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只剩下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陈清泉张着大嘴,下巴都快掉到脚面上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越算心越凉,越算越觉得自家这位王爷是不是被海风吹傻了。
这哪里是拆迁啊?这分明就是散财童子下凡啊!
“王……王爷……”陈清泉带着哭腔,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菊花,“咱这银子是大风刮来的吗?这么个赔法,咱们这公司还没开张,底裤都得赔光了啊!你这哪是做生意,你这是做慈善啊!”
林凡走过去,拍了拍陈清泉那颤抖的肩膀,眼神中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得不信服的自信和狂热:“老陈,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看那片地现在是一滩烂泥,那是没人要。
可等咱们的路修好了,下水道通了,高楼起来了,商铺开张了,人气聚起来了,那地皮就不再是泥坑,那是寸土寸金的聚宝盆!
咱们现在撒出去的是芝麻,将来收回来的,可是西瓜!
你信不信,等咱们这楼盖起来,这泉州的地价,能翻上一百倍!”
陈清泉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还是心疼钱,但被林凡这画的大饼给震住了。
林凡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柔和:“再说了,这些百姓,跟着大周受了这么多年的苦,被倭寇吓,被贪官压,如今好不容易太平了,让他们过上几天好日子,让他们一夜暴富,又有什么不可?”
这泉州的繁华,归根结底,还得靠这帮老百姓兜里的银子转起来!
他们有钱了,才会去买东西,才会去消费,咱们的商铺才能活,这是一盘大棋!”
陈清泉看着林凡那双眼睛,原本那一肚子的算计和小九九,突然就烟消云散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莫名的力量,猛地一咬牙,狠狠地拍了一下大腿:“行!既然王爷有这吞吐天地的气魄,那我老陈这一百多斤肉也就豁出去了!就算是赔个底掉,能跟着王爷干这么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这辈子也值了!”
“我这就让人写告示,明天一早,我就搬个桌子坐到巷子口去!哪怕被他们用唾沫星子淹死,我也认了!”
……
次日清晨,泉州城西。
那片如同毒疮一般附着在城市肌理上的棚户区,炸了锅。
天还没亮透,公鸡刚叫了第二遍,海风带着腥咸的味道卷进巷子,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铜锣声就打破了这里的死寂。
“哐!哐!哐!”
“街坊邻居们!都出来听着哎!刺史府……不,泉州城市建设开发集团发榜了!关于征收这一片老旧房屋的大好事,都出来听听哎!”
几个嗓门大的衙役,一边敲锣一边扯着脖子喊,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回荡。
不一会儿,那些破败不堪、甚至还要用木棍顶着墙才不会倒塌的屋子里,钻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百姓。
他们揉着惺忪的睡眼,有的手里拿着锅铲,有的提着半截门闩,甚至还有人从床底下摸出了生锈的柴刀,一个个脸上写满了警惕和愤怒。
“什么大好事?我看是大祸事吧!”
一个光着膀子、满身黑肉的壮汉,手里抄着一根扁担,气势汹汹地冲到了最前面。
他是这一片的刺头,人送外号“黑李逵”,平时就靠在码头扛大包为生,脾气火爆得很。
黑李逵把扁担往地上一横,铜铃般的眼珠子瞪着那几个衙役,唾沫星子横飞:“你们这帮狗腿子,少他m的在这儿放屁!不就是想把我们赶走,好占了这块地吗?”
“老子告诉你们,这房子虽破,那是老子祖传的!老子生在这儿,死也要死在这儿!谁敢动老子一块瓦片,老子就敲碎他的脑壳!”
“对!不搬!坚决不搬!”
“想把我们赶到荒郊野外去?没门!”
“跟他们拼了!”
在黑李逵的带头下,周围几百号百姓群情激愤,呼啦啦地围了上来,把那几个贴告示的衙役围得水泄不通。
那架势,仿佛只要有人敢说半个不字,立马就要上演全武行。
负责宣读告示的是个年轻的书吏,哪里见过这阵仗,吓得腿肚子直转筋,脸都白了,求助地看向旁边坐镇的陈清泉。
陈清泉今日特意换了一身耐脏的粗布衣裳,手里没拿惊堂木,而是端着个大茶缸子。
看着眼前这群激动的百姓,他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
“都吵吵什么?啊?都吵吵什么!”
陈清泉毕竟是做过知府的人,这一嗓子官威还在,倒是把前面的嘈杂声压下去了一点。
他指了指那个黑李逵,冷笑道:“这位壮士,你先别急着拼命。”
“本官且问你,你这破房子,若是卖给别人,能值多少钱?”
黑李逵愣了一下,脖子一梗:“那是祖产!无价之宝!”
“少扯淡!”陈清泉啐了一口,一脸的不屑,“五两?三两?怕是二两银子都没人要吧?也就是个遮风挡雨的窝,一下雨还得拿盆接水吧?”
“那又怎样?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黑李逵依旧嘴硬,但气势显然弱了几分。
陈清泉也不恼,他转过身,一把扯下身后红榜上的遮布,指着上面斗大的黑字,大声吼道:“都给本官听好了!林凡林王爷体恤你们日子过得苦,特意定下的规矩!”
“凡是这次搬迁的,实行‘拆一还一’!你这房子多大,回头新盖好的大楼房,就赔你多大!那新房子,那是钢筋铁骨,台风都吹不倒!那是通水通电,屋里就有茅房,按一下那什么……按钮,屎尿全冲走,干干净净!再也不用去倒夜香了!”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嗡嗡的议论声,显然对这描述有些半信半疑,但眼中的敌意消退了不少。
陈清泉看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杀手锏。
他猛地一挥手,身后的几个壮汉抬上来两口沉甸甸的大红木箱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