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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275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71章 成神进度:99%


    稳定的坐标锁定既已建成,那么战斗也正式步入白热化!


    系统本体悬在几万里,像颗肉瘤,在暴风骤雨的攻击中被拍扁搓圆,骤然爆开,哗啦啦——


    形似黏稠血液的扭曲代码喷涌而出,大股大股地坠入荒原,刺目的血色溅满每个人的视野。


    【杀了他们!】


    在系统暴跳如雷的指示下,新的污染物从黝黑裂缝里源源不断地爬出。


    它们身上裹带着滚烫的岩浆,火星四溅,灼焦泥土,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怨魂,乍然一看起码上万只。


    形势危急,但没人后退。


    作战频道里充斥着各大顶级公会掌权人声嘶力竭的号令,前线战士高举武器杀红双眼,后勤医疗组的治疗技能没有片刻停止。


    直播间外上亿名观众双目赤红,呼朋唤友动用一切关系,将最后一点积分余额挤出来,投入正在奋战的主播身上。


    每一秒都有人倒下,又有人咬着牙关目眦欲裂艰难爬起,而后青筋暴跳跨步上前,从那精疲力竭、筋肉跳痛、痉挛抽搐的身体里榨干最后一丝力气。


    这是漫长而艰辛的一战。


    但随着时间的推进,玩家们明显感觉得到。


    ——“天”破了。


    那面沉重得叫所有人都喘不过气的障碍,那层始终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阴霾,它不再如铁桶般无懈可击。


    巅峰会长震声高喊:“趁现在!”


    电光火石间,谢叙白将所有分散的精神体回收,凝结在一起,力量层层累加,直达巅峰。


    猩红暮色中,金光爆发出灼目璀璨的光辉,如旭日高升,径直盖过系统数据流的猩红血色,照亮黑塔内外数万里焦土。


    谢叙白一举冲垮了系统溃散的第二道防御!


    ——


    和玩家们在秘密会议中预料的大差不离,系统的拟态参考自人类社会,而它的数据库,也是基于互联网上现有的“数据仓库”这一概念而建成的。


    此概念模型,从外到内分为三大层。


    最外部是【应用层(映像后投入客户使用)】。


    中间是【公共层(汇总信息数据并进行分析)】


    最核心在【引入层(储存原始数据)】。


    等同于有三个分层,三道防御。


    米埃尔助谢叙白暗度陈仓,跨过第一道防御,抵达应用层。


    众人的火力突击让谢叙白顺利冲跨第二道防御,来到公共层。


    只要谢叙白再突破最后一道防御,就能拿到系统的核心数据。


    ——


    如果说外面是九死一生的战场,那么这里毫无疑问是群魔乱舞的炼狱。


    流淌在这里的代码字符,是活的怪物,凶残程度完全不亚于半神级污染物。


    这里没有边界,和外面比,数量更不是一个量级,往往都是几亿十几亿地扑杀过来,触目所及全是血盆大口,利齿如荆棘丛生,寸步难行。


    眼看它们将要啃到谢叙白的身上,邪神的触手从谢叙白脚下的影子钻出。


    邪神威压如海啸当头,瞬间倾轧几千里。八根粗壮的触手如撑开的钢铁伞面,将这些扑上来的利齿尖牙通通抽碎!


    其中一根则灵巧地抽离出来,紧密地贴着谢叙白保驾护航。


    一半数据流被触手挡下,另一半从缝隙中漏出,不依不饶发出尖叫,继续扑杀飞驰的金光。


    却见血雾迸发,露出谢叙白矫健清瘦的身姿,面色冷厉,丝毫不减进势,抬手召出火神阿耆尼的仙杖,翠绿玉杖衬出指节苍白劲瘦。


    唰一下,熊熊火焰自杖身腾升而起,只见他猛力一挥,将前方的数据流尽数击散,火浪涌窜直达百丈高!


    那火焰为青橙色,是谢叙白在红阴古镇修炼出来的琉璃火,不止能斩杀妖邪,还会涤净秽根,遏止这些代码怪物死而复生。


    刹那间尖叫沸起,怪物奔逃,烈烈火光映照出满地焦躯残肢。


    【谢叙白!!】系统暴怒威胁,【同样的招数你用过一次,死过一次,再来一次也无济于事!】


    谢叙白面不改色,持杖如持利刃,转身一下烈火贯空,将扑上来的代码怪物洞穿湮灭!


    他低声恳求:“请诸神助我——”


    刹那间,金龙现出神体,发出骇人声浪。


    酒神藤蔓蜿蜒生长,破开血色迷障。


    黑山羊幼崽于暗黑世界抬头,投来缄默危险的凝视。


    死神现出神体,桀桀大笑着当空挥舞下锋利的镰刀!


    ——诸神响应着数亿信徒的意志,为谢叙白开辟道路。


    数据库空间在无数神力的冲击下震荡颠簸,地动山摇!


    如果说系统什么时候最慌张胆寒,那必定是现在。


    特别当最后一道防御在谢叙白的攻势下摇摇欲坠,眼看着将被攻破,它终于再也忍耐不下去,紧急召唤污染物回援。


    外面的人还在与污染物激烈鏖战,陡然间手里一松,难掩震惊。


    再一抬头,所有的污染物纷纷化作一串串扭曲的数据飞上云端,像溪流回归大海,没入系统本体曝露出来的开口。


    这部分数据流自然来到了谢叙白的面前。


    系统似乎意识到,在众神的倾力庇护下,单纯的怪海战术根本阻止不了谢叙白,来得再多也是切菜。


    于是这些怪物扭头就对同类露出了血盆大口。


    它们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怪物,吞吃速度特别迅速,转眼间只剩下一头巍峨屹立在原地,身量巨大宛若开天,严严实实地挡住谢叙白的去路!


    谢叙白下意识挥动仙杖,却只在这庞然大物的躯壳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印子。


    系统猖狂大笑。


    地动山摇中,那无法抗衡的巨物自面部凝出一颗硕大的眼睛,眼眶中又滚出几百上千颗眼球,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是系统能动用的全部力量集合体。


    它们阴毒地盯着谢叙白,如同蔑视着不自量力的蝼蚁,暴喝声在空间震出回音:【死吧——!】


    巨物的大掌灌风拍下,空气凝缩到极致爆出尖锐气鸣,谢叙白的衣摆在风浪中猎猎起舞,清瘦身躯如枯枝独立。


    他突然分出一道精神体。


    精神体化为金色流光,融入仙杖高燃的烈火。同时谢叙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大颗冷汗顺着鬓角淌落。


    他手中的仙杖跟着一反常态,青橙交杂的琉璃火几何倍暴涨,炼化为纯净金焰!


    如果系统有人的表情,此刻应当是笑容凝滞,惊愕无比。


    【你献祭了自己的精神体?你忘记自己的灵魂已经碎裂过一次吗?你,不——】


    轰!


    谢叙白再举仙杖,抡圆借势,如皓月凌空,动作看似缓慢却快到一瞬之间。金焰迸发骇人之威,将巨物破开一长道狰狞血口,飞出一泼数据字符碎屑!


    系统没有痛觉,却能感受到死亡的阴影扼住咽喉,恐惧比剧痛更胜一筹,令它惨叫出声。


    一击中,仙杖杖身黯淡下来,火焰恢复青橙色的常态。


    然而半秒不到,谢叙白再次祭出一道分魂。


    剧痛下他咬破唇皮,齿尖染血,浑身肌肉痉挛哆嗦,但抓住仙杖的手从始至终稳若泰山,不偏不倚凌厉挥出,正中刚才的血口,皲裂肉绽,直至将其拦腰捣断!


    巨物倒地,天塌地陷,系统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溃散的猩红数据流纷纷被卷入乍然开裂的空间漩涡。


    一阵天翻地覆后,喧闹的世界回归岑寂。


    整个数据库空间依旧沉闷压抑,但前方霍然开朗,只剩一星半点的数据字符,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地缝里。


    没有什么再能阻止谢叙白。


    谢叙白咽下满口血沫,持杖挺身向前。


    他穿过满地焦躯残骸,趟过溃散的数据乱流,来到系统的核心区域,看见了一颗心脏。


    心脏不是真的心脏,是系统核心数据降维后的具象化。心脏表皮横肉鼓胀,青筋收缩,仿佛为即将到来的处决惊恐无比。


    谢叙白伸出开裂出血的手掌,将它用力地捏在手里。


    血光突然暴起,似乎想要抵抗,终究不敌金光的压制,偃旗息鼓。


    谢叙白成功与奄奄一息的系统构建起精神链接,海量数据扑面而来,冲进他的意识海。


    他从中找到了奥古托夫残存的意识,也找到了失踪玩家被关押囚困的意识本体。


    如果他现在杀死系统,这些数据化的灵魂也会一并消散。


    谢叙白当机立断地选择了另一条路。


    ——通关无限游戏。


    米埃尔的记录【9】已经随着他的数据化而作废,所幸他们还有记录【8】严岳。


    赢下这场试炼,严岳就是记录【9】,再下一场试炼就能达成记录【10】。


    而顺着和系统建立起来的精神链接,谢叙白也终于挖出记录【10】会重开的真相。


    原来,玩家每次一有机会达成记录【10】,系统都会设下一面包裹住整个副本的封闭屏障,令无限游戏的结算系统无法读取到玩家的胜利记录。


    其性质相当于通关的时候,被系统突然掐断了网线。


    这种上升至游戏规则的耍赖,玩家根本无从察觉和辨别,就这么一脚踩进系统步下的陷阱,一次次重演循环。


    如果想要正常通关游戏,他们必须解开这层屏障。


    但问题是,关于如何破解屏障的这部分数据,居然丢失了。


    谢叙白以为系统又在耍诈,目光一冷,金焰自掌心燃起,炙烤系统的心脏。


    系统当即又是一阵惨叫。


    【是忒修斯,那混蛋不仅偷走了这部分数据!还摧毁了数据备份!】


    谢叙白一顿。


    他想起之前的几个疑问。


    为什么系统对忒修斯忌惮至此,中途甚至不惜违反规则,也想要了忒修斯的命。


    又为什么忒修斯有恃无恐,笃定自己必将有求于他。


    ——如此也就说得通了。


    如果破除封闭屏障的办法,是忒修斯最后的依仗,那么可以预见忒修斯不会轻易地将这法子告诉他。


    该怎么拿到?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很快有了计较。


    当着系统的面,他故意打开自己的精神壁障,卖了个显而易见的破绽。


    系统已经穷途末路,即使知道谢叙白有诈,也没得选,只能一搏。


    已经过去很长时间。


    外面的玩家不清楚数据库里的争斗,通通凝神静气,屏住呼吸,等待希望降临,又或者闸刀落地。


    直至谢叙白安然无恙的嗓音,通过精神链接传达到他们的脑海。


    他们一时间甚至不敢相信,直至各大顶级组织轮番检验谢叙白就是本人。


    刹那间,无数人嘴唇哆嗦,双眼通红,极致的惊喜充斥脑海,有人直接捂着脸痛哭出声。


    通往黑塔第三十一层的传送阵在硝烟弥漫的大地打开,无数精疲力竭的玩家彼此搀扶,迫不及待跨步进入。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叮!恭喜玩家通关本次试炼!】


    第272章 光暗(上)


    水墨空间。


    随着系统宣布试炼结束,异变突起。


    原本和凉亭差不多大小的利齿巨鱼,忽一下膨胀到挤占半个湖泊。水位如海啸掀起,直线攀升几十米,呼啦冲刷上谢叙白两人的鞋底!


    当巨鱼兴奋地张开血盆大口,刹那间又是令人心惊胆战的一幕。


    只见空间震动如抖筛,视野颠簸不停。


    以巨鱼猛张的嘴为中心,整个湖泊水流猛然倒灌,形成湍急汹涌的漩涡。


    里面一圈圈尖牙利齿紧凑排列,像是无数柄钢刀倒插在漩涡里,尖锐瘆人,反射寒光,直接将落下去的石块搅成碎末!


    ……


    按照规则,输掉棋局的人会被丢进湖里喂鱼。


    而忒修斯在躲避球项目里损失掉“老板”,又在黑塔第一层被谢叙白宴朔两人齐力解决“分魂”,统共比谢叙白少掉两枚棋。


    就算加上最后破开副本空间壁障的那一枚,也还是少一枚,他的战败已成定局。


    规则如期降临,忒修斯座下的八枚黑棋逐一分解。


    裂纹从棋子底部蔓延至顶端,啪一声炸碎成渣。


    然后是第两枚,第三枚……


    失去支撑点,被托举的椅子疯狂摇晃,仿佛下一秒坐在上面的人就会一个不稳摔下去,粉身碎骨!


    这么大的阵仗,就算是个尸体也能给它震诈尸了,忒修斯自然也装睡不下去。


    但迫使他睁眼的原因,不是破碎欲垮的空间,不是虎视眈眈的巨鱼,更不是规则引来的死亡。


    忒修斯的目光拧成一线,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谢叙白,像一支淬满剧毒的箭,愤恨的嗓音从牙关中挤出来,掉着冰渣。


    “谢叙白……你是不是以为这世上的所有事都能如你所愿?”


    “如果不是你疏忽大意刚愎自用!让系统盗取你的灵魂数据,那个垃圾玩意根本就控制不了我!现在我摆脱了它的掌控,你居然还妄想用它对付我?可笑!可笑——!”


    大多数玩家见识过系统有多么棘手,就算谢叙白潜入核心数据库,没有立时除掉系统,他们也不会怀疑什么。


    但忒修斯不同。


    他太了解谢叙白了。


    怒声高昂间,忒修斯一掌拍在棋桌上。


    玉石震碎,冲击座下,还在缓慢消失的黑棋轰然化为齑粉。


    忒修斯脚下一空,没有半点停顿,整个人宛若断线的风筝,从高空笔直地坠向巨鱼的猩红大嘴,猖狂笑声贯穿疾风。


    “向那七十七亿个死人忏悔去吧!!”


    然而,就在忒修斯大笑着即将葬身鱼腹之时,耳边忽然传来的嗓音叫他猝然一僵。


    “抱歉,我必须拿到解开封闭屏障的密钥。”


    那语调坚定且不容置疑,覆盖住温润宽和的底色,甚至到了冷漠无情的地步,只要听过一次就再也不可能认错。


    忒修斯回头,正对上谢叙白的脸,不敢置信。


    他现在输掉棋局,是规则要杀他。


    作为胜方的谢叙白理论上会被排除在外,不可能插手进来。


    ——至少刚与系统激烈鏖战而精疲力竭的谢叙白,不应该还有这种破除规则的余力。


    直到忒修斯看见谢叙白手里握着的一团猩红数据流,瞳孔一缩。


    那是【弥赛亚】。


    准确点来说,是名为“弥赛亚”的【人造躯壳】。


    作为阴谋的一环,系统不仅没能用它顺利陷害谢叙白,还一时大意,让它成为谢叙白入侵系统核心数据库的跳板,简直是贻笑大方。


    所有人都没将它放在眼里,乃至于忽略了一个关键问题。


    ——系统原本给这副躯壳定下的操控者,是谁?


    谢叙白注视着脸色瞬变的忒修斯。


    答案显而易见。


    没人比忒修斯更适合扮演他,去污败他的名声。


    崇尚着物尽其用的系统,也不可能放过一个现成的“傀儡”。


    换句话说,“弥赛亚”本该是忒修斯行走在玩家群体中的身份!


    谢叙白捏着猩红数据流,金光自掌心大绽,拂过巨鱼口腔的每一个角落,照亮根根高耸的獠牙。


    他嗓音从温暖鎏金的光晕中焕发而出,平铺直叙却如高山屹立,重重地砸在忒修斯的心头。


    “既然系统直接掌控着你,只要一个念头就能把你塞进这具人造躯壳,又哪儿来的机会让人中途截胡?”


    “偏偏这截胡的还不是普通玩家,是契约了治愈天使拉斐尔的第二使徒,换成其他人,都抵挡不住系统的精神污染。”


    “没有这么凑巧的事情,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不是第二使徒歪打正着,是你故意将‘弥赛亚’让给了他。”


    想象一下吧。


    如果操控弥赛亚的人不是第二使徒,而是拥有谢叙白大部分记忆的忒修斯,会发生什么事?


    谢叙白作为最终计划的执行者,对前线玩家的意义非同寻常,其本身存在的意义,不亚于号令三军的虎符。


    但这些相随、并肩者,多都经过无数次轮回的冲击,记忆逐渐模糊,又在不断遭受亲人战友离世背叛的打击,神经早已绷成一根紧颤的弦。


    他们将为谢叙白赴滔倒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同时也会用刁钻毒辣尖刻怀疑的目光,将谢叙白摆在高处,审视上一遍又一遍。


    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容不下一丝污点。


    这样紧张的气氛下,不说忒修斯将谢叙白的形象演出十成十,哪怕仅有七八分像,动摇了那些追随者的信念,那么使徒、巅峰、以及那几个早生嫌隙的顶尖组织,很难有机会再像今天这样联合起来。


    但忒修斯暗中出手让谢叙白逃过一劫,不是什么良心未泯。


    纯粹是想看系统和谢叙白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所以不希望任何一方独大。


    特别是系统。


    如果系统诬陷谢叙白的阴谋得逞,造成的一系列连锁反应让玩家翻不了身,那意味着局势会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忒修斯将彻底沦陷为系统的奴隶,没有翻身的可能。


    此外,还有一个原因。


    一个忒修斯绝对不愿承认的原因。


    谢叙白:“你就那么抗拒扮演我么?”


    忒修斯猛一抬头,对上谢叙白那双充满怜悯的眼睛,居高临下仿佛在俯视一粒尘埃,刹那间全身血液好似被冰冻住。


    刺痛。


    羞辱。


    眩晕,窒息。


    心跳越来越快,呼吸也越来越重。宛若点燃引线火星飞窜,轰一下爆炸声起,熊熊大火直冲忒修斯的脑海。


    他知道谢叙白是故意刺激他,可这瞬间他控制不住。


    他要谢叙白死,死!死——!


    汹涌杀意传开,沉寂在谢叙白掌心的数据流被惊动,登时红光暴涨。


    谢叙白垂睫。


    他知道自己得逞了。


    “弥赛亚”既然是系统为忒修斯量身打造的躯壳,里面必定施加了某种针对忒修斯的限制。就像给战马装上马鞍铁蹄,最后也会套上控制它的缰绳。


    从忒修斯能够和猩红数据流两相呼应来看,或许从始至终他就没有摆脱掉这副躯壳,只是用某种方法,勉强抵抗住了系统的强制附身指令。


    而现在,情绪失控的忒修斯,显然是抵抗不住了。


    忒修斯狰狞怒吼着扑向谢叙白,两手屈起如鹰钩,直取他的咽喉:“去死吧!!”


    谢叙白抬头,原地不动,红光自他掌心的数据流放射而出,照见忒修斯目眦欲裂血痂凝结的脸。


    骤然间,其中生出一股强劲的引力,掀起呼啸飓风,一瞬间就把忒修斯吸了进去。


    人不见了,还在等投喂的巨鱼嘎巴一下,张嘴咬了个空。


    它茫然抬头,回过味来,敢怒不敢言地拿尾巴疯狂拍打湖面,浪花四溅。


    却见高空中那道清瘦的身影——疑似害它饿肚子的罪魁祸首谢叙白,忽然化作一团淡金色光晕,和忒修斯一样被红光吸入数据流的内部。


    此后整个水墨空间再无人影。


    只有被鱼尾掀起的湖水漫天洒落,淅淅沥沥,留下一片沉寂。


    ……


    一阵漫长的颠簸过后,谢叙白再次睁眼。


    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四四方方狭窄逼仄的房间。


    大理石地砖光滑锃亮,头顶白炽灯散发黯淡的微光,眼前是一面和墙壁等大的镜子,映照出他模糊的身体轮廓。


    布置很简洁,简洁到除了这些东西,什么都没有。墙壁洁白无瑕,一股冷清孤寂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谢叙白扭头看向声源处。


    就在房间的角落,一道影子坐在那里,周身被浓郁黏稠的黑暗包裹,像团化不开的沥青。


    他用嘶哑尖锐的嗓音询问谢叙白:“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那道影子就是忒修斯。


    从他的语气里,仍旧听得出来对谢叙白浓烈的愤恨和杀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无以为继的疲惫。


    谢叙白看着他,突然风马牛不相及地点道:“这里的时间流速和外界不一样。”


    如果忒修斯上一秒还叫嚣着要杀了他,下一秒就能放下杀欲,安静地坐在角落和他“心平气和”地交谈,那未免也太割裂了一点。


    除非在他接踵进入数据流内部前,忒修斯早已经历过什么事,又或者度过了一段相当漫长的时间。


    怒火被消磨,杀念被平复,变得无力憔悴。


    ——这才说得通。


    忒修斯偏头,见谢叙白没搭他的话茬,不怒反笑,身体随着神经质的笑声“咯咯咯”地抖动起来。


    他又问出最开始的问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死一般的寂静中,谢叙白和忒修斯对视。


    刚才他不确定,现在大概能猜到一些。


    之前提到过,谢叙白故意放松心理防线,给系统卖了一个破绽,就是在限制系统只能用精神类的招式来对付他。


    系统没有选择,只能赌。


    殊不知,它赌的方向也在谢叙白的限制之内。


    因为精神领域是谢叙白的主场,这世间没有任何一种精神攻击方式,能威胁到他。


    能挑选的范围小之又小。


    而且系统是个机械脑袋,甭管它有多么熟谙人性,它能做出的一切举动,背后都需要数据支持。


    在它的数据库里,有且仅有过一起、勉强能算是成功制服谢叙白的案例。


    现在,那个案例就坐在谢叙白的面前,双眼无神、满脸讥笑地看着他。


    第273章 光暗(下)


    谢叙白前世死亡时,系统趁机从他的灵魂碎片中提取出完整的人格数据,以此为基础,复刻出一个崭新的灵魂,几乎拥有谢叙白的一切特性。


    系统毫不犹豫地将其作为试验样本,投入到惨无人道的情景实验里,借此研究解决谢叙白的办法。


    然而该灵魂秉承了本体的坚韧不屈,受尽折磨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妥协。


    眼看着制服无望,系统不肯罢休,开始无所不用其极。


    既然被风霜打磨后的人格成熟稳重、坚不可摧,那就从软弱无力的幼年时期下手!


    既然亲朋好友是他信仰的源泉,那就抹除记忆,让他自小备受欺凌,无依无靠,感受全世界的恶意!


    ……


    系统打造出一个无法逃离的【楚门的世界】,而忒修斯就是被投入其中、任由搓圆捏扁的小白鼠。


    年龄身世,社会关系,成长经历,乃至于基因血脉。


    在那反反复复,数不清的“修正”后,原本的灵魂终于被改得面目全非。


    他没有谢叙白的坚韧意志,更遑论对世界的热爱。残忍歹毒,满腔仇恨。在没有尽头的痛苦和折磨中,最终屈服于系统的强权,也有了新的代号——忒修斯。


    尽管在忒修斯的基因被篡改后,他和谢叙白就是完完全全的两个人了,但在系统的数据库里,他依旧是被制服的“成功案例”。


    就在两人视线对峙时,昏暗岑寂的室内,从上往下,从左往右,紧贴着墙壁,毫无征兆地掠过几道血红的流光。


    当发现谢叙白似乎没有注意到这里的动向,这几道流光顷刻间加快速度,数量几百倍骤增,连绵成片,纵横交织,血色流星雨一样将两人包围得密不透风。


    下一秒咔嚓一声,宛若锁链绷紧时迸出一道惊耳的脆响,成片的流光乍停,城墙般巍然耸立。


    那像是一层封闭,给人非常不祥的预感,传散的力量波动刺激得两人心头一震。


    但完全不给谢叙白两人击破封闭的机会,成型的屏障飞快后退,眨眼间隐于无边黑暗。


    从发生到结束,不过两秒的时间。


    室内再次恢复死寂,头顶的灯散着微弱黯淡的光,玻璃幕墙倒映出两人朦胧的身影,岑寂,空旷,仿佛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


    但两人能明显感觉得到,进出这个空间的“通道”被切断了。


    很显然,他们被困在了这里——躯壳“弥赛亚”的内部。


    系统会趁机作祟,在忒修斯的意料之中。


    不知道是为了恶心谢叙白,还是单纯懒得处理,他还顶着那张被自己亲手撕烂的脸。


    当他看向谢叙白,发现对方依旧神色不变,面部肌肉当即狠狠地抽搐了一下,血肉模糊的脸在愤恨的渲染下,更加狰狞,张口是要吃人的语气。


    “你一点都不惊讶,对,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你怎么可能惊讶?”


    “你故意放宽意识海的精神防线,引导系统只能用精神攻击对付你。系统那个蠢货把我当成你的成功样本,必然偏向于用制服我的手段来解决你。”


    “你很清楚那是什么手段,甚至猜到了那是精神类的攻击,更猜到系统会在【弥赛亚】的躯壳内设下对应的限制来控制我。”


    “你是不是还在庆幸地想,本来很愁怎么从我这儿得到解除封闭的密钥,现在可好了,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那个蠢货直接把现成的招数送到你的面前!


    为了防止我中途脱困,甚至放任系统将我们关押在这里。你可真是大义凛然奋不顾身啊谢叙白,谁能比得过你?!”


    早在谢叙白攻破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而系统还在照常运行的瞬间,忒修斯就反应过来,谢叙白该死地居然想要利用系统来对付他!


    他想起之前破开系统的控制,精疲力竭佯装昏迷,谢叙白有机会趁虚而入,却没有这么做,他还忍不住讥讽地骂了谢叙白几句“圣人”。


    现在看来,哪儿是这人善良正直,根本是那时候谢叙白没有一击得手的把握,所以才按捺不动!


    就在这时,谢叙白视线余光捕捉到旁边的镜墙里面有人影出现,反射性箭步后撤。


    没有攻击或陷阱,只是镜墙从内朝外爆出惨白的亮光。像是有人突然打开了展厅300瓦的聚光灯,经过玻璃折射后格外刺眼。


    这种程度的光亮,常人一时间难以适应,但对近神体质的谢叙白来说不算危害。


    他短暂眯了下眼睛,便适应过来。


    直至看清楚镜墙对面的景象,谢叙白的瞳孔微微凝缩。


    谢叙白过去经常出入实验室,为谢裴二人打下手。出于计划的保密协议和分内职责,某些重要实验他也必须在场监督。


    所以他对这个房间的构造并不陌生。


    一整面单向透视镜、镜子里完全被封闭的空间、加固的防护装置。


    ——这是一间观察室。


    忒修斯能眼也不眨地撕掉自己的脸,宁肯毁掉大半个意识海也要搅碎系统打下的操控印记,谢叙白不认为忒修斯会因为物理伤痛而屈服。


    联想到忒修斯在提起被系统“修正”实验时,情绪激动到难以控制,谢叙白顺势推测出,那就是忒修斯的命门。


    谢叙白是轮回者,他清楚地知道,经历过那么多场实验,忒修斯的记忆应该处于一种非常混乱的状态。


    无关紧要的记忆会被冲刷过滤,而能在第一时间清晰地吐露出来的,必定是相当深刻的伤痛。


    【一开始,系统原封不动照搬你的数据,想让你自己对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宁愿自毁都不肯沦落为系统的爪牙,系统就只能在原来的数据上做一点小小的更改……】


    【真的是一小点!不过是把你关在虚拟模拟室里,让你动弹不得,亲眼看到曾经的亲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烧红的烙铁啊、钢针啊,嗡嗡响的钢锯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几次你都差点要崩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坚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坚持?啊?!】


    所以谢叙白提前做好了心理准备。


    可当看清里面的情况,他的心脏还是不可避免地狠揪了一下。


    观察室里,到处都是溅射开的血迹。


    地上有带刺的棍棒、有沾血的石块,钢铁打造的刑具反射出瘆人的冷光,尖刺、刀片上挂着剐蹭下来的淋淋碎肉,还在滴血。


    受刑者的背影很熟悉,是他认识的人。


    将要认出那人是谁时,谢叙白的眼皮一颤,下意识避开了视线。


    神色暗沉的忒修斯瞬间快活起来,兴奋地大喊:“你怕了!你不敢看!谢叙白啊谢叙白,原来你也会受不了啊!”


    像一只郁郁不得志,跻身在昏暗阴沟里的老鼠,嫉恨着阳光下所有活得光辉卓绝的人。


    直至发现那些看似伟岸的人物,其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幸福完美,他们也痛苦,也脆弱,也不堪一击。


    老鼠简直要开心得炸开了锅。


    忒修斯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伸长脖子冲向谢叙白。


    谢叙白一惊,快步后退,他接踵跟上,死死地、堪称贪婪地盯着谢叙白的表情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肯放过,亢奋得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你看啊!你为什么不看?你不是要找密钥吗?你不怕错过什么细节线索吗?他们在那里痛苦地受着折磨,你怎么好意思逃避!你对得起他们吗?”


    “看啊谢叙白!你快看啊!”


    不知道是哪句话触动了谢叙白,他突然停下脚步,闪电般丢出金色光索。


    忒修斯反应不及被捆在原地,乍然僵住。


    再一抬头,只见谢叙白站在原地,眼睛没在他身上停留,再次朝观察室看了过去。


    忒修斯叫嚣着让谢叙白去看,主要是为了刺激他。


    其实就算不看,也能知道观察室内是什么境况。


    因为动静是挡不住的。


    棍棒一下下捣肉的闷响,骨骼折断的声音,伴随亲友们凄厉的惨叫声,宛若致命的风暴,朝着谢叙白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亲眼目睹所爱之人痛苦挣扎、到濒死、到绝望咽气,这个过程漫长到令人窒息,并且没有尽头,里面的人会复活重来。


    谢叙白看见了【谢语春】。


    没有亲身经历忒修斯说的实验前,他以为是系统构造出了足够以假乱真的幻象。


    但看见后才知道不一样。


    系统既然能够提取他的灵魂数据,自然也能提取其他玩家的。


    即使复刻出来的灵魂不是本体,也拥有和本体别无二致的特性。


    谢叙白继续看着观察室里的【谢语春】。


    头发干脆利落地扎起来,洁白的实验服沾满泥土和血液,胸口戴着铭牌,挂着一支黑笔,眼角细纹密布……


    通过这些细节,谢叙白甚至能大概估摸出,被复刻出来的,是前期的谢语春。


    因为那时候正值几大派系林立,叛徒频出,内讧不断,闹得不可开交,即使是体质加强后的谢语春,也硬生生被累出黑眼圈和白头发。


    焦虑像是疮疤,终日刻在了高层的脸上。


    直至后来生死存亡之际,几大领袖抛开成见,达成协议,以强势手段镇压住那些不安分的声音,这种情况才渐渐好转。


    难道他看见的这些细节,能够被简单地称为幻象吗?


    恰是这时,【谢语春】头顶的天花板突然打开,里面传开嗡嗡的震响,巨大的齿轮露出,擦到钢板迸出滋啦的火花。


    那是高速运转的电锯,正下方就是面朝上、无法动弹的【谢语春】。


    谢叙白意识到什么,飞快地朝【谢语春】看了过去,想寻找有没有什么能解救对方的办法。


    谁知道【谢语春】竟然也在看他,谢叙白一低头,就和她的视线对在了一起。


    镜子是单向的,以免亲友为谢叙白打气。


    但【谢语春】却好似能看见他。


    电锯继续往下移动,动静很大,蜂鸣般充斥室内,整个天花板都在颤抖。


    它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仿佛要受刑者慢慢体验死亡降临的恐惧。


    女人突然张开了嘴,说:“谢叙白,转过去,用精神力封闭视听。”


    刹那间,谢叙白仿佛听到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从胸腔震响,脱口而出,满嘴都是血腥味。


    他仿佛能感受到自己被束缚在架子上,拼了命地挣扎,脚踹地面,锁链哗啦啦作响,勒得皮肉皲裂。


    某一瞬间,似乎是系统的失误,锁链松开,他挣脱了!而钢锯离【谢语春】还有一段距离!


    他顾不上被锁链绊倒,手脚并用地扑了过去,用拳头嘭嘭狠砸镜墙最脆弱的对角。


    一下!两下!三下!……


    直至两只手皮开肉绽,嘭的一声,镜子玻璃终于裂开了!


    他来不及高兴,继续朝着碎裂的地方狠砸,玻璃渣扎进肉里,痛得他手指生理性痉挛,可他不敢停。


    一下下狠砸,终于让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破?!


    最痛苦的事,莫过于让人看见希望,又将它打破。


    等他意识到这是系统折磨人的圈套时,大半个玻璃墙都被他砸开裂缝,蛛网般密密麻麻,他双手捶打玻璃墙,鲜血淋漓,滴在满是泪水的脸上。


    碎开的玻璃模糊视野,但在系统的安排下,他仍旧能够“看”清楚里面的细节。


    只隔着一面镜墙,只有三米的距离。


    他能看见【谢语春】为了不刺激他,闭上眼睛一声不吭,连呼吸都很平稳。


    直至钢锯嗡嗡迫近,声响震入耳内,【谢语春】终于像是无法忽略似的,手指扣在地板上,小小地攥紧了一下。


    他看见了。


    再然后,唰的一下,钢锯坠落。


    “谢叙白——”


    谢叙白猛然回神,大汗淋漓,不知不觉中衣服已经湿透。


    观察室里剩下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他猛地抬腿想去查看情况,却被忒修斯用力地抓住手腕。


    “你看见了吧?啊?你看见了吧!是不是很难受?很痛苦?”


    手臂一阵刺痛,忒修斯的指甲扣进了他的肉里。


    谢叙白用来束缚忒修斯的光索还在,在后者的身上勒出血痕。


    忒修斯像是感受不到,瞳孔瞪大,眼白里血丝密布。


    好像迫不及待要看谢叙白痛不欲生,他的眼神比刚才还要瘆亮,咧开嘴笑开了花。


    谢叙白顿住。


    他如忒修斯所愿的,痛苦地换了口气,咽下胃里翻涌后顶到喉咙口的酸水。


    然后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忒修斯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嘴角也越咧越开,却陡然发现,谢叙白的呼吸逐渐平稳了下来。


    再睁眼时,谢叙白恢复了那副平静淡然的模样。


    他看向对面的死尸,面上虽有哀色愤怒,却没有崩溃绝望。


    忒修斯一僵。


    为什么?


    他想不通。


    在他的记忆里,就算谢叙白最后抗住了压力,那也是在好几轮近乎疯狂之后。


    难道说谢叙白现在就能抗住……不可能,不可能!


    忒修斯狰狞的脸颊肌肉疯狂抖动,仿佛受到影响,观察室里的场景也飞快变化。


    无数令人毛骨悚然的动静传了过来,无数熟悉的嗓音发出惨叫。


    谢叙白仍旧没有太大的反应。


    忒修斯怀疑他封闭了视听,但感受不到对应的精神力波动。


    随着时间的流逝,忒修斯再也绷不住了,表情从期待到茫然,再到不敢置信,最终歇斯底里。


    “你不认识他们了吗?他们不是假人!”


    “为什么你没有反应?你感受不到他们的痛苦和恐惧了吗?你对他们的爱都是假的吗?”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根本不用遭这罪,你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


    谢叙白终于将视线从镜墙移过来,看向怒吼的忒修斯。


    和佝偻的忒修斯不同,他站得笔直,但并非情绪毫无波澜,而是多年的岁月切、磋,风霜琢、磨,让他即使穷途末路也会挺直腰背。


    这一边光线黯淡,另一边的处刑室却很亮。


    光从玻璃投射而来,照在谢叙白瘦削的脸上,苍白到看不出血色。


    一滩血溅射在玻璃上,对应着谢叙白眼角的位置,睫毛垂下,模模糊糊的,像是血没从伤口流干净,又从眼睛里掉了下来。


    一瞬间,忒修斯怔住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狼狈得像条丧家犬,但谢叙白也比他好不到哪儿去。


    高强度闯关、撕裂灵魂炼化棋子、冒死攻入系统核心数据库。


    为了破开系统的防御,谢叙白甚至毫不犹豫地献祭了分魂,那对灵魂可是实打实的损伤。


    控制住系统后,谢叙白来不及喘口气,紧跟着又把他拉入“弥赛亚”的内部。


    可就是被逼到这种份上了,他依旧挺拔,坚不可摧。


    “……你看不见吗,那些惨状?你坚持到现在不累吗?你明明也会痛苦,为什么就不会崩溃呢?”


    忒修斯看着谢叙白的脸,瞳孔颤抖着,神色逐渐灰败下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


    观察室再度传来惨叫,宛若白日惊雷。


    谢叙白立时看了过去,下一秒感觉忒修斯抓住自己的手一颤,继而一松。


    忒修斯像是软掉的面条,扑通一下滑跪到地上。


    他能感受到谢叙白在看着他,那视线是毒辣的、蜇人的,仿佛有实质性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


    像抽掉脊梁骨,忒修斯的腰背完全弯了下去,额头抵住地板,蜷缩成团。


    最后慢慢地、慢慢地,用颤抖的双手捂住了耳朵。


    昏暗狭窄的观察室,瘆亮的灯光,各种刑具加身的动静,没有尽头的惨叫,拼死也救不下的人,人偶般被控制的人生。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这是他的内心世界,是他永远逃不掉的地狱。


    如果忒修斯是系统,他会毫不犹豫地拉着七十七亿人一起下地狱。


    除去想报复谢叙白,让谢叙白余生都活在救不了人的悔恨中,更因为实验表明谢叙白根本不可战胜,再怎么折腾都是枉然。


    但系统不是他,就算有报复的想法,也是生存排在首位。


    谢叙白究竟什么时候计划这一切的呢。


    是在和第二使徒碰面,知道弥赛亚是系统安排的躯壳时?


    还是第五使徒为了赢取系统信任,诓骗系统:谢叙白拥有神器【永不崩溃的对抗命运之心】时?


    不论是哪种,他都输得一塌糊涂。


    忒修斯几乎能预见,自己将在接下来的噩梦中被折磨得精神失常,烂在尘埃里。


    而谢叙白会毫无滞涩地破开他的心理防线,顺利取得密钥,最后一路讴歌,载誉而归,迎接无数人的鲜花和掌声。


    观察室的行刑还在上演。


    捂住耳朵是徒劳的,根本挡不住那些惨叫,因为他脑子里全都记得,死都能记得。


    忒修斯张开嘴笑了起来,动作太大,似乎撕裂了脸上的伤口,滚烫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啪嗒砸在地上。


    只要谢叙白仔细一点,死后将自己灵魂彻底粉碎,渣也不剩。


    只要谢叙白没那么坚强,在第一场实验就沦陷屈服。


    那么他根本就不会“诞生”。


    他恨谢叙白。


    第274章 不屈(上)


    谢叙白低头看着忒修斯,半张脸垂入阴影,模糊了神情。


    这里是忒修斯的内心世界,虽然在系统的干预下,忒修斯无法完全操控它,但也是在对方的主场上,暴露内心有被反将一军的风险。


    何况,这一幕本就是他计划的结果。


    随着忒修斯濒临崩溃,整个空间开始分崩离析。地面晃动,天花板灯光闪烁不断。咔嚓一声,镜墙轰然碎开,溅落一地!


    黑红色线条爆发着浓烈恨意,从忒修斯的身上泛起,形如张牙舞爪的触须,扭曲着、翻涌着,朝谢叙白汹涌蔓延。


    谢叙白迅速抬手,掌心绽放出抵御攻击的金光,唰一下将触须冲得四分五裂!


    正是这时,破碎的镜墙后面忽然传来一股不同寻常的能量波动。


    谢叙白警觉扭头。


    只见观察室的尸体快速抖动,化作越来越多的黑红色能量线条,在半空中漩涡般汇聚。


    本以为是什么杀招,岂料线条散去,呈现在谢叙白眼前的,竟然是一颗圆润饱满的……黑棋?


    谢叙白一怔。


    像无意触碰到一段尘封的过往影像,观察室内的景象飞速倒退,一张张惨死的面容重新出现。


    黑红色线条沸腾,如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些尸体被困在小小的观察室内,也在这火焰中消融溃散。


    尸体不断消失,黑棋不断出现,一颗两颗三颗……眨眼便挤满半个观察室!


    谢叙白第一次和忒修斯见面交锋,苍白月色下,后者扬起手,身后浮现出数以万计的黑棋。


    枉死的灵魂被困缚黑棋内部,狰狞的人脸凸显出来,双眼泣血,拼命挣扎,在忒修斯猖狂的笑声中发出凄厉的惨叫。


    那场面宛若人间炼狱。


    谢叙白还记得自己质问忒修斯的话,如今依旧回荡耳畔。


    【你的那些棋子,是不是都由活人炼化而来?】


    【当然。】


    【你练的?】


    【差不多吧。】


    画面一转,忒修斯不甘的嘶吼再度在谢叙白耳边响起,疯疯癫癫,狼狈崩溃。


    “你为什么没有反应?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根本不用遭这罪!”


    ——如果不是因为我,他们根本不会死!


    谢叙白突然感到一阵难言的心悸。


    他用力按住胸口,反应过来,是刚才被拉入忒修斯的记忆映射时,与残存的意识碎片产生了精神共振。


    这些残念来源于最初那道崭新的灵魂,因为和谢叙白一比一复刻,思维几乎是统一的,所以谢叙白容易受到影响。


    但不需要特别处理。


    在忒修斯精神力的疯狂肆虐下,本就模糊的意识残片,眨眼间涣散到几乎透明。


    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和忒修斯崩坏的精神世界一起消亡。


    谢叙白沉默着,抿紧嘴唇,忽然又睁开,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悬着朦胧的金光。


    不同于右手金光的凌厉肃杀,这抹金光散着温暖的热意,在阴影中宛如一抹摇曳的灯火。


    谢叙白往上一抬,光芒瞬间荡开,铺洒昏暗的观察室,照进他眸光潋滟的眼底,漾开一片沉静祥和的气息。


    “能听见吗?”他问。


    没有反应,谢叙白就又问了几遍,直至空气传来细微的意识波动。


    跪坐在镜墙前的影子微微抬起头,和谢叙白对上眼,满是茫然。


    他的双手垂在腿边,鲜血淋漓,满是玻璃渣的肌肉仍旧抽搐个不停。


    精神共振是双向的。


    既然这些残念能影响到谢叙白,反过来,谢叙白也能通过精神链接,与他们交流。


    即使虚影什么都没说,看不清具体面容,谢叙白也能想象到一双遍布红血丝的眼睛呆滞地睁着,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充满绝望和无能为力。


    谢叙白走过去,蹲下身,与虚影视线齐平,认真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你看见的那一幕幕,现在只是系统模拟出来的情景,但是,一旦你选择崩溃屈服,它们必定会发生。”


    他坚决地强调道:“绝不能退。”


    “系统是程序化思维,一个方案没用,它就会更改为下一个方案。只要变化就有机可乘,总有被你抓到破绽的一天。”


    “你必须熬到那个时候。”


    虚影僵硬半晌,终于转头,重新看向观察室,指尖还带着颤。


    亲友受尽折磨,屈辱惨死。


    那是他恐惧的一切,所以他更要看清楚,看仔细。


    ——因为那也是他必须扛过去的理由。


    柔和的金光倾洒而下,虚影轻轻发出一声沉痛的叹息,气息逐渐平稳,神色重回坚定,仿佛在对谢叙白传达共同的信念:你也是。


    末了,他化作光点消散,留下一室寂静。


    谢叙白收回金光,突然感觉有一道尖锐幽深的视线在背后盯着自己。


    他回头,只见忒修斯四肢着地,散乱的头发挡住脸,看不见是什么表情。


    空间依旧不稳定,地动山摇,碎石淅淅沥沥往下掉,但暴走发狂的黑红色线条却逐渐平静了下来。


    对忒修斯而言,那些残念可谓是腐烂流脓的陈年疮疤。谢叙白化解残念,何尝不是间接地给忒修斯清创剜腐,卸掉负累。


    忒修斯半天才喘匀了气,在谢叙白的注视下,灰白的唇皮颤了又颤,似乎有什么话想说,却咽了下去。


    没等谢叙白仔细辨析出他的情绪,眼前的场景猝然变化。


    逼仄昏暗的观察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深夜下的马路。


    两边店铺早早关了门,路灯将地面照得惨白透亮,苍蝇围着垃圾桶嗡嗡乱飞,显得阴森僻静。


    正如谢叙白所预料的那样,也正如历史所发生的那样,当初系统发现折磨复刻出来的亲友灵魂,并不能逼“他”就范以后,立马改变了策略。


    它在忒修斯身上进行的实验有无数场,分多个阶段,而刚才只是第一阶段。


    那么第二阶段会是什么?


    嘭!


    谢叙白身侧突然传来剧烈的斗殴声。


    一个清瘦的青年从黑暗中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地上,痛得闷哼。


    这名青年反应很快,几乎是刚落地,便撑着身体爬了起来。


    惨白的月光投射而下,谢叙白看清了对方的长相——忒修斯!


    准确来说,是没有毁容前的忒修斯。


    像是照镜子般。


    谢叙白凝视这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忒修斯瞳孔凝缩,似乎很慌张。头发乱了,满是尘土。身体遍布大小不一的伤,脸颊带着红肿的拳印。


    最触目惊心的是眼睛下三寸的位置,横贯着一条鲜红的刀口,还淌着血。


    刹那间一段陌生的记忆猛然涌入谢叙白的脑海。


    他仿佛看见自己被一群混混围堵在巷子里,可身体莫名虚弱,没多久就被人抓住,被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有人拽着他的头发,逼他抬头,为首一人掏出刀,蹲在他的面前,阴森地笑着问:“你很为自己的这张脸得意,对吧?”


    刀锋反射出冰冷的银光,朝着他的脸刺下来,他心脏一紧猛然挣扎,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贴着刀口撞开人冲了出去。


    结果刚冲出去没多久,就被人用棍子砸到后脑勺,眼前一黑摔在地上。


    还没完全爬起来,追出来的人又一脚踩在他的脑袋上。


    痛。


    肋骨断了一根,手肘扭伤,背部撕裂,胸口颤痛,喉咙满是腥甜血气。


    但比起疼痛,他心里更多的是茫然,是慌张。


    他艰难地看向空旷无人的大马路,期望有什么可以带来转机,却只等到身后传来殷勤的一句:“老大,这家伙老是想跑,干脆……”


    “打断他的腿吧。”


    谢叙白猛然回神,正看见小混混拎起棍子砸向忒修斯的腿,挥出簌簌疾风。


    这一刻,记忆与现实交错,虚幻与真实纠葛。


    谢叙白仿佛能听见耳边咔嚓一声,腿骨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眼皮一颤,条件反射地抬起手,金光蜂拥而出,将拿棍棒的人和后面几个追上来的混混一把掀飞,捆在地上。


    哐啷几声响,混混们手里的棍子、刀具纷纷掉在地上。


    就在谢叙白出手的一瞬间,没等他做出后续反应,地上的忒修斯骤然起身,宛如一阵飓风,擦过谢叙白的肩膀,捡起地上的刀,狠狠地扎进了为首那人的心口!


    谢叙白目光一凝,快速挥出金光。


    这一击没留力,如果忒修斯想保住自己,就必须后退。


    谁知道忒修斯根本不避!


    忒修斯迎着金光,被扎穿胸口,攥着刀反手一挥,气浪劈出,将面前的几个小混混削成无数份,尸块嘭嘭砸地,血液如瀑布喷洒!


    同一时刻,黑红色精神力暴涨,如火舌舔舐上那些尸块。


    灵魂被残忍炙烤,传出尖锐的惨叫,尸块在黑红火焰里,变成了一颗颗淌血的黑棋!


    谢叙白几乎心跳骤停。


    他眼神一厉,金光凝成重拳,将忒修斯用力地掼在地上。


    嘭的一声,地砖砸出蛛网般的裂痕。


    忒修斯皮肉开裂,痛得大声惨叫,抬头对上谢叙白愤怒冰冷的眼神,又好似得意地笑起来:“谢叙白,时至今日,你不会妄想我还有良知这种可笑的东西吧?”


    “说起来我还要感谢你,这个阶段的我被系统限制能力,只能反反复复地被人欺辱到死。我一直都想杀了他们,如果不是你刚才出手助我突破限制,我也没法成功复仇,你功不可没啊谢叙白!”


    这时,谢叙白终于通过残留的意识波动,接收到了实验第二阶段完整的记忆。


    系统实验的这一阶段,堪称杀人诛心。


    它模拟出一个无限游戏胜利后的世界,将在第一阶段饱受精神摧残的【谢叙白】丢了进去。


    他是在精神病院的病床上醒来的,脑子浑浑噩噩,根本分不清是现实还是系统安排的另一场实验。


    加上本次模拟实验的设定中,大部分被解救的普通人,都没留下无限游戏里的记忆。


    他追问那些事件,毫无疑问被当成了疯病加重的征兆,日常要吃的药量翻倍,如果敢反抗,就会被注射镇定剂。


    他的体力受到严重限制,精神力也用不出来,又变成了当初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


    就这样被关了大半年,他才顺利逃脱,并且还要多亏他很快冷静下来,等到护士松懈的时机,找到精神病院安保的漏洞。


    出来后他没有犹豫,立即联系曾经的亲友。


    长达半年的“正常”生活,虽然是在精神病院度过的,可对他来说,没有死亡,没有病痛,没有无休止的战斗,已经是为数不多的安逸和清闲。


    走在阳光普照的大街上,看着人来人往,嬉笑不断,大妈跳着广场舞,孩子拽着父母的手嚷嚷着要买玩具,他蓦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不知不觉间,心情也随之放松。


    很快他就和【裴玉衡】见了面。


    他不明白。


    重逢时,听到他消息的【裴玉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跑出来,一看见他就双眼通红,潸然泪下,踉跄地冲上来抱住他,失去往日的沉稳,哽咽地说:“我们还以为你死了……”


    对方身上那浓烈的激动和哀伤,绝对不是演戏,【裴玉衡】还记得他。


    可为什么对方会在带着他体检的几小时后,毫不犹豫地杀了他?


    剧痛中他低下头,看着【裴玉衡】的手臂穿胸而过,张嘴吐出一大口鲜血。


    他不敢置信地扭头,对上【裴玉衡】心若死灰的眼睛,里面再没有看见他时失而复得的喜悦。


    “如果你真的还活着,那该有多好……”


    他不知道系统给他安排了一份“大礼”。


    普通人不记得游戏,认不出他,但在存活下来的玩家眼里,他的脑袋上始终顶着一个硕大的半透明标记,写着“谢叙白”的名字。


    可在“谢叙白”的名字后面,还清晰地加上了一行字。


    【谢叙白(复制体)001】


    他再次醒来,在死亡的惊魂失魄中,明白了这是系统的奸计。


    可是他也分不清了,这里到底是幻象?是副本?还是真实的世界?


    毕竟他所看见的人们都那样鲜活。


    复制体的消息传开后,他在胜利后的世界遭到了疯狂的追杀。


    爱戴和信任他的人,怀疑这是系统安排的诡计,他们也不允许一个莫名其妙的复制体,来玷污本尊的名声。


    仇恨他和对他看不顺眼的人,单纯想要落井下石,比如那些小混混。


    觊觎他能力的人,想要榨干他的价值,发现他变成普通人后,当即嫌弃地转手卖给那些要抓他的人。


    每一次死亡,他都会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复活,然后被发现,周而复始地重复着被杀的厄运。


    听得最多的话,就是——


    “系统以为制造出来的复制体可以蛊惑我们,但你根本就不像他”。


    记忆戛然而止,谢叙白浑身冷汗直冒,一阵犯恶心,胃里翻江倒海,酸液上涌。


    强烈的负面情绪施加在他的身上,他几乎要吐出来。


    忒修斯被他摁着,见状笑得更开心了:“谢叙白,我很好奇,你在被他们杀死的时候,真的能毫无怨怼?能忍住不对那些所谓的亲朋好友产生恨意?”


    谢叙白没有说话,掐住颤抖的指尖,努力调整自己的状态。


    忒修斯死死地盯着谢叙白。


    一旦情绪起伏过剧,谢叙白的眼睛就不再波澜不惊,他喜欢对方的这种模样,要有挣扎,要有痛苦,要有疯狂!


    可还是和以往任何时候一样。


    里面什么情绪都有了,唯独看不见动摇。


    忒修斯脑子里仿佛有根弦倏然绷断,他用力揪住谢叙白的衣领,双眼猩红,眼球突出,含恨地说:“谢叙白,我不像你,没那么大度!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我要他们生不如死!”


    轰的一声,黑红色线条朝外荡开,形如刀剑组成的飓风,瞬间将树木楼房拦腰切断。


    空气中残存的意识碎片更是被轰成了齑粉!


    谢叙白蓦然抬头。


    那些残念是忒修斯无法排解的精神创伤,更是他意识的一部分。


    如果能得到有效治愈,未必没有被救赎的可能。


    可是现在,他们居然被忒修斯亲手斩断。


    意识残片受损,忒修斯哇的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捂着胸口咳得撕心裂肺。


    他的瞳孔涣散,呈现痴呆的征兆,显然精神受到了不可逆的重创。


    谢叙白当机立断续起金光,往忒修斯的眉心按。


    忒修斯猛然回神,目光发狠,死死捏住他的手腕。


    忒修斯并不意外谢叙白会在这个档口入侵他的意识核心。


    虽然不曾说出口,但他们的这位圣人,可是把拯救世界的希望连带着那七十七亿条人命,都抗在了自己的肩上。


    谢叙白不顾精神崩溃的风险,进入他的内心世界,由始至终,只是为了那一个目的:找到破除系统屏障的密钥。他绝对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可与此同时,忒修斯发现那抹金光中竟然不止带着入侵的锐利,还有治愈的能量。


    到了现在……谢叙白居然还想着治疗他?


    忒修斯瞳孔发颤。


    这一刻,他比谢叙白准备用系统设计他,还要难以接受。


    “既然你那么喜欢卖弄自己的善良,好啊!好!我让你卖个够!”


    瞬间,场景再次变化。


    ……


    忒修斯又一次遵循着实验的轨迹被人捉住。


    系统在设计实验时,也在一步步丰富实验的真实性和逻辑。


    它没有制造莫名其妙的矛盾和仇恨,没有改变玩家的性格,而是巧妙地挑唆起人们心中潜在的猜忌,无限放大。


    玩家们在设定中亲眼见证了本尊的死亡,别说怀念、善待什么的了,对他只有恨和杀念。


    这里面还有一点是致命的,那就是忒修斯本质上就是复制体。


    系统的阴谋是真的,他无从为自己辩解。


    可是这样一来,他在第一阶段实验里的苦守……又是为了什么呢?


    审判场内,喊打喊杀的声音如雷轰鸣,忒修斯在看守的羁押下抬起头。


    环顾四周,无数张脸愤恨地看着他,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忒修斯都没理。


    他一个劲儿地凝视谢叙白,扬唇笑得阴暗,仿佛在期待一场好戏。


    情景再现时,忒修斯的能力会受到和当初一样的限制。


    但,只要谢叙白插手干预,打破这层限制,他就能大开杀戒,把所有人炼成黑棋。


    按照谢叙白的处事标准,这个阶段的他不仅算不上恶人,甚至算得上功臣,不能蒙受这样的欺辱和冤屈。


    但其他玩家是被系统蒙蔽了双眼,哪怕是那些落井下石的小人,也罪不至死。


    所以谢叙白要怎么办呢?


    救下他,让他杀了其他人。


    还是冷眼旁观,让尚且无辜的他去死?


    气氛紧张一触即发,刹那间,谢叙白动了,身体快若闪电,将羁押忒修斯的那些人掀飞。


    忒修斯浑身一松,几乎要仰天大笑。


    他知道谢叙白还是抛不开那些所谓的仁义道德,所以作为回报,他一定会杀……


    呃?


    忒修斯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捆住自己的金光。


    黑红色精神力来不及作祟,只是冒个头,就被金光硬生生塞了回去。


    众人暴怒,可没一个人挨到谢叙白的边儿,只是一眨眼,视野一黑,就被谢叙白游刃有余地打晕丢开,那举手投足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令所有人震惊,不敢妄动。


    谢叙白没有多余的解释:“我会将他带走,你们忧虑的事情不会发生。”


    他什么意思?


    很快忒修斯就知道了,就是字面意思。


    谢叙白拎着他,硬是在不伤害任何人性命的前提下,突破了重围。


    更匪夷所思的是,远离那群人的追杀之后,谢叙白竟然选了一处落脚点,陆陆续续置办起生活用品。


    那看着像是要长住的架势。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被捆了整整十几天,忒修斯终于忍无可忍。


    本以为不会得到回答,没想到谢叙白闻声看向他,淡然地解释道:“场景没有重复,这里的时间是往前走的。”


    往前走……


    忒修斯瞳孔一缩,直觉荒谬:“你不会以为,只要这么持续下去,看完我所有的记忆,早晚能看见我把密钥藏在哪里吧?”


    是啊,目睹过他的那些经历,谢叙白或许不会再刺激他崩溃。


    但是这样熬时间……也是天方夜谭啊!


    谢叙白到底知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场实验??


    谢叙白没说话,神色纹丝不动。


    忒修斯毫不怀疑谢叙白是真这么打算的,并且这家伙真就有着那该死的毅力!


    忒修斯这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谢叙白早就不是什么普通人了,他有着比肩神明的力量,这虚拟场景中的一切,都对他构不成威胁,根本不用循规蹈矩!


    忒修斯突然有点慌了:“你……等在外面的那些玩家,你不管了吗?就算你能耗得起,他们……”


    谢叙白:“刚才系统动手的时候,我拿它的定时器测算过了,这里和外界的时间流速比例很大,大概是这里度过一百年,外界过去一天。”


    “换而言之,我们在这里耗过一千年,外面也只过去十天而已。”


    谢叙白垂睫,轻叩茶盖,风轻云淡地说:“系统核心在我的手里,没有我的应允,它无法开启第十场试炼,更没力量作妖。”


    “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事情要做了。”


    “大家绷紧神经奋斗这么长时间,休息两三个月也不错,就当是养精蓄锐,放个长假。”


    忒修斯:“……”


    如果谢叙白没有说谎,外界的两三个月,换成这里的时间就是……至少六千年?


    忒修斯瞪着谢叙白平静到无懈可击的脸,唇皮哆嗦着,终于颤颤巍巍地挤出一个字:“艹。”


    第275章 不屈(中)


    一开始,忒修斯还幻想过谢叙白是在开玩笑。


    谢叙白的亲朋好友都在外面,怎么可能甘愿和他一起,在这个用他的记忆编织而成的虚拟实验室里,空熬几千年?


    直至谢叙白用精神力屏蔽他人的感知,彻底躲开其他人的追杀,转头又制造屏障,限制他不能出去伤人害人,同时,自己开辟出一块田地,种起了菜。


    种!起!了!菜!


    最开始种的小白菜,春二月播种,中间死了两茬,第三次谢叙白终于在没有任何人指导的前提下,不断试错,学会了正确施肥除虫。


    夏六月种的豆角丝瓜。因为故意踩死半个田的秧苗,忒修斯被谢叙白当稻草人绑在桩子上一整天,顶着满头鸟屎,脑门青筋突突直跳。


    秋天适合种白萝卜和茼蒿,谢叙白刚开垦出一块新田,吃了两月豆角的忒修斯宣告破功。


    场景转换,第三阶段。


    第二阶段的实验主要是为了切断谢叙白和亲友羁绊,刺激他仇恨世人,仇恨世界。


    在被人杀死几次后,【谢叙白】弄清了自己的处境,也认清了系统的恶意。


    他选择再次去见【裴玉衡】:“系统会一直将我复活,杀掉我也无济于事,将我留在实验室里吧,如果系统真的在我身体里埋藏了什么祸患,那这世上只有你能研究出来。”


    “如果你没有把握,请封闭我的识念,将我冰冻,封存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裴玉衡】凝视【谢叙白】毅然决然的神情,瞳孔震颤着,终于再次潸然泪下。


    这一阶段,总计实验26场,以【谢叙白】被封存在万米以下的地底为结尾,而【谢叙白】意志动摇的幅度,是零。


    系统猛然意识到心智成熟的【谢叙白】无法攻克,于是抹除他的记忆,更改他的年龄,投入新的场景。


    在第三阶段,【谢叙白】将直接在恶人窝里出生,他会被局限在这不见光的五毒瓮里,感受不到一丁点世界的善意。


    他会不断地被抛弃,被残骸,付出真心而后被人背叛,直至三观在恶意中淬炼成形。


    但在谢叙白和忒修斯所在的记忆模拟室中,这些通通都没有发生。


    因为谢叙白提前把忒修斯从恶人窝里救走了,走之前还顺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铃乌啦啦地响,红蓝灯光将整条街映照着亮如白昼,一个个潜逃多年的杀人犯被一网打尽,戴着镣铐,如丧考妣。


    忒修斯是在周围居民的欢呼声中被惊醒的。


    他以四岁小孩的模样,被谢叙白抱在怀里,记忆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恢复正常。


    周围的楼层都亮起了灯,因为被荼毒欺辱已久的居民不再畏惧。


    世界吵吵闹闹,纷纷扰扰,潮水般喧嚣。


    却有一个地方是始终宁静的。


    忒修斯茫然地抬起头。


    那万家灯火连绵而成,与皎洁的月光、红蓝色的警灯交相辉映,编织成梦幻般的光影,落在谢叙白瘦削的脸颊上,勾勒出一层朦胧深邃的轮廓。


    这一刻,人声不再吵闹,时间变得很慢很慢。


    察觉到忒修斯的视线,谢叙白低下头。


    两人对视良久,谢叙白突然问:“你是不是不喜欢吃白萝卜?”


    忒修斯:“……”


    ——


    有几次实验,忒修斯终于不再是软弱无助的小孩,而是在校寄宿的中学生,被人堵在厕所里。


    结果不等他动手,一扭头谢叙白将那几个中学生摁趴下,同时抽出他被霸凌后的记忆,塞进那几个中学生的脑子里。


    几个中学生物理意义上地感同身受了,哭爹喊娘求爷爷告奶奶地喊救命,谢叙白便面不改色地说:“我给你们都下了咒,从今往后,你们需要做好事来消除这份诅咒,不然这些记忆就会伴随你们终生,一直到死。”


    于是中学生们立马就跪下来,眼泪鼻涕横流,拍着胸脯说自己必定会成为当代雷锋。


    旁观全程的忒修斯:“……”


    一群神经病。


    ——


    谢叙白说要熬时间,是真能耐得住寂寞。


    只要有书看,有地种,他就能在没有人的深山中安安静静地活上几十年。


    这期间忒修斯没有伤害过任何人,不是他不想,是谢叙白根本没给他对其他人出手的机会,甚至连麻雀都没让它们过多停留。


    忒修斯阴阳怪气:“我还不至于为难一只畜生。”


    “鸟类不属于畜生。”谢叙白说,“你会杀了它们。”


    忒修斯:“你这是纯粹的偏见”


    谢叙白亮出金光:“那告诉我,你不会对它们动手。”


    谢叙白的精神力能测谎,忒修斯扯了下嘴角:“杀鸟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你怎么不一个个地审判过去?”


    谢叙白没有再理他,忒修斯又问:“你到底要把我关多久?难道真的准备这样过上几千年?你不是最喜欢热闹的吗?”


    “谢叙白!谢叙白——”


    “讲讲道理,你这么一直关着我,为没有发生的事把我逼到精神失常,最后取得密钥,符合你的理念吗?对我公平吗?”


    谢叙白头也不抬,将编好的箩筐放在旁边:“如果你受不了,可以把密钥的位置告诉我。”


    忒修斯嬉皮笑脸地问:“然后你就能放过我了?”


    谢叙白拿起藤篾,继续编织,不紧不慢地道:“然后我会给你一个痛快。”


    忒修斯捧着心口,浮夸地叫嚷起来:“这么无情啊?我还以为这段时间的和谐共处,让咱们的关系缓和不少呢!”


    谢叙白手上动作不停,面无表情:“如果我现在放你出去,你看见有人偷东西,会不会砍掉他的手?”


    忒修斯维持着嘴角上扬的弧度。


    谢叙白:“同理,如果遇见打架的人,遇见抢劫的人,遇到见死不救的人,如果遇见模拟实验中出现过的面孔呢?”


    忒修斯的嘴角一点点撇下去,疯狂抽搐,眼睛眯起,颇显狰狞。


    金光映照在两人的脸上,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硝烟味,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半晌,忒修斯假笑的脸骤然一变,沉了下去,阴冷地说道:“这样虚伪恶心、充斥着暴力和欺压的世界,到底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谢叙白垂睫,给编好的箩筐磨掉毛刺,“你可以恨这个世界,可以找仇人报复,但无权伤害无辜的人。”


    “如果我偏要呢?”


    “有人会拼命阻止你,包括我。”


    ——


    时间如白驹过隙。


    忒修斯受够了一天到晚只能对着谢叙白那张淡然的脸,和对着一根会说话的木头没什么两样。


    他尝试逃出去,十几次无一例外,全是还没走出深山,就被谢叙白抓了回来。


    忒修斯又开始改变策略,他不跑,而是平复心态,让系统转换场景。


    结果仅在第一次打了谢叙白一个措手不及,费了点时间锁定他在哪儿。


    前后不到一分钟,勉强让他多呼吸两口烟火气。


    说真的,这是忒修斯第一次感觉到,有活人存在的世界居然是这么的美妙。


    后面,不知道系统是自暴自弃了,还是单纯想要拖延时间,让谢叙白晚点拿到密钥,他们很少再看见血腥暴力的争斗,


    更多的则是平平凡凡的人,走在暮色流淌的大街上,过着平平淡淡的生活。


    如果谢叙白在新的场景看见了熟面孔,会难得停下来,多看一会儿。


    有一次他遇见了生母赵芳。


    在丈夫的鼓励下,赵女士开办起线下教学的绘画课。


    场地不大,学生大概十来位,对不善交际的赵女士可谓是一大挑战,但赵女士意外能应付得来。


    或许是因为她有一颗想要帮助学生的心,腼腆的笑容中满是善意,令人放松。


    又或者,是因为她本来就是一位坚强伟大的女士。


    忒修斯是这里的学生,理所当然的,谢叙白不允许他接近赵女士。


    但忒修斯被关了这么久,心里憋着火,存心要给谢叙白找点不痛快。


    他知道谢叙白画画很烂,唰唰几笔下去,一副比例堪称完美的风景画赫然出世。


    忒修斯故意当着谢叙白的面双手高举,站起来喊:“赵老师!你认为我画得怎么样?”


    理论上,被屏蔽认知的赵芳不可能看见谢叙白两人,也不会听见忒修斯吵闹的声音。


    而且这里的赵芳不是真人,只是一道数据剪影。


    可在那一瞬间,赵芳却似有所感地抬起头,困惑地看向谢叙白两人所在的位置。


    “老师,怎么了?”


    赵芳啊了一声,看向空无一人的座位,喃喃道:“总觉得,有两个人坐在那儿……”


    学生仔细看完,摇了摇头:“没看见啊,哪里有人?”


    赵芳还是呆愣地盯看着,眼睛睁得大大的,把那两个空位从左往右,从上往下,翻来覆去地看。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明明那里什么都没有。


    看着看着,一股名为心疼的情绪在胸口轰然爆发,莫名其妙,止都止不住。她眼眶一红,泪水哗啦啦地往下掉。


    肯定有人。


    而且。


    “总觉得,他们吃了很多苦……”


    谢叙白没有说话,微微捏紧桌子上的画纸。


    忒修斯嬉笑的脸一滞,骤然间场景变化,赵芳等人的身影消失不见。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僵冷的气息,分不清是恼怒,还是怯懦。


    ——


    有学者认为,如果有机会将人和灵魂分开,单纯只改变人的DNA并不会影响灵魂的本质。


    也有学者认为,人是受激素影响的生物,更改DNA会影响激素分泌,从而改变人格。


    在后面的某一场阶段实验中,忒修斯被系统更改了DNA。


    他不再以【谢叙白】的视角面对这个世界,有了崭新的面孔,崭新的家人,崭新的名字和崭新的经历,并对自己当前的身份有着健全完整的认知。


    就像有个叫张二麻子的人,从小爹不养娘不管,和一群狐朋狗友抽烟泡吧打架斗殴,吹牛装叉正事不做,这天喝着啤酒撸着串,突然,脑子里塞进来一段【谢叙白】的人生经历。


    有个叫系统的傻叉凭空现身,声情并茂地告诉他,他根本不是什么无人关心的小混子,而是救世组织使徒公会的最高指挥官谢叙白,有着丰富多彩的人生和至高无上的地位,只要和它一起摧毁玩家群体,就能夺回这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说实话。


    忒修斯只在动画片里,听到过这么弱智的忽悠话术。


    他一度怀疑【谢叙白】早就被恼羞成怒的系统折腾毁了,而他不过是一个被抓到当炮灰的倒霉蛋,被填鸭式地灌输了【谢叙白】的人格。


    就算没有那些被折磨的记忆,他和谢叙白也一点都不像。


    如果走在路上,有人掉了钱包,刚巧没有摄像头,也无人看见,忒修斯会毫不犹豫地捡起钱包,拿走里面所有的钱,潇洒挥霍。


    而谢叙白会录像拍照,在保证自己清白的前提下,把钱包上缴警察局。


    ——


    偌大的绘画室,只有谢叙白和忒修身两个人,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笔刷沾上油彩,断断续续落在纸面的声响。


    忒修斯很快完成了一副画,不管是线条、色彩还是形象塑造都完美无瑕,如果专业人士在这儿,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给出极高的评价。


    而谢叙白则画得一丝不苟,控笔的力道堪称机械般的精准。


    忒修斯却看着他的画,得意洋洋地咧开嘴:“画得真差,你脑子里总是塞着那么多东西吗?我打包票,这辈子你都别想在绘画上赢过我。”


    曾经谢叙白画画很烂,是手不稳,容易抖。


    现在他的手不抖了,再精密的仪器也能在最短的时间内组建完成,心态却变了,无法画出和生母赵女士一样热烈纯粹的作品。


    谢叙白没说话,将画从板子上拆下来,揉成团,丢进垃圾桶。


    忒修斯仔细端详他的脸,突然说:“谢叙白,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你不是人,是一只鬼。”


    “被改掉DNA后,我明明有了新的身份、脸和名字,可一旦接收完记忆,每次照镜子总能看见你的这张脸,有时候不照镜子都能看见。你名字里的三个字,一听到别人提起,我就会情不自禁地打哆嗦。”


    “简直阴魂不散,无处不在。还是说,我真的被鬼上身了?”


    忒修斯像是陷入魔怔,盯着谢叙白,喃喃自语般问道,“你觉得我像你吗?谢叙白。”


    谢叙白和他对视良久,斩钉截铁地说道:“你不是我。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个体,没有谁可以取代谁。”


    忒修斯面无表情,半晌,无声地弯起眼眸:“果然,是你会给出的回答。”


    “不如我们来决斗吧。”忒修斯突然来了兴致,一拍巴掌,兴奋地提议道,“如果你赢了我,我就把密钥在哪儿告诉你,如果我赢了你,你就放我出去。”


    谢叙白:“你是真的打算告诉我,还是单纯地气不过?”


    忒修斯不置可否,笑眯眯地说:“难道你真的要在这儿和我耗上几千年?就算你的意志能坚持下去,你的身体熬得住吗?”


    “其实你一直在强撑吧?刚解决岑向财的个人问题,又马不停蹄参加游戏试炼,献祭分魂,攻入系统的核心数据库,转头又在我的内心世界游荡这么久,身心俱疲——哦!我是不是忘记提醒你了,擅自闯入别人的内心世界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而且停留得越久,遭受的反噬就越大。”


    谢叙白神色不变。


    忒修斯笑道:“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要比起进入他人内心世界的经验,这世上谁能比你多。”


    “可这世上淹死最多的,不就是会水的人吗?”


    谢叙白还是没说话。


    “谢叙白。”忒修斯的眼神陡然尖刻,紧盯着谢叙白的脸,像蝎子探出剧毒的尾针,幽幽探寻着猎物壳上开裂的缝,“你不会蠢到真的在这里耗干精神力,你的后手是什么?”


    谢叙白屈起食指,指尖轻叩大腿,似乎在借这个小动作思考对策,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三小时过去了。


    指针滴答走向晚六点,巨大的日轮悬在地平线上,半边天幕如火燃烧,橘红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射在谢叙白沉稳如旧的脸颊上。


    谢叙白:“我接受你的决斗邀请,但要换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没有太大变化,像兴起时随口和人唠了一下家常,自带一股温和的腔调,忒修斯却浑似被人拿重锤往致命部位砸了一下,忍不住汗毛炸开,直觉谢叙白至少有七分把握能拿下他。


    可忒修斯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精神状态良好,就算是谢叙白也没法强行入侵他的心理防线,扯了扯嘴角,挑起半边眉梢:“哦?你想在哪儿打?”


    谢叙白吐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地址:“H市,安泰区,铜锣大道2231号。”


    忒修斯好整以暇的脸猝然一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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