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我们是玩家
盛天集团三十二层,总裁办公室。
副秘书长正在给宴朔汇报工作,突然嘭一声,有人闯了进来。
自从上一个对宴朔大呼小叫的董事会成员被保安丢出公司并且再也没出现后,整个三十二层就没人再敢发出超过70分贝的声音。
而来者大步流星逼至办公桌前,正应了那最不祥的预感,这人是来找茬的。
副秘书长眼皮子一跳,心说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玩意,谁知道一扭头,居然看见了一脸阴沉的岑海跃。
这是什么情况?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他吕向财是宴朔手底下忠诚不二的一条狗。董事会现在举旗子全员造反,都不如岑海跃朝宴朔发难来得让他愕然。
他赶忙问道:“吕秘书?你不是去度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岑海跃没应,直勾勾地盯着宴朔:“您现在方便吗?”
宴朔冷淡地扫他一眼,同样没有理会,对副秘书长说:“继续。”
副秘书长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幸好岑海跃没有发作。但对方明显压抑着什么,气氛从这一刻急转直下,冷得刺骨。
副秘书长用最快速度完成汇报请示离开,把门带上的一刻,甚至有种虎口脱险的庆幸感,同时听见岑海跃略带火气的嗓音在屋里响起。
“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发现谢叙白失忆,到佯装若无其事地稳住对方,再到返程。
这一路上岑海跃反复质疑,反复按捺不安,反复地想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却见宴朔随手将企划案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的:“你在质问我?”
岑海跃的心登时凉掉半截。
岑海跃对宴朔的唯命是从,有八成是亲眼看见一公司的怪物眨眼化作血沫飞散。
还有两成,其实是出于敬。
诚然宴朔不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老板,但大多数时候祂都称得上一位博古通今的神祇。
无论是新人秘书无法应对的商谈陷阱,还是令职员手忙脚乱的报表资料,亦或是人到中年的怅惘、路边五岁小孩吃糖蛀牙的苦恼,祂总能给出合适的解答,也总是不吝解答。
这种不需要他人付出代价或报酬的授业解惑,与其说是宴朔好心,倒不如说是祂不在意。
就像把路障扶正,给鸟丢一把小米,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难道会抱有什么复杂的欲望和心理吗?
只是随手而已。
所以此时此刻,没有像往常一样正面回答的宴朔,就足以说明问题。
“真的是你剥夺了谢叙白的记忆。”岑海跃径直对上宴朔漠然的眼睛,再也压不住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知道被谢叙白用陌生目光审视的那一刻,岑海跃是个什么心情。
他用尽毕生力气才勉强对谢叙白挤出一个笑脸,磕磕绊绊编出一副还算合理的说辞,没等消化完这惊怕担忧的心情,后面发生的事情又哐当一下,把他砸得头晕目眩。
谢叙白修的是精神力,实力的发挥与自我认知的深度密切相关,而遗忘会封闭谢叙白自身的力量——忘得越多,封得越多,就会越弱,乃至于能力归零。
到他们下飞机的那一刻,谢叙白已经把游戏试炼轮回系统,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不知道怎么驱使精神力,看不见脚下焦躁游弋的红色鲸鱼,认为邪祟怪物都是拿来坑蒙拐骗的封建迷信,俨然和常人无异。
青年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和岑海跃这个没见过几天的邻居一起外出旅行,对谢语春的印象是厉害果断的教授,对裴玉衡的印象是厉害寡言的教授,对平安的印象是才抱回家没几天的小狗,对江凯乐和蝉生的印象是路边撞见有点自来熟的少年。
……
开什么玩笑!
岑海跃厉声质问宴朔:“这个虚假世界的控制权在你手里,除了谢叙白没人能和你抗衡!所以你消减他的力量,蒙蔽他的认知……难道是想要统治这个世界吗?”
“统治世界?”
也许是觉得太过荒谬,宴朔终于纡尊降贵将视线从企划案里抬了起来,嗤笑一声:“除了系统和十五岁中二少年,谁会这么无聊?”
岑海跃茫然地眯起眼睛。
宴朔了然:“看来就算系统已经落网,你也不能完全理解【系统】和【无限游戏】是什么意思。”
岑海跃听着他轻飘飘的语气,愈发有种事态失控的危机感,绞尽脑汁琢磨宴朔到底有什么目的。
其他人没变化,世界也没太大的变化,唯一有变化的就只有谢叙白。
如果不是为权,也不是为钱为利,宴朔为什么要控制谢叙白?
……等等。
控制?
岑海跃猝然萌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声线发抖:“……别告诉我,你准备把谢叙白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
他泥腿子出身,大半辈子都混迹在风月名利场,对这种欺男霸女的行径不要更熟悉。
但就是因为太熟悉,才不敢想。
在他心里,挚友谢叙白是何等清风霁月的人物,谁要是胆敢对谢叙白生出这样肮脏的念头,他必将那人碎尸万段!
然而宴朔接下来的话,打破了岑海跃最后的侥幸。
宴朔:“如果我真打算那么做,你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话音未落,岑海跃身边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在他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前,千钧重压将他击垮在地。
岑海跃艰难撑起上半身,大片阴影轰一下如海啸打来,又把他无情地压了下去!
宴朔站在他的面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说:“但我认为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完全比不上谢叙白灵魂碎裂时的模样。”
岑海跃费力抵抗威压,听闻这话瞳孔一缩,猛然抬头:“什么灵魂碎裂,你说清楚!”
岑海跃是不清楚的,应该说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识过谢叙白灵魂破碎的样子,毕竟谢叙白一次碎在无法勘测的高维世界,一次碎在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如果宴朔的速度慢上那么一点,他将消亡得悄无声息。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宴朔无法释怀。
触手从影子里钻出,挤占大半个办公室,翻涌时宛若群魔嘶吼,摧枯拉朽,掀起阴暗的潮气。
宴朔不带一丝温度地和岑海跃对视,扯出个讥诮的笑:“你居然不知道什么是灵魂碎裂?也对,毕竟不是谁都有谢叙白那么高强的精神力,经历过的苦痛刻在骨子里,忘都忘不干净。”
他往岑海跃撑起身体的左臂瞥了一眼。
猝然间,岑海跃的左臂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这种痛如闪电击穿五脏六腑,直达灵魂深处,令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重重栽倒下去。
宴朔没有对岑海跃出手,只是还原一下他当初灵魂碎裂时的感受。可仅仅是这五秒钟的体验,就让岑海跃痛不欲生。
好半天,他才满头大汗地缓过劲儿来,第一时间回顾起宴朔刚才说的话,瞳孔发颤。
这,这就是灵魂碎裂?谢叙白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对方从来不说?
“挚友。”宴朔咀嚼着这个词,笑意不达眼底,“从谢叙白进医院开始,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资金供给,你还做过什么?理所当然地等着被救,自艾自怨地沉浸过往,对他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更是无知无觉,这就是你所骄傲自诩的挚友?”
“怎么可能,我……”
岑海跃心如刀绞。
可是他这张巧言善变的嘴,浑似打了结,吐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宴朔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金光小人。
小人与谢叙白长得一模一样,散发的光晕也如他的精神力般温暖和煦,瞬间驱散整个办公室的阴寒。他安静地闭着眼,枕在宴朔的掌心,微微蜷缩身体,胸口一起一伏,似乎陷入深眠。
岑海跃在小人的身上感知到谢叙白的精神波动,猜测这可能就是谢叙白遗失的那部分记忆载体,情不自禁要去触摸。
下一秒黑雾翻涌,成千上万缕汇聚在一起,如细长的荆棘藤蔓编织出金丝雀的囚笼,将小人笼罩,一点点扯入深渊。
岑海跃抓了个空,又因制止不能,眼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宴朔!”
宴朔笑道:“与其累死累活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好?这里什么都有,亲朋好友俱在,死伤罪恶皆无,他会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岑海跃奋力挣扎,背后显出红鲸轮廓。他狰狞面孔怒斥:“狗屁!你这分明是在抹杀他的人格,谢叙白绝对不会情愿你这么做!”
“宴朔!你可以嘲讽我弱小无知,但你不该不清楚谢叙白一路走来付出了多少,凭什么你一句不值得为他好就要抹除他的全部努力,你——”
“抹除?不。”宴朔笑起来。
他眼神中透出一丝狠意,后几个字极轻、极轻:“谢叙白遭遇的那些痛苦,做出的那些功绩,他可以不记得,你们又怎能忘记?”
伴随宴朔说出这段话,无形的力量余波在H市的上空聚集,轰一下冲刷四方,整个世界忽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包括岑海跃在内的一些人,脑子里的记忆清晰不少,那些早已遗忘的过去接二连三地翻出水面。
岑海跃现在顾不上理会。
目视谢叙白的记忆载体即将彻底消失,他几乎发了狂。作为真身的红鲸怒吼一声,挣开威压束缚,咧开血盆大口咬向宴朔托着金光小人的手掌,要将它夺回。
宴朔不闪不避,在红鲸冲上来的瞬间抬手下压,利齿刺破祂的手掌,血液飞溅,祂将红鲸掐断骨骼掼倒在地,上百平的房砖瞬间塌裂,烟尘冲天!
红鲸咆哮,宴朔在笑。
长久以来,撇开宴朔的神级威压,祂这“邪神”的称号实在有点名不副实。一不喜苦难,二懒得蛊惑他人,杀伐果断但又称不上嗜杀,更别提杀虐本就是怪物都有的天性。
和其他邪物一比,简直可以拉上台竞选城市道德标兵。
然而此时此刻,那邪性从祂的笑容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大有扯下天地共沉沦的疯感。
底下的员工不知所措,以为地震来了,叫嚷着逃命。
岑海跃分神看了一眼,被宴朔抓住尾巴,抡圆甩出十几公里开外,落地砸断山脊!
疼痛侵蚀全身,岑海跃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咽下满口血腥杀回盛天集团。
此时的集团外早已聚集了一批被动静吸引来的围观路人,而宴朔大概是嫌烦,驱使黑雾竖起百米城墙,禁止岑海跃入内。
红鲸双眼赤红,扑到黑雾上疯狂撕咬,口齿崩裂鲜血淋漓。
岑海跃不顾旁人阻拦,蓄起力量一拳接一拳砸在禁制上,声嘶力竭地咒骂宴朔。
旁人看不见禁制和黑雾,只看见岑海跃发疯似的砸墙,像脑子坏掉一样。
更恐怖的是他力气非人,一米九的壮汉都被他一胳膊肘到了地上,吓得路人纷纷退避三舍,拨打报警电话。
直至有人拨开人群,犹疑两秒后小跑上来拽住他:“岑海跃,你冷静一点!”
岑海跃动作一僵。
宛若熊熊大火被兜头一桶水浇灭,他木偶般迟滞地扭过头,看向蹙眉担忧的谢叙白。
谢叙白见他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松开手,解释道:“你今天下飞机的时候不太对劲,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结果敲你家门没人应,发消息也没回,就顺着你提到的公司地址找过来看看。你刚才是怎么了?”
其实谢叙白现在有一点懵。
据他为数不多的回忆,岑海跃在几天前刚搬来他们小区,当天就在篮球场上和他一见如故,次日就带着礼品热情登门拜访他家老父老母,再一天就和他推心置腹相约涠洲岛海域,展开一场波澜壮阔的观鲸旅行。
不说岑海跃是个什么样的性情,他是这样的社交恐怖分子吗?
谢叙白还在暗自思忖,突然眼前一花,呆愣的岑海跃扑上来将他紧紧抱住:“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热泪流经脖颈,似乎能将冰雪烫化。
谢叙白再次愣在原地。
今天之前,如果有谁和他说,会有一个大男人扑上来抱住他大哭特哭,那他一定会笑着骂回去:“滚吧,真遇上这种事我一定跑得人影都看不见。”
毕竟他就一普普通通大学生,哪会遇上这莫名其妙的电影情节。准是人贩子觊觎他身强力壮,想拉他去噶腰子。
现在这事真的发生了,谢叙白没有跑。
他看着面前的岑海跃,莫名有些难过,拍拍对方的背,用上哄老妈班上小学生的语气:“好啦,好啦。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说提前结束旅行的事儿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抽时间再去不就行了吗。要不然就定在明天?”
然后围观群众就看见刚才还凶残得肘飞好几人的岑海跃,在谢叙白的拍哄下,摇身一变弱男子。
这弱男子泫然欲泣,紧攥谢叙白的手,双眼赤红发毒誓:“你等着,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你的■■夺回来!”
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八点档狗血台词,演复仇剧吗这是?
被人看着的谢叙白有点尴尬,下意识否认:“别犯傻……”
一扭头,看见岑海跃眼眶通红又要淌泪,他连忙硬着头皮附和:“好好好,夺夺夺,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不一会儿警察过来调解纠纷,得知是误会后安抚众人几句,收了队。
谢叙白哭笑不得地拉着岑海跃回小区,热闹的主角都走了,人潮便也慢慢散去,沸沸扬扬的公司空地眨眼间陷入死寂,如同巍峨大厦三十二层高楼上的总裁办公室。
宴朔伫立落地窗前,视线往下,直至再也看不见谢叙白的身影。
他随手一抬,被红鲸砸出来的满地狼籍恢复如初。
楼下的职员忙忙碌碌,该下班的下班,该上工的上工,无人再往头顶多看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宴朔坐回办公椅,刚一拿起企划案,一道淡白的人影就凑了上来。
“都是活过好几个朝代的老家伙了,怎么还搞迁怒那一套?来不及挽回事态的是你,眼睁睁看着谢叙白赴死的还是你,妄负邪神之名。”
“你现在来折磨那只鲸鱼又有什么意义?不是在把他往谢叙白的身上推吗?你就那么有信心失去记忆的谢叙白不会爱上其他人?”
“还是说你一直在嫉妒?嫉妒岑海跃能够肆无忌惮地陪着谢叙白游山玩水,而你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怕搅合了他现在的安宁。”
“谢叙白灵魂破碎就那么让你畏惧?反正也不止这一次两次的了。难道你忘了?当初为了将闭目塞听的你从无垢海底唤醒,他被逼无奈只能撕碎自己的灵魂。”
……
无论白影如何骚扰挑衅,宴朔都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直至白影忽然安静下来,发出一声哀伤的轻叹。
“宴总啊……”
“我那么喜欢热闹,临死前就剩你在身边。你怎么忍心不看我?你看看我吧,宴总,看看我……”
宴朔手指一颤,抬起头,正对上白影的脸。
病恹恹的,毫无血色,染满疲态,仿佛一阵风吹来就散开。
但比风更快的,是极轻的咔嚓声,清脆如玉碎珠沉。
白影一张和谢叙白别无二致的脸应声而裂,缝隙从眉心蔓延至下颔。
他绝望地闭上眼,轰一声化作飞灰散去,速度快得宴朔来不及用手去堵住裂纹。
宴朔维持着手臂举在空中的姿势,长达半个小时没有动弹。
半小时后,白影再次出现,用那温柔似水的嗓音说:“看吧,同样的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你都阻止不了——你永远都阻止不了。”
心魔。
宴朔对它们的存在并不陌生,年少不更事的时候甚至钻进别人的意识海里吃过几只,一只比一只难以下咽。
最后一次苦到反胃,宁肯饿晕也不愿再碰。
如今宴朔倒是想将白影一吃了事,但医者不能自医。
幸运的是,心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具有攻击性。
偶尔它也会状似好意地提醒宴朔,比如现在:“今天也要去吗?”
要去。
宴朔放下企划案,掐着时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后闪现到谢叙白家楼顶。
月明星稀,夜色愈深。居民楼的灯光渐次熄灭,但谢叙白家仍旧热闹。
谢裴二人照例串门,江凯乐和蝉生也赖着各自的监护人暂住在谢叙白家楼下。一到饭点,大大小小一帮人就拎着酒菜上门,卤鹅牛肉蒸螃蟹炖鸡汤,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坐在一起看电视是谢家惯有的休闲活动,人一多,难免有些拥挤。客厅不算小,但沙发不够大。
所幸赵芳不久前买电饭煲抽中二等奖,好巧不巧是张豪华大沙发,甚至带有按摩和伸缩功能,将将契合客厅的尺寸。
这下全员到齐也坐得下了。
谢叙白习惯坐在两夫妻的身边,谢语春他们来了之后,就顺势坐在最中间。
原本赵芳这边没什么亲戚,谢怀张那边和父族老死不相往来,哪怕过年都没什么人能聚一聚,现在又成了浩浩荡荡一大家子。
最开始,谢叙白还会因有外人在,矜持严肃一下。
后来和大家混熟,他直接原形毕露,绒毛毯子往身上一盖,砂糖橘剥好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就跟泥鳅似的瘫软下去,非要裴玉衡将他提拎起来,再往他嘴里塞上几颗腰果,才唔唔嗯嗯地坐直身。
但没多久,谢叙白又会往下缩。
他不怕别人骂他坐没坐相,又或者心里门儿清自己是被惯着的,蹬鼻子上脸,很有底气。
他也是好胃口。岑海跃剥的瓜子,他来者不拒,两个小同学喂的薯片,他一应笑纳。
猫猫狗狗玩弄他的头发,咬他手指和衣服,他揭眸看过去,弯了弯眼睛,或是佯装不知情任由“揉捏”,或是探手将毛团子们往怀里一塞,嘻嘻哈哈地逗。
宴朔席地而坐,静静凝视着。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串门的各回各家,谢叙白也洗漱完毕回屋睡觉,他方从阴影中现身,靠近睡梦中的青年。
青年无疑是放松的。
以前他睡觉,总会蜷缩身子,绷紧浑身肌肉,摆件似的一动不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神色淡然乃至于冰冷。
如今他大大咧咧地放开手脚,嘴角上翘,倒真有点像个没心没肺的男大学生。
宴朔把被子给他掖好,站在床前,半弯下身。
他没见过这样的谢叙白,一时有些新奇。
又或许他见过,几百年前的和尚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没个正经。
但一遇到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青年就会立马强硬起来,展现沉稳凌厉的一面,连神都要畏惧那锋芒。
宴朔不知不觉看了很久,久到心魔都按捺不住,蛊惑道。
“亲呀,亲下去呀,他睡得这么熟,不会被发现的。”
“你连金屋藏娇都想过,怎么现在连亲一下都不敢?”
夜色越来越浓,薄纱窗帘倒映着树的枯影。
银白月光洒入房间,触手在墙壁的阴影中翻涌,像月色下的海浪,潮起潮落,欲说还休。
它亦步亦趋地向熟睡中的青年探去,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碰上的一刻,谢叙白忽然惊醒,冷声喝问。
“谁?”
没人应声。
谢叙白坐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头,呢喃着自己疑神疑鬼,关上灯又睡了回去。
好半天,阴影中才钻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
心魔嘲讽宴朔没出息,小黑章鱼面无表情当听不见,悄无声息蛄蛹到谢叙白的身边,触手一挥,揭开对方身上的伪装。
谢叙白还是那个谢叙白,但在小黑章鱼的眼中变了副模样。
他的身体内部不再是完好无损的灵魂,而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诸神赐福的威光交相辉映,将这些碎片扯住,勉力维系着一个还算完整的人形。
整个画面耀眼又破碎,像超新星爆炸后在银河中洒下寂灭的余晖。
谢叙白破碎的灵魂还未修复完全。
他的记忆也不像岑海跃以为的,丧失得那么彻底。
小黑章鱼将触手浸入诸神的威光中。
光明鞭笞黑暗,祂的表皮滋啦作响,如油烹火炙,令人头皮发麻。
但祂一动不动,不知疼痛,满目漠然。
直至触手表面覆盖住一层光亮的薄膜,小黑章鱼才伸向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开始拼凑。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且耗费精神力,毕竟不能像拼图一样,粘上去就了事。
而灵魂碎裂也分程度。有的像玻璃从一米高的柜子上摔下去,有零有整,还算好拼。有的就碎得非常均匀,几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份,像丢进了搅拌机,从外到内的破坏。
谢叙白不幸是后者,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灵魂碎裂,要更脆弱。
宴朔像拿着刀在薄冰上刻字,稍有不慎,就会……
“咔嚓。”
祂的眉毛触电般一抽,视线往上,看向凑到眼前的白影。
“谢叙白”的脸四分五裂,碎屑像玻璃渣顺着温柔上扬的嘴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催促道:“怎么不继续?”
宴朔闭了闭眼,平复起伏不定的胸口,继续拼凑。
这“咔嚓声”如附骨之疽,全程不停。
宴朔拼了多长时间,它就响了多长时间,从远方,从手下,从耳边,从脑海,从内心深处。
大概两小时后,宴朔让自己停手。
邪神不善修复治愈,祂的触手已经开始颤抖。祂可以对自己的状态置之不理,强行继续,却不能允许谢叙白有一丝伤上加伤的可能性。
而后宴朔给谢叙白重新施加伪装、防御屏障、各项禁制与认知干扰,一层接一层,条理不紊,不嫌麻烦,就像祂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时,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伸出,猛地将小黑章鱼攥在手心,按在床板上。
宴朔心跳漏掉半拍,仰头瞪眼,看向不知何时醒来的谢叙白。
然而谢叙白看向祂的目光只有陌生和警惕,就像对待一头危险的怪物。
他鬓发散乱,眉宇虚疲,沉下嗓音质问:“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是你在控制这个世界?你有什么目的?”
“说。”
金光大绽,在谢叙白冰冷的审视中寸寸相逼,将小黑章鱼的身体勒出血痕。
邪神不需要氧气和呼吸,宴朔却在此刻感觉全身血液涌上头顶,无比窒息。
他艰难地换气,去拽谢叙白的手:“你先听我解释——”
却拽了个空。
眼前只有冰冷的空气,再往上看,是阴影涌动的天花板。
谢叙白仍旧睡在床上,双眼紧阖,状似好眠。
一阵刺目的亮光掠过窗棂,汽车压过马路,发出一两声凄清的鸣笛。
小黑章鱼的瞳孔睁了又睁,半晌,翻起身,用力地掐一把眉心,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祂看向谢叙白,青年呼吸均匀,眉宇舒展带笑,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祂忽然生出一分恼意,硬邦邦地板起脸,搂过青年的腰,朝人身后轻轻地抽打一下。
小黑章鱼变回人形,身旁出现一团碗大的阴影,小触手卷着系统核心从里面钻出来,贪婪注视着谢叙白的脸,压抑沉闷的声音只有宴朔能听见。
【我一直忍着没有出来见白白,因为你说过……】
正常人的生活不需要怪物。
宴朔没说话,将系统核心拿过来。
经过小触手的一番“把玩”,核心表面早已四分五裂,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虽然听不见什么声音,但宴朔知道系统在装死。
系统为了让人类神化自己,才模拟人类认知里的游戏系统,制造出这个形象,不代表它真的是一台不知疼痛的机械。
宴朔设下静音屏障,将核心拎起来,忽地一捏。
本就破碎的系统核心咔嚓一声,外皮几乎被碾为齑粉,里面传来高亢的惨叫。
宴朔轻笑。
祂掐着系统濒死的点,用黑雾将它的核心修复好,再捏,再修,咔擦咔擦咔擦,如此反复,像玩弄老鼠的猫。
在宴朔的另一只手上,飘浮着一团斑驳的黑雾,那是从谢叙白意识海内剥离出来的精神淤质。
每个人的意识海都有精神淤质,就像积在家具缝隙里的灰、灶台上的油垢,长时间不处理,就会变成压垮精神的负荷。
治疗起来非常麻烦,如果患者太强势,甚至会反过来侵蚀治疗师的意识海,所以高级精神抚慰师才会是凤毛麟趾的存在。
而当初的谢叙白,就是凭着一手高超的精神疗愈技术俘虏大部分使徒的心,救下无数差点崩溃的灵魂。
也因此,给自己积攒下庞大沉疴的精神淤质。
宴朔一手揉碎系统核心,一手把玩淤质,心说怎么办呢,祂又不会处理这种东西。
窗帘轻晃,月光照见祂高高上翘的嘴角。祂随手一挥,将淤质抛向远方。
淤质被丢出去时轻飘飘的,到半空中却突然加速,越变越大。
它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速度直逼火箭的30马赫,穿过高楼大厦,横贯山谷海峡,打破沉寂的夜幕,轰一下坠地!
警报在城市上空嘹亮拉响,但惊醒的只有一部分人。
地板疯狂摇晃,桌椅板凳哐啷碰撞,十七岁高中生吓得从床上弹跳起身,脑子还是懵的,撑着墙壁失声大喊:“啊!我的头!啥情况啊这是?爸妈快起来!地震了!”
门外脚步匆匆,老母穿着睡衣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啪一声打开灯,怒吼:“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叫什么叫?”
高中生被掉落的粉尘糊了满脸,一边呛咳拍灰,一边对老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这么大的动静你没感觉吗?”
她爸也在这时走来,听到这话和妻子一个表情,茫然且懵逼:“啊?”
地面还在晃,爆炸声从楼外传来,亮起灼目的火光。
高中生顾不上父母狐疑的目光,飞快冲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窗户朝外看,下一秒大惊失色。
只见夜色茫茫,一头遮天蔽日的怪物屹立在城市中央,至少有五十多米,面目狰狞可怖,似牛非牛,似虎非虎,一尾巴将一栋大楼拦腰抽断!
但是没有大范围人员逃窜,怪物的攻击似乎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只有数百人似乎能观测到这里发生的灾难,匆匆忙忙往这边赶,事发突然,有的人甚至还穿着睡衣拖鞋。
“这次是S级诡怪,凭我们搞不定啊!”
“再多叫点人来,建立局域网共享情报!还没联系上老张他们吗?”
“他们回老家走亲戚,一小时前刚上的高铁,时速三百公里过隧道,信号延迟比血压还高,我拿头联系?”
“就非得这时候走吗?!”
“春运啊大哥,晚了没票!”
“……靠!”
“24小时内必须把它杀死,不然它造成的破坏会具现化,这里的人都得死!”
……
不知为何,看见他们浴血厮杀的模样,高中生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得去帮忙。
她的身体快过大脑反应,往前一倾,脚掌蹬上窗台,跳了下去。
寒风掠过脸颊,她听见老妈在头顶尖叫,高喊她的大名。
她在这一刻想起自己家住五楼,这个高度摔下去绝对要命,但身体很轻盈,像展翅翱翔的飞鸟。
最后,她平稳落地。
远在几百米开外的街道上,高中生看见有人在发装备,仓促地喊一声:“爸妈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就冲了上去。
真正的战斗就像滚雪球,眨眼步入白热化,多一分钟都耽误不了。
等高中生赶到临时补给点,怪物已经摧毁大半个街区,火海熊熊冲天而起,而它正准备向下一个区域前进。
高中生来不及细看,随手拿起一把能量枪,行云流水拔开安全栓。她扭头要冲进战场,后勤人员猛然拉住她:“先等等!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
这话把高中生问住了,是以她充斥热血的大脑骤然冷却下来,一脸呆滞。
后勤人员就怕遇上这种情况,之前也出过好几次意外。
记忆刚复苏,对自己有什么战斗技巧和能力都迷迷糊糊,这时候跑去和S级诡怪对打,那不是送死吗!
他耐心而不失速度地引导道:“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必须先冷静下来,认真看着那只怪物,去想象自己以前战斗的画面,然后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
“这里……这里是……”
高中生迷茫地抬起头。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冬季总是阴沉沉的,偶尔飘雪。但怪物的出现打破了什么,令它有点失真。
高中生看向自己的手,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很多画面。
这双手白嫩干净,掐一下就红,曾在学校课桌上奋笔疾书,接过奶茶,拎过麻辣烫,拿起手机拍美美的妆造。
也曾被人从獠牙陷阱前紧紧拽住,沾满泥土,皲裂出血,指节磨出老茧,从生疏到熟练地操控起各种道具,把谁给救下。
“这里是副本。”她青涩带颤的声线越来越稳,越来越平静,“我们是玩家。”
第282章 觉悟
S级诡怪凶残强大,惊喜的是玩家这次没有受到失忆以外的任何限制,不仅能够使用【游戏论坛】,甚至可以用文字记录和传播副本内容!
在场玩家当即在论坛里发布求助帖子,实时共享战场定位。不到十分钟,八名高级玩家跨省赶来支援,中途陆续有人手加入战斗。
经过长达五小时的激烈鏖战,终于将S级诡怪击败。
危机解除,无重大伤亡,当地居民也没有被影响。
玩家们长舒一口气。
是因为增援及时吗?顺利得不可思议。
S级诡怪庞大如山的身躯轰一下倒在地上,散作漫天晶尘,沿途洒落在残垣断壁上,宛如魔法师隔空施下咒语,不一会儿毁坏的建筑物恢复如初。
此时天刚蒙蒙亮,夜色未褪,头顶还有星辰闪烁。两副景象交织在一起,乍如九天银河飞流直下。
有人不由得感慨道:“单看这一幕还有点浪漫。”
吴勇也这么认为。
他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分享给老婆,一摸口袋是空的,才发现自己走得匆忙,忘记带手机。
算了,那就等下一次……
突然有人激动地嚎了一嗓子:“大家快看论坛版主的置顶热帖!有大佬捕捉到诡怪出现的路径,正通过卫星定位锁定方位,相信很快就会得出答案!”
其他人连忙打开论坛,里面已然炸开了锅。世界各地陆续有玩家恢复记忆,自发地展开调查,各种讨论热帖层出不穷,热度瞬间攀升至几十万,单单中洲版块一秒就有十几个帖子。交流处境、分析副本、临时组建行动小队……看得人眼花缭乱。
事关全球命运,中洲区论坛版主破例解除区域网络限制。现在他们能够在【大世界】版块观察其他洲区玩家的动向,交换情报线索。
各个顶尖公会相互间已然取得联系,达成战略合作,紧急召开作战会议,派出人手集结普通玩家。
赶来支援的高级玩家里就有巅峰小队,组长是个浓眉大眼的男人,一身肃整的军人气质,做事干净利索,他把刚才的情况整理成资料上传,面向众人:“一旦锁定BOSS的位置,我们就会立刻展开行动。这是最后的试炼,也可能是最艰险的一次挑战,我们由衷恳请大家都能献出一份力。”
群情高涨,奋勇当先。
却在此刻插进来一道迟疑的反问声:“……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其他人一愣,皱眉看向说话的吴勇。
这是最终试炼,只要通关就能赢下无限游戏。所有玩家前赴后继只为这一天,居然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退堂鼓?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吴勇的朋友赶忙冲出来,将人拉到后面去,向大家赔笑:“没有没有,他不是那个意思。这家伙准是睡迷糊了还没醒,以为我们现在就要打最终BOSS,那可不得好好准备一下吗?”
巅峰组长深深地看了吴勇一眼,倒是没有追究,微笑道:“当然。我们尚不清楚副本的规则禁忌、通关条件和最终BOSS的实力,肯定要做好周全详细的调查后再行动。”
这话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其他人不再看着吴勇,继续刚才的讨论。
然而也有人眺望起某个方向,露出和吴勇相同的迟疑。
朋友把吴勇拉到没人的地方,气得脸都红了:“你刚才是疯了吗,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万一把你误会成叛徒该怎么办?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音未落,铃声响起,朋友看也不看接通了,皱眉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快说。”
忽然他脸色一变,谄媚讨好地笑起来:“媳妇,是你啊。没没没,我怎么可能出去鬼混,再说天都要亮了,谁会挑这个时间点啊。不是不是,真没鬼混,一次都没有!你问我在哪儿……勇子这边遇到点事,我来帮忙,真的,不信你问他。”
朋友将手机递给吴勇,双手合十挤眉弄眼疯狂请求。
吴勇接过手机,向那头的女人保证他们半小时内肯定回去,才勉强安抚住对方。
“弟妹让你回去的时候记得买早饭,壮壮要吃牛肉包子。”
“行,我回去的路上买。”朋友松一口气,“谢了兄弟,但是你——”
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突然僵住。
看着通讯页面上“媳妇”的备注,朋友慢慢绷紧脸皮。这一刻,他懂了吴勇的迟疑。
“我不明白。”吴勇说,“你媳妇儿子,我媳妇闺女,刚子,老李,老王……我们在游戏里那么拼,就是为了复活他们。如今他们都在,我们还有必要改变现状吗?”
朋友厉声反驳:“但那些都是假的,别忘了这里是副本。”
“真的吗?我和媳妇结婚二十多年,我感觉她不像假的。”吴勇反问道,“你呢,你觉得现在的弟媳妇和壮壮是假的吗?”
朋友语塞,捏紧手机:“……”
吴勇:“凭系统的阴险程度,没准真会在最后一场副本里投入真人的灵魂,构建一个让人舍不得离开的温柔乡。又或许我们都认错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谁还记得当初是什么样子。”
朋友沉声:“如果是假的,我们必须打破这个副本;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应该打破它,让大家脱离苦海。”
“问题是这个世界不苦啊!”
吴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包工头把欠我们的工钱结了,足足十多万,还每人给包了一千多的辛苦红包。老家的房子拆了,规划铁路线,到手又有几十万,够我们那旮旯买车建新房。”
“你可能觉得我没出息,有这一身从游戏里得到的本事,回到现实世界,去哪儿混不开?我老爸当初患癌走的,没几年老妈也吞药走了,但是在这个副本里他们还活着——健康高兴地活着!”
“老话常说无知是一种幸福。”吴勇喃喃道,“活在虚假里也没什么不好。”
和朋友的争执最终不欢而散。
吴勇颓然地搓了把脸,不忿地想,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回家,妻子正满大街着急地找他。他冲上去拥住妻子温暖的身体,心说:赢下游戏后,死去的人就一定能够复活吗?会有熟悉的面孔像这样来找他回家吗?
他看新闻,讹人的老头老太太被判赔了钱,心说:放在现实里,这可能吗?
他走上大街,一个闯红灯插队的都没有。学生上班族下午四点准时放学下班,公园商场满是欢声笑语。
他去买菜,一条新鲜的鲈鱼只要5元,各种新鲜蔬菜打包免费送。问菜农能不能赚钱,后者开怀大笑说:放心有补贴,现在的农民非常能赚钱。
他上网,看见慈善机构被勒令公开捐赠款的流水走向,一所所希望小学建成。
各地风调雨顺,11月份到现在甚至没有出现一例天灾。
现有的癌症陆续被攻克,人民幸福指数提升了,什么都能实现了。
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副本没有限时,他们本来就可以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他错了吗?他没有错。
几天后。
当吴勇所在的团队又一次成功击败A级诡怪时,巅峰组长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他们已经锁定了最终试炼BOSS的方位。
“行动时间就定在明天的早上六点。如果有人此前没有加入势力组织,但有意向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可以找我右边这位姓张的统计员报名,巅峰会为你们提供后勤支持。”
在众玩家反应不一,有人认真,有人犹豫。
朋友看向闷着脑袋的吴勇:“你去不去?”
吴勇没吭声。
为征讨诡怪而短暂建立的团队原地解散,明天一早,一部分人会重新回到这里,成为攻略本次副本的主力军。
朋友决定加入这一队列。
目视吴勇沉默离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挽留,长叹一口气,向负责人提交自己的报名信息。
同样参与行动的玩家过来混个脸熟,看向吴勇离开的方向,挑了下眉头:“刚才那人是你的朋友?”
朋友点头。
这人吹了声口哨,安慰道:“没事,人各有志嘛。”
他带着看热闹的兴味随口一提:“说起来,他回去那个方向的磁场最近两天很不稳定,可能会刺激NPC短暂异化。”
有些关键情报只在加入队列后才能得知,朋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心脏狠狠一咯噔,着急追问:“什么异化?”
“还能是什么?变成怪物咯。但是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朋友没来得及听后半句,边跑边疯狂联系吴勇:【勇子!看得见吗?先别回去!】
然而十分钟前吴勇已经抵达家门口。
他坐在楼梯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白烟弥漫,游戏界面的微光倒映在吴勇死寂麻木的眼睛里。
看着朋友给自己发的消息,他回复:【没事,我知道。】
就在吴勇身后,手臂粗细的血管如树枝般爬满整扇房门,肌理清晰,鲜活温热地跳跃着,里面传出“砰!砰!……”的劈砍声,令人牙齿发酸。
吴勇冒险探查过,媳妇剁的是牛骨,非人,这也是他能相较冷静地坐在这里的原因。
异化出现于三天前,最开始只有一家人,后面整栋楼、整个小区都是这样。
他在论坛咨询管理员,后者告诉他不用担心,磁场稳定后就会恢复原状,这几天尽量不要刺激异化的NPC。
他又发帖子求助,竟然有不少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因为恢复得很快,大家只是一时惊异,没有太当回事。
有人大胆猜测,或许当初死去的人全都被系统改造成了副本诡怪,现在属于映射残留,就跟游戏出故障卡出图像叠层一样。
然后大家就对“变成诡怪后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人”展开了激烈争讨。
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没讨论到最后。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吴勇翻了几小时帖子后,也觉得无所谓了。
谁没被诡怪杀过,谁没见过熟人惨死,谁没经历从希望到绝望,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人看着那么脆弱,承受阈值有时候真高得离谱,吴勇心里甚至有一股释压般的快意和轻松。
之前的生活太美好了,不真实,不适合他们这群习惯打打杀杀的人。
现在才对嘛。
吴勇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浊气。
帖子上说异化发生后最好离远点,虽然没什么危险,但心理上可能接受不了。
他感觉良好,懒得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要命一条。
就在这时,吴勇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吱呀——”门开了,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一道人影逼至他的身后。
他反应更快,在那身影靠近的一瞬间拔出刀,抵在对方腐烂生蛆的脖子上,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滚进去。”吴勇冷冷地说。
这个有着他妻子模样的怪物,他还不能杀它,万一死了之后变不回去怎么办?
但情况不太对。
一般诡怪都不会轻易跨出自己的地盘,也不会违背原来的行动轨迹,他见过的售货员诡怪只在超市活动,司机诡怪必须开车。
今天,这只怪物却开门走了出来。
怪物看着他,没说话。
就在吴勇以为副本出bug的时候,怪物张嘴:“囡囡想你一整天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吴勇愣了一下,猛地咬紧后槽牙。
“饿坏了吧?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吴勇呼吸愈发不畅,牙齿咬得咔擦作响。
“你不是想吃牛肉吗,我买了一整张牛肋排,就是刀钝了,有点难剁。”
它的喉管有个窟窿,嗓音粗粝得像旧风箱。语气有多亲昵,压低的嗓音就有多嘶哑可怖,吴勇就有多难受,刀扎进心里一般,鲜血淋漓。
够了。
吴勇心里怒吼,够了啊,这群怪物,到底还要——
“阿勇。”怪物扶住脖子上的刀,“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
吴勇:“……”
一瞬间压抑十多天的怒火被抽了个干净,他有点发晕,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太累了,咱们就不干了,不忍了。你一个人生活,要照顾好自己,啊。”
怪物腐烂的手贴在吴勇的脸颊上,血肉黏腻,很是腥臭。
吴勇想,如果怪物敢往前进一步,他一定把她甩开,但怪物只是这样心疼地抚摸他。
于是他嘴唇哆嗦,终究没忍住抱上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就是他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老婆啊。
自欺欺人的泡沫被戳破,吴勇猝然直视他的自私和卑劣,自己都为之惊愕,难以言喻的羞愧让他头重脚轻,悲痛欲绝。
怎能让她困缚在自己的幻梦里,不得解脱?
第二天一早,朋友在队伍里看见了一脸憔悴的吴勇。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刺激对方,但吴勇很平静,把早餐袋子递给他,里面有几个喷香的卤鸡蛋:“饿吗?世英大早上起来做的。”
朋友拿起来,嗅到一股腐臭味,正要提醒,却见吴勇已经熟稔地剥开一个塞进嘴里:“放心吃,测过了,食物没问题,只是沾了点味。”
朋友看他面不改色,嘴角抽搐:“你牛逼。”
又见吴勇行囊满满,明显有人给收拾整理,忍不住问:“怎么给嫂子说的?”
吴勇把蛋壳和沾油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她没问。我说年前工资翻倍,出来多赚点钱。”
他翻手一拍,检测装备库。一把把利器反射出阵阵寒光,杀气逼人,映入吴勇柔和的眼帘。他俯身亲一口手上的婚戒:“等我回去,我们就带着囡囡一起回老家过年。”
——
又是几天后,联盟中央大厦议会厅。
这是一个用玩家技能临时开辟出来的秘密房间,灯光透亮,光纤电缆环绕指示台纵横交错,底下是阶梯形式从低到高排列的座位,头顶是24x24的监控屏幕。
原本这些监控由玩家牵线分布在世界各地,自从收到某佚名人士透露的情报后,就基本锁定在了中洲区的H市。
“调查结果怎么样?”
“还是无法查明情报透露者的确切身份,但ta没有特意掩饰自己的力量波动,我们的人通过对比分析,可以排除对方是玩家的可能。”
“不是玩家,那就是NPC?”
“不不不。”
调查员拿起红外线光笔,给众人展示了一下探测到的巨幅波动阈值:“拥有S级威压,并且可以展开领域,号召不低于自身等级的诡怪。通常我们把这种家伙称之为——【诡王】。”
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想说ta是S级诡王?”
“那ta很有可能是这次副本的BOSS!”
“是BOSS,但大概率不是最终BOSS。任务提示中给出的诡王等级是三个问号,无法勘测,完全未知。如果只是S级诡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ta会不会给我们假情报?”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之后通过复现诡怪的行动轨迹……看。”
调查员在屏幕的地图上标记出十几个小点,同时向后划出行动轨迹,而交错的地点正是H市。
“事实上,【H市】这一线索早在生成副本标题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了,但进入试炼后我们连这个城市的影子都没看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但当那个诡王联系上我们之后,地图上突然出现H市的图标,我们用卫星再度侦查,那座不存在的城市——H市竟然真的出现了!连地形都发生了改变,左有群山,右靠大海。”
“所以我们分析,或许本次试炼的最终BOSS并不希望玩家找到ta,从而屏蔽了我们的认知。但是将位置透露给我们的S级诡王,姑且称之为【无名】,和最终BOSS产生了分歧,期望我们能够前往H市。”
“会是陷阱吗?”
“不……或者说没必要。我们分析过能量图谱,H市相当于一个污染源,影响力却能辐射整个世界。拥有这种力量的最终BOSS要想对付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
调查员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也是真正棘手的地方,或许我们要面临的对手,会是——神!”
“但是这不可能!”
画面一转,来到使徒公会的内部会议室。
契约神祇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第七使徒希尔拍桌而起,反驳:“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这是white逼迫系统更改的游戏规则,任何人都不可能打破!”
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为的是限制系统使用宇宙外神级别的力量。不然大部分玩家还没成长起来,就会遇上降维打击。
也多亏这一规则,游戏重启后的存活率和通关率才不至于那么令人绝望。
“我们都知道,你冷静点行吗?”
看着眨眼间就在屋子里疯长并开始张牙舞爪的绿色菟丝花,契约神祇为【信使赫尔墨斯】的第六使徒心有余悸地往后一大退。
S级玩家和普通玩家在捍卫自家偶像时的区别在于,后者要是激动顶多抡膀子干一架,前者激动起来,房子都能拆咯。
索性其他使徒早已见怪不怪。
自从使徒公会内讧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如今气氛也算不上热络,会议室里弥漫着公事公办的生硬感。
契约神祇为【黑山羊幼崽】的第十二使徒小羊看向本次会议的发起人:“莉莉丝,你是怎么想的?”
坐在首席的金发轮椅少女,契约神祇为【空间异兽】的第三使徒莉莉丝只一个抬手,就把所有的菟丝花困缚在一起,在希尔的怒目相视中冷淡道:“你自己不都说了吗,规则可以更改。”
“所以说不可能,除非他也想white一样自爆一次!但我们都没有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触及莉莉丝不置可否的眼神,希尔猛然反应过来,沉下脸道:“难道你在怀疑white?”
莉莉丝和他对峙,蓝色眼瞳倒映着变化的星盘图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双手交握不让分毫:“不,是证明他的清白。”
莉莉丝道:“希尔,如果你听不懂,我就再说明白一点。如今记录在案的契约神祇中,只有两位拥有这种大范围篡改精神认知的能力,其一是成神后的white,其二是邪神。”
好巧不巧邪神就是white的契约神祇,一下子把嫌疑锤得不要更死。
“既然最终试炼能够开启,就证明white已经战胜系统,夺得核心,解除封闭屏障。”
“以他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但凡能够控制副本的走向,那一定是能够在最短时间轻松完成的试炼。”
“但是我们却失忆了,副本的操控者拖着我们沉沦在这个名义上的完美世界里,不打算让游戏结束。”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white也一次都没有和我们联络过。”
……
“可疑点一个接一个,不是简简单单用‘意外’这种借口就能忽略过去。”
“white身份特殊,贡献卓绝,理应得到特殊对待。然而任何形式主义和政治正确都要为人类的未来让步,这也是white当初的原话。在内部疑似出现叛徒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申请自查,以身作则。”
“综上所述,我们需要排除white的嫌疑,对民众负责。”
“别说得冠冕堂皇了!”希尔反唇相讥,“真到你被怀疑的时候,你会束手就擒任由他人把你丢进审讯室吗?”
莉莉丝懒洋洋地道:“当然不会,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只有white那样天真的家伙才会说着什么【身正不怕影斜】,然后把自己置于他人的目光拷打下。”
“但你也不用怀疑,如果我有嫌疑且拒不配合,white一定会亲手把我扭送到审讯室。不只是我,你们也一样,有一个抓一个,有两个逮一双。”
希尔一哽,说不出反驳的话。
“而且我也没有和你们商量。”
莉莉丝拍了下手掌,空中陡然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大屏幕,与联盟会议厅的576个监视器连接,上面播放着某个玩家进入H市后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正前方大概一百米开外的街道上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青年,他微微弯下腰,似乎在认真地挑选水果。
在场几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因为那青年就是谢叙白,曾经的第一使徒white。
此时坐在莉莉丝右手下方的白色神袍男子,契约神祇为【治愈天使拉斐尔】的第二使徒米埃尔终于开了口:“你什么时候找到的white?”
莉莉丝倒是没有隐瞒:“一星期前。”
一星期前他们刚收到S级诡王【无名】的情报,甚至都来不及检验它的真实性。
行动居然如此急速。
米埃尔在此刻发现莉莉丝的态度不同寻常。
他环顾四下。
抛开背叛的第十一、第十、第九使徒,背叛未遂还在关禁闭的第四使徒乌鸦,以及卧底献身目前生死不明的第五使徒奥古托夫,还有一个人不在场。
米埃尔:“你派巴瑟去试探white?”
第八使徒巴瑟,北方雪原部落的战士,重逢时唯一对white拳脚相向的使徒成员,特性是好战易怒不服输。
曾有过对抗white的辉煌战果,就是大晚上变成蝙蝠叼着挑战书挂在人的寝室窗户上,还要露出两绿幽幽的大眼睛上演午夜凶铃。
本就劳心竭力的white第二天眼下青黑,被他骚扰到差点神经衰弱。
莉莉丝:“整个使徒公会,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希尔一直在看画面里的谢叙白,神色有些怔愣,他从来没有看见过white这么轻松惬意的模样,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让巴瑟去不让我去?”
“凭狩猎女神赋予他挑战强者对抗神权的勇气,不会像你一样见面就对white腿软。”莉莉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略带一丝讥讽。
满脸困倦的小羊眨了一下眼睛:“那我……”
莉莉丝:“你对【安眠窝】有什么抵抗力?”
小羊不说话了,抱着玩偶晃晃腿。
确实没有一点抵抗力,看见white就想扑过去。
被莉莉丝顺势注意到,第六使徒连忙举起手:“不用看我,只要别让我面对他,我没任何意见。”
米埃尔看着大屏幕。
对着谢叙白的监控镜头有很多,三百六十立体环绕无死角,他猜测莉莉丝一定在附近安排了不下上百个潜伏者。
值得在意的是,除了巴瑟之外,还有一个和他并排的主视角。
“巴瑟身边的人是谁?”
“他叫洛卡,虽然比不上white那个变态,但也是精神系的佼佼者,排进前三没问题。”
精神系的强者?
米埃尔的眉头一跳,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疯女人的胆大程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难道你想直接探查white的思维?”
“没错,我们衡量考虑一周,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莉莉丝说:“white目前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失忆了,不清楚是邪神叛变还是他自我封闭,无论哪一种,我们都需要‘唤醒’他。”
“太冒险了!”
“做什么不冒险呢?”莉莉丝笑着说,“当初white自爆灵魂的做法难道就很妥帖吗?”
“但是你……”米埃尔极其不赞同这种激进的手段,然而在继续反驳之前,他再一次注意到一个疑点。
“正如你所说,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你开这场会议的意义是什么?”
米埃尔凝视莉莉丝的神色越来越不敢置信,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不止怀疑white,也在怀疑我们!”
小羊拧了下眉头,跳下椅子,来到会议室门口。刚抬起手,一道封闭的空间禁制就挡住他的去路。
他尝试破开禁制,力量瞬间反弹,嘭!擦过他的身体在地上割开一道两米宽的沟壑!
如果不是小羊躲得快,这一下能切掉他的半个手掌。
诚然这种攻击对使徒来说是小儿科,躲不开的可能很小,但是这一刻,会议室的温度仍旧不可避免地骤降十几度,气氛剑拔弩张。
莉莉丝没打算掩饰,见他们已经发现,干脆开门见山:“我邀请你们过来,目的很简单。一是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毕竟我的判断不一定正确。”
“二则是,如果幕后主使是邪神,white是被威胁的,我们要一起讨论如何解救他。如果幕后主使是white,我们要一起讨论如何解决他。”
“如果不幸是后者,又很不幸地遇上在众有人是white的忠实拥趸,那就得先把内部肃清干净,再考虑一致对外。”
使徒公会是谢叙白一手带出来的,对他的情感可见一斑。
莉莉丝这话要是对外公布,能踩中百分之八十的使徒成员。
立场面前,不信任甚至成了最小的问题。
希尔渐渐坐直身,不着调的声音终于多了一分冰冷的杀意,为莉莉丝说要解决谢叙白,为莉莉丝对自己的威胁:“同为神级玩家,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拿下我们所有人吗?”
“我被委托接管命运神器时,曾在老师和white的见证下对地球宣誓,必将为人类取得胜利献上自己的一切。”空间异兽于双腿中发出兴奋的嘶吼,莉莉丝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哪怕是与昔日的战友为敌,付出生命。”
——
【巴瑟,洛卡,你们去吧。】脑海里响起莉莉丝的指令,巴瑟嗯了一声。
他往前迈出一步。
同一时刻,联盟指挥所的所有在职军官正襟危坐,各个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专家齐聚一堂,面前576个监控小屏幕合并为两个主屏和20多个分屏,每个屏幕前都至少留有两名观察员在实时记录,目光全神贯注地集中在谢叙白的一举一动上。
从面部表情最幽微的细节反应,到手脚,肌肉律动,和店老板交谈时的行为习惯……通通都以最高级别的重视程度纳入超级计算机的数据分析。
此时的谢叙白还不知道自己正被几百人严阵以待。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的水果上,嘴角轻轻勾起,边和与店老板说笑唠家常。
阳光映照在青年的脸颊轮廓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和善。
和巴瑟印象里的white简直是两个极端。
使徒成员的个人信息被列入绝密,入会前会更改容貌。
谢叙白有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一点,捏造出来的形象比较糙汉,但没有夸张到从一根豆芽菜到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因为他担心有一天伪装道具会失效。
所以在道具伪装的前提下,他还会采用化妆和易容等物理手段给自己上双重保险。
直到最后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原来white是这样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东方美男子。
指挥终端的人严词厉色:【巴瑟!你的多巴胺短时内分泌过多,心率也在急速上升,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绝对不能臣服他,控制住自己的意志!】
修炼到后期的white是精神系天花板,亲和力拉满,精神操控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需要笑着睨人一眼,下一秒那个家伙就会恨不得跪在地上掏心掏肺。
作为自己人,white是值得信赖与托付的强大指挥官,但作为敌人来说实在过于恐怖。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亲近white的人过来试探他,很容易还没开口就对white临阵倒戈。
然而巴瑟浑身燥热,只想找谢叙白打一架。
或许是狩猎女神的赐福起了作用。巴瑟把自己当成是丛林里的王者,将恐惧、迟疑等负面情绪通通都化作汹涌的战意。谢叙白越是强大不好对付,他就越是想要挑战,亢奋难抑。
【巴瑟,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不能跟他打,绝对不能。】
不能打,那就得想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
巴瑟想起了过去的事。
从一开始他和谢叙白就非常不对付,或者说气场不和。
他看不起这个走后门搞特权的菜鸟,尽管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知道谢叙白有所察觉。
不然,也不会在裴玉衡想要将他调走的时候说:“留下他吧,使徒公会不能变成我的一言堂,我需要几个能和我敌对的人。”
那一刻起,巴瑟就知道谢叙白从始至终就没准备把他当成同伴,他顶多算谢叙白平衡权利的控制器。
身高两米一的外国壮汉还是太显目了,更别说这个壮汉还带着一身亡命之徒的血腥气。
现实里的谢叙白停止和老板的闲聊,扯眉看了过来。
那瞬间的扭头动作,让巴瑟猛然幻视一次试炼结束后,谢叙白捞起桌上的咖啡杯朝他劈头盖脸砸过来,眼里满是寒光,怒骂声整个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蠢货!刚愎自用!愚蠢至极!”
那一次,是因为巴瑟嫌弃谢叙白分配给他的人手弱小且碍事,把他们全部都丢在了路上。
那些人最终没能活下来几个,但巴瑟认为弱肉强食,死了只能说明自己没用,况且死了还能复活,有什么大不了的。
谁不知道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分明是谢叙白想借题发挥,才设套让他带队。
而且他始终厌烦谢叙白那天真到悲哀的理念。
从弱到强再到超凡的white,是几十亿人中才能出现一个的特例,不然奇迹怎么会被称为奇迹?
战斗是强者的使命,那些弱鸡菜鸟、普通玩家,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为什么要把他们拉上战场?
是为了突出自己的不凡和强大吗?还是恶趣味地喜欢看人痛苦惨死?
那时候的巴瑟心想,如果white再让他去带领那些“老弱病残”,他也一定会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留在危险中。
这是一种对独裁主义者的反抗。
white没有再给他派人。
那一次,white出奇地没能控制住怒火,亲手把他揍得遍体鳞伤,骨骼尽断。
但这种伤势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级玩家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white疲惫地停下来,挥挥手让人把他丢进了牢狱。
没过两天巴瑟被人保释出来。
能这么轻描淡写免去罪责的原因之一是战场上缺人,而他是屈指可数的神级玩家,且拥有极强的战斗天赋。
其二是联盟那边也很需要有人能继续和white对着干,消减对方的影响力。
其三是他给手下的命令是见机行事,而非故意让他们送死。并且他在试炼中贡献巨大,做出了功绩。
重获天日的巴瑟当时就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如white所愿,哪怕他在内部的支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使徒公会也不会成为他的一言堂,他甚至没法光明正大地废掉一个自己极其厌恶的人。
……
其实,后来的巴瑟多少能理解white那“天真”的理念了,又或者说他认识到了自己的短视和无知。
让普通人上战场什么的。
因为他在濒死时被一名弱小的后勤人员救下。
那名后勤人员灰头土脸,巴瑟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在那急促到仅有几秒的间隙里,只依稀听见他的大吼声嘶力竭:“我找到了巴瑟大人!这里!这里!快!立刻传送!我断后!”
但他说的断后不是拿武器阻挡敌人,而是使用一种类似诱敌喷雾的道具吸引仇恨。
没几秒,那名后勤人员就被外神的攻击吞没了,方圆十里化成废墟,渣都不剩。
传送有人数限制,协助他逃脱的人也只幸存下来两个,后来他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那两个人也死了。
他甚至都来不及问他们的姓名。
……
现实中,巴瑟离谢叙白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米,五米,逐渐只有一步之遥。
身边的精神系高级玩家洛卡谨慎地发动技能,谢叙白看着他们俩,心声逐渐清晰:【……欧美人?】
谢叙白:【最近好像经常能看见外国人,难道是因为免签政策跑过来旅游?】
巴瑟想过谢叙白初见自己时的一切评价。
尽管后期他们已经形同水火,但前期应该不会那么紧张。
可能只是普通地厌恶,普通地警惕和排斥。又或者认为他是一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带着臭味的乡巴佬,手上沾血的危险人物。
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在从上往下打量他时突然眼前一亮,欣赏地喟叹一声。
谢叙白:【好帅的胸肌。】
巴瑟:“……”
监控前的莉莉丝等使徒成员:“……”
暗中冷漠审视玩家的宴朔:“……”
第283章 怒气值
“副本时间13:05:13,已驱散方圆两公里内疑似其他势力组织人员。目标地点光照适宜,温度适宜,没有高分贝噪音,符合人体生理舒适区。”
“第八使徒巴瑟与心灵大师洛卡步入目标对象【谢叙白】所在的闹市区,双方处于同一水平线。中间有行人、车流、摊位等障碍物,相距约为982米。”
“目标两肩放松,站姿随意,他很放松,又或是认为自己处于安全的环境下。”
“13:05:43,目标无异常反应。”
“13:06:13,目标无异常反应。”
……
“目标动了!他注意到了巴瑟两人!”
“大家看这里。目标先是抬头挺身,头部倾斜,随后瞳孔放大,眉头微微上挑,这是好奇的表现,他不认识巴瑟。就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目标大概率是失忆了。”
“不止是失忆。相距27米才注意到有陌生人靠近,他的感知能力也退化成了普通人!”
“读取心声的过程中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高出正常人的精神力波动……难道white真的失去了力量?上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联合厅秘密作战会议室,众多专家齐聚一堂,就谢叙白的微表情和言谈举止进行激烈的分析。
听见谢叙白在心里夸赞巴瑟,他们嘴角抽搐,表情怪异,不等作出点反应,猝然间警报拉响,红灯爆闪。
所有人脸色一凝。
“有巨额能量反应,是邪神,邪神就在附近……等等,不对劲,能量呈攻击性,祂这是把我们当成了敌人?”
“该死,现在开打我们没有赢面,要不要撤退?”
“不能撤!”莉莉丝果决冷静地下令,“我们等待一星期才有机会和white接触,之后多方势力涉入,情况变复杂,邪神肯定会更加严防死守,别忘了至今还有不少叛逃者试图干扰通关进程,必须抓紧时间。”
【洛卡,邪神尚未明确发起攻击,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要和目标产生冲突,试探性地交流两句,缓慢释放精神力让他放松,等他对你产生信赖后再尝试深入话题。】
【——以及巴瑟,别摸着自己的胸陶醉了,时刻注意white及邪神的动向!】
然而邪神爆发的力量波动何其恐怖,远在指挥所里的二十多名专家观察员都被惊得拔身而起,何况现场处于漩涡中央的两个人?
谢叙白注意到洛卡低血糖犯了似的脸色一白,分分钟能倒在地上,下意识去搀扶:“你没事吧?”
手刚伸出去,后者就触电般往后一缩。
对上谢叙白狐疑的眼神,洛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剧,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有接触恐惧症,不太适应他人的触碰。”
竟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谢叙白心里突兀地冒出一丝难言的违和感。
他不知道洛卡施加了认知干扰,就算二人一身与法制社会格格不入的血腥气,在外人看来也再正常不过。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违和感,层层叠叠的违和感,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在脑子里轰一下点燃名为警觉的导火索。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叙白的视线落在洛卡的脸上,如卫星雷达般精准快速地逡巡。
这个探究的动作只花了不到0.1秒的时间,又在顷刻间凝缩成一个尖锐的可疑点。
谢叙白:【口型对不上。】
是的,口型对不上。
因为洛卡那一口流利的中文来自于系统商城的语言翻译包。
不同洲际的玩家想要交流沟通,绝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买个翻译包,一键学成,标准无误,而不是费劲巴拉花个三四五六七八年苦啃字义语法。就算是那些学习能力较强的高级玩家,也更倾向于花点积分,而不是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中间商翻译导致的口型不匹配,通常被人忽略不计。
谁知道就是这许多人认为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暴露出端倪。
洛卡狠狠一惊,高级玩家的心理素质强摁住他没有表露出来。他迅速给自己的嘴补上多重认知干扰,前面一两句话的露馅,就算谢叙白起疑心,也可以混淆为对方眼花。
但他并不清楚谢叙白的思维发散速度非常之快。
谢叙白:【他们走过人群的时候下意识避免和他人靠近,与建筑物也保持着至少半米的距离,不是简单的接触恐惧症,他们对这附近不熟悉,排斥并警惕这里的人事物。但头发清爽鞋面干净,衣裤工整无褶皱,说明这附近有地方可以歇脚洗澡,并且有专业的洗衣师帮他们熨烫衣物。行走时笔直向前,视线不偏不倚目的明确,没有初来乍到的踌躇,他们至少在这里停留适应了两天以上。】
谢叙白:【他们的装扮看似很随意,布料也不精细,但剪裁合体,是私人定制,说话的这人还给自己的鞋打了蜡,如此讲究,不会委屈自己住在折扣下来7、80一晚的社区旅馆。最近的星级酒店在四公里开外,不到一个公交车站的距离就有农贸市场,就算是要体会当地民生也不会舍近逐远吭吭哧哧逛到这个偏僻的区县来。】
谢叙白:【他们不是来旅游,而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任务。神经高度紧绷,说明这个任务极难完成,又或者他们正处于某一方的监视下。左边壮汉的体格堪比北极熊,连他都要忌惮的地步,大概率会产生极其恶性的暴力冲突乃至于出现生命危险。但他的同伴又或者说同事却是一名谦和礼貌的年轻人,手上没有老茧,上下肢没有职业特训过的痕迹,说话文质彬彬,极其隐秘地用化妆手段软化面部棱角,有着销售精英和外交官的特性,代表他们的任务不止战斗,还需要谈判,典型的软硬皆施。两人站在一起,反而是性格看起来比较强势的壮汉靠后,那就是更想以谈判商议为主?】
……
别看谢叙白想得多,转换成心声呈现给众人也就短短3秒时间,疾风骤雨般砸下来,堪比战斗机爆音飚速,眨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留下高空中一圈浅淡的尾气震撼着围观者不明觉厉的内心。
关键谢叙白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如果不是能力消失,现在金光已经化作刀尖抵在他们的咽喉。
洛卡掌心冷汗渗出,指挥所炸开了锅。
“一旦被看透,认知干扰就不起作用了!”
“不能再让他这么分析下去!”
“打断他洛卡!快说点什么打断他!”
方案中当然预设过挽救形势的说辞。
莉莉丝知道谢叙白这种捡到钱包会第一时间上缴公安局的乖乖仔,一旦巴瑟两人表现出危害他人的可能性,绝对会马上逃离并报警,所以话题必须积极友爱和谐正义。
同时谢叙白对自身苛刻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唯一能够让他软化的只有弱势群体和亲友。但谢叙白心细如发,任意伪装都有被揭穿的风险,所以最好用后者作为突破口。
洛卡调整表情和语速,让自己看起来坦诚友善:“其实我们是为谢语春教授而来。”
果不其然谢叙白沸沸扬扬的心声停了下来,他一愣:“谢教授?”
洛卡道:“没错。谢教授原定在上周五参加SDH最新型航天材料的宣发会,却没来由地中断行程,来到这一偏远小城定居,甚至遣散掉八成数量的保镖。她的学生及国际联合会专员莉莉丝.克诺玛奇亚曾致电过谢语春教授,但教授语焉不详,背景音里有许多嘈杂的人声,没几句就匆匆挂断电话。莉莉丝专员很担心她的老师遇到什么麻烦,于是拜托我们前来调查。”
谢叙白刚才的疑惑,在洛卡的话里都能得到解答。
他现在作为一平头老百姓,自然不知道国际内部发生什么重大秘闻,也就无从考证,只会顺着对方的话题犹疑着:
这些话可信吗?他们会不会是意欲窃取国家机密的间谍?
念头刚冒出来,就见洛卡拿出一沓合乎规章的通行证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为中洲服务。”
以中洲海关的严谨程度,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入境不亚于痴人说梦。
最后由莉莉丝拍板牵头,和中洲顶级玩家组织达成短暂合作协议,本次行动就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中州上层在实时监督。
听见是合法行动,谢叙白的神色又软和一分。
他询问洛卡能否拍照,经人同意后,分别发送给谢语春、裴玉衡以及岑海跃。
前两人暂时没回音,大概率在忙,岑海跃则是秒回:【是真的。】
谢叙白讶异,这么快得出结论?
没几秒对方又发来一条:【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有麻烦吗?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刚才消下去的异样感再一次冒了出来。
不是谢叙白怀疑岑海跃的鉴别水平,而是这些天抽风无极限把他看得贼紧的好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他身边为什么会出现特工级人员。
反应不对,后一条消息更像欲盖弥彰的找补。
谢叙白看向旁边的水果店老板,老板原本还站在他们跟前,现在已经缩到椅子上百无聊赖烤火刷视频去了。
他们在这里又提谢语春又提中洲国际,一向八卦的老板居然一点都不好奇。不说老板,周围这么多路人,有一个朝这对显眼的组合投来关注吗?
哪里都不对劲。
不远处的高楼天台上,岑海跃一只眼睛瞄向聊天页面,一只眼睛时刻凝视楼下水果店前谢叙白颀长挺拔的身影。
他不用看都能确定那些证件是真的,因为早在一个星期前他就将那些证件拿在手里,一张张亲自过眼鉴别。
没错,他就是透露最终BOSS宴朔所在位置的无名S级诡王。
岑海跃深知凭他一人无法撼动邪神分毫,想要夺回谢叙白的力量只能寻求外部合作。
他曾在谢叙白的口中听到过【巅峰】【使徒】的名号,是谢叙白较为信任的人类组织,于是岑海跃主动找上了这群人。
到目前为止,这群人没有让他失望,仅凭那只言片语的线索就锁定了宴朔和盛天集团,亦无畏和邪神正面交锋。
只是。
在其他人无法感知的视野里,别说阳光明媚了,天空简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漆黑触手裹挟湿冷水汽,宛若游龙穿梭在电闪雷鸣之间,横贯高楼大厦长达上万米,雄壮如盘山丘陵。
黑雾无孔不入地扎根在H市的每一寸土地,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邪神的诡王领域。
从巴瑟两人开始行动到现在,岑海跃的眼睛就没从谢叙白的身上挪开过。
随着玩家靠近谢叙白,平静翻涌的黑雾陡然炸开狰狞尖刺,几次三番想要爆发——他知道宴朔估计被刺激得不轻。
岑海跃一方面觉得痛快,一方面心生疑窦。
如果宴朔真的想囚困谢叙白,为什么要给自己机会联合这群外来者?为什么不在他们入境之前将其扼杀?又为什么要放任他们接近谢叙白?
洛卡正如临大敌。
说起来是赶鸭子上架——他这一副本才契约神祇,硬生生揠苗助长从精神系十名开外提拔至前三。
为什么有那么多精神系大佬却硬要选他?因为那些大佬都是神级玩家,或多或少都和white有过切磋。
换句话说,他没有保留和white相处的记忆,不会因为曾被铺天盖地的精神力狠狠碾压而一蹶不振,毫无对抗的心气。
现在洛卡感觉自己也要差不多了。
谢叙白问:“既然你们知道谢教授住在哪里,为什么不直接上门拜访?”
洛卡:“经过调查,我们有理由怀疑谢教授确实被某件事或某个人绊住了脚,贸然上门有惊动幕后主使的风险。”
谢叙白:【谎言。】
谢叙白问:“为什么要来找我?”
洛卡:“你是谢教授来这里定居后唯一频繁接触过的人,我们猜测你可能知晓内情。”
谢叙白:【谎言。】
谢叙白问:“你们有能力将谢教授最近的人际关系查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能力和她取得联系?”
洛卡:“我们尝试和谢教授约见,但有一股力量阻止我们,讯息无论如何也传达不过去。”
谢叙白:【半真半假。】
使用精神系技能需要强大的信念,可这股信念正在谢叙白愈发尖刻的剖析下摇摇欲坠。
洛卡都不知道谢叙白怎么从领结看出他来自西班牙,这人真的失去了记忆和能力吗??
谢叙白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往旁边看,那里有人?”
洛卡瞳孔一缩。
莉莉丝厉喝:【别动!他在诈你!】
洛卡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
可电光火石间,谢叙白的心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片空白!
技能失效了?被目标看透破解了?他们暴露了?
这一刻,洛卡的心理城墙开始崩塌,情不自禁地扭过头,看向同伴潜伏的方向。
谢叙白了然:“你们的目标不是谢教授,是我。”
不然有什么必要对一个间接人物搞十面埋伏,兴师动众。
仿佛终于被推上断头台,雪亮的闸刀高高升起,洛卡猛然一僵。
谢叙白往前追击:“你们是听命行事,如果我是目标,应该会有人指挥你们,耳麦藏在哪里?”
洛卡不受控地退后一步。
谢叙白:“你不是接触恐惧症,你在怕我。因为什么?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非同寻常,让你畏惧?”
心声突然沉寂,又突然出现。
谢叙白:【他认定我会伤害他。】
谢叙白:【他们全副武装就是想对我出手。】
谢叙白的手悄然探向裤腰,心声陡然冷厉:【既然这样,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先解决最近的这个人——】
洛卡再也忍受不了,慌张侧身闪躲:“Bathes,protege a mí!(巴瑟,保护我!)”
滴。
谢叙白拿出手机,扫码支付买水果的钱,不忘知会一声:“钱扫过去了啊。”
老板正沉浸在嬛嬛被人揭发通奸的紧张感里,头也不抬:“好勒收到了!这天的草莓甜,你抓几个去尝尝!”
谢叙白和老板混得很熟了,也不见外,随手抓起三颗草莓,回头对上洛卡呆滞中透着不敢置信的眼神,微微一笑。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谢叙白在心里说,【但显然你们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谢叙白:【超能力?】
咔嚓一声,高悬的闸刀落下,洛卡遍体生寒。
指挥所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猜到洛卡会暴露,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盯着监控屏幕里谢叙白的脸,仿佛重新认识这个人,不少人骇然心想。
——这就是曾经临危受命统帅整个使徒公会,肩挑救世计划的最高指挥官。
谢叙白看向肌肉紧绷的巴瑟:“我都把你的朋友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却没有向我出手,咱们之前认识?”
巴瑟面无表情。
谢叙白友好地将草莓递过去:“吃不吃?”
巴瑟视线向下,无动于衷。
谢叙白:【难道他也怕我?】
怕字犹如钢针,将巴瑟冷漠的脸刺出一条裂缝,他眉头狠狠一抽,将草莓拿过去,丢进嘴里。
下一秒谢叙白:【居然真的吃了,还蛮信任我的嘛。】
巴瑟:“……”
谢叙白:【糟糕,忘记草莓没洗,这点农药应该吃不死人吧?】
巴瑟:“…………”
还没来得及吞下的半块草莓肉卡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如鲠在喉。
谢叙白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他将另一颗草莓递给洛卡,后者连连摆手,他也不强求,含住草莓尖咬出香甜的汁水,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垂下眼睫,看起来很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汹涌,诸多画面走马灯般掠过。
为什么岑海跃会不受控地抱住他悲恸大哭。
为什么他一个普通人,身边却聚集许多奇人异士,甚至是科研国士。
为什么他对很多人都没印象,大家却对他亲热至极。
为什么物价如此低廉,经济却一反常理地持续高升。为什么世人欲望三千,总有恶念,犯罪率却绝对为零。
……
都说得通了。
“莉莉丝议员,我们该怎么办?”
“……”和惴惴不安的观察员不同,莉莉丝那边蓦然松上一口气,往后一靠,搓了搓汗湿的掌心,如释重负道,“没事,警戒解除。”
仿佛应召这句话,众人透过监控屏幕,在谢叙白的眼底捕捉到一抹流转的光芒。
那并不是错觉。
伴随光芒扩散,谢叙白的一双瞳孔被晕染成璀璨的金黄色。
人还是那个人,气质却浑然一变,某种历经沧桑岁月,沉淀无数血泪的东西自他的灵魂深处焕发而出,摄人心魄。
谢叙白将最后一口草莓塞进嘴里,抬眸一笑,面向洛卡,又或者说监控屏幕前的所有人:“各位,能听见吗?”
洛卡一顿,凝神聆听莉莉丝的指令,对谢叙白说:“我是莉莉丝,能听见,请说。”
谢叙白道:“时间紧迫,我简单说明一下最终副本的通关条件。一,消除邪神的怒火;二,证明人类的实力。同时达成这两点即可。”
“你的说明也太简单了。”洛卡一五一十复述莉莉丝略带埋怨的追问,“怎么消除邪神的怒火,如何证明我们的实力,至少给个提示。还有为什么不是你来掌控这个副本?你的失忆又是怎么回事?”
谢叙白摇了摇头,抬起手。刹那间天地变色,气流涌动,金光自他的掌心爆发,犹如一场风暴席卷整座城市。
飓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洛卡巴瑟下意识举起双臂,却发现这金光毫无攻击力,落在身上甚至有股如沐春风的惬意。
不到片刻,所有玩家耳边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
【恭喜您获取“谢叙白”提供的功能buff,可随时查看“邪神■■”的怒气值!】
天色一暗,仿佛解开某种认知上的限制,无数玩家闻声抬头,乍然惊呼。
在他们头顶离地上万米的高空上,触手翻涌如黑云压境,压迫感十足。
但更显目的是一个硕大的金色方框,标记着一长串动态变化的漆黑数字。
反应快的玩家已经开始数数了。
个、十、百、千、万……
“一个亿?!”
不少人简直要被这逆天数值气笑:“有没有搞错,德国魏玛时期闹金融危机都没这样膨胀的!”
十二使徒算是为数不多知道谢叙白和邪神有暧昧的知情者。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单纯的家庭矛盾,毕竟邪神只为谢叙白失控。
希尔撇嘴,对闹脾气的邪神表示强烈鄙夷;小羊震惊他们的夫夫关系居然如此不和谐;第六使徒看热闹般兴致盎然地哇哦一声;第二使徒无奈扶额。
莉莉丝见谢叙白安好,神经松弛下来,也有闲心打趣:“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把他家那口子气成这样。”
巴瑟就没他们“看得开”,也因为他习惯于和谢叙白抬杠硬碰硬,当场语气极冲地质问:“你的姘头想发火,那是你们家的私事,你觉得把它搬到台面上来……”
“可笑不可笑”这五个字还没出口,巴瑟眼前猝然一黑,剧痛侵袭全身,他仿佛听见全身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巨大冲击中倒飞出去,砸断石墙!
吵闹的通讯频道立时息声,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巴瑟头晕目眩,重伤吐血,好半天才从废墟石砾中摇摇晃晃地撑起身。
他从暴动的神力波动中仓促判断自己遭到了邪神的攻击,涣散抖动的视线余光向外一扫,发现周围无人。巴瑟讥讽地想,邪神还挺会控制着落点。
没有害怕,不可能害怕。哪怕力量差距犹如天堑,哪怕被碾压虐杀也不会屈服,这就是他的个性。
巴瑟愤懑抬头,却僵在当场。
他躺在半径超五十米的深坑里,分辨不出这里原本是什么建筑物,因为它们一瞬间都被冲刷成齑粉。
距离他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悬停着一根触手,杀意浓稠几乎化为实质。
如果不是一缕金光死死拽住它,恐怕巴瑟早已粉身碎骨。
但这不是巴瑟僵愣的原因。
包括他在内,监控屏幕前的所有人都猛然瞪大双眼,定格在不稳跌坐进触手中央的谢叙白身上。
谢叙白急喘一口气,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泛白指节捏住不断收紧的触手,想要站起来,但给玩家补充功能buff已然将他修养多天积攒的所有力气消耗殆尽。
不断挣扎却最终脱力的模样很是狼狈,像个奄奄一息的垂朽老人。
但监控屏幕前没人笑话,甚至都没人出声。
因为谢叙白“苏醒”后,不止冲破邪神的认知干扰,还冲破对方施加在他灵魂上的伪装。
于是玩家们终于看见,那副峥嵘铁骨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轰——!
海水倒灌,地动山摇,惨白雷光划破天幕。
无数玩家愕然抬头,看见金色方框中的怒气值爆发式疯狂上涨。
整个副本受到影响,各地磁场紊乱,空间出现不同程度的崩坏,气候失调引发苍穹变色,猩红交杂紫色雷电,宛若末日黄昏。
空气一阵扭曲,第六使徒使用赫尔墨斯【信使】的能力,将大家传送到现场,十几道身影匆忙落地,快步往前。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从来就不是什么家庭闹剧。谢叙白灵魂碎裂成那副惨状,还能活着纯属奇迹。
上一次邪神发狂,杀得高维外神伏尸无数,杀得系统在游戏重启后东奔西逃,只敢隔着虚空暗箱操作,不敢暴露本体,不敢再踏进地球一步。
在庞然巨物冰冷刺骨的注视下,莉莉丝低头:“邪神,请您息怒。”
第284章 彼此一瞬怦然
居民楼天台上的岑海跃能够将底下情况一览无遗,谢叙白伪装解除的瞬间他目视那散碎的灵魂,脑子一片空白!
听说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岑海跃喊着谢叙白的名字要往下跳,可没能跑出去一步,邪神的威压排山倒海般精准地砸在他的头顶,将他四肢着地死死地摁趴下去!
“艹!”岑海跃怒骂。
天空陷入昏暗,空中弥漫阴凉雨汽,轰隆雷声震彻天地。
金色方框中的怒气值变化速度快出残影,几分钟就要往上高涨一截,那惊人的数字像是重锤敲击着每一个玩家的心脏。
莉莉丝一方人马微微俯身,向暴怒的邪神致礼示弱。但另一方面,他们垂在腰侧的手也酝酿着力量,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对下意识将重担压在谢叙白的身上,他们有股后知后觉的歉疚。如果邪神怒火难平,要他们服惩自戕,他们没有二话。
……前提是邪神不会发疯失控,屠戮众生,大开杀戒。
气氛一阵凝固,双方陷入难解的胶着。就在所有人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刻,突兀响起几声压抑的闷咳。
“你们要打架的话,我没意见。”谢叙白艰难地把自己从密不透风的触手里拔出来,上半身柔柔弱弱往后一靠,满脸的生无可恋,“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去阻止了,大不了后半生在监狱里过。一个纵容家属故意毁坏城市公共财产财务罪,一个放任属下聚众斗殴管理失职罪。你们说如果我表现良好积极认错三五十年后有望被放出来吗?伤残人士应该可以酌情减点刑吧。”
众人:“……”
在谢叙白的幽幽注视下,十几名神级玩家悻悻地收回杀招。
本就没想打,打也不一定能打过,何况他们心有亏欠。
只有两个刺头冲动了点。一个希尔,关心则乱,谢叙白倒下的瞬间十几株菟丝子冒着凶光摧枯拉朽地杀出去抢人,谢叙白淡淡地扫去一眼,他虎躯一震菊花一紧,气势汹汹的小绿芽们立马又东逃西窜地缩回去安静如鸡。
一个巴瑟,啃完一管恢复药剂满身是血爬回来,憋火又惊魂未定,倒是硬气地多怒了几秒钟。
再然后他目及谢叙白憔悴的脸,仿佛被刺痛般脑袋往旁边一别,蔫了下去。
谢叙白再看向宴朔。
某家属大概是气惨了,人形都不愿意亮出来,只有一大团章鱼轮廓的阴影模模糊糊立在身后,离地高约几十层楼,再露出一对猩红阴鸷的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睨视玩家,压迫感十足。
谢叙白将手伸向涌动的触手。
两根触手宛若城墙般将他腰肢往下托起又尽数围住,他出不去,展臂能够到的也就这一小片地方,对比邪神现在的庞大体格,相当于勾勾人家的手指头。
谢叙白左边摸一摸,右边摸一摸,没有技巧就纯摸。
在众都是神级玩家,很清楚神祇犯起病来有多难伺候,见谢叙白都不说话,也不用精神力安抚安抚,心里直犯嘀咕:这能行吗?
紧跟着那遮天蔽日的巨物动了。
阴影一圈圈缩小,变成剑眉星目、神色冷寒的英俊男人,不由分说将谢叙白勾腰按在怀里。
谢叙白还坐在触手的尾端,一站一坐有个高低差。他被宴朔向后拉,脸颊不受控地一偏,不知有意无意,正好撞上某人健硕的胸肌。
这一刻雷声皆消,令人心惊胆战的怒气值终于不再上涨,甚至开始缓缓回落。
人们纷纷哑然,难以相信一触即发危及全球的战火居然就这样被三言两语掐灭了。
谢叙白想起来,力有不逮只能撑在宴朔身上,过程中不知道又碰到什么地方,后面那几根触手一阵欢脱几乎抖出了花儿,怒气值更是唰唰往下掉。
槽点是宴朔仍旧冷着一张脸佁然不动。
莉莉丝眼皮子一抽,想起宴朔在上一个副本里故作殷勤叫出的那声师姐,内心直骂死闷骚。
她眼不见为净,扭头看向谢叙白,缓和语气道:“我刚紧急调配了联合会的医疗专家组,他们最迟还有十分钟赶到,你先躺着别动。”
一提到谢叙白的伤势,希尔等人猛一下回神。
第二使徒米埃尔顾不上邪神在场,三两步窜上去,他因契约拉斐尔而善于治疗,当即捏起检查身体的神光:“让我看看你的伤white,就算有诸神赐福勉力维持住你的灵魂不溃散,不尽快修复也会对你产生极大的影响!”
希尔心急如焚丢下一句:“我现在立马去把所有的灵魂修复师都找过来!”便冲了出去,再眨眼没了踪影。
小羊和其他神级玩家二话不说开始掏家底。
然而谢叙白的灵魂受损程度非同小可,一般的治愈道具根本不起作用。
即使是上一世谢叙白情况还没现在这样糟糕的时候,也需要所有神祇齐心发力,才能勉强将他这条命从地狱边缘拽回来。
气氛重回残酷的现实,焦灼万分。
联合大厅指挥室已然乱成一团,有人噼里啪啦搜索论坛,有人火急火燎跑出去寻求外援,摞成堆的资料唰唰翻得快起火冒烟,电脑屏幕上严谨周密的作战计划早已被密密麻麻咨询灵魂修复的消息所覆盖。
医疗专家组没到,几个高级治疗师被拉过来死马当成活马医,瞅着谢叙白那四分五裂的灵魂,震惊脱口:“这怎么可能还能活?!”
大家的心蓦地凉透半截。
他们不是神级玩家,不记得也不知道谢叙白的灵魂曾经碎裂又好不容易修复,满脑子都是出生入死拯救世界的英雄就要这样惨死,眼睛通红湿润,嘴唇剧烈地发起抖。
这时,仿佛感知到他们的悲痛,金光悄然出现,如轻风拂过众人的肩膀,温柔地发出安慰。
屏幕里,满是疲态的年轻人莞尔一笑,往后一拍宴朔的肩膀:“我家最好最强的修复师就在这儿呢,你们怕什么?放心,死不了。”
宴朔面色阴郁。
谢叙白和他对视,几不可闻地摇了下头,指节扣住宴朔的臂膀,再一使劲儿咬牙站直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又令谢叙白出了一身汗。
而后谢叙白快速换气,平复呼吸,再抬眼时目光坚毅,另一手五指并拢,平掌往下一压。
只这一个动作,嘈杂混乱的人们瞬间噤声,保持安静,一双双眼睛静默颤动地看向他。
“现在游戏还没有结束。”谢叙白面向众人,虽没有力气,声线一样沉稳铿锵,“副本有难度要求,这是底层逻辑,宣布直接获胜或者给出提示过多,会被视为作弊导致通关无效。即使我尽可能在最大限度内为大家提供方便,也不会有多轻松。”
“可是那又如何!”
谢叙白话锋一转,骤然震声如利剑出鞘,声势赫然。
“我们跨过刀山火海,脚踩嶙峋荆棘,即使天塌地陷也从未有过片刻退缩!我们选择对抗系统而非屈服,因为人类文明不朽,意志不灭!我们用实际行动证明外神并非不可战胜,证明命运叵测但终究人定胜天!”
“沉睡的同族还在等我们回家,这是最后一段征程,值得我们竭尽全力去走完,而结果永远不变。诸位——”
环顾面色潮红双眼热切的众人,谢叙白眼睛含笑,锃亮深邃:“胜利在即,故人将醒,让我们在崭新的世界凯旋重逢!”
莉莉丝心知white的演讲素来富有感染力,能够鼓舞士气,振奋人心。看见他执意起身,熟悉他行事的莉莉丝立马让手下开启了现场直播。
无形的镜头对准谢叙白笔挺颀长的身姿,镁光灯聚焦而下,仿佛万千星辰为他加冕。
无数玩家闻讯涌入直播间,在线观看数量指数上升,热度层层拔高达到空前绝后,激动情绪犹如潮水席卷。
当谢叙白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弹幕骤然暴沸,呐喊直冲云霄!
……
这沸腾热血直至十几分钟后也未能冷却。
彼时现场聚集了不少顺着动静赶过来的玩家。
谢叙白是NPC时就叫他们仰慕已久,而今知道对方是自己人,曾也率领万军力挽狂澜,他们更是心生难以言喻的向往和崇拜。
可惜莉莉丝等人对谢叙白紧张得不行,以人为圆心将其重重包围,警戒线直接拉到百米开外,对陆对空全面戒严,仿佛对方是博物馆价值天文的易碎琉璃。
围观群众垫脚伸脖子飞上天也只够看清半张脸,只能眼巴巴地张望。
快马加鞭赶来的医疗专家组和米埃尔检查完谢叙白的灵魂受损程度,前几人眉头紧皱成菊花,后者脸色凝重如铁砂:“伤势太严重了,不能轻举妄动。最好是把大家都叫过来,召唤契约神祇,加强赐福,再连结几位光明系神祇的力量一同温养修复。”
谢叙白笑叹:“可那又要耗费多少功夫?”
这一句反问更像是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否决。
规则摆在那,诸神能给予人类的力量有限,全用在他身上会耽误通关进程。
米埃尔还想再劝,被谢叙白摆手打断了。
身体还未好转就使用神力对谢叙白的损耗太大了,这几天好不容易被亲友们喂圆的下巴瞬间消瘦下去。米埃尔抬头,瞳孔映出谢叙白削薄的面部轮廓,颈侧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似乎困顿,谢叙白无意识地垂了垂眼睫,但只是一瞬便又强撑着睁开眼。
米埃尔心里发涩,喉咙一滚将话咽了回去,抬手唤出治愈的神光,为对方舒缓疲劳。
就在这时,丝丝缕缕的黑雾自地表蔓延开,森冷无声地朝周围的人类发起警示:邪神的耐心只能坚持到他们为谢叙白诊疗完毕。
谢叙白似有所感,自下往上抚摸宴朔的脸颊,努力打起精神。
“你刚才一直没跟我说话,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触手在动,黑雾在动,但宴朔雕像似的抱着他一动不动,甚至没低头。
谢叙白知道这一回闭眼,宴朔为了能让他摆脱梦魇安心休息,绝对又会将他的记忆封存。
然后呢?
宴朔大半夜来给他修复灵魂,谢叙白这会儿全部记得,包括对方那癫狂的模样。
摸着宴朔绷紧到颤抖的嘴角,谢叙白心里一阵酸楚,往下扯了扯对方的袖子:“是我不好,总是让自己身陷险境,让你担心。”
宴朔冷着脸。
“宴朔,宴总,你看看我吧,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掌心被谢叙白的手指轻挠,像猫儿探爪挠入心窝。
宴朔眼前再度浮现出心魔的模样,也是这样软下声调期期艾艾地唤他,又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咔嚓一声,碎裂成渣。
“宴总……”
叫到第三声时,温雅的嗓音逐渐变低,似是黯然。
宴朔抿紧嘴唇,终究是忍不住在那带颤的尾音消失前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谢叙白。
噩梦没再发生,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谢叙白的脸,完整的,鲜活的,嘴边啜着一丝清浅的笑意,眼底流转温润动人的光。
这一看便是溃不成军,一发不可收拾了。
谢叙白倏然展颜一笑,低声宛若呢喃:“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睡得都很好,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周围的使徒成员心有灵犀地闷头收拾检测仪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耳朵却悄然高高竖起。
无论什么时候,上级的爱恨情仇绝对有资格纳入办公室年度十大热门八卦奖之一,何况是被无数玩家视若梦中情人的谢叙白,当下就有不少仰慕者心碎一地,咬着手帕泫然欲泣。
正常时候谢叙白多少会掩饰一下,一是指挥官时期他作为官方标榜人物一举一动都在媒体的监视下,传出暧昧对象会有很大影响。
二是他光棍上百年连五指姑娘都很少用,习惯于清心寡欲也不会主动去搜那些东西,对情事的了解大多停在今日说法而无实操经验,稍微被逗弄就容易耳根生热,平添赧意。
——好歹手下这么多人,真叫人看见他软声撒娇腻歪黏糊,别提有多社死。
可见现在谢叙白真是累得快不行了,都没顾得上周围有人。
宴朔本欲将玩家都赶走,余光一扫,落在沉默凝视谢叙白的巴瑟身上。
黑雾微僵,而后翻涌,不动声色扩大音量。
谢叙白:“还记得吗,那一次,我们第一次接到最高一级战备任务,副本只给出十天的通关期限。”
再排除掉返程、交接道具,部署指挥作战、迎击外神……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而他们必须在这寥寥无几的时间里争分夺秒,于宇宙外域成百上千条空间罅隙里锁定目标地点,深入其中找到对抗外神的关键道具。
彼时玩家群体尚处于一边倒的颓势,有神级资格的人都没挖出来几个,谢叙白更是匆匆跟过两次队就要亲自带队上场,和宴朔签下契约甚至都不满一个月。
设备简陋、缺乏人手、航线迷失,后勤吃紧。内有士气低迷人人自危,外有混沌怪虎视眈眈,外神强大到无法抗衡,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个系统从中作梗。
条件艰苦到谢叙白一度认为他们当时能成功找到道具,是不小心摔进了幻境。
——当然没那么容易。
道具是真的,但被附加上隐秘的诅咒,一旦问世就会释放腐蚀之火烧遍大地,威力足以熔毁一颗小行星。
滚滚火浪轰一下冲刷到眼前,电光火石间谢叙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道具不能丢,丢了不知道下一次刷新在哪儿,而他们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运。
他拼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扑上去将其抱住,然后幽绿色的腐蚀火将他吞没。谢叙白仿佛能听见皮肉烧灼发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还未完全丧失的视野被扭曲的色块填满,火焰一路焚穿经脉骨骼,直达五脏六腑,把一切都烧成焦炭。
他叫都叫不出来。
身上装备的防御道具和治愈道具即时发动,却因为腐蚀特性导致效果减半。谢叙白的血肉长了又烧,烧了又长,佝偻腰背倒在地上,嶙峋焦骨止不住地哆嗦,痛到无法起身站立,甚至将道具收进背包都做不到。
余光有人影攒动,是队员在翻滚惨叫,其中不乏有保留记忆的老玩家。
他们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这个任务里铩羽而归,仿佛走不到尽头的绝望通过精神链接尽数传达给谢叙白。
谢叙白目眦欲裂,分不清是血是汗的东西划过眼角,又被高温瞬间蒸发。
他还太青涩,无法坦然接受死亡,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独立带队。
就算他没有大言不惭到要把所有人都平安带回去,也没有想过会全军覆没。
悔恨与无助交织在一起,他在烈火燃烧的地狱中反复沉沦,反复拉扯,不见天光,不得解脱。
直到某一刻,嘭一声巨大的触手断肢砸在地上,谢叙白清晰听见浪潮拍岸的震响,像洪钟敲击心脏。
海水势若破竹冲开腐蚀火,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将他托起,风中弥漫开咸腥的湿气。
火里怎么会有水?
谢叙白浑浑噩噩地抬头,看见漆黑巨物屹立天穹,和祂相比自己小得像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蚂蚁。
那双猩红眼眸向下一睨,好像没有感情般冰冷刺骨。可祂随后却做出一个会让颠覆世俗的动作,撕扯触手丢在地上,自毁神躯!
这是一种极其硬核的物理降维方式,通过大幅度消耗自身力量,让神祇能够瞒过规则判定直接干预副本而不使其崩坏。
就算当时的谢叙白什么都不知道,看见触手越掉越多,潮水却随之疯狂上涌,覆灭腐蚀火,也该知道宴朔在牺牲自己救他。
他茫然,他困惑。
对宴朔而言,自己应该是一个使用诡计强迫祂签订契约的卑鄙小人,长达一个多月小黑章鱼对他不理不睬,难道不是因为憎恶他吗?每一位信徒只能契约一位神祇,但神祇却可以契约千千万万个信徒,为单个信徒自毁根基,邪神有善良到这种地步?这究竟是什么荒诞的童话故事?
眼看一根根触手断肢坠地,像群山倒伏,黑血四溅,谢叙白不知怎的心里猛一下抽痛,白着脸,抖着手,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一抓。
他似乎抓到了什么,而后昏死过去。
梦中一阵颠簸,他并不安稳,几乎在宴朔把他拖回最近的空间补给站时就猝然睁眼,大汗淋漓环顾四周,下意识起身结果扯到未愈的伤口,又闷哼一声跌坐回去。
邪神将自己缩到五米左右高,刚好顶到天花板,其中一根残存的触手伸过来将咬牙颤栗的他圈住,触手尖端贴着锁骨往下移动,像人无声地拍向他的肩膀,最后拨开他紧扣在一起血肉模糊的双手。
任务道具躺在掌心,散发莹莹光辉倒映在谢叙白惊魂未定的眼底。那是一颗橘红色的火系星核,其中蕴含的澎湃力量宛若岩浆般炙热猛烈,瞬间驱散空间站的阴冷。
谢叙白的瞳孔睁了又睁,没等做出反应,旁边嘭嘭几声,邪神甩甩触手,将他的队员从身上卸了下来。
祂是懂得废物利用的,撕下来的触手断肢一部分用以灭火做屏障,一部分化成布毯将人类打包。谢叙白一见到他们就忍不住了,拔身冲过去,抖着指尖挨个探向鼻前。
这个活着!这个也活着!……
七人小队,全员幸存。
那一刻,谢叙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湿意唰地涌出眼眶,他捂住脸深喘气,听见压抑在自己喉间的那口气骤然吐出,迸出一声短促而庆幸的哽咽。
他转身想要道谢。却见四平八稳的邪神突兀地僵住了,那任何时候都称得上心如止水的猩红眼瞳竟出现了些许波澜。
祂在困惑。
顺着对方直勾勾的目光,谢叙白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在紧挨着星核的指缝中,还有一截被金光仓促包裹的触手碎片,是他最后眼疾手快抓住的东西。
触手碎片不知是不是受到金光温养,非常有活力,咕噜咕噜蠕动个不停,眷恋地缠上谢叙白的手指。
谢叙白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神话中女娲能够甩泥造人,那些外神被切割身体后,残肢落地就是新的分身。
他举臂将触手碎片递过去:“……这对您有用吗,还能接回去吗?”
不能了。
因为那躯壳碎片中居然产生了意识,不是和主体一样的统一意识,是完全崭新的,独立的,像枯枝焕发新芽。
人类传说赋予邪神“章鱼”的形象和特性,祂的断肢还能再长,所以祂撕得随心所欲。
单纯的断肢是制造分身,切断联系才能产生损耗,那躯壳碎片就是正儿八经的死物。
可是它活了!
或许是恒星爆炸提供新生命诞育的能量,又和谢叙白的精神力交融产生某种化学反应,才出现这种情况。
祂努力分析,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积累千万年学识和阅历的脑子里从未有一条告诉祂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于祂而言,人类对抗无限游戏就像前面五次地球生命大灭绝,历史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拿旧章换新篇。
祂的寿命冗长,本该是一个无所谓尘世的观测者,就算人类战败灭绝,也能遁入虚空沉眠。直至地球出现新的生命体,循规蹈矩重复步入上一纪元的宿命。
谁知道谢叙白的无心之举将祂猝不及防地拽了下来。
谢叙白不懂此时邪神心里有多震撼,正如邪神不懂看见道具在手无人死亡时谢叙白会有多震撼。
绝境逃生是人类的奇迹,死水活源是神祇的奇迹。
空间站外,宇宙浩瀚无垠,恒星如钻石沙砾铺洒在黑暗的幕布上,一轮巨日沉入银河的盘面,晕染出瑰丽迷幻的色彩。
伤痕累累的人类和神祇呆滞互望,彼此都有一瞬怦然。
……
谢叙白放任自己蜷缩在宴朔的怀中,聆听对方胸腔中传出炙热心跳声,隔空轻唤:“小一,你在吗?”
半空中出现一团腕大的阴影,小触手几乎是闪现到了谢叙白的面前,像受尽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白!白白!】
谢叙白将它圈在怀里,一下接一下温柔地拍哄。
时过境迁,当初那手指大的躯壳碎片竟也长得这么大了。
“记忆于我而言绝非负担,我时常会想起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幸福、很幸运的人,家人朋友在侧,能与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并肩而行,能收获生活中无数美好的点点滴滴。”
“但同时我也太迟钝,直到很久之后才发觉,在那朝夕与共的相处中,自己的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谢叙白轻咬上宴朔的喉结,狭长睫毛扑簌,眼尾艳红勾人,含糊一笑,宛如蛊人犯罪的妖:“宴总,你想听听我喜欢上他的全过程吗?”
玩家们一开始还听得起劲,中途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宴朔单方面掐断扩音不说,还补上了一层隔音屏障,莫名其妙对所有看向谢叙白的人都展露出敌意。
紧跟着宴朔呼吸一滞眼睛一红,像一头被刺激狠了的雄狮,所有触手齐齐一动,汹涌奔腾,于轰隆雷霆声里将谢叙白争前恐后卷入阴翳。
那场面极其凶骇且突如其来,大半玩家眼见谢叙白被强行拖走,意识到邪神又要发疯,下意识冲过来。
隔音屏障应声而碎,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解救不及,只在裂缝闭合前,听见谢叙白发出一声隐忍破碎的泣音。
第285章 游戏磁带
谢叙白被邪神掳走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将所有玩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宴朔发怒只有少数人及时赶到现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看见这消息,他们第一反应是半信半疑,毕竟上一个副本邪神还曾作为黑王帮他们打通规则,视线几度在谢叙白身上炙热粘黏,目测与人关系匪浅,颇有点情投意合的味道。
直至有人把一段视频上传论坛。
那似乎是仓促间拍下来的,画面经防抖处理后仍旧有些颠簸,映照得漫天触手宛如黑云压境。
重点在人身上。
短短十几秒钟,将谢叙白被触手强势掠夺的全过程展现得淋漓尽致,包括他眼角溢散出的潮红泪渍和被逼出的一声哭腔。
再配上那副难以掩饰的苍白病态,俨然是对邪神的羞辱百般慌怕却又无力抵抗。
众人上一秒还在为通关条件明确不用摸黑过河感动得热泪盈眶,下一秒就看见他们感激敬仰的对象被困缚在邪神的欺压下,情绪呼一下被直线点燃,愕然瞪眼。
等等,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搞半天玩强制的啊?
不是我谢神都伤成那惨状了邪神你居然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
重点来了。
帖子下面有人扒拉镜头细节,痛心疾首地让大家注意观察最后几秒。
玩家们就去观察了。
于是他们看见,在那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里,或许是察觉到玩家的焦急惊怒,被触手勒住身体的谢叙白还在努力仰颈,挤出安抚的笑容。
谢叙白似乎想说什么,却没了出声的力气,那泛白的唇瓣一张一合,依稀可分辨出口型是:
——没事,别怕。
这幕还接在谢叙白的演讲之后。
其冲击性不亚于:将军振臂一呼率领众将士连夜镇守国门,经历一番殊死拼搏艰难熬至援军赶到。
就在大家庆幸欢呼终于得救时,倏然日光驱散阴翳,照见将军被箭矢洞穿千疮百孔慢慢停止呼吸的身躯,而那血肉模糊的脸上还勾着一丝欣慰的微笑。
我、靠。
玩家们的心情像是被猝然推上过山车,从茫然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轰然爆沸。
激愤比恐慌更快涌上心头。
一时间群情激荡,众说纷纭,相关帖子火箭般增长,疯狂屠版各大论坛分区!
……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短时间里闹出这么大阵仗,除却谢叙白名声在外,少不了心怀各异的诸多势力搅起暗潮涌动。
西方那群上位者向来都是敲骨吸髓的主,当初危难关头都不见得他们能放下利益齐心协力,如今仗还没有彻底打赢呢,一个个却都开始算计着怎么瓜分战后利益。
饶是莉莉丝都被扰得烦不胜烦,这些日子眼底时刻挂起两硕大的黑眼圈。
她动手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但联合会被洗盘数次,势力盘虬如蛛网般错综复杂,搞事的人又如蟑螂般源源不断,各大负责人精通一个拖字诀,打不过就顾左右而言他,硬压着行动没法执行,稍不注意还会被下绊子倒打一耙。
再加上不同洲区国情人文习俗等差别,统管起来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总不能都杀了吧。
先不说这群鬣狗饿狠了会不会吃人,短时间内去哪里找大批量背景清白能无缝衔接各种机密政务的适配者。就像前任程序员留下的屎山代码,没有批注根本看不懂,何谈整改。
放眼望去,桎梏重重。
莉莉丝不由得再次长叹。
她之前最惨也只需顶住一头压力,再往上还有谢叙白坐镇。
随着谢语春献祭,裴玉衡战死被系统回收改造成怪物,可没人能帮谢叙白抗压。
……那段豺狼环伺的日子,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扛下来的?
没多久,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联合会内部的波谲云诡还没彻底搅合起来,外部居然先爆了。
起因还是那个人。
——谢叙白。
居心不良的联合会官员推动视频和谣言传播,本意是想煽风点火,搅乱局面,好趁乱坐收渔翁之利。
谁知道副本时间过去半个月,风波一点都没有平息。
他们严重低估了谢叙白在玩家中的影响力。
对北美那边玩家来说,他们推崇英雄主义,谢叙白的所作所为好巧不巧戳中他们的心巴。
对中洲玩家来说,谢叙白从始至终行的就是大义,是马革裹尸,是救亡图存,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一合计,两方呼声达到空前绝后的一致,他们联名要求联合会开展援救行动,从邪神的魔爪下救出谢叙白!
一旦有相关负责人试图出来打马虎眼,玩家们分分钟用口水把他给喷回去:
谢叙白重活一世被囚困为NPC,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能为大家谋得一线生机,甚至再次联合大家走向胜利。
再看看你联合会成立这么长时间究竟干过几件符合头衔的事?
不能说是毫无作为,只能说是一事无成。现在要你安排个救援行动都要东拉西扯的,实在干不了就滚下来换能干的去干!
如果有人仔细了解过其他洲区,特别是美洲那套资本掌控下的社达机制和华人街的成立,就会发现中洲人其实比外国人多出一分血性和人情味。
而今这分血性和人情味,也带动着其他洲区玩家暴起呐喊,让民众呼声愈演愈烈,甚至有了燎原的架势。
莉莉丝等人还会为稳定局势瞻前顾后,普通玩家却没这样的顾虑。
当联合会的某个官员狼狈不堪地被人从情妇的床上揪起来,赤条条丢到大街上后,积压快两个星期的谢叙白救援计划终于得到审批,一路开绿灯飙至行动展开。
——
“不太对劲。”
某个隐蔽的私人住所,一名中年人浏览完论坛最新动态,推了推眼镜。
“虽说联合会那群酒囊饭袋的脑子见不得有多灵光,但他们绝不会放任事态发展到这种无法收场的地步,有谁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说着便把这段时间引发的各项风波整理在白纸上,对比热帖增长趋势,拉出一张统计表。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观察这份统计表上跌宕起伏的线条,可以清晰明了地发现,联合会煽动民心不稳充其量只能算得上前调,后续舆论反噬到自身才是高潮。
另一个棕色卷发男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这不是显而易见?现今两大精神系高手,一个米埃尔隶属于使徒公会,一个被临时提拔起来的洛卡,你想想他在谁的管辖下。”
“莉莉丝?”
“除了她还能有谁?你真当她说自己对联合会无能为力是认真的吗。”
卷发男慢悠悠地解释说:“莉莉丝在无限游戏降临前就是州长候选人,后续为了笼络人心甚至不惜自爆身份实名竞选,她是个野心勃勃的聪明人,联合会有什么手段她能不知道?能一点反制的手段都没有?他们狗咬狗,劝你别太真情实感,论玩转舆论谁有这群政客在行。”
“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最先提问的那人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精神系善于操控人心……你们说,最强的那位精神系能不能意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卷发男眼珠子一瞪,满是不赞同:“你在怀疑white?兄弟,你要不看看视频里他伤得有多重!”
“可那是white。”眼镜男长吸一口气,颤抖的声线不知是兴奋还是敬服,“是临死都能把身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的white。”
同伴还是反驳:“别开玩笑了,如果真的是white,他掀起这场声势浩大的民愤图的是什么?”
“为了将所有人集结在一起。”
联合会中央大楼,整洁明净的会议室内,莉莉丝双手交握。
“这一场副本太美好,就算出现磁场骚乱也会很快平息,消极怠工的不止是联合会,连不少玩家都斗志全无。”
“再这样下去,人们只会沉沦在美梦中不愿醒来。想要打破僵局,我们就需要外界刺激,需要一个能激起大家同仇敌忾的敌人。”
第二使徒:“这么说你和white早就商议好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没有,在此之前他是真的失忆了,精神力被外界封闭,完全联系不上。我也是看见他当众主动向邪神索吻时才反应过来。”
想到邪神被撩拨引发天地震动的夸张一幕,莉莉丝嘴角一抽,继续面不改色地说:“我猜white应该想自己担任这一反派角色,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二使徒:“怎么说?”
小羊接口:“因为这一副本实际上由white的意志所维持。”
所有人闻声看向他。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小羊当即从空间袋中掏出一盆花,花瓣为莹蓝和淡白的渐变色,犹如冰晶般剔透动人,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羊扬起脑袋,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存在宣告什么:“这是某个S级神话副本中,一株被栽种于塞龙多巴峡口的疗愈花,生长要百年,开花要百年,能救下许多条生命。”
说罢,他将这珍贵无比的花束突兀折断。
紧跟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枝干的断口竟然冒出一缕淡淡的金光,穿针引线般将裂口缝合,努力收束,不让它彻底折断。
小羊继续拽着花,让他们可以看清楚。
除莉莉丝以外,在众还算淡定的使徒成员纷纷变了脸色,拔身而起,紧盯着那缕金光,期待地屏住呼吸。
没几秒,他们又施施然坐了回去。
因为那缕金光是副本意志衍生出的规则之力,不是谢叙白的分身。
不然凭小羊掰扯疗愈花时那个暴殄天物的劲儿,看不惯浪费的谢叙白早一个脑瓜崩儿给小羊弹过去了,而不是在这和小羊哼哧哼哧拔河较劲。
没一会儿小羊松了劲,任由规则之力将疗愈花复原,指尖拨弄花瓣,垂下眼睫,心里难得开怀。
因为技能特性,他时常需要保持缄默,这还是觉醒后第一次顺利说出副本真相。
一个对所有人都温柔的世界……果然很危险。
到这里大家脑海中那些云里雾里的疑点终于拨开模糊的面纱。
说来也是他们自己犯蠢,谁都知道副本内容和最终BOSS息息相关,可以说就是最终BOSS生平经历和思想执念的投影。
这世界美好得连一场硝烟都不忍心泛起,怎么可能是那杀胚邪神构造出来的?
原本使徒成员们还有点担心邪神狂暴施虐,如今知道副本由谢叙白实际掌控,顿时放下心来,摸了摸鼻子:“还好有white能够压制住邪神,不然……”
却不料几大使徒脸色怪异,一直沉默不语的巴瑟眼里满是对邪神的浓郁讥讽:“压制?”
莉莉丝警告地看他一眼,随后在投影仪上展示出几份调查报告:“white和邪神消失后,我们在不远处的高楼天台上捕捉到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经检测,正好来源于透露给我们情报的那位S级诡王。”
她话锋一转。
“让人没想到的是,不用我们去找,这名S级诡王居然在white被掳走后再次主动找上门,自报身份为邪神的从属。”
“什么?”当场就有使徒成员讶异出声,“邪神的从属?那他怎么可能——”
“没错,诡怪之间等级森严,如果没有邪神的授意,即便他是统领一方辖地的S级诡王,也绝无可能越过邪神通报消息,那我们连H市的影子都看不见。”莉莉丝说,“说得浅显易懂一点,从始至终就是邪神故意促使我们接近white。”
这一点都不需要验证。
回想展开行动当日,邪神就蹲守在附近虎视眈眈,凭祂的力量,有无数次机会在谢叙白察觉之前把他们驱逐出H市,可是邪神毫无动作,这才引发出后续一系列事件。
众人哗然:“可邪神不是为white伤重勃然大怒吗?”
还因为迁怒,连带着把所有玩家都厌恶上了。
除去能为white治病的医疗系人才,其他玩家只要靠近white半米都会被触手大力掀飞,占有欲别提有多旺盛。
现在却来告诉他们,和white的见面居然是邪神安排的!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莉莉丝说,“经过专家调查组这段时间对怒气值的深入研究,我们发现有三件事能够有效降低邪神的怒气值。”
画面转至某个一望无际的平原。
伴随着玩家激烈的作战声和叫人眼花缭乱的技能特效,S级诡怪轰然倒塌,掀起尘土弥漫。
也在诡怪倒下的瞬间,如乌云般在天穹翻涌的漆黑怒气值唰地掉下去一截,起码减少好几千!
“情报没错!”有玩家当即惊喜道,“消灭这些突然出现的诡怪,果真能消除邪神的怒火!”
同伴附和道:“但诡怪刷新的速度也太慢了,这样下去要打到猴年马月。不是说还有其他办法能降低怒气值么,是什么?”
画面转至H市内的某家电玩城。
此时店外围观的人至少是平时的三倍量,而且都是来旅游的生面孔,甚至不少外国人。
他们将偌大的店门挤得水泄不通满满当当,神色凛然仿佛在面临生死抉择,惹得本地居民路过时都忍不住向里面瞅一眼:
平时也不见这家店有什么好玩的啊,都是几年没更新的老设备,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凑热闹,难不成做活动搞免费试玩?
直至里面传来消息,有玩家达成目标积分获得最终大奖!霎时间人群像冷水倒入油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
那些本地人,又或者说NPC,他们看不见这家电玩城里的地板染了血,阴气森森,杀机四伏。
他们同样也看不见,当老板宣布玩家获胜的一刻,所有游乐设施漩涡般汇聚,掀起狂风呼啸。
而后风声散去,一道神似空间裂隙的裂痕贯空而立,表面黑雾翻涌,构造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屏障。
周围的玩家看见这一景象,毫不犹豫地赶来,只听几名大佬立于人群中高声指挥。
“不要攻击!攻击会被反弹!轻则残废重则团灭!”
“让光明系玩家都过来,用治愈技能净化污染,道具也能用!奶妈优先!”
“根据可靠情报,只要能净化掉这座城市的所有污染源,深渊的大门就会开启,而邪神就栖息在深渊之中!”
嘈杂中不知谁怒声吼出一句:“打倒邪神,营救谢叙白!”
其余人热血沸腾地响应:“打倒邪神,营救谢叙白!”
在无数治愈能力的加持下,黑紫色裂痕亮起莹白光点,从首端开始收合,到末端消散。
也是这污染源被净化掉的瞬间,天穹之上金色方框标注的怒气值唰地变化,再度下降上万点!
……
画面回到中央大楼会议室,第六使徒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那些诡怪的本体很有可能是——”
小羊:“具象化的精神污质。你没发现吗,它们都是我们曾经遇见过的副本怪物。特别是那群长相和能力五花八门的混沌怪,能把它们全部记住的人可不多。”
莉莉丝指向屏幕中的诡怪:“举例这只混沌怪,它战斗能力不强,只有A级,但腹下甲腔这个位置藏着超量级毒囊,死亡就会爆炸释放大量毒素,提前知道的话就能有效防范,可惜当时设备简陋,没人发现这个致命问题,导致死伤惨重堪比S级混沌怪。”
莉莉丝:“中洲有句老话,吃一堑长一智,后续我们开发出专门针对它的解毒药剂,就没再把它放在眼里。可是在这一副本中,它居然直接拥有了对等S级混沌怪的战斗力。”
“先等等,让我捋一捋。”第六使徒脑筋转得很快,“你们说这些诡怪是精神污质,换句话说,它们是副本主人内心阴影的具象化。就因为副本主人觉得它和S级诡怪一样强大可怕,所以在这个副本中本该只有A级的它也强得像头S级。”
莉莉丝:“没错。”
精神污质=副本主人的心理阴影=谢叙白的心理阴影。
第六使徒愣了很久,转向其他人:“当初那场剿灭行动,原来是white带的队吗?”
和巴瑟一块沉默的希尔终于动了,他摇了摇头,向来明媚的一张脸写满沮丧:“不,他是协同作战。”
“但当时他距离那只怪物很近。”小羊说,“听人说他在最后一刻发现毒囊,冲上去想要救人却没来得及,最后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
巴瑟阴沉着脸:“哪场战斗没死这么多人?”
是啊,死的人太多,多到大家都麻木的程度。
但没人吭声去批判谢叙白脆弱的心理素质,因为他们隐隐约约能够猜到,white对此耿耿于怀,乃至于产生精神创伤,大概率是对方认为那次死伤完全能够避免。
只要他能再仔细一点,再谨慎一点,再强大一点。
难以言喻的死寂中,第六使徒又问:“既然诡怪是精神污质,那些污染源就是……”
小羊:“灵魂裂缝。”
难怪只让用治愈系能力,难怪消灭诡怪和净化污染能够消除邪神的怒气值。
这下真就是举全球之力为谢叙白疗愈意识海,修复灵魂。
第六使徒不知该唏嘘还是咂舌:“white能愿意吗?”
white有强到令人发指的道德包袱,如果知道玩家这样为他“劳民伤财”“浪费公共资源”,估计得自责到又搞出一个心理创伤。
呃不对,在那之前,white应该会先大发雷霆把始作俑者爆捶一顿。
“你觉得white愿意吗?”米埃尔为自己老犟种的长官叹气,“他甚至不肯让神祇为他加强赐福温养灵魂。”
谢叙白又不是犟在形式主义,如果他能预见如今这个局面,估计在当时就捏着鼻子同意召唤神祇治愈自己。
哪里用得着邪神在H市内广开小副本,要玩家先闯关,再具象化出灵魂裂缝当做关卡奖励让玩家去治愈,治愈完全部裂缝之后再开启深渊之门。
两种方案都是为了治疗谢叙白,后者却需要多走上七七八八个流程,整得更加声势浩大,当事人看了都得绷不住。
莉莉丝丢出最后一个依据:“邪神能够降维。”
邪神能够用自毁根基的法子降维,再凭借再生的特性恢复,虽然一前一后会元气大伤,但至少能做到。
也就是说,神祇不能干预副本这一条规则,对祂无效。
谢叙白的伤重,祂看在眼里,是人都能感受到祂的愤怒和痛苦,可祂却坚持谢叙白成为副本的主人。
要知道维持这么大一个副本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对灵魂受损的谢叙白是非常巨大的负担。
就是因为能将谢叙白的意识世界投影为副本,才能具象化出谢叙白的精神污质和灵魂裂缝,才能调动所有玩家治疗对方。
不然,凭邪神的性情早就一头顶上副本主人的位置,哪里舍得让谢叙白继续操劳。
就连谢叙白本人也是回想起第一次宴朔降维救下己方小队时,才惊觉这一点。
在那之前,宴朔伪装得叫一个滴水不漏,大晚上爬墙剥离个精神污质就疯癫得要死不活。
合计全是装的。
让他放下戒备,忽悠玩家修复灵魂裂缝才是大头。
岑海跃会第二次找上玩家,就是因为宴朔彻底摊牌,逼他透露【治疗完所有裂缝就能开启深渊】的情报。
当时岑海跃的表情叫一个精彩纷呈,说话咬牙切齿,一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的憋屈样。
所以也不能说谢叙白完全压制住邪神,后者耍起心机来也是不遑多让。
换一个方面去想,习惯诉诸武力的邪神居然附和上人类的弯弯绕绕,如何不出人意料。
“white也是吧。”担任过谢叙白主治大夫的第二使徒听着完全没有被当枪使的恼怒,反而欣慰不已,“终于能听一回劝了。”
邪神的算计饱含私欲,不惜将全体玩家扯下水。
在谢叙白尚且清醒的几分钟里,作为无数人精神领袖的他,只需要对着镜头提醒一句,就能击破邪神的谋划。
他没有这么做。
彻底力竭昏迷前,谢叙白温柔抚摸掌心撒娇的小触手,狭长的眼睫微微下垂,似乎在回忆,似乎是思索。
直至十几秒过去,他结束脑子里的天人交战,无声弯眸,挺身咬上宴朔的喉结。
于敞亮的镜头前,于万万玩家的见证下,谢叙白配合了宴朔的演出。
那时他的指尖还带着颤,无声宣告着破戒前的惶惶和一丝隐秘的期盼。
邪神精于算计,圣人生出私心。
忽然都有了对方的身影。
会议室又是一阵沉默,被俩夫夫别扭纠葛的爱情闪瞎狗眼。
但知道不需要死战拼命,他们多少都轻松了一些。
除了巴瑟仍旧阴沉着脸,怨气几乎凝为实质。
第六使徒察觉出异样,问出关键:“不是说有三个方法吗,最后一个是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巴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狰狞。
莉莉丝轻咳一声:“第三种方法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情况能看见,不用理会。”
她也是被好几名差点精神崩溃的下属找上门,才知晓这件事。
这事连小羊都是第一次听闻,不免好奇地追问:“不能说?”
倒是第六使徒看了看巴瑟的脸色,突然悟到什么,露出一抹坏笑,勾着小羊的脖子将男孩拉过去,省得触及巴瑟的霉头,低声咬耳朵:“还是别问了,你是不知道雄性生物在捍卫自己那方面的主权和自尊心时有多癫。”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羊眉头一皱:“我也是男的。”
“那不一样,你还太小了。”
这下小羊反应过来了,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懵懂无知的小孩。
小羊按住一脸猥琐的第六使徒把这家伙推开,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大人】还真龌龊。”
龌龊吗?
巴瑟闷头心想,对自己的长官兼昔日仇敌抱有那种晦暗的心思,确实很龌龊。
但那不代表他能忍受邪神每天晚上冲他怼脸秀恩爱!
宴朔不愿在谢叙白的爱慕者面前落了对方的威风,所以将人藏得严丝合缝。
但自己向来不惮于羞耻,每晚准时准点横空现身,超绝不经意地向觊觎者们展露人类的“恩赐”。
最开始只有触手上的齿痕,之后大概是修复灵魂颇有成效,逐渐放开。
到后来,男人整个肩背都印满激烈的抓痕和斑驳红印。
昏暗高空,触手翻涌,怒气值唰唰往下掉。
邪神毫不遮掩自己的春风得意,让人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给祂一个足够宽敞的舞台,祂能面向全世界的情敌对谢叙白孔雀开屏。
那双猩红瞳孔状似矜持地往下一睨,直接给巴瑟看应激。
这天第六使徒还在梦中,冷不丁被巴瑟大力摇醒。
巴瑟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和恨不能将邪神生吃的杀气,阴测测地对第六使徒说:“送我去H市,现在!立刻!马上!”
第六使徒脑花差点被他摇均匀,叫苦不迭:“跑去H市的玩家太多了,现在限号出入,你强行入侵会被规则丢出来的……喂!巴瑟!”
十几天后。
难得天气晴朗,谢叙白抱着平安出来晒太阳。他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仰头沐浴在暖烘烘的日光中,静静地发呆。
说来有点羞耻。
他这些天一直在做春梦。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发育太晚,青春期延后。
可为什么一到梦里自己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特别的……呃。
醒来倒是又正常了。
谢叙白用力地搓了搓脸,让自己保持平静。
却不知他再三遮掩,仍旧有一抹红潮从指缝漏出,在冷白肤色上尤其惹眼,宛如皑皑雪地绽出一朵妖异糜烂的红梅,徒惹无风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没坐一会儿,谢叙白站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有种被窥伺的感觉,炙热猛烈,像被野兽用视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都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春节到来,H市处处张灯结彩,大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孩换上好看的新装。
来H市旅游的人超乎寻常的多,就是路边摊都挤满了人,别提有多热闹。商贩赚得盆满钵满,嘴角的弧度就没降下来过,时常乐开了花。
平安已经满月,能够自己走路了,这会儿被烧烤摊前的肉味吸引,停着不愿意走。
谢叙白和烧烤老板唠嗑,听人说最近烤章鱼特别好卖,有的人气势汹汹冲过来,一要就是好几十串。
就是吃相凶狠了点,好似那章鱼串抢走了他们的梦中情人。
谢叙白也买了串章鱼须,没让老板放作料。
他扯下来一块,递给平安,谁知道饥肠辘辘的小狗将脑袋一撇,嫌弃得不行。
谢叙白又递过去,发现自家狗崽儿是真不乐意吃,满腹狐疑:“看着挺好吃的啊,怎么就不喜欢?”
说着,他咬了一口。
唇齿张合,殷红的软舌卷起章鱼触手,舌尖扫过大小不一的吸盘。
地面突然摇晃,不远处的玩家感受到邪神不稳的气息:“祂这么激动干什么?又发哪门子疯?”
谢叙白这边没影响,他慢条斯理吃完整根章鱼须,舔着嘴唇还想再来一根。
突然身后啪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掐着那微妙的时机掉在地上。
谢叙白眉宇一凝,条件反射地看过去,却见青石路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盘游戏磁带。
他抬起头。
商业街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敞开的饭店玻璃倒映着一张张举杯欢庆的笑脸。
似乎毫无异状,也看不出是谁在高空抛物。
谢叙白又低头,对着磁带仔细打量。
磁带通体黄色,没有商标和作者名,印字模糊不清,边缘磨损严重,塑料外壳经过时间的磨损已然变脆,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同学去黑网吧,站在后面围观学长们玩的盗版魂斗罗。
八九十年代这种游戏磁带还很风靡,后续技术更迭,这种磁带也因为读取速度慢、易磨损、容量小被淘汰,如今的主流消费市场几乎看不见它们的影子。
只有怀旧的人们会去专门跑去复古市场淘宝,一般都很爱惜,不会带出家门,更没有凑巧丢掉的可能。
理性告诉谢叙白,以免被人碰瓷,还是别去碰这东西为好。
但冥冥中有一股预感催促着他。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游戏磁带捡了起来,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偌大的汉字。
——《无限游戏》。
霎时间,就像引起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周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连带着他仿佛封闭的意识也多出一丝清明。
一阵轻风掠过谢叙白的耳侧,他抬起头。
明净的玻璃门上贴着可爱的Q版动物画像,系着紫罗兰的风铃轻轻摇晃,将甜美的香味送进人们的鼻腔,一家正在营业的甜品屋赫然出现在谢叙白的视野。
黑底白字的立式招牌上正写着:
【奥古托夫的甜品小屋,新店开业,欢迎品尝^ ^】
第286章 《无限游戏》……
叮铃——
风铃撞击门扉发出清越的声响,谢叙白单手抱起平安,推开甜品屋的门。
屋子里烧着炉火,暖烘烘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冷风和湿意挡在门外。
谢叙白嗅到黄油被高温烘烤的甜味,还有焦糖混合着坚果的醇香,那像是一股阔别很多年的味道。
他有些恍惚,下意识耸了下鼻尖,反应过来后状似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鼻子。一晃眼,一个高壮男人站在他的面前,视线幽深。
男人有着欧洲人惯有的立体五官,浅色短发,深棕色瞳孔,长得虎背熊腰,有股锋利的杀伐气历经长年累月的淬炼刻进他的骨子里,即使系着小黄鸭的围裙也没有显出半分柔软。
和谢叙白对上眼的瞬间,男人忽地主动垂下视线,自然而然地欠身。
他突然就变得很温顺,像凶神恶煞的石巨人老实地蹲下身,摊掌迎接长大出征的王子。
于是那围裙的小黄鸭晃了晃,跟着变得憨态可掬。
“Benvenuti。”男人用含有韵律的腔调微笑说,“意大利语里欢迎光临的意思,我是店长奥古托夫。尊敬的客人,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谢叙白回神,拍了拍怀里哼唧的平安:“一份宠物羊奶布丁,给这个小家伙。”
顿了顿,他又拿出游戏卡带,尝试性地问:“你这里有没有适配它的主机和屏幕?”
这话听上去像找茬,就算是专门的电子市场都不一定能翻出适配的型号机。
但奥古托夫只是笑着回答:“只要您需要。”
此时店内坐满了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两杯饮品,他们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努力分辨两者的区别。
炉火烧得很旺,不少人额头渗满细密的汗水,脸色却反常地惨白。
谢叙白进门的瞬间,有人猝然如惊弓之鸟般看了过来,见来者只是个数值平平的NPC,又把头扭了回去。
谢叙白被奥古托夫引到店内唯一的单人沙发坐下,正前方就是液晶电视。座位柔软舒适,猫咪靠枕稳稳托住他的腰,严丝合缝得像是为他量身定制。
他心里愈发有种怪异的熟悉感,但身体很诚实地陷了进去,舒服得发出喟叹。
奥古托夫端着一杯甜牛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叮嘱道:“小心烫。”又拆开一罐羊奶布丁用小碗装,放在平安的面前。
这个举动再次引起其他人的频频侧目,但大家都没顾得上多看。
谢叙白看见了墙上的宣传海报,上面介绍这是店里的开业活动,名字叫“甜品毒药二选一”,限定时间内选中甜品即可免单,还能得到一份店长亲手制作的精美小礼物。
只有奖励的话不会紧张成这样,谢叙白猜还有惩罚,好奇地问:“是什么?”
奥古托夫走到柜子前翻翻找找,里面都是锅碗瓢盆,却叫他变魔术般掏出一台老式主机:“毒药还不够吗?”
谢叙白心想总不可能是真的毒药,也不可能是巴豆什么的,食品安全那一栏没法过关。
或许是他想得太认真且不加掩饰,奥古托夫觉得新奇,眼中漾出一丝笑意:“您觉得我会加什么?”
谢叙白随口:“那种没有颜色和气味的辣椒水。”
想了想这东西好像不够吓人,至少不能让一大群顾客如临大敌,他强调补充:“变态辣。”
奥古托夫又忍不住笑了:“猜对了,您真厉害。”
话音刚落,旁边吱啦一声,有人失控地蹬开凳子,杯子砸在地上溅开玻璃渣,一张脸憋得涨红发青,捂嘴咳得撕心裂肺,样子非常痛苦。
他喝到了毒药!
刹那间大家都看向那人,有人怜悯,有人恐慌。
谢叙白能想到的变态辣最多就红个脸,没想到店长这么敢下剂量,那瞬间他连120都按上了。
却见当事人狂摆手,手一放开,露出个被辣肿的烈焰红唇,含着两汪生理性眼泪大叫:“唔事!窝唔事!”
又指着饮料激动地喊:“拉脚!真的素拉脚!”
其他人听见这话顿时大喜过望,齐刷刷举杯一口闷,生怕慢上一点。
结果是有人斯哈斯哈地吸气,喝到“毒药”也欢喜,有人拿着店长送出的“小礼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陆陆续续离开,奥古托夫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听见其中一位客人在身后喊他:“进度条快到头了,我们即将对深渊发起总攻,奥古托夫,你得和我们一起去。”
奥古托夫说:“依照规则,我只能担任你们的敌人。”
客人沉默,眸色深沉:“我是否还能相信你站在人类一方?”
“有一个人坚信我始终在。”奥古托夫说,“所以我从未离开。”
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客人脸色微变,看了奥古托夫一眼,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快步远离。
笑声由远至近,街道上弥漫开僵冷的雾气,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地来到奥古托夫的面前,用意大利语天真烂漫地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他们注意到牌子:“为什么要停业,我们想进屋玩。”
“这几天不行。”奥古托夫拿出糖果给他们,“我要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重要的客人?”有孩子眼珠子一转,扒在窗户上往里看,一眼锁定谢叙白,“oh,是那个人吗!”
他们更起劲儿了,双脚消失,身体变成灰色的雾,飘在空中,围绕奥古托夫欢快地转圈:“放我们进去。”
“我们想看看他!”
“大家一起玩!”
奥古托夫仍旧温和笑着看向他们,用那副不容置疑的眼神。
渐渐的,孩子们在他的注视下打了个哆嗦,畏畏缩缩地往后一退,撇嘴:“好吧。”
“知道了。”
“那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人。”
“不能欺负。”
他们又嘻嘻哈哈地跑回街道。
雾状的身体不断拉伸延长,四肢着地,长出马蹄、鬃发、还有一根螺旋状的长角,它们张嘴喷吐带着火星的浊气,眼睛似血,十几匹成群结队,落地时重重踩碎石砖。
有人见状大惊失色:“亡灵独角兽!”
“快躲开,别碰到它们,它们会把人引向死亡!”
“深渊之门快开了,H市磁场紊乱,会造成这种突生诡怪的情况,大家注意防备!”
奥古托夫一动不动,抬头看向暗红色的天空。
由于大部分灵魂融于系统,他可以直接看见更深层次的真实,除了有思想的生灵以外,全世界都是扭曲蠕动的数据流。H市稍微好一些,金色光芒和漆黑触手交错穿梭其中,宛如大树的根系朝外扩展,维持着基本的稳定。
奥古托夫看向自己的双手,和那些扭曲的建筑物一样,由不断变化的字符杂糅编织,简单点说,就是一坨血色的、不成形状的沥青。
这暗色调的世界连同暗色调的身体,看久了多少有些压抑。
一转头,昏暗的视野出现一道金光。
不同于穿插在建筑物里的规则之力,谢叙白灵魂自带的光芒是更璀璨剔透的金色,让奥古托夫想起盛夏阳光下的加尔达湖。
青年不知道自己说话时口吻会透出一股独特的沉静,眼尾微微上挑,眸光荡漾,仿佛有小钩子从中伸出来,轻轻一下勾走他人的心脏,让人心甘情愿被他摆布。
他比以前更有吸引力,或许是快成神的原因。
店里还有客人没走,他从谢叙白和奥古托夫言出法随的对话中察觉到什么,脸红得比刚才喝辣椒水还夸张,握住谢叙白的手:“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救您出来的!您等我们啊,您一定要等我们啊!”
他之前遇见过这种情况,无非是谢叙白的人格力量被夺走,只有一小部分残魂执念在外面游荡,这么一想就更心酸了。
谢叙白:“……”
岑海跃最近一段时间也是经常莫名抽风,说的话一样难懂。
谢叙白有应对经验,反驳或表现出疑惑的话会让对方更悲痛甚至是痛苦,是以他点点头:“好,你们加油,我等你们。”
那人望着谢叙白温和鼓励的眼神,眼睛唰一下就红了,闪闪亮亮,热泪盈眶。
他抽抽搭搭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本本,期待得说话都结巴:“那您您您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我我我真的仰慕您很久很久了!”
谢叙白接过来,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那人说:“邓高阳!”
谢叙白便写下:谢叙白祝邓高阳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文字成形的一瞬降下超高的属性增益buff,邓高阳捧着小本本激动得差点撅过去。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面不改色地cos个明星范儿,谢叙白正要把笔还给他,忽然一张名片伸到他的面前,奥古托夫笑着说:“给我也签一张,作为回报,你接下来的消费全额免单。”
谢叙白不好意思:“那不是占你的便宜吗?”
“也没有很占便宜。”奥古托夫含蓄地说,“我马上就要回家了,没有购入新的食材,基本明天过期,而你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谢叙白:“……”
奥古托夫满意地将签完名的名片放在钱包夹层里,又把钱包放进大衣内侧,哼着歌拉出电源线,给液晶电视安装游戏主机。
平安刚吃完羊奶布丁,乐滋滋地舔嘴唇,谢叙白特意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外包装,保质期倒是很长。
他又看向手里的甜牛奶,榛子巧克力味,现熬现做,香浓的气息惹人唇齿生津。
谢叙白心想应该闹不死人,鼓起勇气浅喝一口,微顿。
明明还很新鲜。
店内一空,橘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外面寒风阵阵,屋内火炉静静地散发暖意,偶尔传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奥古托夫接好主机,将游戏卡带插入,洗手擦干净,很自然地拿来一张厚实的绒毯盖在谢叙白的身上,又把手柄放在他的掌心。
“可以开始了。”他说,“我去做些吃的,您想吃香橙蛋糕吗?”
谢叙白点头,摁下启动键。
屏幕亮起,血色的标题文字“无限游戏”出现在他的眼前。
就像触动什么开关,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剧烈的爆炸声,人群惊恐的呐喊和声调拔高的指挥此起彼伏,如闪电刺破阴沉的天幕。
谢叙白刚想起身,就见奥古托夫将门窗关紧。
“您应该相信他们。”奥古托夫说,“况且您的战场不在那。”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呼之欲出。
那像是一股力量,又像是一股意志,察觉到合适的时机,不断撞击着壁障,疯狂想要破土。
谢叙白冷静地看着奥古托夫的脸,突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奥古托夫往低筋面粉里加入磨碎的橙皮,笑道:“比地球毁灭要短,比一辈子要长。”
行。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心想,得亏这油腔滑调的家伙没有生在英国,要不高低得是个莎士比亚。
奥古托夫很熟悉他的这个表情,特别是在强行收走某个工作狂长官打算饮下的第十五瓶强效精神力恢复药剂的时候:“您一定又在心里骂我了。”
谢叙白反射性地:“没有,怎么会。”
这么一打岔,外面的动静逐渐减轻,在满怀庆幸的高呼声里,似乎有人合力将危险解除。
但转瞬风波又起,轰一声地动山摇,他们再次陷入新的战斗。
该开始了。
不用奥古托夫催促,谢叙白脑子里自发冒出这一念头。
他点击标题载入,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主机摄像头射出,映亮他的脸。
屏幕显示文字提醒:【为了让您获取最佳的游戏体验,我们将采用镜头抓捕的面部特征生成您的人物形象】
【拍摄中,请不要乱动。】
伴随一阵悦耳的背景音,谢叙白进入游戏。
美术风格很符合他对千禧年代RPG游戏的基本印象,横版操作,马赛克像素风,这是由于早期家用游戏机和掌上设备图形处理能力较弱,显示器分辨率不高导致的。
对应的选项也很简洁,只有【开始-进入新游戏】和【读取存档】,但做工细节出乎意料的精良。
制作者特别截取一段游戏里的画面放在标题左下角当背景,只见宽阔的青色柏油街道上站着游戏主角,一个像素小人,男性,穿白衬衫系黑色领带,短发散碎,手提公文包,典型的上班族形象。
上班族背后是老旧的居民楼,从左到右依次是垃圾桶、绿化带和买油条的摊贩。老板的吆喝、汽车的喇叭声和路人的谈话交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生活气息迎面而至。
当谢叙白控制手柄,左下角的背景倏然扩大到整个屏幕,站立不动的上班族也随他的操作往左右两边走。
往左来到居民楼门口,小人停下脚步不肯进去,脑袋上冒出白底黑字的心声气泡:【今天起得太晚,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左上角适时弹出一个滴滴答答走动的时间表,不断闪烁警告的红光。
谢叙白操控上班族往右回到路口,一路小跑来到某个开裂的公园围墙前,靠近弹出提示:【一条不知道被谁砸开的近路,我下班的时候经常走这里赶时间。】
【要进去吗?】
谢叙白选择进入。
公园连接着工地,一般白天施工不让进,需要绕路,但今天没有人在。
【呼,运气真好,节省不少时间,可以慢一点了。】
穿过工地就是一片筒子楼,巷道变窄,两边歪歪扭扭的老砖房挡住头顶的日光,视野逐渐昏暗。
中间有几个阴森的巷子口,小人在其中一个轻车熟路地停下。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路灯碎裂,塑料袋随地乱丢,粘粘着黄黑色的呕吐物,还有暗红色疑似血液的痕迹。
觉察到有人到来,黑暗中露出一只猩红暴戾的兽瞳,呲牙低吼,状似威胁。
“汪!”身旁的平安突然不安地叫了一声。
谢叙白腾出手揉揉它,操控小人往巷子里丢了个肉包。
吼声乍停。
几秒钟后,阴影中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狗脑袋。它仰起下巴看了谢叙白一会儿,终于纡尊降贵地低头嗅嗅肉包,张嘴大快朵颐。
这时小人的心声冒出一个问号:【公文包的夹层里似乎还有东西。】
小人自动将其拿出来,是一个红色的定制项圈。
具体图像如同镜头拉焦距般被放大,可以清晰看见项圈上的文字,有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上班族:【它一直留在这里不肯走,但周围的居民厌恶流浪猫狗,戴上这个,或许情况会好一点。】
上班族:【我想养它,希望它会喜欢这个礼物。】
谁知道余光瞄见项圈的流浪狗突然凶相毕露,冲他发狂大吼!
上班族猝不及防,被吓得往后一退撞到墙上,心声急得发红:【它不喜欢?不,这已经不是单纯不喜欢的程度了,难道上一个给他套项圈的人虐待过它?糟糕它想攻击我!我该怎么办?】
来不及反应,流浪狗已经冲了上来,龇牙咧嘴要扑倒他,中途嘭一声,像是撞到空气墙摔在地上,这一情况让流浪狗更加暴躁,眼睛红得滴血。
它又是一声嘶吼,不知从哪儿呼啸刮来邪异的飓风,将上班族甩在一旁。
小人被刮伤手臂,衣服沾满尘土污渍,抬头时流浪狗没了踪迹。他随后赶到公司,被主管以仪容不整为由痛批,扣了三个月薪水。
“呜——”平安呜呜咽咽地爬上谢叙白的腿,伸出舌头,心疼愧疚地舔上人手。
谢叙白看向费力讨好自己的小狗崽,倏然弯眸一笑,拎起后颈让它完全躺在怀里,露出白乎乎的肚皮爱不释手地rua来rua去:“傻狗子,知道你当初有多过分了吧,罚你每天都要露肚皮给两脚兽rua,听到没有?”
两脚兽的手太过分了,从头撸到尾,逆着毛狂搓。
小奶狗受不了这样的摧残,眼泪汪汪地叼着他的手指求放过。
谢叙白大笑。
游戏里,被罚钱的上班族深感郁猝,当晚没有从小巷回家,第二天一早又被装修队拦住,晚上再去的时候,流浪狗已经不见踪影。
很长一段时间,上班族依旧会路过那个巷口,却再也没有看见那条凶恶的流浪狗。
游戏内容变成鸡零狗碎的日常,直至某天来了一群气质各异的外地人,又不久后一声咆哮响彻区县上空,犬形的妖怪横空出世。
game over。
谢叙白选择重新开始。
第一次重开,游戏日期发生变化,同时解锁一个新的地点,宠物店。
谢叙白吸取教训,没有进去买项圈,但不幸在午休期间撞见怪物主管蚕食活人,一命呜呼。
第二次重开,谢叙白老老实实没有乱走,就在工位上囫囵啃了个面包。
午休结束后他发现有人没回来,主管命人将他们工位上的东西清空,不到两小时新人入职,坐在那些空白的座位上,神情紧张、新奇、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
没几天后,有人犯错被单独叫去主管办公室,谢叙白提醒他小心。谁知道那人在主管面前提了一嘴,主管也把他叫了过去。
第三次重开,谢叙白出门被一伙外地人抓走,时逢几人一言不合闹内讧,使用大范围技能惊动诡怪,他被牵连身亡。
第四次重开,谢叙白改被动为主动,成功混进一个还算和谐的队伍,却被怨魂咬死。
第五次重开……
“您的香橙蛋糕。”奥古托夫将托盘放下。
谢叙白没有抬头,进入到一种极致专注的状态,眼睛倒映游戏屏幕,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冷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日月交错,人声慢慢远去,整个甜品屋宛如被隔绝在异空间的孤岛。
所有事物的流速都变慢了,唯有屏幕里的血腥画面如快速翻页的故事书,哗啦啦一掠而过。
不知道重开多少次,屏幕中的上班族小人突然抬头,第一次在故事还没开始前就开口:【我感觉,自己活在一个诡异世界。】
他有依据。
准备领养的流浪犬逐渐长得比小车还大。
兼职辅导的学生二次发育,喜提四十三颗牙。
隔壁桌的美人同事嫌麻烦,直接将脸皮扯下来描眉。
而他只要看得久一点,老板就会阴测测地站在旁边。
滑腻冰冷的触手在巨大阴影中缓慢蠕动,几乎挤满整个墙面。
死过成百上千次的上班族淡定极了,危机临头眉毛都没抖一下,给老板奉上热腾腾的姜茶,“贿赂”成功,逃过一劫。
也依靠这不断重开积累出的通关经验,他结交许多神通广大的外地游客,获得奇异强大的能力。
这日,天空突然出现一扇大门,即便经历过这么多次诡异世界,也是从未有过的奇观。
上班族好奇驻足,却发现所有外地游客像被魇住似的站立不动。
………
现实世界。
深渊大门就那样垂直矗立在玩家的视野里,巍峨似有百丈高,通体漆黑如墨,布满风化的裂纹,但再一细看,会发现那些裂纹其实是一层层古老繁复的图纹。
众人悚然地仰头凝视它,微光掠过,投射在门上却像被吞噬般石沉大海,一股比黑暗还幽邃的气息从上面滚落,拂过他们战栗发麻的耳廓,发出兴奋的轰鸣。
它是活物。
它在不断地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