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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0

作者:明小十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章 酒后乱性?


    21


    夜归雪脸上有达成既定目标的满意。她松开握住沈戾右手手腕的手。


    沈戾也不自觉地松开手。


    只剩那刀还半插在夜归雪心口周围, 原本漆黑无光的刀柄此时沾满鲜血,红得刺眼。


    天上那轮月恰在此时隐到云后, 庭院一暗。


    衬得夜归雪那袭向来不染凡俗的白衣惨白暗淡起来。那抹血红反倒成了鲜亮的颜色。


    沈戾捻了捻垂在背后的手,只觉黏糊得难受。


    她静静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任由她看着,半晌都没动作没说话。


    过了一会,她忽地出声:“时间到了。”


    于是自己伸手把刀拔掉,面无表情像是一点痛意都没感受到,再拿出丹药仰头吞下,捡起桌上的酒坛饮一口顺了顺。


    沈戾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夜归雪静立在庭院不动,任由伤口上血流不断的这段时间跟之前自己在四方宗地下挨了她那一剑, 到秦潇递上疗伤丹药的时间差不多。


    “……”


    她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是因为那是夜归雪所以她不懂?


    还是因为那是人族、是剑修, 所以她不懂?


    血止住。


    夜归雪看她一眼,继续拿出一件新的白色的衣服披上,细致整理好后严肃系上衣襟。


    于是伤口也看不到了, 衣服也不红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表情如常。


    如果不是桌上还放着一把沾着血的刀, 沈戾会觉得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你——”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怔怔看着桌面上那刀。


    夜归雪顺着她的目光, 也看到那刀。


    她垂眸,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把刀上的血都擦掉,郑重其事地想要收起来。


    沈戾如同不受控制地想要拦住她,“那噬魂刃——”


    她回忆了下之前夜归雪的介绍,怎么听怎么觉得不对劲,“这刀这么歹毒, 是邪修兵器吧?”


    就算夜归雪刚才那刀没对准心口, 可一把刺进心口就能吞噬修士灵魂、让修士死得痛苦无比还永坠地狱的刀, 刺进体内还停留了一会,难道不会有什么问题吗?


    夜归雪怎么会随身带着这么一把诡异的刀?


    而且她现在还要收起来?


    “邪修兵器?”夜归雪重复一遍,眉眼微扬,认真地回问沈戾:“你说这刀是邪修兵器?”


    难道不是?


    沈戾心头浮起怪异,感觉面前的夜归雪不太对劲。


    就跟那日在四方宗地下的夜归雪一样。


    楼无罄说四方宗地下空间是镇压邪祟的地方,还说人族修士近百年来必修《清心诀》。


    《清心诀》能够静心凝神。


    而那日她到四方宗地下空间感受到的只有压抑沉闷。


    难道那地方还会影响修士情绪么?


    沈戾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情绪,再回想夜归雪当时脸上表情,一时恍惚。


    趁着她恍惚的时间,夜归雪把那刀收了起来。


    不是收进储物空间,而是收进怀裏。


    她动作很快,沈戾只看到一抹红影。


    那刀没有刀鞘,而是用一段红绸缠起来,隔绝刀刃。


    漆黑的刀柄,冰凉的触感,鲜红如血象征喜庆的绸布。


    沈戾不由想问夜归雪就这么把邪修兵器放在怀裏难道不危险,顿了顿还是没有真问出口。


    危险不危险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还是看不懂夜归雪。


    隔着大老远,夜归雪跑到她面前来,握着她的手捅这一刀又是为什么?


    她转身要走。


    夜归雪再次出声。


    她说:“沈戾,我不欠你的了。”


    话裏带着决绝。


    沈戾没来由一阵心烦意乱。


    她忍不住回头,“我又没说你欠我的。”


    她走回到夜归雪面前,皱着眉道:“我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当时我刚到就看到你坠落,没多想就出手了。我救你也不是想要你感激涕零百依百顺。”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我救你,你反而刺我一剑。”


    她当时也只是想要夜归雪一个解释。


    玄光仙尊大名鼎鼎无人不知,那么多人族修士崇拜她、信赖她。


    她斩妖除魔,惩恶扬善。


    沈戾一直以为她是那种光风霁月、磊落坦荡的人。


    白日裏她看到的那一幕似乎也能够佐证这一点。


    同为五大宗修士,她出手惩治血刀堂修士,帮了那半魔。


    她想到这裏直接就问了:“你为何会出手帮那半魔?”


    她跟那些围观修士的想法差不多。


    夜归雪被魔族利用欺骗过,还险些就死在那魔族手上。


    她明明最应该厌恶魔族的,最想对魔族赶尽杀绝的。


    “为何不帮?”夜归雪反问。


    她走到桌前坐下,抬头看着那轮被云盖住的月,声音轻轻:“厌恶魔族,被魔族杀过一次恨魔族,难道就要滥杀无辜、黑白不辨是非不分?”


    “那是堕魔的魔修、逆道的邪修,不是我夜归雪。”


    而夜归雪是玄清门内门弟子,自小拜入师门,从有记忆起就在玄清门长大。


    她清楚知道她的师尊和许多只见过一两次面就永远没机会再见的长辈因何而死。


    也清楚知道自己修行的目标。


    她应该一直修行、苦练,历经生死,到最后成为她期望那样。


    她原本应该是那样的。


    ……现在也一样。


    “我不会堕魔成为魔修,不会心性大变成为邪修。”


    “我依然会做到我想做的一切。”


    夜归雪忽地起身。


    她望向云后那轮月,不知道是在跟月亮说,还是在跟沈戾说,亦或者跟她自己说。


    沈戾有些恍惚,也有些刺痛。


    隐约像是听到了某道带着凉意却满是坚定的声音一闪一闪跟她说:


    “你老跟着我干什么?”


    “交朋友?我不需要,我修无情道的。”


    ……


    “看那裏,那就是那么多人族前辈做梦都想摧毁掉的地方。”


    “我夜归雪会做到!”


    沈戾迷迷糊糊地晃了晃头,抬眼看到夜归雪微微皱眉,不解地看着她。


    怎么了?刚才说到哪裏了?


    夜归雪救半魔、厌恶魔族但不滥杀无辜?


    她脱口而出:“可你之前用了一百年时间杀魔族。”


    “那些魔族不该死?”夜归雪定定看着沈戾,看她的脸,看她眼裏情绪。


    她说道:“我没到魔界,没到魔族王宫。我杀的那些魔族,全都是在人族地盘上,对人族出过手的。他们不该死吗?”


    她像是很认真地在问沈戾。


    沈戾没回答。


    她是魔尊,说该死似乎不对。


    但在当魔尊之前她还是半魔,她清楚地知道魔族的德行。


    夜归雪杀魔族那段时间她还在沉睡。


    那时沈长笙还没认识陆瑶双,两族还没和解。


    互相厮杀到遍地流血。


    夜归雪在饮酒,一口接一口,一坛接一坛,地面很快摆了一堆空酒坛。


    有刀伤能这么饮酒的吗?


    沈戾欲言又止,转身走了几步,没忍住还是折返回来。


    不是阻止夜归雪饮酒。


    她问夜归雪:“你还没回答,在四方宗地下,你为何忽然刺我一剑?”


    她还是想知道。


    总不能真无缘无故的,就只是因为她是魔尊吧?


    夜归雪垂眸,回问她:“你为何会出现在那裏?”


    跟当时在四方宗地下一样的话,不同的是她脸上没有冷意,眼裏只有迷茫。


    月亮又出来了。衬得夜归雪神情柔和。


    沈戾沉默片刻,道:“我说是被黑衣人刺杀,反过来追杀他追到那裏去的,你们又不信。”


    夜归雪:“如果你在不灭塔前想要毁掉那座塔,紧要关头我或是人族修士忽然出现,你会如何?”


    魔族禁地不灭塔。


    沈戾的眼神一下满是警惕。


    夜归雪怎么会知道不灭塔?上官舞说的?


    而且还知道她想要毁掉那塔?


    她的手指无意识动了动,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嗤。


    夜归雪笑了一声。


    沈戾忽地反应过来,这是夜归雪将四方宗地下的事套用过来。


    但不管夜归雪还是人族修士,根本不可能到不灭塔前!


    她想到这点,再想到当时黑衣人插在地上那面旗子、那道门,整个人都有些迷茫。


    如果四方宗地下等同于魔族禁地不灭塔,那么那个黑衣人的阵道比她和楼无罄以为的还要厉害。


    可她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么厉害的阵修?


    而且——


    “你究竟怎么知道不灭塔的事的?”她问夜归雪。


    这回轮到夜归雪没回答。


    人族有人族的问题,魔族有魔族的问题。


    立场不同、互相防备。


    如此泾渭分明。


    “如果你最初出现时就是魔族——”夜归雪忽而仰头灌了一口酒。


    沈戾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夜归雪摇头,推了桌面上一坛酒给她,“给你。”


    这是让她陪喝的意思?


    沈戾揉揉心口。她的伤已经好了。


    她拿起那酒坛猛灌了一口。


    酒很烈,刚入肚就有三分醉意。


    借酒消愁,好像还真是这样。


    沈戾长舒一口气。


    她对夜归雪、对人族都没有什么企图。


    夜归雪和人族怎么想都跟她无关。


    她这么对自己说,很不见外地捡了桌面上一卷竹简看。


    那似乎是夜归雪之前在看的。


    入眼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口说无凭,事实为证。


    人在事上练,刀在石上磨。


    ……


    很是通俗易懂。


    后面附上更通俗易懂的解读。


    一整册大概都是。


    沈戾知道这玩意。


    大宗弟子也不是所有人都出身高贵来历不凡的,有的拜入师门时年龄很小字都不识一个。


    像她手上这样的竹简就是给这些人看的,教识字,也顺带教教为人处事、修行准则。


    夜归雪看这个干什么?


    回忆幼年?


    她也是很小就拜师,应该也这么经历过?


    她随意把那竹简一丢,没注意到夜归雪扣在酒坛上的手指骨发白,也没注意到竹简再展开,下一个短句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后面有一行小小的字,刚劲有力、杀意隐现: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夜深。望月楼上方最高,云雾裏。


    粉衣的少女正低头看着庭院裏醉意朦胧的两人。


    旁边白须老者小心翼翼道:“尘尊,那魔尊的长相——”


    他欲言又止。


    毕竟当年那事对玄光仙尊夜归雪来说是不能触碰的逆鳞。


    而夜归雪是尘尊苏浮尘看着长大、带着修行的。


    若说尘尊有什么逆鳞,那一定是夜归雪。


    “你想说魔尊就是申离?”苏浮尘一语道破。


    四方宗宗主讪讪一笑,“她跟当年那半魔的长相——”


    七八分相似。


    加上那股神采,乍一看还真让人不能不晃神。


    “你也知道申离是半魔。”苏浮尘看着庭院裏沈戾的脸,面容沉沉。


    “人有相似,正常。”


    苏浮尘这么对自己说,眼神顺着沈戾看到她对面的夜归雪,继而看到她心口周围那道伤。


    她握了握拳。


    目光再往下,则是地面上一堆的空酒坛,和静静躺在酒坛裏无人问津的玄光剑。


    她半晌没说话。


    四方宗宗主也没说话。


    他也在看那把玄光剑。


    剑鞘朴实无华,剑刃雪亮锋利。


    那是尘尊苏浮尘走遍天地四方,细细打磨上百年,在夜归雪十五岁时送给她的剑。


    剑名是玄光。


    天地玄黄的玄,吉光片羽的光。


    后来玄光剑的主人杀了一百年魔族,真正原因不是其主人厌恶魔族用杀戮洩愤,而是为了习惯。


    习惯魔雾缠身的感觉。


    “本尊相信归雪自己会有分寸的。”


    “四方阵离不开人,回去吧。”


    苏浮尘向四方宗的方向掠去,快看不到时忽然回头,又看了夜归雪一眼,轻嘆一声:“她回宗后,让她来见我。”


    四方宗宗主忙应下。


    四方阵离不开人,最主要是离不开当世符修第一的苏浮尘,所以她大多时间是抽不开身的。


    *


    天亮。


    沈戾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


    这没什么。醒来不在床上难道在地上?


    她翻了个身,碰到个人。软软的。


    她一把抱住。


    “……”


    人?


    她床上怎么会有人?


    沈戾一下睁开眼,入眼是一张白皙漂亮的脸。


    闭着眼睛睡觉时没了冷意,越显柔和。


    可是——夜归雪怎么会在她床上?


    难道是酒后乱性?


    沈戾吓得滚到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不好意思~


    第22章 杀她的刀


    22


    地面有点硬, 还有点凉。


    沈戾皱着眉把自己缩起来,很希望自己能凭空消失。


    屋裏在此时响起一声轻笑, 很轻很轻,轻到似乎没有。


    沈戾探出个头看向床上,刚才还闭着眼睛睡觉的夜归雪此时已经醒了。


    她睁着眼睛也看了过来。


    夜归雪醒着时无端有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远没刚才温柔。


    但她现在脸上隐有笑意,加上衣衫不整,那股疏离感淡了很多。


    衣衫、不整?


    沈戾一惊,忙低头看向自己。


    还好, 她的衣服完完整整的。


    她抬头看向夜归雪,在看到她脸上笑容后有些没反应过来。


    不带一丝嘲讽意味, 也没有别的乱七八糟的情绪, 似乎就只是感到开心就笑了。


    她笑起来好美。沈戾想。


    所以刚才那笑声也不是幻听,真是夜归雪在笑。


    夜归雪还会笑?她在笑什么?


    沈戾对上她的目光,后知后觉。


    夜归雪在看她, 屋裏就她和夜归雪两个人,夜归雪显然是在笑她。


    “你笑什么?”沈戾有些恼羞成怒。


    夜归雪不慌不忙坐了起来,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觉得呢?”


    她觉得?


    不就是笑她一下从床上滚到地上吗?


    沈戾也在地上坐直, 质问夜归雪:“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理直气壮。


    夜归雪挑眉,反问沈戾:“为何不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还能为什么?


    酒是夜归雪的,也是夜归雪让她喝的。


    夜归雪上回在揽月楼醉酒后对她做了什么她还记得。


    夜归雪酒品这么差,她再怎么也比夜归雪强。


    沈戾没再搭话,站起来要往屋外走。


    夜归雪在她后面慢悠悠开口:“怎么?心虚了想跑?”


    心虚?


    沈戾不服地转身,“那你倒是说说, 我都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夜归雪慢条斯理开口。


    沈戾低哼一声, 保持着原来往屋外去的动作。


    夜归雪继续道:“就是抱着我不让我走、对我又亲又咬, 顺带扯坏了我两件衣服而已,没什么出格的。”


    她声音平静。


    沈戾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抱着夜归雪不让走、还又亲又咬,还扯坏衣服?


    怎么可能?


    沈戾回头想要反驳,第一眼先看到夜归雪锁骨周围若隐若现的几点红。


    那痕迹怎么来的,沈戾虽然没有经验,但也能猜到个大概。


    那个角度显然也不是夜归雪自己能亲到的。


    那是她——?


    她这么一晃神,夜归雪已经把衣服整理好把衣襟系上了,什么也看不到。


    可之前那抹红痕却不断在沈戾眼前浮现。


    她不由伸了伸手。


    “魔尊现在可没醉酒。”夜归雪冷下脸,“我不会再容忍第二次。”


    沈戾忙将手收回来,有些讪讪,“我不是那意思。可按你所说,我真那样,那你——”


    夜归雪怎么没阻止她,还任由——


    咳。


    夜归雪应该打得过她的啊。


    “我当时也有些醉了。况且你一系列动作流畅利落,我刚反应过来你就自己睡下了。”


    她能跟个醉鬼计较什么?


    况且酒是她的,也是她让沈戾喝的。


    沈戾喝完耍酒疯她也只能受着,就当是她让沈戾喝酒的报应了。


    所以这事可以揭过。


    但现在酒醒了,沈戾要是敢再做什么她就不会容忍了。


    夜归雪没这么明说,但她话裏话外加上脸上表情全是这个意思。


    沈戾没再质疑。


    她努力去回想昨晚的事,隐约能想起几个画面。


    有她抱住夜归雪不让走的。


    有她以为抱着的能吃很香,于是随意啃了几口。


    似乎真如夜归雪所说那样。


    难道她的酒品跟夜归雪一样差?


    沈戾惶恐。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已经顺手把被子迭得方方正正放在床尾,对上她的目光挑了下眉。


    眉往下是醒来后漂亮清澈的眼睛。


    不笑时自带冷意。


    笑起来冰山消融、万物复苏。


    眼睛再往下是鼻子,再再往下——


    沈戾的目光落在夜归雪的唇上。


    她还记得在揽月楼时,夜归雪醉酒后亲了她。


    那、那她昨晚醉酒有没有——


    她想到这裏时不自觉舔了舔唇,不敢再看夜归雪,也不敢再多想,跌跌撞撞就跑出去了。


    夜归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忽地笑了一声。


    她没说谎。


    沈戾醉酒后确实对她做了那些事。


    她只是没说全而已。


    没跟沈戾说,她早知道沈戾醉酒是什么样,也没说那是她故意的。


    之前在揽月楼内她假装醉酒,沈戾信以为真。


    可事实上,她酒品很好。


    她当时学的是以前的申离。


    申离才是酒品不行那一个,醉得厉害起来形象全无。


    她自己也知道这一点,但又很喜欢喝酒,每次只能喝一点。


    上官舞曾说她又菜又爱玩。


    后来确认关系后,申离就放开了。


    反正夜归雪跟她修为差不多,能阻止她耍酒疯做出过于出格的事。


    至于扯衣服、亲亲抱抱就更没什么了。


    醒着时她也没少干。


    申离当时是这么对夜归雪说的。


    夜归雪想到当时,脸上笑意加深。


    但只是一瞬,她很快面无表情。


    她拿出那卷竹简,看着上面那行字。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沈戾最爱她时杀了她。


    从荒山到四方宗,再到望月楼,她想了那么久才想出这么个报复沈戾的办法。


    但第一步就难住了她。


    怎么让沈戾爱上她?


    夜归雪不知道。好像很难。


    从沈戾在揽月楼第一次见到她,她的眼裏除了惊艳外就没有多余的情绪。


    后来种种,沈戾看起来似乎对她很好很包容,还愿意给她挡刀、在四方宗地下出手。


    可这些都跟爱无关。


    几次容忍是因为沈长笙跟陆瑶双,出手救她是因为她不会见死不救。


    沈戾以为她自带距离感。


    但沈戾自己也给人距离感。


    沈戾只把她当做陆瑶双的师尊、人族的玄光仙尊。


    怎么让沈戾爱上她。


    夜归雪只能想到过往。


    她是怎么爱上申离的?


    原本只是朋友,还是申离死缠烂打,她甩不开又打不赢只能任由她去。


    后来——


    又一位她只见过几次面的师长陨落。


    夜归雪很难过。


    申离带来了酒,说借酒消愁。


    醉意三分时,圆月无缺,庭院如水。


    申离向明月许愿,说愿意把所有好运都给她。


    那么郑重其事,不见一点往日的随意轻狂。


    申离认真对她说,她一定会如愿以偿、顺遂无忧的。


    那时申离离她很近,近到夜归雪在她眼裏看到满满的自己。


    她没忍住亲了申离。


    醒来后她装不记得,申离也没有说起。


    可那就是她心动的开始。


    后面几十年,夜归雪最爱月夜。


    再后面几百年,夜归雪不敢仰头。


    所以,美酒、月夜,能不能让沈戾也心动?


    夜归雪原本不确定。


    现在看来似乎有一点点用。


    至少沈戾会脸红,会不自然。


    而且跟揽月楼那次不同,沈戾记得,她也记得。


    夜归雪抬手,隔着衣服抚摸锁骨周围那抹红痕,半晌苦笑一声。


    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这是尘尊教她的,说剑修当如是。


    现在她用上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攻于心计。


    她真的还是夜归雪吗?


    可沈戾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一出现,就能轻易勾起她压了几百年也压不住的往事。


    让她当做什么都没有任由沈戾晃来晃去,她做不到,也不甘心。


    屋外。


    沈戾刚走几步,迎面撞上个人。


    锦衣华服、富贵逼人,这是上官舞。


    “沈戾,你来得正好。”她向沈戾招招手,像是早知道沈戾在这裏。


    这很正常。


    她是天影阁阁主,消息最为灵通。


    况且望月楼就是天影阁的产业。


    沈戾走了过去。


    不知为何,她对上官舞印象不错。


    第一次见面上官舞拿着刀对她动手,那时她是夜归雪的朋友,听到自己刺痛夜归雪那些话。


    第二次,咳。


    第三次她在揽月楼外遇到刺杀,上官舞出手,后又答应帮她查那符灰的来历,最后还送了她朵行月云,靠坐着很舒服。


    她因此对上官舞态度很好:“上官阁主。”


    上官舞迎上她含着笑意的眼神怔了怔,心跳加快,正要说话时,夜归雪从沈戾背后的屋裏走了出来。


    “真巧,你也在?”夜归雪面无表情。


    上官舞脸上表情一滞。


    她看了看屋子。


    按照望月楼执事回报,那确实是沈戾住的地方没错,沈戾还住了好几天。


    夜归雪怎么会从那裏出来?


    而且——


    她看了眼夜归雪的衣服。是新换的。


    修士有灵力加持,衣服能隔绝灰尘,除非是跟人打架衣服破了或者那啥扯坏了,不然也不用更换。


    她捂了捂脸,心情复杂。


    沈戾看看夜归雪,又看看上官舞,不知道她们怎么回事,只感觉氛围有点不对。


    她打破道:“上官阁主这次来,是上次符灰的事查到了什么吗?”


    上官舞回过神来,听到沈戾的话后有些沉重。


    她摇摇头,“没有。”


    “我查了许多地方,不是出自天工坊,也不是丹器楼。”


    前者是散修最多的地方,后者是符修最多的宗门。


    当然,说到符修就避不开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


    上官舞不是夜归雪,对那位尘尊没什么崇拜信赖的心。


    她当然也想查四方宗。


    但四方宗在修行界中心,又因着地下空间的原因来往修士极多,宗内规矩很多管束颇严,她没法查。


    只知道有人也在查。


    那些修士大概是玄清门云隐峰的。


    而云隐峰的峰主是夜归雪。


    她看着夜归雪。


    沈戾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夜归雪。


    迎着两道目光,夜归雪正要说话。


    沈戾却忽地一个踉跄,吐了一口血,还身体一软险些倒地。


    夜归雪要伸手,上官舞离得近先一步扶住沈戾,惊道:“你怎么了?怎么忽然吐血了?”


    她抬头看向四周,什么都没有。


    她看向夜归雪,眼神裏有几分震惊和戒备。


    上官舞没有说话,可眼裏的意思就是沈戾会忽然吐血一定跟夜归雪有关。


    原来那日在四方宗地下沈戾是这种感觉。


    夜归雪攥了攥手没说话。


    她垂着眼睛,目光定在沈戾唇边那抹红,以及上官舞扶住沈戾那只手上。


    楼无罄拿着黑蛟木出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她掠到沈戾面前,第一反应也是看夜归雪。


    可四周没什么异样,夜归雪也没什么动静。


    不是她。那还有什么?


    楼无罄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急声道:“一定是沈长笙出事了!”


    沈长笙出事跟她吐血有什么关系?


    沈戾缓了缓,没什么感觉后抬头,想要这么问楼无罄。


    在那之前,夜归雪抬手掐了个诀,像是在感应什么,继而也变了脸色:“陆瑶双有生命危险!”


    她拿起玄光剑一步踏出,很快只剩个背影。


    沈戾微怔,反应过来后忙追了上去。


    上官舞和楼无罄在原地面面相觑。


    到两人赶到沈长笙和陆瑶双历练的地方时,沈戾和夜归雪已经没影了。


    四周花草密集、大树参天。


    全都是树。


    不但高,而且遍布前后左右。


    形成个怪圈。


    上官舞和楼无罄,还有跟着赶来的天影阁修士和魔卫都一起在这个圈裏来回打转,怎么都找不到入口。


    怎么沈戾和夜归雪就能呢?


    上官舞不服,抬手还要继续砸宝物,希望宝物爆开的波纹能直接炸开条路。


    楼无罄拦住她。


    上官舞:“干什么?本阁主不差这点东西。”


    “没说你缺,只是很吵。”楼无罄揉揉眉心。


    “你——”上官舞微怒,“不把路砸开,沈戾跟夜归雪怎么办?”


    “你把整个天影阁砸进去也砸不开。”楼无罄神情平静。


    上官舞看她一眼,恍然大悟:“你想篡位?”


    所以才一点都不着急。


    才明明是魔族左使,却放任自家主上陷入危险。


    楼无罄:“……”


    她把手裏玉符捏碎,淡淡道:“据魔卫回报,现下多半是神器出世。”


    神器出世。


    上官舞微怔。


    当世神器有四方宗的四方印、玄清门的玄黄盘。


    前者是四方阵的阵基,后者则是四方阵的阵盘。


    都跟四方宗地下空间有关。


    那两样神器都是千年前就被修士收服的。


    上官舞对神器二字不熟悉,只隐约知道神器出世必有不凡。


    神器分两种,一种是新近吸收日月光华蜕变进阶为神器的。


    一种则是原来的神器蒙尘,或是被封印,或是因别的什么缘故不见天日,被修士触动后苏醒,重新出现于世上。


    不管哪一种,都会在现世之地掀起风波,改变四周环境。


    从现在的情况来看,这裏的神器应该是后面一种,被沈长笙和陆瑶双触动苏醒,将她们拖入神器内部天地。


    若是能收服,则神器会认主。


    若是不能收服——


    从沈长笙和陆瑶双都有生命危险来看,她们大概没法收服。


    “怎么?你们天影阁的修士就这点能耐?”楼无罄嗤笑。


    上官舞一怒,正要说话,腰间玉符一震。


    她看了一眼,得意洋洋道:“那很有能耐的楼左使知道那是什么神器吗?”


    这回轮到楼无罄一滞。


    她还真不知道。


    难道上官舞知道?


    她能屈能伸,抬手做赔罪礼:“请上官阁主赐教。”


    上官舞大感无趣,道:“那神器是因果道神器,名为红尘图。”


    因果道?


    楼无罄立时就明白为何沈戾和夜归雪能进去,而她和上官舞不行了。


    神器自然也是有属性、不是什么人都能随便收服的。


    比如玄黄盘是阵盘只会对阵修认主,四方印比较笼统,但上面道意以符道最多,于是被尘尊苏浮尘收服。


    神剑只追随剑修,宝刀只听命刀修。


    因果道的话,很偏很冷门。


    上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还是天影阁的回溯石,据说能回溯过往时光。


    沈戾一直不信她师尊因不灭塔而死,一心要回溯当日情景。


    楼无罄垂眸,继续想眼前的事。


    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触动神器的她不知道,但沈戾和夜归雪能进去,多半是因为裏面那两个是她们的弟子。


    红尘图?这具体是什么东西?


    楼无罄皱眉。


    那边上官舞知道怎么砸也进不去后不再勉强。


    她在想沈戾。


    怎么沈长笙有危险沈戾会忽然吐血?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因何吐血,楼无罄却很清楚?


    还有夜归雪。


    她看沈戾的眼神——


    沈戾绝对是申离吧。


    无情剑、起死回生、沈长笙……


    上官舞瞥楼无罄一眼,走近一步,想着怎么从楼无罄那裏挖出些沈戾的隐秘。


    楼无罄很快退后数步,淡淡道:“上官阁主请自便。”


    好会说话。


    不就是让她哪裏凉快哪裏待着去吗?


    上官舞微恼,直接抬脚走了。


    楼无罄看她背影一眼,继续看面前的大树,眼眸微深。


    三波对沈戾的刺杀。


    四方宗地下空间。


    不灭塔。


    神器在这个时间出世,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深深看着面前那颗树。


    心腹小心翼翼问她:“左使是担心主上会出事吗?”


    她问的不是沈戾会不会因神器出世在裏面遇到危险。


    而是沈戾跟夜归雪一起进入到神器内部天地,跟夜归雪在一起,沈戾会不会出事?


    楼无罄当然知道她的意思,她摇摇头。


    心腹喜道:“主上不会出事?左使您怎么知道?”


    楼无罄无奈道:“我摇头,不是说不会出事,而是你不该问。”


    心腹:“……”


    怎么可能不会出事?


    那是夜归雪。沈戾遇到她一定会出事。不是没了心就是没了命。


    起死回生。


    沈无悠想要抹去她过往的所有事,不留半点痕迹。


    结果到最后,她新的长相还是跟原来有七八分相似。


    生怕夜归雪认不出她来。


    *


    神器天地内。


    沈戾此时还不知道她被拖入神器内部的天地,只知道一步踏出,接连不断的树没了。


    眼前是一片雾。


    不是四方宗地下的白雾,而是类似魔族伴生的黑雾。


    她走在雾裏只感觉到亲切。


    她走了几步,想到夜归雪,脚步一顿。


    她跟夜归雪是一起进来的。


    那夜归雪现在在哪?


    她对黑雾感到亲切是因为她修的是魔族功法,但夜归雪——


    沈戾有些担忧,走了一步又没当一回事。


    夜归雪是人族又如何?


    她是剑修,修人族正统功法,清正明心,她意志坚定,一定不会被影响到的。


    沈戾这么想,继续往前走。


    她看到远方黑雾缠绕,是一路走来最浓烈的。


    夜归雪就盘膝坐在黑雾最浓的地方。


    上面白衣轻飘,无风自动,自腰部以下全被黑雾漫过,黑白如此分明。


    她皱着眉,眉心隐有黑影。


    那是人族修士即将堕魔的征兆。


    怎么会?


    沈戾几步掠到夜归雪面前。


    她轻点夜归雪眉心。


    能感觉到那裏除了剑修缠绕不散的锋锐剑意外,还有一团阴影。


    那阴影说明,眼前这一幕不是人族修士即将堕魔,而是这修士魔障已生,被周围黑雾影响,再次陷入那魔障不得出。


    夜归雪生了魔障?


    沈戾心头一震,只觉这比醒来发现夜归雪在她床上还要让人震惊。


    魔障是什么?是修士心魔,是心裏越不过去的障碍,是最害怕、如同梦魇的东西。


    一旦生了魔障,修为必定停滞不前。


    之后会做出什么荒谬不受控制的事都是有可能的。


    修士必定会堕魔,会心性大变。


    但夜归雪没有。


    她没堕魔怎么魔障还会存在?


    她生了魔障怎么会不堕魔?


    沈戾不能理解。


    她只是看到那黑雾往上蔓延,感到不妙。


    她能怎么办?


    用外力击碎魔障?


    很难的。


    稍有不慎,她要把命也搭上去的。


    夜归雪眉心空间裏除了魔障外全是剑意,沈戾没来由有些忌惮。


    但就这么放着夜归雪不管么?


    沈戾迟疑地正想伸手,夜归雪忽然拉住沈戾的手。


    “夜归雪,你醒了?”


    沈戾一喜,接着就发现不太对,夜归雪还是闭着眼睛的。


    反而她意识一沉,四周黑雾变为阴影。


    她被夜归雪拉进心裏魔障了?


    她睁眼,既有惊讶也有好奇。


    来都来了,先看看夜归雪的魔障是什么!


    她抬眼,还没看清楚,忽地心口一痛。


    好痛!


    沈戾一下眼眶湿透,痛到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有道黑影侧对着她一刀刺下!动作利落果断,如同演练了成千上百次。


    沈戾缓了好久才缓过来。


    那刀其实不是刺向她的。


    她会感到痛是因为她此时被夜归雪拉入魔障,和夜归雪感同身受。


    但她的痛比起夜归雪来不到十分之一。


    魔障。阴影。刀。心口。


    沈戾轻嘆。


    果然,夜归雪的魔障是利用她的那魔族。


    现在这情景大概是那魔族背叛她想杀她的那一幕。


    她捂着心口上前几步想看看那魔族。


    在那之前,她先看到夜归雪,看到她心口那把刀。


    漆黑无光,刀刃锋利。


    ——噬魂刃!


    “被捅上一刀,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而且死得很痛苦。”


    这是夜归雪说过的话。


    在望月楼庭院。


    沈戾没当回事。


    因为若是真的如此,那即便没正对心口刺下,也不会只服一颗丹药就会没事。


    她只以为夜归雪随口说说的。


    至于原因——


    正如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夜归雪为何忽然刺她一剑一样,她不知道夜归雪当时为什么那么说,为什么听到她说那刀是邪修兵器会表情不对。


    但现在——


    沈戾看着那刀。


    噬魂刃。邪修兵器。


    吞噬灵魂,死得痛苦。


    原来都是真的。


    当时刺进夜归雪心口周围没事,是因为早在很久以前,那刀就已经对准夜归雪心口刺过一次了。


    越是邪恶歹毒,限制越多。


    只有在第一次刺中时会生效。


    那是当年那魔族杀她的刀。


    “据说玄光仙尊险些命丧当场。”


    不是险些,是真的命丧当场。


    夜归雪早已经死过一次了。


    不知道怎么又活了。


    沈戾抬头,在黑暗裏隔着时空,看着五百年前夜归雪脸上表情,看清楚后,心裏一抽一抽,痛意不知从何而起,四散漫开。


    再然后,心口上插着噬魂刃的夜归雪抬头看过来。


    白衣,红血,她定定看着沈戾。


    眼前一闪。阴影遁去。


    沈戾回到了外面的天地。


    夜归雪随之睁眼,声音轻轻:“我不会堕魔,我是夜归雪。”


    于是白衣扬起,黑雾散开。


    夜归雪又一次自己压住了魔障。


    第23章 一对?


    23


    她起身, 拿起横放在膝上的玄光剑,打量着四周环境, 拿出符玉,循着上方微光认准一个方向就走。


    那是能感应陆瑶双所在的符玉。


    沈戾不能感应到沈长笙所在。她是跟着夜归雪来到这裏的。


    像是这地方刻意隔绝了她的神识,也不让她用别的手段一样。


    明明这裏有让她感到亲切的黑雾。


    明明沈长笙和陆瑶双那裏都有她之前给的保命宝物。


    她跟着走了几步,心绪还陷在夜归雪的魔障裏。


    许是那一瞬间的感同身受太痛太真实,夜归雪出来了,她还没有。


    她满脑子都是夜归雪刚才的表情。


    说是刚才,其实是五百年前。


    从心口外部被刺入的吃痛、震惊、难以置信, 到口吐鲜血、向后倒地,泥土扬起, 落入那双漂亮的眼眸中血红一片, 再到心的内部也完全痛苦起来。


    心死,绝望,哀莫。


    隔着五百年。


    像是那把刀也斜着剐蹭过沈戾的心, 让她感到有些难受。


    她看着夜归雪的背影。


    很直,像是四方宗山门外那棵树一样。


    白衣如雪, 很白很轻,如同在天上, 在云间。


    可她真的曾坠落到泥地裏,握剑的手抓着湿润泥土攥到鲜血淋漓。


    沈戾怔怔看着她。


    直到夜归雪不知什么时候走回到她面前。


    “沈戾,你又——”夜归雪话说一半忽地滞住。


    她看到了沈戾的表情。


    跟之前在四方宗风雪殿沈戾看到墙壁上那幅画有些相似。


    那幅画画的是她少年时,即将离开山门去历练。


    那时沈戾大概是想到她后来种种,两相对比后因悲悯生出的难过。


    现在这种情绪更甚。


    甚至隐隐带了几分心疼。


    她在心疼什么?又因为什么难过?


    夜归雪想了一下刚才,很快就想到了。


    她刚才受这裏环境陷入魔障, 勉强睁眼时似乎看到沈戾在面前, 她想都不想直接拉住, 如同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沈戾被她拉进去,看到了她心裏忘不掉、也平复不了到最后成为心间魔障的那一幕。


    五百年前,不离洞那一幕。


    所以沈戾是在心疼她、为她难过?


    夜归雪的唇止不住颤了起来,想笑笑不出,想说话也不能。


    五百年,好长好荒谬。


    荒谬到拿刀刺入的真凶忘了一切,还反过来会心疼她了?


    她左手握拳,右手拿玄光剑剑鞘反手一扫沈戾心口,转身就走。


    玄光剑的剑鞘不锐利,扫过心口钝钝的。


    沈戾回过神来时,只听到前方夜归雪的声音淡淡的:“再敢用这种眼神看着我,我会挖了你的眼睛。”


    沈戾下意识捂住眼睛。拿开手时手心微湿润。


    她有些震惊。


    她刚才,居然哭了吗?


    她胡乱抹了抹,几步追上夜归雪。


    夜归雪面无表情,跟刚才陷入魔障那一幕对比鲜明,只扫过来的眼神裏带着冷意。


    谁都不愿意让别人看到心裏最痛苦的事。


    沈戾能够理解。


    她若无其事,看到夜归雪手裏的玄光剑,想到秦潇和审冽对比鲜明的剑鞘,自然地问夜归雪:“你的剑鞘怎么也这么朴实无华?”


    也。


    夜归雪垂眸,本来是不想回答的,但她看着手上的玄光剑,表情微微柔和,还是回答了。


    “那是因为,我在第一次握住这把剑的剑柄时,有人曾对我说,剑修最重要的是手中的剑,要让人记住你的剑,记住你出剑的速度,记住你剑刃的锋锐,而不是剑鞘的华丽光彩。”


    她轻抚玄光剑的剑柄。


    上次夜归雪表情这么温柔时是在荒山内部说到她手上那块改进的追踪符时。


    沈戾大概能猜出她现在说的那人是尘尊苏浮尘。


    风雪殿那侍从说,夜归雪师尊在她幼时陨落,她是随苏浮尘修行的。


    苏浮尘为她在四方宗修建了一座风雪殿。


    她们感情一定很好。


    只是不知道她师尊是因为什么陨落的?


    苏浮尘是当世第一符修,能跟她成为生死之交的,应该也不简单才对。


    沈戾有些想继续问,但还是没有真问出口。


    她看似随意散漫跟谁都能聊得来,实际上并不喜欢跟人深交。


    知道太多,关系拉近,就会留下牵挂。


    她不喜欢。


    她因此只问夜归雪道:“你知道这裏是什么地方吗?”


    有类似魔族伴生的黑雾,让她感到亲切。


    走过一段距离后两旁景致不变,像是没有尽头。


    到此时这一路上还没有任何人出现过的痕迹。


    自然也没有沈长笙和陆瑶双的痕迹。


    夜归雪停住,认真地再次打量起四周环境,结合进来前那片接连不断的大树,还有陆瑶双和沈长笙,思忖道:“如果我猜得没错,这裏是灵器天地,因果道灵器。”


    因果道。


    沈戾挑眉。


    夜归雪继续说:“也有可能不只是灵器,而是神器。神器出世,我们现在在神器衍化出的天地内。”


    一进来就是那片浓郁到能够影响到她的魔雾。


    如果真的是神器,那这神器跟魔族有什么关系?


    若是属于魔族的神器——


    夜归雪的眼神变得有些凌厉。


    神器天地?很陌生的词语。


    沈戾有些茫然。


    魔族现在是没有神器的。


    最厉害的就是沈戾手裏象征魔尊之位的魔族王印黄泉印。


    但黄泉印不是神器。


    看她不懂,夜归雪便简单解释给她听。


    末了道:“神器天地内约莫有好几重空间,陆瑶双和沈长笙不在这裏,说明她们多半已经通过了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重空间。”


    类似试炼之类的?


    沈戾看看四周,“可这周围什么也没有,试炼——”


    她忽地顿住。


    夜归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了一座小镇。


    和她们现在站的地方隔着一层极为明显的结界。


    她们这一方极静,小镇那一方则很热闹。


    来往人群如潮水,人声鼎沸。


    看来那裏就是这一重空间的试炼了。


    夜归雪向前走去。


    在将要踏进小镇前,沈戾拉住她,道:“我先进去。”


    她说完不等夜归雪反应,直接一步踏了进去。


    什么都没有。


    只路上行人的脚步声、风声水声、远处小贩吆喝声一起涌来。


    沈戾这才回头向夜归雪招手。


    远处酒楼挂着灯笼,她看来的眼神澄澈温和。


    先她一步进去,难道是怕有什么再勾起她的魔障么?


    夜归雪只觉抬起的脚忽然有些重。


    她还是一步踏了进去。


    那些声音也一下涌到她耳畔。


    夜归雪很快来不及想沈戾先她一步进来是不是保护她了。


    因为随那些声音一起涌来的还有一股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感觉。


    亲近感?归属感?


    如结界般兜头罩进来,一下叫她对这个地方生出归属感,对四周来往的行人生出亲近,连带着对离她最近的沈戾生出爱意、眷恋和信赖。


    若说前两者还能因为夜归雪生性冷清和人有距离感被她忽略掉,第三个一下让她生出反抗和排斥。


    爱意?眷恋?信赖?对沈戾?怎么可能?


    她现在对沈戾只有恨意。


    “你也感受到了?”


    沈戾微微皱眉,看向夜归雪,对上她看来带着排斥和冷意的眼神,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夜归雪也和她一样,被那股感觉操控着要——


    咳。


    要视对方为最亲近的人。


    说得再直接一点,心上人、道侣。


    这小镇怎么这样?


    沈戾心裏认定的家只有魔族北边那小村庄,亲近的人只有师尊沈无悠,自然不会如“它”所愿。


    “沈姑娘,夜姑娘,你们回来了?”有道声音在旁边响起。


    沈戾看去,说话的是个妇人,挑着扁担路过,箩筐裏装着活蹦乱跳的鱼,走近了有股腥味。


    但她看来的眼神满是亲近,问的是“回来”。


    回。


    “李婶,今天这鱼不错啊。”有人路过跟妇人搭了句话。


    趁着这时间,沈戾跟夜归雪对视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惊讶不解。


    因果道神器?试炼?李婶?


    沈戾想着前后关联,笑嘻嘻凑到那妇人面前,温和地道:“是啊,回来了,出去这趟可累死人了。”


    “走镖自然是累的。你啊,该庆幸夜姑娘剑法好,不然除了累,还危险得很。”李婶满意地看沈戾后面站着的夜归雪一眼。


    夜归雪握紧玄光剑,对上别人自来熟的搭话不知道作何反应,装做不自然地低头。


    李婶没当一回事,继续拉着沈戾说话。


    顺便找了个空地卖鱼。


    沈戾扫四周几眼,动作利落地帮李婶摆开摊位,试探着说:“李婶,你这鱼看着好新鲜,煮鱼汤肯定很好喝。”


    李婶欣喜地点头:“那当然,这可是新捕的鱼,你等会拿几条回去,你们是该好好补补了。”


    接着就有人来买鱼,看到在李婶旁边的沈戾,很熟悉地搭上几句话,听着都挺关切的。


    沈戾笑着应下,对杵在大路边的夜归雪挥挥手。


    夜归雪愣愣顺着她的手势走到一边站定。


    她大概知道沈戾在干什么。


    一进小镇她和沈戾就同时被那感觉笼罩,接着来往的人都莫名很亲近,那“李婶”还能准确知道她和沈戾的姓氏。


    再结合神器天地和试炼的事,不难知道原本她们应该是要被那股感觉影响的。


    若是如此,自然会把小镇当做家乡,把镇上的人当做同乡,应该自然而然对他们很熟悉。


    可她和沈戾都排斥那感觉。


    现在她们人生地不熟,所以沈戾顺着那李婶的话在搜刮信息。


    这向来是申离的长处。


    就如同她会知道神器和神器天地一样。


    她是玄清门弟子,出身大宗,又自小随尘尊苏浮尘修行,她理所当然会知道这些。


    申离不知道。


    申离是半魔。


    从前她跟申离在一起,有关宗门、世族规矩、宝物装饰这些都是她解释给申离听的。


    申离喜欢在人间玩耍。


    喜欢喝酒,跟人打交道,听八卦。


    但——


    沈戾不是魔尊么?


    魔族看重血脉,王族应该高高在上,跟人族裏的世族一样。


    就算千年前王宫被血洗,魔族王族死得七零八落,也不至于这般随意散漫,一点架子都没有吧?


    但这么想,好像沈戾从在揽月楼出现开始,也一直没什么架子。


    夜归雪呆呆看着沈戾。


    看她拎起一条鱼开膛破肚处理好后递给来买的买家,看她跟人搭话眉眼含笑动作不停,看她哄得小孩子眉开眼笑追着要她讲故事……


    隔着一条街。


    沈戾在那边多久。


    夜归雪就在这边看了多久。


    而后眼前一暗。


    夜归雪皱眉,有些不悦,正要说那人挡住她了。


    抬头看到是沈戾。


    她一只手拎着李婶说好的要给她煮鱼汤的鱼,一只手跟表演戏法一样丢着几块糖。


    她嘴裏还含着一块。


    “夜归雪,走吧。”沈戾朝她打了个响指。


    “去哪?”夜归雪不解。


    沈戾丢给她一块糖,面上带笑,“当然是回家了。”


    夜归雪:“……”


    她面无表情看着沈戾。


    沈戾咳一声,把玩得有些野的心收回来,简单把她知道的告诉夜归雪。


    这小镇名为枫林镇。


    起这个名字自然是因为镇外有一整片枫林,开起来枫叶火红如彩霞很好看。


    沈戾跟夜归雪都没看到过。


    沈戾继续说。


    枫林镇上的人都是凡人,位置近海,多以捕鱼为生。


    “至于我们两个——”


    她拉长声音,眉眼都是笑意,似是感到有趣,轻快地道:“名字还是原来的名字。当然,在这裏你就不是什么大名鼎鼎的玄光仙尊了。”


    “你是个剑客。据李婶说,多半还是什么江湖人,高来高去、运镖什么的。”


    “某一日,你被人追杀,倒在我家院子裏。我救了你,照看你,日久生情、死缠烂打,就……”


    “咳。”


    沈戾略微有点不自然地继续道:“……就自然而然在一起了。”


    至于她自己,枫叶镇原地住民。


    性格据说尤为懒散随意,喜欢“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没有正经营生,缺银子花了就东边酒楼西边布庄打杂混口饭吃。


    再不然去海边捡点东西或者出趟海。


    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那种。


    好在嘴甜会说话,镇上人都照拂她几分。


    捡到夜归雪这会剑法的江湖高手后更加不用愁了。


    李婶是这么评价的。


    “走吧,也不知道这试炼具体怎么回事,先回家歇歇?”


    沈戾说完了,问夜归雪。


    回家?她和沈戾,一对?死缠烂打?


    夜归雪捏紧手裏那糖,半晌沉默着点点头。


    第24章 充满爱意


    24


    “家”在小镇北面, 青石白墙,看起来像模像样, 门上的漆还很新很亮,只看外观就已经胜过周围许多小屋。


    有这么个住的地方,难怪“沈戾”万事不愁,年纪轻轻就能游手好闲。


    沈戾推门进去,入眼是一块空地,也是这小屋的庭院。


    四个角,一个角放着石桌石椅, 一个角悬着秋千,甚至还围出一片小花圃, 一个角放着几个水盆, 上方搭了板子挡雨,有竈臺,是厨房。


    最后一个角放了个小小的兵器架, 上面散乱搭着几把木剑。


    沈戾打量过一圈,有些满意地对后面的夜归雪说:“看来真的是神器而非灵器了。”


    灵器应该做不到这么精准地把握她的喜好。


    她随意把手裏的鱼丢进其中一个水盆, 很入乡随俗地拿水瓢舀水洗了洗手,上前看着面前的主屋。


    这院裏就两个屋子, 一个很小用来堆放干柴稻草竹梯之类的杂物,剩下那个大的显然是“沈戾”跟“夜归雪”睡觉休息的主要地方了。


    李婶说她俩当初确认关系后还摆了几桌宴席宴请镇上的人。


    沈戾伸手要推开屋门。


    在那之前,她看到刚洗的手湿湿往下滴了几滴水。


    她本能地运起灵力要烘干。


    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一下滞在原地。


    “怎么了?”夜归雪看她表情不对,问道。


    沈戾实话实说,“我没有灵力了。”


    夜归雪微怔,伸手凌空一点, 对上沈戾的眼神, 同样有些惊讶:“我也如此。”


    这是和当初在荒山内部完全不同的感觉。


    在荒山内她们也不能使用灵力。


    但那种不能是因为环境限制、荒山会吸收修士灵力而不能。


    那时灵力还存在她们体内。


    真到情势需要, 不管不顾豁出去就能使用出来,能出剑,能御空而行。


    比如夜归雪当初就为了打断青衣人的箫声救沈戾而出手了。


    现在这种不能是真的不能,心有余力不足那种不能。


    而且要不是沈戾刚才洗了手想烘干,只怕她跟夜归雪现在还没察觉到。


    润物细无声。


    她们的灵力也消失得没有半点征兆。


    沈戾伸手握拳又松开。


    反复几次后眼神微暗。


    这种手无缚鸡之力的感觉,还真是久违了。


    她心态有点崩。


    夜归雪在原地顿了顿,忽地脚尖轻点,轻盈地上了屋顶。


    沈戾:!


    怎么夜归雪还能飞?


    她也点了点脚尖,在原地跳了几下,跳得还没石桌高,没一会就累得满头大汗。


    “……”


    “周围没有任何异常。”夜归雪很快落回原地。


    她刚才上屋顶察看四周的同时,自然也没有错过庭院裏沈戾的动作。


    她抿了抿唇,一本正经道:“那什么,按照李婶所说,我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


    江湖人会轻功很正常。


    她这么对沈戾解释。


    沈戾只听出满满的炫耀。会飞了不起啊!


    她有些不服,一下忘了刚才的心情,同时也知道为什么堆放杂物那屋裏会有一个竹梯了。


    她哼哧哼哧辛苦搬了竹梯出来,自己也爬上屋顶看了一圈。


    正值日落时分,街上行人渐少,屋裏灯火亮起,炊烟袅袅,催人沉迷。


    人间是这般模样。


    沈戾早知道早见过,却从没想过她会融进去。


    她往后一倒,看向跟着施展轻功掠上来的夜归雪,说道:“这应该也是那神器的一环。”


    莫名让她们生出对这个地方的归属感。


    再莫名把她们的灵力变没。


    让她们跟这枫林镇的凡人一样。


    但成为凡人又能算什么试炼?


    沈戾不懂。


    夜归雪也没搭话。


    沈戾躺了一会,起身要下去。


    她往后面一看,顿时愣住。


    她的竹梯呢?她那么大的竹梯呢?


    她往下面一看,果然绝望地看到刚才竖着的竹梯现在横着躺在庭院裏。


    估计是她刚才上来后哪裏没架好滑了下去。


    沈戾又看下面一眼。


    这么点高度,要是她修为还在,别说跳下去,闭着眼睛滚下去都不会有事。


    可没有要是。她现在就是没有修为。


    她看向夜归雪,本意是希望夜归雪下去把竹梯扶起来。


    夜归雪和她对视一会,似是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她掠过来揽住沈戾的腰。


    风吹动她的头发,落到沈戾脸上痒痒的。


    沈戾去看她时,只看到她的侧脸。


    落回庭院后,夜归雪退后几步拉开距离。


    刚才还拂过沈戾脸颊那几缕头发被她伸手拢到后面。


    沈戾垂眸,有些恼怒地把不顶用的竹梯丢回杂物间。


    她坐到桌前。


    夜归雪跟着坐她对面。


    还没来得及说话,沈戾先听到一道“咕咕”声。


    这不是她发出的声音。


    她看夜归雪。


    夜归雪面上微红,有些不自然地别过头,玄光剑被她捏得很紧。


    哦豁。


    沈戾还记着刚才在屋顶上她尴尬的心情,现在有机会看夜归雪尴尬,她当然不会留情。


    她挪到夜归雪旁边,正要说话。


    夜归雪已经把头转了回来,一副调整好了的模样。


    她对沈戾道:“我饿了,你去做饭。”


    没了灵力成了凡人会饿很正常。


    她还飞了几次屋顶,饿得比沈戾快也很正常。


    她理所当然。


    沈戾看着她脸上表情和握得更紧的手,挑了下眉,道:“鱼就在那裏。”


    意思是夜归雪饿了可以自己做饭。


    反正院裏工具齐全。


    夜归雪:“我不会。”


    那夜归雪怎么就能确定她会?


    沈戾正想继续问。


    夜归雪抬头,面无表情看着她。


    手裏玄光剑有意无意地在她眼前晃了晃。


    这是在威胁她!


    沈戾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嘶。手有点疼。


    她现在是凡人,当然夜归雪也是。


    可夜归雪是个会武功剑法很好的江湖人。


    这裏还是在神器天地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沈戾权衡利弊一番,唇角微勾,温和地道:“我也饿了,我去做饭就是。”


    她跑到竈臺那角落裏,利落地生火。


    夜归雪心情愉悦地把玄光剑放在一旁。


    不一会沈戾就端着煮好的饭、鱼汤和青菜过来了。


    “仙尊大人,吃饭吧。”沈戾把碗筷摆开。


    夜归雪扒了口饭,夹了菜,又喝了点鱼汤,没有说话,也没有评价,从头到尾很惜字如金。


    “不好吃吗?”沈戾有点不解地自己尝了尝。


    没发挥失常啊。


    她做饭一直就是这味道。


    夜归雪摇摇头,神色一阵不明。


    到天色完全黑时,沈戾进屋点起灯。


    吃饱喝足洗完澡,困意上涌。


    夜归雪盘膝而坐想要抵抗住那股困意。


    但完全没用。


    她看向沈戾。


    沈戾也已经洗完澡,把她原来当魔尊那袭衣服换成了屋裏放着的衣服了。


    松松垮垮、简单朴素。


    她靠在床头把玩着手裏的佛珠。


    据屋裏痕迹看,这大概是“夜归雪”送给“沈戾”的。


    沈戾饶有兴致把玩了一阵,对上夜归雪看来带着困意的目光,问道:“你困了?那睡觉吗?明天醒了再去镇上看看?”


    她说得随意自然。


    夜归雪攥了攥手,下意识摸了摸锁骨。


    在沈戾吐血前,在望月楼那屋子裏,沈戾醉酒以后——


    沈戾原本已经忘了,看到夜归雪的动作才又想起。


    她顿时也有些不自然。


    夜归雪应该是担心望月楼的事再次发生。


    可——“这院裏就一间主屋一张床。”


    还只有一床被子一个枕头。


    睡地上的话,这裏近海,地上湿气重,她跟夜归雪都成了凡人,显然也不是很合适。


    “我现在又没喝醉,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她还要反过来怕夜归雪对她做什么呢。


    在这裏夜归雪是江湖人,打起来她打不过,说不定还一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沈戾边说边想到揽月楼夜归雪醉酒的事,不自觉把后面心裏想的也说了出来。


    夜归雪的脸色一下冷了起来。


    她把玄光剑放在床的中间,扯过被子倒头就睡。


    这也没哪裏说错,夜归雪不高兴什么?


    沈戾不懂。


    而后困意涌来,她也躺下,小心翼翼避开玄光剑睡了。


    第二天天亮。


    沈戾醒来时感觉呼吸困难,像是在梦裏被八爪鱼缠住了一样。


    她睁开眼睛,很快发现那不是梦。


    真的有什么缠着她,把她从上到下都禁锢住,只不过不是八爪鱼,而是夜归雪。


    玄光剑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过。


    只是夜归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移到了她这边,侧躺着用手死死环住她。


    她闭着眼睛在睡觉,呼吸绵长显然睡得很沉。


    可她脸上一点也没有睡着的安宁。


    跟望月楼那次完全不同。


    她皱着眉颇为不安,不知道是不是梦到了什么。


    她抓着沈戾的手力度很重收得很紧,不知道在梦裏遇到什么想要牢牢抓住。


    沈戾呆呆看着她,心裏无端有些荒凉。


    她看了夜归雪很久。


    直到外面响起吆喝声,一整条街的人都起床了。


    夜归雪眼睫轻颤,像是也要醒了。


    沈戾忙闭上眼睛装睡觉。


    夜归雪现在没了灵力成了凡人,睡得又沉,这睡姿显然是真的。


    那之前在望月楼那次只能是夜归雪先她一步醒来,然后观察到她要醒故意装睡了。


    故意看她什么反应,笑她被吓到滚到地上。


    沈戾在心裏哼一声,报复心很强地想看看夜归雪什么反应。


    堂堂玄光仙尊睡姿如此不端正,她要笑回来!


    夜归雪睁开眼睛,怀裏是软软的身体,是沈戾。


    她并不意外。


    她对自己睡着了什么样心裏有数。


    沈戾闭着眼睛还在睡觉。


    她也没怀疑。


    毕竟申离生性懒散,一觉睡到大中午也是常有的事。


    她没有如沈戾所想第一时间挪开手挪开脚再若无其事立刻回到床的另一边。


    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撑起一只手斜卧着,近乎将沈戾圈进怀裏。


    她认真看着沈戾的脸。


    闭上眼睛睡着后这张脸没有了随意散漫。


    这其实是很好看的一张脸。


    她忍不住伸手,轻轻地、温柔地描摹着。


    有点痒。


    比之前被夜归雪的头发拂过还要痒。


    沈戾不着痕迹地偏了偏头,想避开夜归雪的手。


    她避开了,但没有完全避开。


    夜归雪的手落在了她眼睛上。


    眼睛。


    沈戾的眼睛。


    夜归雪的注意力一下到了这上面来。


    “你还是睡着了的好。”她小小声地说。


    为什么?沈戾不解。


    夜归雪现在以为她睡着了,显然是在自言自语。


    可为什么她睡着了就会比较好?


    难道她醒着时很糟糕吗?


    “睡着了,就不用看到你的眼神了。”夜归雪抬手碰了碰沈戾的眼睛。


    不用看到那种礼貌但是带着疏离、跟看陌生人一样的眼神。


    那是她最厌恶的眼神。


    不是不离洞前充满爱意的、温柔眷恋的眼神,也不是不离洞黑暗裏神情暗沉、狠厉决绝、带着杀意的眼神。


    夜归雪想到不离洞,有些痛苦地闭了闭眼。


    她移开覆在沈戾脸上的手,碰到个微硬的东西。


    是佛珠。


    昨天晚上睡前沈戾拿在手上把玩的佛珠。


    夜归雪刚从过往裏挣脱出来,立时又陷了进去。


    她从前也送过一串佛珠给申离,希望能保她平安顺遂。


    这裏的“夜归雪”也送了“沈戾”一串。


    因果道神器。试炼。小镇。


    她原本以为她跟沈戾会是那种关系是因为陆瑶双和沈长笙。


    因为陆瑶双和沈长笙互相爱慕,神器因她们苏醒,又先拖她们进来,所以默认后来的她跟沈戾也是那种关系。


    现在看来似乎不是。


    似乎是因为她。


    因为她想要这样。


    小院、炊烟、日常。


    这是她跟申离以前畅想过的。


    待到一切都解决了,挑一个地方,也过过平常人的生活。


    她不喜欢跟人有太多的接触,这样不好,到时要经常外出赚钱。


    申离那时是这么说的。


    “至于我,我当然是混吃等死被你养着!”


    “睡到大中午再起床,去街上闲逛玩耍,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咳。我做饭还是很好吃的,我可以负责做饭,顺便——给你暖暖床什么的。”


    那人说到最后故意拉长声音,如愿看到夜归雪红了脸。


    彼时情景历历在目。


    听的人记得清清楚楚,说的人已经恍如隔世。


    夜归雪拿起玄光剑,很快推门出去了。


    外面响起凌厉剑声。


    沈戾过了一会才睁开眼睛坐了起来,拿起那佛珠满脸不解。


    这对夜归雪来说有什么不同吗?


    她伸了个懒腰,也跟着出去。


    夜归雪在练剑。


    剑招流畅连贯但是锋芒毕露,像是在宣洩情绪。


    沈戾便推开大门出去了。


    说好醒了要去镇上看看的,夜归雪不擅长跟人打交道,只能她去了。


    沈戾走上街,熟练地跟人打招呼。


    “李婶!”


    “季叔!”


    “赵姐!”


    ……


    她面上挂着笑。


    夜归雪脚步轻轻踏在别人家的屋顶上,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她。


    看她穿梭在人群裏如自由的游鱼,眉眼都从容。


    到晚上,沈戾回到院裏,正好撞上夜归雪洗完澡出来。


    月色朦胧,长发披散,美人如画。


    沈戾几乎是一瞬间愣在原地,只知道直直看着夜归雪。


    她的眼神过于灼热有存在感。


    还似曾相识。有点像申离以前看她的眼神。


    夜归雪既恼又羞。


    沈戾一直没收回眼神。


    她现在的衣服又单薄。


    最后还是羞大于别的所有情绪。


    夜归雪拢了拢衣服,把搭在手上的外衣也穿上了。


    她抬头看向沈戾。


    明明还没说什么,沈戾莫名想起早上装睡听到的话:夜归雪不想看到她的眼神。


    她捂住眼睛往后走。


    脚下不知道踩到什么,整个人向地面扑去。


    而后是一阵带着香风袭来。


    夜归雪揽住她的腰把她圈住,如同之前在屋顶带她下来。


    “你又做什么亏心事了?”夜归雪问她。


    大概是心情不错,她的眼神明亮又温和,甚至是温柔。


    有点糟糕。


    夜归雪不喜欢看到她的眼神。


    她好像相反。


    她还是挺喜欢看到夜归雪的眼神的,尤其是像现在这样,温柔如水的、带着点珍视意味的眼神。


    让她的心控制不住地有些柔软、高兴。


    “没做什么。”沈戾移开目光。


    是这小镇的问题。沈戾想。


    她若无其事把她今天做的事跟夜归雪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镇上的人都是凡人,一个修行者都没有。


    沈戾打听了那片枫林的位置想去看看,结果发现自己没法离开小镇。


    就跟进来时有结界一样,出去也有结界。


    那结界不阻止她和夜归雪进来,却阻止她出去。


    她能活动的地方只有枫林镇。


    夜归雪点头。


    她跟着沈戾也看到了结界,她也没法离开。


    之后沈戾去做饭、洗澡,夜深困意上涌便睡觉。


    如此反复。


    大概过了一个月,还是什么进展都没有。


    倒是沈戾对镇上人已经熟到不行,连隔壁老张家的小孙女前天跟人打架打输磕掉几颗牙都很清楚。


    这日沈戾再回来时没在庭院和屋裏看到夜归雪。


    她转了一圈,最后还是看到屋顶上某片扬起的白色衣角,才搬着竹梯自己爬了上去。


    “怎么又到屋顶上来了?”她问夜归雪。


    夜归雪没回答。


    沈戾也不在意,跟往常一样把她今天的事说了。


    说来说去也就那些。


    她有些烦躁地道:“这地方这么怪,也不知道沈长笙和陆瑶双怎么通过的。”


    论修为,论经历,论心性,她跟夜归雪都在那两人之上,应该更轻松才对。


    “也许是因为,她们没有排斥那感觉。”


    夜归雪声音微沉。


    其实早在沈戾第一天回来,说她们没法离开小镇时她就大概猜到了。


    正如沈戾所说,她们的心性都在沈长笙和陆瑶双之上。


    神器天地能悄无声息剥离她们的修为,却控制不了她们的意志。


    她们排斥那股感觉,神器天地改变不了。


    于是就卡在了这一步上。


    要接受那感觉,那也意味着接受枫林镇、镇上的人,以及——她和沈戾相爱的事实。


    夜归雪不愿意,所以一直没对沈戾点明。


    可她也不能一直陷在神器天地内。


    她握了握手裏的玄光剑,对沈戾道:“不能再排斥那感觉,不如顺其自然看看?”


    沈戾一怔。


    顺其自然?不排斥那感觉?


    那也意味着她要接受枫林镇,接受那些——人。


    她不乐意。


    但夜归雪说的确实有道理。


    没理由她和夜归雪会比不过沈长笙和陆瑶双。


    恰恰相反,她们现在还陷在这裏,正是因为她们心性过于坚定。


    她轻嘆一声,点了点头同意了,决定好以后说干就干。


    她闭上眼睛将思绪沉入,不再想着排斥抗拒。


    那股感觉果然如期而至。


    过往一幕幕闪过,像是在加上“沈戾”和“夜归雪”从相识到相爱的过程。


    “剑法好?剑法好了不起吗?有本事你就一剑劈过来!不敢了吧?”


    “这裏的东西都很贵,打坏了你自己赔,自己承担责任。”


    “夜归雪,你一定会如愿以偿、顺遂无忧的!我向明月许愿,它答应了的。”


    “夜归雪,我也喜欢你!”


    “阿玄阿玄好阿玄,求求你了。”


    “不管是云雾深处还是天涯海角,我都想陪着你、都会陪着你。”


    “不离洞?好兆头?你想去那就去啊。我?我当然也去,我们要一直在一起的。”


    一幕幕,如走马观花般快速掠过。


    沈戾睁开眼睛时还有点陷在那股情绪裏。


    她按了按心口,看向夜归雪。


    圆月无缺,庭院如水。


    像是重新回到五百年前。


    夜归雪对上她看来的眼神,心裏一颤。


    那是很熟悉的眼神,属于申离的眼神。


    充满爱意、温柔眷恋。


    然后沈戾开口。


    她说:“雪雪。”


    嗓音清冽。深情缱绻。


    如一盆水兜头照着夜归雪淋下。


    她皱眉,“你正常点。”


    第25章 冷血无情?


    25


    “这怎么就不正常了?”


    沈戾对上夜归雪似是嫌弃的眼神, 颇有些不服。


    她还记得之前在揽月楼时,沈长笙和陆瑶双就是这么互相称呼对方的。


    什么“笙笙”“双双”的, 亲密又黏糊,听得她牙酸不已。


    现在神器天地要让她觉得她跟夜归雪相爱,那她这么称呼夜归雪有什么问题?


    而且就是因为沈长笙和陆瑶双是那种关系,神器天地先入为主,才默认她跟夜归雪也是那种关系的。


    她的想法跟先前夜归雪的想法差不多。


    不然总不能无缘无故的,一上来就是情侣,而不是姐妹朋友之类的。


    她跟夜归雪对视着, 眼裏三分爱意,三分漫不经心。


    夜归雪垂眸。


    沈戾没有完全被那感觉影响。


    只在接受那一瞬间影响最深, 之后她回过神来, 眼裏十分的爱意就减为三分。


    她早就该知道的。


    五百年前沈戾就跟她不相上下。


    那时她是玄清门内门弟子,是出山没多久就声名远扬的少年天才。


    而申离是半魔。


    无师,无家族, 无亲朋。


    只有一条刚杀了凶蛇取筋骨炼成的黑蛇鞭。


    能在那样的条件下跟她不相上下,自然称得上惊艳。


    也许在那时, 申离于她而言就已经跟别人不同了。


    而后隔了五百年。


    揽月楼金银臺上她跟沈戾过了十来招,沈戾打不过她, 但那也是因为有伤在身。


    沈戾实际上应该没差她多少。


    夜归雪不知道沈戾那五百年是怎么过来的,可她自己是过来的她一清二楚。


    这种情况下,沈戾还能跟她不相上下——


    她握握拳,不再发散思维,转回原来的问题。


    她没被那感觉完全影响,沈戾跟她差不多, 自然也不会。


    除开刚接受那一瞬间, 接受后最多只被影响一部分。


    她出神地看向四周。


    万家灯火通明, 晚风柔和,依稀能抚平她烦躁的心。


    沈戾没听到她的回答,靠坐过来继续输出:“雪雪怎么不说话了?雪雪在想什么?”


    一口一个雪雪,姿态自然、声调软和,像是情人在耳畔轻语。


    看夜归雪还没有反应,握住玄光剑站得直直像块木头,沈戾在心裏暗笑。


    她转了转眼珠,既好笑又好玩地接着道:“不叫雪雪?那叫什么?直接叫你夜归雪会不会有点生疏了?那样器灵——”


    “神器都有器灵的吧?”


    “那器灵会不会以为我们还没融入?”


    她凑近过去,几乎要贴到夜归雪的脸,道:“不是雪雪的话,归雪,如何?”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澄澈如水的眼眸。


    夜归雪看去时,能从那双眼睛裏看到自己。


    只有自己。


    被那三分爱意笼罩着。


    归雪。


    熟悉的声音,似曾相识的称呼。


    在没听到别人这么称呼她之前,申离便是这么称呼她的。


    她唤她“归雪”。


    轻轻两个字,眉眼带笑,情意绵绵,无端让人听出珍重万千。


    她一瞬间似是也陷在那感觉裏。


    ——她让沈戾别抗拒那感觉,自然她自己也没抗拒。


    早在沈戾爬上屋顶前,夜归雪就放开了心防,任由那感觉笼罩住她,任由那股很陌生又很熟悉的情绪再一次充满心间。


    她在屋顶坐了很久。


    看着日落西山,看着月上枝头。


    才在沈戾上来前控制好自己的心情,才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同。


    她以为她远比沈戾坚定,一定不会被影响。


    但现在,她对上沈戾隐约温柔眷恋的眼神,听着她一声声“归雪”,有那么一瞬间恍惚如同回到过往。


    “阿离。”她情不自禁地回应,声音轻轻。


    她抬眸,眸光流转,迷茫似是在回忆着什么,湿润如泪光闪烁,带着深藏压抑的情意。


    沈戾一愣。


    阿、阿戾么?


    这称呼倒是比什么“沈沈”“戾戾”好听多了。


    她正想对夜归雪说这称呼不错,看到她的眼神后一痛。


    是真的痛。


    心口痛,灵魂也痛。


    有种被洞穿、被撕裂的痛苦。


    可除了痛之外,还有说不出的欣喜。


    那欣喜不多,但一出现就能压住所有的痛苦,哪怕再痛苦也无妨。


    她的心一下变得柔软又温暖,比这枫林镇和镇上人更让她得到归属,如同空虚被填满。


    这也是那神器赋予的感觉吗?


    沈戾有些迷糊。


    夜归雪伸手,像是想环过她脖颈抱住她。


    沈戾不由自主地上前迎合。


    拥在一起四目相对时,两人都有些魂不守舍。


    沈戾低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夜归雪的脸,看到她在月色笼罩裏微微湿润的嘴唇,望月楼那夜后醒来的想法再次浮现:她醉酒后有没有亲过夜归雪?亲一下,会是什么感觉?


    她往前凑了凑,唇刚擦过夜归雪的脸要往下时,胸口一阵推力,夜归雪伸手把她推开。


    她没有半点防备,况且她现在还是凡人,夜归雪虽然也是,但剑客总归力量大些。


    她往后退了几步还稳不住,眼看就要倒地,夜归雪忙移过来复又揽住她的腰。


    再次四目相对,沈戾下意识扯住夜归雪的袖子,“夜归雪,你——”


    话还没说完,夜归雪松开她后立刻退开几步。


    顿了顿,她忽地轻点脚尖跃下屋顶,只剩一个潇洒的背影。


    堂堂玄光仙尊也会逃跑?


    沈戾有些挫败。


    虽然她也不知道夜归雪不跑的话,她应该跟夜归雪说什么。


    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她一时意乱情迷?


    都不太对。


    她在屋顶坐了一会,才爬下竹梯回到庭院内,进屋时夜归雪已经躺在床上了。


    玄光剑还是放在床的中间。


    看起来跟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沈戾脚步轻轻走过去坐在床尾,在心裏组织了一番词语后才出声道:“夜归雪,刚才其实——”


    “只是神器影响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夜归雪打断她。


    沈戾想好的所有解释一下全都被堵住。


    不必放在心上。


    她看向夜归雪,只看到她收敛起所有情绪面无表情的脸。


    沈戾这一刻也说不出她是什么心情,只觉有点堵,有点闷。


    夜归雪说不必放在心上——


    那就真的不放在心上好了。


    她扯过被子就睡。


    接受那感觉改变不了她现在是凡人的事实,她还是会累会困。


    她很快睡着。


    临睡前不知怎么又想起屋顶上夜归雪的眼神,继而是那天装睡听到的夜归雪的话。


    在那之后夜归雪都比她早醒,她醒来时夜归雪都不在床上了,她自然没法知道夜归雪有没有对着她的脸再说什么、做什么。


    第二天沈戾醒来看向旁边时,旁边空空如也,夜归雪果然已经起床了。


    她走出屋子。


    夜归雪没在庭院练剑,而是坐在桌前出神,握紧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纠结的事情。


    这倒有些不同。


    沈戾想。


    毕竟之前这段时间夜归雪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练剑。


    风雪殿那侍从说她见过夜归雪练剑,于是把她珍藏的那枚留影石上那场剑舞贬得一文不值,让沈戾最初在旁观看时多出几分期待。


    可不知道夜归雪现在是没了灵力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沈戾这份期待感没有被满足。


    夜归雪练的是剑招基础,点刺劈撩,力量感十足。


    美感么?反正沈戾没感觉出来。


    但夜归雪的勤奋确实让她心惊。


    那么枯燥重复的几招她也能练那么久,这已经不是剑修,而是剑痴了。


    所以现在她没练剑而是坐在那裏发呆很不同寻常。


    但沈戾没有问。


    她如往常一样要出门,想看看接受那股感觉后小镇上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化。


    夜归雪叫住了她。


    沈戾停住脚步看她,“怎么了?”


    夜归雪起身走到她面前,对着她伸出了手,手心向上,在她面前摊开。


    沈戾:?


    她第一反应是:玄光剑不是在夜归雪手上吗?她也没拿夜归雪什么东西啊?


    夜归雪:“……”


    她看着沈戾脸上表情有些无语,而后偏过头,声音如常地对沈戾道:“牵住。”


    沈戾听话地牵住了。十指相扣。


    夜归雪往门外走了几步后,看她一动不动,回头看来。


    顿了顿,她道:“我跟你一起出门。”


    沈戾这才后知后觉地出门。


    到了街上,人来人往,那些人对沈戾来说早就不是陌生面孔了。


    她从夜归雪的反常行为裏抽离出来,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跟那些人打招呼。


    夜归雪注视着她,在她路过李婶的卖鱼摊跟李婶打招呼时也扬了扬手。


    动作有些僵硬迟滞。


    但她还是缓缓开口,“李婶。”


    停了停,她学着沈戾之前那样继续道:“您的鱼很好吃。”


    沈戾惊呆,忍不住侧眸看着她。


    迎着她的打量,夜归雪面不改色。


    李婶也惊了惊。


    毕竟“夜归雪”不爱说话不爱出门大家都是知道的,但现在——


    她看一眼面前十指相扣牵得很紧的两只手,像是明白了什么,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喜欢吃就好。来,这裏还有新鲜的,回去让小沈煮给你吃。”


    她热情地拿细绳穿了两条鱼要递给夜归雪。


    沈戾要松手帮她接过来。


    毕竟夜归雪就两只手,一只手拿着剑,一只手牵着她,怎么想都没法拿了。


    然而夜归雪牵她那只手力度很大,她挣脱不开。


    夜归雪也没想着要让她拿。


    她避开沈戾伸过来的手,把玄光剑剑鞘伸向前,请李婶把鱼绳挂在剑柄的位置上。


    一直到走出很长一段距离,沈戾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那是玄光剑啊!


    夜归雪被人称为玄光仙尊就是因为她的本命剑的名字是玄光。


    据说剑修的剑对剑修来说比什么都重要,甚至是道侣也没法相比。


    现在夜归雪在这神器天地内把鱼挂在剑上?


    夜归雪没理她的惊讶,牵着她继续走。


    怎么一晃眼就变成夜归雪拉着她走了?


    沈戾刚意识到这点时,面前已经围满了人。


    都是这条街上的人。


    大概是“夜归雪”出门这件事过于震撼,而且还是跟“沈戾”手拉着手的,剑上还很生活化地挂了两尾鱼,“沈戾”认识的人都围了过来。


    沈戾能感觉到夜归雪牵着她的那只手紧了紧。


    她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变化,继续温和地回答那些人的问题。


    向来以捕鱼为生、老实本分生活着的人群裏出现了个江湖人,这件事过于有看头,四周人问题很多。


    有的问江湖,有的问剑法。


    最后不知怎么就到了起哄这一步上。


    他们起哄,要让夜归雪亲她。?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怎么也不应该就转折到这裏的啊!


    沈戾想不明白。


    让她更不明白的是夜归雪没拒绝,还答应了。


    夜归雪答应了?


    她似乎喊了一声“阿戾”。


    沈戾不自觉回头看她,然后眼前一暗,夜归雪的唇落了下来,在她眼睛上,在她脸颊上,最后落在她唇上,一触即离,快到沈戾还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一直到回到熟悉的庭院沈戾还是懵的。


    夜归雪主动亲她了?


    这也是神器天地的影响?这不能够吧?


    她呆呆看着夜归雪。


    夜归雪没解释,如往常那般吃饭洗漱完就回了屋裏。


    沈戾进去时她坐在床头认真擦玄光剑。


    擦完后她把玄光剑放回到床的中间。


    “夜深了,睡觉吧。”她这么对沈戾说,很自然地扯了被子盖住。


    夜归雪这是完全融入了?被那感觉影响了?


    沈戾心裏狐疑,想问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万一她问夜归雪今天为什么主动亲她,夜归雪反问她屋顶上的事怎么办?


    沈戾躺在床上,过了一会还是睡不着。


    她在回忆夜归雪今天的反常举动。


    十指相扣的手、挂在剑上的鱼、生疏的搭话、湿热的吻……


    如果夜归雪真的爱上一个人,大概就是这样的吗?


    沈戾想到这个问题,心裏一滞,诸多情绪涌上来,她没有再继续想了。


    因为顺着这个问题浮现出的是她看到的夜归雪陷入魔障那一幕。


    没有如果。


    夜归雪不是从来不曾动过凡心、高高在上的仙人,她早已经爱过一次了。


    她把被子卷了卷,放空思绪后很快睡着了。


    到确认她睡着了,夜归雪才转过身。


    窸窣一阵响,她轻松越过玄光剑碰到了沈戾的手。


    黑暗裏,她轻轻抱住了沈戾。


    第二天天亮,沈戾醒来,夜归雪在庭院练剑。


    这才是正常的发展啊。


    沈戾稍微放松,问夜归雪:“你今天要一起出门吗?”


    夜归雪摇头。


    沈戾完全放松。


    她几步走出屋子,走出一段距离后,握了握手。


    两只手都空空如也。


    有点不习惯。


    后面的日子似乎也没什么变化。


    不抗拒那股感觉后,她跟夜归雪还是出不了小镇,看不到那片枫林。


    沈戾还是无所事事在街上闲逛。


    偶尔帮李婶卖卖鱼,偶尔帮季叔扫扫酒楼,顺便给缠着她不放开的小孩子讲讲故事。


    很安逸。


    安逸到她像是真的融了进去。


    那也许是踏进小镇的半年后,也许是一年后。


    反正到了后面沈戾已经懒得计算时间了。


    变故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很突兀,没有一点征兆。


    大白天的忽然整个天空都暗了下来,像是被一块黑色的布盖住了一样。


    地面生出雾。


    不是白色的、自然的那种烟雾,而是黑色的、象征魔族的魔雾。


    在沈戾旁边围着要听她讲故事的小孩子立时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她习惯性地放轻声音哄着那几个小孩子,皱着眉看街上乱糟糟的人群。


    过了好一会她才想起来,这裏是神器天地,这地方是这重空间的试炼之地。


    现在似乎是试炼降临了?试炼内容是什么?


    她握了握拳,还是没能感觉到灵力。


    她想得认真,没注意到周围黑雾已经涌现过来。


    她似乎是不受影响。


    但在她周围的人不是。


    大人也好,小孩也罢,在被那黑雾覆盖后豆变了一番模样。


    面生黑纹、目光呆滞、嘴巴张开。


    根本就不像人,倒像是面目狰狞的怪物。


    那几个离得最近的小孩一拳打来。


    沈戾没法躲。


    被涌现的黑雾包围后,随那些人外形一起变化的,还有他们的力量、速度,都得到了大幅度提升。


    她还是凡人之躯,只想着逃跑的话,很难逃得掉。


    但反杀——


    沈戾想着那些原本不陌生的脸,一时间竟有些难以下手。


    难道这就是那股感觉想要达到的目的吗?


    让她融入,生出归属感和亲近感,再亲手毁掉?


    她向后退了几步。


    在那些“怪物”再次挥拳轰来时,一道清亮剑声响起。


    白衣随之而至。


    前不久还挂着鱼的剑鞘带着剑刃掠过,击中那几人胸口后落入一只白皙的手的手上。


    如同留影石那次。


    但这不是结束。


    因为下一刻那只手握住剑柄把剑拔了出来,雪白凛寒的剑刃带出鲜红微热的血。


    怪物倒在地上。


    夜归雪握住玄光剑,看向还站在原地不动的沈戾。


    “你发什么呆?”她说了一句,伸手要去拉沈戾。


    沈戾退了半步。


    夜归雪滞住。


    她看向沈戾,看清她脸上表情后忽地笑了一声。


    “怎么?魔尊阁下这是觉得我冷血无情,还是不近人情?”


    沈戾:“……”


    这两个词似乎是一个意思。


    第26章 扇子


    26


    她这么想, 便也这么说了出来,眼睛裏三分不解, 在黑暗裏清楚可见。


    夜归雪再次一滞。


    是不是同一个意思重要吗?


    重要的明明是——


    “我没有这么想你。”沈戾很快接着道。


    她伸出手,凌空向前一点,在夜归雪微缩的眼神裏越过她极速点向她后面。


    那裏有个被黑雾笼罩住后面生黑纹、行动变快的怪物。


    那怪物冲向夜归雪,握拳对准她后背。


    脚步声不轻。


    但夜归雪不知道是背对着他没察觉,还是心神都放在问自己问题上,没能注意到后方的动静。


    她一指点向那怪物心口。


    施展的是《幽冥诀》的伴生术法《幽冥指》,曾在四方宗风雪殿前一指点伤那黑衣人的肩膀。


    哪怕沈戾现在依然没有灵力, 但她这一指全力以赴,多少带着点往日苦练积存的幽冥之意。


    就跟剑修出剑带着剑意差不多。


    这一指原本应该所向披靡的。


    但她点在那怪物心口上, 却感觉如点在一块铁上。


    除了力度和速度, 这些怪物的防御也得到提升。


    她继续点去。


    凌厉带着风声,收回来时白皙指尖有几点血红,手也有点痛。


    那怪物随之倒地, 砸出一道不重的声响。


    夜归雪回头看了一眼,依然面无表情, 只眼底有些意外。


    “变故忽生、杀机突现,会感到惊讶, 一时反应不过来,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


    沈戾有些嫌弃地把指尖鲜血擦掉,看向夜归雪,表情平静地开口。


    她在解释她刚才退了半步的原因。


    原来是没必要解释的。


    她不是仙门之人,夜归雪管不到她头上去,她爱进几步退几步都随她高兴。


    她也确实只是因为事出突然, 心神恍惚才退后的。


    但——


    沈戾垂眸, 想到了夜归雪刚才那一瞬间的表情。


    像是刺猬一下子竖起了所有刺, 所有疏离冷意都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刺伤。


    像是先发制人。


    又像是很在意她的想法。


    况且夜归雪会这么快出现也许是担心她的安危。


    她边说边看夜归雪。


    夜归雪仰了仰头,似乎还是面无表情。


    沈戾看着她莫名想到了“无所适从”四个字。


    她勾了勾唇,很好心地继续给夜归雪梯子下:“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道。”夜归雪直视沈戾,迎上她若有似无的笑意后顿了顿,继续道:“我原本在庭院练剑,忽然感应到不对劲,推开门就看到地面出现黑雾,雾裏的人都变了一番模样。”


    看到她之后都冲了上来,带着敌意。


    那是原本她打过招呼、记过长相的人。


    在小镇一年两个月又十三天,夜归雪已经对他们不陌生。


    但她当然也不会任由自己被包围被宰割。


    于是没有一点迟疑,她挥剑。


    带着剑鞘砸上去,跟砸中一块铁一样。


    她只能拔剑出鞘。


    再之后她想到了沈戾。


    她有玄光剑在手,能施展剑法都如此棘手,不知道沈戾会如何。


    虽然她同时也知道这是神器天地之内,按理应该不会有生命危险才对,但她还是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


    沈戾要死也只能死在她手裏。


    只能按照她刻在竹简上那种死法。


    她这么想,于是心安理得。


    沈戾点点头,含笑向夜归雪走近几步,近到就差没贴着她的脸了。


    夜归雪眼裏一下有迷茫和无措,想退又没法退,不知道沈戾怎么突然离她这么近。


    上一次这么近,还是在屋顶上,差点就近到脸贴脸嘴对嘴。


    “现在情况不明,我们离得近些好互相照应。”沈戾声音温和,看到夜归雪的表情变了变。


    原本是带着刺满是冷意,现在依稀有无措慌乱。


    她于是既放松也轻快。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夜归雪刚才那样的表情,她心裏也有些不舒服。


    她不想要夜归雪露出那样的表情。


    她动了动手指,继而感觉有点不对劲。


    有股原本已经被剥离、她也慢慢习惯没有了的力量重新回到体内。


    那是修士修行出来后便一直存在的灵力。


    灵力?


    她试探性地再次一指点去,点在虚空有波纹漾开。


    是灵力没错!


    “灵力回来了?”沈戾握了握手,片刻后面容微肃。


    确实是灵力,但是只有一点。


    相当于刚修行之人修出的灵力,微弱且驳杂。


    回想起来,这点灵力似乎还是她杀了那怪物才拥有的。


    “杀怪物,恢复灵力?”


    “不是恢复,是得到。”夜归雪看到她的动作后也挥了挥剑,确认之后出声。


    沈戾点点头。


    确实如此。


    那点灵力怎么也不像是她自己的。


    同为灵力也会有所不同。


    因功法而决定。


    她修《幽冥诀》。


    那是师尊沈无悠教给她的,在魔族功法裏也能排入前三。


    以此修出来的灵力纯粹强大,远胜一般修士的灵力。


    而她现在体内的这点灵力,比一般修士还要不如。


    “你的灵力也如此?”沈戾问夜归雪。


    夜归雪点头。


    沈戾不由皱眉。


    从进来感应到魔雾到踏进小镇被那股感觉影响,再到在她习惯之时忽生变故,杀“怪物”就能得到灵力……


    一系列操作,她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所谓神器到底要干什么。


    难道真的靠杀怪物来过关吗?


    她这边还没想明白,那边已经一阵脚步声响起。


    杂乱无章,但轻而矫健。


    一大堆“怪物”出现在路的尽头,呆滞目光裏涌上杀意,在看到沈戾和夜归雪后如同看到目标,一齐冲了上来。


    这种情况早已经不是杀跟不杀的问题,而是杀多少、怎么杀的问题。


    那些怪物的防御极难破开。


    沈戾点了几下就觉手指发麻。


    她改为用拳。


    很快拳头也发痛。


    再改为用掌,于是掌心也通红。


    她看向夜归雪,看她手裏的玄光剑,难得生出羡慕的心情。


    夜归雪原本正在认真对付那些怪物,注意到她的目光后看来,一眼就看到她微红的掌心和泛白的指骨。


    玄光剑正在此时刺入一个怪物心口。


    剑刃有如遇到阻碍,需要加大力度才能完全刺入。


    她一下知道沈戾在羡慕什么。


    她摸了摸心口的位置,迟疑一会,一番挣扎后出声问沈戾:“你、你会用刀吗?”


    沈戾:“?”


    她拍出一掌勉强击退那些怪物,看向和她侧对着一人应付一边的夜归雪,不知道她怎么忽然这么问。


    她会不会用刀?


    自然是不会的。


    她是标准的体修,不喜欢借助武器之利,只以拳法掌法指法这些对敌。


    大部分魔族和散修都是如此。


    但她来不及回答,先听到夜归雪冷声道:“接着!”


    破空声随之而起,有什么东西被夜归雪丢了过来。


    沈戾下意识伸手接住再摊开一看,手心躺着把刀。


    很短,不过一掌左右。


    黑色的,没有刀鞘。


    刀刃在黑暗裏泛着冷光,一看就是极为锐利那种。


    那刀沈戾不陌生。


    至少不是第一次看到。


    她也不是第一次握住刀柄。


    那是噬魂刃。


    望月楼庭院裏夜归雪按着她的手控制她把刀刺入她心口,说是还四方宗地下那一剑。


    进来神器天地后她被夜归雪拉入魔障,清楚地看到这刀就是当年那魔族杀她的刀。


    她的目光从夜归雪手裏的玄光剑掠过。


    进了神器天地后没法用灵力,储物空间裏的东西也拿不出来。


    现在虽然有了灵力,但这灵力不是自己修出来的,还不足以打开储物空间。


    所以沈戾一样宝物都拿不出来。


    夜归雪却不是。


    她那把玄光剑从来不离手不说,她还能拿出噬魂刃——


    这说明她一直把这把杀她的刀随身带着。


    用红绸缠着,放在贴近心口的位置。


    为什么?


    是因为恨意滔天以提醒自己时刻谨记,还是爱意刻骨,到了如此地步都难以忘怀?


    沈戾无从得知。


    但不管哪一种,都让她的心情变得复杂压抑。


    她收紧手用力握住刀柄,带着不知道哪裏来的情绪一刀扎下去。


    刀刃锋利比血肉之躯好用很多。


    一个接一个。


    她应付起来比先前容易很多。


    地面上的怪物也越来越多。


    但随之变多的还有那股黑雾,越来越浓郁。


    沈戾原本以为她是魔族不会被影响。


    但似乎不是。


    她先前不受影响只是因为黑雾还不够浓郁,时间一长,她也不由有些暴躁。


    那是一种情绪被裹挟难以控制的暴躁。


    跟之前在四方宗地下空间有点像。


    她都如此了,夜归雪岂不是更严重?


    她忙抬眸去看夜归雪。


    夜归雪看起来还是没什么表情,手裏挥着玄光剑,正在认真杀着那些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怪物。


    她们现在在墙角。


    背后是墙壁不用管,她跟夜归雪一人负责一边。


    有了那刀后她轻松不少。


    夜归雪手裏有玄光剑,似乎也没什么问题。


    但那只是表象。


    因为沈戾还看到夜归雪那袭白衣摆动间隐有黑雾。


    黑雾浓郁,已将她笼罩在内。


    她眼神锐利,时而又有些暴戾迷茫。


    这似乎跟之前陷入魔障有些像。


    如果夜归雪再次陷入魔障,她还能出来吗?


    沈戾心裏一凛,一刀刺入一个怪物心口,再提起他往后重重一丢砸翻一片拖延时间后,拉起夜归雪就跑。


    她现在还是无法御空而行。


    镇上青石路熟悉,两旁摊位一一被掠过。


    被困在小镇不得出的那段时间沈戾觉得这镇上太小,连闲逛都不能让她尽兴。


    现在她又觉得很远。出小镇的路很远。


    她以为出了小镇就能摆脱这堆怪物,以及这片黑雾。


    这地方着实诡异得很。


    那些由人变成的怪物起初很弱,她用幽冥指能点死。


    随着时间推移,怪物的防御难以破开,力度和速度还不断得到提高。


    再加上那无处不在的黑雾。


    那些怪物因这些黑雾变强。


    她和夜归雪却因为这黑雾情绪难控。


    唯一的办法似乎是杀了这些怪物,借着杀死后得到的灵力提升自己,然后再跟变强的怪物继续厮杀。


    这算什么?怪物只是存放灵力的媒介么?


    沈戾本就暴躁的心情越加暴躁。


    她默念着能够静心的心法强自压住,拉住夜归雪继续往镇外跑去。


    夜归雪还在挥剑,似乎已经是一种本能。


    涌上来的怪物死在她剑下。


    随着倒地的怪物越多,她的玄光剑剑刃上也多出几圈黑影。


    驳杂的灵力自那些怪物身上离开,一股脑涌入杀死他们之人的体内。


    夜归雪显然杀得比沈戾多。


    她整个人都被黑雾笼罩住。


    那股黑雾已经缠上了她,任沈戾怎么施力都没法剥离开。


    沈戾停住脚步担心地看着她。


    夜归雪原本就有魔障,原本就在堕魔的边缘徘徊,现在还再次被黑雾笼罩,体内还有那么多来历不明的灵力——


    简直是重重死劫一并加身。


    这真的不会有生命危险吗?


    她伸手想碰夜归雪的脸让她清醒。


    被她不受控制地一下甩开。


    “只能到这种地步了吗?”


    沈戾听不到也到不了的地方,有道声音轻轻嘆息。


    似乎是一种即将结束的征兆。


    但在那之前,不知道是沈戾过于担心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道青光乍然亮起。


    一柄扇子自沈戾眉心遁出。


    围着沈戾绕了一圈后,自然而然注意到沈戾面前的夜归雪。


    扇子忽地自动打开,扇面轻拂而去。


    笼罩住夜归雪的魔雾一下子消散。


    沈戾怔住。


    夜归雪也怔住。


    她看着面前的扇子。


    那当然也不陌生。


    那是沈戾的扇子,在揽月楼金银臺上她想杀沈戾,这扇子为了保护沈戾而出现,一出现就震伤她,似乎对她颇有敌意。


    但现在,这扇子消去缠上她的魔雾,还——


    她的目光裏,扇子再次合上,扇柄轻轻敲了敲她的头顶。


    有如醍醐灌顶。


    夜归雪一下神智清醒。


    她摸了摸被敲的地方。


    不痛。


    反而像是某种鼓励和安慰。


    第27章 器灵?


    27


    “师尊, 是您吗?”


    沈戾上前一步几乎贴上那悬浮在夜归雪面前的扇子,声音微颤。


    之前在揽月楼扇子也出现过, 但那次是因为她险些被夜归雪的剑所伤,这次她什么危险也没有,扇子还主动出现——


    这扇子是师尊留给她的。


    从前师尊总是扇不离手。


    师尊临去时还再三嘱咐,让她一定要好好收着这扇子。


    如此情景,沈戾忍不住心生希冀。


    就算死于不灭塔下会神魂俱散,说不定、万一呢?


    可四周一片寂静。


    连怪物嘶吼声都听不到。


    沈戾只能听到自己微乱的呼吸声。


    扇子静静悬浮在半空,泛着青光, 没有回应,也没像对夜归雪那样敲她的头。


    沈戾释然般垂眸, 调整着呼吸。


    夜归雪抬头看去时, 能看到她那双深邃眼睛裏满是思念和眷恋。


    跟当初在屋顶看她时有点相似。


    只不过屋顶那会是假的,现在是真的。


    “先离开这裏吧。”


    沈戾平复心情后轻轻握住面前的扇子,对夜归雪说。


    小镇内黑雾还在, 只是缠着夜归雪那部分被消除了而已。


    地面上那些怪物的尸体也还在。


    镇子深处又隐有脚步声响起,似是新的怪物再度涌现。


    夜归雪点头, 跟沈戾一起走了出去。


    小镇边缘的结界一晃,出来那一瞬间并没有沈戾以为的脱离感轻松感。


    跟当初踏进小镇如同换了个世界完全不同。


    小镇外有山有溪, 有花草树木,不见当初那片空空荡荡、没有一点多余之物的空间。


    体内因踏进小镇被剥离的灵力也没有回来,现在能感应到的还是因杀死怪物而得到的驳杂不受控制的灵力。


    黑雾丝丝缕缕,正缓慢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


    “这灵力——”沈戾皱着眉正要对夜归雪说话。


    一道女声打断了她。


    那声音空灵而悠远,带着温和安抚。


    “这灵力已入你们体内,炼化以后就是你们的灵力, 跟你们自己修出来的不会有任何差别。”


    炼化后就是自己的灵力?


    沈戾和夜归雪对视一眼, 眼中都有惊异。


    到她们这种境界, 修为的提升早就已经相当困难了。


    除了功法感悟、生死历练和真正的洞天福地、罕见的天材地宝外,只能靠时间推移一点点积累。


    当然,跟心境也息息相关。


    总之想再有新突破是很难的。


    不然沈戾也不会卡在《幽冥诀》第八重这么多年。夜归雪应该也差不多。


    结果这声音现在说那些杀怪物得到的灵力能够转化为她们自己的灵力——


    沈戾忍不住沉入心神感受着体内磅礴涌动的灵力。


    驳杂不假。


    但镇子上有几千“怪物”。


    到了后面随着她灵力的提升,那些怪物也随魔雾浓郁变强,被杀死后得到的灵力随之变多。


    一点点积累起来,到现在已经相当不俗。


    即便是从来没有修行过的凡人炼化以后,也能达到一宗长老的境界。


    放在沈戾跟夜归雪这裏,则大概相当于三四百年的苦修。


    这已经远超神器能带来的机缘了。


    沈戾沉声问那声音:“你是谁?”


    “我么——”


    声音隐约含着几分俏皮:“我是神器的器灵,神器都有器灵的,很正常吧?”


    这话似曾相识。


    明明是她那日在屋顶逗夜归雪时说过的!


    沈戾想起来后脸色有异。


    夜归雪也随她看上去。


    一想到进入这空间到在小镇的种种都被“别人”看在眼裏,她不禁面容微红。


    四周一下有些安静。


    声音显然很满意自己一句话造就的场面。


    她再次开口:“原本从小镇出来后这一遭就该结束了。”


    她说了“原本”,意味着现在不是这样。


    沈戾面容一肃,认真地等着听声音的下文。


    声音接着道:“但我看你们似乎还留有余力,也许能够继续。”


    自地面生出、无所不在的黑雾会提升那些怪物的能力,也能影响修士的情绪。


    杀怪物能够得到灵力。


    但也会间接受到那黑雾影响,会如夜归雪刚才那般情绪不受控制、有陷入魔障的危险。


    即便是魔族出身的沈戾,时间一长也没法例外。


    她没有心魔,却也会暴躁不安,会想有毁灭一切的冲动。


    “不过在小镇裏面,我能够保你们不死,不会有性命危险。”


    “但出了小镇就未必了。”


    声音将最严重的后果道出:“若是真被魔雾影响迷失心智,你们会变得跟那些怪物一样,没有意识、嗜血滥杀,一直到死亡为止。”


    声音说到这裏时有些沉重。


    “除此之外,不敌怪物被怪物所伤、所杀,也是有可能的。”


    “你们还要继续吗?”


    继续的话好处也摆在那,那就是灵力,大量驳杂的灵力,经由炼化后融入自身,能大幅度提升修为。


    沈戾握紧手上的扇子。


    她现在的修为已经很高,很少有人能胜她。


    夜归雪姑且算一个。


    但即便是夜归雪,若真要以命相搏,她也未必会输。


    按理她没必要再冒险去提高修为。


    还是生命危险。


    黑雾的影响她已经知道,最初的亲切不过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她是魔族魔尊也会被影响。


    怪物的厉害她也体会到了。


    那么高的防御,没有那把刀她根本破不开。


    但她没有刀意,不会刀法。


    她练的是指法掌法拳法,在体内灵力没法随意自如地运转前,天然比不过真正的剑修刀修。


    但她想要灵力。


    很多很多的灵力。


    最好多到能突破功法禁锢修复旧伤,多到能助她毁掉不灭塔。


    师尊死于不灭塔,临死前将这个任务交给她。


    但对沈戾来说,那不仅仅是任务。


    况且——


    沈戾认真看向手裏的扇子。


    这扇子出现是为了救夜归雪。


    而夜归雪是被那些黑雾缠住才有危险。


    沈戾不知道扇子跟那些黑雾还有这所谓神器有什么关系,但扇子应该是想消除那些黑雾的。


    扇子是师尊的,上面还留有师尊的痕迹。


    所以那也许是师尊的意愿。


    只要关乎师尊,千难万难沈戾都义无反顾。


    她正要开口。


    声音又先一步道:“若你们想收服神器,这些黑雾带来的影响还有那些驳杂无主的灵力,迟早是要处理的。”


    器灵不疾不徐,但她话裏的内容已经透露了她的心思:她希望沈戾和夜归雪继续。


    甚至隐隐带着几分迫切。


    夜归雪若有所思,回头看向小镇内。


    那裏此时已经是一片黑暗。


    结界将之隔开,和小镇外是两个天地。


    她和沈戾不同。


    她是知道也见过神器的。


    人族现存的两件神器,其中之一的四方印认定的主人就是尘尊苏浮尘。


    以夜归雪跟苏浮尘的关系,她自然见过四方印。


    虽然苏浮尘很少跟她说起过往之事,但她在四方宗内也多少听说过些苏浮尘收服神器的经历。


    收服神器怎么都不该是眼下这般。


    神器天地内的试炼多是测验心性、感悟、行事手段和修行目标这种。


    现在却完全不是。


    沈戾听到“收服神器”几个字,想到她会进入神器天地的原因,忙问器灵:“你——”


    她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前辈有见过进入此地的两个小姑娘吗?”


    她指的是沈长笙和陆瑶双。


    对她来说,沈长笙和陆瑶双当然是小姑娘。


    声音答得很快:“有啊。”


    沈戾心裏一喜。


    声音继续道:“不就是你们吗?”


    对声音来说,沈戾和夜归雪同样也是小姑娘。


    沈戾:“……”


    “哈哈。”声音染上笑意,半晌才对无语的沈戾道:“放心,我知道那两人是你们的弟子。她们没有生命危险,只是陷入神器择主的真正试炼裏,失败以后一时无法脱身。”


    真正试炼。


    所以眼下这一遭还不是试炼?


    夜归雪皱眉。


    沈戾则是想到自己莫名其妙吐的几口血。


    按照楼无罄所说,她吐血是因为沈长笙有生命危险。


    但器灵现在说沈长笙没有生命危险。


    那她怎么还会吐血?


    而且为何她的命会跟沈长笙的命关联?


    楼无罄似乎有事瞒着她。


    她握握拳,暗暗在心裏想:出去后一定要问个水落石出。


    第28章 为她舞剑


    28


    天色暗沉。


    不是夜晚那种暗沉, 而是整个天空都被黑雾笼罩那种暗沉。


    沈戾盘膝坐在地面上,闭着眼睛正全神贯注炼化着体内驳杂的灵力。


    风声凛冽, 脚步声沉重杂乱,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如敲钟般清亮催人清醒的剑声。


    一剑接一剑,声音嘹亮响彻云霄。


    那是夜归雪挥剑迎敌的声音。


    这是从小镇出来后的第五天。


    短短的五天,对于修士来说甚至不过弹指一瞬,对沈戾和夜归雪而言却长过五个月、五年甚至五十年。


    因为她们这五天几乎没有休息过,连停一下的时间都没有,全用在杀那些怪物上了。


    这是真正的鏖战。


    真正手段用尽拼尽全力。


    比面对凶兽蛮兽还要有压力。


    那些怪物源源不断从四面八方涌来, 四周黑雾散开不见一点天光。


    沈戾不但手累眼累,心也累。


    她修行至今, 还没有经历过这么累的厮杀。


    夜归雪似乎比她好一些, 应对得也比她从容。


    这份从容表现在现在她坐在地面炼化灵力而夜归雪还在挥剑杀敌。


    当然,也有杀怪物杀到现在体内灵力过多过杂,再不炼化反而会被反噬的原因。


    总之夜归雪让沈戾先一步炼化, 她隔着一段距离在继续杀怪物。


    既杀也阻。


    清亮剑刃横扫而过。


    她将所有涌来的怪物都稳稳拦在身前,没有一个能越过她和她的剑冲到沈戾面前。


    沈戾睁开眼睛时, 看到的是夜归雪的背影。


    挺直如松,动起来又飘逸灵动。


    于危机四伏裏透出从容不迫, 像是刀尖起舞,无端让人心安。


    沈戾莫名想到风雪殿那侍从的话。


    侍从说她见过比留影石上那场剑舞惊艳一万倍的剑法。


    沈戾此前一直不以为然,现在却有些出神。


    明明她以前也看过夜归雪练剑。


    难道是因为她现在看的是夜归雪的背影而不是正面么?


    她抬手把脸上刚才急着炼化灵力顾不上擦掉的血擦掉。


    那是杀怪物被溅到的血。


    她穿的衣服颜色深,染上血看不出来。


    夜归雪穿白衣,按理染上血后应该很明显。


    但没有,她那袭白衣还是洁白如雪。


    倒不是夜归雪胜她很多没让衣服染上血, 而是染上后那些血会自行被衣服清洁掉。


    她衣服上有经过四方宗尘尊苏浮尘改良后的“清洁符”。


    是那位尘尊知道夜归雪爱洁特意改良的, 还亲手画在她准备的所有衣服上。


    以至进了神器天地内, 有了灵力能催动那符后夜归雪的衣服就不会再被弄脏。


    沈戾收回目光,动手撕下长长的一条布条,动作利落地将噬魂刃刀刃上沾染到的鲜血擦去。


    指尖隔着布条触碰到刀刃时她还是有些失神。


    这是夜归雪给她的刀,也是当年那魔族杀夜归雪的刀。


    她现在抚摸而过的刀刃,曾刺入夜归雪的心口。


    沈戾一想到这裏,只觉指尖隐隐也有些刺痛。


    如果不是真的情况紧急,她怎么也不会用这刀。


    她不想用,打心裏抗拒排斥。


    但前方怪物如潮涌至,夜归雪的背影隐隐透着颤意。


    沈戾没有再想下去,三两下把刀柄缠在右手手腕上,起身朝着夜归雪的方向奔去,同时扬起手裏的短刀。


    夜归雪听到动静后看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黑暗的环境,隐约可见的熟悉面容,肃杀果断的眼神,手裏短刃刺来,破空声尖锐。


    岂止是似曾相识,简直是一模一样。


    她有那么一瞬像是被定在原地,想动也不能动。


    她握紧玄光剑,忍不住想出剑。


    像当初在四方宗地下空间,也像五百年前在不离洞。抬起剑去反杀。


    但在那之前,那只握着短刃的手越过她径直刺向她侧面怪物的心口。


    沈戾伸手把她往后面拉了拉,灵力灌注于刀尖,几刀暂时震退怪物后看向夜归雪,微微皱眉。


    夜归雪刚才怎么一下停住所有动作了?


    她是想这么问的。


    但她先看到了夜归雪脸上的表情,还有左手手心来自夜归雪的身体的僵硬微凉的触感。


    她怔了怔,后知后觉看向手裏的刀。


    因为这刀,夜归雪又想到那魔族杀她的场面了?


    沈戾垂眸,反手把刀收入袖中,布条缠了几缠确保那刀不会随她的动作掉出来。


    她轻轻把夜归雪往后推了推,“到你炼化灵力了。”


    说完她握了握拳头,眼神微沉。


    剑轻灵灵活,刀锐利沉重。


    锋利的兵器有助于修士杀敌制胜,还不用亲自触碰到敌人,因而世上修士以剑修刀修杀伤力最大,世家子弟、大宗弟子裏也以这两者居多。


    现在沈戾捏起拳头直接一拳轰了过去,力度大到虚空都震了震,她这一拳的威力不比夜归雪的剑法差多少。


    夜归雪看她的背影时,如看到冲入羊群的狼,大开大合、无所顾忌。


    和用鞭子时完全不同。


    那时她矫健、灵活,甚至是狡诈。


    现在施展拳法却像携怒而出,风格完全不同。


    她没错过沈戾收刀的动作。


    有刀不用,用拳头?傻了吗?


    她心情复杂地坐下炼化灵力。


    而后又是一轮厮杀。


    到四周仅剩的最后一个怪物胸前插着玄光剑剑刃,后背被沈戾握拳轰了数拳倒下后,这场清剿怪物的厮杀似乎就结束了。


    说似乎是因为那器灵没有出声。


    小镇那方向没有怪物再涌出,云层破开一道光,黑暗远去,连残留的黑雾都在一点点散开。


    但器灵没有出声,沈戾和夜归雪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


    “难道还没结束?器灵还有安排?”沈戾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垂眸,看着沈戾的手。


    皮肤白皙,衬得点点鲜红触目惊心。


    但她面上表情没有变化,像是一点都没感到痛。


    起死回生一遭,痛感也提升了不少么?


    “先治伤吧。”夜归雪道。


    她从怀裏摸出一瓶药,对准沈戾的手,主要是她捏拳跟怪物对轰那个地方。


    洒上去后一阵清凉。


    沈戾微怔。看去时只能看到夜归雪的头顶。


    夜归雪低着头认真在给她把那些药均匀涂抹开。


    夜归雪捧着她的手。


    似乎就搭在她袖子内侧那把刀的刀柄上。


    “不痛吗?”夜归雪漫不经心地问她。


    沈戾下意识摇摇头。


    接着就感觉夜归雪加重了涂药的力度。


    她忍不住轻嘶一声。


    “痛痛痛!”她脱口而出。


    回应她的是一声轻笑和一阵凉意。


    夜归雪笑完后凑近过去吹了吹,轻而痒,如落了片羽毛在上面。


    沈戾的心霎时间也有些痒痒的。


    她怔怔看着夜归雪眉眼间的温柔。


    除了温柔以外,似乎还有——心疼么?


    夜归雪应该看到她把那刀收起来了。


    她想。


    所以算是某种投桃报李么?


    沈戾不得而知,想问又不知要从何问起。


    不一会夜归雪就涂好了药。


    她抬头看向沈戾。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夜归雪走出一段距离挑了个稍微干净的地方坐下,拿起玄光剑要擦掉剑上沾染的血。


    沈戾坐在原来的地方看她,看了一会后闭眼,沉下神识想看看体内多出的灵力以及旧伤。


    但她还没闭眼,眼前先一暗。


    有道黑影似是凭空出现,在她和夜归雪之间迟疑了一瞬,掠过她径直向夜归雪而去。


    沈戾微惊。


    不是因为黑影出现得突然,而是因为黑影本身。


    说是黑影就真的是黑影。


    没有面容,甚至分不清正面和反面。


    薄薄一层,是沈戾以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存在。


    “夜归雪!”她急声喊道。


    夜归雪显然也察觉到了。


    在那道黑影伸手拿着一个尖锐细长的东西点向她心口前,她抬起玄光剑一挡。


    “铛”一声,碰撞声难听刺耳。


    一击不中,黑影继续。


    夜归雪随之出剑,剑法凌厉。


    不过十几招,黑影不是夜归雪的对手,很快招架不住。


    趁着这空隙沈戾也赶了过来。


    她捏起刚上好药的拳头一拳轰出。


    夜归雪看到后抬了抬左手,像是想要阻止她。


    但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沈戾一起挥出玄光剑。


    这五日裏她们联手杀敌,也算是磨合出几分默契来,此时沈戾封住那黑影去路,加上玄光剑,能确保那黑影无处可逃。


    黑影也确实逃不了。


    但沈戾的拳和夜归雪的剑还是落了空。


    落在那黑影上软绵绵像是没有着力点。


    原来黑影不但没有面容跟正面反面之分,还是真正虚幻没有实体的影子。


    沈戾自黑影左面出拳,险些就砸到在黑影右面的夜归雪脸上去。


    这是什么怪物?


    跟镇上那些由人所变、变后还能看出些人样的怪物完全不同。


    沈戾心裏微惊。


    但更惊讶的还在后头。


    沈戾的拳落了空,夜归雪的玄光剑似乎也没刺中,那黑影过了几息后忽然仰天长啸,像是在痛呼。


    随着难听刺耳的声音响起,沈戾灵魂也一阵刺痛。


    她忍不住伸手捂住耳朵想挡住那声音。


    但根本挡不住,声音无处不在。


    慢慢的,不但是灵魂刺痛,甚至周身血脉都在沸腾、暴/动,四肢被牵引,心跳急剧加速,快到心脏要爆裂。


    这种感觉前所未有地痛苦。


    “沈戾!”


    这是夜归雪的声音。


    在一片刺耳噪音裏隐约唤醒沈戾。


    沈戾艰难地抬头看去,看到夜归雪施展剑法对付那黑影。


    主要是向黑影手裏那尖锐细长的东西刺去。


    黑影是虚幻没有实体的,但那东西先前能跟玄光剑碰撞,显然不会也是虚幻的。


    问题的关键也许就在那东西上。


    夜归雪一剑刺去。


    这次没有落空。


    比先前更大的声音响起。


    尖锐细长的东西被夜归雪挑飞,复又要落回下方,最尖端那头对着夜归雪。


    沈戾心头忽地一震,本能地感应到危险来临。


    顾不上多想,她伸手碰到什么东西,来不及思考直接掷出。


    青影一闪,去势如电,正好赶在那尖锐东西落回到夜归雪面前时挡住。


    两相碰撞。


    这回却没有什么声音响起。


    青光漫开,无形地罩住那尖锐东西。


    黑影随之散去,不留一点痕迹。


    凭空出现也凭空消失。


    甚至没法分辨是死亡那种消失还是没有得手退去那种消失。


    沈戾后知后觉摸向腰间。


    腰间空空如也,她刚才当做暗器掷出去的是她的扇子。


    那个让她灵魂都感到危险的尖锐东西,跟她的扇子撞在了一起。


    那她的扇子——


    沈戾魂游般走了过去。


    到面前时扇子上的青光已经淡了,过了会就变得几乎没有了。


    揽月楼金银臺上那一点点裂痕经这一遭后如蛛网般散开,进而像结了冰一样一下碎开。


    扇子“焕然一新”,光华流转。


    刚才的碰撞其实没有损坏到扇子,这扇子依然是一把不输于玄光剑的灵器。


    只是扇子上一位主人留下的痕迹已经全然不见了,就跟刚才碎掉的冰一样。


    真正不留一点痕迹。


    沈戾伸手轻轻握住扇柄。


    明明还是一样的感觉,却从头到尾都不同了。


    师尊真的离她而去了。


    沈戾意识到这一点时,几乎想像当初在魔族王宫听到噩耗般抱头痛哭。


    可她张张嘴,声音嘶哑到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半晌,她问夜归雪:“你没事吧?”


    夜归雪摇头。看向地面。


    那裏静静躺着一支笔,画笔。


    那就是黑影此前手裏那尖锐细长的东西。


    而后她看向沈戾握住扇子的手。


    沈戾握得很紧,紧到先前捏拳头跟怪物对轰流出的血有些许染到了扇柄上。


    她看得清楚,那扇子跟地面上那笔这么一撞,扇子内所留的陌生的、不属于沈戾的灵力已经完全不剩了。


    之前在荒山内部沈戾跟她说过,那扇子是她师尊的。


    夜归雪不知道沈戾的师尊是谁,但猜也能猜到一定跟沈戾感情很好。


    才会死后连扇子都几次三番在沈戾有危险时出现。


    沈戾也很在意她的师尊。


    不然在揽月楼她不会因扇子出现就情绪大变口出恶言,不然她现在不会这么难过无助。


    这样的沈戾,让她也有些无措无助。


    *


    又隔了一段距离的地方。


    原先那地方死了太多怪物,太血腥。


    夜归雪就带着沈戾到了这裏。


    器灵一直没有回应,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跟那黑影有没有关系。


    沈戾到现在还是没有别的反应,夜归雪怎么说她就怎么做,跟往常相比如同换了一个人。


    她跟着夜归雪继续走。


    走着走着夜归雪忽然停下。


    她抬头,看到眼前风景后就知道夜归雪为何停下了。


    眼前是一片枫林。枫林镇的枫林。


    她曾因这个名字和想要离开小镇跟镇上的人打听过,那时镇上人将这片枫林说得天上有地下无,说枫叶盛开时鲜红如火最是好看。


    现在沈戾看到枫林,暗想那人倒也没有说谎。


    确实是很美。


    鲜红如火,也如血。


    告诉她这些的人后来被黑雾笼罩成了怪物,死在她刀下。


    当然,不仅仅是那人,还有李婶、季叔、赵姐,一整个镇的人都是如此。


    沈戾想到这裏,心情更加不好。


    她挑了颗矮矮的树过去靠坐着,沉默不言。


    夜归雪静静看着她。


    沈戾心情不好。


    这点很明显。


    她不想要沈戾心情不好。


    或者更准确来说,她应该安慰一下沈戾。


    毕竟在神器天地内她和沈戾是联手合作的关系。


    而且那扇子会如此跟她也有一点关系。


    虽然她没能从那画笔上感应到危险,但怎么说沈戾也是为她才掷出扇子的。


    现在器灵没有出现,也许还会有别的危险,沈戾继续消沉下去于事无补。


    夜归雪在心裏这么对自己说,于是越加觉得她应该做点什么。


    但下一步,该如何让沈戾的心情好起来?


    夜归雪不知道。


    想让别人心情好自然是投其所好。


    申离以前喜欢美酒佳肴,喜欢看风景,闲逛……


    可那些都是假的。


    沈戾喜欢什么她更加没法知道。


    夜归雪站在那裏想了很久,直到看到路边一块跟留影石大小相当的石头才大概想到一个。


    她握住玄光剑,侧对着那片枫林,也侧对着靠坐在枫树下的沈戾。


    旁边是一条溪流。


    乱石堆出一座小型假山。


    夜归雪仰头看向天空,“铿”一声拔出了玄光剑。


    剑声依然清亮动听。


    沈戾以为夜归雪遇到了什么危险,忙看去,边看边要起身。


    看清楚后她的动作一顿,而后又坐了回去。


    夜归雪没有遇到危险。


    四周空阔就她跟夜归雪两个人,没有再出现什么黑影白影。


    假山之侧,溪流之前,白衣出尘。


    夜归雪在练剑。


    准确来说,应该是舞剑。


    她的剑法裏不含一丝肃杀凌厉,剑走轻灵,人随剑动,回旋踏步间将剑修的风采挥舞到极致。


    “我见过世上最厉害的人练剑,比这些人的剑舞出彩一千倍一万倍!”


    这是风雪殿那侍从的原话。


    岂止是出彩多少倍。是根本就没法相比!


    沈戾不由遗憾起她现在在神器天地内,没法拿出储物空间的东西。


    不然她第一件事就是把录了揽月楼金银臺那剑舞的留影石丢掉,再把夜归雪现在的画面留存住。


    夜归雪还在继续挥剑。


    枫叶火红,她那袭白衣如一朵云般柔软温和。


    剑影重重,雪亮剑光落入水中,连游鱼都欢快地跃起,像是也想看看岸上的动静。


    这跟小镇数月夜归雪在庭院练剑时完全不同。


    沈戾眼角余光扫到手裏握着的扇子,一下就明白了。


    夜归雪这剑是为她舞的。


    至于原因——似乎也不言而喻。


    想要她开心么?


    沈戾想到这裏,再去看夜归雪时,正好对上她看来的眼神。


    温柔如月光洒落,眼角眉梢都刻着情意绵绵。


    沈戾的心跳不禁有些加速。


    是她的错觉吗?


    她怎么感觉夜归雪这剑法裏满是将说未说的情意,就跟在向心上人告白一样。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跳得更快了。


    第29章 堕魔的画师


    29


    白茫茫一片。


    所在空间内这回一点雾也没有了。


    没有如四方宗地下空间的云雾, 也没有象征魔族让沈戾感到亲切的黑雾。


    沈戾上一刻还靠坐在树上看着夜归雪舞剑,下一刻眼前一花, 莫名其妙就到了这裏。


    她看向夜归雪。


    夜归雪背对着她,还保留着原来挥剑的姿势。


    她顿在那裏,似是在适应这忽如其来的变化。


    她很快适应,收起玄光剑,转身正对上沈戾的眼神。


    没有了。


    温柔没有,情意没有,什么都没有。


    夜归雪的眼睛漆黑一片, 不含半点情绪。


    沈戾没来由一阵失落。


    器灵空灵轻快的声音就是在这时响起来的:“两位好呀,恭喜你们还活着。”


    沈戾不好。


    她出声, 隐带冷意, “阁下还真是来得及时啊。”


    这下前辈也不叫了。


    声音裏满是压不住的恼怒。


    夜归雪看她一眼,对她恼怒的原因清清楚楚。


    她唇角微勾,在沈戾看来时又压了下去。


    器灵微怔, 对她带着质问的话感到困惑:“怎么了?难道你们杀那些怪物杀得不太顺利?还是那些黑雾——”


    声音适时一紧,似是想到什么又止住。


    沈戾咳了一声。


    说她恼怒于看夜归雪舞剑被打断, 她怎么说不出口。


    这也不足以成为理由。


    而在夜归雪舞剑之前,沈戾想到那把青光不现的扇子, 刚平息的情绪一下又上涌,比刚才还要恼怒。


    她质问道:“阁下先前是否忘了说,这神器天地内除了那些似人似魔的怪物外,还有一道黑影,出手远比那些怪物致命果断,持有武器。最重要的是, 它还能无视我们的攻击。”


    她将那黑影出现到消失的经过大致讲了讲。


    夜归雪点头附和道:“前辈, 在我和沈戾之间, 那黑影选择先对我出手。”


    夜归雪还称器灵为前辈?


    经过黑影那一遭性命攸关的刺杀,她似乎对器灵的态度还是很好。


    沈戾因而有些不忿,想到揽月楼的初见。


    那时夜归雪满是冷意,看她哪裏都不顺眼,拒她于千裏之外。


    “黑影?武器?”


    器灵的声音一顿,像是一瞬染上很多情绪。


    “我确实不知道,她还存在,还能趁着这空隙对你们出手。”


    “至于优先对夜归雪出手,应该是因为她是仙门之人吧。”


    器灵问夜归雪:“人族八大宗,未知小友出自哪一宗?”


    八大宗?


    沈戾不禁惊讶。


    人族如今能称为大宗的就四方宗、玄清门、藏剑阁、丹器楼和血刀堂五个,哪来的八大宗?


    夜归雪则是眸一缩,看上去的眼神越加恭敬。


    她抱着剑行礼,认真道:“晚辈夜归雪,所属玄清门,现为云隐峰峰主。”


    至于“玄光仙尊”“正道顶梁柱”“无情剑”什么的,她一个字都没有说。


    她停了停,继续道:“前辈,人族现今只有五大宗,按照东南西北中的顺序,分别是玄清、藏剑、血刀、丹器、四方。”


    器灵一静。


    分明没有说话,却无端让人感到一阵压抑沉重。


    沈戾眼眸微沉。


    器灵说八大宗。


    但人族现在只有五大宗。


    如果她没有记错,器灵也没有说错,那只能说明器灵所在的时代、知道的人族大宗跟她知道的有所不同。


    也许人族以前是有过八个大宗的。


    至于现在怎么只有五大宗,可能是因时间推移没落衰败了,可能是在跟魔族对抗中灭宗了,也可能是遇到什么变故、天灾人祸解散了。


    沈戾不得而知。


    她只感觉夜归雪扫过她的眼神隐隐带上冷意,似乎是回到了刚开始。


    “五个么?那你知道四——”


    器灵轻嘆一声,像是要问夜归雪问题,不知怎么又不问了。


    她转而问道:“你们现在情况如何?需要休息吗?”


    见沈戾和夜归雪都不解,她索性直接道:“先前杀怪物得灵力那些,其实跟这神器试炼没有半点关系。”


    “你们现在所在的这神器为因果道神器,名为红尘图,沉睡了……应该很多年吧。”


    “约莫两个月前,被沈长笙和陆瑶双两个小辈惊动,这才开始苏醒。”


    “那两人理所当然被拉入神器天地内。”


    “但她们无法通过神器择主的试炼,也没法脱身。”


    “我给了她们选择,如果直接离开,神器会继续沉睡不见天日。”


    “沈长笙想要离开,陆瑶双却说人族现在还有隐患没解决,若是有神器相助,也许她师尊不必再那么辛苦。她不想离开。”


    陆瑶双的师尊自然是夜归雪。


    沈戾看去,看到夜归雪垂着眼,像是一点都不动容。


    “她们两人一次次想要通过试炼,但都没法通过。眼看失败次数太多,她们的身体快要经受不住。感应到你们出现后,我便出手把你们也拉进来了。”


    器灵的声音乍听还是平静不起波澜,但说得快了不免透出几分着急。


    她因沈长笙和陆瑶双的生死着急。


    “你们是那两人的师尊,因果相连,若是你们能通过那试炼,那么自然能够救出她们。”


    “当然,如果你们想要替你们的弟子选择放弃,直接带她们离开,也可以。”


    这是一种因果转移。


    沈长笙和陆瑶双还没到能收服神器的境界。


    作为师尊,沈戾和夜归雪面临她们的选择,直接离开最安全。


    若要继续,继续之后若是也没法通过试炼,那么会如沈长笙陆瑶双一样被困住。


    而这一次,她们失败后,就不会再有修士能被拉进神器天地内了。


    有些因果只能转移一次。


    况且不管是沈戾还是夜归雪,都早就没有师尊了。


    “你们如何选择?”器灵问道。


    如何选择?


    沈戾和夜归雪对视一眼。


    沈戾从夜归雪眼裏看到了坚定和决绝。


    她一下知道了夜归雪的选择。


    “你不想。”夜归雪开口,声音裏满是笃定。


    她同样一眼看到了沈戾的选择。


    沈戾没回答,问器灵:“如果我选择离开,而夜归雪选择继续,会如何?”


    她跟夜归雪是一起被拉入神器天地内的,在小镇上又是那样的关系,她以为她跟夜归雪也许是没法分开的。


    器灵却回答道:“当然也可以。你可以带着沈长笙和陆瑶双离开,而夜归雪若是失败,则随神器沉睡一起消失在世上。”


    不但能带走沈长笙,还能带走陆瑶双?


    沈戾微惊。


    器灵:“你不想要神器?”


    声音裏带着几分震惊。


    毕竟那是神器。


    仅这两个字摆出去就能让一堆修士抢得头破血流,沈戾明明有机会,也有能力,居然会不想要?


    沈戾摇头,满是不以为然。


    神器又如何?


    神器是能起死回生让她师尊回来,还是能雷霆万钧一下击毁不灭塔?


    如果都不能,对她来说就跟破铜烂铁没区别。


    沈戾想着,又看了夜归雪一眼。


    如果是去揽月楼前的她,这会她应该已经带着沈长笙离开神器天地了。


    但现在——夜归雪还在这裏。


    所以她也还在。


    白衣微晃,夜归雪越过她上前一步,认真地问器灵:“前辈,神器试炼会有性命危险吗?”


    沈戾大为不解。


    按照器灵先前所说,失败后最多就是受伤,不然沈长笙陆瑶双也不会有机会失败那么多次。


    夜归雪似乎是在明知故问。


    但她还没想明白,夜归雪很快接着问:“若是我想要真正的生死历练,神器能提供吗?”


    真正的生死历练?


    沈戾心裏一震,不由伸手拉住夜归雪:“这是在神器天地内,真正的生死历练,你一个不注意真会陨落的。”


    到她跟夜归雪这种修为,能真正威胁到她们性命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修士性命攸关时最能激发潜能。


    一般的秘境、妖兽都不能让夜归雪感到压力,神器天地内一定可以。


    无他,因为这是神器。


    器灵也惊讶,跟着道:“以你这个岁数能修到这境界,已经世间少有。倒也不必再操之过急。”


    夜归雪摇摇头,“我想要生死历练,不是为了提升修为。”


    她的修为已经够用。


    她看向上空,而后又缓缓看向沈戾,漆黑眼睛裏有沈戾看不懂的情绪,“我想修出剑界。”


    ……


    “我必须修出剑界。”


    “必须做到我曾答应过的事。”


    “生死历练、性命攸关,哪怕我最后因此而死,我也一定要去做。”


    “申离,这样的话,你还会陪着我吗?”


    女子的声音隔空响起。


    却不如此时坚定复杂,反而满是轻快,如同寻常聊天。


    沈戾皱着眉捂住头,一阵恍惚后只记住“剑界”两个字。


    跟剑有关,似乎是剑道上的某个境界。


    沈戾没听说过。


    她不修剑道,对剑很陌生,此时也不知道这两个字说明什么,要修到难不难。


    但夜归雪修了这么多年都没能修出来,一定很难。


    难到她还要赌上性命。


    她再看去时,夜归雪已经对器灵说准备好了,而后白影一闪,夜归雪直接不见了。


    她去进行那所谓神器择主的试炼了。


    不是为了神器,而是为了剑界。


    “剑界是什么?”沈戾轻声呢喃。


    器灵没回答,不知道是不知道还是不想回答。


    她只道:“你放心吧。这是因果道神器,注重心境打磨和因果轮回,不是剑道神器,不会有太多生死历练。”


    所以即便夜归雪能通过试炼,能收服神器,也还是没法修出剑界,没法如愿以偿么?


    沈戾按住心口,心裏一阵钝痛。


    那是自从听到“剑界”两个字就出现的。


    她坐在地面上一阵出神。


    挂在腰间的玉符就是在此时震动起来的。


    那是传讯玉符。


    挂在腰间小小一枚。


    进了神器天地内就跟饰物差不多了。


    毕竟在神器天地内隔绝一切往来,外面的人也没法发消息给她。


    现在,沈戾拿起来贴到耳边,惊讶地听到几声微弱的声音:“沈戾,能听到吗?”


    这是上官舞的声音。


    沈戾忙输入灵力,出声:“上官阁主。”


    玉符轻震,上官舞那边很快有了回应:“你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满满都是欢喜。


    沈戾挑眉,心情像是被感染,回道:“上官阁主的声音清脆好听,确实让人印象深刻。”


    那边上官舞似是轻笑几声,而后问起夜归雪:“沈戾,夜归雪跟你在一起吗?我现在能传讯是用了天影阁的秘法。我也传讯给夜归雪了,但她没有回应。”


    原来是天影阁秘法。


    沈戾了然。


    至于夜归雪,进行试炼跟她在这空间也许还大有不同,天影阁秘法没法联系上也正常。


    她简单跟上官舞说了。


    上官舞的声音变得着急起来:“秘法施展时间有限,我这边就长话短说了。我刚收到手下人消息,说你们现在所在的神器,因果道神器红尘图,它原先的主人是千年前的一位画师。”


    “那画师的姓名现在已经查不到了。只知道她没有师门没有家族,大概是散修出身。最重要的是,这画师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堕魔了。”


    上官舞的话越到后面越快,声音也越来越小,堪堪赶在这段话说完后一下没了声音。


    沈戾手裏的玉符随之碎开。


    似是神器不满,无形反震。


    画师?


    沈戾一下想到跟那扇子相撞、被黑影拿在手裏尖锐细长的东西。


    那确实是画笔。


    刚好能够佐证上官舞所说的话。


    千年前堕魔的画师?神器原先的主人?


    沈戾皱紧眉头,一时想到刚进来时那些感到亲切的黑雾,一时想到那小镇。


    一踏入小镇就莫名有亲近感归属感。


    她以为是故意让她跟夜归雪亲近小镇和镇上的人,为后面那些人变为怪物,要拔剑相对创造阻碍,测验心境之类的。


    器灵刚才却说那些跟收服神器没有关系。


    难道那其实是那堕魔画师经历过的?


    因堕魔而大开杀戒,内心挣扎过后痛下杀手?


    还有那些怪物,那些黑雾,后来那黑影。


    那根尖锐细长的东西是画笔,那么那黑影就是堕魔画师的一部分?


    只是一部分还能威胁到她跟夜归雪。


    若是完全体,又该如何强大?


    况且都堕魔了,怎么还能成为神器的主人?


    这神器显然是属于人族的神器。


    夜归雪之前说这神器很有可能是由灵器进化而来的。


    那么只有一个原因能解释得通:那画师不是堕魔后才得神器认主的,而是还没堕魔前就得到当时还是灵器的红尘图,说不定还使用了很久。


    如果这样,那这就是一件原主人堕了魔、沾染了魔气的神器。


    沈戾一下站了起来。


    夜归雪还在进行神器择主的试炼。


    那她会不会被神器残留的魔气影响?


    她心有魔障,神器天地内就两次险些失控了。


    沈戾想到这裏不由着急。


    夜归雪就是在这时出来的。


    她唇角有几点血,看到沈戾反手一甩,灵力灌注于虚空,凝出一片灵幕来。


    沈戾扶住她正要说话,看清灵幕后愣住。


    那上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夜归雪,另一个似乎是她?


    说似乎是因为那人既是她也不是她,长相七分相似。


    第30章 帮她克服魔障


    30


    沈戾的心一下似被什么攥住, 灵魂阵阵刺痛。


    她正要细问夜归雪,夜归雪已经站定, 先她一步开口:


    “不离洞在四方宗北面八百裏外,近苍梧山。相传曾有神兽凤凰于此涅槃,洞中留有凤凰火种。”


    “后来那洞就成了名胜古地。”


    “若是有情人真心相爱,于此洞中互相许诺,在洞中系上红绸,便如凡俗成婚,取洞名不离之意, 余生不离。”


    听着就跟凡人求神拜佛差不多,都是求个好寓意。


    沈戾静静听着, 原本还不知道夜归雪忽然说起这个是为什么, 听到红绸两个字忽地一怔。


    她握了握右手,隐约能感受到先前收入袖中被布条缠紧在手腕的短刀。


    名为噬魂刃的短刀。


    没有刀鞘,而是用红绸缠着。


    那不离洞——


    她心微颤。


    夜归雪轻描淡写道:“我曾险些死在不离洞。”


    那魔族想杀她、又被她反杀的地方就是不离洞!


    沈戾眼眸微缩。


    “那日洞中黑暗, 明明没有一点风,满洞红绸却飞扬不止。我攥着红绸, 怀着余生不离的愿望,在洞中选择系红绸的地方。我背对着她——”


    夜归雪声音平静地向沈戾描述彼时场景。


    “……玄光剑贯穿她心口时, 洞中火焰燃起,她心口多了个血洞,向后倒去,明明已经必死无疑,但她脸上有笑,甚至嘴裏还在说话, 说的约莫是‘我不后悔’。”


    都被她的玄光剑刺中了, 心口剧痛, 却还要笑着说她不后悔。


    不后悔对她出手,不后悔拿噬魂刃杀她。


    夜归雪想到这裏,再怎么克制也险些忍不住。


    她看向面前的沈戾。


    沈戾眸光低沉,似是因此而感到难过。


    动手时一点不迟疑,此时忘记后作为听的人,居然会难过!


    可她现在说这些并不是为了看她的难过。


    夜归雪转向那灵幕。


    “那是神器择主的最后一道试炼。”


    她会吐血,会重新出现在这方空间内,就是因为在那试炼裏失败了。


    红尘图是因果道神器,听名字也知道无非是跟红尘俗世因果这些相连的,注重心境。


    夜归雪就是陷在心境这一步上。


    她看向沈戾,握在玄光剑的手微紧,头一仰,有如壮士断腕:“沈戾,帮我。”


    话说完,也不管沈戾答不答应,直接向着那灵幕踏出一步,复又消失在这方空间内,继续那试炼。


    沈戾有些懵。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怎么帮夜归雪?


    而且夜归雪自己没法通过试炼,那怎么确定她就能帮到夜归雪?


    红尘图是注重心境的神器。


    难道她还能帮夜归雪提升心境吗?


    她要是能,一开始就不会被夜归雪拉入心间魔障了。


    “你能的。”器灵适时出声,声音裏有几分沈戾听不出来的复杂。


    沈戾一愣,感觉这一瞬间夜归雪和器灵都比她更了解她自己。


    她凝眸看着面前的灵幕。


    那上面怎么会有跟她七分相似的人?


    她直接问器灵。


    器灵对此答得很快:“灵幕上是夜归雪最后一道试炼的情形,跟你相似那人应该就是夜归雪心上之人。”


    “至于怎么跟你七分相似,你跟夜归雪是一起进来的,在小镇时还是那种关系。神器又不知道夜归雪她心上人长什么样,暂时借了你几分模样而已。”


    是这样么?


    沈戾既觉荒唐怪异,细想又有几分道理。


    “那我该怎么帮夜归雪?”她继续问,同时认真看着那灵幕。


    灵幕一暗,再亮起时出现了夜归雪。


    准确来说,应该是以前的夜归雪。


    但,似乎也不是?


    那上面的夜归雪面容没有一点改变,只是——


    衣服的颜色不是胜雪的白,而是光鲜亮丽的颜色;神情不是平静不起波澜,而是喜怒形于色;言行举止不是克制自持,而是放肆随意……


    天差地别。


    完全是两个极端。


    “这就是神器择主的最后一关?一个完全相反的夜归雪?”


    沈戾一下跟见了鬼一样。


    她怎么都想象不出来夜归雪会这样。


    简直跟堕了魔一样离谱。


    “她现在确实是堕了魔。”器灵出声。


    堕魔?


    沈戾皱紧眉头,忽觉不对:“我只是在心裏这么想,又没有说出来。”


    器灵怎么会知道?


    器灵连神器天地内的人想什么都能知道?


    她眼神戒备。


    “原本是不能的,现在才能。”


    “但你不必惊慌,我无意窥探旁人心思。刚才只是受到神器影响,部分能力觉醒那一瞬没法控制才听到的。”


    器灵解释。


    空灵的声音隐约变得嘶哑沉重。


    沈戾没再追问。


    进来神器天地内让她感到怪异的事不止这一件,问也问不出来什么。


    关于神器的背景、堕魔的画师她也不是很在意。


    她现在只在意夜归雪的生死。


    “堕魔是怎么回事?”


    沈戾握紧拳头,面上一阵阴晴不定,“你这神器难道还是魔族神器吗?”


    不然怎么神器择主的最后一关会是让试炼者堕魔?


    夜归雪原本就有心魔。


    沈戾皱紧眉头。


    “是,神器择主最后一关,就是放大试炼者心中魔念,让其堕魔。”


    “红尘图不是魔族神器,它自诞生到现在都属于人族,也只会属于人族。”


    “它选择的主人只能是人族。”


    “想得神器认主,便是由堕魔的命劫中脱离,重新做回人。”


    器灵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严肃。


    沈戾也表情严肃。


    堕魔。


    短短两个字,其重若千钧。


    夜归雪已经生了魔障,原本就在将堕魔未堕魔的边缘徘徊。


    原本生了魔障必定会堕魔。


    沈戾不知道夜归雪怎么能例外,但看她几次情绪大变不受控制也能知道她压制得辛苦。


    现在最后一关试炼直接让她堕魔了。


    难怪她会失败。


    难怪她刚才出来时会是那样的表情。


    心裏最痛苦最害怕的事不断重演,她的负面情绪还要被放大,这谁能平复心情通过试炼?


    沈戾自问如果是她,一定也不能。


    她现在想到不灭塔三个字都会心神俱颤。


    如果这种情绪被放大,再一次经历师尊离世,她绝对没法释怀。


    当然,现在按照器灵的说法,红尘图是属于人族的神器,她是魔族魔尊,神器也一定不会认她为主。


    所以夜归雪若是没法收服神器,一定会死。


    至少她一定没法离开神器天地,会随神器沉睡而永远被困住。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帮夜归雪?”沈戾理清楚所有问题后,平静地问器灵。


    器灵回答道:“很简单,进入属于夜归雪的试炼,帮她克服心裏魔障。”


    她还是没回答为何沈戾能帮到夜归雪,而是顺理成章说起夜归雪的试炼。


    “试炼之内,夜归雪是堕魔的魔修,会堕魔是因为被心上人利用杀死。死而复生后心性大变、滥杀无辜。”


    这就是将夜归雪身上亲自发生过的事简化一番移入试炼中。


    只不过现实的夜归雪没堕魔,没滥杀无辜,还惩恶扬善、救人无数。


    沈戾看着面上灵幕一幕幕闪过,按住心口问器灵:“那我进入试炼后是夜归雪的什么人?”


    试炼中夜归雪心上之人长相跟她七分相似,难道——


    “我就是夜归雪的心上人?”沈戾面上表情惊异。


    当然,仅仅是指在试炼中。


    夜归雪心上之人借了她长相。


    那她要进入试炼帮夜归雪,能不能反过来借那人身份?


    那样的话,她直接不利用夜归雪,夜归雪不就不会堕魔了?直接从源头上隔绝了一切危险。


    她是夜归雪的心上人——


    沈戾想到这裏,心跳不自觉加速。


    下一刻,器灵道:“你自然不会是夜归雪的心上人。”


    沈戾垂眸,“那我是什么身份?夜归雪的长辈、同门、朋友?”


    “……”


    器灵静了一瞬,道:“什么也不是。”


    试炼中的夜归雪没有师门,也没有家族,当然也不会有师长和同门。


    朋友就更不会有了。


    “陌路人啊?”沈戾皱眉,“那我怎么帮她?”


    她和夜归雪在一起这段时间不长不短,多少也知道些夜归雪的性格。


    以她疏离淡漠、拒人无形的性格,根本就不会有人跟她做朋友。


    她多半觉得她不需要有朋友。


    别人感受到她那股冷意,连靠近都不敢。


    她跟上官舞能是朋友简直是奇迹。


    堕魔后的夜归雪就更不用说了,必然比身为“玄光仙尊”的夜归雪还要排斥别人靠近。


    那她怎么靠近夜归雪?


    连靠近都靠近不了,还何谈帮助?


    “你能帮上的。”器灵言之凿凿。


    “你准备好了吗?”


    又不是她试炼,还要准备什么?


    沈戾想是这么想,还是伸手轻轻握住腰间的扇子。


    那上面已经没有师尊的痕迹,但只要握住扇子,她还是会很安心。


    她点点头,“前辈,我准备好了。”


    于是一道红光闪过。四周景致一变。


    沈戾这回看到了一座山洞。


    跟当初被夜归雪拉入魔障看到的一样充满黑暗,因而越显得那些飘动的红绸显眼清晰。


    山洞,红绸。


    这裏就是不离洞!


    明明器灵跟她说的夜归雪的试炼,只是根据她真实过往简化后的。


    这裏没有尘尊苏浮尘,没有四方宗玄清门,也没有陆瑶双。


    背景完全不同,怎么夜归雪产生心魔的地方还是不离洞?


    难怪夜归雪出来后第一件事是跟她说不离洞,说她“死而复生”的场景,说那魔族如何杀她、杀她被反杀后说的话、如何表现。


    沈戾扫了洞中几眼,目光在那些红绸上停留一瞬,向前踏出一步,还没来得及细看,先被一道人影抱住。


    那人自她背后出现,双手环住她。


    沈戾一点惊讶都没有。


    那人一出现,她就知道是夜归雪。


    她回头,果然对上夜归雪看来的眼神。


    四目相对,她表面平静,夜归雪几乎破碎。


    她环住沈戾,问道:“为何杀我?”


    沈戾心裏一下惊涛骇浪。


    夜归雪问她为何杀她,这是把她当做那个利用她杀她的魔族了?


    但器灵不是说她进入试炼后对夜归雪来说只是陌路人吗?


    而且按理来说,试炼中夜归雪不会记起一点现实裏的事才对。


    她没回答。


    夜归雪眼裏泪光闪烁,重复问道:“为何杀我?”


    沈戾还是没回答。


    她既不是试炼中夜归雪的心上人,也不是现实裏真利用夜归雪真杀了夜归雪的魔族,她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疯狂在心裏呼唤器灵:“现在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我对夜归雪来说只是陌路人吗?你不是说我一定能帮夜归雪克服魔障吗?”


    她现在连回答都不知道怎么回答。


    器灵的声音很快在她心间响起:“不要急,你确实可以。不过现在试炼出了点问题。”


    沈戾握紧拳头,要不是她现在还被夜归雪死死抱住,她都想一拳轰破虚空,问问器灵什么叫做“出了点问题”!


    关乎夜归雪的性命,难道是儿戏吗?


    神器都能出问题?还不止一次!


    加上小镇内那些怪物、小镇外那道黑影,现在已经是第三次了。


    “不要急不要急!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第一点,是我们都小瞧了夜归雪。她在进入神器天地前就生了心魔,她生了心魔却还能不堕魔,显然对怎么控制住自己的魔念很有心得。所以神器最后一道试炼要让她完全堕魔也没那么容易。”


    “现在就是虽然她堕魔了,也陷入那魔障了,但她能够摆脱神器试炼捏造的背景。所以她清楚知道她自己是谁。”


    “第二点,就是她摆脱了但还没完全摆脱。加上之前说了,神器没见过她心上人,所以这个所谓的‘夜归雪心上人’借了你七分长相。”


    “简单来说,她现在将你当做利用她杀她的心上人了。”


    器灵一股脑说完。


    空间之后,虚影擦了擦脑门上不存在的汗,暗松一口气:总算按照夜归雪交待的把沈戾糊弄过去了。


    她看着黑暗裏抱在一起的两个人,在看到地面上那把剑的剑柄上刻着的两个字时目光微微柔和。


    玄清门修士,玄光剑的主人。


    人族有她,如日方升。


    所以红尘图若是要认主,只能是她。


    可惜她已经改变不了神器择主的试炼,只能为夜归雪做到这种地步了。


    她继而看向沈戾,在探入她神魂时微惊:神魂锁。锁住记忆。


    沈戾居然记忆不全么?


    她动动手,有些想解开。


    但感受到她体内魔族王族血脉,又是一阵厌恶一阵无力。


    厌恶是因为她不想为魔族王族做任何事,能忍着没杀沈戾已经是极限了。


    无力是因为沈戾有魔族王族血脉,若是她贸然出手,不但解不了,惊动了红尘图内某些东西,说不定人族神器直接就会变为魔族神器。


    看到沈戾还愣在原地似是没法接受,她继续道:“沈戾,你现在是夜归雪的心上人了。怎么,你不高兴吗?这难道不是你刚才想要的?”


    沈戾:“……”


    她刚才想要成为夜归雪的心上人,是要在一切未发生前。


    现在——


    她看着夜归雪心口一片血红,一阵头痛。


    现在的时间点已经是那魔族杀了夜归雪又被反杀,夜归雪“刚”生出心魔。


    但器灵既然说夜归雪摆脱了部分试炼设定,那这魔障其实已经产生五百多年了。


    她沉默的这段时间,对面的夜归雪情绪已经不知道变了多少次。


    从震惊痛苦到迷茫无措,再到希冀。


    “你其实没有真想杀我,只是开玩笑。就跟以前一样,是恶作剧,是不是?申离。”


    最后两个字很轻,沈戾没听到。


    她对上夜归雪的眼睛,心裏一阵阵抽痛。


    她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上夜归雪的心口,指尖一片湿润。


    向来冷清孤傲的夜归雪如此小心翼翼,明知故问,像是一戳就会破掉的纸。


    这是她产生心魔的地方。


    是不是当年反杀魔族后,看着满洞红绸满地血迹,她也很希望一切只是幻觉,只是那魔族跟她开玩笑,只是恶作剧?


    那魔族为何杀她?


    沈戾情绪上涌,这一瞬间跟当年的夜归雪一样迫切希望知道答案。


    但再希望她也没法知道。


    她没办法跟夜归雪说也许那魔族有苦衷,也许那魔族被控制,也许那魔族在跟她开玩笑。


    因为夜归雪说,那魔族哪怕心口中了一剑,也还是笑着说不后悔。


    她只能一遍遍轻抚夜归雪心口的伤,一时无比希望自己修的是医道,真的能妙手回春。


    “说话!”


    夜归雪攥住她衣襟,力度之大几乎把衣服扯破。


    她脸上那滴泪将落不落,一字一顿,“说你爱我,说你不会负我,说你不会欺骗我!”


    如同命令。


    也或许夜归雪还兼修了什么催眠的术法。


    沈戾看着她的眼睛,像是被控制,也像是情不自禁。


    她道:“我爱你,我不会负你,我不会欺骗你。”


    夜归雪闭了闭眼,那滴泪还是淌落,落入地面寂静无声。


    “我是谁?”她问沈戾。


    沈戾直视她的眼睛:“夜归雪。你是夜归雪。”


    你是阿玄。


    神魂一瞬刺痛,有道声音跟“你是夜归雪”几个字一并响起,只是没有人能听到。


    “……好。”夜归雪深深看着她,良久松开攥住她衣襟的手。


    在沈戾以为结束时夜归雪忽地又伸手,力度比先前还要大,直接将那衣服震碎。


    而后白光一闪。


    夜归雪那袭白衣也碎裂,片片飘起,而后无声落到地面上。


    在沈戾的惊诧裏,她凑了上来,直接吻住沈戾的唇。


    沈戾:!


    这又是怎么回事?


    她想要推开夜归雪,但夜归雪不着寸缕她根本没地方下手。


    夜归雪顺势将她往后一推。


    满地红绸堆起,如同一张柔软的床,痛是一点都不痛的。


    但——


    沈戾心跳如擂鼓。


    她再怎么不懂,现在这氛围,夜归雪这架势,接下来会干什么也由不得她不懂。


    她疯狂在心裏呼唤器灵:“我现在怎么办?夜归雪不是已经克服魔障了吗?”


    “哪那么简单?”器灵似是在嗤笑,“现在只是骗过一时,骗夜归雪自己,也骗过神器,走捷径罢了。”


    夜归雪的魔障要是那么好克服,也不会这么多年还存在了。


    但这裏就是她产生心魔的根源。


    沈戾还刚好跟试炼中夜归雪的心上人长相相似。


    只要沈戾配合,夜归雪就能短暂渡过魔障,就能摆脱“堕魔”的控制,进而通过神器试炼。


    而所谓的让沈戾配合,就是扮一场戏,一场夜归雪希望过想象过的,从来不相负的戏。


    夜归雪暗中就是这么跟她说的。


    “治标不治本啊。”器灵轻嘆。


    “治标不治本?”沈戾追问:“治标是什么?治本又是什么?”


    “治标,就是你现在的局面。你假装是当年那魔族,跟夜归雪说刚才不过是开玩笑,利用她杀她是假的,你很爱她。”


    既然相爱,拥抱、亲吻、双修都是正常的。


    “若要治本,推开她、拒绝她,告诉她你不是那魔族。让她忘却那魔族,忘记那魔族带来的所有痛苦。”


    “让她重新相信世间有爱,让她——爱上你。”


    让夜归雪爱上她。


    沈戾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没说话。


    上方夜归雪已经又吻了下来,夜归雪握住她的右手,从她心口移开,一点点往下。


    沈戾看着她,忽然想到在小镇屋顶的场面。


    那时她想亲夜归雪,也许跟什么感觉无关。


    仅仅是因为她想。


    她于是问夜归雪:“我知道你是夜归雪,那你呢?你知道我是谁吗?”


    夜归雪看着她,动了动唇,吐出两个字。


    那两个字很轻,也很模糊。


    但沈戾还是听得清楚。


    就跟那日在屋顶一样,夜归雪回答的是“阿戾”。


    她扣住夜归雪的头,温柔眷恋地回吻过去。


    满洞红绸飘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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