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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20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11章 观光小火车(11)……


    异变从火车尾部的车厢开始。


    滑腻的黏液越来越多,以一种并不缓慢的速度渗出车壁,成股地从天花板淌下,重重砸在玩家的身上。


    黑暗中看不清黏液的颜色,只闻得见一股食物过度发酵的酸臭味,强烈冲鼻。


    抬手想把这些黏液甩掉,皮肤便像一层破碎的纸皮般被扯落下来,暴露在外的血肉受到刺激不断收缩。


    可很快,就连这微小的反弹都感受不到了,原来是手指的皮肉也在簌簌地往下掉。


    表皮没了,真皮没了,脂肪和结缔组织也没了,从指骨滑落,像高温下融化的蜡烛。


    也是这时,坐在后车厢的人才想到要逃跑,远离这个黏液越来越多的地方。


    可是为什么他们动不了?


    为什么双腿没法使劲?


    为什么感知不到身体的存在?


    一名玩家转动木讷迟钝的大脑,盯着漫上脚掌的黏液,用力地掐住扶手,拼着一口气把自己从座椅上撕了下来。


    是真的“撕”了下来。


    大块的血肉粘在座椅上,失去肌肉支撑的玩家眼前一黑,重重栽倒下去,来不及多说一句话,就被咕噜噜涌上来的黏液吞没。


    唯一还算清醒的老大看见这一幕,更受不了了,朝着人多的车厢连滚带爬,凄惨地放声嘶嚎:“救命!救救我!……啊!”


    车身猛地一震,底部传来激烈的呲啦声响,他被巨大惯性狠狠地甩上车壁。


    火车在倾斜,可是它倾斜得毫无道理,并没有来自外部的冲击力可以改变它的平衡状态。


    许清然抱着莉莉丝,地板倾斜时反应极快地调转身体,让自己的后背撞上车壁而并非身前,要不莉莉丝要被她压得吐血。


    是轮对还是轨道出了问题?


    不,都不对!脚下没有异常的颠簸感,车身的变势非常突然顺滑。而且是从后往前,她们又不是倒着开的车!


    紧跟着许清然发现底下的触感不对劲,为什么会这么软?


    她仔细一看,白光照耀火车内部,银白的金属底色逐渐变深,泛起极具肉感的艳红,表面反光,触感回弹,似乎形成了一层韧性极强的薄膜。


    经常和怪物战斗的人并不陌生,这分明就是真实的血肉!


    刹那间许清然想起刚才那突然的一摔,最后几节车厢没有滞涩感地摇摆,带动全身,就像是……就像是火车突然活过来,在不耐烦地甩尾一样!


    “难道这列火车变成了怪物?”


    会腐蚀血肉的黏液,酸臭的气味,护住血肉的薄膜。


    许清然喃喃。


    “……我们正在怪物的肚子里?”


    锵!


    一道漆黑的影子从许清然的眼前掠过,是疯子兜帽男。


    他手持镰刀,冲着最近的一扇门用力劈砍,刀锋与门撞出激烈的火花,明明变成血肉却仍旧有着合金的坚硬,这一下竟然只刮出一道浅显的印子!


    疯子用力地啧了一声,但他反应不慢,下一秒镰刀转向竖着插入门缝。整个车厢这里是最薄弱的地方,薄膜也未完全成型,被他轻易捅穿。


    接着疯子又用镰刀做支点,将门撬开一条可容一人通过的缝,转头怒声冲着驾驶室里的许清然说道。


    “想等死吗?还不过来!”


    许清然刚想过去,突然被莉莉丝抓住手腕,后者冲她摇摇头。


    她没过去,几道人影却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是跌跌撞撞爬到前车厢的老大还有他的几名马腿。趁着疯子腾不开手,掰住他往后一扯!


    他们欣喜若狂:“快跳车,跳车能活!”


    却被尖锐的獠牙从上往下扎穿头颅,身体狠狠一震。


    在内部绝境的逼迫下,几乎所有人都忘记了外面扒着火车的蝙蝠群,抢在最前面的老大首当其冲,被蝙蝠叼住脑袋,硬生生扯出车厢。


    第二个人反应不及,从被撑开的车门跌落出去。


    刹那间昏暗地洞的墙壁上亮起无数双猩红血眼,扑簌簌成群地冲着他咬过来,空气中只留撕心裂肺的惨叫:“啊啊啊啊啊啊啊!”


    留在车里是等死,而跳出去……


    疯子迅速比对双方的战斗力,一打几十没问题,但被蝙蝠成千上万地堵在隧道里就没什么悬念了,他果断将镰刀收回。


    可事情并不算完,这一动作像是引起某种连锁反应,火车再次狠狠一震,随之而来的是强烈的失重感,车厢里的人宛若被颠勺般往上一弹。


    他们能明显感觉得到。


    ——火车站起来了。


    不仅站了起来,还在隧道里疯狂乱撞,嘭嘭的响声比任何时候都要激烈,触目惊心!


    像是孵化的雏鸟从内部敲碎蛋壳,每次冲撞都让火车内外表面的金属外壳脱落一层,到最后宛如爆炸般,嘭地朝内炸碎,金属碎片四溅!


    它们的威力不容小觑,还带着腐蚀的黏液,没来得及躲开或防御的玩家被碎片穿透身体,当场丧命。


    幸存的玩家顾不上去慌张。


    在一片凄厉的惨叫声里,火车终于冲出昏暗无光的隧道,久违的光亮重新回归众人的视野。


    根据地图的显示,出隧道后他们就是第三个站点。


    可是眼前的地方真的可以被称作车站吗?


    黑泥土覆没的平原,看不见一丝绿色,无数个地洞凹陷下去,宛若蜂巢般连接在一起……


    仍旧有蝙蝠不死心地扒在火车上,直至一团黑影如潮水席卷而来,下一秒蝙蝠发出痛苦的嘶鸣。


    ——比挖车挖斗还大的两根粗壮钳子从两边夹住了它,呈黑褐色,半月形,内部有嶙峋锯齿。


    再一细看,这哪是什么钳子,分明是个巨大的口器!


    口器朝内轻轻一用力,蝙蝠就像脆弱的豆腐,被挤成烂泥,又在锯齿极有技巧的磨锉下,变成一团血淋淋的肉毛糅合的混合物。


    口器的主人扬起脑袋,将咀嚼好的蝙蝠吞进肚子里。


    庞大的身体宛如参天大楼般立起来,一节连着一节,脚多到数不清,遮挡乌云,终于叫众人看清它的真面目。


    一只大得无法想象的,宛若蜈蚣般的巨物,车头暗红色。


    好巧不巧,所有的火车车头毫无例外,都是暗红色。


    “是我的错觉吗?”有人颤颤巍巍地问,“为什么感觉那怪物这么眼熟?”


    如果说那一只还看不出端倪,那么追上来和他们并排往前跑的另一道黑影,就很显目了。


    因为它的外壳还没有彻底成形,还能看见车窗、车门和车厢菱角分明的轮廓,和半透明的窗户玻璃。


    巨型蜈蚣挥动上百只脚,飞快地在黑泥土上爬行,掠过枯叶,窸窸窣窣,脑袋上的两根触须愉悦地甩来甩去。


    与之相对的,是对面被关在车厢里的玩家,疯狂绝望地用双手拍打车窗和门,声音传不出来,只能看见他们嘶喊求救的嘴型,像一出荒诞离奇的默剧。


    然而车里众人手脚冰凉,他们知道这一个队伍已经没救了,只因那些人血肉脱落大半,连骨头心脏都裸露出来。


    唰——


    淡黄色的黏液如浪潮般从对面火车的后车厢涌到车头,在那些人惊恐的注目中,将他们冲倒、淹没。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一队人就此阵亡!


    胃液涌到前面的车厢,火车也彻底异化为巨型蜈蚣,轨道从它的脚下消失,不再约束它的行动。


    它似乎吃得很饱,甩一甩粗长的触须,速度慢下来,顺势拐向不远处的地洞。


    众人顺着它慢悠悠离开的方向,看向广阔泥地上的地洞。


    每一只地洞的附近都栖息着两三只巨型蜈蚣,远远看过去,密密匝匝,不下上百只。


    心脏骤停。


    “……天啊。”


    这是什么地狱?


    一直没有队伍抵达终点的系统提示声传来,他们还以为是自己速度够快。


    谁想到在他们之前,已经有上百支队伍惨烈沦陷。


    而在这时,又有人崩溃醒悟:“X的,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我们刷的小怪就是它们的缩小版啊!”


    仿佛醍醐灌顶,众人脑海中浮现当初刷怪的一幕。


    铺天盖地的毒虫黑压压地涌上来,他们头皮发麻,大范围攻击技能不要钱似的甩过去,受击的虫子像是宕机般呆在原地。


    眼花缭乱的技能特效里,虫子消失了,留下形状不一的零件,浑身包裹黏液,孤零零地掉在地上。


    从一开始就是陷阱。


    这又不是真正的电子游戏,NPC死掉,道具都得从他的口袋里现掏,打怪怎么会明晃晃地掉东西?


    是虫子假死,伪装成的零件。


    他们兴致勃勃地用怪物改造火车,结果是将火车变成更大的怪物,亲手把自己喂进怪物的嘴里。


    *


    不远处紧挨蜈蚣巢穴的第三个站点,广告牌滋啦作响,瘦长鬼影再次出现在大荧幕上,笑眯眯地开口。


    “咳咳,刚才出现了一点放送事故,不好意思让各位观众久等了。”


    “接下来我们要讲的是《养爬虫的一百条注意事项》。”


    “……蜈蚣是一种肉食性昆虫,昼伏夜出,少数情况下会在白天行动猎食。凶残且毒性极高,胃液淡黄色,具有极其刺鼻的气味。


    它们喜欢潮湿阴暗的环境,卵的孵化则需要高热的温度。


    研究表明,蜈蚣在气温25℃~35℃,相对湿度60%~70%的环境下相对比较活跃,主要集中在热带和亚热带地区。”


    ……


    “虫子的食谱取决于猎物的大小,请注意避开那些看上去很恐怖的大家伙们,远离它们的巢穴,不要挑战穴居动物护巢的天性。”


    瘦长鬼影露出闪亮白齿,笑得诡谲:“如果有观众想到热带雨林冒险,一定要记住做好防护,随身携带防虫喷雾哟。”


    第212章 观光小火车(12)……


    火车的异变不在一瞬间。


    漫长的黑夜令它安然成卵,热带雨林的高热气候将它孕育孵化,蝙蝠的血肉为它提供充足的营养。


    如今,淡黄色黏液从后车厢蔓延到前车厢,嶙峋森白的脊骨在膨缩的血肉中成型。


    腐蚀性酸气弥漫,温度不断升高,皮肉灼痛难耐,整个火车内部正在以无法逆转的走势转化为昆虫的胃袋。


    越来越多的玩家为了躲避胃液挤进第一节 车厢。


    迫于疯子的威名,他们不敢觊觎看起来很安全的驾驶室,转头用力地打砸车门车窗。


    缝隙早已黏合在一起,被坚韧的薄膜覆盖,嘭嘭嘭!怎么踢踹都无法撼动分毫。


    一张张脸染上绝望,终于和刚才遇难的队伍无限重合。


    但无论是莉莉丝还是许清然,都没有提议放人进驾驶室。


    她们都经历过类似的困境,知道一旦打开这个门,最后必以流血收场。


    这时许清然发现驾驶室没有酸液渗出。


    白光似乎能够延缓异化。


    她尝试把白光挪出去,然而白光刚离开驾驶室,火车后车厢的黏液就变得更加汹涌,泛滥成灾,惨叫声也此起彼伏。


    许清然不得不让白光回到原位,继续照射操作台。


    说不上是不是运气好,她最初想着驾驶室不能出事,托着白光跑过来,居然意外控制了异化。


    莉莉丝突然用中文说:“有人告诉我,因为我们将一次又一次地涅槃,所以死亡绝对不会成为我们的终点。”


    许清然半晌才听出对方是在安慰她,收回看向玩家的视线,摇了摇头,语气冷淡:“我没有在可怜他们。”


    相反还很羡慕。


    至少那群人死后直接清空记忆,不会被惨死时的痛苦折磨。


    时间真的能够改变很多东西,以前的许清然会心疼,会害怕,会呼吁爱与和平,现在的她越来越漠视人命。


    和疯子一起行动的路上,她也发现自己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她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到底是因为谢叙白的项圈对疯子感到放心,还是觉得自己已经和人群格格不入,将疯子视作了未来的同类。


    莉莉丝看着她,半晌,淡笑着感叹一声:“原来那个时候,在那个人的眼里,我是这个样子。”


    这话莫名其妙得像是在打哑谜,许清然还没作出反应,就被莉莉丝拉起另一只握住长鞭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她的指尖颤抖地掐进掌腹,渗出丝丝鲜血。


    斑驳的血印子瞬间成为少女心口不一的证明。


    许清然:“……”


    少女先是讶异,似乎始料未及,随后瞪大眼,眼看着就要恼羞成怒。


    莉莉丝从善如流地指向窗外:“讨厌它们吗?”


    许清然有理由怀疑莉莉丝是害怕被她丢在地上,在尝试转移怒火。


    但目光顺势看过去的瞬间,她就没了和对方计较的心情。


    广告牌上,瘦长鬼影西装革履,将玩家的痛苦侃侃而谈,高高在上地将人性批判为丑陋的无用品。


    “我曾见过两个人类被关在不断加热的房间里,拿着遥控器的那人明明可以给自己的朋友一个痛快,然后顺利活下去,他非要拖到最后一秒才按下开关,不仅让朋友受尽折磨才死,自己也失去了逃跑的机会。”


    “好笑的是,他死的时候还在哭,说什么对不起。既做不到将存活的机会让给别人,又做不到坦率地把别人当垫脚石,最后落到双双丧命的下场。优柔寡断,败事有余,这就是大多数人类的特性,难怪他们做什么事都没法成功。”


    美满的家庭妻离子散,同甘共苦最后兄弟阋墙,致爱的亲人阴阳两别……


    玩家一路所经历的苦难、折磨和挣扎,这一刻通通变成它们茶余饭后的笑谈。


    许清然默不作声地盯着瘦长鬼影笑眯眯的脸,嗓音沙哑地问莉莉丝:“你这么问,是不是有杀死它们的办法?”


    “我没有。”莉莉丝的眼眸中,恒星缓慢转动,“但是你有。”


    许清然:“我?”


    莉莉丝不动声色地瞄了眼窗外,栖息着上百条蜈蚣的巢穴近在咫尺。


    她示意许清然看向身旁的白色光团:“只要对着它呼唤那位存在的名字,祂就会赶来救下大家。也只有祂能够救下大家了。”


    与莉莉丝对视的刹那间,仿佛有一丝灵光自脑海中炸响,许清然想起一个名字,一个她没法忘记又不敢去想的名字:“你说的那位存在,难道是谢叙白?”


    见莉莉丝没有否认,许清然的大脑一片空白。她不敢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紧盯着莉莉丝的眼睛,希望对方是在开玩笑,但莉莉丝仍旧是那副煞有其事的模样。


    强烈的荒谬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许清然脱口而出:“不可能!”


    意识到自己情绪失控,她猛然抿住嘴唇,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我不止一次在绝境下呼唤过祂的名字?知不知道祂一次都没有回应过我的祈祷?


    莉莉丝却说:“如果祂真的对你不管不顾,又怎么会给你赐福呢?”


    莉莉丝抬起手指,解除白光的认知干扰。


    白光逐渐变化为璀璨的金色,光晕氤氲,温暖圣洁,倒映在许清然猛然瞪大的瞳孔中。


    莉莉丝循循善诱:“来吧,试着呼唤祂的名字,难道你不想救下车里的大家吗?”


    许清然呆滞地盯着金光,像是完全没听到她说话,突然间后车厢传来凄厉的痛呼:“酸液涌上来了,快往前挤一挤啊!!”


    “救命,我们该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啊!”


    一个激灵,许清然下意识喊道:“谢叙白,求您了,救救我们!”


    然而金光依旧沉静,无声地悬在半空。


    没有突然出现一位仁慈强大的神祇解救众人于危难之中,没有任何的奇迹发生。


    这就是她以前遇到的情况!许清然的心登时凉下去半截,用力地咬住后槽牙。


    她兀地一抬眼,眼神凛冽如鹰隼,从空间背包里抽出登山绳,对莉莉丝说了一句:“抱歉,你先忍耐一下。”


    然后用最快的速度将莉莉丝绑在自己的背上。


    确定任务目标不会掉下去,许清然抽出腰间的长鞭,鞭子在她攥紧的瞬间化作一柄锋利的长剑。她闭上眼,捕捉周围能量丝丝缕缕的流动,耳边响起人们痛苦的叫喊,掠过瘦长鬼影恶心的笑声。


    “莉莉丝。”许清然突然说,“你说只有神能够救下我们,我不信。”


    “难道神不回应我们,我们就要坐以待毙等死吗?”


    “绝不!偏不!”许清然猛然睁眼,双手举起长剑,怒吼出声,“神不救我,我自救!一样能活!”


    锵!


    长剑向前击打,正中操作台的红色仪表盘,劈开一条偌长的缝隙,那是整列火车最薄弱的部位!但很快这条缝隙就开始收缩愈合。


    许清然没有停下,用最快的速度最大的力气全力挥剑!操作台震得她虎口开裂,她视若无睹,剑光如电划破空气,三尺寒芒似风迅疾!没有停滞的进攻将操作台越劈越开,越劈越开!


    终于破开那状似坚韧的薄膜,一举扎入柔软的肉里,血液飞溅而出!


    吼——


    底下的火车发出一声痛吟,偏离原本的行驶轨道,发疯地撞上旁边躲懒的巨型蜈蚣。


    蜈蚣没有健壮的体格,受体在特异性进化后对毒液的亲和感特别弱,也就导致它们的抗毒能力较强,同类斗争一般靠触须散发的震慑气息完成,很少真枪实弹地肉搏。


    但这是异化的巨型蜈蚣。


    它们有坚硬狰狞的口器,有残忍嗜血的天性,半点都受不得激,被许清然他们的火车撞了一下后,当即恶狠狠地反咬一口。


    喀拉!喀!


    口器扎入火车,火车在剧痛驱使下疯得更加彻底,直接和那条巨型蜈蚣撕咬起来,在黑土地上翻滚绞杀。


    最后是异化完全体的巨型蜈蚣占据上风,狰狞口器将车身嚼碎,用力地将火车刚成型的脊骨沾血带肉地抽扯出来——


    火车顶部开裂了,光线犹如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到车内,所有人喜极而泣。


    “得救了,能出去了,大家快往上面钻!”


    有人快步上前,顺着开裂的车壁,用武器凿出更大的窟窿。有人聚在一起,手拉着手,相互搀扶,找准时机磕磕绊绊地挤出宛如地狱的火车胃袋,落在地上。


    空气变得清新,没有黏稠的酸气腐蚀皮肤,狭窄的视野豁然开朗。


    然而不等所有人露出劫后余生的笑脸,十多条被动静惊扰的巨型蜈蚣犹如黑压压的潮水倾轧而来!


    人们的脸迅速灰败下去。


    结束了吗?


    彻底玩完了吗?


    一道黑影在火车顶部几下纵跃,利剑在半空中化作嶙峋长鞭,如龙的脊骨,挥向蜈蚣潮。


    “开什么玩笑!”许清然怒吼,“死了又不是不能活!怕个X!都给我站起来!!”


    但那也只是吼得大声一点罢了。


    许清然盯着长鞭挥向蜈蚣的落点,这一刻无比清楚。


    ——她从柔软的内部都只能勉强破开蜈蚣的防御,更没有可能和这些强大的怪物正面抗衡。


    ——她会死。


    但是我不认命。


    许清然对自己说。


    绝不认命。


    刹那间,跟随在她身边的金色光团猛然大涨,比烈阳还要耀眼的光辉附着在许清然的长鞭上,凌空挥出一击,将眼前的几条蜈蚣劈成碎末,又落在黑土地上。


    大地崩裂,群虫退避,传出山呼海啸般的震响!凌厉神力一圈圈地朝外荡漾,划出绚烂的光芒!


    许清然震惊到大脑放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往下掉了,吓得手忙脚乱。


    也是这时,金光徐来,将她温柔托举,稳稳地放在地面。


    许清然看着近在咫尺的金光,心跳如擂鼓,手脚并用地站起身,和其他人一起震撼地抬头。


    光芒散去,飓风流转,一道清瘦的身影现身于空中。金光的余晖倒映在祂温柔的眼底,刹那间宛若璀璨繁星。


    第213章 观光小火车(13)……


    谢叙白曾经问过宴朔,为什么他的精神力一直在稳步增长,却总也捕捉不到成神的契机。


    彼时宴朔正坐在田坎上,准确点说,是坐在精神世界花田中央的田坎上,静静地看着被白花簇拥的青年。


    丛生的花朵随风摇曳,不知不觉,已经与山草齐高。


    青年的精神体纯净到通透,阳光下泛起一层瓷白的光晕。


    他盘腿坐在这片连绵不断的白色花海。风吹动花,也吹动他柔顺的鬓发,睫毛扑扇,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自然弯曲,落下一片深邃细密的剪影。


    宴朔不错眼地看着,不知不觉,后背便放松地靠上土堆,一只手搭在屈起的大腿上,一只手随意地垂落,心情很好地敲起不知名的小曲节拍。


    陡然间青年抬起眼睛,眼底如湖泊,自下而上蕴起明亮溢彩的天光:“宴总……”


    宴朔不可避免地和他对视在一起。


    成片的花儿忽而被惊动,无措地倾斜身子,欲盖弥彰地躲避着谁的窥探,一圈又一圈地漾开雪白花浪。


    乌云散开,狂风止声,湛蓝天空一缕暖黄的阳光洒向大地,整个世界都好像亮了起来。


    “宴总?”谢叙白狐疑地重复,“你在想什么?”


    宴朔停顿好几秒,方才若无其事地问:“嗯,没事……你刚才说了什么?”


    谢叙白:“我是不是应该多去增加自己的身份?”


    宴朔恢复往日波澜不惊的口吻:“岑向财当初让你增加身份获取力量,确实不失为一条有效的捷径,但这种捷径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


    他举出品牌请明星来打广告的例子。


    明星的名气广、口碑好、热度高,就能让产品轻松大卖。


    可一旦ta爆出恶劣丑闻,产品的名声也会跟着一落千丈,不仅会影响到原本的销售市场,连决策人的眼光和职位也会遭到质疑。


    “换句话说,和你建立关系的对象必须要强大,要知名度高,要有一定举足轻重的地位和权势。


    但同时又能适配你当前阶段的实力,不能过分压制你,要不然你就会反过来受到这一关系的制约,如【吸血鬼的使魔】永远摆脱不了吸血鬼的奴役。”


    “岑向财的业务能力可以,此前为你挑选的身份也算差强人意,但现在你的实力已经上来了,再想获得显著提升,必须找半神或是神明级的存在建立联系。”


    宴朔扫了一眼认真聆听的谢叙白,似是不经意地提议:“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找个时间去给宴一办理领养手续。”


    谢叙白愣了一下:“什……”


    “玩笑而已。”宴朔面不改色心不跳,话锋一转,“就算要领养也得在你成为半神之后,不然你的力量无法驾驭它,暴走失控的时候难免伤到你。”


    花丛中钻出来一根暴怒的触手:“你瞎说!我怎么可能伤害白白?”


    宴朔瞥它一眼,传递只有祂们之间才能听到的意念:“你是不可能伤害他,但如果你看到人类身边有了其他的小宠物,人类爱它们多过爱你,手腕不让你缠,让它们去抱去摸,每天的晚安吻也不再有,而是抱着它们亲来亲去,连以前哄你夸你的话也只会对着它们说,你能忍住不把它们丢进海里?”


    小触手听到一半就已经僵住了,听完后更是如遭晴天霹雳。


    “到那时候你只会想把喜欢的人类关起来,无人可以觊觎,无人可以触碰,让他只能属于你,也只能被你抱在怀里。”


    宴朔的口吻突然淡了许多:“然而人类是群居生物,与社会彻底断绝关系的人类通常会郁郁寡欢,一蹶不振,像花一般凋零,何况谢叙白这样喜欢热闹、享受世界的。”


    说到这里,祂停了下来,无声地将这几段话在心里重复十多遍,直至某个危险的想法再也冒不了头。


    方才冷眼睨去,威压似重锤砸在小触手的心头,眸中血色浮现,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警告:“不想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就管好自己,不要逼迫人类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除非人类已经强到和你势均力敌。”


    小触手努力思考,可还是转不过弯来,脑子嗡嗡的:“可是为什么要势均力敌?我怎么可能成为白白的敌人?”


    “白白!”小触手跳起来,委屈地缠住谢叙白,超大声嚷嚷,“你相信我,我不会伤害你的!我也不会成为你的敌人!永远永远都不会!真的真的真的真的,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然你把精神力嵌进我的脑子里吧,如果我要伤害你,你就——”


    谢叙白不知道宴朔暗中对小触手说了什么,孩子突然就急得快哭出来了,还在说一些让他心惊肉跳的话,连忙震声打断:“我相信我相信,小一肯定不会伤害我!不慌不慌……什么傻话!”


    他疾声厉色,坚决打消小触手那危险的念头,又连忙将慌张的小家伙抱起来亲一亲,拍拍安抚,皱眉对男人极其不赞同地说道:“您别老是吓唬它。”


    宴朔:“……”


    他不留痕迹地按了一下酥麻的大腿,突然感觉自己多余对宴一解释。


    这里是祂的意识世界,祂可以控制一切,包括风、雨和泥土。


    其实宴朔想幻化一把椅子,毕竟坐在地上成何体统。


    但不知道为什么,看见青年自然席地而坐,笑着去抚摸欢欣摆动叶子的小花,他也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隐隐约约,不想破坏眼前的一幕。


    宴朔继续说道:“况且【身份】基于他人的认知成型,现如今不管什么身份,都不如普罗大众眼里的‘你就是【神】’这一认知,与其花心思去和谁建立关系,不如多收集信仰。”


    谢叙白:“所以我没法成神,是因为信仰收集的还不够多?”


    却得到了相反的回答。


    “没有典故传说传播和延续知名度,确实是凡人成神的一大问题,但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是问题。”


    宴朔:“没有发现么,你现在已经有了不少信徒。”


    谢叙白下意识内视自己的精神世界。


    虽然能看到那千丝万缕的信仰线,但他其实没什么实感,只能大概分辨出谁是谁,那些人现在的状况又如何。


    谢叙白不止一次尝试和这些信仰线建立更深层次的联系。


    就像电视小说里的那样,只要一个念头就能和信徒实现空间、时间上的无障碍沟通。


    结果依然毫无动静。


    或许从数量上看,他的信徒人数非常可观,但那些信仰线时不时就会断裂消失,并不稳定。


    还有一点让谢叙白很在意,那就是只有在极其稀少的情况,他才能听到信徒的呼唤,并顺利予以帮助他们的力量。


    其他绝大多数情况,他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信徒的生命之火在绝境下熄灭。


    为此不止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他的力量太弱了,才让信徒们跟着受苦。


    “弱小?你一直这么轻视自己么。”宴朔的声线没有变化,却斩钉截铁得如同陈述一个事实,“谢叙白,无论是你获得力量之前还是之后,你从来都不弱小。”


    谢叙白一愣,又听到宴朔说:“如果你一定要把问题归结在自己的身上,只能怪你没法改变自己的观念。”


    谢叙白忍不住追问:“什么观念?”


    “其一,做不到理所当然地把信徒当成自己的所有物。其二,看到玩家狂热地将自己奉为神明,第一反应不是窃喜而是担忧,担心自己德不配位,担心信徒会迷信你到失去自我。”


    宴朔:“其三,明明可以用精神力篡改玩家的思维,将他们变成听话的傀儡,收获大批稳定的信仰,却从未想过要那样去做。”


    谢叙白听得不舒服,下意识驳斥:“用精神篡改收获信仰,那和邪门歪道有什么两样?”


    宴朔不置可否:“是邪门歪道,但能成神。”


    “……”谢叙白沉默一会儿,直截了当地说道,“抱歉,我做不到。”


    宴朔看着谢叙白,漠然凌厉的眼神温和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细微的弧度,但稍纵即逝,很快恢复老成持重的样子。


    “我猜你在看到有些信徒偷鸡摸狗的时候,还会忍不住给他们一些小教训。”


    宴朔:“信仰的神明不仅没有给予好处,还会妨碍他们‘做大做强再创辉煌’,当然会流失掉这些所谓的‘信徒’。”


    谢叙白嘴角抽搐,因为宴朔完美地说中了前半部分。


    至于后半部分,他当然无所谓那部分信仰的流失。


    但宴朔也清楚地点明了他的症结所在。


    大部分普通人只求身体安康,但予求予给多了,难免发展出魔怔的狂信徒,最后组织全体来一场轰轰烈烈的祭神仪式,祸害四方。


    只要谢叙白一直担心这类事故的发生,就一直无法全心全意地接受人们的信仰,自然一直没法捕捉成神的契机。


    那他要怎么和真心求助的人建立联系,又要怎么和系统对抗?


    至于以大局为重,稍微放宽点限制——这种抱柴救火的念头,谢叙白只会果断否决。


    “现在该怎么办……”


    他头疼不已,往后瘫坐下去,仰天发出痛苦的呻吟。


    小触手和满地花花涌上来,安慰地拍拍他。


    对淡然克制的青年来说,这为难的小表情堪称活泼,重点是终于愿意在他的面前袒露真性情。


    宴朔心软了又软,微不可察地压住嘴角翘起的弧度。


    直至谢叙白察觉到视线看过来,他才自然而然地说:“你的想法没错,予求予给的不是神,是许愿机,培养出来的信徒也不是人,是孵化欲望的妖茧。”


    成神路上充满类似的陷阱,守不住本我的神祇早晚会堕落异化,变得比怪物还不如。


    然而谢叙白一路走来都是坦坦荡荡,刀山火海亦是坚定不移。


    所以他会走得艰难,磕磕绊绊,亦会避开这些陷阱和深渊,走得璀璨光明。


    “你不是缺少他人的信仰,是缺少信徒能与你的信仰共鸣,彼此响应。所谓信徒的信仰,何尝又不是神明意志的存续。”


    宴朔:“如果是其他神祇,很难找到这样的信徒,但你不一样。”


    谢叙白忽然发现,宴朔久违地笑了。


    他很难形容那是什么样的笑容,只知道传递过来的情绪如潮浪翻涌,澎湃不休。


    “谢叙白,你生为人,长为人,秉持着人类的意志,为人类请愿成神。终有一日,你也将在人群中看见无数耀眼的人类意志如繁星般冉冉升起,与你辉映云集。”


    时过境迁,日月轮转。


    直至今日今时,精神世界突然有一根信仰线爆发出炙热明亮的光辉,就好像一扇紧紧关闭的大门忽然打开一条缝。


    顺着这条缝,谢叙白推开门,传送到许清然这支队伍的附近,看见巨型虫潮奔涌而至,半空中的人影分明那样渺小,却无畏挥鞭,向死而生。


    当谢叙白发自内心地惊叹、认可和肯定时,力量的给予是那样顺理成章,如行云流水。


    而当充满神力的一击斩除虫潮,许清然猛然抬头,怔愣盯住他的眼中逐渐溢出水雾的那一刻。


    谢叙白惊讶发现自己成神的进度从57%猛然上升到了60%!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宴朔最后那段话的深意。


    静默良久后,情不自禁地笑出声。


    胸口涌动着难言的情绪,比岩浆炙热,比海啸澎湃,是庆幸、放松,还是欣慰?


    谢叙白难得没能分清。


    他只是压不住嘴角的笑容,不停地想。


    ——真好。


    等到宴初一等人赶到蜈蚣巢穴,已经是两小时后的事情了。


    作者有话说:谢叙白:每一天都比昨天更爱这个世界!我们人类超棒哒!超棒哒!!超!棒!哒!!![撒花][撒花][撒花]


    ——虽然有点夸张但谢叙白一直都是这种心态,一款理想主义犟种。


    顺带一提他和生母一样喜欢记录生活美好瞬间。


    前几世谢语春和裴玉衡演讲的时候,谢叙白听到让他激动的地方会心潮澎湃地想要记录下来,不过因为画画超烂所以一般选择录像拍照。


    第214章 黑王(1)


    见到徐队长等人,幸存的中洲区玩家激动得不行:“你们一定想不到我们刚才看见了谁——是谢叙白!谢叙白在这次的副本里!谢叙白啊!”


    本以为能见到徐队长他们震惊艳羡的表情,岂料一群人平静得很。


    开口的那人愣了一下:“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吗?就是那位强大到可以更改系统规则.和各大副本诡王沾亲带故.能让人直接通关的神秘神祇谢叙白啊!”


    徐队长和其他人交换眼神,笑容核善:“谢叙白?我们当然知道,不过在此之前有个问题想问问这位小兄弟。”


    “——就是你们偷走了我们队友的车?”


    那人:“……”


    五分钟之后,几乎所有逃跑未果的幸存者都被护犊子的巅峰成员逮了过来,给宴初一他们道歉。


    谁都没想到秩序崩坏这么长时间,居然还能重新体会被教导主任“亲切”问候的恐惧,一个个被说得头晕眼花,恍恍惚惚。


    一个没留神,就被后勤小姐姐忽悠着报名登记,所有人并为一个队伍。


    不用自相残杀固然让人惊喜,后续双方交换情报,得知333号队伍这边不止在开场就遇到了谢叙白,队伍里还有一名正儿八经的眷属,更叫他们震惊。


    迄今为止,谢叙白出现过的副本全部顺利通关,眷属出现更是双重buff保险!


    加上这次闯关玩家中有一名【9】,或许他们很快就不用再过这种心惊肉跳的生活了!


    宴初一看着欢呼雀跃的人群,不知道是不是跨入另一个境界,心态也有所不同,情不自禁地笑了笑。


    身后似有若无地飘来一道热切的视线,从听到他是谢叙白眷属后就一直没挪开。


    宴初一头也不回,心平气和地点明:“那位一直在偷看我的同学,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既然被发现,许清然干脆不再掩饰,大大方方地走过来介绍自己:“你好,许清然。”


    她面向宴初一露出手背:“拥有这个徽记,是不是代表我已经成为了谢叙白的眷属?”


    就在刚才,赐福金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变成神眷者徽记。


    曾经在神级玩家身上看到过类似徽记的许清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到现在脑子还懵着,像在做梦一样。


    许清然看着平静得很,却有强烈的不安源源不断地传来,宴初一略微停顿一下,也抬起手:“对,你看。”


    看见青年手背上浮现出金纹勾勒的徽记,许清然屏住呼吸,仔细比对,发现两个徽记神力同源后:“真的一样……!”


    刹那间仿佛心中有一块巨石落在地上,许清然眼中溢出水雾,连忙用手按住才没有掉出来,喃喃道:“原来祂真的没有厌弃我。”


    对当初这位唯一不吝啬善意的小姑娘,宴初一心里其实是有些愧疚的。


    那时他表面对许清然多加关照,实际是想借对方为突破口,混入玩家队伍解救平安。


    却没想到许清然会因为自己被疯子纠缠杀害,后面又一直受到观众的冷嘲热讽,差点一蹶不振。


    就是怕对方再次因为自己陷入麻烦,他才会给赐福光团施加认知干扰,结果许清然再次误会遭到厌弃,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幸好这件事算是平安收场。


    但问题也接踵而来。


    究竟是谁给许清然解除了认知干扰?


    宴初一顺势问道:“其实谢叙白……”


    许清然正在努力平复激动雀跃的心情,闻言和条件反射似的:“我们作为眷属,直呼契约神祇的尊名是不是不太好?”


    宴初一改口:“其实谢神……”


    许清然:“也不可以!要像其他眷属一样称呼‘吾神’,这样才算正式。”


    她贴近宴初一,语重心长地小声说:“我此前有接到过顶级公会的委托,得到情报称吾神大概率是新生神祇,几次在玩家面前声势浩大地露相都是为了收集信仰,作为眷属的我们相当于是吾神的代言人和排面,千万不能坠了祂的威名!”


    宴初一:“……”


    该说不说,那些顶级公会收集到的情报还挺准。


    许清然目光炯炯,仿佛只要宴初一拒绝,她就会一直劝到青年答应为止。


    宴初一决定先把羞耻心抛到脑后,从善如流地改口:“其实吾神有个问题委托我问你,之前你有没有和什么看上去不一般的人在一起过?”


    许清然果断说:“有。”


    在她手指的地方,疯子懒洋洋扛着镰刀,目不转睛地盯着布莱恩脖子上的同款项圈,状似友好地交流案情:“巧啊兄弟,你又是犯了什么事?”


    “……”宴初一眉毛跳了跳,“我想谢,吾神要问的应该不是他。”


    “我这一路上都是独来独往,没有接触过什么人,如果吾神想问的人不是疯子,那就只有我的任务目标了。”


    许清然看向手背上的徽记,想到莉莉丝,忍不住皱了下眉头。


    既然知道谢叙白并非漠视,就不难推出催动神力需要先达成某项条件。


    看似是她的运气好,歪打正着地触发了这个条件,可仔细想来,莉莉丝揭露谢叙白赐福的时机未免过于凑巧。


    如果不是知道光团是谢叙白的赐福,她不会在那时情绪失控,攻击操作台,让火车吃痛撞到旁边的巨型蜈蚣,从而引发之后的一系列事件,促使谢叙白降临。


    其实仔细一想……那可是掌握命运四神器之一的【占星师】,她的一言一行,可能存在巧合吗?


    “我也是落地后才发现她消失了,而我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


    许清然:“直觉告诉我,莉莉丝提起吾神时怀念的语气不是作伪。”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会轻易卸下防备。


    这话给宴初一提了个醒。


    说不定那人真的是自己某一世的熟人。


    只是不知道是盟友,还是敌人。


    ——


    休整半小时左右,众人再次启程。


    由于车厢不够,剩下的玩家干脆坐在火车顶上,用绳子固定好,也不怕掉下去。


    谨慎考虑,宴初一和布莱恩还是继续用屏障隔离,找玩家做了个小推车,栓在火车尾部,控制速度往前开。


    如今的333号队伍已经壮大到三百多人,估计之后好几个队伍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他们的人多。


    根据地图显示,下一站就是终点站,游戏王国。


    呜呜——


    发动机嗡鸣作响,轮对碾上轨道扬起尘土,视野逐渐变得开阔。


    随着火车的长时间行驶,一直屹立在天边的黑塔似乎真的与他们拉近了距离。


    也因为距离变近,整座塔更显得高大雄伟。


    不夸张地说,它的横距几乎占据了整个视野,人和它相比,就好像蚂蚁直面参天大树,再怎么努力抬高视线,都望不到边。


    无数玩家紧张到掌心冒汗。


    大概这就是压迫感吧,他们有种只要进去这座黑塔,哪怕到死也无法逃脱出来的感觉。


    侦查员倏然睁大眼,急吼道:“不对劲,前面好像是悬崖!”


    前面确实是悬崖。


    就在陆地和黑塔之间,横跨着一条天堑般的悬崖,目测至少几百米!


    徐队长果断下令放缓车速,又提议:“黑塔就在前面,我们下车,尝试一下能不能用飞行道具飞过去。”


    “不行徐队长!”有玩家焦急大喊,“系统提示特殊地图,无法使用任何技能和道具!”


    驾驶室跟着传来噩耗:“队长,没办法减速刹车!火车好像受到异常磁场干扰失去控制了!!”


    话音未落,嘭一声巨响,火车轮对与钢铁轨道滋啦刮出激烈的火花,剧烈的震动下车子内外人仰马翻,车顶的人更是差点掉下去,慌张抬头,两边景色飞速倒退——这列火车竟然在加速!


    系统提示声响起。


    【叮!火车即将驶入终点站,请各位玩家做好准备。】


    下一秒,黝黑悬崖的上空竟然出现了一条没有支架完全悬空的轨道。


    看起来很凶险,但现在无路可逃。


    徐队长拨开人群,着急地来到后车厢,声嘶力竭地大吼道:“宴初一,你们赶快回来,技能道具都不能用了,挂在外面可能要出事!还有车顶上的人,全部都进来,没位置大家就努力挤一挤!不要有一个人掉队!”


    推车虽然有栏杆,但很浅,火车加速的瞬间宴初一差点被颠出去。


    布莱恩顾不上站稳连忙把人抓住,听到青年果断说:“我还能催动神力,等下我先把你丢上车顶,然后你再用绳子把我拽过去。”


    突然被金光裹住的布莱恩下一秒被风沙糊脸:“whattttttt——!”


    *


    水墨空间闭目养神的斗篷人睁开眼睛,用意味不明的眼神凝视着谢叙白:“有意思。”


    谢叙白敏锐地发现,斗篷人的语气变了。


    斗篷人准备落子,但ta这次不是直接从庞大的棋子库里取子。


    丝丝缕缕的黑红色精神力线条从意识海涌出,又在ta的掌心汇聚。


    底下喜滋滋地张着嘴巴等大餐的巨鱼猛一下沉入水里,掀起惊天浪花,像是畏惧着什么,迟迟不愿露面。


    谢叙白头一次见到斗篷人的精神力。


    精神力是灵魂的体现,底色恒定,并非一成不变。


    而眼前涌动的精神力掺杂着滔天憎怨,形如沥青般浓稠,律动时连空气都变得稀薄,仿佛多看上几眼就会被感染异化,彻底堕落为厉鬼。


    哪怕当初在红阴古镇面向成百上千的怨魂,谢叙白也没有感受到如此浓烈的负面情绪,到底是什么样的身份和经历会铸就出这样叫人胆寒的精神力?


    他更无法形容这些精神力所带来的熟悉感,竟发现自己能隐隐与之共鸣。


    谢叙白拧眉:“你到底……”


    眨眼之间,斗篷人的掌心便凝结成一颗幽暗阴冷的棋子。


    棋子表面散出一片猩红的血雾,像是刚从尸体里剖出来般。


    ——ta竟然和之前的谢叙白一样,在拿自己的分魂炼化为子!


    分魂炼子之痛,常人难以想象,可斗篷人表现得就像吃饭喝水那样轻松,要么是感受不到疼痛,要么疼痛对ta就是家常便饭。


    “这场游戏,我忽然想到了一个更痛快的玩法,但你的记忆恢复得太慢了。”


    斗篷人啪一声将棋子落下,皮笑肉不笑地说:“姑且让我来帮帮你吧,谢叙白。”


    第215章 黑王(2)


    火车冲上浮空轨道,登时传出不堪忍受的吱嘎震响,底下黝黑无光,如同万丈深渊。


    顺利扒住车顶的布莱恩拽着绳子将青年一把扯了过来,憋着一股气,脸色称不上好看。


    金发雇佣兵在游戏降临后过惯了被人众星捧月顺风顺水的日子,但自从和宴初一认识后,他被人当沙包丢出去了整整两次!两次!


    布莱恩本来想谴责两句让青年下次别再搞偷袭,或者搞偷袭前至少先和他商量两句,下一秒却发现宴初一的情况不对劲。


    青年的脸色陡然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布莱恩有股强烈的既视感,当初在躲避球游戏里看到那对惨死夫妻时,宴初一也是这么个状态!


    “你没事吧?喂!宴!”


    突然天色一黑。


    那不是夕阳落下后天色渐黑,黑得相当突兀没有防备,刹那间吸引所有人扭头看向窗外。


    紧跟着火车里嘈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瞪大眼睛惊骇地看着窗外,惊出一背冷汗,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老天爷啊……”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只巨大的……手掌?


    五根手指,皮肤白皙,有着清晰的掌纹和骨节,因为过于巨大连寒毛都一清二楚,毫无疑问那就是人类的手掌。


    可是这手掌大得能盖过半边天!


    巨手张开五指,从云端径直压了下来,裹挟着呼啸飓风吹得单薄的轨道不稳晃荡。


    整列火车立时犹如吊在蜘蛛丝上的蚂蚱一样小幅度甩了起来,几乎脱轨,车内众人在巨大惯性下东摇西晃,心脏吓得差点蹦出嗓子眼。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巨人??”


    “艹!我想起来了!最开始出现的就是这家伙!”


    当初火车出现的时候,天地也是被大片的阴影笼罩,一道好奇的视线从高处睨下来深深地凝视着所有人,狂风呼啸,大地震颤,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几乎让所有人都站不直身。


    7721号火车出现的时候,他们戏称车厢中段的凹痕看着像是被人用手捏的,有人说这么大的手估计能把他们当蚊子捻烂,合着真是这样!


    眼下,他们再次体会到了当时的恐惧。更糟心的是,他们还没法使用技能和道具。


    遮天蔽日的阴影从头罩下,从左往右吞噬平原,吞噬山丘,吞噬掉火车及隧道——几乎一眨眼就来到众人的面前!


    危急时刻,布莱恩操控雷霆击中手掌,麻痹特性迫使巨手在半空一滞,猛然吃痛回缩。


    云端传来一声怒吼,声波传开天地仿佛都震了又震,庞大到叫人毛骨悚然的身躯朝前倾轧,猝不及防闯入所有人的视野,大地掀起飓风,吹倒灌木杂草。


    众人在高空上看到一双眼睛,布满红血丝,像两轮太阳挂在高空,宛若疯癫地凝视着他们,随后巨手更加气势汹汹地拍了过来。


    布莱恩将宴初一护在身后,再次操控雷霆迎击巨手,雷电若银蛇狂舞,但威力太小击不穿巨手的皮肤,只能将它勉强击退。


    几次三番,不断吃痛的巨手明显开始气急败坏。


    它突然在半空中调转矛头,一把抓住火车下面的轨道!


    车内的徐队长和许清然也发现他们能够使用技能,似乎神眷者的身份能够帮他们抵抗部分规则。


    许清然毫不犹豫地翻出车厢,帮布莱恩对付巨手。徐队长当机立断挤到驾驶室,两脚将前窗玻璃踢碎!


    轨道被巨手吱嘎吱嘎往上撕扯的时候,徐队长也从后勤组员手里接过登山绳,瞄准轨道对面的陆地用力将绳子投掷出去。


    攀岩抓钩犹如箭矢飞射而出,狠狠地凿入黑塔的塔沿。


    徐济的反应已经很快了,可问题就在巨手不需要速度,庞大的体型让它抬抬手指就能掐住轨道!


    轨道被巨手彻底扯断,只剩半截摇摇欲坠地挂在空中,断裂的钢铁碎片淅淅沥沥落入黝黑的悬崖,连个响都听不到。


    没有支撑的火车猝然如同断线风筝一样往下掉,剧烈的失重感传来,恐惧的惊呼声在车厢中此起彼伏。


    电光火石之间,【重力】玩家耳畔响起沙哑的震喝声:“给火车减重!”


    这声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重力】玩家一听就知道是宴初一,他条件反射般,下意识将能力笼罩整列火车。


    甚至都忘记了当前属于特殊地图,他理论上应当没法使用任何技能。


    被减重的火车像气球一样飘了起来,徐队长抓住这一机会,逮住绳索用最快速度把火车往对面拉!下一秒后勤小组的人也冲过来,一只手盖住一只手,齐心协力往回拉!


    可整列火车的重量对只有B级的【重力】玩家而言还是太勉强,他脸颊憋到涨红,鬓角青筋暴跳,哐啷一声,没能稳住的火车还是往下坠了一截。


    有人说,人在生死存亡之际大脑会一片空白,但【重力】玩家不是。


    众人的叫喊,轨道断裂的咔咔金属摩擦声,心脏失衡咯噔起来的那一下,像墨水泼向空白宣纸,溅满【重力】玩家的脑海。


    几小时前的休整时间,不少玩家见宴初一脾气温和好说话,觍着脸上来请教如何才能成为谢叙白的眷属。


    众所周知只要能够成为神眷者,晋升为神级玩家也不过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重力】玩家当时觉得自己真的是飘了,连这种话题都敢参与。


    可看见其他A级玩家积极自信地毛遂自荐,心里陡然生出一种冲动,迫使他不受控制地开口:B级有没有可能成为神眷者?


    空气静了一瞬,其他玩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一个B级有什么胆子肖想成为神眷者,这和蚂蚁嚷嚷着自己能吞象有什么区别?


    【重力】玩家被那些质疑讥讽的目光烫到,当即悻悻地改口:我就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但宴初一却突然叫住了羞愧得想马上缩到人群后的他。


    那时宴初一说了些什么呢?


    精神力消耗过剧,【重力】玩家一时有些想不起来了。又是哐啷一声重响,火车擦过轨道,至少四分之三都挂在悬崖下。


    汗水犹如雨水淌落,双手抖得像个筛子,技能的波动断断续续地传开,他头晕眼花,感觉自己濒临极限。


    ——我可以吗?我真的行吗?不是躲避球时的二十人,这可是一列火车加三百多号人啊!


    可也是这个时候,宴初一虚疲的嗓音在他的耳边逐渐清晰,和休整时的回答重合在一起,似乎看出他的怯懦自卑,平静地反问他。


    【凭什么不行?】


    “啊啊啊啊啊啊!”


    【重力】玩家暴喝一声,后槽牙用力到咬出血丝,目眦欲裂:“给老子飘起来!!”


    刹那间他的手背爆出金色图纹徽记,全身血液犹如沸腾,在众人震惊难言的目光中,璀璨金光将整个被阴影包裹的火车映照得如同白昼,原本已经掉进悬崖的火车唰一下又窜上了高空!


    徐队长等人趁机彻底将火车拉到岸边,大吼:“快!趁现在跳车!”


    火车现在是倾斜的状态,人群都往后滑,堆挤在火车后车厢。


    幸好他们只是不能用技能,身体数值并没有被削减。回神的一群人相互搀扶,齐心协力砸破车窗玻璃,陆陆续续跳出火车。


    他们回头呼喊:“大佬!你们快过来!”


    许清然瞄准巨手挥落的间隙,从指缝中跳出去,长鞭挥出将巨手大力抽开。


    布莱恩抱着宴初一跳上对岸,再回头抓住许清然甩过来的长鞭,将人一并拽了过来。


    所有人逃离火车,平安落在地面上,巨手本该追着他们不放,却不知道为什么对火车情有独钟,猛一下将它抓在手里。


    夸嚓喀——


    顷刻间车子在不可抗衡的挤压下炸开,四分五裂!


    众人看得心惊胆战,陡然间宴初一嘴里传出的呢喃低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


    “…不…停…停下来……”


    宴初一涣散的眼眸倒映着碎裂的火车,看到许多似曾相识的身影。


    旁人皆不知他脑子里是另一副光怪陆离的画面,只看见青年抖着指尖伸出手,似乎想要阻止什么。


    透过张开的指缝看过去,巨手抓住破破烂烂的火车升上高空,倏然落下,将火车重重地砸在地面上,碎片飞溅。


    啪嚓!


    洁白静谧的学习室,身穿白衣的男孩突然抓起玩具火车,凶狠地往地上摔,打断了同伴的长篇大论:“闭嘴,你以为自己是谁?我不需要你来教训我!”


    他模样只有六七岁,怒容却狰狞阴狠,呈现在稚嫩的脸蛋上,给人一种极其不和谐的诡异感。


    学习室很大,规模堪比足球场,里面有很多人,三五成群,和两个孩子一样身穿白衣,年龄从最低4岁到最高30多岁。


    四面有整齐林立的书架,其中一名穿白衣的孩童垫着脚尖,将刚看完的书放回原位,封面上写着《非线性动力学》。左右两边都是这样晦涩难懂的专业书,有各个国家的语言译本。


    听到这边的动静,他们齐刷刷看了过来。


    除了这些穿白衣的人,隔着半透明的屏障,最外围还站着不少荷枪实弹的警卫,及几名身穿联盟制服的科研人员。


    可以看出,这些科研人员在整个屋子里地位最高。


    当他们拿起记录板,朝两个争辩的孩子投来审视的视线时,本来想闭嘴的同伴忍不住开口辩驳:“可是你对【规则】的解析方向就是错了!如果不改掉的话,一定没法通过这次的测试,会被淘汰的!”


    淘汰这个词汇仿佛深深刺痛男孩的心,他的眼睛唰一下布满红血丝,歇斯底里地吼:“那又怎么样?我为什么非要通过那个狗屁测试?就因为我没办法控制那个该死的小玩具?”


    “我是谁?我是MIT大学双学位硕士!我是家财万贯的富家公子!我是一家上市企业的CEO!我本来该有大好的前途和未来,为什么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个该死的测试里,为什么偏偏是我要经历这样的痛苦?”


    男孩捂住脑袋,感觉头疼欲裂,瞳孔里的红血丝朝外蔓延,逐渐变成不正常的猩红血色:“淘汰!淘汰!你们把我当什么东西,是可以随便丢弃的物品吗!没有价值就该被丢弃吗!?那当初为什么要选我来到这里!”


    “对!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拯救这个该死的、根本不值得的世界!可是谁能来救一救我?!”


    同伴看出他的状态不对劲,慌张地喊了声男孩的名字。


    男孩不闻不问,张嘴吐出一口浊气,身体痛苦地佝偻下去。


    砰!


    警卫果断举起麻醉枪,击中男孩的胸口。


    半诡怪化的男孩动作一滞,重重地倒了下去。


    可下一秒他又摇摇晃晃地撑着身体站了起来!


    全身骨骼传来咔嚓咔嚓的声响,嶙峋骨刺犹如丛生的荆棘贯穿皮肤,身体像气球不断膨胀,皮肉却干瘪下去,逐渐转化凶戾的兽态,在地板落下幽暗可怖的阴影。


    骇人的诡异气息蔓延,压抑着的惊呼响彻四方:“不好,又有人要异化了!快走!”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穿过混乱的人群,一把按下警卫再次高抬的枪口,又风驰电掣般冲到男孩的面前,双手按住他的脑袋,厉声道:“史蒂芬,冷静下来,看着我!”


    只一句话,就让狂暴的男孩动作刹停,呆呆地抬起头看着来人。


    “white!”


    其他人惊喜地高呼。


    “white来了,没事了,大家不用担心了!”


    可只有刚赶来的少年知道情况没有那么简单。


    他闪烁金光的眼眸和名叫史蒂芬的男孩对在一起,不断施加精神安抚,可就像拿木板堵住倾泻的洪流,非常吃力。


    他不愿放弃,咬紧后槽牙,掌心金光暴涨。


    也是这个时候,半异化的男孩突然颤颤巍巍地握住他的手,眼中溢出一层水光,说话宛若哽咽:“white,我好累啊……”


    第216章 过去的真相(4)……


    “你知道烤贝果吗,就是圆圆的像甜甜圈一样的东西。我家是伯爵后裔,绝对不允许餐桌上出现这种没有格调的食物……是丽萨,在一个清晨,她把烤好的贝果切成两半,夹上牛油果和芝士片,塞进我的嘴里。”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对贝果情有独钟,还偏偏要求我一起吃,每当这时她就会甜腻腻地说:‘噢亲爱的,接受我的最爱等同于接受我的一部分,我也可以跟着你一起试试英国下午茶,你知道的,那些蛋糕甜得我每次都要先喝下三杯咖啡。’”


    “她真是特别狡猾,更狡猾的是她知道我根本没法拒绝她。她让我习惯了贝果要先烤一遍,里面再加蛋黄酱烤肠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可是今天早上,我居然没在餐桌上看到它们!”


    “我很生气,为什么机器人没有准备我想吃的早餐!它却明确地告诉我,我从来不会去吃那些会让脂肪堆积的垃圾食品,至于亲手设定食谱,更是天方夜谭,因为我向来不怎么在意吃食。”


    “然而这怎么可能呢?我为了复活丽萨加入基地,吃贝果能够让我记住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战斗,就算训练后忘记洗澡我也不可能忘记设定菜单!可是当我翻遍机器人的运行日志,却发现上面根本没有我记忆里的修改记录!”


    “我慌了,这一世我已经加入了基地一个月,难道整整一个月我都没有发现食谱的异常?我问机器人知不知道丽萨是谁,机器人说未检索到人物资料,我立马冲出去找认识的人,可是他们都说不认识丽萨!我冲到档案室要求翻看自己的资料,里面也没有丽萨的名字!”


    男孩看起来非常混乱,英文波兰语中文混杂在一起,情绪激动时,更是说得语无伦次。


    突然,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直勾勾盯过来,像溺水的人看到救生的浮木:“对了,white!你知道的吧?丽萨,就是我和你提到过的妻子,我肯定和你提到过——”


    “我记得。”谢叙白听到自己毫不犹豫地开口说,“红头发,棕色眼睛,经常苦恼体重,所以喜欢吃贝果加牛油果,感觉很健康,结果吃着吃着就过来蹭你手里的奶酪。喜欢拽着你开越野车旅游,玩各种极限运动,还说你们今后的婚礼一定要在弗洛利奥的童话小镇举行,是个特别热情浪漫的姑娘。”


    男孩怔愣地看着谢叙白,那一刻眼中的水雾越积越多,化作止不住的眼泪淌下。


    他彻底平静了下来,却无比颓丧,痛苦地用半异化的爪子捂住脸,用沉重的语气嘶哑地说:“……这是我第四次轮回了,white。”


    “明明身为神眷者的我不会失去记忆,可是我却发现自己逐渐忘记了很多人。我家的佣人、讨人厌的舅母一家、生意上我不得不捏着鼻子去洽谈的蠢货合作伙伴,还有一辈子都没有笑过几次的父母……”


    “那些死去的人们,被系统抹去了存在,没有接受过赐福的正常人根本不会记得他们,而当我们记忆褪色的时候,又要如何证明他们曾经真实地出现在这世上?”


    不等谢叙白开口,男孩突然绝望嚎啕,滚烫泪水成串地从爪缝里溢出来:“证明不了啊!”


    “white,你说丽萨想在童话小镇举行婚礼,可是我连这种重要的事情都忘记了!我不记得设定食谱,甚至差点忘记加入基地的理由。我分不清现实和虚假,经常怀疑脑子里那些熟悉的身影到底是我发疯时的臆想还是真正的人。发表论文尚且需要充分的论据和数据支撑,可我却根本找不到他们存在的痕迹……无论哪里!”


    xx年x月x日,全球联合委员会为了抵抗系统及其带来的无限游戏,在剩余的玩家群体中挑选出能成为神眷者的潜力股,经过层层考察与森严的筛选测试,最后留下来的玩家组建成使徒公会。


    神力赐福能够让玩家留存记忆。


    也是这时,使徒成员才猛然发现,游戏失败并非毫无代价,每次重新开局都会有非常多的人被系统抹掉存在。


    那是彻彻底底的消失,现实中没有他们存在的痕迹,没接受过神明赐福的亲朋好友,脑子里也不会留下与他们有关的记忆。


    成为神眷者的使徒成员,在一次次的轮回中被摧残意志,精神处于岌岌可危的状态,也在逐渐记不清那些人的样子。


    甚至于游戏的降临时间也会错乱,让他们愈发混淆现实和幻影。


    当这一切都积压在一起的时候,他们要怎么确定到底是世界有问题,还是自己有问题。


    又要怎么分辨自己行路正确,还是跳进了系统早已设计好的陷阱。


    谢叙白没有说话,腾不出半点注意力,因为男孩突然激动让好不容易平息的异化再度加速,嶙峋骨刺一寸寸地朝外生长,宛如疯长的荆棘。


    他眸色沉了又沉,毫无保留地倾泻精神力,脸颊淌落冷汗,皮肤因精神力透支而苍白透明。


    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都阻止不了事态朝着他不愿看到的趋势发生。


    因为男孩的心已经死了。


    在他发现自己即将忘记亲人爱人的那一刻,他的意志就像玻璃般碎掉了,同伴点明他无法正确解析【规则】,等同于揭露他神力正在流失的事实。


    是的,意志。


    勇敢、悲悯、智慧、坚韧、不屈……这些瑰丽璀璨的人类意志,开启了史书的篇章,文明的诞生,神话的传承。


    只要内心持有的某项意志能强烈到与对应的神明共鸣契合,就能引来祂投以注目,成为神眷者。


    可是,要一如既往地秉持着心中的信念,无论遇到什么挫折险阻都不动摇,无论见过多么惨烈的死亡都不停歇,那得是多么坚定又冷漠的心,才能达成?


    破碎的意志不是没有重建的可能,或许同伴只是想提醒他小心。


    但是从男孩发现自己连爱人都快记不清的时候,就已经没有了重整旗鼓的力气。


    骨刺穿入脏腑,血沫呛出口鼻。


    男孩的呼吸越来越困难,越来越微弱。


    周围嘈杂无比,他的眼前浮现一圈圈黑影,看到少年始终平淡冷静的脸此刻充满焦急。


    警卫端着枪走了过来,漆黑枪口再一次对准他,他们要赶在事态更加严重前处理掉污染源。


    但是少年抓住了枪口,张开嘴怒吼,与警卫进行激烈对峙,吼出声时,胸腔爆发的震动也传到了男孩的胸口。


    也是这时,男孩才发现少年的手臂上满是斑驳血点,全是被他体内长出来的骨刺扎的。


    但少年没注意,他仍旧在源源不断地挥洒精神力。


    以前男孩觉得,这条崎岖险峻的道路想要走到最后,只有心硬如铁的人才能做到。


    可是。


    “你并不冷漠,也不麻木,white……”


    底下的男孩传来细弱蚊蝇的低吟,每一根神经都叫嚣着疼痛,让他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颤音。


    听到声音的谢叙白连忙低下头,大声呼喊让男孩不要放弃,然而男孩只是苦笑着摇摇头。


    蓄满泪水的蓝色眼睛逐渐失焦涣散,绝望的同时,又透着一丝对谢叙白的怜悯:“迄今为止,你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呢……”


    他只是轮回四次,就已经坚持不住快要疯掉了。


    可是眼前的少年在他之前,至少经历过不下十次的轮回。


    同理,少年至少保留了十多段和其他人完全不一样的记忆。


    那不是一年两年,每一段都多达二十多年。


    无人可以倾述,无人能够依靠,在几百年的混乱记忆中保持清醒,在黑暗的荒原上踽踽独行。


    他们这些被神选中的天之骄子,最初都看不上这个叫white的少年,觉得他那平平无奇的数值能够进入使徒公会,成为十二使徒预备役之一,完全是沾了母亲【命运女神】的光。


    可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不服。


    他们带着难以言喻的敬佩去仰望他的背影,又忍不住惶恐。


    ——今后的路那么远,看不到尽头,你又要怎么熬下去?


    骨刺终究还是贯穿了男孩的躯体,当他彻底咽气的一刻,凶残的怪物将破茧而出。


    荷枪实弹的警卫成群涌入,慌乱叫喊此起彼伏,学习室及周边区域拉响刺耳的警鸣,科研人员上前将谢叙白一把拽开,都是因为少年磨磨蹭蹭才耽误了消灭怪物的最佳时机,忍无可忍地训斥:“任性也要有个度,你想害死大家吗!?”


    警卫却在后面喊:“等等,情况有变!”


    意料中的人间惨案没有出现,可怖的怪物蜷缩在地上,乖顺得像个婴儿。


    鉴于怪物没有展现出危害性,警卫谨慎观察后将特殊弹换成麻醉药剂,用特制的电网将怪物擒住。


    怪物翻过身背朝上的一刻,所有人都看见了钉在它后脑勺的金色光锥。


    这枚光锥在男孩心跳停止的瞬间,笔直地扎入它的脑干,干脆利落地切断控制肢体的神经中枢,让它没办法跳起来大杀四方。


    科研人员愣住了,四周静得针落可闻。


    谢叙白沉默地拉开他的手,转头时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听见少年用沙哑坚定的声音指挥:“将他送到净化室吧。”


    第217章 过去的真相(5)……


    会议室吵闹不休,就史蒂芬的去留陷入激烈争执。


    有科研人员说史蒂芬意志崩溃,挡不住【规则】的侵蚀,极有可能受到系统的蛊惑透露机密计划。接受过神力赐福的躯体如果被改造成凶残的BOSS更是不堪设想,必须放逐到时空裂缝。


    有高官不满痛斥监管者都是干什么吃的,培养一个使徒预备役至少要花费十亿积分,现在全部打了水漂。


    他隐含贪婪的眼睛精光一闪:“这是你们的问题,必须想办法挽回损失。听说神级怪物自愈能力极强,躯体价值不菲,如果能隔一段时间砍下它的肢体制作……”


    嘭!


    实木桌被踹翻,滚烫的茶水杯差点砸在高官的脸上。


    众人震惊地看着突然发难的白大褂中年教授,怒问:“裴执行官,你这是要干什么?”


    裴玉衡面容清冷,眉梢讥讽上挑,夹枪带棒地反问:“干什么?”


    “我以为你们就算没有基本的仁义道德,至少也该有点脑子来分清现在的处境。全地球包括在场所有人的未来和希望都肩负在你们口中的怪物嘴里,和他们比起来你们连草履虫还不如。”


    裴玉衡说:“能提供资金已经是你们唯一有用的价值了,居然还敢把牟取私利的龌龊念头打在使徒的头上。一旦使徒成员得知你刚才的提议,你觉得把你砍成几瓣才能平息他们的怒火?”


    叮铃铃,一通基地内部传讯打到剑拔弩张的会议室。助理瞄到来电署名,心脏一颤,连忙打开公放。


    少年波澜不惊的嗓音在会议室响起,不由分说打断所有人的议论声:“我已经听完了刚才的会议内容,史蒂芬的去留我已有决断……另外,作为第一使徒的受任者,我特请罢免X先生的职位。以防其离开基地后向系统泄漏机密,我同时申请三年的特级监管。”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一开始口出狂言的高官惊慌失措,恼羞成怒地驳斥:“你没有罢免我的理由!”


    “理由就是没有理由。”少年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而且我以为你至少会抱着感恩的心接受这条通知,至少比起被我砍成几块,你还能在衣食无忧的环境下活到寿终正寝,而绝大部分使徒成员都没有这样优渥的待遇。”


    那笑声听着极轻却蕴含十足的威慑力,嘈杂的会议室刹那止声,不赞同的声音如潮水退去。


    由于少年平时和和气气,对食堂阿姨都是一副敬重有礼貌的三好学生模样,他们几乎都要忘了,新手副本中是少年斩钉截铁选择迎战,率领使徒公会的成员势如破竹攻向虚空,成百上千万的高维虫兵在少年的精神控制下如同乖顺小狗,谈笑间温雅和善的少年双手一拍,上百艘星舰成串爆破,在浩瀚宇宙炸成璀璨绚烂的烟火,血雨染天。


    高官没来得及挣扎就被裴玉衡命令警卫堵上嘴,戴上镣铐像狗一样拖出去。


    顾不上再管这些满脑肥油的议员高官,裴玉衡快步走出会议室,在僻静安全的角落拨通少年的私人频道通讯,听到里面传来紊乱嘈杂的电流声,眉头一跳。


    基地网络畅通无阻,只有特殊地区会影响信号,他怀疑少年要做傻事,对方一开口连忙询问:“你在哪儿?”


    “净化室。”少年好像料到他的担心,“放心裴叔叔,我很珍惜自己的这条命,将来还准备在你和妈妈的婚礼上当伴郎呢。”


    裴玉衡本来还想问他打算怎么安排史蒂芬,虽然少年说已有决断,但那些尖刻致命的问题始终没法抛开,结果听到这句充满亲昵的调侃,顿时结巴了一下,色厉内荏地反驳:“小,小兔崽子你说什么胡话呢?”


    “原来那封被妈妈放在枕头下的告白信不是裴叔叔写的?啊!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通讯频道里裴玉衡的声音更加语无伦次,几乎能想象到那张死板清冷的脸羞恼烧红然后怒气腾腾的样子,谢叙白连忙告饶讨好,眉梢灵动活泼地扬起。


    几根粗壮湿滑的黑色触手从少年脚下的阴影探出,环着小腿顺势往上爬,停在少年的肩膀,变成Q弹的小黑章鱼。


    祂伸出一根触手,在少年的心口虚空一掏,掏出一团橙红色的情绪,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


    ——甜的。


    很快结束通讯,谢叙白嘴角上扬的弧度变淡消失,无声看向被关在隔间里的怪物。


    麻痹药性渐消,怪物清醒过来。


    由于光锥还扎在后脑勺,它动弹不得,凶狠地扫视四周。


    空旷凄冷的净化室只有一个人在,很快怪物和谢叙白对上了眼。


    它的眼里有看到熟人的困惑,更多的是嗜血的凶性。


    两种矛盾的情感碰撞在一起,怪物肉眼可见地痛苦起来,不断嘶吼,爪子微弱地刮擦地板。


    谢叙白的脸上没有表情,看着很平静。


    触手又在少年的心口一掏,掏出一团黑漆漆的情绪。


    祂看了看,似是观察,塞进嘴里,触手顿时一僵。


    ——好苦。


    不过情绪是守恒,它吃得多了,少年能感受到的苦意就会变少。


    是以小黑章鱼很不喜欢,还是在不停地吃。


    祂说:【我施下了认知干扰。】


    监控不会拍到这里的画面,也不会有人察觉净化室的异常。


    谢叙白应了一声:“拜托您了。”


    八根触手的好处,就是可以一边进食一边做事。


    一根触手如探入水面般毫无滞涩地穿过隔离墙,在怪物身上轻轻一刮,轻而易举地【剥夺】了它残留的神力。


    神力具象化为一团酒红色的光芒,那是极其鲜艳的色彩,然而上面混杂了密密麻麻的漆黑斑点,像被蛀空的枯树。


    小黑章鱼在酒红光团上仔细挑拣,把杂质全部丢到虚空中去。


    失去污染源的怪物眼睛猛然一睁,像筛子般痉挛颤抖,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成原本的大小,骨刺掉落,露出平整光滑的皮肤,接着是手掌、手臂、躯干……


    谢叙白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


    但是直至男孩恢复人形,也没有如他期待中活过来。


    少年心中的苦意多得要吃不完了,被苦得脑子发麻的小黑章鱼终于忍无可忍,用触手糊住了谢叙白的眼睛,冷斥。


    【明明知道自己看了会痛苦,却还要执意去看。你是不是有虐待自己的癖好?】


    谢叙白:“……”


    他尝试将触手扒开,下一秒又有一根触手紧巴巴地缠了上来,把他的脑袋牢牢地圈成个麻花卷。


    【变成怪物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死了,你以为他还记得你,不过是这具身躯残留的意识本能在作祟。


    记忆对他已成负担,比起被放逐到时空裂缝,在无边无际的孤寂和痛苦中饱受折磨,灵魂堕化,彻底迷失自我,下辈子当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的。】


    谢叙白顿了顿,没有吭声,就在小黑章鱼犹豫自己的语气是不是过重的时候,少年突然来了一句:“您是在安慰我吗?”


    小黑章鱼:【……】


    和邪神结契已经是几辈子前的事情了。


    小黑章鱼最开始非常高冷,也可能是发现自己被忽悠了——谢叙白找上门纯粹是想利用祂的力量,压根没准备信仰祂。


    除了特殊时刻会出手,平时就趴在少年的脑袋上闭目小憩当雕塑,怎么呼唤都不理,被戳两下戳烦了会冷冷地拍开少年作妖的手,缩到影子里。


    不知道从哪一刻起,祂开始指点他的训练,但最长也不会超过10个字,是以谢叙白现在有种很神奇的感觉,笑着说道:“难得见到您愿意说这么多话,还是为了安慰我,心里突然好开心,感动得不行。”


    “明明您是如此温柔的神祇,为什么要佯装冷漠无情呢?”


    小黑章鱼不回答,少年发出一声感叹:“真好啊,感觉生活又有干劲了,要是您肯再多说几句话,我会更高兴的,肯定会产出更多美味的情绪……这只是您眷属的一个小小小小请求,您真的不愿意吗?”


    善于察言观色的少年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撩拨情绪,有时候直白露骨到就差明说自己在试探底线。


    而他敢这么有恃无恐,往往是在发现自己受到偏爱之后。


    小黑章鱼最讨厌人类的得寸进尺,偏偏少年最喜欢持宠行凶。


    每当少年狡黠无辜地看过来,露出吃定祂的样子时,祂就想把人按在怀里狠狠打屁股。


    脑袋上的触手突然一下撤走了,谢叙白心里直道可惜。


    他还挺喜欢吸盘贴在皮肤上的拉扯感,冰冰凉凉的很舒服,更重要的是,能通过吸盘的舒张程度判断小黑章鱼真实的心情,那会让他感觉到,至高无上的邪神并非高不可攀,遥不可及。


    与此同时,被筛干净杂质的酒红色光团出现在眼前,如顶级玛瑙血珀般让人神醉。


    谢叙白舒张的眉宇再次沉默地压下去,双手将光团接在手里。


    【吸收它,对你有好处。】


    祂说。


    一般来说神力难以共通,贸然夺取他人的神力会有走火入魔的风险,但对邪神来说都不是问题。


    不管好的坏的力量,祂都能转换为能安全吸收的能量。


    但谢叙白能无障碍吸收神力,是因为他具备各种人类意志,此前还接受过不止一位神明的赐福。


    无数神祇为他打开康庄大道,但他偏偏和最冷漠无情的签了契约。


    谢叙白一时没有动弹。


    接受神明赐福和吞噬他人的神力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能感受到男孩生前的澎湃意志,里面有人格的不甘和挣扎。


    【那只是一团力量。】


    祂强调。


    不吸收的话会被基地探测器检测到。


    基地的上位者忌惮少年拥有的精神控制,更愁找不到机会插足掌控使徒公会。


    如果他们知道少年拥有这样的能力,无论少年基于什么情况使用,哪怕他根本没有用过,都会被定下涉嫌侵害其他使徒的罪名,再被重点监禁,剥夺职位和权力。


    不管从哪一方面来考量,谢叙白需要力量,吃下这团能量是最好的选择。


    但祂不得不承认,当谢叙白表现出明显的抗拒时,自己又一次忍不住心软妥协了。


    【如果你不愿意,我来处理。】


    谢叙白忽然问:“是不是从今往后,只要我想,我可以吞噬所有神眷者的神力来让自己变强,并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小黑章鱼没吭声。


    因为少年希望祂回答不,但是祂没法说谎。


    谢叙白笑了笑,没有继续追问,捏着光团放进嘴里。


    他原可以隔空吸收,但是这种吞吃的方式更能让他感觉到自己是在进食。


    以此来提醒自己,这种剥夺他人生命力的能力,除非万不得已,不能再有下一次。


    第218章 过去的真相(6)……


    可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下一次”会来得如此之快。


    这一世谢叙白十八岁那年,洄游在时空长河追索人类生机的谢语春突然现身,神情急切,狼狈匆忙,甚至没顾得上挑选降落地点,直接跌落在人来人往的基地大厅,然后半口气都顾不上换,又闪现到谢叙白的面前。


    ——一切的一切,正说明她所带来的的消息已经危急到刻不容缓的地步。


    那一天,全球联合委员会前任首席执行官谢语春屏退裴玉衡在内的所有人,和“缄默计划”最高指挥官兼第一使徒的谢叙白前往时空裂缝展开了紧急的秘密会谈。


    时空裂缝中没有标准意义上的时间、空间的概念,理论上无限广阔,规则无序,在里面的十分钟可能是外面的二十年,也可能只在一瞬间。


    两人在何处会谈,谈了多久,具体又在谈些什么内容,连邪神都无从得知。


    不久后谢叙白独自一人回到基地,表面风轻云淡没有任何异样,却在接下来的试炼副本中,盯着敌方派出的BOSS,语出惊人地询问小黑章鱼。


    “我能不能吞噬祂?”


    历经上万年岁月蹉跎的邪神已经变得心如止水,但在青年说出这种话的瞬间,祂心里仍旧生出一股荒谬和惊愕的情绪。


    没有谁比邪神更清楚青年指挥官有多么排斥吞噬能力,吞吃史蒂芬的神力时产生的情绪波动,苦涩到小黑章鱼需要用尽毕生涵养才没有吐出来。


    可现在,对方居然主动提起?


    其实无论邪神的回答是能,还是不能,都不会影响什么。


    谢叙白是三思而后行的典型代表,同时拥有叫人望尘莫及的执行力,非虚情假意时出口的每一句“我是否可以”都不是询问,而是他即将行动的先兆。


    那场副本通关后,胜利的众人在登出口欢呼庆祝,拍手称快。人造太阳光下中央大厅礼炮齐鸣,彩带纷飞,传讯员将大家终于攻破中级副本的捷讯沿街传报,各大店铺的老板推出免费营业一日的活动,到处都是一片喜气洋洋的氛围。


    然而作为最大功臣之一的青年指挥官却以身体疲累为由,缺席了那场盛大的庆功宴。


    他来到小黑章鱼的神明领域【无垢海】,从敌方BOSS剥离下来的能量体被切割成上千块,形似不断坍缩变化的小型黑洞,整整齐齐地码在沙滩上。


    经谢叙白的要求,小黑章鱼没有对这些能量体进行无害化处理。


    随后祂才知道人类青年想学会怎么剔除杂质并亲手操刀,这意味着谢叙白已做好长期打算,启用吞噬能力并非一时冒进。


    小黑章鱼愈发感到不安。


    进化后的祂拥有回溯能力,理论上来说不管谢叙白死过多少次祂都能将人给救活,只除了一次——佛子的那一世,因为牵扯到祂进化的契机,无法追溯更改。


    那次谢叙白的死亡成为了邪神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而今祂看着青年平静的脸,竟隐隐生出和那时如出一辙的恐惧。


    在这样的前提下,小黑章鱼头一次抛开自己“永不干涉人类选择”的行事准则,质问谢叙白。


    【你究竟想要干什么?】


    祂的语气严肃到如果青年敢插科打诨不正面回答,一定会强行插手干预的程度。


    谢叙白察觉到了,略微一顿,同样用极其严肃的语气回答:“从始至终我想做的只有一件事,拯救世界的未来。为此我个人可以付出任何代价。”


    强调个人,代表在谢叙白心中“民众”依旧是不能跨越的原则底线。


    同样是强调个人,代表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当作可消耗筹码,放在了胜利的天平上。


    小黑章鱼短暂失声。


    无垢海的月光静谧苍茫,从上往下照在谢叙白线条优美流畅的侧颊,泛着柔光,那双眼睛沉稳如旧,没有一丝波动变化。


    祂意识到谢叙白是认真的。


    就像青年当年荆棘穿掌,也要敲下佛像金衣入世救灾。


    就像青年在五万米深海的高压下陨身碎骨,也要留下灵魂说服祂立契。


    但是。


    但是。


    但是……!


    【你,曾经对那个姓裴的执行官说,未来要参加他和养母的婚礼,要给他们当伴郎。】


    谢叙白没想到祂会记得这件事,更没想到祂会提出来,静默半晌后,若无其事地说:“妈妈和裴叔叔就算要结婚也只会在胜利后,没有未来都是空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只会比我更决绝坚定。”


    【那你不想和亲生父母见面?】


    谢叙白的脸皮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生硬地笑着说:“我会拜托妈妈消除他们的记忆,他们彼此相爱,只想过平凡的生活,没有我也能过得幸福美满,没准我还会多两个弟弟妹妹。”


    【那你想养猫狗,想在阳台种兰花,想开一家热热闹闹的社区饭店,想去演唱会感受震撼现场,想去花园和大爷大妈下棋跳舞,想去非洲大草原看野生动物的爱好呢?】


    “……”谢叙白说,“无限游戏只要存在一天,这些心愿就没法达成。使能,也只是自欺欺人的假象,连短暂的安宁都算不上。”


    【那——】


    那祂呢?


    祂呢??


    这个可恶的骗子,和祂结契却无辜袒明自己不会信仰任何神,毫无知觉地撩拨完祂的情绪转头又果断抽身。


    甚至连剔除能量杂质这种小事都不让祂帮忙了,一副不想牵扯任何人,要撇清所有关系干干净净赴死的作态。


    他到底把祂当什么了?


    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还是迫不及待想要甩脱的包袱?


    小黑章鱼直勾勾地盯着人类青年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犹豫,一丝不舍。


    但是祂失败了。


    青年的神情还是那样平静,该死的平静!


    暴戾的情绪如火燎原,理智似乎将被焚烧殆尽。


    猝然间,小黑章鱼听见青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嗓音含着猝不及防的惊怒。


    “等,等等!您这是在做什么?呃!”


    祂抬眼看去。


    触手状的黑影从四面八方涌来,覆盖青年瘦削的身体,一圈圈在瓷白肌肤上勒出红痕,如皑皑雪地绽满艳丽的梅花。


    触手寸寸施压,黏液渗入皮肤引起让神经发软的麻意。


    青年努力撑住地面才不至于完全趴下去,削瘦修长的五根手指攥住雪白细沙,因忍耐而绷紧,抖个不停。


    他咬牙努力交涉:“我做了什么冒犯您的事情吗?不管怎样,我绝对无意惹您生气,请您息怒!”


    平静的无垢海上忽然飓风席卷,乌云遮月,海岸被浓郁的阴翳笼罩。


    小黑章鱼的身体不断变化,迎着谢叙白震惊的目光,逐渐化作成年男人的模样。


    剑眉星目,五官深邃,金红眼眸幽深而不见光。祂裹挟着叫人毛骨悚然的压迫力,踱步走到谢叙白的面前。


    凝视谢叙白惊愕到无以复加的脸,男人面色冰冷如铁,说不清嗤笑还是自嘲:【果然。】


    这个满脑子只有世界和人类的小混蛋,只有祂变成人,才会把祂看在眼里。


    海风从咆哮翻涌的海平面呼啸而来,空气中蔓延着咸腥苦涩的气息,湿漉漉的,像天在哭泣。


    也是这时,邪神终于发现,难怪祂无法成为正神,因为祂本质还是一头怪物,一头伪装得道貌岸然,实则自私自利,占有欲和掌控欲极强的怪物。


    祂不喜欢谢叙白不再依赖他,愤怒于谢叙白赴死时的无所畏惧,更不能接受对方把自己的牺牲说得这样轻描淡写,游刃有余。


    “……您得说出来!”


    突然间谢叙白的吼声震彻无垢海岸,或许是察觉到涌动的触手有把自己束缚起来的迹象,他意识到自己再不说点什么,结局一定是他不想看到的。


    “如果您的本意不是要杀死我,也不是要伤害我,您得把我惹怒您的原因说出来!不然它永远也得不到解决!”


    谢叙白盯着祂的眼睛,微微喘气,颤动的瞳孔中满是哀求:“拜托您,冷静下来……我要喘不过气了。”


    他咬住后槽牙,激将法一般:“您真的要杀死我吗?”


    触手一颤,陷入莫大恐慌,触电般的全部松开。


    被卷到半空的青年骤然往下掉,不想脸着地,他连忙使出精神力,然而男人更快地将他接到怀里。


    ——心脏没问题,心跳有力,皮肤没有破损,骨骼器官一应完好,健康得可以出去跑十万米。


    邪神冷冷看向信口开河的青年。


    【死?】


    十秒前的祂对操控力量有绝对自信。


    现在逮了个现行,终于可以拾起差点破碎的信心。


    谢叙白和祂对视。


    邪神几辈子的有求必应,终究是在青年的心里留了痕,如果是平时他会佯作委屈地捂住心口:“当然死了,心死了,我再也不是您最爱的眷属了。”


    此时此刻,他只是轻而认真地问:“可以告诉我吗,您为什么生气?”


    【这个问题很重要?】


    “怎么可能不重要?”


    谢叙白瞪大眼睛,将被勒出印子的手腕杵到男人的面前,严肃控诉道,“红了!您第一次这样对我!”


    【……】


    男人无声和他对视。


    青年明明是断手断脚都不会多吭一声的性格。


    良久,祂终于在谢叙白亮得可怕的目光中败下阵来:“抱歉……”


    却在想要说明原因的时候猛然停住。


    那些龌龊阴暗凶戾上不了台面的念头,祂要怎么对光明磊落的人类说出口?


    脑海纷乱不休,一股难以言喻的滋味从舌根蔓延至心头。海风一掠而过,空气中涩意更浓。


    谢叙白和男人对视片刻,忽然嗅到那苦涩的滋味,一个从未有过的猜测刹那漫上心头,因为过于荒诞,指尖都颤了两下。


    “您……”


    【你不会死。】


    男人突然截断谢叙白的话。


    像是在回避什么,祂撇开青年错愕的视线,唯有声调斩钉截铁,贯穿翻涌的海浪:【不管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只要我还存在,你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唰——!


    海浪凶猛拍岸,雪白水花四溅。


    谢叙白怔愣地看着男人,嚅嗫片刻,说不出话。


    他被男人稳稳地放在沙滩上,惊觉对方心中怀揣着某种隐秘而疯狂的情愫,久违的无措和茫然涌上心头。


    一扭头,男人盘腿坐下,隔空捞来一块被切割成小块的能量体,面无表情地剔除里面的杂质。


    于是还没理清思绪的谢叙白,又一次被邪神呈现出来的贤惠感冲击了心灵。


    小黑章鱼挥舞八根触手哼哧哼哧辛勤工作,会让人觉得非常可爱。


    但当这只章鱼变成正儿八经的人神,想到祂是以什么心情专心致志地帮忙后,感觉突然就不一样了。


    谢叙白张了张嘴。


    迄今为止受到邪神的不少照顾,他当然很珍惜并敬重这位契约神祇。


    这也是他遭到触手席卷后,没有第一时间反击,而是选择沟通交流的原因。


    “……”半晌,谢叙白抿紧嘴唇,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他解开衣服,将外套披在男人光条条的身体上。


    邪神应该是第一次变成人,也没有人类社会礼义廉耻的观念。


    感觉到身上多了件衣服,祂也只是抬起头,没有波澜地看着他,然后将处理好的能量体递上。


    战时紧张,顾不上讲究,一群大老爷们把自己脱得精光,白花花一片跳进河里什么的,也不是没有过。


    但在看到那鼓囊的一大团时,谢叙白还是被烫到般,仓促地挪开视线。


    然后就被男人堪称黄金三角的肌肉硬线条牢牢吸引了注意力。


    谢叙白心道邪神对人类外表的审美拿捏得还挺强。


    “您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姿态?”


    【什么姿态?】


    “我是指,长相,还有身材。”


    邪神毫不犹豫地说:【按照你的喜好塑造的。】


    谢叙白:“……”


    【我只有你一个眷属,其他人的标准于我无用。】


    谢叙白:“…………”


    发觉谢叙白并没有因为长相对祂另眼相待,男人就不再关注自己的人类形态,察觉到谢叙白的欲言又止,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有些时候祂能敏感地注意到人类关系里幽微的边界感,有些时候又纯粹死板得像块石头。


    谢叙白嘴角抽搐,抹了把脸,默念金刚经坐在男人的身边,看着手里的能量体。


    空气静默了一瞬。


    “我想。”谢叙白突然说,“您说能保我不死的那一刻,我应该是非常期待的。”


    男人一僵,转头看见谢叙白对祂笑得温柔灿烂。


    翻涌的海浪不知何时渐渐平息,无垢海恢复以往安宁祥和的模样。


    皎洁月光下海平面折射出粼粼波光,落在青年的眼底,像盛着一湾闪耀的星河。


    谢叙白:“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


    或许什么,谢叙白到底没有说出来。


    他想到和谢语春的密谈,闭上了嘴,仰头将能量体一口吞下,将所有被邪神一瞬间激发得躁动的情绪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既定的命运已经谱写,璀璨光明的未来必将以个人的血溅开路,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偏移。


    远方风暴将至,谢叙白无声地抬高视线。


    第219章 【补一段】 黑王(3)……


    ……


    “初一大佬!初一大佬!”


    宴初一猛然睁开眼,急促地大喘气。


    见青年终于清醒过来,众人纷纷松上一口气。


    过去的回忆如走马灯般在脑子里闪现,太阳穴胀痛得像是要裂开。


    他用力地揉按眉心:“……现在是什么情况,我晕过去了多久?”


    “时间不长,不到五分钟。”徐队长递上不知道从谁那里薅来的舒缓喷雾,快速说明,“我们在黑塔的大门口,后面的门打不开,应该需要触发什么机关。还有,那个巨人把火车砸碎后就一动不动,不知道什么情况。”


    宴初一闻言顿住,抬头往天上看。


    周围没有遮蔽物,从这个角度往天上看,正好对上巨人猩红恐怖的瞳孔。


    被攻击时没顾得上仔细观看,如今再一细看,巨人的头身比例约为六分之一,皮肤细嫩并非侏儒症,明显就是个六七岁的小男孩。


    和宴初一对上眼的瞬间,巨人男孩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呆滞涣散的瞳孔恢复光彩,似有所觉地朝他看了过来。


    “whi……”


    另一边的众人还在商量要怎么打开黑塔的大门。


    大门约莫三层楼高,实心铜铁制造,几名神眷者合力都没能推得动,显然有规则制约。


    就怕系统作妖,必须击败巨人才能开门。


    巨人的可怕程度众人有目共睹,连破坏力最强的布莱恩都不能击穿它的防御。


    因为还处于特殊地图,大部分玩家都不能使用技能道具,作战能力为零,真打起来的话,局势会对他们非常不利。


    突然间许清然瞄见巨人BOSS动了,大喊一声小心,将手搭在长鞭上。


    她眼中满是冰冷的杀意,却在下一秒烟消云散,化为压不住的惊喜。


    只因许清然看见丝丝缕缕的金光从八方汇聚而来,溢散的光辉如散碎星点。


    那浩瀚温柔的神力,只要亲眼见过一次就再难忘却。


    “是谢叙白!”


    “谢神来了!”


    “天啊,谢门永存!”


    “吾神——!”


    一声呐喊气若洪钟,吓了在场众人一大跳,回头看过去,才发现是【重力】玩家这小子。


    【重力】玩家疯狂挥舞手背上的神眷者徽记,激动得连蹦带跳:“吾神!我现在是您的眷属了吾神!我发誓将永远拥护您!一定努力升级不辜负您的期望!啊啊啊啊啊啊吾神!”


    加一起都喊不过他,然后发现这家伙居然在用神力呐喊的众人:“……”


    淦。


    这是在炫耀吧?这妥妥是在炫耀对吧?再这样信不信他们酸给他看啊!


    没顾得上开口的许清然连忙捂着脸,把这丢人现眼的家伙拖了下去。


    “史蒂芬。”谢叙白靠近巨人男孩,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温柔地问,“还记得我吗?”


    巨人男孩的身体定在半空,直勾勾地盯着突然现身的谢叙白,又看了看底下的宴初一,神情茫然,似乎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两个white。


    为了保密身份,每个使徒在被带入公会前都会伪装样貌,但精神力是不会有假的。


    谢叙白又问:“你还记得丽萨吗?”


    刹那间,众位玩家惊讶看见本来平静的巨人BOSS再次变得激动起来,朝谢叙白张开双手,大片的阴影从头临下。


    “谢神!”“吾神!”


    但情况再次出乎他们的意料!


    巨人BOSS没有攻击谢叙白,两只可以荡海拔山的手小心翼翼,像是想要寻求安慰却碍于自身的巨大没法落下,无措地在半空摇来晃去。


    也是这时,金光化作比巨人男孩还高大几分的少年人虚影,屹立于天地云层之上,氤氲缥缈,圣洁慈爱,如神亲临。


    众人屏住呼吸,扬起脑袋看得目瞪口呆。


    看到这道虚影的瞬间,巨人男孩再也没有一丝犹豫,冲上去紧紧地抱住谢叙白。


    沉重的脚步踩踏平原,碎石飞溅,整个地面都狠狠地震了好几下。


    可如此强大骇人的巨人,此时却温顺无害得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抓着谢叙白的衣服不放。


    史蒂芬本来想矜持一下,毕竟他又不是真的小孩,是订过婚的人,有着成功人士的自大也有天之骄子的孤傲。


    但他实在太痛苦了。


    变成BOSS后,史蒂芬被回忆反复折磨到几乎癫狂,只有此时靠近谢叙白,才终于恢复些许清明。


    忍了又忍,死命憋住喉咙里的哽咽。


    “我,我好久没看到熟人了,让我抱一会儿。我比你小,不许笑话我。”


    谢叙白没笑,拍拍男孩的肩膀,温言细语地说:“哭吧,没关系,不会有人知道的。”


    史蒂芬惊讶抬头,看见他们四周被金光钩织的屏障罩住。


    外面的玩家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况,正满脸好奇地伸长脖子往里瞅。


    似乎在他扑上来的刹那间,谢叙白就有意识地降下了屏障。


    ——眼前的人还记得,记得他爱哭闹又脸皮薄,也会像以前那样撑起屏障,放纵他在怀里委屈地哭个够。


    当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压抑的泪水倏然决堤,史蒂芬在谢叙白的怀里哭得稀里哗啦:“啊啊啊啊啊啊!”


    世人都认为使徒公会内部竞争激烈,又有着残酷的淘汰放逐机制,一定充满阴谋算计尔虞我诈腥风血雨。


    他们认为得没错。


    但是第一使徒white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切。


    为了让使徒们尽快适应高强度特训,好淬炼出钢铁意志接受神力赐福,大多数使徒会在幼年时期被带入基地。


    尽管他们都有前世记忆,但受限于大脑神经还未发育完全,依旧有着孩童的脆弱和骄横。


    想要回家,想要找爸爸妈妈,会受不了训练的苦和累躲起来偷偷哭,会在疼得受不了时大吼大叫,大发雷霆破坏东西来发泄。


    基地会为使徒专门安排精神疗愈师,但不是所有的疗愈师都能扛得住使徒失控时的一击。


    受到重伤的疗愈师再来抚慰时,不管装得多么淡定不在意,精神力也会表露出挥之不去的恐惧和厌憎。


    能选中的使徒们,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与生俱来的傲气让他们宁愿忍受痛苦和疯狂,也不肯让一个厌恶惧怕自己的人为他们抚慰紊乱的意识海。


    何况小孩子的思维转不过弯,容易钻牛角尖。


    ——明明他们为了救大家吃了这么多苦,居然还要被大家讨厌,不救了!都滚!


    如此憋着闷着,怨气日积月累地压在心头,终于演变成集体狂暴的重大事故!


    超过七名使徒陷入半异化,二十多名使徒被波及,重伤的警卫和科研人员不计其数,破坏基地设备造成损失超过二十多亿!


    上层知道这件事后勃然大怒,所有涉事使徒都被关了起来,几乎吊在被处理的高危线上。


    那次,是谢叙白第一次动用特权,延缓涉事使徒的审判期限。


    又在这期间,想到让疗愈师为疗愈师进行精神抚慰,打消对使徒们的恐惧,从而可以顺利抚慰狂暴使徒的办法。


    因为人手不够,谢叙白也被赶鸭子上架去抚慰半异化的使徒。


    使徒本人当然很不配合,一直冷嘲热讽质疑谢叙白这个关系户的能力。


    最后被耽误整整两小时训练时间的某关系户决定贯彻自己的特权,叫来警卫,按着不配合的使徒狠狠暴揍一顿,后者痛得哇哇大哭,含泪“自愿”接受了谢叙白的精神抚慰。


    其实最初谢叙白的精神抚慰并不熟练。


    他的天分太差,光练习一个精神控制就几乎花掉所有训练时间,和训练进度一日千里的其他使徒比起来堪称龟速,经常成绩垫底,遭到众人的嘲笑蔑视。


    孤立和欺压当然还是没有的,毕竟谢叙白【命运女神】之子的身份摆在那,总还是有那么几个小弟追在他的身后谄媚讨好,为他壮大声势。


    谢叙白也不是会闷头吃亏的性子,只要有人针对他,立马找裴玉衡打报告,把几个刺头拎出来当典型教育。


    一来二去,就没人敢惹他了。


    同样谢叙白的名声一传十十传百,天之骄子们都知道了他们的队伍里混进来一个草包关系户,暗地里纷纷瞧不起他,见面阴阳怪气。


    千夫所指的处境摆在那,原本想要和他正常交好的人也慢慢打消了那份心思。


    毕竟公会资源有限,只会倾斜在有希望的成员身上,他们可是竞争者啊。


    但谁也没想到,就是这样让他们都看不起的谢叙白,将七名几乎被判死刑的半异化使徒从崩溃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从那之后,使徒们对谢叙白的态度有所改观。


    他们逐渐发现这个传闻中跋扈恣睢的关系户其实性格很好,温和稳定,除非舞到他面前动手动脚,否则就算当面开嘲讽也不会生气。训练非常刻苦认真,是最努力的那一档。


    然而他们还是不明白谢叙白在固执什么,明明没有天赋也没有实力,却要硬占着第一使徒的位置不挪窝,真就没点自知之明?


    所以反感和偏见依旧存在。


    直至突然有一天,众人蓦地在对决测试中发现,谢叙白居然不再是垫底的那一个!


    轮回的副作用不知道让多少使徒望而却步,唯有这个资质平平无奇的家伙在稳步坚定地向前。


    从垫底到倒数第二,从倒数第二到中下,再从中下到前二十,最后跌破众人眼球,一举跨入前十!


    哪怕是自诩为“天才中的天才”的那批家伙,此时也坐不住了,被谢叙白激出了强烈的危机感。


    那个时候,经历过生死磨难的众人和谢叙白的关系好上不少,他们终于有机会提出当初未解的疑惑,想知道对方为什么如此固执。


    谢叙白倒是直言不讳:“因为母亲说了,只有我能做到。”


    众人:“……”


    靠,原来是妈宝男!


    累加起来都快几百岁的人了,讲出这种话却一点都不害臊,可见对方是真心认同并接受了谢语春的说法。


    因为关系好,又见证了谢叙白的崛起和强大,大家都只是笑笑,玩味地调侃两句,感叹:“这就是母爱啊。”


    “white,你确定不是阿姨爱子心切?”


    “我懂,我妈看过我在直播里的表现后就一直担心我会毁灭世界,不过,可能只是因为她觉得我有这个实力。嗯,我还是超爱她的。”


    有人来到谢叙白的身边,安慰拍肩笑道:“没事的white,你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潜力,没准你真的能胜任第一使徒的位置,从今以后我们都要听你的咯。”


    谢叙白却突然说:“不,我说这话是认真的。”


    “我母亲曾经是全球最高委员会的首席执行官,站在位高权重的巅峰。如果她有一点私心,当初就不会毅然决然选择卸任,献祭自己在时空长河中洄游,只为追索一线渺茫的希望。”


    “委员会一直试图插手掌控使徒公会,他们曾有325次威逼施压,277次利诱蛊惑,甚至派出过杀手。最艰难的时候我母亲一天要面对二十多次弹劾,审讯室的路走得比办公室还熟——”


    谢叙白难得沉下语气,甚至用了精神威压:“你们说她是出于私心才让我坐上第一使徒的位置,是对她莫大的侮辱。”


    众人陷入死一般的沉默,呼吸凝滞。


    谢叙白合上书,看一眼时间,起身准备继续回去训练。


    “……我们不知道!”后面传来某位使徒慌张的辩解声,“我们没有怀疑命运女神的公正性!而且你为什么当初不解释?”


    “我来到基地的第一天,教官就对你们所有人说过,【我能成为第一使徒是命运女神得到的启示】,但显然你们只把它当作一位伟大无私的执行官徇私的说辞,更相信自己狭隘无知的判断。我解释过几次,也没有人听。”


    “另外,你们是不是忘记了使徒的选任并非我母亲的一言堂?有委员会各大议员紧盯我母亲可能出现的任何一丝纰漏随时准备把她拉下马,有使徒公会内设的监察部门时刻把关,有重重筛选、严苛到一丝不苟的选任制度,在这种前提下,你们居然以为一个前首席执行官,能随心所欲地将她的‘废物儿子’推到最高指挥官的位置。”


    谢叙白侧身,没有波澜的目光扫向所有语塞的人,不轻不重吐出一句话:“天才?蠢得可以。”


    众人被说得哑口无言,羞愧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是这时他们再次听到谢叙白无情的命令:“狂妄自大,自以为是地想当然,这是你们一直都有的弊端。这一周所有人的训练量加十倍,都记住这个教训。”


    “啊???”


    众人撕心裂肺的哀嚎声差点震破天花板。


    史蒂芬是后来才加入的使徒公会,对谢叙白整治使徒们的铁血手腕有所耳闻。


    可如今一想,当时谢叙白看似公报私仇的加训,何尝不是巧妙地化解了当时的尴尬和隔阂。


    从前往后再一细数,何止是这样。


    是谢叙白力排众议更改淘汰制度,每周定期的精神抚慰挽救了使徒们岌岌可危的理智。


    是谢叙白一视同仁,针对所有人制定不同的训练计划并亲身督促。


    是谢叙白记住了每一个无论存活还是被早早淘汰的使徒成员,包括他们的喜好、生日和身世履历。


    从此再冰冷无情的战区都会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长寿面,再动荡不安的夜晚都会有谢叙白编织的美梦助他们安然入眠。


    ……


    “white。”史蒂芬泪眼婆娑地看着谢叙白。


    就像使徒们无数次依赖信任着他们的第一使徒般,他颤抖着张开嘴,请求一个解脱:“求你,吃了我吧。”


    第220章 黑王(4)


    谢叙白没说话。


    史蒂芬不是一时冲动。


    “他们说时间是最好的良药,可是几十年了,我依旧忘不了,是我没能救下我的家人,是我没能救下丽萨……我变得没法容忍一切,也越来越憎恨自己,活下来只有痛苦……”


    史蒂芬的双眼灰暗无光,像一棵饱经摧残再也救不活的树,从根系开始枯死腐朽。


    “或许我早就已经死了,white,在你面前的不过是一具能呼吸的尸体,最迟明天,我将彻底地闭上眼。”


    史蒂芬:“我知道你还在前进,所以吃了我吧,吸收我的力量,至少,让我的存在变得更有价值一点……呃啊!”


    史蒂芬突然脸色惨白,紧紧捏住自己的手臂,冷汗渗出额头。


    谢叙白视线一偏,看见少年平整光滑的皮肤突然如波浪般涌动,骨头跟着响起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嚓声,朝外尖锐地凸起,形如针刺。


    异化的前兆如此相似,仿佛当年的悲剧即将再一次重演。


    史蒂芬叫声更加凄厉:“快点white!求求你,我不想看见自己变成怪物!你已经帮过我一次了,就再帮我最后一次吧!”


    水墨空间。


    和外面紧张的情势不同,里面十分风平浪静,甚至风平浪静得过了头。


    斗篷人看着一脸波澜不惊的谢叙白,微微眯了下眼睛,看热闹不嫌事大般调侃:“昔日好友都那么可怜地恳求你了,你居然一脸无动于衷,真无情啊。”


    岂料被这么刺激了,谢叙白还是没说话。


    突然间记起那么多惨痛坎坷的往事,心态一下子转变不过来很正常。


    但这个人的性子,要是看见旧友即将异化成怪物还能如此波澜不惊,那未免就有点太诡异了。


    斗篷人扯了扯嘴角:“还是说你在虚张声势?”


    ta意念一动,史蒂芬立时痛叫出声,凸起的皮肤冒出斑驳血点,嶙峋骨刺沾血带肉地顶了出来。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金光如绷带飞速缠上,它有净化污染的能力,骨刺几乎遇光消融,凸起的皮肤迅速在光带的缠绕中平坦恢复。


    斗篷人立马看向史蒂芬的另一只手,谢叙白的动作却比ta的意念更快。


    不待躯体异化的征兆再次出现,金光疾驰如风,从头到脚将男孩包成了个木乃伊,连眼睛都没露出来,就留下呼吸的鼻孔。


    “呵——”斗篷人不得不承认他小瞧了谢叙白,“这就是半神的实力吗?真是长见识了。”


    ta嗤笑道:“不过,难道你想就这样一直把他带在身边?我倒是很乐意看见你多带几个拖后腿的累赘,但这位小朋友一定很不情愿,只会觉得你是在疯狂折磨他。万一后面你再出点事没顾上他,让他当场异化对那些人类下杀手,那场面真是……啧啧啧,想想就很开心。”


    谢叙白却一点没受ta的刺激,神情还是那么平静:“与其为我担心,不如想想你等会儿要怎么和系统交差。”


    他反唇相讥:“系统交代你给我戴上黑冠,你不仅没能顺利完成,黑冠也被我抢了过来。它命令你让玩家输了试炼,但现在玩家齐聚兵临黑塔大门,登顶只是时间问题。它要求你杀死我,然而看看你的椅子下面吧,这么短的时间,你就被我吃掉了一颗黑子,并且即将还会被吃掉第二颗——”


    谢叙白双手搭在棋桌上,上身前倾。


    两人距离一寸寸拉近,像对阵时一点点瓦解攻破敌方的防线,让双方的对峙无处可避。


    斗篷人脸色冰冷,双手环胸。


    这种在心理学上靠突然拉近距离施加压力的伎俩,ta一开始就对谢叙白用过,怎么可能会当回事。


    听到系统时ta更是嘴角一挑,露出说不出的嘲讽,主打的就是无所畏惧。


    然而也是这一时刻,谢叙白像是确定了什么,了然道。


    “果然,你就是我。”


    刹那间全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


    没人会在吃雪糕的时候突然大吼我要去竞选美国总统。


    就如同斗篷人不会想到刚才还在试图压力ta的谢叙白,会突然得出这条惊世骇俗的结论。


    猝不及防。


    ta和谢叙白的眼睛对在一起,近距离的审视让ta的瞬间反应变得无处遁形。心脏撞击胸腔,呼吸此起彼伏。


    ta突然大笑出声,仿佛听到一个特别荒唐的笑话,笑得眼泪水都从眼角挤了出来:“我说你这个人,自恋也该有个限度吧?你污蔑我是你,有什么证据吗?啊?需不需要我向规则发誓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


    谢叙白淡定地点了点头:“可以,现在就发誓,说你的出现和我没有一点关系。”


    斗篷人:“……”


    谢叙白:“怎么不说?”


    斗篷人一动不动。


    一秒,两秒。


    沉默被拖曳得极其漫长,漫长到好像能听到谁的心脏在咚咚擂鼓。


    看ta这个反应,谢叙白终于能确定心里的部分猜测。


    而当他准备继续深入套话的时候,斗篷人突然反应过来了:“你在诈我。”


    ta猛然低下头,果不其然在背后看见一缕悄然靠近的金光。


    就是这玩意刚才让ta的意志变得涣散!


    “我***你居然在诈我!!!”


    斗篷人狠狠地将金光撕掉,抬掌掐碎,要不是有规则的限制,估计早已经拍桌而起和谢叙白大打出手。


    系统派ta过来对付谢叙白,ta的出现当然和谢叙白有关系!


    但在和谢叙白近距离对峙的压力与精神蛊惑的双双影响下,斗篷人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谢叙白的语言陷阱,而是想到更深层的原因,以为自己暴露了什么,瞬间僵滞露了怯。


    ta什么都没透露,什么都没回答,可对谢叙白而言,哪怕是这么一秒两秒的迟疑,已经足够他发现很多问题。


    斗篷人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用一种恨不能将人撕碎的眼神阴沉地盯住谢叙白。


    谢叙白说:“这怎么能算诈你?毕竟是你先压制不住对我的杀意和敌意。”


    “从和你见面时起,我就在想,明明我们两人素不相识,为什么你会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敌意?后来你完整地复刻了爸妈遇害时的场景,我只当系统也能追溯过往。”


    “直到刚才,史蒂芬说再帮他一次。”


    谢叙白:“吞吃史蒂芬神力的那次,有宴朔为我保驾护航,全程设下认知干扰,这件事在当时连系统都没能发现,你又从何得知?那时候我再三确认,史蒂芬的灵魂已经消散了,总不可能是他诈尸活过来告诉你的。”


    “也或许,我之后吞吃十一使徒的时候宴朔不在身边,没人为我设下认知干扰,让系统和你猛然发现我有吞噬能力,从而顺利推测出当年史蒂芬突然失去神力的始作俑者,就是我。”


    谢叙白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规律地轻叩桌面,清脆的敲击好似重锤砸在心头。


    “已经无所谓了。”他弯起眼眸,粲然一笑,“毕竟谁知道我只是稍微试探了一下,你就不小心露出马脚了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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