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还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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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方宗山门前, 巡山弟子聚在一起站位密集,此时都握紧手裏兵器如临大敌。
立于最前面的则是一个白须老者, 那是四方宗现任宗主。
在他对面则是手持长/枪、身披利甲、动作整齐的魔族魔卫。
居首的女子眉眼扬起,看起来嚣张跋扈到极点。
那是楼无罄。
她此时正甩着长鞭往那山门一指。
后方魔卫随她动作往前一挥,黑雾凌空而去,准确落在那山门前,护宗大阵随之启动,却拦不住那股意,整座四方宗震了一震。
四方宗宗主面色铁青。
那些魔卫出手不是为了伤人, 倒像是摇旗吶喊引人注目,震起来也只是动静大了点, 宗门阵法自然拦不住。
可这么震下去成什么样子?
更别说四方宗地底还有那东西。
他道:“楼左使, 我再说一遍,我没见过你口中那所谓的魔族魔尊。”
“你没见过,就能证明她不在四方宗内?”
楼无罄看一眼山门内, 脸上笑意慢慢消失,心裏也有些着急。
原本这么做只是她性格使然, 行事喜欢招摇。
她知道沈戾在四方宗内,却没觉得沈戾真会有什么危险。
她有殿下留给她的几乎一整座王宫宝库的宝物, 还有那把扇子,怎么也不该出事。
她现在是魔族魔尊,别人想对她动手没那么容易。
可这都震了这么久,沈戾怎么还没出现?
她不是最爱凑热闹吗?
除非她现在受人限制不能自主行动!
楼无罄想到这,心裏一紧,也没有心情再欣赏对面修士脸上的表情变化, 直接就要挥手。
出来前百裏锐跟她说既然要养精蓄锐, 那现在就要藏一藏, 不能风头过盛。
楼无罄知道他说的有道理。
但若是沈戾死了,她再把魔卫训练得如臂使指又有什么用?
“楼无罄。”
沈戾的声音忽地在侧方响起。
楼无罄转头一看,正看到沈戾向她走来。
她心裏一松,下一刻看清楚后不由拧眉,“主上,你的伤怎么来的?”
沈戾心口周围那裏分明满是鲜血,连蓝衣都被润湿。虽然现在血已经止住,但从伤口形状看,出手之人极为果断狠厉。
而且,似乎是剑伤?
楼无罄往前一步想看得再清楚些。
但在那之前,沈戾先拿了件斗篷裹上了。
“主上?”楼无罄不解。
沈戾垂眸,轻声说道:“我在四方宗内遇到了个黑衣刺客。”
黑衣刺客?
楼无罄微惊,继而理所当然认为沈戾的伤是那刺客刺的。
她面容微沉,看向四方宗那宗主,还记得他先前的话,嘲讽道:“阁下刚才说没见过我们主上,说主上不在四方宗?”
“这——”四方宗宗主微滞。
他确实没有见过什么魔族魔尊。
他才在主峰山顶和尘尊一起联手画符以操控玄清门、藏剑阁、血刀堂和丹器楼四地遥相呼应的四方阵,感应到宗门震动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才亲自来看的。
结果魔族左使直接就让他交出魔尊,他上哪搞个魔尊给她?
他往沈戾那边看了看,想看看魔族魔尊长什么样,看清沈戾的长相后瞳孔微缩,近乎愣在原地。
那长相——
“你这宗主怎么当的?四方宗内的事、出现过的人你都不知情?”
楼无罄看着四方宗修士都因她的话冷了脸,半点不怕,继续咄咄逼人说了一会,才图穷匕见:“所以,魔族魔尊在你四方宗被黑衣刺客刺杀,险些丢了性命,你也不知情了?莫非那刺客就是你四方宗的修士?”
“休要含血喷人!”宗主一下变了脸色,“我们四方宗如何会行刺魔族魔尊?”
“也是。你们四方宗,甚至是整个人族现在都快自顾不暇了,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搞刺杀。”楼无罄冷笑一声,意有所指。
这下不单四方宗宗主,刚从侧方步出的人族修士也面色一变。
那些修士修为都不低,在人族地位也不低,大多是五大宗的长老、峰主,此时都面容沉沉看着楼无罄。
沈戾也好奇地看去。
“怎么?本使说得不对么?”
楼无罄迎着周围有形的无形的威压,越发起劲。
“四方宗地底、《清心诀》、四方阵。”
“还需要本使继续说吗?”
楼无罄欣赏着眼前修士面色变化,眉眼得意。
“左使意欲何为?”四方宗宗主咬着牙沉重问道。
“意欲何为?”楼无罄笑道:“很简单,也很合理。”
她把手裏长鞭一收,看沈戾一眼,道:“人族和魔族现在是和解了,是吧?”
“自然。”四周修士面面相觑,还是四方宗宗主出声回答。
“既然如此,魔族魔尊在你们人族的地盘上接二连三遇到刺杀,你们人族不该给个说法么?”
“不指望你们在主上遇到刺杀时能出手相助,过后你们总不能真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吧?”
楼无罄细数沈戾遇到的三次刺杀。
从揽月楼外到荒山内部,再到她刚刚知道的四方宗内。
几乎三次都有夜归雪的影子。
她想到这裏眼神微冷,扫了四周一圈,没看到夜归雪。
她继续说着。
沈戾怔怔看着她的背影。
魔族左使楼无罄向来手段了得,得理不饶人、没理也不退让她早就知道了。
如若不然,她也不能从没落的小族子弟一路坐上魔族左使的尊位。
沈戾只是有些出乎意料。
她没想到楼无罄居然会这么大费周章为她出头。
哪怕是因为黄泉魔印在她手上,哪怕是因为她的生死关乎整个魔族的兴衰,她其实也不用做到这种地步的。
“主上,左使没这么快结束,您先坐。”
有个魔卫搬来坐榻放在她后面。
那魔卫是楼无罄的心腹。
沈戾心情复杂地坐下,听楼无罄还在输出。
她向四周看去,正看到秦潇和审冽。
沈戾对秦潇印象不错,向她招了招手。
秦潇在原地略微迟疑,看一眼被魔族围住的四方宗山门,泰然自若穿过魔卫到她面前,问道:“前辈有事?”
“没事,闲着没事跟你聊聊天罢了。”
沈戾摆摆手,问秦潇:“你之前听说过我么?”
她感觉秦潇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
“听说?”秦潇微愣,“算是吧。”
她道:“陆师妹曾用玉符传讯给我,说魔族的魔尊人很好,送了她许多保命的宝物。”
陆师妹就是陆瑶双。
沈戾想到陆瑶双就想到夜归雪,想到夜归雪就不由失神。
夜归雪没送保命宝物给陆瑶双,是不在意她的生死么?
她暗自摇头,心裏其实明白,以夜归雪的心性,只会觉得外物无用,剑修只能靠自己手中的剑。
她看向秦潇,不知怎么莫名听出几分羡慕。
她问道:“你现在能在那地方镇守,应该已经结束历练了吧?”
秦潇虽然跟陆瑶双同辈,修为却比沈长笙都高,在同辈裏应该是名列前茅那种。
大概就跟少年时期的夜归雪一样?
“是的。”秦潇点头,想到过往历练,眉眼染上三分黯然。
她跟陆瑶双和沈长笙都不同,她师尊早在她幼年时就陨落。
她历练时什么都没有。
沈戾不知道她想到什么,只看到那双眼睛黯然时远没有刚才漂亮灵动。
她随意从储物空间摸出个宝物,是面七星镜,约莫是能照出邪祟让其无所遁形,顺带限制邪祟行动的。
她把那镜子塞给秦潇,无所谓地道:“就当见面礼了。”
秦潇是在地底第一个向她释放善意、给她疗伤丹药的人族修士。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坏的要还,好的自然也如此。
那边楼无罄已经说完了。
她到沈戾面前,看一眼秦潇,眉微挑,不懂她怎么就对玄清门内穿白衣、修剑道、长得有些漂亮的内门弟子格外不同。
她警惕地上前一步隔开秦潇,“主上,我们该走了。”
沈戾点头。
秦潇在原地目送沈戾和魔卫离去,看向刚才被沈戾塞进手裏的镜子,有些出神,“见面礼?”
那一般是师门长辈给晚辈的。
“一个破镜子就把你收买了?”审冽踱步到她面前,看到她面上表情,眉微皱,“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当然记得。”秦潇把七星镜收起来,右手轻握剑柄,轻快地回答:“我是玄清宗内门弟子秦潇,我是剑修。我的师尊死在魔族手上,我一直都很清楚。”
审冽微滞。
她没想到秦潇会这么回答。
她有些不知所措,“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潇摇摇头,眼神依然温和,“我知道,我没怪你。”
可她一定因此想到她师尊的陨落了。
审冽有意要她开怀,想了想道:“你还是小玄尊。”
玄光仙尊的玄。
夜归雪之后的玄清门后辈裏,以秦潇最为出彩耀眼。
秦潇没说话。
审冽不解,“说你是小玄尊,会是下一个玄光仙尊,你怎么还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是——”
秦潇看向四方宗的山门,隐约能看到地底那抹白影。
之前在所有人都快扛不住压力时,夜归雪从天而降,玄光剑出鞘的声音清亮而满是希望。
就如那时在四周将他们围起来、感觉暖洋洋的那股白雾一样。
“玄光仙尊一直是我敬重、向往、崇拜的人。我看过她的剑法,自此后练剑都会想起,希望我将来也能如她一般厉害,剑出邪祟惊、妖孽惧。”
“但我不会是玄光仙尊。”
她轻抚剑鞘,轻声呢喃:“我永远不会为了心上人放弃我所修的道。”
审冽没说话。
另一道声音响起:“魔族都走了,你们两个怎么还不进去?刚从那下面上来,现在还是到清心殿平复心神比较重要。”
说话那人走近,日光照下,他的脸很年轻,也是少年人模样。
那是东方直,玄清门内门弟子。
也是四方宗地下空间裏最为年轻的三人之一。
他拍拍秦潇肩膀,道:“你还真是好心肠。”
他指的是秦潇拿疗伤丹药给沈戾的事。
秦潇笑笑,答非所问:“在地下时,你们有没有察觉到玄光仙尊的情绪有些不对劲?”
审冽摇头,“我当时忙着镇压裏面那东西,没注意玄光仙尊。”
但情绪——
她忽地一惊,“那东西是会影响修士情绪的,而且离得越近、出力越多,承受越重。”
之前距离最近、出力最多、承受最重的自然是夜归雪。
“是。而且玄光仙尊之前没在那裏,她是听到动静、收到求助后突然到的,她没有时间去清心殿,也没有念《清心诀》。”
秦潇继续道:“如果当时再起冲突,说不定仙尊的情绪会持续受到影响。若是那东西再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还有,仙尊当时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
“那毕竟是魔族现任魔尊。裏面那东西当年就出自魔族王族之手。虽然有层层云雾隔绝,但若是魔尊被逼急了,那东西说不定会躁动起来。”
所以呢?
东方直一脸懵,不知道怎么会说起这个。
所以——
“当时必须要有人出来缓和气氛的。”
玄光仙尊情绪不对,其余修士是长老、峰主,也是长辈,都成名多年。
审冽是世族大小姐,东方直也颇有来历。
只有她了。
“我向来很擅长跟各种人打交道的。”
秦潇笑着走进四方宗山门。
风雪殿内。
夜归雪看着地面上被拼起来的蒲团,一阵沉默。
她把玄光剑放在蒲团上,想起沈戾之前在这裏斜卧着看剑舞的惬意模样。
她伸手施诀,面前很快出现类似留影石播放的画面,画面裏沈戾盘膝而坐在调息,没过多久她脸色微变,接着起身就往殿外掠去。
风雪殿震动?
似乎真如沈戾所说。
可地底那修士说的也不假,风雪殿是尘尊为她修建的,她在这裏修行多年,风雪殿不会无故震动。
而且没道理四方宗没震就风雪殿震了。
所以那应该是沈戾的“幻觉”。
有人故意让沈戾出现那幻觉,引她出风雪殿,再假借刺杀引她到地底,到自己面前。
为什么?
还有,风雪殿有尘尊所画的玄甲符,什么人能影响到在殿内的沈戾?
他甚至还能直接越过结界不被人察觉地把沈戾带到地下。
符、音、剑,现在还要再加上个阵吗?
夜归雪往主峰去。
在最高的山顶那裏,四方风云彙聚,粉衣少女立在那裏静静画着符。
那就是四方宗的尘尊苏浮尘,当世符修第一人。
四方宗宗主是个白须老者,稳重沧桑。
比宗主辈分还要高的太上长老则是个喜欢穿粉衣的小姑娘,单看外貌甚至比陆瑶双还要小一些。
感应到动静后她抬起头,正看到夜归雪。
“归雪,你来了。”她面含微笑,“那地下的风波已经平息了?”
“是,平息了。”夜归雪走过去,顿了顿,直接问道:“尘尊,风雪殿前不久震动了数下,您有察觉到异样吗?”
“异样?”苏浮尘摇头,惊道:“风雪殿有我亲手画的玄甲符,怎么会震动?”
她是当世符修第一。
玄甲符更是她最擅长的符,落在风雪殿上,堪比玄武龟甲,除非夜归雪施展那一剑,不然怎么能撼动?
“我也不知道。”夜归雪苦笑。
她不知道的事又岂止这一件。
“那你有没有受伤?我稍后解决完这裏的事,亲自去风雪殿一趟,多给你画几道符上去。”
苏浮尘眉微皱,看着夜归雪脸上表情,眼裏有担忧。
她继续问道:“你自地下出来后是不是还没去过清心殿?”
那是修士清去心间杂念的地方。
夜归雪没说话。
苏浮尘是看着她长大的,一下知道她的答案。
“你现在就去清心殿,没待够时间不准出来。”
她招手唤了个修士过来,“你带玄光仙尊去清心殿,之后你就在殿外候着,她出来了你再来跟我复命。”
“是。”那修士恭敬应下,看向夜归雪,“仙尊?”
夜归雪无奈,只得跟着那修士到清心殿外。
“你在这裏待十天,十天后回去向尘尊复命就是。”她看一眼殿门,转身就走。
“不是,仙尊!”那修士想要拦她,防不住她一步直接到云上,很快就不见了。
夜归雪在云雾裏看着那修士盘膝而坐开始修行,这才走远。
清心殿是五大宗联合修建,用来消磨从地下出来的修士因此生出的杂念、负面情绪的,跟那东西相对抗。
她的杂念不是来自那东西,清心殿对她没用。
她拿起手裏玉符,问道:之前那些丢符玉的黑衣人,查到了吗?
玉符过了一会才回复:还没有,无从查起。
顿了顿,玉符那边接着道:不过天影阁那边也在查这事。
天影阁。上官舞。
夜归雪敛下眉,看向沈戾之前离开的方向。
路上。
楼无罄坐在能在云裏行走的凌空辇裏。
沈戾在她对面,懒洋洋靠坐在铺开的行月云上。
楼无罄正问着沈戾第三次刺杀那黑衣人的详细信息,听完后表情严肃:“很熟悉四方宗,而且当时往地面插那旗子应该是阵旗,那是个阵修。”
而且同样在阵道上的感悟不会差到哪裏去。
她继续问沈戾:“你和那黑衣阵修交过手,当时在荒山内也见过青衣人,这两个人,会是同一个吗?”
沈戾稍微坐直,明白楼无罄为什么这么严肃。
荒山那青衣人已经音剑双修极为不凡了,要是再来个阵道,三道同修,几乎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如果真的是,那这人这么厉害,还这么想要沈戾死,沈戾以后会很危险。
如果不是,那就是有两波人要沈戾的性命,再把揽月楼用符玉刺杀那波分开,那就是三波。
同样也很危险。
沈戾摇头,不是对“会不会是同一人”的回答,而是不知道。
“那青衣人和黑衣人出现时都只有一个人,而且都面容模糊、性别难辨,我没法确定。”
“但那黑衣人中了幽冥指,肩膀上有伤。”沈戾忽地想起来。
楼无罄:“……你怎么不早点说!”
沈戾心虚。
她到那地下时先是看到夜归雪有危险,又被没来由刺了一剑,一番对峙,没能想起来也很正常的吧?
“把这消息告诉四方宗那宗主。”楼无罄对心腹道。
那心腹应下后立即就去了。
“他真会追查吗?”沈戾对人族修行时间上了千年的修士没有一点信任。
“由不得他不查。他若是限定时间内给不出结果,直接打上四方宗。”
楼无罄半点不惧。
沈戾想到她之前在山门前威胁四方宗宗主那些话,好奇问道:“你查出什么了?四方宗地下怎么了?”
那应该跟那个人族大问题密切相关。
裏面那东西也许就是人族所谓的大问题。
但除此之外沈戾就不知道了。
她会知道这些还是亲自到了现场看到的,楼无罄怎么会知道?
“人族近来异动频频,有心留意、抽丝剥茧,得到这些不难。”
楼无罄将知道的简单告诉她。
四方宗地下空间估计是人族镇压什么邪祟东西的地方。
四方阵是以整个修行界为阵盘,布四方阵眼在其余四宗,经过阵道和符道手段将类似运势这种玄乎的东西彙聚到四方宗。
《清心诀》是修士近百年来必修的心法,能够静心凝神。
沈戾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欲言又止,有些想问明明自己抢了她的魔尊之位,怎么她好像一点不恨自己?
“怎么了?”楼无罄不解。
“没。”沈戾问起别的,“我们现在要去哪裏?”
她的行月云是跟着楼无罄的凌空辇走的,这个方向不是回魔族王宫。
“去四方宗西面。”
四方宗西面,白虎城。
这裏是人族五大宗之一血刀堂的地盘。
沈戾跟楼无罄到了后收起能在云裏赶路的工具,落到地面上走路。
原因也简单。
血刀堂裏的修士都是练刀的,性格说得好听是刚正不阿,说得直接就是暴躁易怒,还嫉恶如仇。
这裏的恶不单指邪修,还指魔族。
所有跟魔沾边的,在血刀堂修士眼裏都是恶。
当初沈长笙要跟人族和解,血刀堂是反对声音最大的,一直叫嚣着要把魔族全部杀死。
“过几日白虎城要举行一场拍卖会,裏面有一样拍卖品是黑蛟木,对你的伤势也许有用。”
楼无罄解释。
她才刚在四方宗亮过相,压了人族修士一头。
当时血刀堂副堂主也在。
看起来忍得很辛苦。
要是被知道在他们地盘出现的黑蛟木是魔族需要的,难保他们不会直接毁掉,所以要低调行事。
“到时主上不用亲自出面,我已经安排了人去拍下,主上坐等就好。”
她对沈戾这么说。
沈戾自然没有意见。
接下来几天她也没怎么出去,主要是在屋裏调息把伤养好。
到拍卖会开始前一天,楼无罄忽然收到消息跟她说要去解决魔族的一些事情。
沈戾醒来后依然没怎么管事,那些事还是楼无罄在管。
她点点头,楼无罄就去了。
到这时那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夜归雪那一剑看着吓人,实则偏了三分,刺得也不深。
是她过于怕痛承受不住才显得格外痛苦。
夜归雪当时似乎是收了力度的。
沈戾有些晃神。
明明收了力度,明明当时夜归雪刺中后眼裏有震惊和无措,怎么剑一拔开,会那么冷漠?
她摇摇头没有再想。
反正她以后是不想也不会再见到夜归雪了。
她走出屋外,伸手捧住一缕日光,凑到面前细细感受,而后慢悠悠逛着街上小摊。
逛了一会,她心满意足要回去。
刚走回到住的地方那条街上,就看到前面水洩不通围着一堆修士。
隐约还有刀剑相击之声。
有热闹看?
沈戾抬步,跟阵风一样穿梭到人群前方,一眼就看到中间那空地有正在对打的几个修士。
准确来说,是好几个修士在围攻一个小修士。
前者腰间佩刀,红黑相间的衣服,是典型的血刀堂修士的着装。
后者一袭灰扑扑不起眼的衣服,此时上面还破了几道口子。看着就跟人族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差不多。
但她不是人族。也不是魔族。
她头顶有一只角。
她是半魔。
她手裏拿着把破旧的长剑,显见已经经过一场恶战,不敌血刀堂修士后被踹倒在地半晌爬不起来。
她受伤不轻。
不然也不会把角露出来。
半魔在魔族裏被看轻鄙夷,在人族也不被容下。
几乎所有半魔都会在修行有成后把头顶的角隐藏起来,也把自己隐藏起来。
一般会把角露出来,就是灵力已经弱到不足以支撑了。
沈戾垂眸,不动声色看了四周一眼。
四周修士都没什么反应,就跟看热闹一样。
血刀堂厌恶魔族,厌恶跟魔沾边的所有东西,自然也容不下半魔。
此时血刀堂那几个修士大约是闲着没事干,就拿着刀把那小修士这裏一撵那裏一挑,以此为乐。
沈戾看得心头火起,正要出手时,天边一声清响,如剑出鞘。
那不是幻觉。
因为剑刃很快随之而至,隔空一挥,将血刀堂那几个修士击退,比月光还要明亮耀眼的长剑悬在那小修士面前。
那是玄光剑。
沈戾往后退了数步,把自己隐藏在人群裏。
血刀堂那几个修士退了数十步后还是抵不住那股剑意,直砸进地面吐了几口血,才感觉重新活了过来。
有人眼神沉沉,从那股剑意知道来人厉害没有说话。
也有人嚣张跋扈惯了不知道收敛,从地上站起来后怒道:“暗箭伤人?好一出邪修的手段。”
直接就将那人打为邪修。
沈戾没忍住笑了一声,敢说夜归雪是邪修?死在夜归雪剑下的邪修只怕比说话那人见过的修士都多。
“恃强凌弱,这就是你们血刀堂修士的手段?”
白影一闪,瞬移到地面站不起来那小修士面前,握住玄光剑后随意收入剑鞘。说话的声音淡漠冷清。
敢把整个血刀堂都牵扯进来?
说话那修士不怒反喜。
这可是那修士主动挑衅的!
他抬头正要继续说话,看清夜归雪的面容后腿一软,险些直接跪下:“玄、玄光仙尊!”
修行界人人都听说过玄光仙尊的名头,知道她那段往事,自然也知道她的长相、打扮。
夜归雪伸手把后面那小修士扶了起来。而后冷冷看着那修士,“回答。”
沈戾一下想到在四方宗地下,那时夜归雪也是这么对她说话的。
那时她只感觉愤怒跟荒唐。
现在听到她这么质问别人,她心裏莫名产生一阵爽感。
那修士显然也不比当时的沈戾,承受不了一点压力直接软倒在地,“自然、自然不是。”
“不是?我亲眼看到你们欺压人族,以虐杀人族为乐,难道还有假?”
欺压人族、以虐杀人族为乐?
这比恃强凌弱还要命!
剩下几个修士也跌跌撞撞爬过来半跪在地,唯唯诺诺道:“仙尊,那小修士不是人族。”
那分明是半魔。
血刀堂厌恶魔族。
魔修和半魔撞上了,若是实力不敌也无法逃走,就只能认命。
这向来是白虎城内默认的规矩。
夜归雪问道:“不是人族?那就是魔族了?”
几个修士对视一眼,想到玄光仙尊向来厌恶魔族,忙不迭应声:“是,那就是魔族!”
人族杀魔族天经地义。
况且玄光仙尊还被魔族利用过。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没事了。
结果夜归雪手中玄光剑带着剑鞘一起挥出,再次把那几个修士击倒。
“魔族就没事了?三十年前陆瑶双和魔族少主签了协议,两族和解。人族不能随意对魔族出手,你不知道吗?”
最先说话那修士艰难爬起时已经满是重伤,比夜归雪后面那小修士还要伤得重。
他心裏恼怒,一时没了理智,直接道:“不过是如小孩子过家家一般签的协议,谁会放在心上?”
“小孩子过家家?”
夜归雪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看着他,压迫感十足:“陆瑶双修行时间虽没你长,年龄也没你老,但她修为远在你之上,前不久还杀了一只六阶妖兽。”
——而你,白白多修行了这么长时间,却只会在这裏欺压比你弱小的修士,还是以多欺少。
夜归雪没这么说,但四周修士都能听出来。
那修士更是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而且,她是本尊唯一的弟子,她所做的一切都代表本尊。你不遵守那协议,是不将本尊放在眼裏吗?”
夜归雪轻描淡写问他。
这话一出,不但直面她威压的修士愣住,四周修士也齐齐一怔,都感到震惊。
夜归雪被魔族欺骗利用过,后来也杀了一百年的魔族,她不是应该最厌恶魔族吗?
她明明应该比血刀堂修士还厌恶魔族,恨不得赶尽杀绝的。
但她现在居然在为后面那半魔出头?
沈戾也惊讶。
人人称夜归雪为玄光仙尊。
她却是第一次听到夜归雪以本尊自称。
此时的夜归雪不像初见那般冷若冰霜,也不像在四方宗地下咄咄逼人。
她眉眼冷淡,面无表情却不怒自威。
然后下一刻,她又转身问那小修士:“你伤得如何?还能站起来吗?”
小修士没回答,先抬手捂住头顶控制不住露出来的角。
她哀求夜归雪:“仙尊,您能帮我把这角藏起来吗?”
夜归雪看着她头顶象征半魔的角,握在玄光剑上的手微微收紧,很快又松开:“为何要藏起来?很漂亮。”
“啊?”小修士愣了一下,缩得更紧,“仙尊说笑了,怎么可能——”
“确实很漂亮。”夜归雪打断她,顿了顿,有些恍惚。
有道轻快的声音像是隔空响起:“魔族有两只角,人族没有角,半魔有一只角。”
“半魔有一半人的血脉一半魔的血脉,半魔在这世界上人数最少。”
“人族和魔族都对半魔喊打喊杀,不过是嫉妒罢了。”
“我这只角这么漂亮,我才不会藏起来,我就是要显露出来,让所有看到我的人都第一时间先看到我的角!”
哪怕人是假的,半魔血脉是假的,可话是真的,话裏的意思也未必有错。
她把这番话告诉那小修士。
“两族和解,协议已签,你既是人族也是魔族。只要你不做伤天害理、滥杀无辜之事,谁也不能再无故对你出手。”
“这是我夜归雪说的。”
*
夜归雪去了血刀堂,郑重严惩了对半魔出手那几个修士。
血刀堂修士以后不能随意对半魔出手,也不能随意对魔族出手。
如果违反,就是不遵守协议,就是公然跟她夜归雪作对。
若是跟夜归雪作对,玄光剑会很乐意饮一场血。
这是白虎城内负责探听消息的魔卫告诉沈戾的。
入夜。
沈戾从屋内走了出来,抬头望向天空,月亮圆得像玉盘。
她住的地方在望月楼。
跟揽月楼一样也是天影阁的产业,高几十层。
她住在第一层。
她望向东面。
那是四方宗所在的方向。
白虎城离四方宗不远,但也不近。
至少没近到夜归雪随意走走就能到的地步。
所以,夜归雪怎么会出现在白虎城?
沈戾想不明白。
她走了几步,庭院两旁的树轻轻摇晃,树叶发出一阵窸窣的声音。
庭院正中的石桌前坐着个白衣女子,面前放着一堆竹简,竹简旁边是数个酒坛。
女子一只手拿着竹简在看,一只手捧着酒坛在喝。
大多时间不离手的玄光剑被放在地上。
夜归雪!
沈戾心裏一紧,直接就要转身回屋。
在那之前,她先听到夜归雪的声音:“沈戾,过来。”
不知道是夜色柔和还是那酒的缘故,夜归雪这道声音没有平时那么冷冽淡漠,反而带着三分撩人。
沈戾站在原地没有动。
下一刻夜归雪把竹简和酒坛都放下,向她走了过来。
她没有拿玄光剑。
到得近前,沈戾才看到她不是什么都没有拿的。
她右手拿了把刀。
黑色的,很短很锐利,在柔和月光裏泛着凉意。
夜归雪拿着那刀伸手过来。
沈戾不由自主退了一步,眼神戒备。
似曾相识,又截然相反。
夜归雪眼底闪过荒谬。
她继续伸手,把那刀塞进沈戾手裏。
“这刀名为噬魂刃,被捅上一刀,若是正中心口,不但必死无疑,而且会死得很痛苦。”
“修为一点点流失,血一点点流干,最后被吞噬魂魄、永坠地狱。”
即便是无恶不作的邪修,也不太敢用这东西,怕一不小心受到反噬死得凄惨。
“沈戾。”夜归雪拉住沈戾的右手,“四方宗地下我刺你一剑。”
“我现在还给你。”
她忽地加重力度,按住沈戾右手手腕往自己心口刺下。
她动作太快太决绝,一点反应时间都不留,沈戾大惊,只来得及往右移了一下,刺下时偏离夜归雪心口三分。
刚好跟她之前的伤口位置一样。
也许不是刚好。是夜归雪有意为之的。
沈戾抬头看到夜归雪的表情,心裏微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