇、那股感觉——
她耐着性子听沈长笙说完,这才问道:“你们没有看到枫林镇吗?”
“什么枫林镇?哪有城镇?不是都是树林、妖兽吗?”沈长笙不解。
沈戾没回答。
到沈长笙拿着剑下去修行,沈戾还是心神恍惚。
沈长笙和陆瑶双根本没到过枫林镇。
她们进去后看到的是树林和妖兽。
杀的也不是受黑雾影响后由人所变成的怪物,而是因黑雾变得暴躁的妖兽。
既然她们没到过枫林镇,那为什么那股感觉将她和夜归雪认定为心上人,而不是姐妹或者朋友?
难道跟进神器天地前的事有关?
在那之前,沈长笙和陆瑶双在树林裏追杀妖兽。
那她和夜归雪呢?
她吐血,夜归雪联系不上陆瑶双。
夜归雪先一步赶到,她追着夜归雪后到。
按照沈长笙和那器灵的说法,红尘图不会认魔族和修魔的为主,那第一次被惊动无疑是因为陆瑶双。
第二次是因为夜归雪。
进入神器天地见到的,会跟被选中的试炼者有关吗?
那股感觉,难道是因为夜归雪?
难道夜归雪对她——
沈戾推断到这裏时,一颗心止不住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但她想到大树下她告白时夜归雪的反应,很快又归于平静。
日升日落。
很快又是十多天过去。
距离器灵所说的一个月时间只剩最后三天了。
这十多天裏沈戾到过仙门驻扎地。
她修为很高,在场仙门修士只有夜归雪能相比。
要避过那些人的神识看到夜归雪很容易。
沈戾也确实看到了。
大部分时间夜归雪都盘膝而坐在调整状态。
红尘图的主人曾堕魔,虽是神器,却是一件沾染魔气的神器。
夜归雪要收服神器,就必须也承受那些魔气。
最后一道试炼也许有部分原因是为此而设的。
但也只是部分原因而已。
红尘图的器灵古古怪怪,黑影神秘诡异。
枫林镇那股感觉来得莫名其妙,也有可能跟夜归雪完全没有关系。
至于原因,世上也不是所有事都有原因。
沈戾这么想,看着面前不远处那道白影,轻嘆一声,化为一阵风掠回魔族小楼内。
夜归雪在她离开后才睁眼看向她的背影。
她看了很久才继续合上眼睛。
魔族小楼内,放在窗边架子上的花盛开得灿烂,芳香扑鼻。
那其实只是几朵长在路边的野花而已,只是接近红尘图,沐浴了几分神器灵泽,显得格外生机勃勃。
那是夜归雪送给她的花。
沈戾当时拿着花看着夜归雪的背影这么对自己说,于是心满意足地拿了晶莹好看、质地无瑕的上好瓶子插上,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现在她如一阵风掠了回来坐在窗前,抬眼温柔看着那花。
那是她跟夜归雪有关系、而跟那魔族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东西。
百裏锐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一阵头疼,沉默着看了眼腰间的锦囊。
那是楼无罄给他的。
自然不是什么俗透的表明心意之类的。
之前他跟沈戾说楼无罄抽不开身。
这是实话。
楼无罄是魔族左使,魔族王宫、护卫选拔这些都是她在管,甚至现在世族的事她也要插手。
她对权力看得很重,不愿意为了等沈戾出来而割舍半分。
让他到沈戾身边,她那边也没有人能分到多余的权力。
但他确实不如楼无罄。
修为不如、行事的手段也不如。
现在看沈戾的样子明显就是对夜归雪旧情复燃了。
楼无罄给他锦囊,让他在沈戾情难自禁、偏要往死路上去的时候打开来看,说他看完就知道怎么让沈戾死心,让沈戾自己远离夜归雪。
百裏锐闪到一边打开,看清楚后表情微变。
他抬头,沈戾还是坐在窗前呆呆看着那花,似乎那花就是夜归雪。
他于是大步上前,开门见山问道:“主上,您喜欢上夜归雪了?”
沈戾先是心一跳,有种心事被说破的慌乱,继而皱着眉看向他。
她喜欢谁关他什么事,她答应的只是毁掉不灭塔而已。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话,百裏锐已经立刻说道:“殿下当初让您不要管千年前魔族王宫被人族修士血洗的事,您真的没有管。”
“但您怎么能喜欢上夜归雪?”
“夜归雪的师尊,玄清门云隐峰峰主夜不忍,就是当年带人血洗魔族王宫的人!”
第34章 质问
34
夜归雪的师尊夜不忍, 曾带人血洗魔族王宫?
短短的一句话,沈戾听来如遭雷击。
她眼睛微瞪, 一下忘了眨眼,也忘了呼吸,反应过来时已是眼睛酸痛、感到窒息。
原本这事跟她没什么关系。
她是半魔,人族不要她,魔族也不容她。
她被丢在深山裏听天由命时,是师尊沈无悠将她捡回去,把她养大, 教她修行。
她在意的只有师尊一个。
魔族王宫被血洗还是水洗跟她有什么关系?
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第一次听到时她只如听故事一样。
那时她根本不知道师尊的来历,只以为师尊跟她一样无亲无故, 是隐世的高人。
但现在她知道了。
她师尊沈无悠是魔族王族, 甚至就是当年魔族王宫被血洗、被杀到所剩无几的那些王族裏剩下的。
那时沈无悠才只有十来岁,还没有开始修行。
“去、去查,当年发生了什么, 我要以最快的速度知道。”
沈戾几乎是嘶哑着声音从嗓子裏蹦出这句话的。
百裏锐忙退下命魔卫去查。
魔卫查得很快。
也许是楼无罄那边早就有所准备。
沈戾翻开魔卫送上来的重重的竹简,开头第一行就是:夜不忍, 据说取不忍见生灵涂炭之意。
这是关于夜归雪师尊夜不忍的,千年前玄清门云隐峰的峰主。
她少年时拜入玄清门云隐峰。
修行天赋过人, 于剑道上走得极远,年纪轻轻就能赢过一众宗门长老,稳稳坐上一峰峰主之位。
在她所在的那个时间段,她是人族天才裏最为卓绝耀眼的存在。
人族当时不是没有别的天才,只是跟她一比都太过逊色。
她独领风骚。
在她成名往前几百年人族天才是四方宗的剑修云善。
往后几十年则是如今的符修苏浮尘。
依然是四方宗的。
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云尊云善跟尘尊苏浮尘其实是师徒, 两人一前一后, 中间夹了个夜不忍。
苏浮尘再往下, 人族裏举世无双堪称第一的天才则是夜归雪。
于是这回成了苏浮尘夹在师徒中间。
而且夜不忍跟苏浮尘还是生死至交。
夜不忍死后她唯一的弟子夜归雪还跟随苏浮尘修行,等同于是苏浮尘一手带大亲自教导的。
这四人说出去也是修行界的一段佳话。
以前还曾有修士笑说下一个卓绝出彩的天才就该轮到苏浮尘的弟子了。
可惜苏浮尘到现在还没看得上谁,也没从外面捡人回来过。
沈戾此时看着竹简上记录的这段佳话,看着上面关于夜不忍生平的记述,却一点没感到有趣。
她继续翻了翻。
很快就到了百裏锐所说的夜不忍当年血洗魔族王宫的事。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查便知。
百裏锐没法骗她。
那是千年前的事。
魔界在玄清门东面,布有结界。
千年前某个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夜晚,夜不忍一剑劈碎结界,带着人族修士直奔魔族王宫,剑剑凌厉,将几乎所有魔族王族斩杀于剑下。
头身分离、死状凄惨。
那一日魔族王宫由黑变红,入眼全是鲜血。
满宫剑意激荡。
夜不忍那把名为“诛邪”的灵剑上满是沉重到再也洗不净的鲜血。
魔族王族流的血太多,血液裏所带的魔意流淌而过、涌动不息,甚至直接将那把剑腐蚀掉了。
那一日后,魔族王族几乎死绝。
魔族往后几百年甚至上千年都没出现过魔尊。
那之后魔族的下一个魔尊是千年后的沈戾。
千年。
沈戾疲惫地看着竹简上轻飘飘的两个字。
千年时间,不管对她还是对夜归雪来说都过于遥远。
千年前她跟夜归雪都还没出生。
但——
对师尊沈无悠来说,那是她亲眼所见、亲身经历过的。
师尊从不对她说这些事,甚至临死前也说这些事跟她无关,让她不要查探。
师尊这么说,沈戾便这么做。
她没有敌视人族,也没有做什么。
但怎么会跟她无关?
至少,做这些事杀这些人的人族修士是夜不忍,是夜归雪的师尊,只这一点,就让她没法不当一回事了。
夜不忍为什么要突然杀上魔界、血洗魔族王宫?
沈戾疲惫地往后一靠。
竹简上没有说明原因。
但其实不用说也能知道。
人族有四方宗地下空间那个隐患,从四方阵的布置和地势来看,那隐患不是近百年间才出现的。
也许千年前就有那隐患了。
所以若是放任魔族不管、任由魔族壮大,说不定会横生事端。
在沈长笙认识陆瑶双、和人族签订协议前,人族和魔族互为死敌,杀来杀去都是家常便饭。
不然半魔也不会一直为两族所不容。
魔族看重血脉。
其中魔族王族自然是第一等的。
而王族之下则是几大世族和许多小世族。
夜不忍将大部分魔族王族杀死,魔尊之位从此空悬。
世族们忙着抢地盘争地位,内斗不休,魔族内部四分五裂。
大世族互相对打,甚至能够打得高层死绝家族没落。
比如楼无罄所在的楼族当年便是如此落魄的。
在这种情况下,魔族自然没功夫对人族动手。
从魔族后面千年来的发展来看,夜不忍这一步确实很厉害。
虽然两族依然摩擦不断,但大麻烦是没有的。
沈戾想着,伸手翻回到竹简前面属于夜不忍那一段。
仙门天才,举世无双。
冰清玉洁,人品贵重,爱护弱小。
真的吗?
沈戾闭上眼睛,隐约能够听到那一夜魔族王宫的剑声、哭声、痛呼声。
所有死于夜不忍剑下的魔族王族都罪该万死罪有应得吗?
不是的。
从魔族魔卫查到的消息来看,不是的。
沈戾展开面前新的一份竹简。
那是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一个个都很陌生。
那是千年前死于魔族王宫的人名,因夜不忍而死的。
沈戾的目光落在最后一小段上:
沈无渊,十三岁,后天境界。
沈承玉,十五岁,后天境界。
沈韶,十二岁,后天境界。
……
全是十来岁的。
沈无悠当年也只有十来岁。
后天境界则是修行上的第一个境界。
才刚刚开始修行而已。
他们的修为甚至连当时玄清门的外门弟子还要不如。
这样的修为,根本就威胁不到人族,也不曾沾染人族的鲜血。
但他们也死了。
夜不忍杀到最后已经杀红了眼,不分青红皂白,进入王宫后看到就杀,杀到满宫都是血海尸山,杀到“诛邪”剑刃上魔血之多快过剑意净化的速度,杀到本命剑毁。
夜不忍,不忍见生灵涂炭。
沈戾冷冷看着竹简上这几个字,忍不住嗤笑一声。
*
树林裏,空地上。
人族仙门的修士已经开始布起阵法。
一月已过,红尘图该认主了。
认主过后,人族便有第三件神器了。
神器的主人还是人族玄清门云隐峰峰主、人族的玄光仙尊夜归雪。
再没有什么比“如虎添翼”更适合形容人族眼下的情况。
人族修士因而很是严肃郑重。
阵法布下,外人便无法闯入了,尤其是魔族和魔修。
夜归雪站在一边静静看着四周修士忙活。
在阵修要插下最后一面阵旗前,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看某个方向。
什么也没有。
她垂眸,在仙门修士确认无误后盘膝而坐。
悬浮在半空的红尘图颇有灵性地移了过来,红光一闪,将她整个罩了起来。
她闭上眼睛,真正接受神器认主。
顺着夜归雪刚才望去的方向,沈戾捧着花瓶遥遥看了一眼。
“主上?”百裏锐有些忐忑不安,怕她临时改主意。
沈戾摇摇头,“回魔族王宫吧。”
这一趟出来得太久,她也该回去了。
至于夜归雪——
她轻轻摸了摸怀裏的花,默然无言。
师尊已经死了,夜不忍也已经死了。
轮不到她说什么做什么。
她只是还没法坦然面对夜归雪,也没法再理所当然地说喜欢。
——那是她师尊的灭族仇人的弟子。
她向东面而去,走还没几步,忽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拉住。
“主上!”这是百裏锐惊慌的声音。
沈戾伸了伸手,在整个人不受控制前,先把怀裏的花丢给距离最近的一个魔卫,“接好。”
而后眼前一晃,一下换了一个天地。
也不知道那魔卫有没有接住她的花。
不过如果只是花瓶碎了,倒也没有什么。
沈戾这么想,落入一个温暖带着如花馨香的怀抱。
她下意识抓住抱住她那人的手臂,抬眼望去,正对上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
这双眼睛沈戾自问有生之年都不会忘记了。
夜归雪!
她的心顿时剧烈地跳动了起来,一时恍如在梦中。
若不是在梦裏,她怎么会看到夜归雪?
下一刻夜归雪出声:“还不起来?”
她手上用力,沈戾随她的力度站直起来。
真的是夜归雪!
沈戾心裏一跳,不自觉地欢喜起来。
但她很快想到了夜不忍,眼裏喜意一下被郁意覆盖。
她看了看四周:“这是在哪裏?我怎么会在这裏?”
夜归雪不是在接受神器认主吗?
而她,原本是要回魔族王宫的。
夜归雪没回答,看着她眼裏神色变化,眸色微沉。
她看着沈戾,目光有如实质。
沈戾避开她的目光,想了想抬了下手行礼:“请问仙尊,这裏是哪裏?”
疏离淡漠,如同陌生人。
这就是一个月前信誓旦旦跟她说喜欢的人?
夜归雪眼神嘲讽。
“这裏是红尘图内。”
器灵的声音随之响起,“最后一道试炼是你跟夜归雪一起过的,神器现在要完全认主,你勉强也算四分之一个主人。”
说到“四分之一主人”时,器灵明显有几分不满不服。
神器也认她?沈戾微怔。
器灵压着情绪继续道:“一刻钟后你们会见证红尘图的过往,做好准备。”
还要准备什么?
沈戾不以为意,看着左边离得很近的夜归雪,想了想,向右边挪了几步。
夜归雪注意到她的动静,目光沉沉看着她的背影。
她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出声嘲讽:“魔尊阁下比较喜欢暗地裏偷偷摸摸,是么?”
什么意思?
沈戾完全不知道她之前隐身去看夜归雪那几次都暴露了,满脸不解。
夜归雪背对着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说话。
一刻钟悄无声息地流淌过。
沈戾回头悄悄看着夜归雪的背影,一时想到竹简上夜不忍那些事,一时想到神器天地内。
她顿了顿,问夜归雪:“你,觉得你师尊夜不忍如何?”
夜归雪皱眉,虽然不知道沈戾怎么会这么问,但过了一会还是回答了。
她理所当然地道:“我师尊自然举世无双、高山景行,如天上月、云中鹤。”
很正常。
如果有人问沈戾觉得她师尊沈无悠如何,沈戾也大概会这么回答。
她以为夜不忍在夜归雪很小时就离世,也许在夜归雪心裏夜不忍没有多重要。
现在看来不是。
夜不忍之于夜归雪,便如师尊沈无悠之于她。
那就不用再说了。
她这么想,回想起夜归雪口中所谓的“高山景行”,忍不住嗤笑一声。
夜归雪听到她的笑,看到她面上表情,冷声道:“你什么意思?”
沈戾抬眼,看到她按住了手裏的玄光剑,眼裏也满是冷意。
那是弟子对师尊的维护,连听到别人一声诋毁都无法容忍。
夜归雪越是如此,沈戾越压不住心裏的火。
“就是你以为的意思。”
“高山景行?天上月?云中鹤?”
“原来你们人族的天上月云中鹤,是可以滥杀无辜、黑白不分的吗?”
“什么滥杀无辜?”夜归雪眼神更冷。
沈戾微怔。
难道夜归雪不知道当年的事?
她道:“千年前,夜不忍带人血洗魔族王宫,连刚开始修行、不曾杀过人族的魔族都不放过。这难道不是滥杀无辜?”
“不忍见生灵涂炭?”
“这个寓意不好,不适合,要改一改。不如改为‘惨不忍睹’的忍,如何?”
她说到后来已经满是恨意。
也许是因为她体内流着属于师尊沈无悠的魔族王族的血脉。
夜归雪出乎意料地没有愤怒。
她迎着沈戾这番如同质问的话,眼神冷冷,听她说完后才道:“这是魔族的人告诉你的?楼无罄?还是百裏锐?还是什么世族家主?”
沈戾看她的眼神裏隐约有恨。
所以当初她在不离洞下手就是因为这个吗?
她让云隐峰长老去查沈无悠。
具体的还没查到,但已经知道沈无悠确实是魔族王族,那声“殿下”其实是称呼她的。
还知道沈无悠死于不灭塔。
沈戾是沈无悠的弟子。
她那么在意这个师尊,所以当年也许因为沈无悠的亲族死于魔族王宫,死于她师尊夜不忍之手,沈戾要报复,才利用她杀她么?
如果是因为这个——
夜归雪仰了仰头,而后看向沈戾,“之前在望月楼庭院内,你问我怎么会知道不灭塔。”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不但知道不灭塔是魔族禁地,知道你想毁掉不灭塔,我还知道不灭塔裏面有什么东西。”
她勾了勾唇,“不灭塔裏面有半面镜子,是我师尊当年血洗魔族王宫后封进去的。”
“不但你师尊的亲族因我师尊而死,甚至你的师尊沈无悠,她的死也许也跟我师尊有关系。”
“那又如何?”
她看着沈戾一下血红的眼睛,上前几步直接到她面前,用手攥住她衣襟,咬紧牙关道:“你只知道千年前魔族王宫被血洗,那血洗之前的事呢?魔族做过什么?你知道吗?”
“你师尊死在不灭塔前,你如此痛彻心扉。你师尊亲族死绝孤苦无依,你如此忿忿不平。”
“千年前,人族生灵涂炭,多少人无家可归,多少人流离失所,多少人‘自相残杀’。”
“多少人从此再看不到师尊,苦苦等候几百年上千年。”
“沈戾,这些,你知道吗?”
她声音急促,比起沈戾先前所问的更像是一场质问。
第35章 梦红尘
35
“一刻钟时间已到。从现在开始, 谨守心神、勿动杂念。”
器灵空灵的声音响起,打断空间内压抑沉闷的氛围。
夜归雪没动, 依然攥着沈戾的衣襟。
沈戾也没动,任由夜归雪揪着,对上夜归雪满是质问不平的眼神,一时嗓子干涩像被堵住一样没法开口。
“别吵了。你们在这裏吵到地老天荒也不会有答案。”
“不过,你们想要的答案,也许红尘图能给你们。”
声音变了变,不如先前空灵不含情绪, 反而有些复杂深远。
沈戾和夜归雪同时一怔。
还没来得及反应,四周已经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沈戾听到了一道陌生的声音:
“下一件灵器千面美人图, 如这个名字一样,有一千层,能够收录一千张美人画像。……以后诸位见到好看的心动的美人, 便不用再担心记不住长相和名字了。”
她没有看四周而是先抬头,原本夜归雪是揪着她衣服站在她面前的, 此时她正对上夜归雪刚睁开显得澄澈雪亮的眼睛。
夜归雪还是跟她站在一起。对上她的目光后松开她的衣服。
沈戾的心也随衣服一松,这才去看四周的场景。
看摆设和上方说话那人的穿着打扮, 这裏应该是拍卖行,正在举行一场拍卖会。
环圆形高臺坐着的修士皆衣着亮丽、饰物华美,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是世族子弟。
再听那拍卖师刚才的介绍,可见拍卖之物其实华而不实、无甚大用。
千面美人图,收录一千张美人画像?
沈戾暗看夜归雪一眼, 心道:她看到了夜归雪, 其他人再没法入她的眼了。
夜归雪微微皱眉, 似是因四周修士不加掩饰的华丽浮奢感到不适。
她伸了伸手,将手中玄光剑往前挥了挥。
动作幅度不小,场上修士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那些修士看不到她,也看不到沈戾?
那她跟沈戾现在是魂体?
场上已经有修士出声:“这灵器不错,听上去蛮好玩的,本少爷拍了。”
“李少爷倒是豪横,可惜本小姐也看上了。正好近来看上一个美人,让她留在图上第一张好了。”
其余修士也纷纷出声。
一番争夺,最后那所谓的千面美人图还是落入最先开口的李少爷手中。
沈戾看了一会后忍不住也皱眉。
不是告知红尘图的过往吗?难道——
她这么想时,拍卖行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李少爷。”有道温和清润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大门那裏出现个年轻的女子。
她右腿抬起,还保持着踹门的动作。
看似不雅的动作她做来却显得利落潇洒。
李少爷更是眼前一亮,一丝不悦也没有。
只因这女子皮肤白净、双眸有神,朴素简单的一袭衣衫,她穿来如山水灵秀,很好地诠释了“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正好本少爷刚得了一幅千面美人图。”
那李少爷兴冲冲就要拿起刚得手的灵器。
在那之前,女子微微一笑,手指轻点,李少爷整个人摔在地上。
他先是有些懵,而后勃然大怒,命护卫抓住那女子。
护卫立即出手,然而在女子手裏走不过一回合。
最后一个护卫也倒地不起后,女子从容地抚了抚衣服上的褶皱,看向李少爷,说道:“一个月前,你在不落城砸了欧阳家的一家酒楼。”
“当然,我跟欧阳家没什么交情,只是那家酒楼酿的酒很好喝。你无故砸了酒楼,我没酒喝,酒瘾上来实在忍不住,只好来打你一顿了。”
女子这么说,打也打完了,目标完成后转身就要离开。
在那之前她看到了李少爷手裏的千面美人图。
刚才那拍卖师的话她也听到了。
她想了想,手一抬,那图就到了她手裏。
“这东西不错,就当你害我喝不上美酒的赔偿了。”
“顺便,这拍卖行的大门和护卫的治伤费用,也要劳烦李少爷承担一下,可以吗?”
她笑吟吟看着李少爷。
李少爷哪裏敢说不,忙不迭点头。
于是女子心满意足离去。
沈戾和夜归雪看完全程。随着女子的离开,眼前视野开阔起来,原来是她们也被连带着离开了拍卖行。
刚才沈戾也在四周走动过,但她既没法施展灵力,也离开不了拍卖行。
现在却能离开。
她和夜归雪是跟着那女子的?
那么那女子——
沈戾若有所思。
下一刻女子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
“什么千面美人图,真是难听。你到了我手裏,就随我的名字叫吧。以后,你是红尘图。”
“你放心。我是个画师,对你来说应该也是合适的主人。我不会让你蒙尘的。”
女子轻抚那画卷,目光柔和。
沈戾哪怕心裏已经猜到,听到女子的话后还是心神一震。
她看向夜归雪,夜归雪正认真看着女子。
沈戾也将目光移回女子,同时想到上官舞的话:红尘图是因果道神器,原先的主人是千年前的一位画师。
所以现在是千年前?
刚才拍卖行看到的那些世族子弟也是千年前的修士?
红尘图过往,回溯时光?
沈戾有些震惊地看向夜归雪,以眼神询问,像是已经忘记了进来前还在跟夜归雪吵架,还在互相质问。
夜归雪顿了顿,想到器灵说红尘图会给出答案,点点头,“那些修士的面容都很陌生。”
她是人族的玄光仙尊,人族世族裏稍微出名的子弟她大多都见过。
所以真的是千年前。
沈戾心裏微沉,不是因为时间往前推移世界全然陌生,而是因为眼前的女子。
从红尘图的名字看,女子的身份已经很明显了。
她就是红尘图在千年前的主人,是那位堕魔的画师。
沈戾看着她的眉眼,听她轻抚红尘图所说的话,怎么都没法把她跟在神器天地内看到的那道古怪黑影联系起来。
画师堕魔,红尘图因此沾染魔气。
大概也是因此,后来红尘图内才有了她和夜归雪在小镇面对的那些浓郁黑雾和怪物。
但看女子此时的做派,她怎么可能会堕魔?
她修的功法虽然不是大宗上乘功法,但也清正平和。
沈戾怎么也想不通。
“红尘图”不管她怎么想,推动时间继续向前。
先前那拍卖师说红尘图能收录一千张美人画像,这不是胡说八道。
只不过女子没用来画美人。
她提着细长尖锐的画笔,所画皆是眼中所见的天地。
画风画雨,画山画树。
上官舞说天影阁查到的消息裏,画师是散修,没有师门没有家族。
确实如此。
女子四海为家,走到哪玩到哪,也顺便画到哪。
她能轻松打过李少爷和那些护卫,拳脚功夫不错,真正所修的道却是画道。
她的道在画中。
后来随她修为渐长,一幅画价值千金。
但她从来不卖画,穿的衣服一如拍卖行那会简单朴素。
她的画只在红尘图上。
一千张重迭后容纳于一页的白纸,渐渐有几十张被填满。
那些都是女子走遍天下心有所感后画下的。
现在女子继续行走天地。
走着走着,她听到了几声清亮的剑声。
她抬眼望去,面前是一片树林。
树林裏,白衣剑修正在追杀一只妖兽。
那剑修的剑法轻而飘渺,如云流动。
但正面面对她剑法的那妖兽却一点也不轻松,一身蛮力横冲直撞,怎么也逃不开剑修轻挥而出的剑,最后嘶鸣一声倒地而死。
“好!”女子忍不住喝彩。
白衣剑修听到后看来。
沈戾站在女子后方,看到剑修的眼神后不禁一怔。
好干净的眼神。
如一捧泉水,清而不含一丝杂质。
她打量着白衣剑修。
白衣、修剑道。
一下让沈戾想到当初在揽月楼初见夜归雪的情景。
那时夜归雪冷冽疏离,看来的眼神除了冷意,还有属于剑修的凌厉。
她像是长年不融的山雪,既冷也傲,让人轻易不敢靠近。
眼前白衣的剑修却不是。
她温和、有礼,平易近人,似乎很好接近。
若要用什么来形容,应该是天上流动不息的云,洁白无瑕。
听到女子喝彩的声音后,剑修当即上前见礼。
她抱着剑,沈戾看到了她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字,白云。
那应该是她手中长剑的名字。
“在下四方宗云善。”剑修道。
果然是云。这是沈戾的想法。
云善!
夜归雪眼眸微缩。
“云尊。”她小小声唤了一声,看去的眼神泛着光亮。
她掏了掏袖子,像是在找东西。
沈戾不解地问她。
她垂眸,低声道:“也是,在红尘图内怎么拿得出来留影石。”
夜归雪想拿留影石?为什么?记录下眼前这一幕?这有什么好记的?
难道云善是对夜归雪来说很重要的人吗?
她暗推时间,现在是千年前。
若要再具体一些,根据上官舞所说的时间段,大概是一千四百、五百年前。
那边女子也抬手行礼,开口道:“原来是四方宗的云道友,在下梦红尘,无门无派,天地一散修。”
梦红尘。
沈戾跟了她这么久,第一次知道她的名字。
原来是梦红尘。
红尘图便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梦红尘和云善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分开后已经差不多引为知己。
云善离开后,梦红尘看着她的背影,将红尘图拿了出来,铺开空白的一页。
她握住画笔,无须酝酿,也无须打稿,直接提笔便画,一气呵成,收起笔时满意非常。
她画的是云善持剑斩杀妖兽的画面。
树林,妖兽,剑修。
沈戾忽地想到沈长笙所说的她和陆瑶双进入红尘图前和进入红尘图后。
那时她和陆瑶双就在追杀妖兽。
进去后也同样是在树林裏继续杀妖兽。
沈长笙陆瑶双的经历跟她和夜归雪的不一样。
难道修士进入红尘图后看到的画面其实不固定,而是随机从梦红尘所画的画裏挑选一幅?
后面发生的事很好地回答了她的疑问。
那大概是几年后,也大概是十几年后。
反正对修为高的修士来说区别不大。
遍地狼烟,尸山血海。
惨叫声、呼救声、厮杀声混杂在一起。
沈戾一时以为这是千年前魔族王宫被血洗的场面。
因为她刚从竹简上看到,知道当年王宫的场面有多血腥。
然而不是,这是发生在人族的事。
不单单是大宗修士、世族,连散修和凡人都没法避免。
根源在于魔族。
千年前,准确来说,是一千五百年前。
那时的魔族跟现在的魔族完全不同。
魔族有魔尊。
世族不是四分五裂的。
那位魔尊也不是沈戾这样只担了名头不管事的魔尊。
她稳坐魔尊之位,野心勃勃,将整个魔族王宫以及魔族都掌握在手裏。
称霸魔界还不够。
她要人族也匍匐于脚下。
她发动战争,魔族大肆进犯人族。
那些肆虐人族大地的黑雾便是她的力量。
她融了魔族所有神器,以王族心头血为引,以阴邪之术炼就出一面镜子。
镜子。
沈戾看到这裏时心微颤。
夜归雪说不灭塔裏面是她师尊夜不忍当年封进去的半面镜子。
所以其实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之前,是魔族先进犯人族、杀害人族?
是的。
那面悬浮在半空的镜子无声地回答她。
那是一面双面镜。
融了魔族当时的所有神器。
难怪沈戾当了几百年魔尊,从不知道魔族有神器。
再以那位魔尊一半的心头血为引,以世间至阴至邪之力炼就,威力可想而知。
魔尊将那面镜子命名为“出世不宁”。
一出世,必天下大乱、举世不宁。
她祭出那面镜子。
所有被照到的生物都变了一番模样。
以枫林镇为例。
那是梦红尘路过停留过的一座凡人小镇。
临近海域,镇上之人以打渔为生,淳朴热情。
镇外有一片美丽的枫林,枫叶红如火,连带着整座小镇得梦红尘喜爱,入了画。
但梦红尘再到小镇时小镇已经完全变了。
受魔族魔雾影响,凡人成为怪物,丧失理智只知杀戮。
这只是当时人族的一个缩影。
不只枫林镇如此,不只凡人如此。
人族修士也是如此。
有心智坚定的避过魔族魔雾影响,却避不过那面邪镜,于是也移了心智成了行尸走肉,倒转武器对昔日同门下手。
所以夜归雪揪住她的衣服问她知不知道人族曾“自相残杀”。
人族生灵涂炭、无家可归、流离失所,全是因为魔族。
沈戾呆呆看着面前的一切,看着人族修士在魔雾影响裏浴血奋战,没来由想到了小镇外她和夜归雪联手杀怪物的那五天。
短短五天,对她来说漫长无比,持刀的手累,心也累。
但对一千五百年前的人族修士来说,在魔族魔尊掀起战争后,他们的每一天都是如此。
不得已的自相残杀。
昨日还能交托性命的同伴今日就成了怪物要杀自己。
小镇上那一幕从来不是什么神器择主的考验,只是画师在千年前随手记录下的一笔。
千年前人族有八宗。
千年后只剩五宗。
不是天灾人祸,不是没落衰败,全都是因为魔族。
不知过了多久。
沈戾眼前的画面变了变,画师赶赴战场,红尘图铺展开,尖锐细长的画笔凌空一挥,不知杀死多少魔族。
当然,也包括那些不受控制的人族和成为怪物的凡人。
她英勇无比。
魔尊很快注意到她。
黑雾席卷而来,沈戾看到了那魔尊的样貌,其实跟她师尊一点都不相似。
那是很平凡普通的样貌,放在人海裏立刻就能被淹没。
但她干的事一点也不普通。
那么多人死去全都是因为她。
此时她故技重施祭出邪镜,红尘图只是灵器,梦红尘的修为也远不如她,很快落败。
魔尊没有急着杀梦红尘。
她伸了伸手,不知道施展了什么术法,而后梦红尘肉眼可见地痛苦了起来。
在她头顶某个地方,有只角若隐若现。
那是属于魔族的象征。
只有魔族,以及和魔有关的才有角。
梦红尘是半魔?沈戾微惊。
她很快知道不是。
因为魔尊道:“你体内有四分之一魔族的血脉,你幼时在人族应该过得不好,为何还要出手帮助人族?”
四分之一的魔族血脉。
这说明梦红尘的父母裏有一人是半魔。
半魔不被人族接纳,半魔的孩子也如此。
两族敌对,只要跟魔族有关,人族都排斥痛恨。
梦红尘便是因此堕魔?
沈戾看着痛苦不已的梦红尘。
她是因为体内魔族血脉被魔尊催化,控制不了才堕魔的?
跟心性无关,跟她自身也无关。
“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在人族过得不好?”
痛苦之下,梦红尘的声音依然温和清润。
她仰头看着魔尊,眼裏像是在笑,“我也不是帮助人族。”
“哦?”魔尊微怔,凑上前去。
就是此刻!
梦红尘伸手铺开红尘图,将魔尊连带上方邪镜一并笼罩进去。
体内灵力涌动不息。
她在主动吸收魔尊的魔雾和邪镜逸散出的一片血红。
“好胆!”魔尊怒极反笑。
“急着堕魔?本尊助你一臂之力?”
她不但不震开梦红尘,反而继续向她灌输灵力。
不是修士间为了疗伤那种灌输,而是要同化她,让她堕魔。
梦红尘皱着眉一声不吭,魔尊灌输多少,她就接受多少。
到魔尊察觉到不对想要抽身时已经来不及了。
梦红尘吐着血带着吸收了一部分魔雾和邪镜之力的红尘图遁去。
从此再没有出现过。
她做的事情似乎也没人知道。
再后来,魔尊修为下跌,邪镜失控,她受反噬而死。
邪镜继续高悬上空无人约束。
画面一转,到了某个偏僻的角落裏。
梦红尘盘膝而坐。
她衣服上已经满是鲜血。
她向来爱洁,此时已经没法清理了。
时隔千年,沧海桑田。
沈戾和夜归雪隔了一会,才认出这地方就是千年后沈长笙和陆瑶双追杀妖兽的地方,也是红尘图悬浮,人族修士布阵,夜归雪接受神器认主的地方。
梦红尘于此陨落,红尘图于此沉睡。
第36章 夜不忍
36
“这便是红尘图的过往, 你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沙哑微弱的声音问道。
沈戾和夜归雪都没有出声。
过了许久,夜归雪才道:“梦前辈, 那黑影——”
梦前辈?
沈戾微愣,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红尘图千年前是灵器,千年后再出现已经成为了神器。
若是不知道前情,只会以为灵器是吸收日月光华进阶而来的。
但她和夜归雪才刚看完全部过程,从红尘图到梦红尘手裏再到梦红尘陨落。
她清楚地知道,根本就不是什么日月光华。
使灵器进阶的,是魔尊灌输的那些灵力和邪镜之力。
灵器是因容纳的力量太多而强行进阶的。
在这种情况下, 那些力量对灵器其实是负担,所以根本不可能催生出器灵。
红尘图内那所谓的器灵, 其实就是梦红尘。
果然, 那声音轻嘆一声,道:“那黑影,是我的一部分。”
千年前在这个地方, 她承受不住那么多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即便以所有灵力对抗也没法压住。
所以她陨落了。
但红尘图内那些魔雾和邪镜之力不会随她的陨落而消失, 她也没法毁了红尘图。
她最后将血肉融进红尘图当做一层封印。
残存的几分魂魄也随之遁入红尘图,既压制红尘图内那些力量, 也想办法把那些力量净化,让红尘图再次出世时不会如邪镜一样给人族带来灾难。
不过,红尘图内有魔雾和邪镜之力。
她的血肉和魂魄也有。
两者相融后情况似乎还是没有改变,只是延后了爆发的时间。
这样当然不行。
于是梦红尘花了很多年将她体内四分之一的魔族血脉和那些魔雾抽离出来,成了困在红尘图内不得出的黑影。
她陷入沉睡,将过往都忘记。
被沈长笙和陆瑶双惊醒时, 迷茫地以为自己是神器器灵。
沈戾当初以为红尘图是因陆瑶双苏醒的。
其实只对了一半。
红尘图会苏醒, 既因为陆瑶双也因为沈长笙。
前者是人族正道修士, 对应红尘图裏清正平和的那部分,对应画师所修的因果道,后者虽是人族却修魔,对应梦红尘的魔族血脉和魔尊魔雾、邪镜之力。
后来她和夜归雪进来后也是如此。
至于杀怪物得灵力——
“那些怪物和灵力其实是同源,都来自魔尊的魔雾和邪镜之力。”
被杀掉的怪物是她没法对抗的那些力量具化,沈长笙陆瑶双、沈戾夜归雪得到的灵力是她这千年来净化后的力量。
剥离魔性后,化为驳杂无主的灵力。
她对沈长笙和陆瑶双说是见面礼。
因为她们面对的妖兽是她们能力范围之内能应付的。
而对沈戾和夜归雪,她希望她们能多杀一些。
到她们没法应对时她再出手。
但在她出手之前,沈戾的那把扇子先为夜归雪解了围。
“我是在你们进来后才一点点想起来过往的。”
因为魔雾和邪镜之力在减少,她才能够想起来。
“在那之前,那黑影不受约束,满是来自当年那位魔尊和邪镜的邪性,嗜血嗜杀。所修功法越正统清正,越是她想要杀掉的对象。”
所以在沈长笙和陆瑶双之间她先杀陆瑶双,面对修魔的沈长笙迟疑,又因陆瑶双念起《清心诀》而遁逃。
似乎在小镇外也是如此。
黑影优先攻击的是夜归雪。
沈戾点点头,继而想到黑影打不过夜归雪后仰天长啸,她一瞬痛苦不已,血脉沸腾、如被牵引。
那是什么原因?她张张嘴正要问。
梦红尘先问道:“现在呢?还有不明白的吗?”
她的声音比刚才还要微弱,隐隐带着几分急迫。
沈戾的话一下堵在喉咙。
“如果你们没有问题,那么就到我了。”梦红尘这么说。
沈戾以为她要问自己或是夜归雪问题。
比如千年后的人族是什么样的,魔族又如何了,当年那面邪镜怎么处理,或者是云善。
当初说到人族八大宗变为五宗时,梦红尘欲言又止,像是想问云善的情况又没问。
但都不是。
她轻笑一声,如春风拂面,温和地如同千年前给红尘图命名。
她说:“我之前说过的,你们不必再吵,红尘图也许能给你们答案。那不单是你们想知道的,我也想知道。”
随她声音落下,四周场景又是一变,像是之前第一次回溯,然后沈戾和夜归雪的灵魂就到了千年前,能够看到千年前真实的人和事。
梦红尘要进行第二次回溯。
夜归雪面色一变,“前辈!”
“不必伤感,红尘图有了新的主人,我终于能够卸下重任了。”
她能魂魄尚存依附于红尘图,全是因为她是红尘图的主人。
但千年后红尘图再出世,意味着她已经压制不住那些力量了。
她支撑到红尘图选择出新的主人。
红尘图认主后,她本来就会消散,带着体内没法净化也抽离不出的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一起。
在那之前——
“我空有一身因果道意,能够回溯时光,却缺少媒介,如今正好各取所需。”
随她这句话落下,熟悉的天旋地转后,一幕幕画面闪过。
从邪镜高悬无人约束。
到剑意激荡全力镇压。
魔雾以缓慢的速度一点点被清除掉,天地虽然恢复不到原来的模样,但至少比遍地狼烟、尸山血海好上很多。
那些画面变换得很快。
沈戾只能看到一张张陌生的面容倒退而去。
这一退,就是生和死的界限。
最后停在四四方方的山门前。
数面沉重磅礴的阵旗裹挟道意插下,如定海神针。
以四方宗为中心,其余四座宗门分立四方,隐成护卫镇压之势。
视角往下,四方宗中心的地下,那面双面能照人的血红镜子悬于半空。
沈戾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敲了敲。
四方宗地下空间内,人族所谓的隐患果然是那面名为“出世不宁”的邪镜。
融了魔族所有神器,蕴含魔尊心头血。
而她是千年后魔族的魔尊。
所以当初她追赶黑衣刺客误入那裏,夜归雪和四周人族修士都反应很大,满是戒备。
她按了按心口。
她现在只是灵魂的形态,一点都没感到痛。
“原来如此。果然是你镇压的。”
梦红尘声音轻轻,带着轻快骄傲。
画面再次转变时,沈戾只看到如云浮动的一袭白衣、刻着“白云”二字的一柄长剑,还有山门下站着呆呆望向地下的粉衣小姑娘。
到画面停止变化时,她和夜归雪出现在一座宫殿裏。
四周站着许多人。从服饰看有些眼熟。
沈戾想了想,想到陆瑶双。
夜归雪总是一袭白衣,陆瑶双却不同。
她的衣服光是颜色不同的就有许多套,但所有衣服裏都有相似的地方,比如肩膀处的纹样、袖子上的暗纹,那是玄清门内门弟子的象征。
所以这座宫殿是玄清门的大殿?
她忙看向夜归雪,夜归雪正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面前某个人。
那是一个女子,看起来跟之前在拍卖行那会的梦红尘一样年轻。
殿上修士很多,多着白衣,除此之外也都是淡色系的衣服,不染凡尘,只有她穿了一身深黑色的衣服,格格不入。
她手裏拿着一把剑。
剑柄上两个字繁复古朴,是古时未经简化的文字。
沈戾看了一会,才辨认出那两个字是“诛邪”。
诛邪剑!
她念了一遍,立即反应过来,这是夜不忍的本命灵剑。
后来在魔族王宫因沾染魔血太多而毁掉的诛邪剑。
眼前这人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的夜不忍!
沈戾一下绷紧。
殿上人如先前拍卖行那些世族子弟一样,看不到她跟夜归雪。
他们正在商量一件事。
说是商量,其实场上氛围压抑深沉,几乎压得人窒息不已。
夜不忍环顾四周一圈,说道:“当年魔尊临死前,将所有血脉都献祭给邪镜,用最后的灵力施展了一道邪术。”
“从那之后,只要魔族王族血脉尚存于世、修为长进,那面镜子就会源源不断得到力量。”
她简单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魔尊莫名受邪镜反噬而死,邪镜失控后无人约束。
人族好不容易将之镇压封印住。
原本接下来漫长的时间裏,人族会一点一点削弱邪镜的力量,直至将镜子完全毁去。
人族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将近四百年,有人因此而死,又不断有新的人补上。
但镜子很诡异,力量不但没被削弱,反而还在增强。
原因在于魔尊死前施展的那道邪术。
她将自己所有的血脉都献祭上还不够,还要让后面所有魔族王族都如她一样,把血脉献祭给邪镜。
她是主动献祭。
那些魔族王族却不是。
他们是被迫的。
只要他们活着,只要他们修行,就没法避免。
隔着千裏万裏、层层封禁,邪镜会自动吸收他们的血脉和修为,把他们变为镜子的傀儡,嗜杀成性。
这是被动的血祭,祭品则是魔族王族。
夜不忍说完,殿中一片寂静。
“血祭之术,能解吗?”半晌才有修士艰难地问道。
夜不忍摇头。
若是能解,她早就解了。
她出现在这裏,召集这么多人来,正是因为那邪术无解。
魔尊已死,邪镜无主,之前沾染了太多鲜血,那镜子已经完全成为了人间杀器,真正“出世不宁”了。
“为今之计,只有把所有魔族王族杀掉。”
夜不忍出声。
她的声音轻而温和,所含肃杀之意却席卷整座大殿。
立时有修士出声反对:“那些魔族王族裏,不是所有人都该死。”
已经隔了四百年。
若是当年跟魔尊一起进犯人族的那些魔族王族,这么做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已经是四百年后。
那位魔尊死后,魔族王族被人族清算了一波,后来内部争位又死了一波。
魔族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新的魔尊。
据说是互相不服,也没有出现什么天才,所以静待来日。
魔界也已经闭界多年。
“但他们活着,使邪镜之力壮大,这就是罪过。”
夜不忍握紧手裏的诛邪剑。
她很年轻,比殿中所有修士都年轻。
但她已经是云隐峰峰主,她足够强大,强大到能够一锤定音。
她道:“此事宜早不宜迟。今夜夜深,便突袭魔族王宫。”
她环顾四周一圈。
这是她第二次做这样的动作。
第一次是告知现状,第二次是敲定结果。
“你们只需要助我杀入魔族王宫就好。若是不想手上沾血,所有魔族,我亲手来杀。”
“天道循环,因果报应,我一人承担。”
她转身离去,在一座山峰的峰顶抱着剑坐下。
沈戾和夜归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飘去,如先前跟着梦红尘。
夜不忍坐在那裏正面迎着吹来的风。
她仰头看着西面。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看了一会,她抽出诛邪剑,以剑刃自照,又以剑尖在地面上刻出三个字——夜、不、忍。
不忍见生灵涂炭。
夕阳西下,月上枝头时。
她收剑起身,一脚踩过“不”字,向玄清门大殿而去。
而后黑衣融入黑夜。
魔族王宫尸山血海,如沈戾看过的竹简上所记录的那般。
夜不忍满身鲜血却不明显,深沉的黑压住刺眼的红。
她举起诛邪剑,面前是满脸是泪正在呼救的魔族王族,一个十来岁、长相跟人族无异的小姑娘,头顶多出两只角。
“不要,不要杀我。”那魔族这么求饶。
夜不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还是一剑刺向前。
魔血沾染上诛邪剑,雪亮剑刃上剑意凝滞。
夜归雪怔怔看着四周。
她质问沈戾时铿锵有力,她问沈戾知不知道。
沈戾当然不知道。
但她自己其实也没有多清楚,只是知道个大概。
师门长辈和苏浮尘不会细致跟她说这些事,她只知道她的师尊死于四方宗地下空间,为镇压邪镜而死。
他们都跟她说师尊为人所不能为,是世间第一厉害的修士。
他们都这么说,夜归雪自然这么认为。
她在云隐峰大殿上看过师尊的画像。
剑修喜白衣,她师尊却是一袭黑衣。
那时夜归雪不懂,问苏浮尘。
苏浮尘看画像一眼,半晌笑说,黑色耐脏。
夜归雪不相信。
因为修士有灵力,很简单就能清洁衣服。
现在她才知道是真的。
修士是能清洁衣服不假,但若衣服上源源不断溅上鲜血,清洁都清洁不过来呢?
四周厮杀声还在继续。
准确来说,是人族单方面在杀。
再准确来说,是夜不忍一个人在杀。
大殿上那些修士会迟疑、会压抑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因为他们是人族。
人族修行之前先修心,人族和魔族不同。
魔族可以滥杀无辜,人族不能。
若是也自甘堕落,最后只会跟魔族一样。
哪怕有不得不做的理由,要真踏出这一步也异常艰难。
所以夜不忍到后来已经命人族修士不得动手。
她以玄清门云隐峰峰主的身份命令他们站在原地。
她麻木挥剑,斩下眼前十来岁魔族王族的头颅。
“师尊。”夜归雪眼中含泪,怔怔看着背对着她的黑衣女子。
“师尊。”
那边沈戾也眼眶通红,低头看着站在地面上还没有她一半高的小姑娘。
在她目光所至的地方,有十来个魔族王族,全都是十来岁的年纪。
这便是魔族王宫被血洗后仅剩的魔族王族。
他们还没有开始修行,不受血祭之术影响。
所以他们可以活着。
夜不忍杀完后提着剑走过来。
其余人都蹲着躲着退后着,只有小小的沈无悠站得直直。
她看着血泊裏的亲人,看着熟悉的家园被毁,看着满脸是血目光麻木的夜不忍。
夜不忍没在意。
她已经麻木,沈无悠站着还是蹲着她一点都不在意。
她伸手,白光闪过。
她在这些魔族王族体内下了一道禁制,一道阻止修行、限制修为的禁制。
“若想活命,往后不要修行,也许能活过百年。若不自量力想修行,也真能冲破禁制,最好也不要突破乘风境。”
她这么说,转身就要离开。
小沈无悠出声:“我会杀了你的!”
她眼裏满是怨恨。
夜不忍依然麻木,没点头也没摇头,只道:“那你要快点。”
她说完,走了几步,到了魔族禁地不灭塔之前。
沈戾和夜归雪都看去,心情复杂。
沈戾是因为这地方她再熟悉不过。
不灭塔,寓意神魂不灭、生机不灭、魔族万古不灭。
这是那位魔尊在炼出邪镜之前让人修建的,以此彰显她的地位不同、万古独尊。
她的师尊沈无悠就死于不灭塔前。
夜归雪则抬头一直看到塔顶去。
这就是不灭塔?
她当初在揽月楼会忽然改变主意,让陆瑶双跟沈长笙一起历练,就是为了有借口到魔界,检查师尊当年封印进来的半面邪镜。
如果她当时不改变主意,也许就不会有现在,也不会如此详细地知道这段过往。
夜不忍将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
血洗魔族王宫之事便到此结束。
有关夜不忍的回溯也结束。
画面要再次转变。
沈戾的心有些剧烈地跳了起来,她握住腰间扇子。
她能再次见到师尊了!
但梦红尘微弱的声音裏满是不解:“没有沈无悠,回溯不到沈无悠的过往,这座天地没有沈无悠。沈戾,你师尊的名字真是沈无悠吗?”
沈戾的心一紧,不假思索回答道:“当然,沈无悠,不得悠闲的悠。”
她幼时问师尊时,师尊便是这么跟她说的。
“为师的名字么?沈无悠。”
“是无忧无虑的无忧吗?好听!”
“不是。”师尊拿扇子轻轻敲她的头,声音温柔,眼神如水,“是不得悠闲的悠。”
“是有一颗心的悠。”
她随手折了一段树枝将那三个字写在地上,握住小沈戾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
明明就是沈无悠啊,怎么会没有?
沈戾恳求道:“前辈,您再试一次。求您再试一次。”
夜归雪看向她时,看到她眼裏满满都是恳求。
她少年时就认识沈戾了。
沈戾看似随意懒散什么都可以什么都无所谓,实则骨子裏比谁都骄傲。
但她现在在恳求,那么低声下气。
夜归雪的心像被什么揪了一下。
第37章 一颗心
37
“回溯到了!”
梦红尘的声音裏有着得意。
她对沈戾道:“不过确实不是沈无悠, 而是沈无忧,无忧无虑的无忧。沈戾, 你师尊留给这座天地的名字是沈无忧。”
沈无忧。
为何是沈无忧?
沈戾不明白。
那么多人听到师尊的名字后第一反应都是“无忧”,包括她自己。
但师尊跟她说不是这两个字。
于是她跟别人也是这么解释的。
到头来师尊真正的名字还是沈无忧。
她满是不解,在一片天地变换裏没有闭上眼睛,强忍着那股不适感,在画面清晰时迫不及待地抬眼看去。
她确实看到了师尊。
一个很陌生的师尊。
也许准确来说,是魔族王族沈无忧,少年时候的沈无忧。
她一袭黑衣, 手裏握着一把剑,长发严谨地扎了起来, 确保不会在她厮杀时影响到她。
似曾相识。
这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那夜的打扮。
沈戾怔怔看着眼前的人。
她是魂体, 这座天地裏除了现在站在她身边的夜归雪,没有人能够看到她。
少年沈无忧自然也是如此。
沈戾走上前去。
少年时的师尊比她矮了一个头。
记忆裏总是她抬头仰望师尊。
现在她却要低头。
沈戾低头看着沈无忧,从眼前人感到陌生的脸上移开, 目光落到她的手上,再到她的腰间。
她的腰间没有沈戾自小看到大、熟悉无比的扇子, 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
这是师尊,但不是沈戾认识的师尊。
她记忆裏的师尊温柔、和善。
大多时间她长发披散、懒散随意, 最喜欢在日落时分拖着一把能一摇一摇的逍遥椅坐在村头看回家吃饭的行人。
她鲜少出手。
出手时也多是轻描淡写,长袖一甩,对面的人便没了招架的余力。
她教沈戾拳法、掌法、指法。
但她自己最擅长的是扇法。
她手裏经常会拿着一把扇子,夏日酷暑,修士有修为在身感不到热。
但村裏也有凡人。村头乘凉的人手裏大多时间拿着蒲扇轻摇轻扇。
师尊于是也很随大众地摇了摇扇面雅致的扇子,对着不明白的沈戾说, 这是隐世高人该有的风范。
但眼前的少年沈无忧不是。
沈无忧的手裏握着一把剑, 一把沾染着鲜血的剑。
她此时正在练剑。
剑法利落果断, 没有半点美感,只有暴戾肃杀,剑剑欲见血。
沈戾从不知道师尊原来还修过剑道,而且她的剑法造诣居然也不差。
她面无表情,漆黑眼睛裏只有剑折射出的暗光,不含一丝情绪。
沈戾在她身上看不到一点名为“沈无悠”的师尊的影子。
也正常。
毕竟这是少年时的师尊。
她少年时是什么模样?
沈戾忍不住回想,想了好久还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奇怪。似乎也没有过了很长时间。
怎么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有和师尊在魔界北面村庄的经历了?
沈戾皱了皱眉,没有再细想。
因为眼前的沈无忧练剑已经结束了。
她收起手裏长剑,对于剑上沾染到的鲜血和泥土一点都不在意,很随意就搁置起来了。
这不是剑修,至少不是沈戾认识的剑修。
沈戾认识的剑修裏以夜归雪为首,夜归雪有多爱惜玄光剑、视剑为命她是知道的。
夜归雪少有的不在意玄光剑,大概只有望月楼庭院那一回。
她坐在桌前饮酒,任由玄光剑躺在酒坛堆裏。
但那时是因为噬魂刃,因为那个负她的魔族。
沈戾想着,忍不住看了夜归雪一眼。
正对上夜归雪深深看着她的眼神,如墨的眼眸裏隐有三分温柔眷恋,又似在怀念什么。
似是没想到她会忽然看来,夜归雪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
沈戾回想她刚才的眼神,一下想到那日在屋顶。
她现在已经知道红尘图的来历和梦红尘的过往,知道了枫林镇那股感觉跟夜归雪没有关系,只是梦红尘画过的一幅画而已。
夜归雪那时那么看她是因为那股感觉。
只是因为那股感觉而已。
那现在呢?
梦红尘以她跟夜归雪为媒介回溯夜不忍、沈无悠之事,相当于还在红尘图内,所以那股感觉还在影响她,也影响夜归雪么?
“噗。”
地面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忽然吐出一口血。
沈戾惊了惊,哪怕知道她现在是魂体沈无忧看不到她,也知道这是过去的事,师尊不会真的有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师尊!”
“她在冲击乘风境,也在企图冲破我师尊当年设下的禁制。”夜归雪在旁边轻轻出声。
乘风境。夜不忍设下的禁制。
沈戾后知后觉想到魔族王宫的事。
她呆呆看着面前的沈无忧。
乘风境是修行的一个境界,如同一道分水岭,无形中将修士分了个高低强弱出来。
若是天赋不够,修士苦修一辈子也触碰不到这个境界。
沈戾自己是天才,她少年时早早就修到了这个境界。
她四周也全是天才。
夜归雪、楼无罄、百裏锐、上官舞、沈长笙、陆瑶双……
乍一看修到这个境界似乎一点不难。
实则不然。
便如乘风境这个名字一般,修士修到这裏就能乘风而起踏风而行,从此再不受天地约束,自由自在,世界广阔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这是质的飞跃。
现在的沈长笙,还有拍卖行那会公然殴打世族子弟的梦红尘便差不多是这个境界。
这同时也是夜不忍设下禁制想要阻止魔族王族突破的境界。
到了这个境界,任夜不忍施展再多手段,也应该阻拦不住邪镜对魔族王族血脉和修为的掠夺了。
所以夜不忍说即便侥幸冲破她限制修行的第一重禁制能够修行,也不要冲破第二重突破到乘风境。
血洗魔族王宫前的夜不忍是这座天地最为出色的天才,她设下的禁制,即便是修为比她高的修士来了也未必能解。
况且是还没开始修行、十来多岁的那十几个魔族王族。
因而沈无忧此时在吐血。
她这一次冲破禁制显然是失败了。
她的修为还是半步乘风境。
但沈无忧一点不灰心。
她显然不是第一次失败了。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十次百次、千次万次。
只要她还活着一定能成功。
“夜不忍,我一定会杀了你。”
她这么对自己说,恨恨看着地面上的长剑,擦去唇角鲜血后继续冲击禁制。
黑衣,沾染鲜血的剑,束起的头发。
沈戾知道少年时的师尊为何要如此打扮了。
她在学夜不忍。
这样的话,她一看到自己,一照镜子就能想到夜不忍,想到魔族王宫被血洗的场面。
她以恨意支撑着一路走到现在。
“勤能补拙,你才练了一会就喊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样下去什么也练不好!”
“看什么看,你还不服?要知道为师少年时——”
“什么什么?”
一听有故事可以听还能偷懒,小沈戾一下兴奋了起来。
沈无悠却没继续说,只催促她练功。
这是沈戾幼时记忆的一部分。
除了这个还有——
“这才修了几天,就到这境界了。”
沈无悠看着面前小孩的眼神一下复杂了起来,满是惊嘆:“你还真是一个天才啊。”
“这么好的天赋,你还好意思偷懒?”
这话隐约酸溜溜的。
小沈戾不懂,问道:“师尊,既然别人练三十天五十天才能做到的我三天就做好了,那剩下的时间我是不是能够一直玩耍了?”
“你想得美!加倍练习,不许玩耍!哼!”
话是这么说,后来小沈戾还是被带着快乐地玩了好几天。
原来是因为师尊的天赋其实没有很好。
沈戾回想起以前,不明白的地方全部清楚明白了。
她眼眶越红。
沈无忧天赋中上,却能冲破夜不忍的第一重禁制踏入修行路,还能修到半步乘风境。
她不知吃了多少苦。
现在,盘膝而坐的沈无忧再度吐出几口血。
伴随一声轻轻的“咔擦”声,有什么碎掉了。
是锁住她的束缚。
她突破到了乘风境。
能够乘风而行的境界,从此自由自在、不被约束。
但真的是自由自在吗?
沈戾心微颤,她知道不是。
她和夜归雪都知道不是。
邪镜的掠夺来得很快。
沈无忧刚起身没多久,脸上喜意还在。
下一刻,她按住心口面容痛苦。
沈戾也按住了心口。
她知道沈无忧在经历什么。
红尘图内面对那黑影,她也曾这么痛苦过。
灵魂刺痛,血液沸腾,如被控制。
因为黑影是堕魔的梦红尘,是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所化,某种程度上是邪镜的一部分。
她因不灭塔重伤,师尊为救她渡给她心头血。
所以她体内有一部分魔族王族的血脉。
所以在黑影失控得最厉害时会被影响。
没有被四方宗地下空间和不灭塔各半块的邪镜影响,是因为她本质上依然是半魔。
除了魔族的血脉,她还有人族的血脉。
这就是师尊在她和沈长笙之间施展“血脉相连”之术的原因。
只要沈长笙在,她的血脉就不会被魔族王族血脉同化,就不会受到邪镜血祭的影响。
师尊哪怕死了还是想着要保护她。
但此时此刻,又有谁能保护师尊呢?
沈戾看着痛到在地上打滚,过了一会连打滚都做不到的少年沈无忧,眼眶红透。
“师尊,师尊。”
她轻轻伸手,想拈起沈无忧落在脸上挡住眼睛的那缕头发,却摸了个空。
她是魂体,触碰不到沈无忧。
万裏之外,某个正挥剑而出的剑修顿了顿。
黑衣、束发、面无表情。
“还是冲破了,真厉害。”
她伸出手,并指如剑,正在结一个剑印。
沈戾和夜归雪还没适应画面骤然变化,已经看到剑修结成剑印后隔空一翻。
画面再变。
沈戾余光只能看到那剑修手裏拿着的不是诛邪剑,而是一把普通的长剑。
夜不忍的本命剑已经在血洗魔族王宫那夜毁掉了。
在地面痛苦等死的沈无忧似是感应到什么。
她撑着剑坐了起来。隐约能够捕捉到无形的剑意。
隔了好多年,但对她来说一点不陌生。
那是葬送她全族的剑意。
“夜不忍。”沈无忧咬牙切齿出声,眼裏一片恨意。
她只将刚才的痛苦当做冲破禁制的惩罚,因而更恨。
画面再变时,一下暗了很多,也模糊了很多。
夜归雪皱眉,担心地看了虚空几眼。
沈戾没有察觉到,她只追随着沈无忧的身影,看她数次生死历练提升修为,也追踪夜不忍的行踪。
这段时间夜不忍杀过大开杀戒的魔族、胡作非为的邪修、心性大变的魔修,也出手救过很多人,点醒过陷入迷障的后辈……
她所到之处人人崇拜赞扬。
沈无忧慢了一步,一次次听着别人对她的景仰。
赶上时是在一条河边。
夜不忍刚结束完一场厮杀,脸上、剑上满是鲜血。
她没有管脸,第一时间将长剑擦了擦。
哪怕那只是一把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长剑。
然后她才洗手。
“水流如注,洗你手上的血洗得好轻松,不知道能不能把当年魔族王宫地面上的血也洗掉?”
黑衣一闪。
沈无忧一步一步向前,咬牙切齿、恨意滔天:“夜不忍,人族的夜尊,冰清玉洁、不忍见生灵涂炭的夜尊阁下,好久不见。”
夜不忍面无表情,没有因沈无忧的出现感到惊讶,只是在听到她说起魔族王宫时顿了顿。
她收回手,手上还有鲜血没洗完。
沈无忧嗤笑,没有耐心再跟夜不忍说话,她直接拔剑,施展出她从魔族王宫那夜后练到现在、只为杀了夜不忍的剑法。
剑剑索命,速度极快。
夜不忍没有出剑,只是躲闪。
四面八方都是出自沈无忧的剑影,她一时没法脱身,却也只是踏着步法闪避。
“出剑!”沈无忧怒吼。
她要夜不忍出剑,出那一夜在魔族王宫的剑。
什么不忍见生灵涂炭,什么高洁傲岸,什么道心清明坚定,她统统不信。
没道理当时在魔族王宫对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能出剑,现在对上她的索命剑法反而不能。
面对她步步紧逼,夜不忍沉默良久,说道:“诛邪剑已毁。”
又是一声嗤笑。
沈无忧剑剑凌厉。
远处一道青光亮起,直冲云霄。
夜不忍立时脸色一变。
“那是仙门修士求救的信号。”夜归雪对沈戾说道。
沈无忧行走天地这么多年,显然也知道。
她挥向前的剑顿了顿。
夜不忍借机遁去。
沈无忧在原地站了一会。
到她赶到时战斗已经快到尾声。
淡色系衣服的仙门修士皆目光信赖地看着一袭深黑色衣服的夜不忍。
她咬了咬牙,挥剑向前。
夜不忍看到后继续遁逃。
她速度很快,仙门修士赶不上,只有沈无忧追出了经验,很快赶上。
到确定只有沈无忧一个人时,她停了下来,问沈无忧:“刚才你没拦住我,我救了二十二个人族修士,也杀了三十五个魔族、魔修。”
沈无忧还没回答,她又道:“为何不拦?”
她知道沈无忧的能耐。
想杀她不能,但若是真拼上全力,刚才至少还能拖住她一刻钟。
在她不杀沈无忧、不出剑的情况下。
沈无忧那么想要她出剑,明明能够借此逼她的。
她问沈无忧为什么。
沈无忧答得很快,“因为我知道那些魔族和魔修罪该应得,是他们先进犯人族村庄、城镇,人族修士才追杀他们的。”
“夜尊阁下,我和你不同。我再恨,也不会滥杀无辜。”
她咬重了“滥杀无辜”四个字,如愿看到夜不忍脸色苍白。
画面骤然暗了下去。
沈戾心一惊。
很快又亮了起来。
“梦前辈!”
她再迟钝,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些画面上是过往真正发生过的事情,她和夜归雪现在能够看到全是因为梦红尘施展因果道道意在回溯。
“不必惊慌,继续看。”梦红尘的声音轻而温柔。
剑声碰撞声激烈。
对打的两人都是一袭黑衣。
一个是夜不忍,一个是沈无忧。
沈无忧还是逼得夜不忍出了剑。
她的修为又提升了,夜不忍不出剑已经没法全身而退了。
当然,这也有因为夜不忍的修为在跌落、剑意凝滞不能自如流转的原因。
为什么?
沈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心魔。
夜不忍因当年血洗魔族王宫的事生出心魔才会如此。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轻轻摇头。
她自己就是生出心魔的剑修,所以知道夜不忍不是。
那是为何呢?
很快有了答案——逆转嫁术。
沈无忧打不过夜不忍,心裏恨意汹涌无法压住。
她直接当场突破。
随之而来的是和以前突破乘风境一样的痛苦。
她以为那痛苦来自夜不忍。
但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夜不忍现在就拿着那把普通的长剑在应付她的剑法,怎么也不可能再动手脚。
再然后,夜不忍伸手结了个剑印。
她的状态肉眼可见地不好了起来。
沈无忧的痛苦却消散了。
她还是知道了所有事。
四方宗地下空间的隐患,不灭塔裏的东西,当年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不惜滥杀无辜的原因……
她冲破禁制突破到乘风境,原本会被邪镜掠夺血脉和修为,直到她死亡。
她还能活着,还能提升修为,是因为夜不忍施展了逆转嫁术。
转嫁术是邪修的术法,能将自己的痛苦转移给别人。
逆过来,则是将别人的痛苦转移给自己。
夜不忍承受了邪镜对沈无忧的掠夺,又因为她不是魔族王族,修为又高,才能坚持到现在。
画面来回切换。
四方宗东面,又一座村庄被魔修当做修邪术的牺牲品。
夜不忍赶到时已经有一半的人死去。
她轻嘆一声。
邪镜没法毁去,邪镜之力不可避免地会有部分逸散而出。
若再不采取手段,魔修会越来越多。
她看向村庄村口。那裏站着几个小孩。
她走了过去。
黑衣、脸上有血、面无表情。
其余小孩都害怕地往后退了退。
有一个没退。
她上前一步,小手扯住了夜不忍的衣角,指了指她脸上的血,问道:“你不痛吗?”
孩童的眼神清澈澄净,如雪一般。
夜不忍蹲了下来,难得带出一抹笑。
魔界北面。
疲惫麻木的黑衣剑修路过一座深山。
山崖上风很大,她站了很久,任由风吹干她衣服上的血,脸上的泪。
而后她将手裏只用来杀人的剑丢进悬崖下。
漫无目的、如游魂般飘过时,她听到了一道声音,忽地停下。
深山老林,风声凛冽,秋季肃杀。
衬得婴孩的哭泣声分外生机盎然。
沈戾怔怔听着那道哭声,没来由想起沈无悠刻在地上那三个字。
沈无忧和沈无悠,区别在于“悠”字。
“是有一颗心的悠。”记忆中温柔亲近的师尊这么对沈戾说。
第38章 不是想见你
38
“只能到这儿了, 还是没法知道那扇子——”
虚空响起的声音有些遗憾,越到后面越弱下去。
伴随声音消失的是一声轻轻的“咔擦”声, 画面如镜破裂碎开。
沈戾和夜归雪最后听到的是梦红尘温柔的一段话:
“其实我当初对魔尊说,我那么做不是为了帮助人族。这真的是实话。”
“我不是为人族才出手。”
“我只是很喜欢画画。”
“但那时的天地到处都是厮杀流血,我没法再见到有趣的人和事。天地万物原本各有颜色,在那时都是一片血色,没法再入画。所以我才出手阻止的。”
眼前一暗。
沈戾再次睁开眼睛时看到的,是属于魔族王宫内宫殿精致华美的殿顶。
她在魔族王宫了。
只不过不是在和魔族左右使、世族家主议事的幽冥殿,而是她自己居住的黄泉殿。
她从床上坐了起来, 思绪从梦红尘回溯那些往事裏稍微脱离出来,再回想被拉入红尘图前的事。
那时她答应了百裏锐回魔族王宫。
她往四周看了看, 又起身要往外走。
听到动静, 守在宫殿外的魔卫走了进来:“主上,您醒了?”
沈戾点点头,问道:“百裏锐呢?”
“右使说百裏族有事需要他处理, 他不能守在主上身边,让属下替他向主上告罪。”
魔卫如是回答。
沈戾不以为意。
她不是真正的魔尊, 不需要有人随侍左右,此时也不会因为百裏锐不在而感到不悦。
她只是看着四周, 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明明被拉入红尘图之前她还在人族地界,在红尘图出世的地方。
一转眼就到魔族王宫来了。
这其中距离岂止万裏。
“楼无罄呢?请她到王宫来一趟。”她随口跟魔卫说道。
魔卫回答道:“左使此时不在魔界。”
楼无罄不在魔界?
沈戾微微皱眉。
魔卫继续道:“说来不巧,在主上回到魔族王宫的前一日,人族西面有魔族作乱,左使只能亲自前往处理。”
也是,魔族几乎所有事都是楼无罄在管。
沈戾没有多想, 在魔卫退下后坐回床上。
她揉了揉头。
被拉入红尘图内经历了几次回溯, 即便是她, 出来后也有些吃不消。
也不知道夜归雪感觉如何。
沈戾想到夜归雪,揉着头的手不由顿了顿。
脚步声响起。
刚才退下的魔卫复又出现,手裏捧着一个白瓷瓶,瓶子裏插着几朵花。
“主上,这花——”那魔卫话到一半,手裏一空。
沈戾早在看到那花时就隔空将花和瓶子抓到手裏。
瓶子不是她原来精心挑选那一个,显然之前那魔卫没能接住。
但花还在就好。
她把花摆在宫殿裏最显眼的地方,在原地坐了一会才起身。
走出殿门那一刻恍如隔世。
魔族王宫还是从前的样子,富丽堂皇、雕梁画栋。
她在这裏沉睡了几百年,中间断断续续醒来过,在这座宫殿裏见过许多魔族,也曾和沈长笙说过话。
她对这座宫殿已经很熟悉。
此时再看依然熟悉,只不过不是原来那一种熟悉。
她抬步跨过门槛,伸手轻碰墙壁。
魔族喜欢黑暗厌恶光亮,王宫的色调是暗色的,眼前的墙壁也是黑沉沉一片。
但这面墙壁在千年前的某一夜曾经被数不尽的魔血染为鲜红。
沈戾用手轻碰,隐约能感受到血溅上去的温热。
她向前踏出十几步。
这是一块空地,她闲来无事曾在这裏练过功,对她来说再寻常不过。
然而千年前,她的师尊还不到她一半高那会,曾经站在这裏目睹亲族死绝。
对面则是一袭黑衣、本命剑已毁的夜不忍。
红尘图内看到的一幕幕,隔着千年漫长的光阴,在此时和她眼裏的魔族王宫一一重迭。
沈戾站了很久,而后径直向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万世殿,是魔族王宫内的三殿之一。
幽冥殿用来召见部下议事,黄泉殿是魔尊寝殿,万世殿则是放置着魔族核心秘辛的地方。
这个名字是当年那位魔尊命名的。
万世殿的殿门积灰。
沈戾当了许多年魔尊,没有来过这裏一次。
楼无罄和百裏锐显然也对这地方没什么兴趣。
推开殿门,殿内空空荡荡,只有正中央放着一块石头,深黑一片。
沈戾走上前,能够看到石头上有一道凹槽。
她伸手,魔雾忽现,散去时她手裏多出一块印玺。
灵器黄泉印,魔族魔尊地位的象征。
只认有魔族王族血脉的魔族为主。
也是开启石头机关唯一的钥匙。
石头名为幽冥石,内部封存着魔族古今重要的、传承下来的秘辛。
以前沈戾也知道有这么个地方,知道黄泉印能够打开,但她从来没有来过。
她心裏从不认为自己是真正的魔尊。
她住在这裏,拿着黄泉印,任由楼无罄和百裏锐喊她主上,坐在魔尊的位置上,只是因为这是师尊临死前要求她的。
师尊让她毁掉魔族不灭塔,最好以魔尊之名。
沈戾不知道原因。
师尊已经死了她没法细问,她只知道按照师尊希望的去做就好了。
现在,她将黄泉印放进幽冥石上的凹槽。
严丝合缝。
殿门自动关上,许多密密麻麻的信息一下涌了过来,石头上出现许多古老卷轴。
沈戾一一接受,隐约能够从中窥见千年前的部分往事。
当年夜不忍将那半面邪镜封印进不灭塔不是随随便便封的,那也不是结束。
完整的邪镜危害太大,即便是人族也没法完全镇压住。
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邪镜一分为二,蕴含三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到了不灭塔。
不灭塔是那位魔尊亲自命人修建后题名的,塔裏有她的力量。
夜不忍再施展剑印,借了那力量反过来封印住邪镜,使邪镜之力没法散出。
她在魔族王宫刚被血洗的时间点封印进去,当时的不灭塔前没什么人。
这事没有人知道。
但夜不忍也没有瞒着这件事。
人族的目的不是祸水东引,而是承受不住只能如此。
况且这面邪镜本就出自魔族。
哪怕那位魔尊已死,现在是四百年后的魔族,也没法完全置身事外。
她将这件事告知魔族当时的所有世族,告诉他们不灭塔内有半面邪镜。
虽和他们勉强出自同源,但邪镜之力不认人族还是魔族,会将影响到的生灵统统变为嗜杀没有理智的怪物。
想要不被影响,只能轮流派人镇压、削弱邪镜的力量,如同铁杵磨针一样慢慢地磨,直到将之完全毁去。
蕴含七分邪镜之力的那半块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人族这么多年一直这么做。
但魔族不是。
魔族世族谁也没当一回事。
在魔族王族大部分死亡、剩下的没法修行、王位空悬之后,他们越加兴奋,为争地盘打到头破血流。
流出的血渗入地面。
封在不灭塔裏的邪镜一点点吸收,企图冲破剑印压制。
有世族发现不对劲,便在不灭塔四周布下结界,将之设为魔族禁地,谁也不允许靠近。
这是千年前的事。
沈戾看完后忍不住捏起拳头,一拳砸在石头上。
后来如何幽冥石没有再说。
但她稍微一想就能想到。
千年来魔族世族一直在打,打到大族落魄、小族覆灭,到楼无罄成为左使才稍微收敛。
千年时间,哪怕渗入的血再少,邪镜隔着禁制吸收到的又少了很多,到底日积月累不容小觑。
说不定两块各一半的邪镜还能互相影响、共同壮大。
再说不灭塔成了禁地,沈戾之前还以为魔族是因为知道那位魔尊的事、怨恨魔尊才将不灭塔列为禁地。
结果到头来是因为那半块邪镜。
有世族意识到不对劲。
但即便如此,还是争权夺利的心思占了上风。
其实也正常。
沈戾松了松拳头。
这是魔界,那些世族是魔族,魔原本就如此。
她只是想到那日误入四方宗地下空间看到的,那么多道意激荡,剑、刀、阵、符皆有。
两相对比,衬得魔族越加荒唐,让人无力。
沈戾想到这裏,忽然又想到师尊沈无悠。
黄泉印是师尊给她的,师尊有魔族王族的血脉,轻而易举能打开这块幽冥石。
她现在看到的事,师尊早在几百年前就知道了。
师尊知道了,然后呢?
沈戾一时想到那把名为“乱天”的扇子,一时是魔族世族求师尊,求她出手毁去不灭塔。
“那东西出自当年的魔尊,殿下和她一样是王族血脉,一定会有办法的。求殿下出手!”这是温和的世族家主。
“要不是当年那位魔尊一意孤行,偏要所有人族都臣服,现在哪有这样的事情?什么魔族王族,只会惹是生非,搅得魔族不得安宁!”
这是偏激的世家家主,进而把所有事怪到魔族王族,也就是对面的沈无悠头上。
一句一句,在沈戾脑海裏慢慢清晰起来。
这似乎是少年时的事。
那些世族亲上村庄求师尊。
师尊那时好像没有答应。
后来怎么还是出手了?
沈戾推开殿门,一直走到不灭塔前,边回想边看着眼前的石塔。
她努力想要再回想更多,脑子裏却一阵刺痛。
好痛!
她俯身吐出一口血。
怎么会忽然这么痛?
因为她在不灭塔前受了重伤?
因为她的伤现在还没有完全好?
沈戾捂住脑袋,几步掠回黄泉殿,在床头坐下。
那股刺痛感过于有阴影,她对再次回想以前跟不灭塔有关的事有着本能的排斥。
她摇摇头,缓了一会,余光看到几朵花。
夜归雪送给她的花,原本吸收神器灵泽开得灿烂,此时却有些枯萎了。
这裏是魔界,而花已经是灵花了,和魔格格不入。
再不管,败落也只有几天。
沈戾想了想,从储物空间裏拿出数枚温润晶莹的灵玉,和花放在一起,又抬手结了个罩子,隔绝魔界气息的影响。
这也只是稍稍延后了花的存活时间而已。
沈戾做完这一切,又觉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她不是爱花之人,为何会对面前的花如此爱惜?
为何呢?
她心裏是知道答案的。
红尘图回溯已经结束了,她已经不在红尘图内,那股感觉没法再影响到她了。
可她还是想着夜归雪。
想见她。
但夜归雪不喜欢她。
夜归雪说,她不会再跟魔族扯上关系。
因为当年负她之人是魔族,也因为从千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就有着深沉难以跨越的阻隔了。
*
“之前在这裏的仙门修士,还有、咳,那位玄光仙尊呢?”
“他们?他们昨天还是前天已经离开了。”
前天、昨天。只差一两天。
沈戾有些懊恼地揪下路边一朵花。
早知道她还是很想夜归雪,想到忍不住要见面,她就该早几天来了。
现在夜归雪已经离开了。
她上前几步,隐约还能看到之前盘膝坐在这裏的夜归雪。
夜归雪去哪裏了?
红尘图之前她在望月楼。
那时夜归雪是特意为她而来的。还她在四方宗地下空间刺她那一剑。
再往前夜归雪在四方宗。
在荒山外追杀邪修魔修。
夜归雪现在在哪裏?
沈戾有些纠结地伸出手,手心魔雾隐现,那是她运起灵力的表现。
如果说以前她跟夜归雪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法知道夜归雪的行踪,那么现在则大大不同。
现在她能知道夜归雪的行踪。
当然夜归雪也能知道她的。
因为她和夜归雪同为红尘图的主人。
虽然她只有四分之一,只是红尘图内当年吸收的、梦红尘没法净化也抽离不出的那部分魔尊魔雾和邪镜之力认她,但也确确实实跟夜归雪有了关系。
她用了用力,魔雾上浮,为她指出方向。
东面,玄清门。
人族五大宗之一。
沈戾到过四方宗,见过四方宗外面四四方方的山门,进过风雪殿,甚至连地下空间都去过一次。
她自问对人族大宗是有了解的。
眼前的玄清门却不是。
面前是一座山,后方也是一座山,左边右边也都是山。
这么多山,哪一座是玄清门真正所在的山?
夜归雪又在哪裏?
红尘图那点联系到了这裏就不起作用了。
但这裏确实是玄清门所在。
难道是什么迷阵?
沈戾皱眉,感到奇怪。
四方宗山门前和山门四周都有巡山修士来回巡视,怎么玄清门门前却一个修士也没有?
同为五大宗,差别这么大么?
她满心不解,在迷阵裏随意地走着。
不是不能踏空而行,重点是踏空后迷阵散去,她连一座山都看不到,就被玄清门主动“远离”了。
她破不了阵。
如阵修那般辨别阵眼温和地破阵,她不行。
如果要一力破万法,直接动手把挡在面前的山全部毁了就是。
但这裏是玄清门,夜归雪就在玄清门内。
她还是魔族现任魔尊,一旦出手,只怕玄清门修士立时就以为她是来找事的。
她是想夜归雪了要见见她,不是要跟夜归雪干架,能温和一点还是温和一点好。
秉承着这个想法,沈戾相当有耐心。
一直到迷阵外有修士察觉到动静入阵向她而来,她还是很有耐心,看去的眼神温和,脸上含笑,轻快地道:“终于来人了,阁下,我想见你们宗门的夜归雪。”
来人一袭青蓝衣服,头发一丝不茍地束在白玉冠裏,广袖垂下,走来时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走得很稳,跟四周的山相映衬,有股岿然不动的稳重感,也很淡然。
这份淡然在她抬眼看到沈戾的长相后骤然一变。
她怔怔看着沈戾,像是身体反应慢过脑子所想,眼眸此时才剧烈地缩了缩。
在沈戾看来,就是这人走到她面前几步远时忽然呆滞住不动了。
她抬手晃了晃:“你刚才没有听到吗?我是来见夜归雪的,你要么带我进去,要么通报一声,行吗?”
按理夜归雪应该知道她在附近的。
是在闭关没注意红尘图动静,还是知道但不想见她?
沈戾这么想,心裏微乱。
对面的女子还是没有反应。
她的话这么难理解?
难道是不知道夜归雪的名字?
她和善地换了种说法:“就是你们云隐峰的峰主,玄光仙尊,你们宗门裏最漂亮最好看那一个!”
沈戾说到后面,声音不由放柔。
回答她的是一道刺眼无比的剑光,对面女子咬紧牙关,怒到极致,是从喉咙裏硬挤出的一句话,嘶哑无比:“申离,你还活着!你还敢出现在这!”
风声凛冽,沈戾的心思还沉浸在夜归雪的长相上,没能听得清她的话。
她只迅速往后避了几步,感到莫名其妙。
“轰”一声。
刚才她忍住没有毁掉的山石立时碎开,碎石砸落如惊雷,女子手中长剑如海水翻涌,一浪推一浪,层迭不息想要席卷沈戾。
沈戾又退了退,脸上表情严肃起来。
不管眼前女子因何对她出剑,但她的剑法很不简单。
她的风格跟夜归雪不同,这一套剑法对她的威胁却不在当初在揽月楼的夜归雪之下。
这人修为很高,实力也很高。
至少该是玄清门核心的长老、一峰之主、副宗主之流。
这么一个人,为何会出现在这裏?
因迷阵有异前来查看?
那未免有点闲了。
玄清门山门前没有巡视的修士,只有迷阵。
岂不是来一个修士就要看一次?
她想着,微微皱眉。
对面女子已经又刺来一剑,这是真想要她的命。
她再不出手,只怕还没见到夜归雪就要死在这人剑下了。
她握住扇子正要还手。
“铛”一声响,两把剑碰撞,其中一把剑声清亮,刻入沈戾心裏。
是玄光剑。
夜归雪来了!
她抬头,面前果然出现一道白影。
夜归雪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一边收起手裏玄光剑一边对女子道:“师姐,她是魔族现任魔尊,沈戾。”
师姐?
能让夜归雪称为师姐的——
沈戾又看了看女子头顶那顶白玉冠,倏然一惊:这是玄清门现任掌门路常春。
“什么沈戾?”这是路常春质疑的声音。
而后压低下去:“她的长相……她明明——”
她的长相怎么了?
沈戾不解。
她凑向前想要听得清楚,夜归雪和路常春却对站着没说话了。
空间裏灵力涌动。
她们在以灵力传音。
有什么不能让她听的?沈戾郁闷。
不知道夜归雪跟路常春说了什么,总之路常春走时看沈戾的眼神半信半疑,而且依然颇为不善。
沈戾目送她走远,再看看就在她面前站着的夜归雪,心裏莫名有种胜利的得意。
她欢快地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问她:“你怎么来了?”
怎么来了。
沈戾捏了捏扇子。
原本她心裏满是想念,此前也一遍遍演练着见到夜归雪后要怎么说怎么做。
此时真见到了,反而有些胆怯。
她脱口而出:“我不是想你了来见你的。”
第39章 玄光剑印
39
这话一出, 夜归雪还没有反应,沈戾先脸一热。
似乎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了。
她急忙接道:“我、我是有事要跟你商议。对, 有事商议。”
她努力压住声音裏的颤意和紧张,心裏满是忐忑不安。
她没忘记被拉入红尘图后见到夜归雪时的反应和质问。
那时她满腔怒火,刚详细知道魔族王宫被血洗的惨状,是有那么几分迁怒于夜归雪了。
当然夜归雪的心情也不比她平静,夜归雪也攥住她衣服质问她。
后面红尘图回溯,在那段不短的时间内,夜归雪愿意回答她的问题, 比如在拍卖行那会,会为她解释她不懂的, 比如仙门修士求救的信号。
似乎是暂时忘了红尘图回溯前她们针锋相对。
但现在——
“什么事?”夜归雪问沈戾。
沈戾的心不由一松。
夜归雪没在意那场质问, 是吗?
至少她现在还愿意跟她说话,刚才也阻止了路常春。
她抬眼,对上夜归雪的眼神, 带着询问。
沈戾微僵。
夜归雪问她到玄清门商议什么事?
可她怎么知道是什么事?原本就是随口一说的。
但看夜归雪现在的样子,像是真的相信她有事商议, 半点没把她说的“想她了”的话放在心上。
沈戾有点不高兴。
要她直接再说出来一次她又不太说得出口。
她已经被夜归雪拒绝过一次,现在还知道了人族和魔族之间的阻隔。
她头脑飞速旋转, 很快眼睛一亮一拍扇子,高声道:“我是要跟你商议沈长笙和陆瑶双结契的事!”
沈戾得意洋洋,对自己的急中生智感到满意。
夜归雪垂眸,遮住眼中隐约笑意,继续问道:“我什么时候答应让她们结契了?”
“你还不答应?”沈戾一惊。
她本来确实只是随便说说的,但夜归雪这么回答她就有话说了。
她语速很快:“夜归雪, 你怎么还不同意?铁石心肠也不是你这样的吧?你现在已经是红尘图的主人了, 红尘图内发生的事情你也都能知道。沈长笙和陆瑶双这次在神器天地内是真正的生死相依了吧?那黑影攻击陆瑶双时, 沈长笙都愿意舍命相救了,这你还不相信她的真心吗?”
“我没有不相信。”
“那不就行了吗?那你还——”
“在那一刻,也许她确实是有真心,也确实是愿意为了心上人舍了性命。但时间不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真心是会改变的。”
夜归雪声音轻轻,面上表情不变。
沈戾一滞。
明明是在说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她听着却字字对应夜归雪和那魔族的曾经呢?
她嗓子有些干涩起来:“那你想怎样?”
沈长笙现在已经继续跟陆瑶双去历练了,她们还能在一起。
但历练总归是会结束的。
“我说过了,我需要看沈长笙的表现,看到我满意为止。”
那她一直不满意怎么办?
沈戾想这么问,不知怎么对上夜归雪的眼神后没法开口。
反应过来时夜归雪已经向着玄清门山门的方向走出好几步了。
敢情夜归雪以为这就商议完了各自打道回府了?
她忙跟了上去。
夜归雪停住脚步背对着她没有回头:“你还有事?”
“有有有。”沈戾转到她正面,再次急中生智:“你现在要到魔界吗?”?
夜归雪皱眉,满是不解。
“你之前不是说要考察沈长笙,需要到魔界看看她的成长环境吗?”
“我觉得你刚才说的话很有道理。结契是一件很严肃的事情。作为沈长笙的师尊,我也应该看看陆瑶双的心性如何,我也要看看她的成长环境。”
她铺垫了一串,这才说出最重要的一点:“如果你现在不想去魔界,那我刚好到玄清门去看看。”
“你之前说过,我若是不放心陆瑶双,想到玄清门看看也可以的。”
沈戾怕夜归雪拒绝,搬出她之前在揽月楼说过的话。
夜归雪挑了下眉,似是在回想。
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说过的话,总不能不认?
沈戾的心微微悬起。
她看到夜归雪沉默地向玄清门山门走去。
没拒绝?那就是答应了!
沈戾忙快步跟了上去。
虽然路常春刚才打碎了几座山和路上石块,但四周石头还是很多,迷阵还在,夜归雪现在走的是出阵之路。
她看着夜归雪有意跟她保持了两三步的距离,想了想,有些刻意地加快了脚步。
夜归雪慢她快,夜归雪快她也快。
距离很快拉近。
夜归雪听着后面哒哒脚步声,眉眼微扬。
直到脚步声的主人越来越靠近,近到快要肩并肩。
夜归雪收敛表情回头看去,同时停住脚步。
沈戾险些一头撞进她怀裏。
她抬头一看,“玄清门”三个字飘逸自在。
原来已经出了迷阵到了山门前了。
她心裏一阵失落,问夜归雪道:“为何玄清门跟四方宗不同,没有负责巡视山门的修士?”
夜归雪也抬头看那山门一眼,声音微微严肃:“四方宗跟玄清门自然不同。四方宗地下有——”
她下意识地警惕起来,想到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沈戾在红尘图内都知道了,才继续道:“玄清门没有那东西,门派内也没有那么多能用的修士,人手自然能省则省。一个迷阵能做到的事,何必再浪费人手?”
这是她四百年前出关时师姐路常春对她说的。
在她闭关前,玄清门山门前还没有迷阵。
沈戾了然。
四方宗来往修士颇多,确实不是一个迷阵能够应对的。
一想到迷阵,她就想到路常春。
堂堂玄清门掌门,居然真的这么闲,会亲自进阵查看。
她跟夜归雪一起进了山门,看到四周才知道夜归雪所言不假,玄清门和四方宗真的很不同。
最大的不同体现在四方宗修士很多,巡山的修士,进山门后到风雪殿那一路全是来往的弟子、长老、护法。
玄清门这一路上遇到的却只有寥寥数十人。
而且看年龄还都是跟陆瑶双差不多的,看到夜归雪后认真行礼,对跟在夜归雪后面的她也一点不八卦。
他们行完礼后目送夜归雪走远,然后就继续原来的事。
整座宗门都冷冷清清的。
经历红尘图回溯那一遭后,沈戾现在知道宗门冷清是因为什么。
她原本还有很多话要跟夜归雪说,比如说那几朵花如何了之类的,现在都堵在喉咙裏。
这种心情在她跟着夜归雪一步踏出看到熟悉也陌生的云隐峰峰顶时更加剧烈。
说陌生是因为她没来过。她以前从没到过云隐峰。
说熟悉是因为她在红尘图裏看到过。
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前的白天,曾在这裏坐了很久。
沈戾低头,隐约能隔着时空看到黑衣女子以诛邪剑刻下的三个字。
不忍见生灵涂炭。
她踩过不字,于是忍心见魔族王宫血流成河。
在沈长笙和陆瑶双签订协议之前,人族和魔族互为死敌由来已久,那位魔尊的所作所为加剧了这一点。
她炼制邪镜,使人族死伤无数是事实。
可——夜不忍血洗魔族王宫,手裏沾染了无辜者的鲜血,这也是事实。
沈戾想到这裏,头又是一阵抽痛。
她现在还是魔族魔尊,真的能够坦然说她喜欢夜归雪吗?
即便没有那负心的魔族,夜归雪又真的会接受魔族魔尊吗?
如果她不是魔族魔尊——
沈戾轻轻握紧手裏的扇子。
也许她不该在此时到玄清门来的。
她应该先毁掉不灭塔。
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后,她对魔尊之位无意,就不必再占着这个位置了。
她也不是完整的魔族。
她是半魔,她有一半人族血脉的。
但毁掉不灭塔谈何容易?
她无意识地把手搭在腹部上。
她现在已经不是重伤了,体内那团黑雾在红尘图的四分之一认她为主后又小了几分。
可要完全散去依然困难。
黑蛟木已经炼化,对她伤势有用的灵物魔族魔卫已经搜刮得差不多了。
剩下的那部分,只能一点一点磨去,如水滴石穿那般。
心急解决不了问题,甚至心境乱了反而会让情况变糟。
那需要很长的时间。
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
其实对她这个修为的修士来说一点也不长,她再沉睡个两三次就可以了。
可她遇到了夜归雪。
从揽月楼到现在不过一年,却比她以前几百年都深刻。
她不想再沉睡。也忍不住那么长时间不见夜归雪。
但这些,她也没法对夜归雪说。
夜归雪在这时问她道:“沈戾,你不是魔族王族,也没有王族血脉,是么?”
她之前让人查沈无悠。
在红尘图回溯结束出来后又顺便查了下当年魔族王宫剩下的那些王族。
有师尊夜不忍的封印限制,那些人都修为低微,例外的只有沈无悠一个。
沈无悠一生没有对谁动过心,也没有血脉相连的孩子。
沈戾只是她在山裏捡到的婴孩,是被家人丢弃的。
“我么?我是半魔,生来就被家人丢在深山老林裏,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啊。所以夜姑娘,你快答应跟我做朋友吧。我们成了朋友,以后你就是我在这座天地裏第二,咳,第一亲近的人了。”
至少被丢弃这几个字是真的。
但如果沈戾不是王族血脉,楼无罄怎么会甘愿奉她为主、毕恭毕敬?
早在六七百年前,在她还没认识申离前,楼无罄就已经是魔族左使了。
她高傲、冷酷,行事的手段很厉害。
人族将她视为需要重要防备的魔族目标。
她怎么愿意让沈戾入主魔族王宫?
“你怎么能当上魔尊?”她直接问了出来。
沈戾迟疑一瞬后,实话实说:“不灭塔在魔界中心,除了魔族王宫外,世族的地盘最接近那裏。他们没法安心,求我师尊出手。”
“我师尊应该是跟他们做了交易。”
“但,她死在不灭塔前。”
沈戾声音微颤,缓了缓才继续:“她死前让我以魔尊之名毁掉不灭塔。”
“至于楼无罄、百裏锐和那些世族为何答应,应该是师尊威胁了他们。”
她垂眸,想到了黄泉印的作用,还是没有把魔族秘辛全部说出来。
“不过我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魔族王族血脉的。”
听到她这么说,夜归雪皱了皱眉,第一反应是邪镜血祭之术。
沈戾的修为早在乘风境之上,她有魔族王族血脉,那么那面邪镜——
她无端有些急躁。
沈戾看她一眼,看到她脸上表情后不由一怔。
那似乎是担心的表情。
难道夜归雪是在担心她吗?
她顿时有些欢快起来,忙道:“我曾在不灭塔前重伤,差一点就死了。那时我血气不足,师尊渡了部分心头血救我,我才能继续活着的。不过那只是部分血脉而已,没有影响的。”
她没说和沈长笙的“血脉相连”之术。
虽然望月楼她吐血那会夜归雪也在,也许夜归雪已经知道了。
但她还是没有明说。
仙门修士不喜欢旁门左道,夜归雪应该也是如此。
夜归雪关注的重点也不在这裏。
她看向沈戾腹部的位置,眸光微深。
沈戾说她是因不灭塔重伤的,她如此深信不疑。
但明明不是不灭塔。
荒山出来后,她能从沈戾身上感应到她当年那一剑蕴含的玄光剑印。
沈戾的重伤,应该是因为玄光剑印,因为不离洞她反杀那一剑才对。
那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一剑,没道理起死回生后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夜归雪忽地往殿内掠去,“我忽有所感要闭关几天,你自行——”
她想说沈戾自行安排就好,话到一半想到风雪殿那一幕,于是从袖子裏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沈戾手裏。
入手温凉,凉是玉牌的质感,温是夜归雪指尖触碰那一瞬间的温度。
沈戾看去,手裏是一块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
有这牌子在,云隐峰的阵法会自动保护她,什么黑衣人还是青衣人都没法刺杀她。
当然,这也是一层限制。
她没法动用魔族灵力在玄清门内害人。
沈戾没有害人的心思,也不觉被夜归雪防备了。
她轻抚“云隐”二字,唇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忽有所感。
是指跟她聊天,夜归雪能够感悟到什么的意思吗?
她能帮助夜归雪修行?
沈戾轻笑一声,躺在山崖上看山间自由的风,想象着这也是吹过夜归雪脸上的风。
她于是心满意足。
玄清殿内。
夜归雪盘膝而坐,凝起所有心神去感应山崖上沈戾体内的玄光剑印。
荒山出来感应到玄光剑印后,她是能够操控玄光剑印的。
沈戾修魔族功法,玄光剑印却出自她,人族玄清门正统功法,也脱胎于世间最凌厉的剑法。
两者互相克制,谁强谁赢。
她修为比受伤的沈戾高了一点,她能够隔空操控玄光剑印刺伤沈戾。
可夜归雪没有这么做过。
也许是因为她没能想起来。
现在她想起来了,要做的是与之相反的事。
她在削弱那剑印对沈戾的影响,以此验证一个猜想。
削弱后她立即奔向山崖。
崖边躺着的沈戾皱着眉,似是有些痛苦,大概在能够忍受但没法做到波澜不惊的那种地步。
夜归雪的脚步顿住。
她并指结印,把对玄光剑印的指示撤去。
沈戾的眉随之舒展。
她坐了起来,察觉到动静回头,看到夜归雪后一笑:“你出关了。”
她竭力掩盖住刚才的痛苦。
夜归雪的心裏一下掀起惊涛骇浪。
沈戾的伤不是因为玄光剑印,不是因为她。
甚至反过来,她的玄光剑印在沈戾体内,对她还是好事,有保护的作用。
第40章 替身?
40
为什么?
明明当年那一剑是为了杀沈戾的。
那一剑也确实杀了沈戾。
怎么留下的玄光剑印会反过来护住沈戾?
夜归雪想不通。
她走上前去, 半蹲在沈戾面前,在她不解的目光裏伸出手。
夜归雪这是?
沈戾没有阻止, 任由她的手伸到面前,一直到她脸上,在她右眼侧轻轻一点,收回来时指尖多了一滴晶莹。
那是她的汗。
沈戾一怔。
夜归雪问道:“你刚才感到痛苦了,是吗?”
她声音很轻,沈戾隐约听出几分温柔。
她心裏微动。
是因为云隐玉牌在她手裏,夜归雪又是云隐峰峰主, 她能通过玉牌感应到她的痛苦,才这么急急忙忙赶来的吗?
她点头, 回答道:“是的。”
她原本是在山崖上看日出, 看风吹,看夜归雪以前看过的云隐峰风景,想象夜归雪的以前。
然后忽然腹部一痛。
看似莫名其妙, 其实原因出在哪很简单。
只能是因为那团黑雾以及裏面包裹着的东西。
这样的痛其实对她来说不算什么。
至少根本没法跟她当初在不灭塔前受到重伤的痛苦相比。
她沉睡那几百年裏,也不是没有这样痛苦过。
忍忍就过去了。
她平静地对夜归雪这么解释。
夜归雪看着她习以为常的表情, 不知怎么心裏有些不舒服。
“夜归雪?”
怎么夜归雪听完后一下就愣住了?
沈戾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反应。
她又凑上前去, 近到能清晰在夜归雪眼裏看到自己的倒影。
好近的距离。
沈戾的心跳不由加快。
原本这么做只是她看夜归雪魂游天外想逗逗她,但现在——
她眨了眨眼,目光下移,清楚地看到了夜归雪的唇。
红尘图内“不离洞”中,她是亲过夜归雪的唇的。
而且也不单单是亲吻,后来她和夜归雪还双修过。
沈戾想到那时的场景, 不由自主地又将目光往下移了移。
她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夜归雪回过神来时看到的就是沈戾近在咫尺的脸和情绪分明的眼睛。
她心裏在想什么, 此时全表现在脸上了。
“你——”夜归雪声音微哑。
“我什么都没想!”沈戾一下像是被踩住尾巴一样蹦了起来。
她急急忙捂住眼睛, 化为一阵风溜走了。
她还没说什么呢。
夜归雪看着她逃命般的背影,唇角微勾,而后伸手理了理衣襟。
又不是第一次,这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摇摇头,继而笑意微僵。
沈戾没有以前的记忆,对她来说,还真的是第一次。
她念着这三个字,情绪微微复杂起来。
她走回云隐峰宫殿内。
桌上放置着许多玉简。
有近些年流窜作乱的邪修魔修相关信息,有各门派出色后辈的名单,也有对四方宗地下空间情况的说明。
夜归雪在桌前坐下,拿起玉简认真地看了起来。
她一看就是好几天。
陆瑶双不在,云隐峰上其余人没有大事是不会和她同在一殿的。
殿裏显出一股冷清。
夜归雪看完最后一枚玉简后有些失神。
她生性冷清,这样安静的氛围原本是她最喜欢的。
只是经历过热闹后,难免会有些不适应。
她拿起腰间属于陆瑶双的命牌,看了一会放下后,再次想到了沈戾。
那天过后沈戾也有出现过。
她在四周看了看摸了摸,一会问她渴不渴一会问她累不累,吵得她没法静心,就把人赶出去了。
沈戾也不恼,脚步轻快就往殿外面去了。
她说去看看云隐峰的其他地方,看看陆瑶双的修行路是怎么过来的。
夜归雪心知肚明。
看陆瑶双是借口,看她的修行环境才是真的。
她满脸新鲜,一副第一次来的样子。
可她以前是来过的。
五百年以前,确定心意后,申离是到过玄清门云隐峰上的。
她见过路常春,也见过当时在门内的诸位峰主。
她跟那些人说她喜欢自己,要跟自己结契。
申离从前是这样的。
她天不怕地不怕,从来肆意妄为,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
所以当她明确心意后,对她也是从来不掩饰,心裏想到什么嘴上就直接说出来。
她的喜欢炽烈坦荡。
夜归雪想到过往,心口微痛。
体内剑意激荡,一遍遍冲击着禁锢。
这不是第一次。
早在揽月楼见到沈戾开始就如此了。
只是那时很微弱不起眼。
她没有在意。况且在意了也没有办法。
而后一点一点积攒起来,到此时终于如巨浪滔天,让她没法再忽视、忍受。
她有些难受地把手撑在桌面上。
殿外在此时隐约有脚步声响起。
是沈戾吗?
夜归雪坐直起来,很快又摇头。
不是沈戾。
沈戾现在能留在云隐峰上看到她,眼裏都满是溢出来的欢喜,她连走路的声音都是轻快的,哪会这么沉稳?
“师妹。”温和的声音响起。
一袭青蓝衣服的女子走了进来,“那沈戾真的——”
“你怎么了?”路常春脚步微乱。
虽然夜归雪现在看上去跟以前无异,但她怎么都感觉不对劲。
她凝指一点夜归雪眉心,脸色一变:“那剑意,失控了?”
夜归雪点点头,闭目调理。
她很快睁开眼睛,“没事了。”
路常春皱眉,“师妹,你的心,又乱了。”
夜归雪没回答。
路常春一指殿外,隐有不满:“都是因为沈戾!”
“师妹,你说实话,她真的不是申离吗?”
她凑上前,直视着夜归雪的眼睛。
夜归雪垂在桌下的手微颤。
一时想到她刻在竹简上的话,一时是削弱后反而带给沈戾痛苦的玄光剑印,一时是沈戾满是情意的眼神。
还有当年不离洞那一刀。
她没有移开目光,说道:“我也不确定。”
“但当年那一剑的威力,你应该很清楚。”
“而且沈戾确实是魔族现任魔尊。”
申离是半魔,这是当年仙门修士都知道的。
路常春也知道这一点。
魔族看重血脉,半魔很难当上魔尊。
而且她了解夜归雪。
如果夜归雪信誓旦旦说不是,她反而会疑心,认为那人起死回生后又说了什么甜言蜜语蒙蔽住了夜归雪,想再杀她一次。
但夜归雪只说不确定。
路常春砸了下桌子,有些不甘地道:“那也不能让她留在云隐峰跟你朝夕相对。”
“她的长相跟申离相似,你理应远离她。”
“况且魔族魔尊留在玄清门,不知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施展!”
“我去赶走她!”路常春说着就要出殿。
夜归雪按住她,“师姐,她是因为陆瑶双的事来的。”
她往前倾了倾身,简单把陆瑶双和沈长笙的事说了一遍。
路常春没有弟子,一直对陆瑶双很喜爱,当初陆瑶双和沈长笙的事她也是知道并且支持的。
她还反过来想要帮陆瑶双说服夜归雪过。
“我那时怎么知道沈长笙的师尊长这个样子。”路常春依然不满。
“师妹,小瑶双的事是重要,我看着她长大,自然也希望她能万事如愿。但你才是最重要的。”
“这不仅是我的私心,还关乎整个仙门。”
路常春脱口而出,对上夜归雪似是惊讶的表情不由一滞。
她刚才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
“总之你自己小心一些。主峰那边好像有要事,我先回去了。”
她很快离开。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有些愣神。
关乎整个仙门?她现在真的还能关乎整个仙门吗?
“这么恋恋不舍吗?也难怪。”
“毕竟嘛,私心!你才是最重要的!”
“你师姐对你还是一片情深。”
沈戾忽地出现,声音裏藏不住酸。
夜归雪扶额,情绪一散,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她心裏微惊。
不仅是因为她没有察觉到沈戾的出现,还因为她跟路常春刚才说的话。
“从‘魔尊’的阴谋诡计那裏来的。”
沈戾看着殿门外满是不爽,“怎么你们都认为魔尊就一定会搞事情?而且我的长相怎么了?我明明长得很好看的。”
怎么都不至于到路常春一看到她的脸就感到不适的地步吧?
“人族修士提防魔尊这事,还需要理由吗?”
夜归雪抬眼直视沈戾,选择性跳过了后面的问题。
沈戾没听出来,反而心裏有些心虚。
有千年前那位魔尊的前车之鉴和邪镜,人族修士提防魔尊好像真的很正常,不提防才不正常。
她郁闷地点点头。
腰间刻着“云隐”二字的玉牌亮了亮,她有些高兴地拿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人都到齐了?我立刻就到!”
夜归雪皱眉。
那是她给沈戾防身的云隐峰玉牌,只能跟玄清门修士传讯,其余的不管是楼无罄还是上官舞,都没法用这个隔空交流。
沈戾在回复谁?
“那个,你还有事要忙是吗?那你继续。”
她说完直接就走。
夜归雪连想拉住她问个清楚都没机会。
脚步声再响起,是云隐峰修士送来新的玉简,需要她看过并给出应对的措施。
夜归雪拿起一枚,却怎么都看不进去。
沈戾怎么可能在玄清门内还有认识的人?
她凝指,通过那枚云隐玉牌感应沈戾的位置。
灵云峰。
这同样是玄清门内的一座山峰,只不过不是包含弟子归属的主峰,而是弟子间用来修行、切磋、静心的山峰。
玄清门内修士很少,多是年轻的弟子。
沈戾到时人果然已经到齐了。
她有些期待地走上前。
那些弟子忙抬手行礼:“魔尊前辈。”
“不用多礼不用多礼,都说了平辈相交就好了。”沈戾摆手。
“那怎么行?好歹您也是前辈。而且前些天还为我们指点迷津。”
“对啊。平不平辈的再说。您还是魔族之尊,该有的礼还是要有的。”
年轻弟子们叽叽喳喳。
沈戾眼神温柔。
这就是玄清门的弟子啊。
果然跟夜归雪一样让人喜欢。
她原本不过是在云隐峰闲逛,撞上一个弟子在修行过程中心神不稳险些失控。
对她来说只要随手一拍就能没事,她于是顺手就拍了。
那弟子却很感激她。
看到她有云隐玉牌把她当贵客一样对待,带来同伴向她请教。
虽然人族和魔族的功法不相通,但他们问的问题她不假思索就能回答上来,像是以前了解过刻入灵魂一样。
弟子们于是对她越发恭敬。
知道她是魔尊后也没有在意,反而因为秦潇对她更亲近了。
“魔尊前辈?秦师姐说过您的,您当时还送了秦师姐一个宝贝是吧?”
“您就是沈长笙的师尊?长笙道友,我见过她几次的。”
“陆师姐也很喜欢您。”
“对,秦师姐说您人很好,那一定不会有假。”
秦潇在玄清门的人缘很好。
这是沈戾当时的想法。
她反正闲着也没事,于是也会看看这些弟子练剑修行,想着以前夜归雪是不是也如此。
但应该不是。
夜归雪天赋卓绝,而且还有四方宗的苏浮尘带着,在四方宗还有风雪殿居住。
她收回思绪。
“其实,我今天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不知道该怎么做,想向你们请教一下。”
沈戾伸手,也向之前的弟子一样行了个礼。
夜归雪来时看到的就是她双手交迭满是认真的样子。
她要踏出的脚步一停,回身隐在一块山石之后。
“还有什么事是前辈不知道,我们却能知道的?”
“当然有了。”
沈戾咳了一声,忍住心裏羞窘,大声道:“我想要请教你们,如何才能追求到玄光仙尊!”
夜归雪的呼吸不由滞住。
她探出头,看到沈戾满是认真的眼神。
四周一静,那些弟子也感到震惊。
而后反应不同。
“前辈,难道您喜欢仙尊吗?是那种,想一直在一起,结道侣契约那种喜欢吗?”
怕沈戾不懂,有人继续道:“就是陆师姐对沈长笙的那种喜欢。”
“您真的喜欢仙尊吗?可,可您怎么能喜欢仙尊?”
“那有什么不能?两族不是已经和解了吗?”
有弟子回答了同伴的质疑。
“但仙尊她,她心有所属啊。”
“那也是以前了。那魔族都死了。”
沈戾安静地等弟子们反应过来,才接着道:“我确定我喜欢夜归雪。只是不知道怎么讨她欢心,所以想请教你们。”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其实是请教你们,该如何追求心上人。”
她自问对夜归雪已经有一定的了解,不需要靠这些玄清门的年轻弟子告诉她。
只是如何追求心上人,她确实一无所知。
这是她第一次动心。
这问题问楼无罄、百裏锐还是魔族的魔卫都不合适。
问上官舞倒是合适。
但上官舞真的很忙,从上次红尘图后就一直在天影阁。传讯玉符在红尘图内又碎了,她也没法问。
“如何追求心上人——”
“这个我擅长!简单,投其所好就好。心上人喜欢什么就送什么。不过仙尊的话——”
那人一下卡住。
很快又有弟子开口。
沈戾将那些话全部记住,道过谢后离开。
角落裏,有个弟子像是才想到什么,惊声道:“可仙尊不是悟出无情剑了吗?”
悟出无情剑,应该就不会再对谁动情了。
*
云隐峰宫殿内。
夜归雪一步踏进去,脑子裏还是沈戾坐在一堆年轻弟子裏交迭的手、俯身的动作。
上一次见,是她在红尘图内请求梦红尘回溯她师尊沈无悠的过往。
她现在向那些弟子行礼,询问如何追求她。
追求。
夜归雪按住心口,一阵刺痛。
她握住玄光剑,原本是想以此让自己清醒,脑子裏却不知怎么想到玄光剑印。
她已经确定了,那剑印在沈戾体内确实对她有益。
但那剑印分明是跟魔族互相克制、水火不容的,根本没法相安无事。
除非沈戾体内还有别的力量。
比如邪修。再比如妖兽。
剑印克制魔族灵力,也克制邪修术法、妖兽妖力。
三种力量在她体内达到微妙的平衡,于是共存。
所以她削弱剑印影响打破平衡,沈戾才会感到痛苦。
夜归雪皱眉。
想到了揽月楼外、荒山内和四方宗风雪殿前对沈戾的三次刺杀。
揽月楼外是蒙面的黑衣人砸符玉,那些符玉满是杀意。失败后黑衣人立刻自杀,宁愿忍受绝焰符的痛苦尸骨无存,也不愿意留下痕迹。
荒山那青衣人则利用荒山内部不能使用灵力的限制,以音修手段织造幻境想要困死沈戾。
她近身毁掉竹箫后,那青衣人还能施展剑法。
那两次都是全力以赴真心想要沈戾的性命。
四方宗风雪殿那次却不同。
据沈戾在地下空间的描述和后来她查到的,那黑衣人只是要把沈戾引到地下空间。
也就是从那次以后,对沈戾的刺杀就停止了。
是改变了主意,还是那之后沈戾被拉入红尘图,第四次刺杀没有合适的机会?
又或者是四方宗宗主那边迫于魔族压力一直在追查,那人怕再次出手会暴露痕迹。
但那人跟沈戾有什么过节?
——会不会跟当年不离洞的事有关系?
夜归雪想到这,心口再次一痛。
不离洞前申离对她百依百顺、无有不从。
她事后回想连一点痕迹都想不起来。
像是进了洞后忽然就如此的。
但申离动手时神智清醒,眼神虽然冷漠至极,却依然是她。
她不是被控制的。
她当时所做的都发自内心。
她刺来那一刀是真的想要她死。
这一点绝不会有错。
她修玄清门术法,灵觉敏锐,对别人的杀意最为清楚。
夜归雪闭上眼睛,脑子裏又浮现出沈戾刚才对弟子们说的话、云隐峰峰顶逃跑般的背影……
两种情绪来回转变,搅得她难受。
她伸出右手,自储物空间深处拿出一幅保存得很好的画像。
沈戾走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个呆呆看着画像的夜归雪。
她凑过去想看看夜归雪在看什么,看清楚后脚步顿住。
画像上是一个女子,一个很年轻的女子。
年少轻狂、得意洋洋,眉眼是欢喜,那股自由不羁几乎溢了出来。
但又不过分骄纵。
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沈戾没法生出好感。
她灵魂一阵刺痛,只是她无知无觉,化为本能的厌恶,让她想远离。
那同时也是一个长相跟她相似的女子。
沈戾不是第一次看到。
早在红尘图内,在夜归雪最后一道试炼,关于堕魔,关于心上人那关她就看到了。
那是夜归雪的心上人。
红尘图“器灵”那时说神器不知道夜归雪真正的心上人长什么样,所以借她几分长相。
“借”的那几分,就跟眼前画像上一模一样。
但这画的材质、着墨都有着岁月的痕迹,至少上百年。
那根本不是她。
尤其画上女子手裏还拿了根鞭子。
她在挥鞭。回头看来时眼裏含笑,情意绵绵。
而画上线条虽然极为柔和,但属于剑修的痕迹也丝毫没法掩盖。
这画出自夜归雪之手。
画上之人,是夜归雪真正的心上人,当年被她所杀的魔族。
长相跟她七分相似。
所以夜归雪每次看她温柔的眼神,都是透过她看那魔族?
她,堂堂魔族魔尊,成了一个替身!
沈戾顿时怒火中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