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275-280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76章 不屈(下)……


    几乎同一时间,现实世界,H市。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城市高空,一架架侦查直升机旋翼飞转,掀起一场浩大的飓风,从大厦楼宇头顶划过。


    而城市下方,喧闹不断。一辆辆警车与私家车疾驰在四通八达的交通干道上,数不清的身影,或人形、或类人、或兽态,争分夺秒,雷厉风行地穿梭于街头巷尾,对所有可疑区域进行地毯式搜寻。


    这场铺天盖地的大搜查,自副本《游戏之家》开启以来,已经不分昼夜地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之久。


    直至某一刹那,一声高昂尖锐的警铃如惊雷炸响,引得所有搜寻的人猛然侧目回头。


    “找到了!”


    H市安泰区,铜锣大道2231号。


    这个地址所处的街道,原本被规划为隔壁游乐景区的扩展项目,却因为开发商违反合同条约,得罪原工程方而被迫中断。


    谢凯乐带队找到这里的时候,附近基本上看不见什么人影了,大部分楼房的墙体被拆掉,没来得及搬运的碎石砖瓦杂乱地堆在一起,街上寒风瑟瑟,只有零星的鸟雀在树上啼叫,透着一股无言的荒凉感。


    街道中央就是他们的目标地点:一家没有拆除痕迹、以至于完好无损到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商店。


    更准确点来说,是一家私人楼房违改的零售类电玩店。


    队员汇报道:“我们之前调查过,该屋主本来接受了工程项目组给出的补偿措施,同意拆迁,后来第一批扩建的店铺竣工营业后,客流量直接爆满,屋主立马反悔改了口,自己在私底下偷建商铺。”


    屋主约莫也想借着景区扩建的风,从中狠狠捞一笔油水,却没有想到两家项目合作方会产生矛盾,最后导致工程戛然而止。


    虽然只有一条马路的距离,隔着一面半高的路肩墙,但一边热闹繁华,一边凄清死寂,像八十年代的无人村,大多数不小心误入的游客只会心里发毛,害怕地退出去。


    最后别说捞钱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开业,加上放弃的拆迁款,纯血亏。


    谢凯乐注意到门口招牌的样式很眼熟,和景区客流量最大的那家周边直营店,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屋主对那家店营收利润的眼红程度,不止一星半点。


    这些发现都不是最重要的。


    当跨进这家店大门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预感排山倒海般冲向谢凯乐的心头。


    他脚步刹停,猛然抬头,灰蒙蒙的天空就像上了一层滤镜,突然变成诡异不祥的猩红色,宛如染血。


    错不了,这就是诡王领域!


    谢凯乐心跳快速,立马让人将消息通知给裴玉衡等人,同时毫不犹豫地带队往里深入。


    岑向财给出的调查资料很完善,里面写着,这家店的屋主至少有两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附近的居民陆陆续续搬走,没人在意这里的情况,偶尔有路人看见屋主把什么东西搬到门口。


    而最后一次传出动静,是殴打和辱骂,以及惨叫。


    谢凯乐在店内仔细搜查,这栋楼一共两层,一层营业,锈迹斑驳的货架、盗版游戏影碟、二手电脑和电玩设备、脱皮的墙纸以及斑驳的地面……原本就很劣质陈旧的布设,在蒙上一层灰后更显颓败。


    至于二层也好不到哪儿去,淘来的杂货都被一股脑地堆叠在楼道口和走廊上,唯一可以用来住人的房间,脏衣服、臭袜子、垃圾随处乱丢,方便面不知道被谁打翻在地,汤汤水水浸入地板,面条长出霉菌,辣油凝成块,空气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又脏又乱。


    他们在这家店搜来查去,连地板都撬开来检查了,整整三小时就只发现了这些放在明面的信息,没有其他异常,更没有找到屋主的踪迹。


    汇报的人说:“队长,我们使用了所有仪器,检测不出异常。”


    但这里有诡王领域,没有消退的迹象!


    偏偏诡王如果想要在自己的领域隐藏到底,外人根本无计可施,除非强过诡王数倍!


    谢凯乐咬紧腮帮,脸皮绷紧,大步流星穿梭在货架之间,目光再一次将店里情况从头扫到尾,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没人知道他的神经早已绷成一根弦,他的耳边仿佛响起谢叙白临走时的嘱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


    就在一个月前,当裴玉衡等人听到谢叙白打算一个人去对付实力不详的忒修斯时,心情堪称爆炸,激动不已,坚决不同意谢叙白孤身犯险。


    谢叙白却说:“这不是孤身犯险,相反,这场游戏最后能不能胜利,包括我能不能活下来,都要仰仗你们接下来的行动。”


    听到谢叙白的语气如此认真严肃,几人方才平复情绪,恢复镇定。


    裴玉衡和谢叙白对视片刻,直言道:“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找到那个家伙(忒修斯)的‘出生地’。”


    《犬害》、《屠龙少年》、《请遵循设定》,一连三场试炼副本都被设定在H市,显然不是巧合。


    H市的外围被一层空气墙所阻隔,正常人出不去,机场、火车站、长途客运也没有外地人进来,强行突破只能看见一片白雾笼罩的虚空。


    是他们被世界隔绝在外了吗?


    不。


    如果H市仅仅是“孤立无援”的处境,那么他们会被“放逐”,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等死,而不是成为决定游戏输赢的主场。


    就是因为一切试炼都发生在H市,谢叙白才有机会以NPC的方式重新参与,干预甚至是主导游戏的胜负。


    但凡系统有得选,都不会让谢叙白拿到这么大的优势,它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规则钦定——【中洲的游戏场地只能发生在H市】。


    最坏的情况是中洲的其他城市全部沦陷,只剩下H市,作为最后的堡垒。


    谢叙白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下一场游戏都极有可能再发生在H市。”


    “斗篷人给出一个不与现实挂钩的虚拟空间,作为和他会面的地点,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游戏地点。”


    只有找到真实的游戏地点,促使诡王“诞生”的起源地,才能破解出敌人的弱点。


    然而,H市记录在市政网上的大型建筑群就有两百多个,其中包括四、五十层的商业写字楼,每一层按场地面积,有数量在5~15不等的独立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无限游戏的场地。


    也就是说,这两百多个大型建筑群中,单单只是其中一栋写字楼,就有至多750个需要人员去实地勘察的搜查点,取极端值就是足足15万个!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一队人,哪怕草草地瞥上一眼,也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查上足足三四个月!


    更何况,除了大型建筑还有四百多个中型建筑,六百多个小型建筑,以及尚未明确登记在案的私人场地,隐藏在偏僻地区、深山老林,完全不清楚有多少的秘密建筑。


    这样庞大且模糊不详的搜查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搜查人员汗流浃背,望而却步。


    “而且系统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它隐藏起来,我们要在敌人搅动的狂狼漩涡里捞针。”谢叙白说,“枯燥、繁琐、艰难,毫无头绪,天方夜谭。这场行动只有交给你们,我才能够放心。”


    白狗平安麾下的猫狗怨魂,谢凯乐暂领的执法大队,裴玉衡担任院长时所累积的人脉,岑向财作为盛天集团总秘书所建立的情报网和执行团队。


    “我需要你们动用一切资源,拼尽全力,争分夺秒地找到它。”


    岑向财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叙白的脸,忧心忡忡地问:“你确定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


    谢叙白摇头:“不确定。”


    是的,他没法确定。


    这个时候的他们,对无限游戏的整体规则一知半解,就算这个推论可能性极大,也无法被证实。


    有可能他们找到最后,并没有这个所谓“真实的游戏场地”。


    更有可能他们还没有找到,游戏就已经结束,所有的坚持都是白费、徒劳。


    岑向财明显有些迟疑了:“那……”


    裴玉衡突然道:“曾经有一个科研项目,耗时费力,难度极大,被当时的外界学者认定为【绝对不可能完成】,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几人一顿,转向裴玉衡。谢凯乐问道:“是什么?”


    裴玉衡道:“那就是你们现如今看见的所有事,所有东西。”


    “人工发电、修建道路、粮食增产几十万亩、千万里无障碍通讯、登上月球。这些在当时看来不亚于天方夜谭的事情,却因为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被人发现,被人开拓,最终展现于世人眼前,被广泛运用,人类文明从古至今都在上演一场现在进行时的奇迹。”


    裴玉衡看向谢叙白:“你刚才做出的推论,在你看来,可能性有多大?”


    谢叙白和裴玉衡对视半晌,倏而展颜一笑:“远远高于百分之一。”


    ——


    谢凯乐焦躁地咬紧后槽牙。


    现在的问题是,他很有可能找到了老师所说的地点,但是他无法破除系统的伪装。


    或许等到裴玉衡他们过来就会有办法,但是一想到谢叙白此刻身处险境,九死一生,他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谢凯乐目光冷厉,逡巡店内的摆设,不断地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这是谢叙白对他的教导,无论经历什么都不能慌乱,难道他要当个长不大的毛小孩,一直躲在老师的庇护下,让他操心吗?


    想想老师平时是怎么破局的,一定有什么线索,一定有——


    这时,谢凯乐心脏一颤,脑子里划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让队员再次拿来岑向财调查到的资料,视线在字里行间飞速横扫,唰一下,锁定在了他想要的信息上。


    那上面说,有路人曾看见屋主将某个摆件放在门口。


    刚才谢凯乐也想起来,屋主想要模仿的周边实体店,门口就立着一个人偶。


    关键就在这!


    那家周边实体店,之所以开业没几天就收获几千人次的客流量,关键就在于他们拿到了某个热门游戏主人公的周边销售版权。


    老板很有商业头脑,当机立断按照游戏主人公的形象,制作了一个等身精致人偶,摆在商店门口用来引流。


    屋主见状,不是一般的眼热,于是邯郸学步,也仿造出一个同样的人偶摆在门口,当然是盗版。


    这样的骚操作倒真的吸引来了几个走错路的粉丝,买完东西发现被诓骗,气得举报。


    屋主明面上道歉,很配合地把人偶放回去,等到风头一过立马又拿出来,一来二去,给附近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谢凯乐来到店门口,清理垃圾杂物,扫去地面的灰尘,果真发现几道刮擦出来的印子,证明这里原本长时间摆放过某个东西。


    那么东西呢?那个人偶在哪儿?


    屋主吝啬到连生锈的铁杆子都舍不得扔,肯定也不会丢掉人偶。


    也是谢凯乐低下头检查的刹那间,他的上衣口袋动了动,谢叙白留给他们的金色光团掉了出来。


    谢凯乐一惊,连忙伸手去捞光团,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金光落地,却溅起黑红色的涟漪。一阵狂风呼啸刮过,涟漪扩散为波涛,在原本细微的搬动痕迹上,续接起一条长长的、更为清晰且连续的行动痕迹。


    这痕迹蜿蜒向前,从店铺门口延绵至楼梯口,往二楼去。


    是屋主搬走人偶的行动轨迹!


    “所有人都过来!”


    谢凯乐连忙起身,呼唤大家一起追上去。


    同时他惊愕地发现,眼前的场景变了。


    货架倒塌,桌椅齐翻,花瓶什么的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所以和刚才不同,而系统致力掩盖的事实是:这里曾经展开过一场激烈的争斗!


    ——


    视角回到系统模拟实验的虚构场景中。


    当谢叙白链接留给谢凯乐的金色光团,找到铜锣大道2231号,并对忒修斯一说出这个地址时,后者的脸色变了,不敢置信中透露出一丝惨白:“你为什么能……”


    忒修斯猝然闭嘴,神色阴郁。


    不用问了。


    他能感应得到,现实中的谢凯乐带着执法大队找到了他的本体。


    就算因为诡王领域一时奈何不了他,但解决他也不过早晚的问题。


    在此之前,忒修斯可以说和谢叙白玩了一手金蝉脱壳。


    谢叙白一直没法强行侵入忒修斯的意识世界,不是忒修斯的意志力有多么强大,单纯是因为保留着重要记忆的本体不在这。


    而现在,他暴露无遗。


    忒修斯盯着谢叙白,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事到如今,他所有的底牌都被对方揭穿,除了求饶以外,可以说别无他法。


    可是,求饶?


    笑话!


    忒修斯宁愿把所有实验再经历一遍,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都绝不会向谢叙白求饶!


    谢叙白的决心不遑多让。


    没有一句废话,对忒修斯试探成功后,他立马操控谢凯乐身边的金色光团,攻入现实世界忒修斯的诡王领域。


    约莫五分钟,平安赶到,留给大狗的金色光团加入讨伐的行列。


    接踵赶来的是岑向财,然后是裴玉衡,以及数万调查员,包括猫猫狗狗的怨魂。


    在大家的合力进攻下,前后用时不超过13分钟,忒修斯的诡王领域轰然破碎!


    现实世界,领域破开刮起一场天地为之色变的巨大风暴。


    而虚拟实验中,伴随滋啦嘈杂的电流声,神情狰狞的忒修斯像错乱的数据图像,啪的一声,消失了。


    本体遭遇威胁,无法维持分身的存在,于是强行回收。


    金光跨越现实和虚拟的边界,搭起一座桥梁,以便让谢叙白赴往两人最后的战场。


    空气中弥留着剑拔弩张的气息,谢叙白闭上眼睛,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明白,就算所有招数用尽了,忒修斯也不会束手就擒,将拼死反抗。


    这将是至关重要的时刻,临门一脚,一步之遥,三亿玩家坚持的终点,七十七亿亡者最后的结局。


    谢叙白静下心,从模拟实验中脱出,沉入忒修斯最终的意识世界。


    ……


    谢叙白没有刻意去记,自己究竟和忒修斯在模拟实验中停留了多长时间,几年?或是十几年?


    和那场漫长到仿佛没有止境的实验相比,忒修斯的核心记忆并不长,短到匮乏和可怜,像一场仅有二十分钟的电影短片。


    电影的开端在一个脏乱逼仄的房间里,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在打电话。


    他伸出脚,不小心踹到堆积的啤酒瓶子,哐啷几声,没喝完的酒从瓶口淌出,洒在地上,打湿地板。


    男人当即烦躁地啐了口痰,将所有酒瓶子踢开,继续对着手机喷口水:“那家店摆的人偶,就让你照着样式搞一个,不用多好看,能唬人花钱就行了嘛!”


    第277章 剪刀手人偶


    没过多久,快递货车将人偶送上门。


    人偶静静地靠着箱板,忽然,头顶呲啦一声,胶带被剪刀划开,日光灯照进黑暗密闭的快递箱。


    世界变亮了。


    抬头是天花板,环顾是大厅。


    虽然没有全面消杀的制造厂干净,但收拾得比较整齐,桌子上的花还坠着晶莹的水滴……


    灯光落入人偶无机质的玻璃眼里,像被仔细打磨的黑曜石,由暗至明,折射出多彩的光晕。


    猝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老板一把拽起人偶的脑袋怼到手机镜头前,大嗓门胡咧咧,唾沫横飞:“我是说差不多就行了,但是这也差太多了吧!”


    “你看看这脸,五官歪成什么样了,再看看衣服,抹布都比这好看,这种破烂玩意谁愿意花钱啊?摆出去我都嫌丢人!”


    一番胡搅蛮缠,终于让商家不堪其扰地免掉尾款。


    老板乐滋滋地挂断电话,反手将人偶摆在店门口,好像刚才喷的瑕疵全都消失了一样。


    “长得跟个娘娘腔似的,也不知道咋火的……”老板嫌弃地嘀嘀咕咕,朝人偶踹了一脚,“费了老子这么大的劲儿,你最好真的能招来人,不然把你拆了当柴烧。”


    晚秋的天空一片暗沉,不远处挖掘机嗡嗡作响,发出恼人的噪音,沉重的石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粉尘。


    忽然狂风大作,卷起沙砾,店主连忙跑进屋躲避。


    人偶站在萧索的街道上,嘴角保持微笑,随着风沙的洗礼,透亮的玻璃眼慢慢蒙上一层灰。


    两天后,终于有来买周边的粉丝走错路,被仿制人偶吸引注意,半信半疑地踏进老板的店。


    老板奸诈地解释为自己是新开的连锁店,时间关系,刚拿到货,还没来得及在网上宣传。


    在他巧舌如簧的忽悠下,几个粉丝以为淘到宝,高兴得不行,豪横地买走大半周边。


    看着高达五位数的入账金额,老板几乎笑裂了嘴。


    于是这天晚上,他把人偶收回屋里时难得给了好脸色,一个劲儿地猛夸:“好宝贝啊,你可真是我的摇钱树!”


    人偶沉默地微笑着。


    周围在拆迁,路口风又大,它在外面摆上一天,身上落满了灰。


    老板像是才注意到,乐呵呵地将人偶的脸擦了擦:“你的做工也太糙了,差点没唬住人,等这条街修起来,我就给你翻新一遍。”


    “不对,我这脑子!用不着等啊,直接把你摆在路口,再立个引路的招牌不就行了吗!”


    老板立马拿起手机,兴冲冲问:“喂老魏,你那有没有会精修人偶的模型工?”


    越来越多的粉丝看到推广来消费,越来越多的钱哗啦啦进账。


    店内仿佛萦绕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喝彩声,喜气洋洋地讴歌着成功和发财。


    却在“嘭!”猛然的拍桌声里戛然而止。


    老板噌一下站起身,听着电话那头的通知,眼睛瞪得滴溜圆:“你说什么?景区扩建项目叫停,文化商街不往这儿建了?!开什么玩笑!他们说不建就不建,我要怎么办?嘶啊艹!”


    泡面被撞翻,滚烫的汤汁泼到老板的大腿上,疼得他吱哇乱叫。


    也是这时,楼下传来愤怒的叫嚷声:“就是这家店,骗我们的钱!”


    贩卖盗版的事终于还是暴露了。


    一起被扒出来的,还有老板无证经营,非法售卖。


    罚款、勒令停业、加上网上铺天盖地的咒骂,气得老板双眼通红,脑子一抽,在网上发布大量诋毁正主的言论。


    这些谣言后来也被人扒了出来,本就没消下去的事端霎时间愈演愈烈,粉丝直接线下团建,跑到店里讨要说法。


    一时间,楼下乌泱泱的全是群情激愤的粉丝,吓得老板连忙下楼搬桌子顶住大门,心脏扑通扑通蹿上嗓子眼。


    和恐惧一起滋生的是崩溃窝火。


    赚钱的梦碎了,拆迁款也丢了,住在危房圈里,还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老板忍不住破口大骂,踹桌子摔东西,气得浑身发抖。


    突然,他动作一停,注意到了摆在柜台旁静静微笑着的人偶。


    ……


    忒修斯的核心意识朝外发散,如实勾勒出故事的始末。


    无数影像杂糅在一起,将这世界渐渐凝缩成一条昏暗的长廊。


    长廊的地板有些潮湿,边缘泛黄,缝隙满是灰尘,破败而老旧,尽头是一扇生锈的房门。


    如果谢凯乐在这儿,会认出这里就是店铺的二楼走廊,但它被无形的力量所影响,原本不超过十米,现在被拉长数百米。


    谢叙白站在长廊的一端,两边是持续播放的影像。


    店外,粉丝的声讨愈演愈烈。


    店内,走投无路的老板将人偶踹翻在地,桌上的花瓶杯子乒铃乓啷碎了一地。


    他掐着人偶的脖子,眼里满是红血丝,狰狞地嘶吼:“看看你招来的这群疯婆子!”


    人偶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于是老板的暴行变成默许。


    而老板看着人偶的脸,被生产厂刻印出来的笑脸,越看越觉得是正主在嘲笑自己。


    他当然不认识正主,只在网上和订购人偶时看过照片,发布那些诋毁的言论也仅仅是为了发泄。


    但此刻,一股阴暗的火气在老板胸腔熊熊燃烧。


    人偶不再是人偶,它变成了聚光灯下闪耀夺目的正主。


    正主维持着优雅从容的微笑,高傲地抬起下巴,蔑视着眼前想要利用他的名声赚钱,还没有得逞的臭虫。


    老板起身,去厨房拿起菜刀。


    “出来啊奸商,你有胆子诈骗造谣,没胆子承认是吗?”


    老板举起菜刀,狠狠地砍在人偶的脑袋上,没注意到人偶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别装听不见!退钱!”


    菜刀砍断人偶的鼻梁,劈开脸颊,凿碎眼球,玻璃片飞溅。


    所有的压抑和嫉恨都在此刻得到宣泄,老板痛快地大笑起来,人偶的指甲死死地扣进地板,咯吱咯吱地痉挛。


    “你就等着坐牢吧!”


    讨伐声高昂激烈,却又在菜刀剁开塑料的炸响里轰一下远去。


    一阵强烈的冲击波扫荡而来,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剩下眼前这条昏暗的长廊。


    不知从哪儿投射来一束刺眼的白光,穿过破碎的窗玻璃,落在墙壁上。


    明明眼前空无一人,墙上却映出老板砍向人偶的倒影。


    像是一场没有台词的黑白电影,灯光快闪,视野明灭,画面切换。


    咔嚓一声,人偶的脸被凿穿,墙壁出现裂痕。


    咔嚓一声,人偶被凿开胸口,墙壁裂痕朝外蔓延。


    咔嚓一声,人偶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挡住菜刀,老板不敢置信地张大嘴。


    咔嚓一声,老板恐慌地往后退,菜刀颤颤巍巍指向人偶,人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随手抽出柜台笔筒里的剪刀。


    咔嚓一声,人偶面目全非的脸剩下半个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墙壁的碎石淅淅沥沥往下掉,碎裂的玻璃渣子也顺着人偶漆黑的眼眶往下掉,反射出莹亮的光。


    咔嚓一声,人偶正对荧幕,笑着举起剪刀。


    轰——!


    地板颤动,灯光摇曳,墙壁如受重击,猝然四分五裂。


    烟尘扬起又散去,露出一具死透的尸体,倒在谢叙白的脚边。


    尸体的心脏被捅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维持着生前的惊恐,似乎到死也不明白,人偶为什么会活过来。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连串点状的血迹浮现在地板上,蜿蜒向前。


    地上的血液还很新鲜,没有凝固。


    谢叙白顺着这串血迹走到长廊尽头,站在房间门口,将手握在门把手上,往前一推。


    吱呀——


    视野霍然开朗。


    里面是个杂物间,不大,只比长廊宽敞一点。地上杂乱地堆砌着没拆封的快递箱、包装盒和塑料袋,蒙上厚厚的灰,天花板挂着蜘蛛网。


    这环境脏乱得和垃圾场没什么区别,但窗帘是拉开的,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


    粉尘在空气中欢快跳跃,驱散了室内的阴暗潮湿。


    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偶站在窗边,直勾勾地往下看。


    他垂下的右手紧紧地捏着剪刀,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在地,啪嗒、啪嗒……凝成一个鲜红的小洼。


    像受伤的人给自己缠上绷带,他的身上也胡乱地贴着蓝色胶带,笨拙地修补被凿开的裂痕。


    后半截没再贴了,或许是意识到没用。


    谢叙白进门的时候,人偶没动,目不转睛。


    谢叙白听到窗外有声音,走过去,顺着人偶的视线往外一看,却没想到看见了他自己。


    底下的谢叙白穿着栗色呢绒大衣,和少年谢凯乐并肩站在大街上,大白狗平安摇着尾巴,欢快地蹭他的裤脚。


    他笑着揉了揉平安的脑袋,嘀嘀两声,一辆黑色卡宴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岑向财慵懒的笑脸。


    后座的裴玉衡似乎在看什么报告,余光瞄见他,眉间褶皱舒展,冷淡的神情一秒柔和。


    有熟人路过,认出谢叙白,热情地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出去玩。


    谢叙白眉眼弯弯地回了一声,便上了车。


    一大家子很快打开话匣子,谢凯乐谈起学校的趣事,岑向财臭美地向谢叙白展示新做的发型,裴玉衡放下报告,取出给平安买的零食,小触手唰一下好奇地蹭过去,捞起一个塞进嘴里。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普照,热闹祥和,卡宴油门一踩,载着欢声笑语离去。


    那似乎是生活中一段稀松平常的剪影。


    光影明灭,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将楼上楼下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偶扭过头,窗外的景象尽数消失,变成一片虚无。


    他看向手里沾血的剪刀,开口发出忒修斯充满讥讽的声音:“说实话,这个故事无聊得让人直打哈欠,但谁让你逼迫系统修订了规则呢。”


    谢叙白曾经迫使系统重改游戏规则,其中一条大概可以囊括为:副本设定不能脱离人们的常识,不能有超越时代的科技,力量体系必须在可认知的范围。


    系统要把忒修斯塞进游戏,必须满足设定条件,于是人偶出现了,作为忒修斯的投影。


    也是这时,忒修斯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所有痛不欲生的经历,概括起来是这么的微不足道。


    不过是一个店老板拆解人偶泄愤,又被人偶反杀的故事罢了。


    除去店门口,昏暗狭窄的杂物间是人偶最长留待的地方。


    在这个具象化的意识世界里,这是最核心的区域,忒修斯全部的记忆都存放在这。


    “可是你能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忒修斯猖狂大笑,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下,两人站立的地板陡然拉长扩宽,墙壁节节后退,眨眼功夫,整个杂物室居然变得有机场跑道那么大!


    谢叙白当机立断散发精神力,金光如同甩出去的套绳,眼疾手快地抓住好几个杂货箱。


    这里囤积的每一件杂货垃圾,都代表一段压缩的记忆,密钥的线索就在其中,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筛选。


    忒修斯当然不会给谢叙白这个机会,几乎在金光出现的瞬间,黑红色精神力拔地而起,与之相撞!


    金光被大力弹飞,又在瞬息分裂成无数股,绕开黑红精神力重新抓住掉落的杂货箱,侵入解读。


    一瞬间,记忆海啸般冲进谢叙白的脑海,所有的人事物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团。


    谢叙白用力地皱了下眉头,浏览这段记忆,发现没有自己想要的内容,立刻驱使金光解读另一个杂货箱。


    忒修斯狞笑着冲过来,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只见他高举双手,剪刀像气球一样膨胀,裹挟呼啸狂风,朝着谢叙白拦腰一剪!


    谢叙白当即提步后撤,贴着锋利的刀刃被逼到角落,往下一蹲,咔嚓,发尾被剪断,散碎的发丝晃晃悠悠地从半空飘落。


    金与黑红两股精神力不停交戈,速度快出残影,叫人眼花缭乱,从门口跨越几千米打到窗前,又横贯几千米从天花板战至地板。


    力量相撞,迸发出强劲的余波,所及之处遍布裂痕!


    不止精神力在交锋,两人也没有停下搏斗。


    这里是忒修斯的主场,能让他速度更快,攻击力更强。


    与之相应的,谢叙白也会受到减速、负重、呼吸困难之类的限制。


    谢叙白不占优势,避免正面冲突才是上策。


    忒修斯是这样想的,谁知道谢叙白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在缠斗后箭步前冲,拉近距离,金光自掌心分裂爆发,暴风骤雨般袭来。


    忒修斯瞳孔凝缩,连忙抬掌,用精神力凝结屏障。


    噼里啪啦一阵连响,他在巨大的冲击中寸寸后退,鞋子压裂地板,刺啦划出长痕。


    攻击还没完全结束,他却心跳打鼓,一抬头,猛然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眸——谢叙白竟然趁机冲到了他的面前!


    嘭!


    金光大放,忒修斯重重地摔了出去。


    谢叙白在原地急喘两下,捡起地上的垃圾袋,正当他用精神力解读时,忒修斯忽然站了起来。


    谢叙白瞳孔微缩。


    忒修斯比他还要惊讶。


    刚才那一招所蕴含的气势,将他的冷汗都逼了出来,谁知道根本没事。


    “所以……”忒修斯怔忪地看向谢叙白,喃喃道,“你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谢叙白仍旧有杀死他的力量,但是对方在找到密钥前不会对他下杀手,这就需要控力。


    正常的那一下应该会将他打到半残,这样谢叙白就能把他丢到一边,安安心心地解读记忆。


    但实际的威力远比预想中要少。


    那只代表一点。


    谢叙白的感知开始模糊,无法再精准地控制力量。


    这个发现太有冲击力了,不亚于看见屹立百年不倒的高楼骤然垮塌。


    难道是解读记忆加重了身体负荷?


    忒修斯情不自禁地好奇,发现自己已成强弩之末的谢叙白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天崩地裂都面不改色的家伙,会不会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着急和脆弱?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谢叙白随手将一个解读完的杂货箱丢在地上,又闪电般冲向另一堆杂货。


    忒修斯愣神的这十几秒功夫,谢叙白已经争分夺秒地解读了不下五段记忆。


    忒修斯的神情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捂着脑袋痴痴地笑起来,不知道是嘲弄自己的天真,还是在感慨:“你果然——”


    “还是这么的讨人厌!”


    劲风袭来,谢叙白侧身一躲,剪刀像一扇门贴着他的鼻梁砸进地板,血线和木屑一并飞泼。


    忒修斯嬉皮笑脸:“真是没礼貌,别人说话的时候至少也要给点反应吧,啊?”


    谢叙白冷眼一抬,扭身蓄力,修长的腿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重重地踢中忒修斯的脑门。


    忒修斯再次倒飞出去,塑料制的人偶身体夸擦一声,裂开一条偌大的裂痕。


    谢叙白顾不上再收力,用出狠招,但忒修斯不仅没有怯缩,还笑得更加癫狂,弹跳起身,再度冲了上去。


    这种自杀式打法简直令人惊心动魄!


    短短数次缠斗,谢叙白连防几千招。忒修斯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但他要顾及很多,一个不慎,谢叙白被剪刀砸中腹部,登时呛出一大口血沫。


    他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豆大的冷汗渗出皮肤,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谢叙白这模样,任谁来看都是疼得快要受不了了,分分钟能晕倒。


    哪知道他捂着腹部的手一松,两个金属饰品从汗湿的掌心掉落。


    他又解读完了两段记忆。


    所谓挫败感,就是对手明明看着快不行了,你拼尽全力发现自己还是打不倒他。


    忒修斯从地板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领教无数次,仍旧想骂人:“到底谁才是怪物。”


    如果不是进行过无数场实验,累积海量记忆,他现在估计连底裤都被谢叙白给扒光了。


    就在此时,谢叙白突然停了下来,冲向忒修斯!


    忒修斯一惊,立马竖起巨化的剪刀,几乎挡住整个身体,尖端如同长矛,正对着谢叙白。


    这样极限短的距离,如果谢叙白不想受伤就必须躲开!


    他没躲。


    掐着剪刀尚未完全抬起来的时机,谢叙白决绝地撞了上去,以一种打破常理的高难度卸力技巧,千钧一发,挡开剪刀。


    他没有被开膛破肚,但也无可避免地受了伤,剪刀的尖扎进胳膊一划,留下一道二十多厘米的血口,深可见骨!


    剪刀啪地落地,缩成原来的巴掌大小。


    忒修斯被谢叙白掐住咽喉抵在地上,扫向那道狰狞的伤口。


    血液汩汩淌落,顺着皮肤蜿蜒流下,浸湿衣服。


    谢叙白的脸色看上去更苍白了,身体在气喘中微微起伏,汗水划过削瘦的下颚线,砸在地板。


    忒修斯伸手去抹淌在谢叙白身上的血,低笑道:“你又何必这么激进,我不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吗?”


    如果忽略他兴奋到发颤的声音,这语气竟有一种推心置腹的善意。


    谢叙白余光瞥向四周。


    他用上最快速度,赶在几小时内解读将近三分之一的记忆。


    这非常消耗脑力,以至于他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带着道道重影。


    谢叙白轻声说:“你根本不着急。”


    有恃无恐的理由只有一个,密钥的线索不在那些物件中。


    忒修斯倒是不意外他会发现:“聪明。”


    谢叙白:“但你的意识世界被完全解构,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


    “难道你清除过自己的记忆?不,如果你这样做,系统一定会察觉。


    密钥不仅是你威胁我的筹码,更是你对峙系统的手段,随时能把它拿出来才是足够的底气。”


    谢叙白眼神如鹰隼:“你到底把它放在了哪里?”


    忒修斯看着他,咧开嘴角,点点自己的脑门说:“老实告诉你吧,就在——这儿。”


    “只要你剖开它,就能得到密钥。”


    谢叙白直勾勾地和他对视,无形的威压砸下来,忒修斯闷哼一声。


    忒修斯凝视他绷紧的脸皮,笑起来:“真的,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还是你想这么僵持下去?”


    “想想那七十七亿亡魂,想想你战死的亲朋好友,千千万万家庭的生死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


    谢叙白目光一狠,威压变重,氧气越来越稀薄,忒修斯哼哧抽气,脸颊憋胀得通红。


    “难道,你要为了,自己所谓的,良知和正义,让那么多人因你,丧命吗?”


    谢叙白没有说话。


    无论是发根长出的白丝,还是眼底一圈化不开的青影,都无声地述说着疲惫。这种累,让他对疼痛和受伤都变得麻木。


    他实在坚持了太长时间。


    第278章 最终试炼【《游戏之家……


    难以言喻的死寂中,谢叙白闭了闭眼,摊掌按在忒修斯面目全非的脑袋上。


    金光侵入识海,忒修斯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拖出身体,一点点坠入地狱。


    他得逞了。


    谢叙白会失败,余生都活在悔恨中。他将完成自己的报复,把自己死死地烙印在谢叙白的记忆里,成为狰狞的疮疤,至死方休。


    想到这,忒修斯需要用尽力气去忍耐,才不至于让嘴角高兴地翘起来。


    岂料峰回路转,谢叙白说:“找到了。”


    短短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忒修斯一个激灵,用力扯开谢叙白的手,看见他另一只手上多出一个东西。


    ……那把剪刀!


    中计了!


    谢叙白使用精神力是为了屏蔽他的感知,将手蒙在他的眼睛上是为了遮挡他的视野,这样他就无法察觉谢叙白真正的动作。


    “我早该反应过来。”谢叙白道,“人偶是你的形象投影,背景故事和你的经历重合。”


    “订购人偶的老板代表着制造出你的系统,密钥可以赢下游戏,将系统一击毙命,在人偶的故事里又有什么东西做到了这一点?”


    谢叙白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两下,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答案显而易见。”


    不用忒修斯开口,那骤然停滞的呼吸和压不住震颤的瞳孔,已经肯定了谢叙白的猜测。


    数道金光层层包裹住剪刀,用最快的速度破除它的伪装,解构它原本的模样。


    忒修斯根本来不及阻止。


    谢叙白这辈子充满艰难险阻,想做的事总是伴随着一波三折,没有哪一件是轻松顺利的,也没有哪一件是真正做到了的。


    就像推着滚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当看见登顶的希望,石头就会从掌心脱落,从陡然的山坡一路滚下去。


    所有的努力白费,所有的希望破灭,又要重头开始,一次、两次、三次、再一次、无数次地迈入新的轮回——


    可是这一次,命运女神终于完完全全地眷顾了他。


    谢叙白以为最好的情况是找到密钥的线索,直至他完全解构剪刀,才发现这居然就是密钥。


    不用再去寻找,密钥就在他的手中!


    这一刻,饶是淡定如谢叙白都激动得心脏狂跳,迅速拿出系统的数据核心。


    在他做出这一动作后,杂货室的各种摆件、地板、墙壁、天花板齐齐开始分解,化作细碎的光影消散在半空中。


    还想给出最后一击的忒修斯动作一滞。


    ……这么长的时间,他都要忘记了,这里是他的意识世界,但更是【弥赛亚】的身体内部,是系统打造出来的虚拟牢笼。


    不是他困住了谢叙白。


    从一开始,就是谢叙白困住了他。


    谢叙白打开牢笼,和忒修斯一起从【弥赛亚】的身体里掉了出来,落在青绿的草地上。


    寒风从脸颊簌簌刮过,不再局限于天花板的限制,视野变得无限宽广。


    放眼望去,天色阴沉,山峦重叠起伏,远处城市楼宇林立。


    他们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H市。


    没有半点犹豫,谢叙白用精神力驱使密钥注入系统核心。


    一阵雪白的光束猛地从核心迸发向上,直冲天穹,风云汇聚,爆发出一阵阵有形的涟漪,又在下一瞬以雷达电波的形式分分钟扩展到整个世界。


    长久以来,H市外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走进去要么迷失,要么鬼打墙一样回到原地。


    如今,那股浓雾在剧烈的波动下皆数散去,露出被吞食的地貌。


    有高楼大厦,有阡陌交通,有工业园区、高科技机械厂、繁华商圈、富足粮储、万亩良田。


    那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是人类历经千百年岁月累建出来的文明。


    所有玩家在试炼副本结束后就回到了系统空间。


    他们凝神静气地等待着、祈祷着,神经绷紧成一条线,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那微妙的变化一经出现,就被他们敏锐捕捉,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限制解除了!


    现实世界。


    谢叙白自光束发散出去后,就高抬头颅,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凝视着。


    当他确定限制解除的一瞬,眼神顿时恍惚。


    像是卸掉背负着的千钧巨石,那双僵硬的肩膀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松垮了下去。


    无数次轮回中积累的压力,无数人殷切的期盼。战友的牺牲,染血的命运,肩负的责任……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得到了交代。


    松弛过后,谢叙白突然感觉一阵猛烈的眩晕,不受控地踉跄了一下,撑住树干才没有倒下去。


    忒修斯也是一脸恍惚,久久没能回神。


    这时,谢叙白虚弱沙哑地喊他:“忒修斯。”


    忒修斯看向他。


    就在刚才,一切都结束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和谢叙白在幻境中磋磨十几年,对招交锋无数次,大部分时间剑拔弩张,也有少数温馨共存的时候。


    但他没有像那些怪物一样被感化,没有悔意,蔑视生命,对谢叙白的仇恨也仍旧钻心刻骨。


    他不是不知道谢叙白也是无限游戏的受害者,不是不知道系统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但他奈何不了系统,如果不将仇恨嫁接到谢叙白的身上,他又要怎么才能撑下去?


    是啊,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货渣滓,一辈子也就这样,没有办法了。


    谢叙白继续说:“这世上有很多我在意的人,我不想死。”


    这内心剖白来得莫名其妙,搁在当前的局势里,就像文青赢得大奖后还要矫揉造作地发表一篇励志宣言。


    忒修斯的嘴角抽了一下,鼓鼓掌,敷衍道:“是啊,劳累你一个怕死的人能这么勇敢地牺牲自己拯救世界,你伟大,了不起。”


    谢叙白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如果上辈子不是走投无路了,我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和系统硬碰硬,也不会让系统有机会提取到我的灵魂数据。”


    谢叙白和怔愣的忒修斯对上眼:“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的无能,你根本就不会诞生。”


    “从今往后,这一辈子,我都会铭记这一过错,到死为止。”


    忒修斯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人偶应该是没有心脏的,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悸动,就在胸腔左上方的位置,宛如火山喷发,烫得灵魂战栗不休,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情感,令他新奇,令他茫然。


    他蠕动嘴唇,谢叙白却干脆利落地抬起手。


    一道金光从忒修斯的眼前飞快掠过,失重感袭来,他往后坠落。


    时间被拖曳得漫长,花草树木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倒退。


    他看见了自己被切开的脖颈,劣等塑料胶体,光滑平整,雪白色,没有血。


    很快的一刀,忒修斯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


    昔日棋局上的谈话再一次在忒修斯的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唠嗑:“只要一拿到密钥,我就会给你一个痛快。”


    谢叙白如实地践行了曾经的承诺,没有迟疑,没有同情,把他当成纯粹的敌人。


    忒修斯的意识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飘了起来,像被风吹上云端的气球。


    或许是真的要死了,一生的苦痛绝望、爱恨情仇,纷纷化作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又在一转眼坠入无尽的深渊,灰飞烟灭。


    没有仇恨,没有折磨,没有重复的实验和被操控的人生。


    死亡结束一切。


    这样……不也挺好吗?


    忒修斯一声轻笑,厌倦的眼神在最后一刻化为释然,闭上疲惫的双眼。


    两秒后。


    察觉到不对劲的忒修斯惊愕地睁开眼睛。


    他环顾四周,只剩脑袋的他,视野跟着遍地,能清楚地看见草地泥土中爬动的蚂蚁,除此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为什么他还活着?


    人偶是他的本体,没有保命和复活的手段,脑袋落地就会死,这是不争的事实。


    忒修斯下意识看向谢叙白,后者脸色一沉,眉头紧蹙,大步流星抓起他的脑袋。


    干脆利落地下杀手,不让他们感受多余的痛苦,是谢叙白对敌人最大的仁慈。


    原本忒修斯该这样死去,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忒修斯忍不住质疑:“你到底能不能……”


    “行”字还没出口就变成吃痛的闷哼,谢叙白很快给了他第二击。


    不是物理攻击。


    此时的谢叙白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直接将精神力灌入忒修斯的脑内。


    这次谢叙白不止是动真格,还拼尽全力。


    金光滚滚而来,犹如一场凛冽的暴风雪,铺天盖地席卷忒修斯的意识海。


    后者感觉自己好像被卷入一台高速旋转的粉碎机,精神、思想、个人意志通通在霎时间被搅成了碎屑!


    很意外,明明是这么无情致命的攻击,却没有疼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不用猜,就知道是谢叙白做了什么。


    ——典型的谢叙白式温柔。


    他也顾不上想太多。


    脑子里全是绽放的金光,如烈日占据视网膜,搅碎的意识坚持不过一秒,就随风飘散,湮灭在金光铺就的末日。


    ……


    然后忒修斯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回睁眼有点艰难,他的脑子很混乱,隐隐作痛,耳畔全是嘈杂的嗡鸣。


    忒修斯用力地甩了甩头。


    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地重叠在一起,虽说模糊,但能勉强看清还是刚才那片树林。


    谢叙白就站在他面前,胸口止不住地起伏,驱使精神力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半垂着脑袋,神情没入阴影中,叫人看不分明。


    和刚才稍微有点不一样。


    刚才是没杀死,这次忒修斯是死了,但又复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重新有了手脚和身体。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忒修斯直感透心凉,面目狰狞,怒极咒骂:“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难道罪大恶极到连死都变成奢望了吗?!


    忒修斯猛一低头,立刻僵住。


    他将手伸到面前,止不住地颤抖。


    这双手,又或者说这一整副身体都不正常。


    不是人类,不是塑料人偶,也不是什么诡怪怨魂。


    它无限接近于实体,无数道猩红的数据流飞快闪过,构建出清晰的肌肉筋脉和五脏六腑,红得甚至有些发黑。


    忒修斯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数据字符从指缝流走,没有五官。


    数据体……?


    数据体并不罕见,每一个叛徒玩家都会签订奴隶契约,将灵魂贩卖给系统,化身数据体。


    但忒修斯又明显区别于这些数据体。


    系统对其他数据体是全面压制,而他,或许是谢叙白刚才洗刷他的意识海时,碰巧清除掉某种隐藏的限制,现在的忒修斯竟然能反过头去感应到系统的存在。


    换而言之。


    他和系统是共存的关系。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是系统制造出来的吗?还是说系统最后留了一手,打算用这件事挟持他就范?!


    不管是什么原因,忒修斯察觉到自己必须要毁灭系统,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小问题,系统的数据核心就在谢叙白的手里,灭掉系统算是他们不约而同的共识。


    忒修斯再次放松。


    谢叙白已经有好半会儿没有其他动作了。


    忒修斯看过去,下意识扬起嘴角,想就对方没能杀死他的事嘲笑两句,却看见谢叙白身体一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太突然了,忒修斯瞪大双眼,条件反射地拉住青年:“谢叙白?”


    入手冰凉刺骨。


    数据体会模拟环境温度,H市今天大概在13~15℃,可是谢叙白的体表温度居然比这还低,以至于忒修斯抓着他,都感觉冰手!


    谢叙白被这么一拽,抬起头,涣散的瞳孔恢复了点焦距。


    他用力地喘口气,顾不上甩开忒修斯,再次拿出系统核心,一字一顿地说:“开启最后一场试炼。”


    【距离上次试炼结束仅过去6小时,是否确定开启新的试炼?】


    谢叙白:“确定。”


    【请选定试炼区域。】


    “H市第一人民医院。”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H市江家本宅。”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H市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忒修斯狐疑地看着咬字沉重的谢叙白,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透过肉身,看见谢叙白的魂体。


    那魂体并不稳定,晃得有点太剧烈了,日光映照下,接近透明。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看见上面出现了裂痕?


    忒修斯手指一颤,心头被一个荒谬不祥的预感占满。


    他过于震惊,甚至忘记自己可以趁机偷袭。


    谢叙白用力攥紧系统核心,指尖泛白,语速非常快,像是和时间生死竞速:“H市盛天集团。”


    【该试炼区域不在系统管辖内,不可选定。】


    “H市红阴古镇。”


    【该试炼区域已被损毁,不可选定。】


    “XXXXX。”


    【该试炼区域没有诞生出规则,不可选定。】


    ……


    最后一场试炼至关重要,要保证百分百顺利度过,越轻松简单越好。


    但没有血腥味的土地诞育不出规则,无法选定,所以在保证试炼有难度的情况下,还要将难度压到最低。


    不能是完全陌生的区域,未知会加大风险。


    不能随机,不然撞上忒修斯这种情况会出大问题。


    最好是可公开的诡域,能让其他诡怪出手干涉,提高生存率和胜算。


    谢叙白脑速飞快运转,在所有的预选和备选地址都被一一否决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某个决心。


    “H市。”


    叮。


    系统核心亮起绿灯,代表方案可行。


    【重复询问,是否选定整个H市作为本次试炼区域。】


    谢叙白:“确定。”


    忒修斯佩服谢叙白的大胆和异想天开。


    如果是几个月前,把试炼场地扩大到整个H市,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光是找个关键道具,就有可能要跨越大半个市区,遭遇成百上千头诡怪。


    但放在眼下,却巧妙地成为了最保险的选择。


    同一个试炼区域的诡怪可凭实力自由通行。


    而那些诡怪,再强都强不过谢叙白的亲友团,势力范围再大,也大不过掌握全市经济命脉的盛天集团。


    玩家空间,系统提示声同步响起:


    【叮,检测到已有首通9场的玩家,最终试炼已解锁,并将于第三天的凌晨9点开启。】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A级诡王“平安”,副本难度提升至:A。】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A级诡王“谢凯乐”,副本难度提升至:A+。】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S级诡王“裴玉衡”,副本难度提升至:S。】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S级诡王“岑向财”,副本难度提升至:S+。】


    叮、叮、叮……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级诡王“■■”,难度提升至:SSS!】


    【副本《H市》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现实世界,谢叙白一副唯恐迟则生变般设定好试炼背景,用精神力将系统核心封存得滴水不漏,就再一次倒了下去。


    忒修斯连拽好几下都没能让谢叙白再度站起来,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不敢置信。


    谢叙白强撑颤抖的眼皮,呼吸轻得接近于无。他的灵魂一丝一丝地分裂出来,像淡白的柳絮,随着吹来的轻风,缓缓散在空气里。


    忒修斯看在眼里,瞳孔疯狂震颤,脑袋轰一声爆炸!


    “开什么玩笑,你是妙脆角做的吗?上辈子你顶着系统的威压强行成神才撑爆灵魂,这辈子你连神都不是,就这么倒下了?”


    “你不是承诺过会给我一个痛快吗?我还没死呢,你凭什么先死?”


    “起来啊谢叙白!”


    “起来啊——!”


    丛生的杂草,偏僻的深山老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更别说在短时间内逮出一个灵魂修复师。


    杂乱的阴影笼罩在头顶,一枚枚黑棋从忒修斯的身上飘出来,浮在半空。


    忒修斯不能让谢叙白死在这个时候,谢叙白要是死了,谁来除掉系统?


    那群玩家他一个都信不过!


    没人教过忒修斯该怎么救人,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仰头看着漫天黑棋:“你们能不能救他?”


    “你们不是恨我吗?只要你们救下他,他就会杀了我!”


    数不清的黑棋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他。


    忒修斯猛地一咬牙,在谢叙白的耳边吼:“你别指望我会把你的下落告诉其他人,你要是死在这种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忒修斯吼得太大声,一阵用力摇晃,硬是将谢叙白给晃清醒了一些。


    他双眼涣散地看向忒修斯,似乎在努力辨认对方是谁,张嘴,声音微乎其微:“……H市……在哪儿?”


    他们此刻就在H市的地界,一个还没开发的郊区,但谢叙白想找的显然不是一个宽泛的区域。


    不等忒修斯开口,谢叙白已经抽回手,站起身,踩着满地枯枝烂叶,脚步趔趄地往前走去。


    鸟雀盘旋在阴沉沉的高空,树林灌木丛生,万籁俱寂。


    人的视力有限,谢叙白通常靠精神力辨认方位。


    现在他的力量随灵魂一同缓慢碎裂,那座城市的影子也一点点地在他的视野模糊,淡化,完全消失。


    幸好,谢叙白不会迷路。


    他的心里始终刻着一个方向。


    H市……他的家,就在那里。


    老破小的平房里,谢语春使坏地挠他的咯吱窝,逗得他在床上哈哈大笑:“谁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宝宝呀?是谢叙白呀!”


    简陋的出租房里,他在纸上写下平安的名字。


    大白狗歪了下脑袋,驱使圆珠笔,在“平安”两个字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谢叙白”的名字。


    【谢叙白,平安。】


    夜深人静,小触手窸窸窣窣贴近他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告诉谢叙白一个秘密哦,我最喜欢白白了,要和白白一直一直在一起!】


    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游乐场,谢凯乐被他背起来,红着脸矜持好半会儿,终究忍不住用力地抱过来,哼哼唧唧地笑:“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也要背着老师走。”


    一同看房的路上,裴玉衡将平安锁挂在他的脖子上,顺手拢紧他的衣领,宽掌摩挲他的脑袋,眼神慈祥,语重心长:“我的阿余,要年年有余,活得长久,活得开心。”


    车子从红阴古镇深山隧道冲出来的刹那,副驾驶的岑向财突然说道:“有一段时间,我的身体亏空得厉害,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跟个废物一样,加上人见人厌,我一度觉得活在这世上很没意思。”


    岑向财睁开眼,笑着看向他,眨眨眼:“直到遇见你,我就再也没那样想过了,神奇吧?”


    “我这么说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岑向财认认真真地说,“谢叙白,你是我一辈子的挚友。”


    【white。】小羊忧心忡忡的声音在谢叙白耳边响起,【你知不知道你的灵魂如果碎上第二次,会有什么后果?】


    嘭一声,谢叙白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一阵发黑,连最近的树木都看不清了。


    他咬紧牙关,挤出吃奶的劲儿,伸手撑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手掌五次打滑,五次脱力,脖颈用力到暴起青筋,最后颓然地摔了下去。


    他没有摔进泥里,而是跌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宴朔搂着谢叙白伤痕累累的身体,简直要疯了,根本顾不上说话,七根触手排山倒海般冲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抓取谢叙白散落的灵魂碎片,强悍的力量余波荡开,笼罩在H市的高空,搅起漫天雷霆。


    谢叙白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花上十几秒才认出宴朔的样子,吃力地拿出系统核心。


    “试炼,需要,要……”


    宴朔几乎不用去听,都能猜出谢叙白想说的是:试炼需要一个清醒的掌控者,不然会被系统趁虚而入。


    此时他简直恨极了谢叙白,沉声怒骂:“你都半死不活了,什么时候能为自己考虑一下?!”


    谢叙白见他没接,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努力张嘴,焦急地说:“求……”


    宴朔冷冷地看着他,无论是暴涨的力量波动,还是他绷紧到颤抖的肌肉,都代表他将情绪压抑到了极限。


    最后,宴朔深吸口气,认命地接下系统核心。


    谢叙白虚弱地笑一下,挺起身,嘴唇贴近宴朔的耳边。


    宴朔以为他还想交代点什么,说一些该死的宽慰人的话,但谢叙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宴朔顾不上继续注意,全身心都扑在怎么完好无损地捞回那些灵魂碎片上。


    瓷器破碎尚有损耗,何况灵魂?何况第二次碎裂?


    他无法不让自己沉浸在可能要失去谢叙白的恐惧里,钳住青年的掌心全是冷汗,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得他飞快回头。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润了宴朔的肩膀。


    ——谢叙白哭了。


    宴朔手一抖,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将谢叙白拥紧。


    他捧起谢叙白的脸颊,对方狭长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水顺着通红的眼尾掉落。


    谢叙白行事周全严谨,习惯于沟通,也擅长沟通,在误会加深前解释清楚,在冲突升级前主动化解矛盾,在临死前交代好后事,从容地宽慰生者继续活下去。


    他把自己克制到极限,濒死之际情绪爆发,也只是不再说话,沉默地落泪。


    直到上一秒宴朔还铁青着脸,骂人的话在嘴边囫囵转了好几圈,眼下,他垂下视线,用指腹擦了擦谢叙白的眼角,嗓音低沉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能救活你一次,就能救下你第二次,不要害怕,相信我。”


    谢叙白眼眶通红地看着宴朔,良久,将脑袋缓缓埋进男人的肩窝。


    宴朔将系统核心按在谢叙白的掌心:“神祇不能直接干预无限游戏,需要你担任主导者的身份,剩下的交给我。”


    谢叙白闭着眼点了点头。


    黑雾滚动,邪神的力量侵入系统核心,展开一场堪称凶残的厮杀。


    系统的权限被一点点地抢夺过去,顺着黑雾缔结的纽带,转接到谢叙白的身上。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集体沸腾,就最终试炼的内容争讨不休。


    他们突然听到一道尖锐的警铃,系统广播传出激烈的电流声:【报告异常!异常!滋啦……!】


    但很快广播就恢复了正常,冰冷的机械声清晰地播放:【更新最终试炼内容。】


    【叮,检测到该区域诞生???级诡王,副本《H市》变更为《完美世界》,副本难度:未知,即将投入试炼!】


    …


    ……


    ………


    谢叙白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沉在无光的海底,四周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冰冷的流水从皮肤划过,几根粗壮滑腻的触手将他缠绕。


    他并不感到害怕,自然而然地舒展身体,意识好像化作一朵轻飘飘的云彩,顺着洋流随意所欲地飘荡。


    直至某一刻,海水温柔地将他托出水面。


    哗啦啦——


    谢叙白茫然地从床上醒来。


    脑子晕晕沉沉,像昨晚喝多了一样,身体状态倒是很好,肌肉不酸不痛,莫名有劲儿。


    谢叙白抬眼,一瞬警觉,闪电般下床。


    这是一个房间,他躺在床上,床边是电脑桌,桌旁是柜子,摆着各类科幻小说和游戏光碟。


    这不会是宴朔的房间,也不像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熟人的房间。


    他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变故?这又是哪里?


    突然房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是位中年妇女的声音:“醒了没有?”


    谢叙白目光一厉,飞快拿起笔筒里的美工刀。


    那人又敲了两下门。


    谢叙白不清楚状况,不敢贸然出声,猎豹般轻盈地潜伏在门后。


    门外的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门。


    谢叙白眼神犀利,上半身跟着房门的阴影缓慢前移,肌肉绷紧蓄势待发,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门彻底打开了,果不其然是个女人。


    她看见床上空无一人,有些惊讶,再一扭头,没好气地说道:“大清早和你妈玩捉迷藏呢?快出来吃饭。”


    她又注意到谢叙白光脚站在地板上,脚指头冻得发白,一巴掌拍上谢叙白的脑袋:“把鞋穿上!”


    女人说完就走了出去,留下谢叙白站在原地,一脸空白。


    少顷,他僵硬地动了动双腿,走出房间。


    女人把大肉包子装盘放在桌上,发现谢叙白还是没穿鞋,眼神一秒危险,朝沙发上看新闻的中年男人发难:“老谢,你儿子叛逆期到了,管管你儿子。”


    男人看一眼谢叙白,哭笑不得地说:“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叛逆期早过了。”


    “那你叫他穿鞋!感冒还没好几天呢,不怕折腾是吧!”


    男人一个激灵,抖了抖肩,朝谢叙白无奈地使了使眼色。


    谢叙白认得他这张脸,也认得厨房忙活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鼻子一阵酸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叫人。


    是叫男人的名字谢怀张,还是叫爸?


    是叫女人的名字赵芳,还是叫妈?


    女人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盯着谢叙白的光脚,气势汹汹地要给人邦邦两拳。


    但没打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谢叙白异常的表情。


    女人脸上的怒火变成担忧,小心柔声地问:“欸,这是怎么啦?”


    谢叙白抿唇,侧头看向身后的房间。


    墙上挂着的奖状,杂物箱里破旧的足球,满柜子的游戏机……


    这些摆设,如实地记载着一个普通家庭的男孩,顺利长大的点点滴滴。


    电视里,新闻主持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播音腔,激动得面色潮红,抑扬顿挫地解说道:“……就在刚才,由谢语春博士和裴玉衡博士联手研发的第十三代载人航天火箭成功发射,代表着人类航天即将步入崭新的征程!”


    “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是一个完美幸福的世界,祝所有人都能够心想事成!”


    第279章 完美世界


    新闻播报喜庆激昂,谢叙白的心脏却猝然一凉,从乍见双亲的酸涩柔软中抽离出来。


    这不是过去或者某段过去的幻象,甚至不是自己认知里的世界。


    谢叙白第一反应必须探查清楚这里的情况,雷厉风行往外走。


    身后的赵芳不明所以,似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语气带着不明所以的惶恐:“……儿子,你要去哪儿?”


    女人的力气莫名大,竟让谢叙白一时没法挣脱。


    传闻古代有种食人鬼魅,能模仿人声,变幻出故人姿容诱捕猎物。而系统最常用的伎俩也是抽取玩家记忆,攻击人心最薄弱的部分,蛊惑玩家堕落反叛,发狂自毁。


    谢叙白作为精神领域的佼佼者,无数次破解这种招数,自然无谓。


    只是现在,或许是做过那一场漫长悠闲的梦,让思维都变得慵懒迟钝,众多猜测在谢叙白的脑子里流水般淌过,总也抓不住重点。


    谢叙白冷淡地一蹙眉,探手掐住女人的脉口,轻而不容分说地将她的手甩开了。


    女人愣在原地。


    无论制造这场幻境的家伙有什么目的,谢叙白都无法容忍亲生父母的形象被这样利用糟践,没有再看她一眼,继续朝外走。


    哪知这伪造出的母亲还不肯善罢甘休,谢叙白刚按上门把手,她就又冲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用力地抓住他。


    谢叙白不想闹大动静打草惊蛇,正要用精神力将人催眠,只是还没动手,那只颤抖着拽住他的手便很突兀地一松,放开了他。


    风从指缝掠过,阻力消失,谢叙白顺利地往前一迈,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栋典型的旧式居民楼,出门就是灰黑色的水泥地面和上下楼梯。


    邻居家在对面,间距不到两米,铁门上贴着福字对联,有些年头,边缘已经褪了色,门口放着几个蓝色垃圾袋,择下的烂菜叶子从缝隙俏皮地钻出来,极有生活气息。


    谢叙白往楼下走,女人仓促两步来到楼道口,没有继续追,仅仅是看着他。


    当他走到拐角处,落在后背的目光又多出一道。


    原来生父谢怀张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和女人并肩而望。


    客厅的电视还在孜孜不倦放着新闻联播,充当着嘈杂的背景声。


    两人沉默地伫立着,原本炙热沉重的目光逐渐变淡,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谢叙白脚步刹停,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他骤然想起,当初自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超度双亲的执念,二老也是这样无声地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压着泪,直至彻底消散也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生怕耽误了他似的。


    谢叙白在忒修斯意识世界明争暗斗的那十几年,终日和无数人的灵魂复制体打交道,对真假的分辨了然于心。


    于是这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指尖猛地扣入掌心,剧痛后知后觉地从心口翻涌上来。


    这时,吱呀一声打破僵局,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位六旬老爷子左手托着只黑八哥,右手拾起垃圾袋,正待去遛弯,撞见这诡异的情况,慢吞吞地打趣道:“哟,小伙子这是叛逆期没过要翘家啊?”


    八哥呼呼扑扇翅膀,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嘲笑:“翅膀硬了!硬了!该打!”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缄默半天的赵女士突然眼皮子一掀,和和气气提醒道:“大爷,您怎么又忘了给鸟栓绳,忘了上回它跑到十公里外,让你们全家老小找了一整天,您女婿爬树抓它时还摔折了腿嘛?”


    八哥像被雷劈,笑口一僵,眼珠子瞪圆,惊恐地盯着她。


    老大爷听着不大对劲,扭头一看,好家伙,原本拴在鸟脚上的绳扣不知何时被啄开了!


    这八哥也是鬼灵精,用爪子抓着绳子,不让其掉落,制造自己还被拴着的假象。


    要不是被赵芳敏锐点出,只待出了这栋居民楼就能一飞冲天逍遥去也。


    可惜越狱大业中道崩殂,一阵鸡飞狗跳的缠斗后,八哥终究不敌六旬大爷的矫健身手,大囔着救命,被老爷子捞回屋,无情地塞回笼子里去了。


    谢怀张也回了神,冲谢叙白轻咳一声:“再怎么着急出门,好歹也换身衣服,这走出去像什么话?”


    谢叙白刚从床上爬起来,糟乱头发比鸡窝好不到哪儿去,保暖背心与睡裤迎风招展,雪白脚丫和水泥地砖两相映衬。


    即便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形象再怪异也让人生不出反感,自有一副遗世独立的气质,但就这么站在大街上,绝对会成为人潮中最亮眼的崽。


    谢叙白没说话,蜷缩着手指,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五分钟后,洗完脚的谢叙白终于在赵女士的虎视眈眈下穿上棉拖。


    这双鞋似乎刚买不久,表面很新,鞋垫仍旧蓬松有弹性,双脚一踩,脚便陷了下去,像被柔软的棉花包裹。


    谢叙白盯着这双鞋,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天气转冷的某一天,和闺蜜逛完街的赵芳女士兴冲冲回到家,从大包小包里拿出给全家人买的新冬衣和棉拖。


    见父子俩穿得合身舒服,她顿时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一脸的高兴得意。


    那场景极其鲜活,稍一回想,带着甜味的暖流就从胸口漾开,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谢叙白视线一转,拿起桌上的手机,是他常用的款式,连边缘的划痕都如出一辙。


    他点开锁屏界面,手指快过大脑,轻车熟路地输入一串密码。


    竟然真的打开了。


    时间是XX年1月份,这会儿谢叙白上大四,放寒假,比认识平安还要早上一年,正面临毕业找工作的问题,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和招聘软件都能证明这一点。


    谢叙白再上网翻了翻这几年的新闻事件。


    国家似乎刚经历一段萎靡的经济下行期,但得益于去年偶然挖掘出的天然石油矿和新兴科技的爆发式腾飞,各行各业竟都回了春,发展蓬勃。


    热搜词条第一位,就是各地政策规定的最低工资,惊爆地上调到2000~4000不等,各大企业计划今年开春给职工涨薪20%!


    这看着就有些魔幻了。


    要知道,谢叙白所在的现实世界,当地法规最低薪资只有一千二,有的黑心作坊甚至还拿不到这个数,要是不幸再被游戏规则扭曲一下,直接付费赔命上班。


    但底下的评论却是一片向好,即使有质疑声也不是冷嘲热讽,单纯是怀疑时间太紧赶不上趟。


    剩下的人更是兴致勃勃地谈论即将到来的春节。


    算上他们平时攒下来的年假,加起来近三十天,足够拉上全家老小把想去的地方慢慢悠悠逛上一圈,消磨辛苦工作一整年的疲惫。


    点开世界咨询,各国偶然会爆发几场小规模冲突,但没过多久就会得到平息。


    不少国家开放了对外免签政策,各地旅游经济水涨船高,下一届奥运会预备在东南亚的某个小国举行。


    ……


    这样的世界,除了不真实以外,其他什么都好。


    这时,谢叙白余光往下,看到“相册”,略微停顿,点了进去。


    他有摄影留念的习惯,路过草丛伸懒腰的猫儿,树枝上整理羽毛的小鸟,都会忍不住驻足围观,拍下视频和照片。


    而这个手机里的照片格外多,多了很多和家人朋友的生活照。


    有些面孔谢叙白是不认识的,但多看一会儿就能记起是自己的初高中同学。


    有几个现在还有联系,周末偶尔约出去撸串上网打篮球。


    他点开一段录像,记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的纪念视频。


    刚出二九的愣头青第一次来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菜单翻来覆去看得眼花缭乱,挑了很久才矜持地点上一杯,迎着花花绿绿的灯光举过头顶。


    本想学电视上的成功人士来一番优雅的致敬,结果下一秒,几个狗见嫌的损友就蹿了出来。


    谢叙白还记得那杯鸡尾酒整整斥了138元巨资,混乱中不知道被哪个嘴馋的啜走一半,另一半赏了地板,他就喝了一口,气得眼皮子突突跳。


    不用为生计忙碌的人生总是别样宽容且二逼,走在路上摔倒了,都得夸地面坚硬。


    他二十多年自由自在,招猫逗狗,拍下自己第一次三步上篮,第一次游戏超神,第一次吃裤带面,第一次看完整本书,拍下自己捡起一根笔直的粗树枝,趁没人对墙壁大喊芝麻开门。


    他拍下和夫妻俩回农村省亲,年岁过百的太奶奶健步如飞地去挖竹笋、做烧鸡,身子骨硬朗得能走十里地。


    他拍下邻家堂兄弟带着他骑摩托上山兜风,又逛到县城的空坝子上,买两串淀粉肠,乐乐呵呵地顺着热闹的人流去看露天电影。


    春来冬去,盛夏蝉鸣。


    谢叙白一张张看过去,不知时间,直至门口传来一声:“吃早饭吗?”


    他方才抬起头,如梦初醒。


    ——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老两口一直在偷瞄谢叙白的脸色,待到谢叙白一抬头,又装着若无其事地挪开眼。


    谢叙白心想他们一定憋得够呛,好端端的傻儿子大清早的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不认人不说,还衣衫不整跑出去撒疯,平白让人操心。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叙白最擅长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各方势力虚与委蛇,把控人心。何况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一道精神暗示就能解决得干净利落。


    可是眼下,这张素来巧舌如簧的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那些深谙于心的话术来不及酝酿,就被夫妻俩茫然忧心的目光烫了回去。


    他们死过两次,两次都因我而死。


    谢叙白自嘲地想。


    我怎么能把那些腌臜手段用在他们的身上?


    但他突然抽风这事是需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赵芳起身将空碗筷子收拾进厨房,谢怀张去换衣服。


    他们一个在艺术班担任美术老师,一个正慢慢从管理岗退下来,中午都不在家里吃。穿戴整齐后,两人却没急着走,磨磨蹭蹭的,阳台遛一遛,浇花弄叶,直到谢叙白哑声开口:“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不是什么好梦,很多人都……走了,很多时候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候,一般父母大概会安慰一句:“梦都是反的。”


    或是不以为意地嗔怪道:“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两口子哪句都没说。谢父一怔,拉开椅子,坐在谢叙白的身边,语气轻快,半开玩笑地问:“也梦到我们走了?”


    那最能解释,为什么谢叙白一觉起来对他们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谢叙白脑袋一沉,谢父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动作多少有点难为情,何况谢叙白的实际年龄比此时的谢怀张要大上好几轮。


    刀光剑影如狂风暴雨打在他的身上,早已把他雕刻成一尊不知疲惫、不会倒下、永远不失体统、叫人高山仰止的标杆。


    但揉他脑袋的人是谢怀张,所以谢叙白僵硬着没动。他表面淡定,暗地里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琢磨这副身体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合理。


    就在这时,他听见谢父笑着叹出一口气:“还记得你妈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谢叙白,你是我们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叙白抬起头。


    “但我不这么认为。”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在你爸心中,你妈和你奶并列第一,你得往后排第二。”


    “你爸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是愣头青,做过不少混账事,上学敢对着校长当面叫板,上班敢和上司拍桌子翻脸,第一次学会收敛是和你妈谈恋爱,第二次就是护士抱你出产房,我提心吊胆,像抱炸弹一样接住你,气儿都不敢喘。”


    “你妈从小不敢和人大声说话,被人骗钱都没红过脸,有你之后才慢慢强硬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次高烧不退,她着急忙慌抱你去急诊,被人插队,急得吼出一嗓子,整个过道都是回声。”


    “也是你出生后,我和你妈多出许多新奇的体验,不全是好事,但绝大多数都不是坏事,当你喊着爸爸妈妈扑过来的时候,又都成了幸事,挺有意思的。”


    不。


    谢叙白看着谢父一脸怀念感慨的模样,嘴唇翕动。


    如果你们知道是因为我被歹徒盯上,乃至于丧命,绝对不会……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真发生点什么事,那也是天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父满眼柔和,语重心长地说道:“谢叙白,我和你妈这辈子过得很幸福,就算现在突然死去,也已经是无悔、无憾的了。”


    夫妻俩耽误太长时间,这会儿必须要出门了。临走前,赵芳听见谢叙白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妈,对不起。”


    她停下来,如幼时那般捏了捏谢叙白的脸蛋:“傻孩子。”


    两人离开,喧闹的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但并不显得寂冷。


    或许是因为谢怀张出门前把空调打开了,暖风呼呼地吹,或许是因为赵芳问了谢叙白一句:“晚上想吃点什么?”


    谢叙白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出几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江家本宅没人接,研究所没人接,院长办公室没人接,几个私人电话显示空号。


    盛天集团倒是有人接了,前台小姐温柔礼貌地告诉他,想要见宴总和吕秘书,需要提前预约。


    谢叙白干脆地出了门。


    走出居民楼的瞬间,楼上传来一道晦暗不明的视线,利刃般扎进他的后背。


    谢叙白猛然转身,看见一大妈在阳台上晒衣服,几户人家窗帘轻动,明媚阳光穿透层云,给灰白墙面镀上一层柔光,似乎只是寻常。


    ——


    谢叙白坐上公交车,先来到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当初这里是他上班的近道,平安就缩在那窄窄的巷子口等他回家。


    他从里到外仔细找过一遍,没有看见一只流浪猫狗。


    询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之前猫狗闹腾,来过几家动物救助队,把它们基本都带走了。


    谢叙白又顺着居民给的地址一一找过去。


    他见到负责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从对方的口中了解到,大部分猫猫狗狗都找到好人家领养,少部分身体残缺带病的,正被关在诊所里隔离治疗。


    如果日期没错,这时候的平安还是只点儿大的奶狗,但在救助队的记录中,没有符合特征的对象。


    谢叙白去到诊所,看望生病的猫狗。有的精神头十足,有的状态不是很好,树枝般枯瘦的爪爪上打着点滴,有气无力地缩在垫子里哼哼。


    当谢叙白一进门,它们立马像是有心电感应般蹿跳起来。


    医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躁动,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小家伙们只是探出小脑袋,对一个气质出众的俊秀青年期期艾艾地叫。


    青年伸出手,它们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尾巴高高竖起,隔着玻璃使劲儿地蹭来蹭去。


    谢叙白在小家伙们的脸上看见了好奇。


    它们并不认识自己。


    但或许是忘川水没喝那么干净,在灵魂深处残留下一些亲昵的痕迹,于是仍能够肆意地撒娇,倾述委屈。


    谢叙白驱使金光消解它们的病痛,捐出一大半家底作为后续的医疗费,隔空点点小家伙们的鼻头,柔声嘱托道:“我先走了,你们要听话,好好治病,好好吃饭。”


    “咪呜~”“汪嘤……”


    “等你们病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喵嗷!”“汪!”


    刹那间猫猫狗狗似乎真听懂了一般齐声欢叫,让旁边的医生看得目瞪口呆,幻视撞见在逃迪士尼。


    告别小家伙们,谢叙白又回到那条小巷,沿着周边街区仔细寻找,一上午加一中午,五个小时一无所获。


    他都有点不抱希望了,却在下一个转角,看见某家小超市的老板抱着一个杂货框子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里面窝着花色各异的小毛球。


    谢叙白一眼就看见了白色的那只。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白狗崽儿的脑袋,顺着眼眶轻轻地碰。


    没有被硫酸灼烧的疮疤。


    全须全尾,平平安安。


    店老板看在眼里,流露出和宠物医生一样的惊异。


    要知道这只狗崽是一窝里最安静的一只,摔倒了都不吭声,有人想摸它,扭头就跑。


    本以为是不亲人,结果谢叙白一出现,瞬间就来了劲儿,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


    再看谢叙白的神情,店老板没来由的有些触动。


    本来生下这么多小狗也养不下,都是要送人的,他认为难得有缘,主动提议道:“喜欢吗,要不要带只回去?”


    就这样,谢叙白有了人生的第一只小狗,取名平安。


    他用精神力护住小狗,到宠物店买了羊奶粉和狗包。


    狗不想进包里,哼哼唧唧非要往他怀里钻,他便背着包,抱着狗,去江家主宅。


    一下车,隔老远就看见主宅被查封,雕花大门上贴着黄色的法院封条,显示正在拍卖。


    隔着栏杆往里看,印象中豪华的复古别墅已然落败,地上都是泛黄枯叶,有老人路过,还满脸嫌恶地朝它淬了一口。


    谢叙白:“……”


    谢叙白打开手机,上网一搜。


    原来早在十多年前,江家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就被曝光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因为江家在当地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这事一度引起轩然大波,无数人唏嘘叹惋。


    至于谢凯乐的母亲许女士,不幸中的万幸,她在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洞察到夫家的丑恶嘴脸,果断带着孩子离婚跑路,没来得及接触和插手那些罪恶产业,逃过一劫。


    后续母子俩的下落,网上没再提及。


    但转念一想,能从这样大的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安然消隐,一点风声都没有泄露,一定有许家在暗中保护,压下消息。


    也是这时,一辆带字母的黑色大众与谢叙白擦肩而过,车窗半开,露出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无忧无虑打游戏的小少爷。


    大众的后面还跟着一辆搬运货车,车上只有一件货物,是棵成人高的小树苗,冬天树叶差不多都掉光了,但枝干虬实粗壮,很是健朗,在空气中慵懒地舒展枝条,迎风挥摆。


    谢叙白停下脚步,目送少年和树苗离开,消失在马路拐角。


    他揉一揉平安的脑袋,笑道:“看来他们过得很好。”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滴滴倒车声,刚才一去不回头的大众稳稳地回退到谢叙白的身边,车窗全开,露出少年不曾被阴霾染指的俊脸。


    “欸……你看着好眼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支支吾吾的开场白,听得前面的司机眉头狂跳,愕然回头,只见自家混不吝的小祖宗一脸的恭谦腼腆,左顾右盼外加抠抠手指头,短短五秒十八个小动作。


    最后少年终于鼓足勇气,对谢叙白说:“……我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我妈想给我找家教补课,但那些人我都不喜欢。我觉得你很不错,很合眼缘,很亲切,要不要来?一个月十万,不,二十万!”


    谢叙白搭上了江凯乐的顺风车,还没怎么开口,话痨的小少爷就下意识地凑过来,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个遍。


    江凯乐也不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陌生青年哪儿来的敬爱和孺慕,总觉得和对方这样放松身心畅所欲言的机会来之不易,莫名想哭。


    他忍住泪意,说起自己从小就被母亲带离江家,对这里没什么感情。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老是梦见江宅花园里的一棵树苗,非要带走才安心。


    然后继续絮絮叨叨,眼睛闪着光,说不够似的,问谢叙白叫什么,怀里的狗哪儿来的,要去做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平时有哪些兴趣爱好,喜不喜欢看电影……


    江凯乐这次出门,除了给树苗搬家,还受了母亲的嘱托,要把某个东西送给盛天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宴朔。


    明明两家没有血缘关系,却不知道怎么攀上的交情。


    他和那人不算太亲近,听说过对方的成就,在上层圈子里也属于可望不可即的那一类,心中怀敬。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丝生气。


    这时候江凯乐已经和谢叙白唠开了,完全不见外地凑人跟前,义正言辞地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总觉得您会被他蒙骗。”


    这话一出口,司机的冷汗都下来了。心说小少爷嘴上真是没个把门,胡话张嘴就来。


    却见谢叙白一点也不震惊,没有因为许家少爷的热情发飘,也没有听到大人物威名的局促。


    青年寻常地坐在车里,和衣着扮相无关,举手投足自带一份淡泊宁静的气质。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带着令人艳羡的宠溺和认真,感到好笑时,也没有过大的表情幅度,单单是扬起眉梢,唇角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浅笑。


    仅是这一笑,便让冬日的寒风泛暖,春意盎然。


    很快,他们来到盛天集团的大门口。与此同时,一个内衬标着国徽的研究团队在后门低调地下了车。


    为首是一名干练精明的中年女教授,袖子挽到胳膊肘,落地生风。另一名男教授差不多岁数,肃穆清冷,不苟言笑。身后跟着的一众人员对他们露出明显的敬重。


    西装革履的吕向财早早地等在门口,将两位恭迎进公司。


    吕向财经手的保密工作挑不出什么错处,一路上都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直至有员工无意瞥见那两张刚上过新闻热搜的脸,才猛然回神公司请来了两位怎样不得了的大人物,迫不及待将这事往群聊一说,全公司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国之栋梁、伟大人物,才能出众,德高望重,其存在就是一项让人热血沸腾的权威。平时一直在研究所潜心钻研,深居简出,没有熟人介绍,连见上一面都难求。现在有幸亲眼瞻仰,怎么不让人心脏狂跳?


    但大佬不愧是大佬,十米开外就能感受到令人双腿发软的强大气场。


    对谢裴两人名号有过了解的员工们,想象不出两位大佬除庄严以外的模样。


    两位教授平时治下严谨,积威深重,大风大浪走过来,能让他们动容的东西也不多了。团队成员看在眼中,将他们愈发神化,只觉天崩地裂,大佬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直至今天。


    当抱着奶狗的青年和江家少爷一并出现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时,下属们震惊地看见两位教授居然齐齐停下了脚步,瞳孔放大,露出前所未有的怔忪。


    走廊明净,窗外阳光正好。春节快到了,气温变冷,街上却热闹起来,千门万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充斥着惬意的喧嚣。


    谢叙白从两人出现就一直凝望着他们,从头到脚,不曾挪开。


    裴玉衡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好太多,白头发减少了,眉间皱纹淡去。没有鬼气缠身,看着比什么时候都健康。


    而谢语春……


    谢叙白总也忘不了谢语春化神的模样,屹立星河之间,身躯淡化,薄纱般清透,庞大似无法跨越的山岳。


    祂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头也不回,将人间如尘埃般甩在身后,将大声叫嚷的他甩在身后。


    责任和使命将所有的痛苦都踩在脚底,活着的人被逼着往前走,没时间伤春悲秋。


    而当一切回到正轨,女人不再需要献祭自己。她在喜欢的领域大展宏图,被人群簇拥在闪光灯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重新拥有七情六欲,灼热深邃。


    ——才让人骤然惊觉,这一路走来,满是颠沛流离。


    第280章 谢叙白,你幸福吗?……


    谢语春他们这次来,是就某个研究所需的特殊生化材料和盛天集团谈长期合作。会议要开很长时间,江凯乐把开光盒子交给吕向财,让对方帮忙递交上去,陪谢叙白一起等在会客室。


    谢叙白看见饮水机,将羊奶粉倒进奶瓶,接热水冲泡,挤出几滴在手背试温,感觉合适才把平安抱在腿上,托起前胸喂。


    奶狗消化系统很脆弱,需要少量多餐,频繁喂食。


    平安其实刚才就饿了,但它憋着没吭气,到这时被谢叙白用沾着羊奶的手指一逗,终于按捺不住,眷恋地蹭了蹭谢叙白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它太小不会控制力量,用力到尾巴和耳朵尖尖都翘直,疯狂地抖来抖去。


    谢叙白见它吃得直打呼噜,忍不住笑起来。


    阳光从窗棂倾泻,洒落在青年线条流畅的侧颊。他身姿笔挺,双腿颀长,眉宇温柔垂落,浸入鎏金的浮光中,恍惚美如画中仙。


    一群兴致勃勃来瞻仰谢裴两位名士的员工骤然撞见这一幕,直接愣在原地。


    不单单是因为谢叙白的脸好看,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似乎酸涩,似乎神往,在胸腔疯长。


    “江少爷,你知道会客室里坐着的那位是什么人吗?”


    “江少爷,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江少爷……”


    江凯乐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他混世魔王的名声在外,员工都对他避之不及,头一遭被如此热情地包围。


    听到要联系方式还好,再下一秒,听见有人追问谢叙白的家住在哪里,江凯乐当即脸色一沉。


    碍于谢叙白在场,他忍着没发火,冷眼把那人看得慌张闭嘴,而后大手一挥,“彬彬有礼”地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再联系管家帮忙调查那人背后的企图。


    做完这一切,气冲冲的江凯乐突然一愣。


    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江凯乐存在先天不足,易燃易爆。不足在哪里,难说,连最精妙的医疗仪器都查不出来原因。


    别人好说歹说,家里劝过骂过打过,西药中药一起调理,他就是忍不了气,一点不爽当场爆炸,谁都拉不住。


    最后的结局不外乎自己惹事进橘子,亲妈亲舅火急火燎带人来保释,然后看着他长吁短叹,一脸的家门不幸。


    江凯乐觉得自己没错。


    他虽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但看见势利眼侮辱人的老师,搞霸凌撒图钉的同学,猥亵他人拍视频的混混流氓,强买强卖仗势欺人的老板……谁能忍住不一拳揍上去?


    可现在他居然忍住了。


    不止忍住了,还隐隐约约知道后面该怎么扫尾。


    有谁教过他吗?


    一想到这里,江凯乐又想哭。


    他有点羞赧,好歹是个男子汉,怎么这么别扭。他要面子,怕被谢叙白瞧见端倪,不顾他人异样眼神,快步开门去走廊上疯狂做深蹲,终于是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


    可江凯乐憋不住话——反正在谢叙白面前憋不住。于是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没一会儿就脱口而出:“你知道吗,我好像长大了。”


    谢叙白刚好喂完平安,用纸巾擦干净手。闻言,他的手抚上少年的脑袋,欣慰地肯定道:“是啊,长大了。”


    这句话真是要命。


    江凯乐发现他的眼泪白憋了,谢叙白一开腔就开了闸。


    还好这时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挽救了江少侠岌岌可危的羞耻心。


    电话那头是个长着虎牙的天真少年,整张脸杵在镜头前,苦恼地撇嘴:“乐乐,我寒假作业不会——”


    他忽然注意到江凯乐的眼睛通红,好像哭过,登时坐直身,眼神发冷,犹如一头吃人的恶狼:“谁欺负你了?”


    “没,没谁,眼里进沙子了。”


    江凯乐多庆幸谢叙白没有在旁边搭腔,不然这会儿他一定羞得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急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找到老师了!”


    “老师?”虎牙少年疑惑,“他们走丢了吗?”


    “不是学校老师。”江凯乐瞅了瞅谢叙白,见对方并不反感,在视频里慢慢露出谢叙白的半张脸,仰着下巴与有荣焉,“是我的家教老师,会在家里教我学习。”


    虎牙少年不明觉厉,双眼瞪圆:“你放假还要上学啊?好可怕。”


    江凯乐本想把成绩下滑的理由搬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这次期末年级第三。


    遭了,他成绩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和谢叙白缔结的关系有那么多,江凯乐就只想对方做他的老师。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扯出了成绩不好。


    要是小伙伴不小心说漏嘴,他要怎么圆?


    老师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谎话连篇图谋不轨的坏小孩?


    还好,谢叙白没有在意江凯乐怪异的样子,自然地和视频那头的虎牙少年打起招呼:“你好小同学,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虎牙少年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坐端正,乖巧回答说:“老师好,我是蝉生。”


    谢叙白柔声:“是哪个chan,哪个sheng?”


    “是……”少年忽然结巴了一下。


    蝉生天生口吃,因为这事没少被同学取笑。江凯乐曾经为了给他鸣不平,在学校创下暴揍十五人的辉煌战果。


    他怕蝉生说不好话,会尴尬,正要打圆场,却见虎牙少年眼神恍惚起来,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是夏蝉的蝉,重生的生。”


    这一刻,少年的舌头不打卷了,口齿突然清晰,如有神助一般。


    他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意思是,蝉在蛹中沉寂多日,换来一鸣惊夏,破茧重生。”


    谢叙白笑着接口道:“很好的寓意。你和乐乐是好朋友吗?”


    语气像哄小孩似的。


    可蝉生不是6岁,是16岁。


    江凯乐被仇家带人堵在巷子里时,天真浪漫的虎牙少年一板砖就给领头混混的脑袋瓜开了瓢,血溅在脸上,面无表情。


    “是的。”蝉生无师自通出敬语,扭捏道,“您可以叫我生生。”


    江凯乐:“………”


    神他丫的生生。


    谢叙白又问了几个问题,蝉生一一回答。


    他们聊得很好,被冷落在旁的江凯乐莫名有些吃味,卡着两人结束一个话题的间隙将手机收了回去,承诺回去教蝉生作业,便挂了电话。


    话音刚落,心脏又是一咯噔。


    比蝉生小两个年级,却能教人写作业,他暴露了。


    江凯乐心惊胆颤一扭头,突然被谢叙白弹了个脑瓜崩。


    年轻老师眼眸含笑,似乎早就看出了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莞尔道:“傻不傻?”


    江凯乐揉揉脑门,红着脸哼唧一声:“才不傻。”


    ——


    古往今来,商业会谈素来充斥着一堆鸡零狗碎的臭毛病。


    一方要争取更高的售价,一方要争取最低的进价。一方要项目成品的巨额股份,一方又要没有限制的天价投资。


    在这样的利益纠葛下,说起话来自然是夹枪带棒不留情面,看似和和气气却暗潮涌动。


    从市场份额到数据分析,从项目前景到实际效益,抨击对方的弱势,夸大自己的优势,一拉扯就是足足两小时。


    会议结束后,董事会的人叫住谢裴二人,哈哈笑着伸出手:“哎呀,宴总就是年轻气盛,说话难听了些,您二位可别见……”


    谢语春看都没看伸到面前的手,道:“不用客套。项目已经谈好了,我们对贵司承诺的让利很满意,合作愉快。”


    董事会的几人没想到谢语春会这么不给面子,碰一鼻子灰。


    刚巧这时吕向财在旁边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立时气得他们面红耳赤。


    裴玉衡在看手机。


    下属知道裴教授不喜欢这种商业场合,纯粹是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他必须到场。


    会议全程裴教授都没多说几句话,但旁若无人地玩手机,也不符合对方的性格。


    下属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刚巧看见裴玉衡冷冷地回复学生:【所以你准备把这篇论文发在故事会还是意林?】


    下属:“……”


    谢裴两人千里迢迢赶来H市,吕向财原本为他们精心准备了一场洗尘宴,被他们以还有要事为由婉拒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路过会客室。


    研究队的一名下属出来上厕所的时候,曾无意在里面瞥见谢叙白和江凯乐等待的身影。


    这会儿门关上了,灯却亮着,或许人还没走。


    想起谢裴两人和这名青年撞见时的失态,他琢磨几人可能认识,有意提醒,话还没出口,两位教授就像有透视眼一样拐了弯,推门而入。


    其他人不明所以,尴尬地看向吕向财:“这……我们教授可能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结果吕向财一个大跨步,迫不及待似的,比他们还快地小跑了进去。


    谢语春对坐在谢叙白身边的江凯乐和颜悦色问:“小朋友,介意让我和你家长谈谈话吗?”


    江凯乐看一眼自家老师的神色,心领神会地让开了。


    裴玉衡顺势坐在谢叙白的侧边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掌,看向对方腿上的平安:“你养了狗?叫什么?”


    研究队的人要惊呆了,不善言辞的裴教授居然在主动找话题!


    谢叙白弯眸,顺势给裴玉衡炫耀起来:“它叫平安,一家超市的老板送给我的,可爱吧?”


    裴玉衡低声赞同,顺势夸了两句。


    只是他很少夸赞什么东西,语气显得有些寡淡,话出口就后悔了。


    他怕眼前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摆谱,或者在端长辈的架子,和手下学生相处时经常会有这样的误会。


    该怎么找补呢?


    裴玉衡不知道,且觉得莫名其妙。


    他可以肯定自己完全不认识面前的年轻人,却在见面的一瞬间,突然生出“这是他孩子”的冲动,强烈到没边。


    问题是,他将自己的半辈子都贡献给了科研,至今未婚未育。他在学生时期见识过那些龌鹾事,一直小心,可以肯定没有被人暗算,制造出什么流落在外的血脉。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看见谢叙白对他笑,他会无比心疼?


    想不通就不想了。


    现在裴玉衡只想遵从本心,把谢叙白带在身边,最好能招进团队。他没别的本事,也就手里有这么点权力,能够护人半辈子无虑。


    于是他和蔼地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谢叙白:“学的金融,现在大四了。”


    裴玉衡大学修的生化,研究生时转生物工程,同期结识同校的谢语春,初步接触天文,最后荣获天文和生物双博士学位。


    和金融没一个沾边。


    并且他独自开设研究室的那段时间,被人在项目资金链上卡过脖子,所以非常反感那些资本做派。


    裴玉衡干巴巴地说:“金融啊,也不错,挺好的。”


    下属们觉得他们教授一定是鬼上身了。


    谢语春比较直接,笑呵呵地解释道:“老裴是想问你以后有没有兴趣往生物方面进修,他想做你的导师。”


    裴玉衡的主修项目,在于配合谢语春在航空舱建立封闭式生命保障系统,实现在外太空的自给自足,深入研究如何利用乃至于改造其他星球资源,转化成人类的可生存环境。


    但这是对外的托辞。


    只有研究队的人知道,他们真的发现了地外生命体,这才是加入生物研究的真正目的。


    裴玉衡看似是边缘化的负责人,其实在整个团队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指缝中露出一点成果,都够研究者享誉后半生。


    人人都挤破头颅争红了眼想往里进,但关键在于裴玉衡软硬不吃。


    可现在,这个人凭什么?


    他甚至学的金融!


    科研之路难如攀山,所赴道路皆为荆棘,谁不是二、三十年熬过来的?


    何况谢裴两人对谢叙白的态度明显就不一般。


    一时间,饶是已经进入研究队的这些人,都忍不住心里泛酸。


    对上谢语春玩味的眼神,谢叙白无奈道:“您可别说笑了,这又不是烤红薯烤土豆,往炉子里一扔就完了。”


    “你没去做又怎么知道不行?对了,你现在是哪个学校的?”


    谢叙白说出学校名。


    谢语春:“欸,还可以,就是差了点。成绩怎么样?”


    谢叙白嘴角微抽,回答拿过四次单项奖学金,四次学业一等奖学金,三次国家奖学金。


    “不错不错,没有懈怠。”谢语春话锋一转,“如果说,我想要你考上xx生物学硕士,你觉得自己要花多久?”


    谢叙白转手把皮球抛回去:“看您是不是真想让我考。”


    谢语春:“假设是真想呢?”


    “假设”和“真想”这两词到底是怎么凑一块儿的?


    谢叙白:“三个月,不过报名在十月份,所以要一年。”


    单听语气,会觉得谢叙白为人谦逊,不急不躁。


    但一品内容,只觉得炸裂。


    三个月就想学成别人要花几年苦修的知识,开什么玩笑?


    此时其他人的看法又是一变。


    有人觉得谢叙白大言不惭,牛皮吹上了天。


    有人则觉得谢裴两位能对谢叙白另眼相看,说不准有什么奇异的才能。


    毕竟谢叙白的奖学金可是一次没落下,特别是国家奖学金,大二才能评审,居然三次全拿,哪怕是在一所普通大学里也很了不得了!


    至于谢叙白是不是在说谎夸大——这种分分钟能查出来的事情,谁敢说谎?还是在两位大佬的面前。


    就在其他人心思各异的时候,谢叙白主动开了腔:“如果您已经问完了的话,我也有句话想问。”


    谢语春:“好啊,你问。”


    谢叙白凑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无奈埋怨道:“您就这么喜欢一见面就拿我开涮吗?”


    谢语春笑一声:“臭小子,不涮你涮谁?”


    一个中年人,一个青年人,语气亲昵,有来有往,即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能体会那是外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如果要比较科研方面的成就和才能,他们有十万分的不服。


    但如果只是亲人间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研究队的人默默释然了。


    因为不需要比,也没得比。


    这时谢叙白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赵芳女士打过来的,问他在哪儿鬼混,不回家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


    谢叙白忙软下语气说要吃,一抬头,谢语春已经站了起来,恢复那精明干练的姿态:“时间不早了,回家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谢叙白看一眼挂断的电话,心领神会,“您吃醋了?”


    谢语春满脸慈祥,和风细雨地询问:“我醋什么?”


    谢叙白轻咳一声:“没什么,我能请问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谢语春却笑道:“要联系方式干什么?只要有心,一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谢叙白:“……”


    果然生气了吧。


    经验告诉谢叙白别在这时候去触谢女士的霉头,可读取对方的情绪,似乎又不是生气。


    他还想问一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然而谢女士兵贵神速雷厉风行,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门口。


    就像她无数次离开时那样。


    谢叙白有机会拦上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


    他很清楚。


    虽然当初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但作为普通人,一没有天赋,二没有才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做,是谢裴二人担任导师和领航员,一步步引领他前进的方向。


    在那个风云诡谲的时期,这其中要付出多少汗水,力排多少众议,除了当事人,没人想象得到。


    他们已经辛苦太久。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人生,与之相对的,他们也没有义务继续为他停留。


    这样也挺好。


    谢叙白忽略心里的那一点惆怅,不无轻松地想到,只要人还在,哪怕天各一方,也终有重逢的一天。


    ——


    不管谢叙白以后会不会加入团队,他和两位BOSS的关系铁定不一般。


    有人不在意,也有人上赶着巴结,哪儿知道吕向财见缝插针地往前一走,直接把他们挤在了后面!


    他们不能等太久,愤愤地瞪了一眼吕向财,跟着离开了。


    吕向财脸皮厚,被人用眼刀凌迟也不当回事,等人都走光了,才笑嘻嘻地对谢叙白说:“你好,交个朋友怎么样?我是吕向财,不过更希望你能叫我的真名,岑海跃。”


    谢叙白的眸光闪烁两下。


    他目前遇到的这些熟人里,大部分都失去了记忆。目前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谢语春,一个是岑海跃。


    谢语春可以解释为本体为神,超脱物外,不受规则限制,岑海跃又是因为什么?


    岑海跃给谢叙白使了个眼色,往上指了指:“大概因为这次副本由那位掌控,而我又是他的手下,受到的影响比较小吧。”


    这里是三十一层,往上一层就是宴朔的办公室,答案呼之欲出。


    “但你也别担心。”岑海跃拍了拍谢叙白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反正大局已定,我觉得你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放松放松。”


    是啊,其他人或许不知情不了解,他们这些和谢叙白朝夕相处的人,还能不知道他有多么辛苦吗?


    岑海跃拼命克制拽走挚友彻夜长谈的冲动,依依不舍地说:“以免你会吃不消,我还是过两天再去找你吧。”


    这时的谢叙白还没明白岑海跃话里的“吃不消”是什么意思。


    半小时后,他搭江凯乐的车回家,抱着平安开锁进门的一瞬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谢语春和裴玉衡,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当然客厅不止谢裴两人在,还有兴致勃勃捧着相册给谢语春看他童年糗照的母上赵芳,以及喝酒上头搂着裴玉衡的父上谢怀张。


    谢叙白:“……”


    赵芳难得和人这么聊得来,根本没注意到谢叙白回来,还在和谢语春分享:“你再看这一张,这是他七岁那年换牙,吃苹果的时候不小心把门牙磕掉了,满嘴都是血,急得哇哇大哭,躲在洗衣机里说自己要死了,让我们把他埋起来。唉哟,你是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爱。”


    谢语春想到那画面,也忍不住笑,无比赞同说:“确实可爱到没边了,后来怎么样,他不会哭了一整晚吧?”


    赵芳一脸怀念:“没有,这孩子向来坚强,血止住就不哭了。我们之后就教他,传统说法里呀,上门牙掉了要放在床底下,这样牙齿就能向下健康地长。他就双手捧着掉了的牙,乖乖地塞到床底,每天睡前都会认真地拜一拜,恳求牙仙让他的牙快快长出来。”


    见谢语春听得认真,赵芳作为母亲得到极大的满足感,抬手要往后面翻:“对了对了,这还有他一岁时光——”


    谢叙白眉头一跳,预料到她要说什么,连忙喊了一声:“……妈!”


    两人都抬起了头。


    赵芳拍胸脯:“吓死我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吭一声?”


    谢语春则挑了下眉头,看向谢叙白的眼神意味简单且危险:你小时候尿布都是我换的,这会儿知道害羞了?跟妈还见外上了是吧?还是说有了亲妈就忘了养母?


    谢叙白:“……”


    根本没法接茬。


    他实在搞不定这个,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屋里的另外两人。


    岂料一转头,就看见喝大的谢怀张抱着裴玉衡,手指向他悲从中来:“你是不知道这混小子小时候有多完蛋,打碎我半个柜子的收藏品,我那紫砂壶可是张玄大师亲手制造,精心保存二十多年,如今都绝版了啊啊啊啊——”


    谢叙白:“……”


    裴玉衡连忙拍拍谢怀张的背,安抚道:“没事,没事,我有个朋友喜欢收集茶具,张玄大师的作品也拿到过几件,回头我找他帮你问一问。”


    谢怀张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三分:“真能吗?兄弟,什么话都不说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来,继续喝!”


    裴玉衡推了推眼镜,将酒接下,慢条斯理地说:“好,谢兄弟,我们不见外,以后就叫我玉衡吧,谢叙白这孩子,我也当亲儿子养。”


    谢怀张:“当然了,我们是兄弟,他也是你的儿子嘛!”


    三言两语被卖出去的谢叙白:“……”


    他终于理解到岑海跃说的“吃不消”是什么意思。


    这时赵芳终于注意到谢叙白怀里的奶狗儿,看过去的瞬间,平安立马眨巴湿漉漉的眼睛,冲赵芳卖乖地呜汪一声。


    赵芳瞬间被萌化,把狗抱过去摸摸。


    平安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就看眼前这个人的态度了,立马使出浑身解数来撒娇。


    关于怎么成功地和两夫妻拉进关系,谢裴两人给出造访理由是,从明天开始,他们会搬到谢叙白家楼上。


    远亲不如近邻,所以邻居就是亲戚,提前打好交道,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可以相互帮忙搭个伙,长此以往,那不就比亲人还亲了吗?


    这套说辞别有一番胡搅蛮缠之理,谢叙白觉得两夫妻再怎么糊涂,也不该被这么轻松忽悠了过去。


    直到谢怀张借口上厕所的间隙,神神秘秘地把谢叙白拉了过去,一双眼睛满是清明,哪里还有刚才的糊涂醉态?


    他悄摸问谢叙白:“你帮我仔细看看,刚才那两人是不是真的谢语春和裴玉衡?”


    虽然科教频道的关注度远不如娱乐频道,但谢怀张还是认识谢裴两人的,毕竟今天早上的新闻,就播放有他们的照片。


    听到这里,谢叙白大概明白酒场老手的谢怀张为什么会这样失态了,回答是。


    “那就行,那就行。”谢怀张顿了顿,拍一下谢叙白的肩膀,“我再去跟他们喝,你也快毕业了,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推荐一下……”


    谢怀张不奢望那两位大佬能把谢叙白收下。


    但哪怕只是口头引荐一下,便足以让谢叙白的前途一片光明。


    谢叙白这才读懂谢怀张的良苦用心,喉头发紧,拉住人说:“别喝了爸,你忘记自己的肝不好吗?”


    年轻时不知节制,老了就是有点受罪,谢怀张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这几年不大跟人喝酒了。


    他笑呵呵地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裴教授和谢教授都是响当当的国士,是好人,平时哪有机会见到这种大人物,高兴嘛。”


    “其实……”谢叙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酝酿说辞,“其实他们是我的老师,你也知道他们身份特殊,对外要保密,所以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


    什么?


    这会儿谢怀张是真震惊了,瞪圆眼将谢叙白从头打量到脚:“好小子,我儿子这么厉害,能被两位院士看入眼?”


    原本谢怀张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为什么谢裴两人会对他们这么热情,如此就不奇怪了。


    他不觉得谢叙白是个完美无瑕的人,但也不会怀疑儿子的优秀,那一箱子的奖状就是证明!


    谢叙白点头:“是啊,所以……”


    谢怀张道:“那就更该喝了!那可是你的老师!”


    谢叙白:“……”


    看着对方义正言辞的脸,他严重怀疑谢怀张只是单纯的被他妈管得太狠,想要放纵到底。


    谢叙白摇了摇头,见四位长辈都很开心,也就由他们去了,大不了之后再用精神力为他们调理身体。


    这一晚上热热闹闹,他在旁边看着,充当中间联系人,时而无奈,时而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第二天一早,九点左右,有人按响了门铃。


    谢叙白坐在饭桌上吃早饭,赵芳顺手去开的门。他刚拿起豆浆,就听见门口传来江凯乐和蝉生乖巧昂扬且做作的问候声:“师——奶——好!”


    第三天,岑海跃带着大包小包慰问品到访,作为圈内知名“交际花”,和中年人打交道也不在话下,一口一句甜言蜜语哄得两夫妻笑开了花。


    …


    ……


    ………


    【谢叙白,你幸福吗?】


    问话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伴随着一阵紊乱嘈杂的电流声,失真模糊,嗖嗖过耳,像老电视机坏掉时爆出的杂音。


    谢叙白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土地上,除此之外看不见别的活物。这里荒凉无比,放眼望去,一览无遗,头顶是猩红圆月,将世界染成地狱。


    他听见前面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抬头,看见了平安的脑袋。


    那颗脑袋面朝向他,半张脸被硫酸腐蚀,露出黑褐色的狰狞疮疤,一只眼睛被灼烧掉了,剩下的那一只满是泪水。


    大狗不停挣扎,声带受损的喉咙发出呜呜的哀鸣,前腿疯狂蹬击地面。


    它不想死,它想活下去。


    谢叙白发疯似的冲上去,驱使金光为平安疗伤,但那些伤势一点都没有好转。


    平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舔了舔他的掌心,颓然地闭上眼睛。


    这一刻,天空突然崩裂,电闪雷鸣,一道道形状不一的影子朝地上砸去,世界开始下起尸体雨。


    那些尸体,都是他认识的人。


    谢叙白看见了变成红龙的江凯乐,看见了变成食尸鬼的裴玉衡,看见了淹死的岑海跃,看见了掏空脏腑献祭自己的谢语春,看见了被制作成人头鬼的亲生父母。


    还有那些战友,那些爱戴着他、信任着他的同伴。


    天上掉下来一具,谢叙白接一具,接完一具还有一具,堆在一起将他淹没。


    【谢叙白,你幸福吗?】


    那声音清晰了一些,不是一个人在问,是许多个人在问。


    谢叙白用力地喘出一口气,艰难地推开那些尸体,抖着指尖,从缝隙中爬出来。


    他浑身染血,浑身都疼,咽下满嘴腥甜,胳膊肘撑在地板上,咬住后槽牙,脖颈青筋暴跳,一点点地直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往前走。


    他要往前走。


    他必须往前走。


    那声音还是不停,絮絮叨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全部杂糅在一起,如阴魂的嚎哭。


    谢叙白,你幸福吗……


    谢叙白,我们死了,你能幸福吗……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吗……


    你怎能幸福啊……


    滚烫的血液顺着额头滑落,流经眼角,啪嗒落地。谢叙白眼前一片血色,几乎看不清东西,疲累地将眼睛睁了又睁。


    耳边传出咔嚓声响,他听见灵魂碎裂的声音。


    他没救了,他将会死去。


    谢叙白仰起头,瞳孔涣散,睫毛轻颤,像濒死振翅的蝴蝶:“我……”


    “够了。”


    粗壮的触手从阴影中潮水般涌出,勾着谢叙白的腰,将他按进一个结实宽厚的胸膛。


    青年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宴朔用力地将他抱紧,张开双臂框住这具冰冷瘦削的身躯,手掌挡住他看向那些尸体的视线,另一只手与他五指相握。


    “够了。”宴朔嗓音喑哑,对谢叙白贴耳哄道,“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那些都不是真的。乖,已经没事了。”


    触手翻涌,将谢叙白珍惜地裹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


    ……


    …


    “谢叙白!”


    谢叙白醒过来,对上岑海跃忧心如焚的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突然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可不是什么安静舒适的环境,吵闹声大得能翻天,岑海跃很担心谢叙白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谢叙白撑起身来,发现他们正在一艘巨大的游轮上,海面波涛汹涌,日光灿烂耀眼。


    无数人挤在栏杆边上,探头看着鲸鱼潜水,引起漩涡下陷。又伴随着一声嘹亮高亢的鲸鸣,它呼一下冲开海面,甩尾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几乎遮住半边天!


    人们大声呼叫,激动得面色潮红。


    谢叙白的身上已经盖着两张毯子了,岑海跃又找服务生拿来一张,仔仔细细地把他的上半身也裹紧,懊悔地念叨着:“冬季出海还是冷了一些,怪我猴急,应该带你去泡温泉的。”


    听到人群的呼声,他扯眉看过去,笑道:“鲸潮壮观吧?不过比起我的真身还是要差上那么一点,等改天……”


    “什么真身?”


    岑海跃一顿。


    他原以为谢叙白是假装不知道来逗弄他,扭头却在青年的脸上,看见了真情实感的困惑。《 》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