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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30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21章 黑王(5)


    斗篷人一言不发地盯着谢叙白,难堪和暴怒真实地呈现在ta的脸上,如果目光能凝成实质,估计谢叙白早已被千刀万剐。


    对弈局势处于下风,心理对峙一落千丈,甚至连隐秘的身份都被逼着暴露。


    可想而知ta的心里该有多么气急败坏。


    根据谢叙白的经验,只要能将这种暴躁易怒的家伙逼到爆发,那么对方的崩溃落败也将不远。


    然而。


    几下剧烈的喘息后,ta突然闭上眼,毫无征兆地哼笑出声。


    不是那种怒极反笑的笑声,很轻快,带着点欣赏意味的谑然。


    斗篷人伸手往脸上一抹,就像戏剧里的变换脸谱,蒙在ta身上的认知干扰似轻纱被一把扯下。


    “ta”变成了“他”。


    浑然天成的五官如同神赐,眉眼轻弯,水光潋滟,恰似六月江南烟雨缠绵,沁润人心尖。


    这张脸谢叙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每天早起他都会在镜子里看一遍。


    但绝不是这种温柔笑着,却邪气横生的模样。


    在谢叙白上身倾过半张棋桌的前提下,斗篷人也往前靠近。


    两人距离急速拉近,几乎能从对方的瞳孔中看见各自的倒影。


    谢叙白强行分魂加短时间吸收大量记忆碎片,斗篷人被掀老底受到极大刺激。


    各种影响下,两人脸色呈现如出一辙的苍白病态。


    斗篷人突然伸出手,中途急转直下,掐向谢叙白的咽喉。


    谢叙白脑袋一偏同时后撤,躲了过去。


    斗篷人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捉了个空的手顺势支撑侧颊,慢条斯理地说:“是啊,原本想再晚一点揭露身份,给你和你的朋友们制造点小惊喜,结果你却这么迫不及待和我相认,我要是不顺了你的意,岂不是不解风情?”


    气势变了,性格变了,仿佛眨眼间换了个人。


    此时此刻谢叙白终于可以确认,他屡次三番在斗篷人身上体会到的割裂感不是错觉。


    刚才的人格是狂妄自大受不了刺激,而现在的……


    突然,谢叙白眼角余光掠过一片涌动的黑雾。


    嘭!


    斗篷人周围撑起透明屏障,抗下邪神躯壳充满杀意的一击。相撞刹那产生剧烈余波,朝外环形涤荡,整个水墨空间都颤动了一下。


    谢叙白连忙喊了一声:“宴朔!”


    黑雾张牙舞爪,对斗篷人的厌恶源源不断——不喜欢冒牌货,下意识忌惮着随之而来针对谢叙白的阴谋。


    斗篷人突然开口:“看到这张脸,很生气对么?”


    他扬起下巴,对上邪神躯壳金红色的竖瞳,笑着说:“那如果是这样的呢?”


    就像变戏法似的,斗篷人身上的装束眨眼间变成银白军式作训服。


    胸口朝外渗出大片血迹,满是刺目的鲜红。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飞速灰败下去,冷汗汩汩滑落,气息逐渐变轻,微弱到接近于无。


    斗篷人对邪神躯壳展颜一笑,露出温柔乐观的笑容,虚弱地说:“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轰!


    邪神躯壳瞳孔骤缩,难以想象的痛苦排山倒海般冲来。


    祂的灵魂仿佛往下跌落到冰冷荒芜的深渊,周围的噪音如潮水退去。


    有谁躺在祂的怀里,被祂紧紧地搂抱着,祂往下一看,看到一张重伤苍白的脸。


    那是谢叙白,快要死了的谢叙白。


    伤口从谢叙白的胸腔扩散,受击的灵魂寸寸碎裂,不管祂如何灌输力量也无法挽救青年不断流失的生命力。


    祂嘶吼、怒叫,朝着满天神佛声嘶力竭地恳求,然而苍茫天地无人回应祂的绝望。


    青年悲恸地看着祂,嘴唇压不住地颤抖,呼吸都仿佛带着难以言喻的灼痛。


    痛苦难过、不舍不甘……半秒不到,那些强烈的对人世间的渴望还有许多想说的话,通通被青年克制地压了下去。


    只留下有气无力的嗓音在邪神躯壳的耳边响起,濒死之际还在温柔坚强地宽慰祂。


    【不哭,乖,不哭了。】


    【没关系,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你会遇上很多很好的人,不要难过……】


    见此情景谢叙白立马回忆起那次做梦,脸色骤变,第一反应看向邪神躯壳。


    宴朔意识还在时,尚且忍受不了谢叙白的死亡,而全凭本能行事的躯壳,更是半秒都没抗住,恐怖的威压从祂身上轰然爆发!


    黑雾凝成粗壮触手,裹挟着千钧之势席卷水墨空间的每一个角落,黑影狰狞,如群魔乱舞,空间不堪重负地颤抖,湖底鱼怪胆寒惊惧。


    剧烈的震动传到谢叙白的脚下,眼前的景象抖成筛子,他几乎要坐不稳。


    不开玩笑,眼前的空间离彻底崩溃只差一线之隔!


    谢叙白飞快操控金光圈住暴怒失控的邪神躯壳,忙不迭地说:“我还活着!宴朔!我没死,我就在这里!就在你的眼前!”


    邪神躯壳第一次没有回应,被谢叙白拉扯第二次,终于颤抖地低下头。


    岂料这时斗篷人张嘴又吐出一个惊天秘闻:“谢叙白,看你现在生龙活虎的样子,谁能想到你的灵魂曾经碎过一次,差点没能救回来呢?”


    谢叙白动作微滞,冷冷地看着他。


    斗篷人对他露齿一笑。


    “一点印象都没有?那当然。就像史蒂芬不知道你为他使用吞噬能力前下了多大的决心,你也不知道邪神为了从系统手里抢回你的灵魂碎片,冲到虚空迎击外神。”


    “那可是活生生的外神,不是游戏里模拟出来的小玩意,立于寰宇不灭,将维度法则玩弄于鼓掌之间。邪神和祂们在高维宇宙经历过一场激烈的鏖战后,你猜怎么着?”


    “你家姘头将近一半的神格。”斗篷人谐谑地说,“就这么没了哦。”


    “更可怜的是,等祂奄奄一息地抱着你的灵魂碎片回来,却发现你的灵魂受不了一点邪力侵染,何况祂的力量向来暴烈,根本无从拼凑。


    祂只能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带你上天入地,请四方正神帮忙,然而正神的真身对邪物自带压制力,被照射后如同烈火焚身……


    呵呵,要是邪神全盛之时,当然不会将这点攻击放在眼里,然而那时的祂为了救你豁出去半条命,你猜祂还有没有力气抵挡正神的神威?”


    别听,别信。


    谢叙白不断这样告诫自己,但随着斗篷人吐露那些秘辛,他的指甲不受控制地深深嵌入掌腹,渗出黏稠滚烫的液体。


    “别挣扎了,你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斗篷人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似乎在欣赏谢叙白的痛苦:“顺带一提,系统就是在那时候搜集到了你的数据,然后制造出了我。”


    “一开始,系统原封不动照搬你的数据,想让你自己对付自己。可是不行啊!你的性子太烈了,宁愿自毁都不肯沦落为系统的爪牙。系统就只能在原来的数据上做一点小小的更改……”


    斗篷人用拇指食指比出一点的手势,然后猝然抬手,咋咋呼呼哇的一声,两只手臂朝外画圆张开,瞪大发亮的眼珠子里满是让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真的是一小点!不过是把你关在虚拟模拟室里,让你动弹不得,亲眼看到曾经的亲朋好友遭受酷刑,你恨不得那些烧红的烙铁啊、钢针啊、嗡嗡响的钢锯啊,通通往你身上招呼,好几次你都差点要崩溃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你又坚持了下来——你为什么要坚持?啊!?”


    “在你心中道德正义秩序就那么重要吗!你放弃一下会死吗?!对整个宇宙而言人类这个种族微不足道,就算一时延续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斗篷人满脸狰狞地大吼!


    然而疯癫只在一瞬间,一眨眼他又恢复温文尔雅的笑脸,像个喜怒无常的神经病人,上一秒暴雨雷霆,下一秒阳光灿烂。


    或许他早就已经疯了。


    斗篷人拧紧眉头,模拟系统苦恼气急的样子:“然后系统发现不行啊,哪怕你只是一段复制下来的数据,也没法用虚拟的数据人物来蛊惑你。”


    “所以它又做了一点小、小、小、小……的更改!比如它觉得是你这辈子遇到的善意太多,所以才这么喜欢人类,就给你设计了个天煞孤星的buff,凡是接近你的人都会走大霉,轻则伤残重则丧命,从而厌恶你,把你往死了整,没用!你痛苦地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安安静静地骑车几公里,找了个偏僻的山跳下去,因为不想临死还给人添麻烦。


    天啊!你是圣父转世吗?我都觉得庙堂里的那个佛像应该自觉点滚下来让你上去坐!”


    斗篷人一拍桌子,嘲讽地大笑道:“然后系统又没招了啊,你的灵魂太纯粹了!太光明了!它又对付不了你,能怎么办呢?只有继续改啊!改你的身世,改你的经历,最后没有办法了,终于想到从DNA序列下手,改基因,改性格,当原本的灵魂面无全非,就有了现在的我!”


    斗篷人坐在椅子上,捂着脸笑个不停,指甲神经质地掐进皮肉,胸口急剧起伏,像缺氧的鱼在竭力大口地喘息。


    很快他又平静下来,眼神冰冷至极,嘴角却勾起温和的笑意,冲谢叙白彬彬有礼地欠身。


    “那么谢叙白,现在允许我重新介绍一下自己。”


    他喊着谢叙白的名字,柔情四溢地咀嚼着每一个字音,明亮的眼睛向上高抬,里面盛满能吞噬世间的恨意。


    “我是千万个废弃方案的幸存者,是以你为原件更迭重造的忒修斯之船——”


    “你可以称我为幸存者,也可以叫我的方案代号,【忒修斯】。”


    谢叙白没有说话。


    他面色冷肃,波澜不惊,如果不是金光依旧稳定地罩在邪神躯壳的身上,和雕像没什么两样。


    斗篷人,不,忒修斯上上下下反复审视青年面无表情的脸。


    如果说之前的谢叙白心防如盔甲,那么恢复记忆后的他,就是直接垒起了万米高的铜墙铁壁。


    除了听到宴朔救他那段时没控制住漏了情绪,其他时间很难在他的脸上捕捉到真实的内心想法。


    忒修斯嗤笑一声,百无聊赖地坐了回去:“相信你已经注意到了,这一世的无限游戏相比之前有很大的改变。”


    “以往高维虫兵的入侵战争只能算新手副本,十艘星舰就能毁掉半个地球。现在的试炼不仅改成了玩家能理解的本土游戏,关卡难度也得到悬崖式降低,这都要多亏你最后的牺牲。”


    谢叙白终于开了口,一针见血地点明:“你觉得是我最后的牺牲逼迫系统改变了游戏规则,又或许还有一个前提——我通过吸收力量达到了神级或者准神级,拥有和系统的一战之力。”


    “前几个关卡你真的想顺从系统杀了我,直至后面我被玩家解救,让你看到我有再度成神的希望,所以临时更改决定,安排史蒂芬出现在我的面前。看似自毁棋路,其实是想让我吸收掉他的神力,复刻当年的局面。”


    “这样你就能借我的手除掉系统,更痛快点,让我直接和它同归于尽,一次性解决你最恨的两个家伙。”


    忒修斯忍不住鼓起掌,赞赏谢叙白的聪慧:“和你说话就是省心。”


    他抬了抬下巴:“同样要多亏你的姘头在另一边给系统使绊子,否则这些真相我哪有机会告诉你?”


    “但我凭什么按照你说的去做?”谢叙白不咸不淡地开口,情绪仿佛没有一丝变化,“因为你见惯了我的死亡,我就一定要选择牺牲那条路?”


    这句反问令忒修斯很是意外,因为里面蕴含了某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谢叙白身上的东西,比如自惜。


    忒修斯玩味地问:“知道我有那么惨的经历,你就一点都不可怜我吗?我的悲惨遭遇大部分都是因为你哦,怎么对个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能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对我就这么无情?你就这么讨厌自己?”


    谢叙白没接话,不错眼地盯着他,不肯漏过一丝破绽,言简意赅地说:“你很淡定,淡定得过了头。”


    “你笃定我一定会走上以前的老路,为什么?让你信誓旦旦的筹码是什么?”


    谢叙白眼神犀利如鹰隼,捕捉空气中最幽微隐秘的一丝精神波动,猛然提到:“是系统。”


    “这场无限游戏,系统隐藏了什么?”


    忒修斯扯了扯嘴角,重新给自己下达认知干扰:“在你面前还真是一点秘密都没有,真可怕。”


    如果把系统比作电脑,那么忒修斯就是接入电脑的外来数据源。


    原本这个数据源只是一段常规代码,然而它在数据验算的过程中突然产生自我思想,变成了人工智能。


    人工智能在系统的重重设防下,窥探到核心数据的可能性有多大,他究竟是胸有成竹还是虚张声势?


    这些忒修斯都没表露出来。


    “想要知道我发现了什么?可以。只要你按照我的指示吃掉一些家伙,我就告诉你。”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做,无所谓。”忒修斯恶意满满地看着谢叙白,笑容说不出的扭曲,“但是谢叙白,算我好心提醒你,这是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了。错过这一次,大家正好一起下地狱。”


    谢叙白和他对视片刻,问:“你想让我吃掉谁?”


    “谁呢?你之前吃掉的家伙可不少呢,一时半会还真说不完。”忒修斯装模作样想了想,一打响指,“要不然就从史蒂芬开始吧。”


    棋盘世界里的巨人男孩主动朝谢叙白靠近,被金光缠绕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唯有无声的泪水洇湿光带,从缝隙缓缓渗出。


    第222章 黑王(6)……


    光带罩住双眼,映出鲜红的视网膜,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清瘦的人影站在面前,似有若无地注视着他。


    史蒂芬浑浑噩噩地想,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很早就已经死了吗?


    ……是了,他想起来了。


    无限游戏降临的某一天,有个穿黑色斗篷的神秘人突然找上门,他昏迷过去,再睁眼时就被困在了这片黑塔耸立的荒原,脑子里潮水般涌入许多回忆。


    他记起自己并非普通的上市集团CEO,还是使徒公会被淘汰掉的前成员,救世主预备役兼神眷者,有一个没能救下的挚爱……叫丽萨。


    史蒂芬觉得自己应该再死一遍。


    正是这时,神秘斗篷人再次出现,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史蒂芬脑子混乱,听得很不耐烦,也没听明白。


    但他记住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人类历经千辛万苦后又一次迎来失败。


    在当时,那是玩家的最后一次机会,他们几乎被逼到极限,失败即灭亡。


    但white临战之前突然想到某个相当铤而走险的计策,集结所有玩家的力量成功阴了系统一把!


    他们又获得了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并且狠狠踹翻之前所有不合理的游戏规则。所有玩家重整旗鼓,没有下一次,也不需要下一次,这次他们一定可以赢下游戏!


    第二件事,他变成了副本里的关卡小BOSS,而white即将带领新一批玩家小队前来攻打副本。


    问题是,这一世的white是普通人开局,没有多次轮回叠加力量,所以需要他和其他人的帮忙。


    听到这里,史蒂芬麻木空洞的眼珠子终于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响起:“我,要怎么,才能帮他?”


    “很简单。”恶魔带着笑意的声音在他的耳侧响起,“既然他缺少和系统对抗的力量,那么你们把自己的力量交给他就行了,就和上一世一样。只是过程可能会痛上那么一点点。”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肉身感受到的疼痛,实在是最微不足道的代价了。


    史蒂芬尝试认出斗篷人,未果,茫然地喘了一口气,断断续续地问:“white会怎么样?一个人,能承受的力量有限,他逼迫自己,强行吸收,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斗篷人笑吟吟地说:“他什么事都不会有。你用脑子想一想,如果他真的有事,这一世还有命和你们相见吗?”


    史蒂芬对斗篷人的话半信半疑,但他确实等来了white。


    少年容貌不似当年,却依旧光辉卓绝。


    为了验证记忆的真假,史蒂芬脱口对谢叙白说“再帮我一次”。


    当看见少年的瞳孔猝不及防地缩紧时,史蒂芬便知道了,斗篷人没有说谎。


    那一刻,如释重负的轻松感包围了他。


    史蒂芬对着少年潸然泪下,迫切地希望对方能早点吃掉他。


    既结束他的噩梦,也助君此行顺利,一路光辉。


    岂料他做好了送死的准备,却听到谢叙白突如其来的反问:“你难道不想见到丽萨了?”


    惊涛骇浪直拍心头。


    史蒂芬骤然抬头,可是被光带蒙住的眼睛看不见谢叙白是什么表情,急得他上手撕扯。


    光带遏制异化,不能解除。


    谢叙白抬手和史蒂芬建立精神链接。


    情感共振下,哪怕他有一丝心虚和说谎的痕迹,都逃不过史蒂芬的感知。


    “史蒂芬,我能让你再见到丽萨,见到你的家人。”


    “所以。”谢叙白问,“你愿意相信我吗?”


    在使徒公会的时候,谢叙白说话就是这么一副不轻不重、滴水不漏的语气,机灵的成员们会通过精神波动的变化,来判断年轻指挥官是在说笑打趣还是严厉警告。


    但有一个情况,他们知道white绝对不会开玩笑。


    那就是提到他人内心伤痛的时候。


    恰如此时,谢叙白的真实情绪通过精神链接传递而来,史蒂芬怔愣着,泪水再一次涌入眼眶,凝结在光带边缘,滴滴答答地砸在地上。


    “我相信!我一直都相信你的!”


    在史蒂芬声嘶力竭又坚定至极的嚎啕声里,金色图纹徽记于他的手背飞速成型,绽放璀璨的光芒。


    金光顺势而上,来到男孩的意识海深处,似波纹一圈又一圈地朝外涤荡,轰然震碎散发猩红血气的污染源!


    刹那间史蒂芬的意识变得无比清明,多日来折磨他的回忆被金光抚慰,妥善安置。污染源消失一刻,艾特庞大的体型飞快收缩成正常人类的大小,同时身量拉长,容貌趋于成熟。


    当金色屏障撤离的瞬间,众玩家惊讶发现巨人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长相英俊、略显阴郁的外国年轻人,二十岁出头,手背上还映着谢叙白的神眷者徽记!


    水墨空间。


    忒修斯的视线从棋盘世界收回,抬头看向谢叙白。


    尽管早就知道了,这个人看似温文尔雅的表面下有着一颗淬冰冷硬的心,也预料到他没那么容易妥协,但尘埃落定时,忒修斯还是忍不住捧着脸,低低笑出了声。


    白玉棋盘如明镜,从下往上映照着他笑起来如同魔鬼的半张脸。


    忒修斯说:“谢叙白,我给过你机会。只要你痛痛快快和系统去死,我不迁怒你心爱的人类……我都这么努力地忍耐你了,为什么你还是那么不知好歹?”


    谢叙白的眼睛飞快移到他的椅子下面,发现九颗黑棋完好无损,瞳孔微微一凝。


    “终于发现了吗?”忒修斯慢慢悠悠地说,“史蒂芬不是我刚才落下的那枚棋子。”


    棋盘世界。


    身后传来沉重巨响,众玩家闻声猛然回头,黑塔紧闭的铜铁大门在没有任何驱动的前提下轰然打开,门沿刮擦地面扬起滚滚尘土。


    据瘦长黑影的介绍,黑塔里面就是游戏王国。


    玩家们将会面临形形色色的公民NPC和性格各异、强度不一的关卡BOSS,通过玩游戏攒到足够的比赛积分,一层一层地向上攀登,直至登上黑塔最高处,面见游戏王国里最尊贵的黑王,赢下最终的游戏。


    然而在看到疑似公民的人影前,他们先从扬起的尘烟中,瞄见一抹葱郁的幽绿,悠悠地伸向天空。


    布莱恩的心跳仿佛狠狠漏了一拍。


    “……躲开!”他大喝,“所有人躲开——!”


    “什……”


    前排的几名玩家只是一眨眼,便看见一根黄绿色的藤蔓闪现在自己的面前,细长弯曲,欢快地摇来晃去,看着无害又脆弱。


    再一眨眼,就扎中了他们的眉心!


    绿色藤蔓顺着伤口钻入皮肉,分散成细若游丝的无数根,肆意游动,撑起树根般的褶皱,整张脸狰狞如鬼物,像风干的橘子皮。


    玩家痛苦地抽搐,捂着眉心发出赫嗤赫嗤的嘶吼。


    意识飞速涣散,瞳孔瞬间失焦。


    等他再次抬起头时,两只眼珠都被绿色藤蔓缠绕,变成瑰丽妖异的绿色图纹。


    他的脸上再也看不见痛苦和恐慌,洋溢着幸福祥和的微笑。


    “都来我这里!快!”


    徐队长撑起屏障,让其他幸存的玩家朝他聚拢。


    下一秒他瞳孔骤缩。


    徐队长的目光越过逃窜的人潮,越过黑塔敞开的大门,看到湛蓝天空映照下,一片郁郁葱葱的绿色海洋。


    那绿色,不是建筑物的背景色,是一簇接一簇涌动的黄绿色藤蔓。


    它们密密麻麻,形似蛄蛹的蛇群,缠绕在中世纪建筑风的房屋高楼上,那些楼层至少高达十多米!


    它们爬过青石砖街道,挂在树梢,像是覆盖了整个世界,一眼竟然望不到头。


    徐队长敏锐地听到藤蔓潮传出咔嚓嘎啦的声响,紧跟着他在涌动的缝隙里看到了形状不一的骨头。


    有的比水桶粗,有的长比巨树,又是S级副本,硬度可见一斑,放平时需要特级重型压力机才能碾碎,可被藤蔓熟稔地敲骨吸髓,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呈现病变的灰白色。


    两根细长的藤蔓再轻轻一挤,就碎成了渣。


    “【酒神】第七使徒……他谎报了自己的等级!”


    徐队长听见自己嘴里爆出咬牙切齿的吼声。


    “这混账起码是个半神级!必须撤退!群战是他的优势,我们没法跟他打!”


    可是他们都忘记了,轨道已被史蒂芬破坏,特殊地图的限制还没解除,这浩浩汤汤一大堆人,又能往哪里跑?


    黑塔门内第一层。


    在这片充满血腥和杀机的绿色森林里,一名身穿白色神袍、头戴桂叶冠的白皮美男子正坐在藤蔓堆叠离地十来米高的座位上,似乎看不到底下的人间炼狱,双腿轻轻晃动。


    黑塔大门打开的瞬间,他方才转头看了过来。


    当发现玩家前排的宴初一时,绿宝石般的眼睛立马绽放出亮光。


    第七使徒惊喜地站了起来:“只要等在这里就能看见white,你果然没有骗我!”


    在他身后的阴影里,露出一道清瘦穿斗篷的身影,似乎轻轻地笑了一声,贴在青年耳边,像伊甸园蛊惑伊娃的毒蛇,吐出丝丝红信:“那么你可一定要阻止他呀。”


    “以他现在的力量冲上黑塔只有死路一条,我们都不想再次看到这样的局面发生。希尔,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了。当他知道你为他所做的一切,他一定会感动得热泪盈眶,大肆夸赞你的。”


    只有我能救他。


    只有我……


    青年听入了迷,捧着脸兴奋地发出低低喘息,脸颊蔓延上陶醉的殷红。


    那双绿幽幽的眼珠子骤缩骤放,忽暗忽明,黑绿交杂的斑驳色块旋转,像快速变化的万花筒,非常诡异且不稳定。


    ——精神控制。


    谢叙白当初在星际副本一战封神的成名技,在系统复制数据制造忒修斯的时候,也被一并复刻了过去!


    第223章 黑王(7)


    藤蔓似汹涌潮水扑面而来,人群躲在屏障后面被逼得步步后退。


    徐队长和其余巅峰成员举起双手顶在最前面。与半神悬殊的力量差距让他们感觉自己仿佛在与天抗衡,额头冷汗直冒,力量飞速消耗。


    其中一人不经意扫见地面凸出一个小鼓包,瞳孔骤缩,来不及做出防备,绿色藤蔓从中钻出,唰一下如毒蛇狰狞咬向该队员的眉心!


    “糟——!”


    千钧一发之际却见宴初一闪现到该成员面前,金光如刀斩断绿芽,又变成火焰将藤蔓燃烧殆尽。


    同时他蹲下身,手掌朝下按在地面,金色光浪从掌心迸发而出,似涟漪一圈圈地朝四面八方荡开,将几个还未破开的土包狠狠地压在了地下!


    正在与藤蔓交战的许清然和【重力】玩家对视一眼,叫道:“我们也来帮忙!”


    手背徽记瞬现,金色神力涌入摇摇欲坠的屏障,顿时光彩焕发,将原本猖狂的藤蔓逼得节节后退。


    人潮之中,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在行动——是史蒂芬。


    他大跨步来到被藤蔓寄生的玩家面前,接受过神力赐福的他有着比新生神眷者更加老道的作战经验,不需学习适应就顺利唤出了金光。


    抬手往前,五指隔空一抓,金光如钩索渗入皮肤毛孔,竟然硬生生地将藤蔓从被寄生者的体内抓了出来!


    看着阴郁年轻人轻描淡写地将藤蔓拍碎,丢垃圾一样甩掉残渣,其他人纷纷震惊地瞪大眼睛。


    “这家伙这么强的吗??”


    “不对等等,我们是不是忘记了,这家伙好像是守关BOSS啊!”


    “对啊!肯定强!”


    史蒂芬如法炮制将几名玩家体内的寄生藤蔓全部消灭,听到谈话不咸不淡地扯了扯嘴角,内心腹诽。


    ——我能对付酒神藤蔓跟强不强没关系。羡慕么?佩服么?平均每星期两次的抗寄生训练试试看呢?


    ——哭加两倍训练时长,敢求饶直接加三倍。就white这种惨无人道的训练方式,栓条狗来都不会把这些藤蔓放在眼里。


    但史蒂芬也心知酒神还没有动真格,不然凭对方叫人闻风丧胆的恶名和能力,他们不可能应付得这么轻松。


    万众瞩目之下,貌若古希腊美神降临的青年走下台阶。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矜持、缓慢而优雅,蕴含期待的目光收敛地半垂着,举手投足不能说用心,只能说刻意到让人深感矫揉造作的地步。


    仿佛不是在走向玩家,而是踏着红毯觐见仰慕已久的国王。


    然而。


    与青年虔诚羞赧的神情相对应的,是身后惊天动地的震响。


    大地动荡震开一条横跨数百米长街的裂缝,遮天蔽日的巨影喀拉喀拉地从中爬出,高楼建筑轰然垮塌,坠入它身下不见底的裂缝。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骷髅守卫,仅是露出的半截身子,就和异化成巨人BOSS的史蒂芬体格不相上下。轻轻抬臂,就像撞碎豆腐般将周围的建筑一扫而空。


    它微微弯身,黝黑无瞳的眼窟窿里如同太阳高悬云霄,大片阴影如潮水吞噬黑塔大门,盖过玩家的头顶。


    所有玩家的视野顿时一黑,唯能看见亮着幽暗绿光的菟丝子在巨型骷髅的身体上欢快缠绕、起舞,如同操控傀儡的丝线。


    手脚冰凉,不寒而栗。


    青年的视线略过众多惊惧的目光,直勾勾地看向人群正中的宴初一,不无爱怜心疼地说道:“white,我知道,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你的身上,所有的压力指责都要你挺身出面去抗,你没有一刻轻松过,更没有一刻感到开心,真正地做过自己,别担心,我这就来解放你。”


    水墨空间。


    谢叙白深深地吸了口气,啪一声落下一子。


    棋盘世界。


    金色线条如风掠过玩家的身侧,清瘦的人影从高空降落在地。


    抬头的刹那间,让众人看到了他的长相。


    五官端正,面容清隽,不看他的眼睛,这绝对是亲和力拉满的一张脸。


    然而沧桑岁月沉淀在他眼底,千难万险琢磨他的言行举止,使他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成熟威严。


    使徒公会的人绝不会对这张脸陌生,那是谢叙白担任第一使徒时的相貌。


    比起宴初一,这张久违又熟悉的脸明显对第七使徒更有冲击力。


    第七使徒怔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喃喃道:“white……”


    white没有看他,用金光捏出匕首,平平无奇,巴掌大小。


    第七使徒回神,眨眨眼,轻笑出声,完全没把那把匕首放在眼里:“用这么一把小匕首就想对付我,white,你未免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他已经发现white的实力比鼎盛时期差上一大截,单凭等级完全不是自己的对手。


    加上white还要顾及身后那群累赘,他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自信将人拿下。


    却在下一秒看见white将匕首倒转,锋利的尖端直指自己的心口,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刺了下去!


    第七使徒的表情从轻松自信到惊愕恐慌,脑海啪嚓一声脆响,心神俱震间仿佛挣脱某个束缚,不管不顾猛冲过去:“white!不!!!”


    忒修斯来不及将他拉住,猛一摇晃,嘴角渗出点点血渍。


    看着第七使徒如丧考妣狂奔而去的背影,他瞳孔微微瞪大,心里仿佛日了狗。


    ——第七使徒挣脱了他的精神控制,他受到了反噬!


    ——看一眼就受不了?就这种定力也好意思说解救谢叙白?小学生假前死线赶作业都比这坚定!


    忒修斯知道谢叙白是苦肉计,但是第七使徒不知道。


    在那极限到微秒的时间里,white刺下去的动作被拖曳成慢镜头一样的定帧画面。


    第七使徒清清楚楚地看见匕首破开衣服布料,血渍朝外渗出,仿若某个噩梦般的场景轰然重演,他头皮发麻,疯了般地拉住white的手:“快停下!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第七使徒是真的慌。


    经历过最终之战的人谁不知道white真的能搞死自己,他向来都是对人狠,对自己更狠!


    white撩开眼皮,和第七使徒对上眼,淡声道:“看来你还认我这个前队长。”


    第七使徒慌道:“怎么可能不认?你在说什么呢?”


    是队长,是长官,更是将低年龄段使徒们一手带大的大哥哥,如师如父。


    年轻指挥官点点头:“那就好。”


    第七使徒看着他陡然冰冷的眼神,心脏狠狠一咯噔。


    然而这个距离想退已经晚了,说时迟那时快,white反手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脸上!


    嘭一声脆响,人直接被抽出去三米远,倒地时满口腥甜,吐了血。


    纷乱的战场万籁俱寂。


    史蒂芬不知道想到什么,一脸幻痛地撇过脸。


    white踱步来到第七使徒的面前,气势凛冽,冷若冰霜,拽起他的衣领:“我有没有说过不能对无辜之人下手?”


    第七使徒下意识抱住脑袋辩解:“没有,只是控制!其他人是想杀我,我才……嗷!”


    “我有没有说过吞噬血肉会加重你的精神负荷?”


    “我我我错,啊!”


    “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为了赢下游戏,上层决策殚心竭力,作战部队视死如归,几十亿玩家的奋力挣扎你是看不到吗?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给我提咖?”


    谢叙白愤怒到手抖:“我说过自己很累吗?我说过自己不开心?需要你来解放我?嗯?!”


    “啊!我知道错了,别打脸white!啊!”


    众人:“……”


    不,不是,这对吗?


    前一秒还不可战胜逼格拉满的敌人,下一秒宛若犯错被教育的小孩一样在陌生的年轻人手底下哭天抢地,并且丝毫不敢还手。


    众玩家——特别是布莱恩。


    作为被第七使徒折磨过的败者,体会过希尔一视同仁蔑视所有活人的倨傲,看到这画面,忍不住揉眼,恍恍惚惚怀疑自己还在做梦。


    有玩家发现端倪,喊道:“你们快看那个陌生人的手背!他也是谢叙白的眷属!”


    众人一看,white快速起落的手背上,果不其然映着谢叙白的神眷者徽记,倒吸一口凉气,想要说点什么,半晌,又淡定了下来。


    他们能说什么?


    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不是我吹,无论是玩家还是BOSS,副本里但凡厉害点的大佬都和我神有密不可分的关联。


    忒修斯神色阴郁,突然目光往上一瞥,原地起跳。


    嘭!


    一道蕴含着凛冽神力的金色光刃正落在他刚才的位置,劈出一道偌大的裂痕。


    谢叙白一击没能得手,再度逼近,金色光刃如暴雨梨花,掀起万千气浪砸向忒修斯。


    电光火石间他的眼睛变成璀璨金眸。


    对上那双金瞳的瞬间,忒修斯脑海似被重击,不可控制地恍惚了一下,凛冽金光铺天盖地将他切成碎块!


    碎块不见流血,猛然间炸成黑色星点,表面溢出不祥的猩红血气,半空中凝结出一张巨大而狰狞的人脸。


    人脸嘴巴一张一合,声音嘈杂纷乱有回音,宛若无数个男女老少齐声开口,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大笑。


    “下手这么狠干什么,你不是不在意吗?”


    是的,忒修斯在谢叙白出手的刹那间便意识到了。


    对方并非不相信他手里有对抗系统的制胜方法,而是不相信他的人品,准备制服他之后再逼他开口。


    白子4颗对黑子3颗,难怪谢叙白有恃无恐敢放手一搏,真是好算盘!


    没等谢叙白继续出击,人脸笑着往后倒下去,眨眼间化作黑红色线条,丝丝缕缕地渗入大地。


    大地再度震动!这一次的震动可比巨人骷髅出现的时候要厉害得多,地面裂开无数裂缝,各种奇形怪状狰狞恐怖的怪物潮犹如地狱小鬼爬了出来,嘶吼此起彼伏。


    如果第七使徒有余力看上一眼,多少会认出那是他吞噬过的无数王国公民,此时通通化作亡魂再现世间!


    看到这2浩浩汤汤的规模,玩家们差点眼前一黑。


    可是它们的目标不是玩家,甚至不是谢叙白。只见数不清的怪物同时转身,黑压压一大片,践踏引起地面颤动,快如闪电地向后跑去。


    后面有什么……等等!淦!


    徐队长愕然怒吼:“快阻止它们!它们要破坏登塔的通道!”


    第七使徒被揍得不断吸气,头晕眼花地瘫在地上,听到动静想要起身看看情况,被white拎了起来,条件反射地抱头:“真真真认错了!别打了……”


    却听见white说:“帮我。”


    第七使徒怔愣一瞬,又听见white平淡的嗓音响起:“只有你能帮我了,让你的藤蔓阻止它们。”!!!


    霎时间鞭炮齐鸣烟花绽放火树银花流星当空!


    第七使徒想也没想地抬起手,巨型骷髅一脚抬起,掀起滚滚尘烟,嘭一声将几十只公民亡灵踩成了纸片!


    这事并没有结束。


    第七使徒的菟丝子对活物致命,因为它会吸收生命力,然而这些亡魂与傀儡无异,根本不存在血肉和生命力这种东西!死掉后立马像吹气球般迅速膨胀,继续前进。


    绿色藤蔓如潮水般冲过去拽住它们,勉强牵制住它们的脚步,一秒不到,亡魂的身体虚化如幻影,直接让藤蔓们抓了个空,猝不及防地摔在地上!


    谢叙白见状,准备操控所有棋子直接向黑棋发起攻击,鱼死网破也好,他不能让通道被毁,不能有半点犹豫。


    可也是这个时候,一根触手缠上水墨空间谢叙白的手腕,语气有点酸。


    【为什么不找我帮忙?】


    谢叙白一怔,回头看去,对上邪神躯壳金红色的眼瞳。


    后者偏了偏脑袋:【好吧,等一下记得夸我。】


    冰凉的黑雾从他的嘴唇拂过,留下一片湿润的涟漪。


    满脑子该如何破局的谢叙白瞬间产生一丝微妙的异样:祂刚才说话有这么利索吗?


    于是谢叙白眼睛飞快一转,看到了黑雾里的小半块荆棘黑冠。


    另外一大半去了哪儿?


    很快谢叙白就不需要思考了,因为黑雾当着他的面蛄蛹两下,把剩下的小半块黑冠逐渐融入自己的身体。


    就好像把黑冠吃下去消化掉一样。


    黑雾打了个响亮的饱嗝,不等谢叙白做出反应,唰一下钻入棋盘开裂的缝隙。


    ——那道系统警告忒修斯,将他往棋盘上抡时砸出来的缝隙。


    吞噬黑冠获得进入棋盘世界的通行证,再渗入缝隙以绝对安全的方式进场,绝不影响谢叙白的布局。


    棋盘似活物疯狂颤抖,抗拒邪神的入场,催动规则试图阻拦,被邪神躯壳冷眼拍碎。


    祂动手不复对待谢叙白的温柔克制和忍耐,充满暴虐和怒火。


    事实证明邪神的逆鳞不是那么好触碰的,人压抑久了会爆发,而邪神是火山喷发。


    祂决定入场时,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住。


    “你要干什么宴朔——”


    与此同时,棋盘世界雷声大作,天空乌云遮蔽。


    万千公民亡魂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猝然僵滞在原地,敬畏骇然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只因它们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游戏王国最至高无上的,王的气息。


    第224章 黑王(8)


    眼见忒修斯召唤出亡灵大军,棋盘世界的谢叙白一样化作金色线条俯冲向下,渗入这片大地。


    土地与规则相连,忒修斯融入大地只为更好地操控这片区域的规则,见状冷笑一声:“找死。”


    精神体状态的两人宛若在不见光亮的异空间对峙。


    忒修斯单手一挥,猩红发黑的精神力化作凶残恶兽,张开血盆大口,吼声震天动地,一口咬向谢叙白的头颅!


    谢叙白快如闪电地侧身躲开,左手凝聚出剑刃找准时机刺向恶兽的眼睛。


    恶兽立马偏开头。


    刹那间谢叙白调转刀刃反手一扫,金芒生寒,势如破竹,笔直地切入恶兽的喉管,猩红雾气如迸溅的鲜血飞泼而出!


    忒修斯脸色一白,嘴角渗血,却大笑着欺身而上!


    谢叙白欲要后撤,却受到阻力。


    低头一看,是刚才的恶兽。


    它死掉后并未消散,而是瞬间变回猩红精神力,凝成锁链,结结实实地捆住他的四肢!


    呼吸间隙,忒修斯已经近在咫尺,猩红血雾裹挟着破空之声当头砸下!


    谢叙白当机立断虚化身体,散作金色线条脱离束缚,边迎击边后撤。


    忒修斯紧逼不放,招招狠辣。


    刹那间金红两色线条犹如刀剑交戈激烈拼斗,不到半秒你来我往过了上百招。空中残影连连,余波一圈圈朝外震荡,击碎岩石层引起大地再度坍裂!


    忒修斯听到声响,几乎能想象到上方玩家逃窜的模样,朗声讥笑:“谢叙白,口子开得越大涌上地面的亡魂只会更多!你有没有听到队友的惨叫?他们的死亡将由你一手造成!”


    谢叙白眼皮子都没颤一下,下手依旧快准狠,风暴中宛若佁然不动的磐石,将猩红血雾击得飞溅退撤。


    可以说这个副本开启以来,谢叙白基本没得到过妥善的休息。


    连续分魂既会加重精神负荷,也会分散他的力量,只分魂一次的忒修斯在状态上就比他好上数倍。


    而且忒修斯是游戏王国的代理黑王,谢叙白是不受欢迎的外来者,区域规则偏袒前者,对后者则是不留余力施加重压。


    谢叙白三心二意对抗两方敌人,没一会儿额头就渗出细密的汗水。


    忽然,他似是力有不逮,目光涣散一瞬,右手往下一垂,密不透风的攻击露出一丝空缺。


    忒修斯立马抓住这丝破绽,如同蛰伏的毒蛇弹射而出!


    嘭!


    谢叙白胸口破开一道狰狞的伤口,大片金色光雾如血泼洒!


    忒修斯嘴角一勾以为袭击得逞,下一秒猖狂笑脸定格僵住。


    只见谢叙白哼都没哼一声,光雾泼洒散作满天星辰,又在顷刻间编织成一张巨大的罗网,将他兜头罩住!


    谢叙白这是故意卖了一个破绽吸引他上钩,就像他刚才做的那样!


    醒悟过来的忒修斯想退已经来不及了,这天罗地网早已封住他所有的退路。


    谢叙白毫不犹豫地拉紧光网,朝内绞杀,被逼到绝路的忒修斯眼神发狠赤红,血雾膨胀犹如风暴荡开,瞬间引起整个规则空间剧烈动荡!


    轰——


    谢叙白被巨大的冲击掀翻出去,在半空中勉强停稳,胸口疼痛不已,脸色苍白虚疲,急剧地大喘气。


    听见风声疾驰,他猛然抬头。


    大片血雾冲破金红交戈的神力余晖,血雾正中间露出忒修斯残缺的半张脸,两只眼睛狰狞发狠地盯着他,宛若魔鬼发出奸笑:“去死吧——!”


    谢叙白反射性双臂相交抬高,撑起屏障抵挡。


    嘭!


    原以为会迎来疼痛,岂料什么感觉都没有,谢叙白倏然被宽厚大掌从后一捞,往后跌入坚实温热的胸膛。


    突然到来的男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猩红血雾席卷的风暴中将谢叙白牢牢护在怀中,看向忒修斯的眼神冷得像看死人,抬起手——


    骇人威压如百米海啸铺天盖地,帮助忒修斯的这部分规则之力被瞬间荡成碎末!


    忒修斯口吐鲜血倒飞出去,灵魂几乎被撕碎,关键时候还是规则救了他,——棋盘不能对棋子造成致命伤害。


    关键时候谢叙白果断从宴朔的怀抱中撑起身,金光疾如雷霆,一击正中他的胸口。


    谢叙白本意是要留忒修斯一口气,毕竟他还没有问出制胜系统的关键。


    结果忒修斯凄厉地惨叫一声,红着眼看他一眼,竟是发狠颤抖地抓住光刃,抬起锋利刀刃朝他自己的心口上一撞!


    “噗!”


    水墨空间的忒修斯吐出一大口鲜血,座椅底下的一枚黑棋应声炸碎!


    十枚黑棋只剩八枚。


    事情还没完。


    宴朔冲上去接住摇摇欲坠的谢叙白,看着青年惨白无力的样子,眼中立马被杀意灌满,暴戾的情绪充斥整个胸腔,厉声喝令规则:“剥夺它们的公民身份,全国通缉追杀!”


    王令一出,规则退避。


    担任游戏解说员的瘦长鬼影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剥夺身份,连忙用帽子遮住脸快速逃窜。


    在狱中留待审查的肥猪监察会长透过铁门缝隙,看见外面杀气四溢的守卫,吓得脸色惨白,急忙化作血雾屁滚尿流地钻出窗外。


    两枚身居高位的棋子一下子沦落为人人喊打喊杀的通缉犯,黑棋一方全线失势,局面一边倒地倾向白棋一方!


    这正是将忒修斯一网打尽的好时机,谢叙白见状正要乘胜追击。


    结果还没能追出去,眼前一阵发黑,被宴朔箭步一冲,稳稳地揽在怀里。


    谢叙白咬紧牙关:“必须想办法抓住他,问清楚……”


    青年刚才为了引君入瓮受了重伤,宴朔检查之后,眸色沉了又沉。


    他没表现出来,反手将青年打横抱起,拍拍后背,用磁性浑厚的嗓音温声细语地哄劝道:“好,我一定帮你抓住他,现在先睡觉。”


    谢叙白心想,就算你作死获取黑王的身份,那也是棋盘的一部分,必须遵循游戏规则,怎么追杀棋子?


    而且他现在怎么可能睡得着?


    宴朔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没法杀他的棋,但能困住那些棋子留给你来处置,现在整个游戏王国都在我的掌控之下,抓住它们不过是时间问题。你这道分魂受伤极重,必须尽快接受治疗。”


    谢叙白闭了闭眼,指尖掐入掌腹,一个劲儿地懊悔。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忒修斯根本没有把那两枚棋子放在心上。


    况且他连自己的分魂都能说杀就杀,说弃就弃,何况瘦长鬼影和猪头会长。


    现在就算吃掉那两枚黑棋,也没办法逼迫忒修斯就范。


    最有可能逮住对方的机会已经在刚才错过了,是他低估了忒修斯的狠辣程度。


    要想个办法逼忒修斯再次露出破绽。


    必须尽快想个办法——


    突然,耳垂一疼。


    宴朔面无表情地捏了捏谢叙白的耳朵,对上青年怔愣的眼睛:“我早该明白,单纯的劝导对你行不通。”


    结实有力的臂膀固住身体,海风咸涩的气息萦绕鼻前。


    金红色眼瞳不赞同地看过来,状似冷漠严厉,眼底的心疼却挥之不去。


    谢叙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宴朔的主意识回归了。


    明明只是几天不见,却总感觉过去了很久。


    ——有没有受伤?小一和眼镜怎么样了?和系统的对抗结果如何?


    来不及问出这些话,谢叙白的意识越来越模糊,闭眼倒在宴朔的怀里。


    宴朔抱着谢叙白脱离规则空间,来到黑塔第一层,冰冷得仿佛没有温度的眼眸垂下,俯瞰大地。


    感受到黑王的不悦,万千亡魂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哆哆嗦嗦将脑袋埋得更低。


    “王,吾王,求您息怒!”


    众玩家将它们敬畏的模样收纳眼底,听到称呼心神俱震。


    再抬头,迎面感受到宴朔身上那股不容抵抗的压迫感,浑身毛骨悚然,冷汗渗出后背。


    原来那就是传说中的黑王。


    可是最终BOSS怎么会这么早出现?


    他们现在要怎么办?


    宴朔现在要把谢叙白带去塔顶。


    黑塔的权力层级和建设程度正如金字塔,楼层越高越是繁荣,游戏王国最优秀的医师和最精细高端的医疗设备都集中在那。


    为了不影响副本稳定性,祂同样需要遵循设定,比如不能无缘无故长时间在下层逗留,就像君王不能一直罢朝。


    并且,他们也要考虑忒修斯接下来不落子,将这盘棋无限拖延下去的可能。


    到那时,想要获得这次游戏的胜利,玩家就必须登顶。


    但那应该是玩家该努力的部分。


    有祂掌权,这群人只要没废物到迈不开腿,总能登上去。


    既然这样,谢叙白就没必要留在玩家身边了,省得一天到晚总是操心受伤。


    宴朔身为邪神,奉行野兽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和什么事情都要亲力亲为、手把手扶持的谢叙白观念相反。


    ——没有波澜的大海,养不出雄壮矫健的鱼群。如果一个文明的浩劫,群体习惯于避在身后,只能靠单一个体殚心竭虑,勉强维系,那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人类没有这么脆弱。


    当然,也不排除祂接收完躯壳记忆,看到谢叙白为人类频频受伤后,忍不住在迁怒。


    宴朔的“视线”落在其他分魂身上。


    幽深阴暗,看上去十万分想把他们一起打横抱走。


    分魂“谢叙白”断了片,其他三个没有。


    他们清楚凭自己的意志力,那道分魂应该还能再挺一会儿,会突然昏迷过去,不用多说,准是宴朔下的手。


    还有宴朔刚才那句“只是单纯的劝导行不通”。


    莫名让他们有股微妙的心虚。


    再抬头,就对上了宴朔微眯的眼睛。


    仿佛在问。


    ——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所以,跟我回去养精蓄锐,还是跟着他们继续受折腾?


    于是乎。


    驻扎在游戏王国网络世界控制舆论的“白色幽灵”突然变出一个耳机,在魂灵们疑惑的目光中:“困了,睡一小会儿,爱我就别打扰我。”


    然后少年飞一般戴上耳机,蒙上被子,闭目安详装死尸。


    宴初一扶着额头,眉头紧皱:“有点晕,不行,我得坐一会儿,不能乱动。”


    转身风风火火大跨步,行如闪电,动如矫兔,一秒平移到年轻指挥官white的面前,佯装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


    white反射性接住宴初一。


    他刹那心想,人果然很神奇,就算同一个灵魂会在不同时期产生迥异的个性,也会采取同一种逃避方式。


    white抬头对上宴朔幽暗的目光,又想自己身为前线指挥官,身经百战,历经磨难,至少得比他们有骨气。


    他气定神闲稳若老狗,建立精神链接,引发精神共振,毫无滞涩地进入宴朔的意识海。


    在宴朔再次开口之前,他猛然揪起人的衣领吻了上去,把男人亲得猝不及防目光一滞燥火难填神魂颠倒——


    方才撩开眼皮,眼尾因一时缺氧染上一片旖旎的艳红,语气铿锵有力,不由分说:“以防出岔子没法及时回援,我要留下来,您看您是完全赞同还是大力支持?”


    第225章 成神进度:62%


    宴朔却一时没说话,直勾勾地看着谢叙白。


    年轻指挥官手指一蜷,心里忽而泛起忐忑,想着难道是没哄住?


    虽然轮回多世,但他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在学习训练、开会、指挥作战等等公事公务上,就是这样,都总觉得时间不够,一分钟恨不能分成两半花。


    是以谢叙白至今的恋爱经验仅邪神,还是被明恋,主动的次数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之前是抗拒逃避,现在是生疏摸索,不知道他们这个物种差该怎么谈,全凭一时冲动吻上去,从没想过万一收不了场该怎么办。


    宴朔沉默的时间多上那么一点,谢叙白就差点要被尴尬淹没了。


    这么个大眼瞪小眼的局面,捂嘴逃跑吗?那太丢脸了。


    再亲一口试一试?万一宴朔还是没反应,不是更尴尬了么。


    不管谢叙白怎样一番头脑风暴,脸上都一点没有显露出来,状似若无其事地弯起眼眸,双腿已经有了后撤的趋向:“不说话就当您默认了,我——”


    宴朔突然单手勾着他的腰,将他大力按在怀里。


    谢叙白猝不及防撞上宴朔坚实的胸膛,浑厚的雄性荷尔蒙扑面而来,他心脏顿时扑通一声,脑海宛若惊雷炸响。


    宴朔单手插入谢叙白柔顺的头发,强硬地掰住他的脸,含住那张柔软的唇,吞没了谢叙白所有想说的话。


    邪神理论上不会爱上其他生命体,感情上视一切物种为空气,但谢叙白是例外。


    从他们见面之初到后面无数次轮回循环,也只有谢叙白是例外。


    灼热呼吸彼此交缠,鼻尖抵近两相摩挲。


    那些压抑着的阴暗情绪全线爆发,通通化作一股莫名其妙的征服欲,朝着谢叙白长驱直入。


    湿润黏稠的气息若触手无孔不入地侵入口腔的每一处角落,谢叙白完全合不拢嘴,眼眶没一会儿就红了个彻底。


    他想说这太激烈了,哪有人只是接吻就爆发出要把人榨干的劲儿。


    绷紧的手指用力推攘宴朔的胸口,让对方停一停,缓一缓,真的要受不了了。


    岂料几根触手骤然圈起他的大腿往上一抬,再往两边一掰,失去平衡的谢叙白像被拎着后颈的猫,下意识将全身重量都依靠在唯一的支撑物——宴朔身上。


    宴朔及双手往下,肌肉盘虬的臂膀托着他的臀腿,吻得愈发密不透风。


    谢叙白想要后退却无路可退,大脑在不加节制的索取中一片空白,喉中发出急促又隐秘的喘息,睫毛震颤如鸦羽,眼角颤抖地湿了一片。


    【拜托,别,别亲这么狠……】


    【我还没成神,受不住您的,真的受不住。】


    【放过我,宴总,宴朔,宴——】


    刹那间快感如电流打入脑神经,谢叙白五指猛然绷紧、颤栗,意念都哆嗦起来。


    他无比怀疑自己是不是要被宴朔生吞活剥,反复忍耐克制,终于忍不住眼泪水啪嗒一掉,挤出“呜——”的哽咽声。


    双手在宴朔的后背和后脑勺胡乱地摸,像风雨里飘摇的扁舟,迫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支撑物,来构建岌岌可危的安全感。


    便是这时,忽然摸到了宴朔滚烫的耳垂。


    被亲得七荤八素脑子晕眩的谢叙白,竟然还有闲工夫去诧异这是个什么现象,可惜没来得及细看,便被淹没在了接下来的狂风骤雨。


    等宴朔恋恋不舍地松口时,谢叙白感觉自己将近没了半条命,挂在男人身上宛如咸鱼,虚脱地急喘气。


    他仍旧念着那滚烫的热意,泪眼迷蒙地瞧过去,意外看见男人的耳后根不知何时竟红了一片。


    这是怎么……害羞了吗?


    面无表情顶着一副要吃掉他的狠样子,不管他怎么求饶都不松口,结果自己在这里暗中害羞?


    谢叙白简直气笑。


    气完,又沉默下来。


    确实意想不到。


    他以为宴朔就算对他有好感,也不会非到没了谁活不下去的程度。


    毕竟人类的一百年放在邪神漫长的生命周期里,大概就像蟪蛄比日月,根本没有可比性。


    如果没有忒修斯的多嘴,宴朔会有几分可能告诉他,祂当初为了从系统那里抢回他毁掉半个神核。


    又有几分可能会告诉他,祂为了拼凑他碎成渣的灵魂,放下神的倨傲,硬挺着火噬的剧痛也要去祈求四方诸神帮忙?


    谢叙白轻声:“……傻子。”


    他抬头,倾身凑近,闭上眼,在宴朔通红的耳朵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正给谢叙白顺着气的宴朔猝然一僵,半晌,眼睛闪烁,蠢蠢欲动,战欲再起:“不是不行了吗,还想要?”


    谢叙白:“……”


    突然棋盘世界狂风大作,原本偃旗息鼓的规则之力卷土重来,引得亡魂不安低吼。


    是系统!


    谢叙白和宴朔对视一眼,前者率先退出意识海。


    意识海与现实流速不同,外面只过去不到半秒。


    说明宴朔现身没多久,系统后脚就火急火燎地追了上来——宴朔抢夺黑王身份让它感到了威胁!


    然而无限游戏限制玩家、NPC、BOSS,也同样限制着系统。


    它不能违反游戏的公平性,只能通过规则不断施压,让宴朔履行黑王的权责,回到塔顶主掌大局。


    宴朔冷笑一声,立于高空,不见祂开口,不容置疑的嗓音却裹挟着压迫力震响整个游戏王国!


    “不久后,整个王国将迎来它的另一位主人,我特此召令全国公民与外来的客人庆祝这一盛大重要的节日。”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参赛者不需要支付游戏积分就能直接挑战每一层的守关BOSS。


    期限是十天,只要在十天内顺利抵达最高层,就算赢下这场比赛,我与另一位王国主人将授予胜利者无上的荣耀和奖励。”


    从宴朔讲出“王国另一位主人”这一句话时起,整个王国就掀起了轩然大波。


    权力层酒杯啪一声倾倒在桌面,顺流而下浸透地毯,花容失色,急不可耐地差遣手下去打探情报。


    中下层暂停手中的事务,各种猜测层出不穷,网络关于这件事的讨论激增猛涨,眨眼间高达十几万条的评论和转发量屠版王国各大新闻论坛!


    人心各异,暗潮涌动。


    而在乱成一锅粥的想法里,唯有一个问题整齐划一,令所有公民抓耳挠腮,迫切想要得到答案。


    ——是谁?


    ——那位从未漏出过风声,却让暴戾霸道、独断专横的黑王甘愿让出一半权柄的神秘存在,到底是谁??


    听到游戏规则大改,不用玩游戏攒积分就能挑战登塔,玩家们瞬间按捺不住了,试炼副本里任何惊动规则的突发事件都隐藏着通关的重要信息!


    不乏有人鼓起勇气往上一看。


    这一看可不得了,组队频道立马叫破天,全员在线COS尖叫鸡。


    :黑王的怀里是不是抱着一个人?我怎么看都感觉那个人像谢神啊?


    :不是像,我刚才用技能千里眼看过了,那就是谢叙白!


    :等等我突然想到了,黑王说的另一位主人该不会就是谢叙白吧?所以才改变规则利于玩家。


    :?


    :??


    :???????


    :有没有人数过我神到底有多少个关系,这得从中央大厅排到街头巷尾了吧?


    :这下各位闯关者要考虑的事情就多了,而我只会赞美谢门!


    :谢门永存!


    :先别高兴那么早,如果游戏真变得这么简单,为什么初一大佬他们的脸色一点都不轻松?


    宛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其他人立马冷静下来,扭头一看,以宴初一为首的几名大佬果然神色冷峻。


    而他们目光所及之处,森冷的血雾正从地底源源不断渗出,朝着登塔的通道口汇聚。


    不祥的预感自心头油然而生。


    规则具有平衡性,宴朔设下有利于玩家的规则,系统就要从另一处找补回来。


    冰冷的提示音响起。


    【叮!下面通知一则事关游戏□□死存亡的重大变故。


    由于黑塔第一层的守关BOSS被杀,无人镇守该层级,原本被镇压在王国之下的污染源即将爆发。


    请玩家尽快遏止污染的蔓延,不然整个游戏王国将不复存在!】


    第226章 成神进度:62%……


    黑塔门内第一层的中央区域,有一块被单独划分出来的圆形地块,直径长达上千米,视野平坦开阔,四周围着密不透风的合金电网,就是守关BOSS的擂台。


    而前往黑塔下一层级的通道就笔直地矗立在这一擂台的正中间,形如一条绚烂神圣的光柱,从下往上贯穿天地。


    突然,被系统称为“污染”的猩红血雾从地底大片涌出,像洪水开了闸,眨眼间跨过第一层十几条街道,疯狂汹涌地冲向登塔通道。


    轰!


    白色光柱猛一摇晃!


    血雾翻涌,气焰嚣张,顺着光柱向上攀爬,扩散污染。


    被污染的光柱表面一寸寸变黑,像被蛴螬啃食后迅速腐坏的树根。


    眼看着光柱发出不堪重负的震响,将要倾塌——


    千钧一发之际,white和宴初一同时冲向两边。


    金光瞬间拔地而起,形成十几米高的金色光幕,宛如城墙般隔绝血雾,将通道牢牢护在其中!


    区域地图的限制解除,发现自己能够使用技能的玩家们大喜过望。


    徐队长等巅峰成员率先挺进,展开屏障补足金光的空缺,一边大吼。


    “有净化能力的人在前面开路,其他人跟上!”


    几名【净化】玩家刚要出手,眼角余光瞥见一抹青翠欲滴的藤蔓。


    他们对这玩意的心理阴影不是一般大,被吓得往旁边跳。


    结果丛生的藤蔓飞速掠过他们的身边,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气势汹汹地朝着血雾一拥而上。


    藤蔓潮就像一群饥渴嗜血的野兽,横冲直撞地穿梭在翻涌的血雾中,枝条朝外舒展,表皮大幅度喷张,将血雾大口吸食到体内。


    浓稠得几乎化不开的血雾在藤蔓潮的啃噬下,颜色一点点变得浅淡,顿时不甘示弱,反扑藤蔓将其绞碎。


    碎屑中掉落无数豆大的种子,落地的瞬间又长出新的藤蔓,翘起枝条蜿蜒向上。


    血雾与藤蔓相杀。前者源源不断,后者旧枝新续。


    激烈的鏖战中,有藤蔓枯萎,有血雾震碎,竟是达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徐队长冲愣神的玩家们吼道:“走啊!还愣在这里做什么?”


    玩家们如梦初醒,顺着藤蔓开辟出来的道路,用最快的速度抵达登塔的白色光柱。


    他们知道自己能力不足,留下来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妨碍到其他人,所以没有迟疑,直接前往下一层级。


    徐济使用神力代替金色光幕撑起通道前的屏障,见宴初一两人没有撤退的想法,急切大吼:“快走初一!留在这里不安全!”


    宴初一却知道,眼下的危机不是逃走就能解决的。


    他刚才驱使精神力搜寻地底,试图找到污染源并将其破坏,却猛然发现那丝丝缕缕的猩红血雾,竟然就来自于这座黑塔本身。


    只要黑塔存在一日,污染就会源源不断地侵蚀它自身,直至国灭。


    “它们不需要侵蚀整座塔。”旁边的年轻指挥官忽然问他,“如果第一层的地基被破坏,那整座楼会怎么样?”


    会塌。


    这就是系统用心险恶的地方。


    他们根本撑不到污染向上蔓延,只要第一层坍塌,整座黑塔瞬间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跟着倒塌。


    宴初一几乎没有停顿地接口:“我留下来。”


    看似形势严峻,但解法并不难找。系统信息中就有一条至关重要的提示——守关BOSS身亡才会导致污染源爆发。


    换句话说,只要有人能代替守关BOSS继续镇守在第一层,便能压制住污染。


    一般的玩家或许做不到,但谢叙白可以侵入规则实施干扰,算专业对口。


    white颔首:“那就麻烦你了。”


    既然第七使徒已经出现,他们后续大可能还会撞见其他使徒,彼时究竟是敌是友,连他也不敢打包票。


    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两方站在对立面,对使徒成员了如指掌的他往上登塔,会更有优势。


    玩家陆陆续续撤退,徐济几人撑着屏障等他俩过去。


    white忽然发现第七使徒没了影子,左右寻找他的踪迹,却骤然听到一声惨叫。


    他心头一震,飞快朝声源处看过去。


    大片红雾犹如猛虎扑食,将猝不及防的第七使徒吞没其中,周围的藤蔓凄厉颤动,眨眼间就干瘪枯萎了一大片!


    “希尔!”


    情急之下white直接冲了过去。


    金光疾驰如电,硬生生在翻涌的红雾中劈开一条通道。枯萎的枝条在空地上堆成黑褐色的小山,两条腿露在外面,似乎艰难地掩护着第七使徒奄奄一息的身体。


    white来到第七使徒面前,上手扒开这些枯条。


    然而刚抓进去,从手感就发现了不对劲,里面是空的,没东西!


    刹那间年轻指挥官脸色一沉,他居然被忽悠了。


    用的还是他之前用过的苦肉计。


    white眯起眼睛,危险至极地左右一扫,最后在擂台上看见第七使徒的身影。


    见他沉下脸,希尔几乎条件反射地吓得一哆嗦,抬脚却没有半点停顿,毅然决然地冲进了——守关点。


    它类似于阵法的阵眼,此前能压制住污染也全靠守关BOSS镇压在那一个至关重要的点上。


    不要忘记,希尔是半神,这意味着他能和谢叙白一样,在一定程度上干扰规则,一样可以暂代第一层的守关BOSS。


    当他踏入守关点的瞬间,一股无法抵抗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红雾!


    大地震动,天空摇晃,猖狂作祟的猩红血雾顿时像被抽吸进宝葫芦里的妖怪,在不甘的挣扎里,形如倒退的龙卷风,飞速退回开裂的地缝。


    地缝收合,完好如初,徒留地面上一片残桓断壁。


    黄绿色藤蔓慵懒地游走在废墟之中,像巡逻的卫兵,时不时逮出一点从地底渗出来的污染,吞进肚子里。


    虽然满目疮痍,却彻底恢复了平静。


    white料想希尔应该没胆子坑害他,可他完全没想到,对方设下圈套唬他分心,只为牺牲自己接替守关BOSS的身份。


    宴初一半只脚踩在守关点,只比第七使徒晚一步。


    理论上守关BOSS的身份谁代都可以,也随时可以更替,但他还是很震惊。


    昔日只会闯祸惹事的混小子突然会主动抗事了,其诡异程度不亚于“孩子静悄悄”。


    他拧起眉头:“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还惹了别的麻烦?”


    弄死了几个被查实的叛徒算不算?这话第七使徒压根没敢说,被宴初一看得心发慌。


    他立马瞪大眼睛,委屈巴巴地倒打一耙:“white!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守关BOSS是我杀的,就不能是我心生愧疚,想要将功赎罪,弥补犯下的过错吗?”


    宴初一懒得听他的鬼话,冷声道:“说实话。你知道我可以感知你的情绪波动。”


    第七使徒强忍抱头下蹲的冲动,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说出实话:“好吧好吧!其实这是个交易!”


    “white,相信你也发现了,如果污染来源于黑塔本身,那么第一层会有的污染,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每一层都会有!你又不是橡皮泥,能轻轻松松地把自己分成上百份去镇压所有层级。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分散自己的力量,那才是中了系统的圈套,我们都知道它最忌惮也最想杀掉的就是你!”


    第七使徒说:“我代替你站在这里,你就可以保留实力去对付真正棘手的敌人。第一层这么重要,你不可能将它交给其他玩家,只有半神的我能守住!”


    青年说这话时神采飞扬,一副舍我其谁的模样。


    但见识过他恐怖实力的人都知道,他确实有这个能耐。


    宴初一静静地看着他,第七使徒强撑自信的表情,昂首挺胸和他对视。


    少顷,前者说:“成为守关BOSS,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比如精神紊乱,出现幻觉?”


    第七使徒的笑容顿时真实了三分:“没有,这些你不是一眼就能感受出来吗?”


    别管是什么污染,和污染源挨得这么近,怎么可能一点影响都没有?


    但宴初一从头到尾将第七使徒检查一遍,确实没发现什么异常。


    正是此时一道不可忽略的目光落了下来,宴初一似有所觉地往高空上看,对上了宴朔沉静深邃的目光。


    虽没有袒明,但那直勾勾的眼神里明显透着浓郁的求褒奖的意味。


    嗯……看来黑王陛下也为压制污染出了不少力。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宴初一总不能再去一趟宴朔的意识海。


    向来做好事不留名的邪神却固执地看着他。


    没辙,他只能偷偷地散出去一抹精神力,贴着宴朔的侧颊蹭了蹭,宛若留吻。


    宴朔嘴角立马挑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黑雾将那抹金色精神力缠绕,温柔地抱在怀里。


    祂没有再停留,抱着谢叙白的分魂转身离去。


    许清然和【重力】玩家不清楚黑王的性格,从看到谢叙白昏迷时起就担心到现在,见状想追,宴初一及时将他们拦下才作罢。


    宴初一扭头看向眼巴巴的第七使徒,认真询问:“你说的交易指什么?”


    希尔怔了怔,用拖长的咏叹调亲昵笑道:“放心,我只要你回答两个问题,不会对你造成任何损失。”


    宴初一:“你问,但如果是不能回答的问题,我没法告诉你答案。”


    希尔却一点都没有生气,相反,他很开心。


    如果宴初一刚才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他才会非常失望,因为那只代表对方没准备认真回答。


    但white不愧是white,所以他永远都不会对人失望。


    希尔欢快叫嚷:“那我还有一个要求,我要你用white的脸回答这两个问题!”


    他脸颊微红:“那张脸看起来更有气势……不不,我是说,更认真一点。”


    两道分魂的无语震耳欲聋:“……”


    在旁边抱臂等待的年轻指挥官轻轻一叹,走上前,撩开眼皮淡淡地看过去,一个字不多不少:“问。”


    希尔被他冷沉的语气吓得两条腿直打颤,脸却唰一下红了起来,眼波流转,满是仰慕。


    要不是读心确定这孩子对自己没那个意思,white真怀疑他……


    不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打住,打住。


    希尔陶醉够了,话锋一转:“第一问题,我想知道为什么使徒公会那么多人,你唯独对我那么,嗯……狠辣无情?”


    他说这话时,语气忽然就变了,脸上虽然还是那副笑盈盈、甜腻腻的模样,却从柔弱的菟丝子瞬间变成了张牙舞爪的食人花。


    “我观察过很久,能肯定不是我的错觉。公会里原本有比我更顽劣,甚至狠毒残忍罪不可赦的家伙,但你只对我格外严厉,就算是上面下达的惩罚,也必须先经过你的手。”希尔说,“可以告诉我吗?为什么,还说你很讨厌我?”


    第227章 成神进度:62%


    说到这个问题,希尔脸上连最后一丝笑意也没有了,充满了固执的困惑。


    其实狠辣无情是夸张词,他曾经招惹的那些麻烦,因他牵连而必须担责的人恨不能将他丢上绞刑架吊死,或丢到海里喂鲨鱼。


    但white的处理方式很单一,能动手绝不多废话。


    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希尔都怀疑white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问题是没有。


    他拿这些事旁敲侧击过,white要么是一脸尊重他人爱好的平静,要么在得知有人被强迫侮辱后,一脸厌恶和愤怒。


    对这个问题,white半晌没吭声,好半天才用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我以为,你只愿意接受这种训练方式。”


    希尔:“???”


    两人陷入一时死寂。


    在希尔写满不敢置信的眼神里,white揉着胀痛的眉头:“你忘了吗?正式训练的第一天你就把所有教官都揍了一遍,还咋咋呼呼地放言‘都不敢让我疼,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white也不由得有些怀疑人生。


    难道是他理解错了?


    关键在他第一次因为看不顺眼将希尔逮着揍了一顿后,这家伙突然就变得特别听话,还乐颠颠地追在他身后当起了跟屁虫。


    之后又三番两次在他面前提到这方面的内容,表现得欲盖弥彰,食髓知味。


    谢叙白虽然不理解,但想到自己肩负的责任和用这种手段管教希尔的高效性,还是硬着头皮选择了尊重。


    涉及个人隐私,他也不可能读心鉴别真假。


    “至于不让其他人管你,其一是怕上面的人对你做手脚,毕竟你的能力特殊,很容易被利用。”


    white冷冷地说道:“其二就是你根本不服管,你知不知道每天送到我这里的投诉意见有多少?我敢让你去接触别的长官?”


    他甚至怀疑这家伙时不时犯贱,是在主动找抽。


    希尔一脸晴天霹雳。


    可仔细一回想,似乎……真的是因为white揍了他,他才真心实意地决定跟随对方。


    理由呢?


    是他喜欢被人揍?


    希尔下意识在心里发出一声嗤笑,怎么可能。


    他睚眦必报心眼贼小,除了white,谁敢碰他一根手指头?


    希尔突然一顿。


    ……是啊,除了white,谁敢让他疼?


    就像曾经伟岸正直又无所不能的父亲,看见他用菟丝子蚕食敌人的尸体后,不也支支吾吾一脸畏惧地说不出重话来了吗?


    希尔小时候特别顽皮,会上房揭瓦,会因为好奇就兴致勃勃地拆掉电视机和钟表,还会在女孩子抽屉里放毛毛虫。


    而他的父亲是个观念传统的老乡绅,对爱的教育嗤之以鼻。


    希尔也不得不承认,或许那么一点点严厉的手段会让他更长记性。


    每当他哭得稀里哗啦,父亲就会带他去河边钓鱼,或者去葡萄园摘葡萄。


    冰凉的河水能缓解肿屁股的痛,葡萄的汁水能甜到心里去。


    他可以带上父亲钓的鱼,去隔壁邻居家求一份香甜可口的芝士蛋糕。


    或者带一碗冰冻过的葡萄,去学校哄被捉弄的女孩子开心。


    曾经的希尔最喜欢被父亲抱在怀里,听父亲讲述那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低沉的嗓音经历过风霜的打磨,岁月的赞歌好似在耳边传唱。


    他如同在听英雄讲述王子屠龙的英勇故事,充满神往,满眼希冀,把那些话认真地记在脑子里。


    要与人为善,要尊重女生,要不畏强权……


    后来呢?


    当他拥有强大的实力后,所有反对的声音都自动地消失了。


    好多人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像蛊惑天使堕落的魔鬼。


    “您是如此强大,您想要做什么都可以。”


    “这世界本来就是强者为尊。”


    “道德?法律?只不过是弱者生怕暴露自己不如人的事实,试图建立秩序来约束强者罢了。”


    “正义善良?不不不,人只会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施行正义,不信的话,您可以试一试。”


    希尔沉默了很久。


    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吭声。


    周围的人畏惧着他,敬佩着他。


    那无数道谄媚讨好的目光变成扭曲的魔爪,试图将他扯入地狱。


    希尔忽然又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正直凛然的父亲,见到新闻里播报的犯人都会大声痛斥的父亲。


    却对他投来和其他人一样讨好臣服的目光,说话的声音畏畏缩缩,小心翼翼。


    像摘掉面具的小丑。


    伟岸的形象轰然倒塌,连同希尔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听到自己笑着说:“好。”


    便在那一天正式训练,将所有教官痛殴了个遍。


    没人会多说什么,教官连学员都打不过,是他们无能。


    哪怕希尔手段过分,场面惨烈,看见那诡异强大的寄生能力,也没人想要触及他的霉头。


    使徒公会当然不会放任这种挑战组织权威的事情扩散,他们派来了更加强大的监察者,其中就有裴玉衡。


    面对那些打不过的长官,希尔也从善如流地学会了蛰伏。


    可是他心里不服气,在冷笑、蔑视。


    他知道自己迟早会比那些人更强大,到那时候,不过是又一场地位和权力的交替。


    弱者在强者面前放不出一个屁来,这就是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你在说什么蠢话?”


    希尔陡然被冷嗤声喝醒。


    他抬头一看,年轻的white看脏东西一样瞥着他:“你以为使徒公会为什么而成立,我们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要是所有人都像你以为的欺软怕硬,人类在无限游戏开启的那一刻就早已经不复存在了!”


    不久后的某一场切磋,实力远远低于他的谢叙白,硬生生顶着被寄生的痛苦等到他露出破绽,身体力行地贯彻自己曾经的话,将他按在地上暴揍了一顿。


    就是那一拳接一拳,打醒了希尔病态腐烂的观点,将他从岌岌可危的沼泽边缘强硬地拉了回来。


    “所以……”希尔眨了眨眼睛,“如果我说自己不喜欢挨揍,你会换个方法吗?”


    white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抬起手。


    希尔反射性抱头。


    但没有拳头落下,只有white温热薄削的手掌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希尔,你早就已经不需要那种约束了。”


    他真心实意地说:“我在路上遇到了被亵渎之藤寄生的劫匪一伙,原以为你又在兴风作浪,但目前看来,你做到了坚守当初给自己定下的原则。”


    “这很好。”white说,“我误解了你,抱歉。”


    菟丝子吸食血肉是技能特性,也是攻击手段,就像white觉得吸血鬼的存在合理,也不会在非常时期强迫希尔积德行善。


    可以轮回重生的死亡游戏,很难用生死来界定正义和不义。


    于是white只严令要求希尔,不能对无辜之人下手,吸食血肉要控制定量。


    不要累积精神负荷,容易导致异化狂暴。


    希尔曾经也对white发誓,他只会杀那些该死之人,以及人类的敌人。


    他做到了。


    劫匪和叛徒是该死之人,游戏王国的公民和守关BOSS是敌人。


    并非正义无私,也称不上善良光明。


    只是在混乱扭曲的世界里守住了底线,如此而已。


    对上white的双眼,希尔的心脏扑通跳了一下,连忙挪开。


    “那第二个问题……”


    希尔突然感觉喉咙有点干涩,张了张嘴,又闭上,如此反复,终于艰难地问出了口:“你吞噬十一使徒神核的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游戏会改规则?为什么你会突然消失?”


    他努力吐出那个憋在心里许久,折磨着他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最想问出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被你吃掉神核,却一点都不痛?”


    那可是神核,与灵魂相连。


    在希尔以为自己将迎来难以承受的疼痛时,他却一点都不痛。


    他想到了一些让自己心惊胆战的原因,比如white会转移疼痛……如此昼思夜想,成了必须得到答案的执念。


    轰隆——!


    谢叙白的脑海里仿佛响起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他被猝然拉入回忆的深池,仿佛被汹涌浪涛没过口鼻,感到一阵晕眩和窒息。


    ……


    周围纷纷杂杂,吵闹不休,刺耳的警铃声响彻整个基地。


    有谁在大吼:“white疯了!他杀了第二使徒!快跑,都快跑!去找监察会!!”


    “他在干什么?他想吞噬第二使徒的神核??”


    “上帝啊——”


    梦境的主人非常茫然。


    他们在说什么?


    white杀了第二使徒?


    这怎么可能?


    他们好不容易才凝结出神核,跨过神的境界,眼看着有能力在最终副本里和外神决一死战,绝地翻盘。


    把人类胜利看得比生命还要重要的white,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杀死第二使徒?


    可是当梦境主人抬起头,却看到沾血的白色羽毛纷纷扬扬,从云霄落下,宛若落雪。


    这里是使徒公会的领地,最初的领导人花费大量积分扩展数万里,按照地球曾经的模样建起山河平原。


    每一棵树,一根稻谷,都由他们亲手栽种,是他们向往的归宿。


    可在那激烈的战斗中,河水倒灌,大山崩裂,人造太阳宛如燃烧的火球从天空掉落,砸在农田燃起熊熊大火。


    一切精心的布置,都在烈火中付之一炬。


    漫天都是漆黑的空间裂缝和紫色雷电,宛若末世之景。


    逆光中看不清交战双方是什么神情,但能隐约看见第二使徒的翅膀被折掉一半。


    white的手毫不留情地贯穿第二使徒的胸膛,缓缓掏出一颗莹亮的神核,放进自己的嘴里。


    金色的血如雨而下,第二使徒凄厉的惨叫响彻天地。


    人群仓惶奔走,四处都是尖叫、怒吼。


    梦境的主人手脚冰凉,仿佛掉进寒冬腊月的冰窟窿,茫然又愤怒。


    下一秒,制造出惨剧的白色撒旦从高空消失,一眨眼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对不起……


    那人贴在他耳边轻轻地说。


    细听能感受到那人的尾音在止不住地颤抖,动手却如同剥离第二使徒的神核般决绝无情,将沾血的手缓缓伸入他的胸口。


    梦境的主人猛然睁开眼,坐起身,捂着满是汗水的额头急促喘气。


    “老五!”


    身边有人在叫他。


    他顿了顿,凶戾的眉眼顺势看了过去,白色神袍上罗马数字“六”的徽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第六使徒说:“老三传来消息,white已经进入黑塔了,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话吗?她可以帮我们带到。”


    第五使徒摇了摇头,闭上眼。


    良久,才用沙哑的嗓音说:“我只想让他也尝尝被掏出神核的滋味。”


    第228章 成神进度:67%


    青年眼前一黑,宛若断线风筝倒了下去,不清楚情况的希尔猝然一惊,连忙伸手去接:“white!”


    比他更快的是青年脚下的影子。


    黑色雾气蒸腾往上,在white摔到地上前凝成模糊的人影,平稳地接住了对方。


    猝不及防的回忆冲击,影响的不止是一道分魂。


    旁边的宴初一猛一摇晃,几乎要站不稳,脚下的影子同样一蹿两米高,及时将他抱在怀里。


    从黑影身上传来与黑王一般无二的危险气息,像头被惊动后暴怒的怪物。


    希尔浑身汗毛骤然炸开,惦记着人事不省的青年,下意识凝聚神力去抢人。


    突然这时,他的胳膊上亮起一阵浅绿色的华美光晕。


    鲜翠欲滴的葡萄藤从光芒中长出,蜿蜒向上,一把勒住希尔的手腕!


    希尔愕然不解,唤出契约神祇的名讳:“狄俄尼索斯?”


    应着这声呼唤,半透明的魂体自绿色华光中现身。


    金色卷发,清秀俊美,头戴葡萄藤编织的冠冕。白皙脸颊染上一抹微醺迷醉的红晕,像慵懒伸腰的猫儿。


    ——正是传说中奥林匹斯的十二主神之一,布施欢乐与慈爱的酒神,狄俄尼索斯。


    受到黑王的身份限制,黑影没有释放出全部神威,所以希尔不清楚自己刚才差点大难临头。


    但他冷静了下来,因为知道酒神不会无缘无故阻止他,再则是想起了谢叙白被带走的时候,另外两道分魂也没阻止——双方似乎是熟人。


    可回头一见青年痛苦的样子,希尔又开始不淡定了,焦急地催促:“white的情况有点不对劲,你快看看他怎么样了!快点快点!”


    狄俄尼索斯看着他,微微一笑,答应得很痛快:“好啊,亲爱的~”


    下一秒祂挥动手里精致昂贵的金酒杯,邦的一声砸中希尔的脑门。


    希尔抱头蹲身,痛得眼泪都差点要掉下来了:“oh!”


    酒神还是那慵懒迷醉的语气:“——但请注意你的语气,可爱的眷属宝贝,就算是你,都不能用如此不敬的语气命令你的神祇。”


    不再理会希尔,酒神凑到white的身前,仔细打量后,忍不住发出一声心疼的叹息:“噢,可怜的孩子,现在还被那时候的阴影困扰着。”


    祂扬了扬手,莹莹神辉如种子洒向残败的焦土。


    几乎是一眨眼,焦土长出大片茂密的绿草,一根散发着金色光晕的葡萄藤破土而出,表面晶莹剔透,美如玉石。


    神藤最顶端部位的枝条延伸到酒神的手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出豆大的果实,半秒不到飞速成熟。


    饱满的金色葡萄坠在枝条上,散出甜美诱人的果香。


    酒神指尖一点,金色葡萄的表皮裂开一道口子,晶莹的汁水滴落,被祂用金杯接住。


    仿佛产生某种神奇的变化,空无一物的杯底缓缓升起清冽的酒水。


    酒液香醇,沁人心脾,朝四周蔓延开来。


    守在几十米开外被屏蔽感知的徐队长等人,只是闻了一下,脸上便泛起醉酒般的陀红,眼神迷离,口舌生津,不断地吞咽口水:“好酒啊——”


    连地上的青草似乎都为之倾倒,软软地醉塌下去一大片。


    狄俄尼索斯怜爱地对青年说:“来,喝了这杯酒,从此以后不管是什么噩梦,都无法再困扰你。”


    祂伸出手要掰起青年的下巴,结果还没碰上,就被黑雾给挡得严严实实。


    黑雾接过金杯,另一只手微微用力,将青年紧紧闭合的嘴唇轻柔撬开,怕人被呛着,一杯酒分几次耐心地灌进去,最后仔细擦去对方沾在嘴角的酒渍。


    狄俄尼索斯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抱臂唏嘘道:“你的占有欲真是和以前一样可怕。”


    祂忍不住对青年露出可惜的目光:“可怜的小美人,怕是再也享受不到和别人寻欢作乐的乐趣了。”


    黑雾待到青年的痛苦平息下去,方才冷笑一声:“你当谁都是你?”


    其他的神先不谈,古希腊诸神可是出了名的靡乱淫荡。


    这家伙曾光明正大对谢叙白表示出浓厚的兴趣,甚至特意等到祂外出的时候偷偷给谢叙白抛去橄榄枝。


    邪神没有和酒神见面就打,都是看在对方能帮谢叙白驱散梦魇的份上。


    狄俄尼索斯没好气地白了祂一眼,不耐烦地伸手:“杯子还我。”


    黑雾将酒杯上被青年碰过的地方反复擦上好几遍,磨得瓦光锃亮,随手丢了过去。


    狄俄尼索斯见祂嫌弃得这么明显,敢怒不敢言。


    酒液入了口中,瞬间化为一股浅绿泛金的神力流经青年的五脏六腑,再顺着分魂与主体的链接,流入谢叙白动荡不安的意识海深处,填补开裂的缝隙。


    那些缝隙是谢叙白日渐累积的精神负荷,毕竟一个人再怎么坚强,也不可能轮回那么多世后毫发无伤。


    以往他都忍耐着没有表现出来,直至希尔无意唤醒那段堪称禁忌的记忆,立马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疼痛、混乱、窒息。


    意识变成一团浆糊,在剧烈的颠簸中散得稀碎。


    谢叙白听到许多人的声音,有人在哭喊着求他住手,有人则对他发出愤怒绝望的咆哮。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楚那些面孔,结果眼前一阵昏花,不稳地摔了下去。


    ——好痛。


    ——胸口好痛。


    像气球被塞在胸腔后还在不断地充气,每涨大一分,胸骨就朝外撑开一分,血肉皲裂,骨骼破碎,一点点被逼到极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爆炸。


    谢叙白死死地捂住胸口,蜷缩在地上,冷汗如瀑布直流,额角青筋暴跳,痛得不断拿额头嘭嘭撞地!


    他抖着手给自己施加治愈术,因为疼得剧烈,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可是治愈术居然不起作用!


    谢叙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根本不是来自肉体的疼痛。


    他听到骨骼被撑开的吱嘎乱响,其实是吸收过多神力后,灵魂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酸水一个劲儿上涌,作呕想吐,混着血的腥气在口腔蔓延,谢叙白指尖掐进肉里,几乎抖成个筛子。


    比起疼痛,谢叙白其实更怕苦。


    比如咖啡和中药。


    比如有苦难言,受了委屈只能憋在心里,不能说出来。


    可直击灵魂的疼也分程度,现在这种根本就不是一般人受得住的。


    连被打磨得坚韧的灵魂,都忍不住在这场漫长的酷刑中发出一声绝望的泣音。


    ——为什么我非要吸收神力不可?


    ——明明大家都已经跨过成神的门槛,拥有和外神直接对抗的一战之力了,为什么我还要忍受这样的痛苦?


    嘈杂的人声越来越响,谢叙白满头大汗地看过去。


    山川崩裂,河水翻涌。


    坠落的火焰将农田和树林点燃,热浪扑面而来,燎烤皮肤。失去人造太阳的天空骤然黑暗,紫色雷霆狰狞地穿梭在空间裂缝中,轰隆隆响彻不绝。


    一张张似曾相识的脸不敢置信地瞪着他,有人愤怒绝望,有人困惑痛苦。


    还有清一色的、挥之不去的恐惧。


    仿佛他不再是情同手足的战友,而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魔鬼。


    谢叙白忽然感到莫大的恐惧。


    这股恐惧,让他一瞬间连灵魂的剧痛都忽略了,颤抖地嚅嗫嘴唇。


    别,别害怕我。


    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


    我可以解释……


    汗水混入湿润的双眼,蛰得视野模糊不清,谢叙白努力朝人群靠拢。


    一切残桓断壁、疮痍焦土,苦得让他心头发涩、想要啜泣的滋味,好似都随着他往前踏出的这一步迅速褪色。


    时光倒流,欢声笑语在耳边响起。


    “white,等胜利之后你打算做什么?要不要来我的家乡。”


    “你那乱得像古罗马战场一样的地方也好邀请人去?来我这,贝加尔湖可是多次被誉为世界上最美的湖泊!”


    “你想去吗white?”


    想。


    我想——


    谢叙白忍不住伸出手,倏然被另一只手抓住。


    沾着金色血液的羽毛从高空淅淅沥沥飘落,失去光彩,变得灰暗,像工厂喷出的白色灰烬。


    被剥离神核的第二使徒痛苦咽气,身体后仰,逐渐涣散的瞳孔竭尽全力地转动着,氤氲水汽,直勾勾地看着谢叙白。


    那眼神是歉意,是内疚。


    亦是信任和托付。


    安静空旷的作战室,谢叙白正独自一人模拟战局,忽然第二使徒匆忙出现,不由分说地抓住他,以自身神域为传送媒介,将他带到时空裂缝。


    第二使徒抓住他的双臂,秘密传递的识念像是歇斯底里的嘶吼,压不住绝望。


    【white,成神是陷阱!系统隐藏了规则!不能让大家成神!玩家不能成神!】


    【我们必须找别的办法赢下游戏,可是,可是最终之战就要来了!没有时间了!】


    夸嚓。


    嬉笑打闹的声音在耳边轰然破碎,向往的阖家幸福如滚烫的热沙从指缝流走,掌中只剩下寂冷和虚无。


    很长,又或许只是一瞬间的沉默后。


    谢叙白平静稳重的识念与金光一并倾泻而出,安抚几欲崩溃的第二使徒。


    【我和命运女神一直以来都有个猜想,加上你的能力,或许我们可以赌一把。】


    【但是这个计划不能让系统发现,所以在成功之前不能透露给任何人。】


    思绪如风飘回现实,火焰烧灼树木发出噼啪声响,恐怖的雷声震耳欲聋。


    嘈杂的人声纷至沓来。


    谢叙白痛苦地喘息两下,将酸水和涌到喉咙口的血液吞进肚子里,将手从剧痛的胸口放下来,闭上眼又睁开,迎上众人畏惧戒备和疏远的目光,蹒跚坚定地撑起身。


    ……


    清冽的酒液浸润口舌,过往梦魇像被一阵带着葡萄酒味的风吹散,唯有让人心旷神怡的甘甜留在胸腔,回味无穷。


    white尚未睁开眼,就忍不住说了一句:“好甜……”


    第229章 成神进度:67%


    “white!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希尔惊喜地问道。


    谢叙白双眼惺忪,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听到旁边传出一道悦耳矜傲的笑声。


    “这是当然!”


    酒神单手撩起鬓角的金色卷发,神光闪烁,另一手持着金杯往前,颇为陶醉地自夸道:“这可是我亲手酿造的世界上最甜美的葡萄酒!”


    金杯再度蓄满清冽的酒液,端到谢叙白的面前,仿佛在叫他好生品鉴。


    馥郁的酒香萦绕鼻前,似乎比梦中还要香甜醇厚。


    想喝……


    尚有几分迷糊的青年喉头一滚,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微微张开嘴,去够杯沿晶莹的酒液。


    陡然间他的眼前掠过一阵残影,原来是狄俄尼索斯将杯子抽了回去。


    狄俄尼索斯一口喝完,亮出空酒杯,笑容颇带几分恶趣味:“可惜你还未踏入神级,贪杯可是会一睡不醒的哟,小美人~”


    故意给看不给喝,这要是个气性大点的小孩,估计下一秒就要嚎得惊天动地。


    黑雾冷冷地瞥向狄俄尼索斯,后者笑容一僵,轻咳两声恢复正经。


    青年茫然的眼睛快速地眨了眨,很快恢复清明。


    看见酒神现身,他微微有点惊讶,随后从黑雾怀里起身,右手放在胸前,左手下垂,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标准的觐见礼,正色道:“狄俄尼索斯(敬称时用的神语),谢谢您的慷慨相助。”


    这一场梦境回溯,让谢叙白记起很多东西。


    他明白那些杂乱的记忆能够融合得这么顺利,少不了酒神那杯葡萄酒的功劳,是以满怀感激。


    不止是狄俄尼索斯,还有神祇五爪金龙。


    在系统的限制下,金龙助他神力飞跃一大截究竟意味着什么,此前谢叙白并不是很清楚。


    直至此时寻回记忆,他才知道自己承受了多么大的恩惠。


    等会儿他一定要找徐队长再次联络金龙,郑重拜谢。


    比起被谢叙白口头感谢,狄俄尼索斯更想邀请对方一起喝酒。


    虽说东方人的五官不像西方人深邃立体,但也别有一番韵雅的风味。


    白皙的肌肤不管出现什么痕迹都会非常明显,要是染上醉酒的陀红,一定是非常赏心悦目的场景~


    可惜有头不解风情的怪物在旁边虎视眈眈,祂只好遗憾作罢。


    刚抬手,就顿了顿。


    狄俄尼索斯看向手里的金酒杯,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自动蓄满了酒液,琥珀般晶莹剔透。


    这些酒水不是实物,而是谢叙白心中感激的具象化,类似眷属上供的信仰之力。


    狄俄尼索斯看了谢叙白一眼,微微转动手腕,摇晃酒杯,带着挑剔的心情尝了一口。


    初品如清泉,清甜却稍觉平淡。


    只待再一细品,层次立马丰富细腻起来,深邃而迷人,余味悠长。


    “oh……”


    祂情不自禁地发出一声被打动的喟叹,双眸眯起,回味着某段令他怀念的过去:“太难得了,它让我想起了色雷斯人的狂欢庆典。”


    少年时祂被誉为狂欢之神,游历四方时,会教农人如何种植葡萄和酿造美味的葡萄酒,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伴随着活泼的欢声笑语与动人的歌声。


    人们不拘泥于凡俗礼节,将所有的烦恼抛在身后,一起在庆典上肆无忌惮地狂笑、跳舞、唱歌,如痴如醉。


    不提后面的悲剧,祂其实很怀念当初游历在人世的岁月,还有那群可爱又不拘小节的信徒。


    尽管狄俄尼索斯什么都没有说,但从祂的表情就能看出相当满意。


    祂抬了下手指,金杯中剩下的酒液浮上天空,凝缩成一枚散着金光的葡萄种子,被祂收入袖中。


    狄俄尼索斯又看向谢叙白,眯眼一笑,指尖隔空点了点对方的胸口。


    谢叙白立马感觉到胸腔痒痒的,传开一阵甜美的香气。


    种子在体内生根的触感非常明显,很快长出青翠欲滴的葡萄藤,细细长长,又朝着四方长开,宛若风一般轻柔,顺着经络延伸到五脏六腑和四肢百骸。


    谢叙白知道酒神不会害自己,因此很淡定。


    但当感受到自己体内和意识海变化时,仍旧不免惊喜地看向狄俄尼索斯。


    不像被菟丝子寄生时榨干血肉,这些藤蔓竟然在源源不断地给他提供力量,成神进度一下子从62%跳到了67%!


    狄俄尼索斯笑着解释说:“你的灵魂碎过一次,所以身体才会那么容易虚弱脱力,有这些葡萄藤填补那些裂缝,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体力不支的问题了,不过想要彻底解开限制,还是要等到你成神之后。”


    “顺便一提,藤蔓上的葡萄还能迷醉镇痛,如果你受伤后特别疼,那就掐碎一颗——不过我倒希望你永远都用不上它们。”


    见谢叙白又张开嘴,祂竖起食指摇了摇:“不不不,不需要感谢,这是迟来的谢礼。”


    狄俄尼索斯看向希尔,后者还在高兴谢叙白终于恢复精神,一点都没关注自家契约神祇苦恼头疼的样子。


    狄俄尼索斯叹了口气,揉着胀痛的脑袋:“你也知道我这个眷属傻乎乎的,当初差点被恶人蛊惑成功。”


    由于系统设下的重重限制,狄俄尼索斯不能主动干涉人类的信仰变化。


    眼看希尔心里的想法日渐阴郁病态,即将踩中系统的圈套,祂忧心至极。


    还好,最后有谢叙白及时出手,阴差阳错地帮希尔纠正了恶念。


    要知道,狄俄尼索斯当初就是看中希尔在绝境中依旧活泼洒脱的个性,才会和他签订契约。


    祂散漫随性,不想干涉眷属的自由。


    所以在希尔嫌弃葡萄藤攻击力太弱选择菟丝子的时候,也任之由之。


    哪想到拥有神力赐福的希尔,竟然差点堕落成怪物,比第一世还不如。


    “如果希尔真的堕落,我会怀疑自己的好心是否酿造出了一场灾祸,还好没有出事。”


    狄俄尼索斯靠近,探手在谢叙白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揉,对青年怜爱一笑:“总之多谢你了,小美人,重逢后看见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你的努力辛苦还有曾经受过的磨难,有众神看在眼里,我已经听到了祂们迫不及待与你相会的喃语。这一次,会有无数神祇像我一样为你开路,放心大胆地前进吧。”


    “至于现在,哈啊——”


    狄俄尼索斯忍不住伸懒腰,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就像金龙为谢叙白赐福后陷入沉寂,赠予完神力的祂也不由得被困意席卷。


    “就让我好好睡一觉,等待你们带来胜利的好消息。虽然很抱歉,但一切交给你们了……”


    说完话,祂便化作浅绿色的神光,与希尔胳膊上散发光芒的眷属徽记一同消退。


    徒留希尔怔愣在原地。


    半晌,忍不住摸了下手臂的眷属徽记:“……我居然都不知道。”


    他很少见到自己的契约神祇,最深刻的印象,还是当初兴致勃勃扬言想要攻击性强的技能时,狄俄尼索斯对他投来无奈的一眼。


    那一眼仿佛在看不懂事的孩子,希尔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刚要改口,就看见祂笑了笑,抛洒神光,让藤蔓在他的体内自由发芽。


    他以为自己不受重视,是被放养的信徒,却不知道狄俄尼索斯曾经为他的堕化忧心发愁。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契约神祇和其他诸神,与white的交情居然这么好,但这份交情并非走运。


    它源于white背负着的某个担子,沉重、痛苦。连高坐云端见惯苍生疾苦的众神,都忍不住对青年生出恻隐之心。


    而他跟在white身边这么久,竟然都没有发现。


    希尔懊悔得无以复加,white刚才痛苦到痉挛的样子仿佛利器扎透心脏,痛得他直抽抽。


    他忍不住想,自己当初到底在做什么?怎么能无知得这么彻底?


    力量提升后,对他人的情绪感知也变得更加精准敏锐。


    white毫不犹豫打断他过分的懊悔:“为了大局考虑,隐瞒真相是必须的,如果被你们发现端倪,那才是我的不称职和无能。我很庆幸当初的成功,你也犯不着自责或者为我难受。”


    提起其他人,希尔猛然想起什么来,焦急提醒:“对了,你千万要小心老五!”


    “他和老四那只乌鸦都以为你背叛了人类,发誓要杀掉你。我们解释说你可能有苦衷,但他无论如何都不相信。”


    “游戏重启后老五就一直泡在试炼池里闭关,期间老六传来消息,说他的等级提升速度快到离奇和诡异,甚至在进入这场试炼前就已经有了突破成神的实力,刻意压制等级才没有晋升。”


    希尔皱眉说:“但是,你知道这并不正常,因为老五的天赋……”


    他没有说出口的三个字是:非常差。


    天才和天才之间亦有差距,或许能得到神明青睐的老五在其他玩家眼里非常不得了,但在使徒公会,他属于中下那一等,就比最初资质平庸的white好上一点点。


    white没说话,希尔看了眼他的脸色,试探性地说道:“你应该知道吧?玩家里出了很多反赎回派和灭世派。”


    “其中有个最著名的组织,组织成员随手就能掏出神级道具,实力提升速度和老五一样反常态,疑似归附系统,作弊后强行提升等级。”


    “而老五一直行踪不定,就连老六有时候也没法联系到他,所以我们一直怀疑,那个组织的首领很有可能就是……”


    white摇了摇头:“老五不会背叛我们。”


    见他这么笃定,希尔张了张嘴,还是没有继续说下去。


    老五给人的感觉非常具有反差感,熊的块头,虎的凶相,性子却像大地般厚重温和。


    如果有公会成员在训练场过劳昏睡过去,第二天睁眼发现回到了自己的寝室,身上换了干净睡衣,原本的脏衣服也被洗干净晾在阳台,不用问,这个好心人肯定是老五。


    white当初遭人排挤,老五是为数不多给过青年好脸色的人,也是年长的成员中最照顾white的那一个。


    所以其他使徒怀疑,老五那么恨white,或许就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才接受不了任何疑似背叛的行为。


    就像white此刻果断否决老五的背叛一样。


    white:“当初的事,我会找老五解释清楚。”


    不过以防老五听不进去话,见面就开打,他得先找到第十二使徒,代号【缄默的羔羊】,借用一下对方的能力。


    恰巧希尔和第十二使徒一起进的副本,结伴同行到黑塔第一层分开。


    从希尔口中得知小羊的下落后,white准备离开,临走前他看向希尔:“还有你第二个问题的答案,我给你们使用了精神屏障,所以你们才不会感到疼痛。”


    “……”希尔瞪大眼,“就这么简单?”


    ——谎话。


    white无奈:“那你还想要多复杂?”


    ——谎话。


    “至于老五,是我对不起他,第一次吞噬神核有点精神错乱,他紧跟着跑出来,离得最近,我便先对他下了手,没想起来给他使用精神屏障,他那么恨我是应该的。”


    ——谎话!谎话!谎话!


    希尔内心痛苦地叫嚷着:那可是剥离神核,痛自灵魂,怎么可能用精神屏障就能轻松屏蔽?!


    如果真的这么容易抹去,为什么你一听到那些事就会陷入难以自拔的噩梦,会表现得那么痛苦?


    可希尔半点都没有表现出来,一脸恍然大悟不疑有他的样子:“原来是这样!”


    ——不要去问了,不要让white为难,深挖下去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现在这样轻轻松松的不好吗?


    white和他对视片刻,仿佛若无其事地笑了笑:“战斗还没有结束,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希尔伸出手,朝外摊开,“击掌,祝你旗开得胜。”


    ——但我会永远地记住……


    white低笑一声:“幼稚。”


    随后伸出手,往他掌心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是祝我们所有人,旗开得胜。”


    随后他转身,和徐济等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前往下一层级。


    第230章 成神进度:70%


    黑塔第二层。


    呼呼——


    一阵寒风呼啸着扑面而来,风中还掺着粗粝的冰渣,砸在脸上刮擦皮肤,生疼。


    几名玩家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这里长什么样子,就被冻得一个激灵。


    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街道大地被淹没在厚实的雪层中,整个世界都仿佛处于冰天雪地之下。


    “这这这这是什么鬼地方,太冷了吧,阿嚏——!”重力玩家说话牙齿都打颤,抱着手臂抖成个筛子,张口喷出白雾。


    他B级强度的身体居然会冷得这么狼狈,说明这里的地表温度起码低到了零下三四十度。


    这要换成普通人穿着短袖站在这,早就冻得浑身上下没知觉,肌肉失温坏死了!


    谢叙白轻微体虚,高冷高热环境对他来说都很要命。


    致命寒气冲上脸颊的刹那,他似有预兆的肌肉收缩呼吸一滞,下意识想要使用精神力抵抗。


    却没想到扎根体内的葡萄藤忽然摇身一晃,一股温暖的气息从内往外渗出,像透明的绒毛薄膜,覆盖在他的体表,完美隔绝环境带来的严寒。


    正是此时,匆匆忙忙掏出附魔防寒装备的重力玩家仿佛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愕然高呼:“好大的火炉——”


    第二层的布局和第一层似乎没什么区别。低矮的土瓦居民房四方排列,街道四通八达,接近中心区域传送塔的位置,建筑群巍峨屹立,层次分明,看得出来比第一层发展得更好一些。


    也是在那片中心区域,屹立着一个巨大到一眼就能发现的圆柱形火炉,精钢制造,结构复杂。


    半透明的检视窗口没有火焰燃起,被堆积成山的雪淹没,蒙上一层白霜。


    整个世界安静得出奇,落雪仍旧在纷纷扬扬地下着,逐渐覆盖巨型铁炉的身体。


    像是输送暖气的管道纵横交错,冰冷沉默地没入没有一点声息的楼房。


    谢叙白的眼睛左右一扫,在瞄见某个树桩旁突起的轮廓时,眉头骤然紧蹙。


    他挥出精神力,雪层飞散。


    重力玩家张嘴震惊状,只因那雪下叠着好几具尸体。


    血管破裂导致浑身青紫,皮肤僵硬泛着惨白死气。


    尸体的手无一例外,均都扣在那半截树桩上,另一只手拿着斧头类的工具,死不瞑目地睁大眼睛,似乎临死前还想着挖起这半截树桩,烧火取暖。


    意识到这点时,重力玩家骤然一个激灵,扭过头,果不其然没有在街道两旁看到一棵完整的树。


    甚至再仔细一点,还能看见部分被烧毁大半的房屋,或许是因为大雪没能完全烧起来,徒留半边垮塌的屋顶和熏黑的墙壁。


    到底是被逼到什么份上,才会绝望地烧家取暖,重力玩家想象不到,只觉得不寒而栗。


    恰是这时,和队友们成功联络上的徐济急匆匆赶来:“找到人了,大家快过来!”


    先一批进入的玩家早已在巅峰成员的有序安排下做好防寒保护,但这里的极寒似乎有规则效力,篝火点着没一会儿就灭,用屏障挡风也无济于事。


    部分没有强化过身体的低等级玩家,特别是那些老人和小孩,就算用厚被子裹住身体,依然被冻得皮肤青紫,哆嗦个不停。


    直至众人会合,谢叙白他们用神力帮大家护体,才稍微好上一些。


    巅峰成员向徐济他们汇报最新探查到的线索。


    他们找到了张贴在公示牌上的新闻报道,又去图书馆名人墙上搜索一通,将七七八八的信息整合在一起,基本可以断定极寒天气就是这一层的区域限制。


    限制背景源于王国上层居民对大自然的过度开采,在推行重工业的途中不加节制地排放污染,导致全塔气候变暖,间接使得极地漩涡的冷冻风受到影响,无法得到有效控制,给黑塔中下层带来极端严寒的环境。


    这一点,游戏降临前生活在澳洲地区的玩家深有体会,真的很难不骂骂咧咧。


    为了解决这一危机,黑塔王国炼金工会的高级炼金术师们联合起来,终于锻造出神器“火山”——也就是外面那个巨大的火炉。


    别管原理和内部构造是什么,总之只要火炉在持续不断地运作,暖气就会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地底的管道中。


    简单来说,就是给一整层的居住区都装上了地暖。


    所以摆在眼前的问题很明显了。


    管理维护“火山”的工厂或是这一层突然出现某个变故,导致“火山”没法正常运行,极寒天气骤然爆发,冻死一大批人。


    重力玩家忍不住问:“到底是因为啥,有查出来吗?”


    巅峰后勤组说道:“暴乱。”


    “什么?”


    “就是我们所在的这个工厂,在出入口的安检处、各个重要车间以及武器库,都有激烈争斗过的痕迹,火炉‘火山’的部分重要组件和运行系统遭到了恶意破坏。”


    “然后,我们在某些统一穿着黑袍的尸体身上搜到了一些宣传单,里面血字书写着‘推翻黑王独裁暴政’之类的口号,你们看。”


    谢叙白他们接过宣传单。


    正如巅峰成员所说,上面不留余地用各种激烈愤慨的言辞批判黑王的独断专横,大力呼吁王国公民们清醒过来,加入起义军,掀翻这肮脏腐烂的王权统治。


    有玩家悻悻地摸了摸鼻子:“不知道为什么,我居然一点都不意外。”


    就说他们还没进入游戏王国时,那些公民对黑王政权的疯魔程度,都能联想到整个王国的生存环境有多么病态。


    压迫和反抗向来并步齐驱,长久的压抑下,当然诞生出一些起义分子,或明智大义,或疯狂极端。


    许清然说:“先等一等,按照这个剧情走向,我们后期铁定要打黑王和起义军的阵营战,既然谢神和黑王是深交,黑王还帮我们降低了登塔难度,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得想办法提前加入黑王阵营?”


    徐济摇头:“黑王在最高层,就算出现战争,也只会在中后期爆发,那些事都太早了。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尽快登塔,我们刚才去看了一眼,整个通道都被冰封住了,和黑塔一层大门同样的情况,有规则限制,用技能道具没法破封。”


    许清然立时明悟:“所以要从外面的巨型火炉下手,让它重新运作起来?”


    谢叙白一针见血地提点道:“工厂里的备用部件或许被破坏了,但进货商那里应该有存货或组装原件,去采购部门找找进货单,没找到的话就去厂长办公室、资料库翻档案。”


    徐济附和:“还有中心区域行政楼,涉及机密要件一般都会在具备管理权的官员那里留档。”


    重力玩家发愁:“但是我们不会炼金术该怎么办?”


    谢叙白说道:“走一步看一步,这是游戏,不会安排无解的难题。”


    旁边,得到神力护体的玩家们终于彻底缓了过来。


    但有些人,甚至可以说大部分人,在恢复活力的时候,表情却称不上有多么放松和庆幸。


    他们裹着被子,迷迷瞪瞪地听着谢叙白等人的讨论。


    巅峰后勤组成员把事情说得很清楚,所以内容他们几乎都能听懂,思维也都跟得上。


    可差距始终存在,比如他们需要顺着线索联想好半会儿才找到办法,谢叙白等人却能在得出结论后毫不犹豫地行动起来。


    不免觉得空虚。


    像他们这种低等级玩家,好似永远都没法拥有高级玩家所具备的决断力和执行力。


    看着谢叙白等人匆忙奔走的背影,部分玩家心里忽然升起某个决定。


    他们在私密频道商量许久,才发现大家或早或晚都产生过相同的念头。


    等到谢叙白他们回来后,其中几名外国玩家举起手毛遂自荐:“嘿——!如果是炼金术,我们几个专修过,应该能帮上忙!”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接下来的时间,所有玩家都为维修火炉“火山”这一目标齐心协力,力所能及地帮忙。


    不得不说,只要没有人捣乱或偷懒摸鱼,群体协同合作真的能带来事半功倍的效果。


    火炉顶层工架上的维修师用喇叭声嘶力竭地吼:“要启动了,都让开——!”


    众人连忙将折叠梯和其他工具拿开,迅速撤退。


    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刺耳的嗡鸣声贯彻鼓膜。


    人们仓促回头,看见巨大的防高温检视窗玻璃内,炙热的火焰如洪水般喷涌而出!


    那场面真真如火炉的名字,火山喷发时一样震撼。暖气烧红管道,宛若烫红的岩浆朝着地底流淌,烟囱喷出灰尘,神似火山灰弥漫。


    在高温的烤炙下,皑皑厚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街道、房屋,渐渐都露了出来,还原这一层级原本的样貌。


    那炙热的红色倒映在众人的眼底,像火焰在他们心中熊熊燃烧。


    ——他们终于顺利赶在天黑寒潮来临前,让火炉重新运作。


    再之后。


    徐队长惊讶地看着面前的大部分玩家:“你们不想走,为什么?”


    为首的玩家默了默,尴尬地挠了挠脑袋:“这话说出来,或许你们会觉得很失望吧,但事实就是这样,登塔不需要那么多炮灰,我们也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为什么要这么想,明明刚才……”


    “我们并不是害怕,也不是退缩,徐队长。刚才大家一起商量过,那些技术玩家会继续跟着你们前进,像我们这些能力一般的,老弱病残的,则留下来。”


    玩家笑了笑:“听起来有点既要又要的味道,但想到你们战斗途中还要顾及我们的安危,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再者不是所有玩家都善于战斗或者玩游戏,马上就能赢下游戏了,谁都不想在这个紧要关头掉链子。”


    “而且我们也听到了,你们担心火炉再次出问题,极寒气温会像第一层爆发的污染源般蔓延到下一层级,影响整座黑塔,所以这不是正好吗?”


    “火炉太大,维修起来需要大量人力,我们留下来镇守这一层,你们这些在前线拼斗的人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他以及身后的所有玩家,全都诚恳地看向谢叙白等人:“相信我们吧,我们也想要出一份力。”


    徐队长似有触动。


    身旁的宴初一忽然说:“他们是认真的,让他们留下来吧。只要我们一直往上走,解决掉那些可能流窜到底下的危险因素,他们会比向上闯关更安全。”


    宴初一的话在队伍里一向很有分量,况且那些话不无道理。既然是他们反复商酌考虑后的决定,理当被人尊重。


    坚持留下来的玩家松了口气,随后看向宴初一,眼中似有某种向往的情绪轻轻晃动。


    他掩去心里的失落难受,凑到宴初一身边勾住人的肩膀,没想到大佬居然没躲。


    于是他嘻嘻哈哈,状似不经意地开玩笑说:“唉,虽然是想力所能及地做到不拖后腿,但从结果来看更像是临阵脱逃,我们这群做啥啥一般的普通人,恐怕一辈子都没法得到神明的青睐吧?”


    话音未落。


    一阵忽然升起的金色光芒映入这群玩家的眼帘。


    他们一时半会没能反应过来,直至某一刻骤然回神:不对啊,这光怎么是从斜下方照上来的?


    恍惚中仿佛意识到什么。


    空气变得很安静,加剧的心跳声撞击胸腔,众人血管喷张血液飞快流淌,不可置信地缓缓扭头,盯向显出神眷者徽记的手背。


    瞳孔扩大!


    虽然不是完整的神眷者徽记,整体半透明,但他们确实感受到了神力的流淌,以及——


    神明垂眸,投来温柔的注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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