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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81章 躲避球(3)


    什么?


    徐队长正要细问,谢叙白已经收回手,条理不紊地说了出来。


    “广告词强调游乐场里都是以让‘参与者玩得开心’为目的而精心设计的游戏,那么就不会出现过多的无用信息。


    假设我们在报纸里看到的就是本局躲避球游戏的关键信息,那么【真正的球员】有四种可能。”


    “一遭遇车祸的受害男子,二肇事司机,三被撬锁的车主,四违规打通地下室的一层住户。


    这四类按线索重要性进行排列,肇事司机的优先级最高,因为报纸上登记的是对他的通缉令,其次受害者。”


    “然后我们来推测肇事司机现在的位置。”


    谢叙白解下自己的手表递给徐队长。


    无限游戏进行到后期,日常资源相对不再紧缺。


    手电筒、多功能军用工兵铲、压缩食物、机械手表类计时工具等等,早已成为经验玩家的常规配备。


    虽然大多数时候会莫名其妙消失或出现故障,但哪怕有一次能用上,就不算白带。


    徐队长顺势念出时间:“……两点二十三?”


    谢叙白:“进来前我特意看了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左右。虽然我们刚才通过的隧道很长,但也不至于走上十五个小时,不然以我的耐力和脚力,两只脚早就麻了。”


    “报纸上说车祸发生正好在凌晨两点半左右,如此,可顺势推测出一种可能:


    手表显示的时间在进入这个异空间后,被作为线索‘拨正’到了关键的案发时间点,也就是肇事者行凶前后。”


    “行凶前还是后?鉴于地上已经有了血迹和被碾碎的血肉,我倾向于行凶后。


    所有车的驾驶座上都没人,意味着肇事者已经离开车,正在逃离现场的途中。”


    “现场没有留下尸体,可能是游戏为了加大难度直接将其隐藏,但这样不符合游戏设计的合理性和故事性。


    所以是另一种可能,肇事者为了不想那么快被发现或其他私人原因将尸体搬走了,这点也能通过地上不自然洒落的血迹证实。


    仔细看,血水边缘有个类圆形的压痕,并且朝这个方向延伸出几道明显的长痕,是拖痕——肇事者使用裹尸袋之类的东西装尸体,搬动过程中不小心沾到了血,拖痕延伸的方向就是他逃离的方向。”


    谢叙白抬眼淡声说:“他专门穿上能遮蔽体型的衣服,戴了口罩和帽子遮掩面容,还准备了裹尸袋。这不是意外,是一场蓄意谋杀。”


    青年说话不疾不徐,音量始终控制在一个能让人舒服的分贝上,语调的高低起伏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能叫人听得清楚的同时还不会觉得拖沓。


    最主要的是,他口吻中蕴含的情绪是积极向上的,自信笃定而不张扬,柔和不失沉稳。


    这种说话方式很能感染人,即使当事人说的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口水话,也会让人有听下去的欲望。


    徐队长面上琢磨着这些话里的逻辑漏洞,其实心里多少有点信服了:“嗯……你接着说。”


    “他搬着尸体,不可能走上地面。由于监控的存在,就算巡逻保安再疏忽大意,他也不能逗留太久。这附近应该有一条捷径能缩短逃离时间,让他用最快的速度抵达违规搭建的地下室。暗门或者报纸里提到的通风管道。”


    谢叙白:“但有暗门这个推测基本可以排除。”


    不知不觉,大部分玩家都围在谢叙白的身边听入了神,包括【重力】玩家。


    听到谢叙白这么说,有人下意识问:“为什么不会有暗门?”


    “你傻不傻?”旁边有人接嘴道,“你偷摸着建地下室也就算了,还要再凿个门连接到车来车往满是监控的地下车库,生怕不会被人发现是吧?”


    有人心领神会:“也就是说,凶手是通过管道井的检修门离开的?”


    急性子的玩家在谢叙白提到逃离方向的时候,已经迫不及待地飘向楼梯间,在那里发现了检修门,惊喜呼唤众人:“你们快过来看,是不是这个门?”


    几人围过去,果真看到一道银白色封闭着的金属小门!边缘还沾着一丝血迹!


    有锁不是事,玩家有的是破门而入的办法,各种锋利的武器砸下去,噼里哐当一阵响,金属门不堪重击,啪的一声锁碎了,门吱呀崩开一条缝。


    玩家将门拉开。


    一条黝黑的通风管道顿时敞露在他们的面前。


    一股子潮湿发霉、混杂着血腥味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令人作呕,大家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


    狭窄昏暗的地方向来恐惧感十足,总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东西堵在尽头,那可真是想逃都没法逃。


    有人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说:“不管了,必须赶快追上去,万一让他跑了怎么办?”


    谢叙白适时安抚:“不用担心,规则第五条明确告知,比赛一经开始,除非决出当局胜负,否则不允许球员中途退场。在我们输掉前,【真正的球手】无法离开这个地下车库。”


    大家伙一听,再度喜出望外。


    也是这时【重力】玩家终于忍不住了。


    他抖着两只青筋暴跳的手,哆哆嗦嗦地挤出一句:“所以你们讨论的时候能不能想想办法自己挂在墙上!难道一个攀附道具都没带吗?我只是一个B级啊QAQ!”


    众人这才回神去看满头汗水的【重力】玩家。


    对上一张虚脱惨白的脸,也是终于良心发现,火急火燎地拿出各种工具把自己往墙上挂。


    道具买不起,攀山绳、挂钩钉子还是有的。


    谢叙白也得到了徐队长的友情赞助,一个青蛙蹼模样的道具。


    戴上后紧贴墙面就可以吸附上去。


    不过没来得及用,【重力】玩家就喘着气飘了过来。


    因为谢叙白走开的事他看过来的小眼神还有点幽怨,不过看到谢叙白朝他露出一个“你真棒”的夸赞眼神,立马又变得精神抖擞,热情地凑上来:“没事大佬你不用,我可以托起你的重量。”


    他仰头看着通风管道,叹了口气:“这管道横七竖八的,里面又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们不是这个小区的管道维修工,万一迷路了得找到猴年马月去,要是能从外面直接锁定地下室的具体位置就好了。”


    他说完下意识看了一眼谢叙白。


    这是一种潜意识的钦佩,他在心里渴望对方能够再次大发神威,给出答案。


    徐队长没经历过滴着汽油的车正对着脸冲过来,大脑一空,全身发僵,绝望到耳鸣,然后被人当头棒喝救下的刺激感,和劫后余生心脏暴跳差点哭出来的激动和庆幸。


    所以他理解不了【重力】玩家对谢叙白的殷勤和依赖。


    只是环顾没有其他线索提示的地下车库,下意识在心里觉得不可能。


    青年的分析是很快且合情合理,证明他的脑子很灵活。


    但也仅限于此。


    通风管道是个关键线索,但这个关键线索写在所有人都能看到的纸面上,青年大概率是拿着答案推过程。


    而现在要从外表推测具体位置,属于无中生有,宴初一又没有透视眼……等等。


    徐队长忽然眉头舒展。


    他记得有个队员好像带了具有透视功能的道具。


    也是这时,谢叙白说:“能,可以缩小到一个大致的方位。”


    检修门边上的玩家刚戴上照明头盔,还在哼哧哼哧地往里爬,闻声立马停下探出头,惊喜地说:“真的吗?在哪儿?”


    谢叙白摸着墙壁:“首先这里有十个楼梯间,对应十栋楼,而在某栋楼的一层违搭了地下室。”


    “这是一个老小区,看结构的磨损老化程度应该快二十年了。物业管理缺失,监控不严密,保安做样子,才会让凶手有机可乘,这样的小区自然也不可能对安检维护上心。”


    他说着,指尖从脱落墙皮上扣下来一小块灰黑色的混泥土石渣,稍微用力便按得稀碎,从指缝洒下去:“所以这栋楼肯定不在承重墙附近,就这个疏松度,一挖准塌。”


    “就算平时支撑住了,勉强能不塌,刚才汽车爆炸那么大的动静,也得给它震塌。凭此可以排除四栋楼。”


    “因为隔音不好,这边偷偷作业,另一边保证能听见,不被举报的可能性很小,只能是独栋。这四栋两两紧挨的楼房也能排除。”


    “至于剩下两栋楼,来看这里的地形图。”谢叙白指着车位平面图说,“一般建造会考虑规整性和美观,也怕结构不匀称引起风水上的忌讳。但这里不仅凹下去了一大块,本该对称建立的楼房也被迫挪到旁边。要么这片区域存在地形问题,比如是条河或者断崖、斜坡,要么被划分成了别人的建筑地盘,别人也要开工。要么下面埋着GJ电缆等等问题。


    不管是什么原因,有条件建立地下室的可能性很小。”


    “所以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


    谢叙白屈起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平面图剩下那栋楼的标识图案上轻轻一敲,宛如一锤定音:“藏匿凶手的地下室,就在这里。”


    “……”


    空气陷入一时的寂静,只剩起伏的浅显呼吸声,无人说话,针落可闻。


    谢叙白扭头,对上了众人仿佛被惊掉下巴的震撼表情。


    第182章 躲避球(4)……


    直播间评论也炸开了锅。


    “我的乖乖,这叫缩小范围?这直接报点锁头了吧!”


    “六百六十六,有人现场开挂!”


    “真给我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没有人出来论证一下他到底在瞎说还是有理有据的分析?”


    “不是上面的弹幕都怎么回事,就这样相信他了??你们都忘记了吗,前面他给出来的海报是张纸啊!他就是伪装成人的怪物,什么有理有据的分析都是演出来混淆视听的!”


    “上面说得对,我们这么多观众全程盯着直播屏幕,都没看出来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这个人的问题很大!”


    “完了这群人没救了,被一头怪物玩得团团转。”


    “巅峰也不过如此,神级玩家更是个渣。还以为有谢叙白出场的副本一定十拿九稳,白期待了,浪费时间和精力,还不如去看【9】。”


    “等一下,我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可能,这个青年就是谢神变的?”


    “快拉倒吧,谢叙白有什么特意伪装混入玩家的必要?乱七八糟瞎说一通就把你们给唬住了?他要是谢叙白,我直播倒立洗头!”


    ——


    副本里玩家们还在呆若木鸡地盯着谢叙白。


    面对十多双瞪大的眼珠子,青年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含糊地说:“我也只是随便说说,不一定对……徐队长!”


    被突然叫到的徐队长从错愕中回神,下意识应了一声:“啊……嗯,怎么了?”


    谢叙白飘过来:“你这里有没有什么热成像之类的侦查道具?”


    不仅有,徐队长旁边的那名巅峰队员还正要从空间背包里拿出来。


    那名队员登时看向谢叙白的眼神都变了,充满惊疑不定。


    这个人难道会读心术吗,不然怎么知道他们有道具还准备用?


    连徐队长听完谢叙白一连串的分析都出现了瞬间的恍惚,怀疑对方早已猜到他们要拿出道具。


    可再一抬头,对上谢叙白毫无异常的期许眼神,又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随后巅峰成员将道具拿了出来。


    道具使用会受到副本磁场干扰,影响程度随等级差距呈正比例变化。


    比如C级道具在B级副本中的效力会衰减,A级道具在B级副本的效力会增强。级别差得太多,有时候还不如用普通的工具。


    所以到后期,遇上高难度的副本,没有能力获取高阶道具的玩家,对道具的依赖性会大幅度降低。


    比起道具,仰仗自身的天赋技能和数值显然更靠谱。武器同理。


    要大范围侦查S级副本,也就A级B级的道具勉强能用,再低就不行了。


    B级还好,A级道具获取难度极大,就算是巅峰也不可能给第三分队分配过多的资源。


    该名成员也是翻遍库存,才好不容易掏出一个具有透视功能的A级道具,有次数限制,用完直接销毁,这让他满脸肉疼。


    徐队长身为队长,更是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习惯了,见状轻咳一声:“我感觉初一兄弟的分析挺有道理,不然我们先把那栋楼确定为目标,规划通风管道的行进路线进去找一找,没找到的话再用道具侦查。”


    谢叙白说:“其实不用那么麻烦。”


    不管是还没从懵逼中回神还是在想对策的玩家,听到他说话,纷纷扭过头不约而同地看向他:“嗯?”


    【重力】玩家最直接,目光炯炯地问:“大佬,你有什么好点子吗?”


    “不是什么好点子,只是我的想法可能比较简单粗暴。”青年挠了挠脸颊,“咱们不是有布莱恩吗,他的力气那么大,身体又坚硬,这里的墙这么脆,为什么不从外面直接挖呢?”


    在场玩家霎时间如醍醐灌顶。


    我靠!


    这是真的万万没想到!


    曾几何时玩家们也非常勇(鲁)猛(莽),看到密室就想拆家,看到机关就想破坏,想尽一切办法钻空子。


    正所谓中洲玩家三大执念:核爆,速通,卡bug。


    为什么道具在不同副本中效力会受到影响?还不是因为有很多神人为了缩减通关成本,硬生生用低级道具卡走位磨死了高级副本里的BOSS。


    还有人利用地形和简易弓箭无时限刷怪赚积分,达成以一敌千的辉煌战果。


    直到系统疑似玩不起,给规则反复打补丁,用各种隐藏的坑让他们狠狠栽了个跟头,这股歪(优)风(良)邪(风)气(尚)才有所收敛。


    现在规则里可没说不能强拆!


    最关键的是神级玩家布莱恩在场!他连游乐场设施都能直接劈成焦炭,挖穿个墙那不是手到擒来?


    只是看着满身煞气的金发雇佣兵,人们面面相觑,有点望而生畏。


    最后还是由徐队长上前当起了说客。


    让人意外的是,布莱恩答应得很干脆。


    他没有立即照着谢叙白所说的地下室位置开挖,而是先走到谢叙白的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青年。


    谢叙白看见布莱恩嘴巴微动,浅色瞳孔充满探究,下一秒对方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你出现的时候,我没有发现任何痕迹。你的身上有很多疑点。】


    谢叙白:“……”


    他不知道神级玩家的感知力有多离谱,也做好了自己被怀疑的准备。


    不过想到当时布莱恩被揍得只剩半条命,还能腾出功夫来注意他的动向,不免有些惊奇。


    没有直接开口揭穿他,是想借此威胁?


    谢叙白不动声色地整理措辞,忽然又听到布莱恩的传话。


    【但我同样没有在你身上感受到恶意。】


    【你很聪明,我欣赏聪明的人。我会一直监督你,希望你不要有坏念头,不然我一定会杀了你。】


    瞧着布莱恩一本正经的神色,谢叙白愣了愣,有点意外。


    他忽然发现脑子里的声音不是英文,竟是中文,因为不熟练发音而显得拗口干涩,也难怪会是干巴巴的简短句。


    对神级玩家来说,获取语言类技能并不难,只是他们很少会去主动学习其他洲区的语言,问就是前面的试炼副本不跨地域,洲区之间由于限制又没有商贸来往,没必要去学。


    像谢叙白这样精神力强大到一定地步,可以直接用识念在脑海中沟通,化解一切语言不通,更用不着。


    布莱恩却临时学习了中文。


    谢叙白稍一回想。


    似乎在周围人静下来听他分析的时候,布莱恩就顺势看向了他。


    金发大汉第一反应是拧眉板脸,一阵纠结——因为听不懂中文。


    他侧头低声,询问唯一跟进来的队友。可惜队友只会一点中文,正常中洲人能听懂的语速对他来说快且难懂。


    布莱恩皱了皱眉,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想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又掩饰不住内心的好奇。


    见大家逐渐做出恍然大悟吃惊不已的表情,他双手环抱,越来越纠结,手指啪啪敲打臂膀,像极了一只被好奇心折磨得浑身躁动的猫。


    最后的结果,当然是布莱恩没能忍住,瘫着脸翻开系统商城,买下了语言学习包,勉强赶上听到谢叙白的后半段分析,冷酷倨傲的表情渐渐有些变了,眨眨眼,还小声地“哇哦”了一声。


    ——总而言之不是坏事,至少现在所有人都没有沟通障碍了。


    迎着万众瞩目的眼神,布莱恩来到目标地点,他将手搭在墙壁上,闭上眼睛似乎在蓄力。


    队友隔着一段距离疯狂提醒:“这个小区很破旧,布莱恩你一定要注意控制力气,千万不要把整个车库给打烂了,不然我们大家都要被活埋!”


    徐队长等人不语,只是默默地撑开屏障。


    布莱恩睁眼,不耐烦地瞥了队友一眼,刚巧谢叙白飘了过来。


    谢叙白想知道神级玩家是怎么操控力量的。


    不同于诡异,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体系,又或者说这种从人到神的进化之路更贴合他的情况,毕竟他由始至终都没有异化成诡怪。


    布莱恩身上还有和宴朔一样的神明气息,但邪神更强势威猛一点,更靠谱稳重一点,像个帝王,不怒自威。


    布莱恩没想到前脚刚警告过谢叙白,青年后脚就敢凑上来。


    他盯着谢叙白看上好一会儿,直到青年疑惑地抬起头,古怪地问:“你不害怕?不躲远一点?”


    “嗯?”谢叙白反倒有点奇怪,“微操对你来说应该很容易?”


    强大的人可不会只像个核弹一样炸翻全世界,相反,他们把控力量的精准度堪称天花板。


    神级玩家的提升是全方位的,就算不特意强化精神力,脑算量也比正常人高出一大截,布莱恩学习中文到熟练只需要5分钟。


    但这只代表他们学习能力和计算力出众,其他方面就不能保证了。


    布莱恩闻言又看了谢叙白一会儿,见青年脸上没有怀疑和担忧,他忽然哼笑一声:“那是当然,非常容易。”


    话音未落,力量波动从他掌心荡开。只听咔嚓一声,布莱恩掌心对着的墙壁倏然裂开一道口子,呈环形蛛网朝外迅速蔓延,眨眼间就爬到了天花板的通风管道!


    “布莱恩……!”其他玩家登时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裂缝范围太大了,这他X的要出事的感觉啊!


    有两个人始终无动于衷,其一布莱恩,其二谢叙白。


    布莱恩这才相信谢叙白是真的不怕,缓缓收回瞄着对方的余光,手掌往前一推。


    一连串的咔嚓声响如同鞭炮连放,裂缝骤然崩开,半面扇形的墙在不可阻挡的推力下朝内倾塌,轰然落地碎成无数块,扬起大片的石灰烟尘!


    玩家们探头张望,不免惊叹。


    动静不仅很小,切口竟是平整的,隔空硬生生掏出半个洞来,完全没有波及到周边墙体的一丝一毫!


    惊叹没几秒,越过谢叙白二人看清楚眼前场景的玩家们陡然噤若寒蝉,面色各异。


    被打通的地下室果真在这!屋内没有开灯,昏暗阴森,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堆积着塑料袋纸盒之类的杂物,显得凌乱不堪。


    一具男性尸体就横躺在屋子中间,沙发的下面,大片黏稠的血液凝聚在他的身下,汩汩朝外蔓延,浓郁的血腥味和陈旧的潮湿气扑面而来。


    众人不受控制地看向尸体的脖子,他的脑袋竟是不翼而飞!


    端看截面的平整光滑,一定不是被撞断或轮胎不小心碾断,而是被人有意拿斧头类的工具砍下来的。


    为什么要砍头?


    还有,既然被害者在这,那凶手……?


    有人正要开腔询问,忽然背后灯光大亮,车辆引擎再一次爆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哪怕玩家们挂在墙上,汽车碰不到,但心有余悸后的本能反应依旧令他们下意识退避。


    包括布莱恩。


    那些车冲过来的架势比最开始凶猛得多,他想也没想地一把捞起谢叙白就往旁边躲!


    却没想到,这些车要攻击竟然不是发现凶手的两人。


    好几辆私家车轰轰轰地冲向地下室,原本只是半开的墙面被它们狠狠一撞,直接垮塌!大块的石灰墙砖噗呲碎裂,再度扬起大片的灰尘,它们势不可挡不偏不倚地撞向了地下室的最深处!


    电光火石之间,谢叙白似乎看到了凶手的影子。凶手正躲在柜子的角落,攥着一把杀猪刀,刀口往下滴血,看到车子冲进来,竟是主动走了出来,正面迎上疾驰的车!


    那一瞬间,谢叙白感觉凶手在笑。


    紧接着人车相撞,但没有物体被撞的闷响,像是撞到一团空气。


    欢快的游乐场播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叮!“真正的球员”被“真正的球”击中,恭喜各位玩家获得当局胜利!下一局比赛即将开始!还请静等一分钟……】


    地下车库接二连三响起山呼海啸般的爆鸣,所有的车亮起灯光,全部发动,驶出车位,在偌大的车库中横冲直撞!


    幸好巅峰小队早有准备,大叫一声:“都来这里!”并飞快展开屏障。


    所有人迅速聚集躲在屏障内,眼睁睁看着无数辆漏油的车以自毁的方式相互撞击,发生剧烈爆炸。


    火海扑面,冲击激荡,脆弱墙体和承重立柱反复受到撞击,终于在某一瞬间响起不堪重负的崩裂声,骤然垮塌,大块的石头钢板从头顶压了下来——


    【场景加载完毕!新一局游戏现在开始!】


    景象倏然变化。


    再睁眼,谢叙白发现他们出现在了一个新的场景中。


    现场加上他,二十名玩家不多不少,或躺或站,大多数惊魂未定。


    “刚才是怎么回事,真正的球手自杀了?我们还没找到球呢!”


    有人皱眉察觉到问题:“不是自杀,没听到惨叫,更像断尾求生。”


    “没吧,咱们不是赢了吗?”


    “可能是凶手不想暴露身份。”


    “先不管那些了,这是个什么地方,我靠!”


    端看眼前稀疏平常的摆设,桌椅板凳茶几电视机电冰箱,还有阳台暖色调的遮光窗帘,毫无疑问这是一家居民房。


    可是这个地方实在是太太太大了!!


    能想象到吗?平常住的家面积忽然扩宽几十上百倍,变得比足球场还要大,一眼居然望不到头!


    家具装饰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正常的大小,就是被等比例复制出无数份,又按同样的间隔布置在这仿佛大得没边的空间上!


    宛如来到家具城,每走几步就是一张沙发一张床,幻视无数个没有墙隔开的模板房间。


    直播间观众看到这恶意满满的场景,PTSD都犯了。


    “好消息:地势开阔。坏消息:地势开阔。”


    “还有这么多遮挡物,妥妥要上演追逐战的节奏。”


    现场玩家也想到了这茬,吞咽唾沫。


    他们自发地寻找线索,忽然,电视机当着所有人的面唰一下打开。


    屏幕里正在播放新闻,主持人脸上毫无血色,目光和雕塑一样呆滞,用生硬的腔调,一板一眼地播报。


    “昨日傍晚十一点三十三分,我市XX小区住宅内发生一起持刀杀人案,一家三口在家中同时遇害,男女夫妻被残忍地割掉头颅,头颅疑似被凶手带走,八个月大的婴儿不知所终……”


    玩家们惊愕地交换眼神。


    “割脑袋?上一局的尸体,我要是没看错的话,也是被割掉了脑袋吧?”


    “这两起凶杀案,难不成是同一个凶手?”


    “遇上变T杀人狂了卧槽!”


    虽然被害者很可怜,但当务之急是赢下游戏。


    有人试图从新闻中提取关键信息,听了半天,皱着眉头一头雾水:“真正的球员应该就是凶手了,但这次的球会是什么?除了那把杀人的刀,好像也没提别的东西,总不可能给我们下刀子雨吧?”


    其他玩家四处张望寻找。


    忽然有人僵住,不知看到了什么恐怖的东西,颤颤巍巍地挤出一句慌得发飘的嘤咛:“我,倒宁愿,是刀,呢……”


    周围的目光投过来,瞬间和他一样僵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沙发的最顶上,赫然趴着一个通体青紫的鬼婴,四肢藕节般粗粗胖胖,没有眼珠子,黑窟窿似的不断淌着血。它的脸任残留着婴儿的稚嫩和天真。


    似乎生怕这种程度吓不到他们,一眨眼的功夫,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攀爬声。


    数不清的、模样别无二致的鬼婴悄无声息出现在了桌子上、柜子上、天花板上……像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直勾勾阴恻恻地看过来,密密麻麻,无处不在。


    玩家们简直无法呼吸。


    一不小心,就和鬼婴深黑无瞳的眼眶来了个深情对视。


    鬼婴缓缓对他们咧开嘴角。


    刹那间众人肾上腺素急剧分泌,全身血液喷张,猝然发出尖锐的呐喊。


    “你别告诉我这些鬼婴就是球!”


    “X的还真是,扑过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卧槽它们会咬人!它们的牙有毒!淦!还会精神污染和附身!快用符纸驱邪!”


    他们带的驱邪类道具有限,但鬼婴却好像源源不断。加上道具效力还会受到副本削减,这样僵持下去对他们很不利!


    “必须尽快找到凶手和真正的球!”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徐队长注意到谢叙白一动不动,怔愣地看着电视机,像是没注意到四周的危险,也看不到有只鬼婴正要伺机攻击他。


    徐队长连忙为谢叙白撑开屏障,靠近时听到青年喃喃自语:“那对夫妻……”


    对啊!


    徐队长忽然灵光乍现,大喝朝众人提醒:“父母可以认出自己的孩子!去找那对遇害的夫妻,他们能帮我们找到真正的球!!”


    第183章 躲避球(5)


    看到新闻的瞬间,谢叙白就像被无形的锁链猛然勾在原地,脑子里若隐若现地浮出某个画面。


    那画面应该很久远,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微茫且短暂,连过目不忘的他都无法勾勒出一丁点模糊的轮廓,没等握紧手掌,就从指缝中漏了出去。


    谢叙白甚至不能确定那是不是斗篷人故意施加的某种干扰。


    下一秒他的余光扫见三只扑上来的鬼婴,飞快定神扭身,借助徐队长将他扯开的力道下腰躲开。


    呼——


    凌厉的爪风几乎擦着谢叙白的鬓发拍在桌子上,嘭!红漆实木桌面被硬生生拍出一个凹进去的狰狞掌印!


    有玩家大叫:“这些鬼娃儿什么力气,奶水里面掺激素了吧!?”


    徐队长一声吼:“别管了快走,先去找那俩个遇害的夫妻!”


    被复制的客厅之间虽然没有墙壁,但每个客厅都摆放着大型家具,到处都是障碍物。


    玩家人数又多,聚集在一起相互制肘,很难放开手脚,更不利于躲开鬼婴的攻击,遇上这情况只能分组行动。


    然而人数多不仅仅是坏事,特别是这种超大型游戏地图。


    脑子机灵的玩家早已朝四面八方散开,跑出去好长一段距离。


    某一时刻,他们看见有人蹦跳起来,挥舞双臂声嘶力竭地呼喊:“你们快来这儿!”


    单从外表看,那名玩家身处的客厅和其他地方没什么区别,但他的表情很惊异,明显有着重大发现。


    问题是谢叙白他们与他相距至少一千多米。


    谢叙白最开始被莫名干扰思绪,恍惚片刻。


    也是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中间的道路被上百只鬼婴占据,寸步难行!


    所有鬼婴显露出狰狞诡相,稚嫩的脸蛋看不出一点婴儿气,只有阴恻恻的漆黑鬼气。嘴巴以远超常理的形式咧开,殷红带血,露出满口尖牙。


    它们像壁虎般四肢朝地,此起彼伏地发出尖锐细小的叫声,似哭似笑。


    “哇,哇——!”


    渗人的寒意瞬间从脊髓蹿到大脑皮层,叫人头皮发麻。


    这时,突然好几个人围过来,将谢叙白护在中间。


    是巅峰小队的几名成员,还有布莱恩和【重力】玩家。


    徐队长二话不说,快如闪电地在谢叙白的身上贴上几张B级符纸,又往青年的手心塞了个巴掌大的A级护身佛像,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怨气入体。


    他这么护着谢叙白,不是做慈善,而是直觉青年会找到带大家通关的办法。


    能在高难试炼副本里,碰上一个高智商还不会发疯的家伙真的很不容易,为此他愿意暂时放下一切疑心,全力保住希望的火苗。


    怪海如潮,徐队长做好拼命的准备,严肃地叮嘱谢叙白:“你就只管敞开腿往前跑,什么都不用管,我们送你过去。”


    谢叙白略一停顿,回头看向徐队长:“……”


    长久以来,副本机制将玩家和NPC分成两种立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总有一方会变成受害者,另一方变成加害者。


    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是“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哪怕他们一开始或许就在同一个阵营,是同胞,是战友,这种隔阂一时半会儿也很难消除。


    不然谢叙白也不至于伪装成玩家。


    此时此刻,看到徐队长毅然决然赋予信任的神情,谢叙白终究忍不住泛起一丝触动:“我们一起过去。”


    徐队长凝重拒绝:“不行,这么多怪必须有人打掩护,你记得拿稳佛像。”


    谢叙白眸光闪烁:“徐队长——”


    到底是个刚毕业的学生,容易优柔寡断。


    但徐队长转念一想,宴初一明明有脑子却还是个B级,性格也比较柔软青涩,恐怕迄今就没得到过妥善照顾,遇难重生过好几次。


    徐队长心里一软,为了不让谢叙白心里有负担,认真安抚道:“不用感动,这是为了取得最后的胜利。也不要担心,巅峰好歹也是身经百战的战士,对付这些小怪根本不成问题!”


    谢叙白有话想说:“可……”


    危机关头根本不允许犹豫太久,徐队长佯装冷脸呵斥:“没有可是!”


    谢叙白:“不……”


    徐队长:“没有不行没有不可以没有怎么办什么都没有现在马上去做你力所能及的——”


    不止徐队长,其他小队成员也在劝:“去吧孩子一切由我们顶住。”


    “放心没有鬼可以靠近你一米范围内!”


    “冲!!”


    “我的意思是我们能一起无伤亡突破重围冲过去!”也是好久没被人当脆玻璃了,谢叙白始终平静的脸终于露出一抹鲜活又真情实感的无奈,努力提高声音压过这群人的大嗓门,“你们能不能先听我说话!”


    巅峰众人陡然卡壳:“……啊?”


    布莱恩在旁边根本顾不上听他们说什么。


    当发现丢出去的雷电只会穿透鬼婴的身体,而无法对它们造成一点实质伤害后,布莱恩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恐怕遇上了中洲邪灵,元素物理系异能的克星,脸色蓦然非常难看。


    但看见谢叙白有危险,出于对弱小(指体格)的怜悯,他还是挡了过来。


    也因此,不可避免地被鬼婴咬到了胳膊。


    本以为会鲜血四溅,毕竟怪物的牙齿看上去非常锋利,没想到一阵金光自项圈中绽放。


    鬼婴们如同被烈火烧灼皮肤,身体表面滋啦冒出一股股青烟,痛得发出“啊啊啊啊”的惨叫,眨眼间逃出几十米远。


    做出招架姿势的布莱恩愣了愣,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项圈,狐疑呢喃:“……难道这是中洲的十字架?”


    心高气傲的他被迫套上这玩意的时候,不可谓不屈辱。


    但他发现项圈不仅能护住心脏,还能挡鬼之后,这份屈辱感也在慢慢地消失。


    忽然有人在背后问他:“布莱恩,你想不想赢下游戏?”


    胜负欲极重的布莱恩下意识回答:“想,所以?”


    那人又问:“那你能不能接受为了胜利小小地牺牲一下自己的形象?”


    布莱恩没听懂,扭头皱眉看向说话的人,是谢叙白。


    同时他也看见谢叙白又或者说他的身后聚着很多人,沙丁鱼似的抱成一团,这里面甚至还有他的队友,看向他的眼神中隐约透露出三分心虚。


    仿佛要对他做坏事的眼神。


    布莱恩心神一凛,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接着听到谢叙白歉意地说:“事出无奈,忍一忍,很快就好。”


    “Whatttttttttt——”


    布莱恩磁性浑厚的嗓音瞬间被疾驰的飓风拖成一串错愕带颤的大叫。


    是【重力】玩家发了力。


    就在刚才,听完谢叙白吩咐的他牟足劲儿将大家的重量减轻,半飘在空中。


    由巅峰小队成员对准沙发使用【风】组成“尾部”,以散发金光驱散鬼婴的布莱恩为盾牌组成“头部”。


    飓风推力成型的一刹那,这枚数人组成的“人R炮弹”便势不可挡地发射了出去,撞向汹涌的鬼婴潮!


    那一瞬间布莱恩都来不及愤怒和做出反应,而是大写的懵逼:为什么一个B级玩家可以操控他的重量?


    骤然拉近距离的鬼婴们比他还要懵逼,在金光的灼烧中吱哇乱叫,青黑色的脸吓得几乎没有血色,慌得原地疯狂打转。


    于是戏剧化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满脸狞笑的鬼婴如潮水般张牙舞爪扑向玩家,又在下一秒疯狂起跳,屁股冒烟如潮水般快速窜逃!


    “呜哇哇哇哇!!”


    那凄厉瘆人的婴儿啼哭,某一刻倒真有了一股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味道。


    非常之热闹。


    当这枚横冲直撞的“炮弹”停下来时,布莱恩满脸菜色,已经不想说话了。


    他这辈子都没有和这么多邪灵面对面冲撞,一时间满脑子都是青黑色鲨鱼牙的脸,好像还有躲闪不及的鬼婴将腐烂的爪子塞进了他的嘴里,呕——


    其他人也头晕目眩地爬了起来,和他一样捂着嘴作呕。


    布莱恩块头大,但也挡不住所有的鬼婴,他们同样被糊了一脸,索性金光阻挡得及时。


    谢叙白体质一般,高速移动后脸色有点白。


    巅峰某成员拿出干净纸巾分给大家,谢叙白接过道谢,并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他。


    该成员顺着谢叙白温润平和的眼神,看向布莱恩和他的队友,立时反应过来,将纸巾递过去:“嗨兄弟,刚才多亏了你……”


    布莱恩不知道是心脏裂开没力气,还是被恶心得没脾气,撑着沙发竟然没发火,干脆地将纸巾接过来,还说了句谢谢。


    玩家一愣,连忙说不客气。


    也是这一刻,这一支不同洲区、等级不对等、开头闹出大矛盾的队伍,才算真正开始融冰。


    先前呼喊他们过来的玩家已经不见了,或许为了躲鬼婴跑到了其他地方去。


    没等众人缓过气,眼前离奇的一幕叫他们猝然噤声。


    周围的家具变大了。


    原本差不多高到头顶的冰箱,再看竟然和一层楼差不多高,需要用力地仰起头才能看到顶。


    但很快,谢叙白骤然低头,盯着自己藕节般白白胖胖的小胳膊,猛然发现,不是家具变大了,是他们变小了!


    他们变成了鬼婴?


    不,不对。


    肤色健康白嫩,身体没有异化,他们应该是变成了还没遇害的婴儿。


    谢叙白仔细观察四周。


    消失的墙壁出现了,和其他房间连接,还有门。


    各种家具装饰崭新了不少,地板也没有那么多灰尘,也有一些家具不见了。


    除此之外,没有怪异的地方。


    这就是一个普通的住宅。


    难道是情景再现?


    谢叙白转头,能清楚看见其他玩家惊讶思索的脸。


    但就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他无法实质性地触碰到徐队长他们,别人也无法触碰到他。


    更听不到声音,只能看见一张一合的嘴型。


    观察大家不约而同抬起脑袋的反应,应该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正观察着,陡然一道愤怒高昂的女声打破宁静,像针刺入耳内,蕴着几分歇斯底里:“都说了酒精会影响到孩子的健康!而且你看看现在都几点了!什么酒局那么重要就不能推了吗!?你都是个当爸爸的人了能不能为孩子考虑一下!能不能为我考虑一下!”


    第184章 躲避球(6)


    常常有人说婴儿的感知能力是大人的好几倍,一点细微的情绪变化也会被他们捕捉。


    他们孱弱无力、动弹不得,需要仰仗监护人的保护和喂养才能存活,所以监护人也是他们的首要观察目标。


    女人的声音一出口,谢叙白就不受控制地看了过去。


    当女人的声音越来越高,直线拔高成一种尖锐嘹亮的噪音,谢叙白只觉得好像有把锋利的刀刺向了自己的耳朵,疼得他下意识把脸皱成一团。


    他努力忍耐,但以往万千疼痛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自制力消失了。


    不安害怕刹那间被无数倍放大,像棉花充斥脑海,他感觉自己脑门涨涨的,滚烫汹涌的水汽眨眼间溢满眼眶。


    终于,在恐惧达到顶峰的那一刻,谢叙白忍不住哭了。


    又或者说,他所共感的这个婴儿忍不住哭了。


    “哇!哇!……”


    正在打电话的女人闻声看了过来。


    憋气而通红的眼眶,蜡黄发白的脸颊,乱糟糟的头发没顾得上打理,简单别了个发箍,疲惫感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清晰可见。


    她看着谢叙白,将手机放下,偌大的屏幕显示【老公通话中】的字样。


    女人好像要过来了,谢叙白不愿坐以待毙,努力伸长脖子,去搜索周围所有可以利用的线索。


    几个月大的婴儿视力还未发育完全,但谢叙白能看清楚。


    看墙壁的干净程度应该是个新房子,但大厅摆设不多,显得有些简陋。


    电冰箱、电视只是表面看着崭新,其实边缘胶皮都脱落了,是淘回来的二手。


    桌上的饭菜已经冷了,凝固的油飘在最上面。总共只有一荤一素两个菜,摆了两个饭碗,一碗动都没动,一碗或许是心情不好吃不下去,只用筷子潦草挑了半口。


    让谢叙白不得不注意的是,饭菜旁边有一本摊开正在算的账本。


    勾勾写写,赤字鲜红,入不敷出。


    ——这是一个相当拮据为钱发愁的家庭。


    又仿佛是许许多多一地鸡毛、琐事不断的中洲式家庭的缩影。


    新生儿嗷嗷待哺,丈夫夜不归宿,妻子独自带娃,焦虑着快要用完的存款,独自面对凄清冰冷的家。


    原本宁静淑雅,或是灿烂活泼的性子,被柴米油盐消磨殆尽,逐渐变成刚才那通电话时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时,女人已经来到谢叙白的面前。


    谢叙白躺在可推动的婴儿床里,四面都是栅栏,想躲也躲不开。


    女人伸出双手,巨大的阴影从头临下,一点点覆盖住谢叙白还挂着泪珠的大眼睛,逐渐压住他的身体。


    逆光中看不清女人的脸,只感觉她应该还在生气,手臂肌肉绷得很紧,抿紧的嘴唇在颤抖,气氛压抑得可怕。


    谢叙白下意识心道一句不好。


    建立执法机构以来,他看到了许多冲动伤人的案例。


    那种蓄意谋杀的变T其实很少,更多的加害者,往往都是被生活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就像骆驼被最后一根稻草压死,情绪压抑到某一个极点突然爆发,做出后悔终身的错事。


    斗篷人针对他建立的游戏机制也发了力。


    谢叙白对情绪的感知力和婴儿的超敏感知混淆在了一起,大脑里好像有不断回响的音箱,一直嗡嗡的。


    让他无法清楚辨别面前的女人是不是濒临极限。


    就算能分辨也无济于事,孱弱的婴儿抵挡不住任何伤害,也逃不开,除了用力地哭,什么都做不了。


    谢叙白也受婴儿的情绪干扰,他无助极了。


    放开我——


    不,不要!


    再然后,女人压在他身上的手,环住柔软的小身体将他抱了起来。


    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雷声大作,劈下来的瞬间,却变成一根轻柔的羽毛将他托起。


    谢叙白感受到女人的手掌拍上他的背,屁股被稳稳当当地托起。


    女人愤怒的腔调陡然一转,变成懊悔的焦急,哄着他,手忙脚乱地和他道歉:“噢噢噢噢!宝贝宝贝不哭了,是妈妈不好,妈妈不应该这么大声吵的哦,吓到我们宝宝了。”


    谢叙白一愣。


    他发现自己似乎判断失误,误会了这个人。


    他需要清空大脑,重新整理现在的情况,做出明智合理的判断。


    可实际的他,却在女人开口安慰的瞬间哭得更大声:“呜哇哇哇!”


    简直是扯着嗓子在吼,仿佛要说尽刚才的不安和委屈。


    就像他本来做好了被迁怒被毒打的准备,毕竟在这个混乱残酷的世界里,再丧心病狂的事件都变得稀疏平常。


    但谁会想到落下来的不是巴掌,是拥抱。


    就像谁又能想到当事人自己都受不了在大吼大叫,却能对他温柔以待。


    所有的动荡不安,都在此刻有了落点。


    谢叙白想到了自己的妈妈谢女士,想到了谢凯乐的母亲许女士,想到了岑向财的母亲岑女士,她们身上好像都有一股让人为之震撼的力量。


    谢叙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现在的心智和真正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脑子依旧混乱无比,让他思考不能。


    要知道哭也很费力气。他靠在女人温暖的怀抱里,踏实感在不间断的柔声拍哄中升起,抽搐起伏的胸口越来越平稳,哭声逐渐消失。


    他像一场狂风暴雨中漫步的旅人,挟着浑身冰冷的水汽进入烧着火炉的屋子,暖烘烘的火光照在他的脸上,寒意散尽后,浓郁的困乏后知后觉地蔓延上来,他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女人拿来奶嘴,他嗅到熟悉的气味,下意识含住嘬了两下,带着奶音哼哼唧唧。


    陡然头顶传来一声“啊”的惊叹。


    谢叙白不算陌生,很久以前那些女同学,经常会对路边卖萌露肚皮的猫,发出同样甜蜜得仿佛能冒蜂蜜的喟叹。


    他下意识睁开眼,看见女人嘴角带着被萌化的傻笑,正用手机摄像头对准他,咔嚓一声拍下照片。


    随后来到垃圾桶的边上,又拍下一张照,对着屏幕快速点击好几下,发送给某人。


    并附赠阴恻恻的语音威胁:“我再强调一遍张二狗,你要是十二点前还不回家,今晚你就到路边的垃圾桶找孩子去吧!”


    谢叙白:“……”


    大概十一点半左右,这个家的男主人回来了。


    他风尘仆仆,像是下车后全力跑回来的,额上一层细密的汗水,脸色涨红,扶着门框不停地喘气。


    女主人安置好谢叙白,在大厅中和他遥遥相望,空气寂静得针落可闻,像是一触即发的战场。


    不用走近,就能嗅到男人身上扑面而来的酒气,女人用力地皱了下眉头。


    男人这才猝然回神,带着歉意慌张解释:“老婆我没喝酒!真的没喝,酒味是陪他们喝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洗个澡就没味了,我马上去洗!”


    “我给老板说明了家里的情况,以后酒局都可以不用再去……”


    虽然可能会错失接到大单子的机会,分成也会减少。


    男人喉咙一滚,将这句话死死地压在心底,带着几分讨好地说:“今天是要招待李总,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大客户,前面一直是我在跟进,不去不合适。李总也挺通情达理的,没劝我酒,最主要的是下个季度的单子他说还让我对接,拿到提成我们至少能宽宥几个月!还有这个——”


    他举起手里的塑料袋,里面套了个塑料打包盒,装着颗颗饱满的草莓:“你晚饭的时候不是说犯恶心,吃不下去东西吗?我去酒局前跑到楼下水果店挨个挑的,保证每个都熟透了,尝了一下非常甜,你现在饿不饿?我先去给你洗了再去洗澡吧。”


    女主人始终面色不愉地盯着他,气压非常低,见状突然一愣。


    她呆呆地看着男主人笨拙讨好的笑脸,听着男主人可怜巴巴地喊老婆:“门口那么冷,就让我进去吧老婆。对了,咱们的儿子还健在吧?”


    他说着往婴儿床方向看了一眼,怔愣中的女主人被他这偷偷摸摸的样子弄得无语,却不知道为什么,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早丢掉了!”


    男人没生气,笑着凑到女人的身边:“好好好,丢哪儿了?我去把他捡回来。”


    他说着就绕到了婴儿床旁边,对着谢叙白指指点点,佯装威严地教训:“臭小子一点都不乖,一天到晚就惹他妈妈生气,该当何罪啊?”


    谢叙白:“……”


    女人上来没好气地将他推开:“滚滚滚,一身酒气臭死了,别让孩子闻到。”


    桌子上的账本被收回柜子里,男主人笑着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将草莓拿进厨房清洗,顺口一问:“对了,你今天怎么了,发那么大的……”


    话没说完,他忽然瞥见丢在厨房垃圾桶里的高档礼盒,笑咧咧的嘴角僵住,面色微沉:“……我妈下午来了,是不是?”


    女人沉默着,用指尖温柔地掖紧谢叙白的被角,疲惫地看向他。


    两人无声对视,空气静默难言。


    男人忽然懂得了女人为什么会在晚饭时情绪爆发,用力地攥了下拳头,忽然抬头,当着女人拨了个电话。


    很快那边接通,男人笑着说:“喂,妈啊?是我,您今天下午是不是来了一趟?”


    “没没没,没说您不能来,一家人有什么不能来的,就是您下次来好歹也说一声啊,我不也好久没见您了吗,您可不能厚此薄彼,光看您儿媳妇,不管我啊!”


    “欸!更主要的是芬儿刚生产完,需要安静地养一养,听说您生我那阵都虚啊,累死累活的什么都顾不上……没有,有什么意见啊!我知道您作为婆婆的肯定心疼儿媳妇对不对,再说了,您儿子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碰上第二好的女人,您就忍心给吓走吗?您说谁是第一好?那肯定是您啊!”


    “我是想说,妈,我真的想跟芬儿好好地过。你们都说我会后悔,可这是第五个年头了,芬儿什么都没要跟着我五年,我们风风雨雨里走过来五年。不说别的,您孙子都和我胳膊一样长了,您今天来的时候不也瞧见了吗,您孙子那么可怜可爱,您忍心让他失去父母?”


    男人放柔声音,认真地说:“妈,不要再对芬儿说那些话了,不要再劝她离开我,我真的会伤心,也会生气。再过几个月,我这边手里忙完了,我们一家人见个面,好好地聚一下,好吗?”


    挂断电话。


    男人一转头,看见女人双眼通红地看着他,终于忍不住扑到他怀里,放声大哭。


    他心脏生疼,用力地揽着对方,怜爱中透着歉疚:“宝贝让你受苦了,对不起,我该早点发现的。”


    这是一个普通却也没那么普通的家庭。


    男方家里小有权势,半辈子潇洒不羁遇到压制他的五指山,家里笃定他吃不了苦,让他断了这层不可能的关系,岂料矜贵少爷难得硬气一回,毅然决然和家里断绝关系,净身出户白手起家。


    女方是山沟沟里长出来的劲草,家里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不是读书的那块料,但很有艺术细胞,城里打工的时候无意识接触到绘画,只是简单几笔速写就让老板发现了她的非凡潜力,抓到自己的工作室中培养。


    仅仅练习半年,就能在毫无名气的前提下,将单幅作品卖到几千上万。


    拥有这种还算不俗的经历,理该得到一个飞黄腾达或起伏跌宕的故事。


    之所以最后还是普通的,大概是因为男人没小说里那么离谱的经商头脑,也没拿到龙傲天的剧本。


    女方的奶奶生了重病,她把所有的积蓄投进去,也没能挽留住老人家。后来老板偷S漏S被抓,她遭到牵连,差点一蹶不振,和男人相互扶持着,才勉强挺过来。


    还好两人从来不奢求什么大富大贵。


    大概是男人的总裁父亲三年抱回来两个私生子的原因,比起高定豪车名贵表,打开家门看到女人带着孩子迎接的那一幕,更能让他幸福得冒泡。


    而女人一开始雄赳赳气昂昂进城打工的目标,也只是每周四能带奶奶吃一顿汉堡。现在阈值提高了,她想吃两顿。


    但在瞩目崽子的未来上,两人倒是很敢想。


    女人乐此不疲地逗谢叙白:“你说咱们孩子以后会是什么样?”


    男人给她揉腿,乐呵呵地说:“眼睛鼻子都像你,以后肯定长得也像你,漂亮。”


    女人笑嘻嘻:“是啊,我老公这么帅气,我又这么漂亮,以后他肯定也是迷倒万千少女的大帅哥。”


    “而且你看咱们孩子这么乖,平时不哭不闹的,长大肯定特聪明,像你一样门门功课考高分!将来成为一个科学家,大学者!”


    男人呛了一口水,他那点智商也就拿来应付应试教育了,大学没收住心,直接一落千丈。


    他都没能成为什么科学家大学者呢,对孩子这么要求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点?


    但看着女人对着孩子一副“我孩子什么都好,什么都优秀,谁说他不行我跟谁急”的护犊子模样,他还是咽下了嘴边的吐槽。


    鬼使神差,也跟着畅想起来,乐道:“像你也好啊,成为个艺术家,大画家!跟照相机一样,画什么都栩栩如生。”


    女人:“那要像他太奶奶,踏实肯干,针线活肯定强,啊,不行,男孩子学针线活会被人笑话的。”


    男人照常笑:“这有什么,都二十一世纪了,男孩子不学点家务活怎么找老婆?不过现在没什么手工针线了,可以投资,开个非遗文化手工艺销售厂,正好他爹有门路。”


    一晃,就是一个月过去。


    谢叙白不至于忘记他们尚且身在险象环生的躲避球游戏中。


    但看着兴致勃勃要教他绘画的女人,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满额黑线。


    第185章 躲避球(7)


    水彩颜料可能会刺激皮肤过敏,刺激呼吸道哮喘。婴儿皮肤娇嫩,平时洗澡都不能用力,沾上颜料后要怎么清洗?


    六个月大的婴儿骨骼肌肉发育不完全,连坐都只能坐五分钟,不能超过十分钟。


    ——教婴儿学画画,这个人是怎么想的?


    直到谢叙白被女人兴高采烈地推进一个房间,又被安置在靠墙的位置,对着三米开外的超大号画板,他才知道。


    好吧,不是手把手教他画画,是看着她画。


    “差不多了!这个时间刚刚好。”


    女人说着话,抱着他来到窗边,轻屈指敲了敲玻璃,引导他目光朝下看:“快看,宝宝,那里有好多小哥哥小姐姐呢,能不能看到?”


    谢叙白顺势往下看。估计是放学的时间点,有许多小学生三五成群地从小区外往里走。


    六个月大的婴儿已经能捕捉到动态的事物,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女人见谢叙白看得出神,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眨啊眨,像宁静的湖水倒映着世间,忍不住笑出声。


    女人爱怜地戳了戳孩子的小脸蛋:“从来没有看到过那些哥哥姐姐,很好奇对不对?你现在还太小,身体很脆弱,妈妈爸爸不敢让你和太多人接触,等你再长大一点,就能在外面玩得久一点,到时候就能和哥哥姐姐们见面啦!”


    谢叙白听进去她的话,下意识想要多看几眼,但下一秒女人就将他抱开了,放回婴儿车,边对他笑着,边从两边将帘子拉上。


    帘子用大片的透明塑料袋制作,用夹子和吊线稳稳固定,能很好地挡住溅射开的颜料,遮得严严实实。


    女人日常生活有点大大咧咧,马虎粗心。比如吃饭看手机,会把勺子喂进鼻孔里,要出门的时候经常忘记带钥匙、手机,甚至买菜买东西会付了钱直接就走,一分钟后又着急忙慌地跑回来,对摊主讪讪地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忘拿了。”


    但在他的安全方面,似乎总能细致得不像话,尽到自己力所能及的小心。


    再清晰的透明塑料袋,蒙在眼前都像隔着一层朦胧的纱,但或许是女人一直面向他温柔明媚地笑着,这副身体承受着母亲时刻的关注,没有感到任何不安。


    直至女人退到画板附近,陡然拿起旁边盛满油彩的小桶,大刀阔斧般,毫无征兆地泼洒在画板上!


    刹那间油彩如花绽放,模糊的透明塑料袋上立马渲染出大片橙红的火花!


    这副身体在这个时期尚未接触到这么灿烂的颜色,这一幕来得太突然,也太震撼,小小的眼睛颤抖地盯着画板,朦胧的世界充满色彩。


    女人对着瞬间呆住的孩子安抚一笑,开始作画。


    似乎是为了照顾孩子的耐心,她没有用笔精雕细琢。但只是拿把刷子,也能挥舞得风风火火,不拘一格。她的气质陡然变了,仿佛有什么热烈奔涌的情感从她身上释放,随着手臂的摆动翩翩起舞,在小小的画室内回荡。


    唰——


    帘子被拉开。


    等谢叙白回神时,画已完成,女人抽空脱下身上沾满颜料的一次性雨衣,又去洗了个手,反反复复检查后,将他抱起来。


    没有透明塑料袋遮挡的世界,顿时清晰不少,他的视线随女人将他抱起来的动作拔高。


    那一瞬间,谢叙白恍惚以为自己看到了夕阳。


    那夕阳被女人用眼睛照下,又用画板纸张裱框,最后送到了他的面前,灿烂夺目,近在咫尺。


    他忍不住对着画板伸出手,当然是够不到的,胳膊不够长。


    所以女人没有阻止,反而和他一样伸出手,点向夕阳下成群欢快奔跑的身影,眉眼弯弯:“宝宝看,这就是刚才的那些哥哥姐姐,你看他们笑得多开心啊。”


    是的,那么美丽惊艳的夕阳竟然都只是装饰衬托。


    真正在画板中占据主导位置的,是那些无忧无虑的笑脸。


    暖色调的夕阳流金溢彩,火烧云般铺展,孩子们背着书包,咬着辣条,勾肩搭背嘻嘻哈哈,一蹦三尺高。


    林荫树下相笑看,所见皆是温柔,人间永恒浪漫。


    女人的声音在谢叙白耳边温柔响起:“很久以前,妈妈就喜欢看,什么都爱看。看花盛开,看油菜花田蝴蝶纷飞,看隔壁家大叔拉着他家娃上集市,几个娃儿脸都要笑开花。看出摊的婆婆爷爷忙前忙后,相互帮忙擦汗……”


    “妈妈没读过几天书,没什么文化,形容不出来,只知道每当看见这些画面,就觉得生活没有挺不过去的事,能活着看到这个世界,真好。”


    窗帘轻轻飘动,笑声不断传开,熙熙攘攘的人群在暮色中流淌。


    女人的赞叹发自内心,她的眼中闪烁着希望,蹭蹭谢叙白的小脸蛋,积极昂扬的语调好像三月春的风,一路吹进谢叙白的心里:“宝宝,这世界虽然有很多坏的事情,但好的事情一样多,甚至更多。妈妈喜欢奶奶,喜欢爸爸,喜欢宝宝,喜欢这个世界,希望你也一样喜欢。”


    女人重拾画笔,自然不仅是为了向六个月大的婴儿展示世界。


    那场酒局后,男人的申请终于得到批准,一周有几天可以在家办公,有他搭把手,两人共同打理家务,总算不至于那么累。


    感觉自己状态好一点了的女人看着辛苦的丈夫,就想着干点什么来补贴家用。


    正好那阵网络兴起,各种以网络为媒介开展的商贸业务迅速发展,她想着要不在网上卖画,还不会让人认出来。


    就是她心里惴惴,始终自卑,觉得自己的画没有人引荐,不一定卖得出去,到时候浪费精力又浪费钱。


    况且孩子也在离不开妈妈照顾的时候。


    对此,男人给予了高度的支持和鼓励。


    那天女人画的夕阳群童,虽然用的笔刷不是很精细,但依旧被他惊为天人,大加夸赞,特意框起来挂在画室的墙壁上,天天摸着下巴欣赏。


    他对女人的支持并不只在口头上,为了让妻子养好精力,有时候加班到十二点的男人,还会定闹钟赶在五点起床,去买菜做早饭,只为妻子能够多睡一会儿觉。


    而这只是他为妻子做的很多事中,其中的一小件。


    有时候看着腰肌劳损,满背贴着膏药在沙发上哼哼唧唧的男人,谢叙白以男的角度,都会觉得这个丈夫好得简直不真实。他在男人身上看不出半点少爷脾气,唯一一次发火,还是因为女人图省事洗了冷水澡。


    似乎察觉到谢叙白的目光,男人睁开眼,刮了一下他的鼻子,笑得没个正形:“嚯,你爹帅吧?让我儿子看得这么着迷。”


    厨房乒铃乓啷一阵响,是女人忙活着为男人炖鸡汤。男人坐起身,按着肩膀活动一圈,骨头咔嚓响,他不以为意,稳稳地抱着谢叙白走向厨房,依靠在门边。


    暖黄灯光下,女人的身影在灶台前忙忙碌碌,身上也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男人默不作声地看着,一动不动,眼神是从未有过的专注深邃,忽然和谢叙白小声咬耳朵:“你妈真漂亮。”


    他笑:“不知道你这个臭小子以后会霍霍哪家的姑娘,不过我打包票,肯定没有我老婆漂亮。”


    谢叙白:“……”


    这人和六个月大的婴儿说什么呢。


    男人似乎很感慨,和自己儿子说起一段陈年旧事:“当初我和你妈是在酒吧认识,那时候的你爸特别浑,打架喝酒惹是生非,谁见我都怕,唯独你妈不怕我,我在垃圾桶边上吐得昏天黑地,她路过看见,偷偷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我的旁边。那水里加了柠檬片和方糖,是甜的,我现在都记得。”


    他继续说:“你爹啊,家里热闹,有哥有弟,兄弟中排老二,虽然你奶奶没亏待我,但平时也不怎么管我,至于你爷爷,那就是个妥妥的人渣。”


    大二那年他的人渣爹带回来两个私生子,比他岁数都大,特意回来跟他哥争财产。


    从此男人的生活永无宁日。以前还有几个跟班讨好他,此后所有人都把他当笑话。


    他妈妈也是从那天之后,变得尖酸刻薄,再不复曾经典雅温和的仪态。


    男人宽慰不了他妈妈,他妈妈要的东西也不是他能给的。


    他也为此一蹶不振,恨天恨地,在酒吧喝得烂醉如泥,突然有一天,和他暗生情愫的女人冲上来拦住他,这个社恐得都不敢和其他人大声说话的女人,难得蛮横一次,抢他的酒瓶。


    争执间女人被他不耐烦地压在身下,炫彩的霓虹灯照下来,嘈杂声如潮水褪去,他看见女人对他怒极气急又忧心忡忡的眼睛里,绚烂溢彩,好似盛满了星光。


    他愣住了。


    那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万千蝴蝶在胸口振翅。


    男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自己栽了,这个女人他非娶不可。


    “我不会像那个人渣一样让你妈伤心,也不会让你爹的悲剧在你身上重演。你爹加把劲儿,争取十年内干到公司三把手,让你们娘俩过上好日子。”男人对谢叙白,对自己的孩子轻声承诺,“等你长大了,上小学,那时候贷款应该也还得差不多了,寒暑假我们就一起出去旅游,见证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你妈就特别喜欢那些。”


    “就算没时间,我们也可以周末一起出去放风,爸带你骑车,你妈坐我背后,你骑自己的小车,再养条狗,养只猫。还要记得多给你妈买点护肤品,特别是那双手,毕竟是画画的呢,大艺术家,必须要好好保养。还有你,别看你妈特别望子成龙,到时候无论你想学什么,她肯定大力支持……”


    女人听到身后的碎碎念,警觉扭头:“你们爷俩嘀嘀咕咕说啥呢?”


    “给咱们儿子做思想教育呢,让他以后要努力,好好孝敬保护他妈妈,孝敬他爹我。还有好香啊,能吃了吗,我都要馋得流口水了——”男人嬉皮笑脸地凑了上去,被女人没好气地推开。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被定格在打打闹闹充满温馨色彩的厨房,有男人厚不要脸的撒娇,有女人无可奈何却宠溺的放纵,有婴儿一阵傻乐的哈哈笑。


    谢叙白无法不沉浸在这和乐的氛围中。


    他感觉时间悄无声息地走,每天都是这样风平浪静的美好祥和。


    他看着女人第一次顺利在网上卖出自己的画作,激动得抱起他一个劲儿地转圈圈。


    他看着男人的辛苦努力得到成效,从副组长荣升正组长,第一件事就是给女人买来大牌子的护手霜,两人兴高采烈地在客厅里忘我地拥吻。


    幸福的时光过得快而悠长,所有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咔哒,咔哒……


    外面雷声大作,暴雨不停,墙上挂钟的分针一圈圈地转动,机械的声响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女人一边逗弄谢叙白,一边不停看时间。


    尽管男人给他打过电话,今天加班要晚一点回来,但她还是有点担心,外面的雨太大了。


    “都这么晚了,你爸爸怎么还没回来,听他说带了伞,路上不会被淋湿吧……”


    也是这时,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不知道是不是雨下得太大的缘故,那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


    廉价录音机放出来的声音总会这样失真。


    但女人没有多想。那些电视新闻里惊心动魄的惨案,和老实本分生活的人有什么关系呢?


    也没有注意谢叙白的表情陡然变得一片空白,疯狂挥动自己的手臂,惊恐地想要叫住她。


    轰隆隆——


    惨白的雷光划破夜幕,透过窗户照亮岑寂的大厅,听到敲门声,女人打开了门,迎接自己心爱的人,下意识露笑:“回来啦?”


    第186章 躲避球(8)……


    ……


    直到意识从情景再现中抽离,玩家们都迟迟没能回神。


    徐队长沉着脸不说话,布莱恩满脸铁青地怒骂了一句什么,没忍住掰烂了桌子的一角。


    所有人相互对视一眼,脸色都不是很好看。


    凶手破门而入时大家都有预感,下意识地想要阻止,也是那一刻他们突然清醒过来,徘徊的意识定格在女人瞬间惊恐的表情上,像是在看一场结局已定的电影,即使预料到将要发生的悲剧,也什么都做不了。


    强行让众人快速回神的,还是那些层出不穷的鬼婴。


    它们盯着玩家,伺机而伏,满是尖牙的口腔传出唾沫分泌的“咕噜咕噜”声,眼窟窿散着幽绿的光。


    它们和狡诈贪婪的豺狼没什么两样,哪怕前一刻才被项圈的金光驱散,吃过疼痛的教训,下一秒看见玩家们呆怔在原地,依旧会蠢蠢欲动地扑上来。


    玩家们复杂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悲悯。


    或许是久违地作为普通人,共享了那段温馨的时光,他们对鬼婴的感觉不一样了。


    也让他们在此时清楚地意识到。


    那个可爱纯真,被爸爸妈妈逗弄两下,就会忍不住挥舞小胳膊傻乐嘿嘿笑的婴儿,已经遭遇了不幸。


    就在这时徐队长站了出来,严肃地喝醒众人:“我们看到的只是段过去的影像,甚至不一定真实存在,很有可能是为了补充游戏背景虚构出来的故事,不要让自己被影响!被蒙骗!立刻行动起来,继续寻找那对夫妻,外面的同伴还等着我们通关!”


    众人如梦初醒,要行动时看着无数复刻出来的客厅又犯了难:“我们要怎么找?”


    谢叙白忽然说:“观察家具摆设。”


    声音说不出的虚弱。


    众人下意识看向青年,发现对方脸色惨白得不像话,瞬间被吓了一大跳:“你没事吧?”


    巅峰队员怀疑他在幻境中了招,连忙上前帮他驱邪,被谢叙白摆手拒绝了:“是我大意了,在刚才的幻境中使用【线索勘查】,不小心遭到了反噬。不碍事,我的能力可以加速自愈,缓一缓就好了。”


    加速自愈是【中级治愈】,包括【线索勘察】,都是谢叙白之前公开的能力。


    众人不疑有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B级竟敢侦查S级副本,这就是技高人胆大吗?


    实际是共情能力太强。


    幻境中大雨滂沱,凶手逆着过道乍现的雷光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难以言喻的恐惧如潮水漫上口鼻,近乎将谢叙白淹没。


    有那么一瞬间,谢叙白以为自己会永远地迷失在那场惨案中。


    这很不正常,要知道他的意志力可以强撑过觉醒时的异变,连邪神的蛊惑都不能动摇他分毫,难道说这场游戏有堪称神级的力量?


    不可能。


    按照斗篷人提到各层级时的态度和瘦长鬼影的解说,黑塔应该是越往上走,商家(诡怪)的实力越强。


    如果第一层就派神级诡异出场,那么这场游戏就失去了最基本的公平性和平衡性。


    谢叙白又一次想起斗篷人说的那句话:“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项目。”


    问题大可能出在他自己的身上。


    但会是什么问题,他和这一家三口又有什么联系?谢叙白毫无头绪。


    他轻描淡写地将自己的异样抹去,身心的难受没在脸上表现出一分一毫,向众人镇定平静地解释自己的发现。


    “真的是,你们看每个客厅的场景布设都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客厅是等比例复刻,没什么差别,现在却在部分家具物件上出现了不同的改变。


    比如有的大厅放着二手旧冰箱,有的大厅是新冰箱。


    如果说经历幻境是展现这些不同之处的开关,那么导致这些不同出现的因素是……


    谢叙白一语中的:“是时间。”


    一个家的变化向来有个时间顺序,比如墙壁从雪白到泛黄,桌椅从崭新到陈旧。


    但同样的场景,也可以是泛黄的墙壁被刷上新漆而显得雪白,陈旧的桌椅被更换成崭新的一套。


    至于这里到底是什么样的顺序,新到旧还是旧到新……终于,这一次所有的玩家都能插得上话,给出意见,每个人都清清楚楚,记忆犹新。


    因为他们上一刻才经历过。


    玩家没有多说什么,沉默地分散观察,充分发挥人多眼睛广的优势,只是几百上千个房间,一时间要分清哪里是“头”,也实在困难。


    还好“肉体炮弹”的震慑力犹在。


    尽管鬼婴们依旧对咬人有念想,但发现玩家们很快清醒过来,还是谨慎地缩回了身体。


    十多双黑窟窿似的眼睛血泪不断,齐刷刷盯过来的视线总叫人瘆得慌,玩家边走,边头皮发麻地哄:“乖啊,别闹别叫更别咬,带你们找爸爸妈妈。”


    身边有人小小地叫了一声:“卧槽”。


    “你们快看宴初一,他是不是在尝试和鬼婴交流?”


    旁边的人顺势看过去,果不其然看见清瘦的青年半蹲身,手持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奶嘴,对着好几只鬼婴递过去,眉眼柔和,嘴里念念有词,仿佛在低声问路。


    玩家不懂,但大受震撼。


    “这些鬼玩意真的能听懂人话吗?”


    不对,应该问它们愿意听人话吗?


    事实证明可以。


    又或者说青年本就在不断地创造奇迹。


    只见几只鬼婴中的其中一只对着奶嘴出现片刻的茫然,慢吞吞地朝谢叙白爬过去。


    就像接受投喂的流浪小动物,饥肠辘辘又害怕受伤,于是不断龇牙,小心翼翼。


    中途谢叙白的手一动不动,极有耐心地等着它,目光始终温和,连呼吸都没有明显的变化。


    终于,鬼婴过来了,用最快的速度将奶嘴一口叼住。


    那一秒它的身上出现了某种变化,它叼着奶嘴,四肢并用,快速往一个方向爬走,仿佛玩家们的血肉对它来说不再具有吸引力,有更重要的东西吸引着它。


    徐队长说:“快跟上它!”


    玩家们追着叼奶嘴的鬼婴来到一个客厅,忽然发现鬼婴停了下来,哼哧哼哧地爬进婴儿床。


    仿佛终于找到安心之所,它将自己埋进柔软的小被子,嗅着熟悉的气息,闭上了眼睛,逐渐安睡过去。


    六个月已经能够发出简单的音节了。


    玩家靠近,能听见鬼婴小声地哼唧着。


    梦里不知有谁将他抱起,温柔唱着哄睡的歌谣,他的眼角溢出点点泪花,嘀嘀咕咕地唤着他们。


    “mu…mu…a……”


    “…mu啊…ma…啪pa……”


    直播间观众。


    “我爆哭!*@&!*的杀人狂真该去死!”


    “好好的一个家庭就这么毁了啊!”


    现场玩家更是说不出话,仿佛有口气哽在喉咙不上不下,难受得慌。


    通过对比记忆中的家具布设,他们很快得到一个重大发现:“看,这里有没算完的账本,还有凉了的饭菜,好像就是幻境最开始的景象!”


    既然找到了头,那就好办了。


    每个大厅都是四四方方,像无数正方形拼接在一起,没有墙壁和门的限制,对角的大厅也能跨过去。


    那就分别有东、南、西、北、东北……总共8个方向可以走。


    如果宴初一的分析没错,按照时间顺序,他们下一步该往……


    “这里!”有玩家高喊一声,“账本被收起来了,桌上还有一碗洗好的草莓!”


    谢叙白等人过去了,很快又有人找到了下一个正确的顺序:“接下来往这!妈妈她……”


    玩家顿了顿,神色复杂地改变称呼:“我记得,那天吵架没多久,女主人发现孩子能短暂撑起上半身,就惊喜地把客厅茶几给挪走了,铺上地毯,方便孩子自由活动。”


    爱无形,但有迹可循。


    随着玩家们此起彼伏的辨认声,这个家的时光慢悠悠地往前走。


    婴儿床里多了很多逗趣的小玩具,还有女人认真缝制的福包。


    天花板挂上摇铃,风一吹就轻轻地晃,所有铃铛叮铃一阵惬意地响。


    女人喜欢在沙发上择菜,剥豌豆,剥玉米,给菜刨皮,能看电视。


    淘来的二手沙发,皮磨薄了,木头突出来,老是膈到后腰的骨头,弄得青青紫紫,疼得厉害。


    她在上面放了两个靠枕,还是有感觉,干脆坐在小椅子上。没一星期男主人开始从家里带饭,预支后面三个月和同事出去吃饭的钱,换了个能托住腰的沙发。


    女主人网店开张,接连卖出画的那个月,家里买了进口奶粉、婴幼儿高档玩具,家庭用按摩仪。换了新的毛巾牙刷、剃须刀、男士品牌西装及皮带皮鞋、大容量新冰箱。


    男主人晋升正组长的下一个月,家里多了个两米高的大毛绒玩具熊、吸尘器、高档护肤品、女士羊绒大衣、金手镯,换了台能订购影视剧的电视机。


    那个雷雨大作的夜晚,不幸降临的一天,早上还是阳光明媚的天气。


    女主人浇水时在花瓶底下惊喜地看到了两张艺术展的门票,日期定在周末,捂着嘴脸上一阵羞红。


    晚上男主人打电话,听到妻子羞赧地邀请他周末一起去吃烛光晚餐,一个劲儿傻笑,手指不知不觉把文件搓出褶皱。


    ……


    即将走到最后的时间节点前,汩汩鲜血从客厅与客厅的连接处,贴着地板蔓延而来。


    啪嗒,沾湿了前排玩家的鞋尖。


    玩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向前方。


    地上出现了大片血迹,还有人倒在血泊中映出来的轮廓。


    有人朝着婴儿床的方向努力爬,满地都是狰狞的血手印,拖出无数道蜿蜒的长痕,像泪痕。


    似乎被伤害后,她没有立刻死去。


    便这样倒在地板上,各种求饶的话和哭喊都被堵在冒着血水的喉咙里,勉强发出“咕唔……咕!”的声。


    所有的力气用尽了,瞪大的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指甲刮擦地板,费劲挣扎着往前爬,却做不到站起身,眼睁睁地看着凶手一步步朝自己的孩子靠近。


    那一刻,她该有多绝望?


    除了客厅的摆设,他们依旧没有看到其他人影,却能听见雨夜轰隆隆的雷声,一股毛骨悚然的气息浸透了冰凉的手脚。


    鬼婴们跟在他们的身后,似乎在畏惧什么,忍不住瑟瑟发抖。


    又像在仇恨什么,对着前面的客厅龇牙咧嘴,哇哇大吼,血泪止不住地流。


    “走吧。”徐队长深吸一口气,“所有人注意,接下来我们有可能会直面正在行凶的凶手,做好防御准备。”


    谢叙白倏然抬起了头。


    第187章 躲避球(9)


    不用徐队长提醒,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默默地做好了战斗准备。


    即使看到布莱恩掌心雷光暴跳,几乎弹射到身边的人,也没有人抱怨他注意分寸。


    只因在看到地板人形轮廓的刹那间,玩家的想法就达到了高度统一。


    ——他们要狠狠地锤爆那个杀人凶手。


    按照经典恐怖游戏的流程,接下来必将迎来开门杀,和凶手BOSS决一死战,在酣畅淋漓的战斗中一解玩家的心头之恨。


    可玩家忽略了一点,如果现实能够和电子游戏走向一致,又怎么会让人如此痛苦。


    充当坦克的前排玩家毅然踏入下一个客厅,不到半秒愣住。谢叙白错位上前,与他们同时看清里面的场景,呼吸几不可闻地一滞。


    整个空间的天气瞬变,似乎在模拟那个悲剧发生的夜晚,乌云悄然覆盖住众人的头顶,视野昏暗下去。


    雷声轰鸣,大雨滂沱,陡然一道惊天霹雳狰狞划破天幕!


    没有杀人凶手,只有两具无声无息倒在血泊中的尸体,和两颗漂浮在雷光中的巨大头颅。


    听到动静,两颗头颅缓缓地转了过来,惨白雷光照亮了它们的脸。


    青黑腐烂的皮肤,呆滞浑白的眼珠,五官在拉长扩大中完全变了相,像无限撑大的气球,漆黑头发长到拖地,在半空中群魔乱舞,两颗眼睛变成冰冷的兽瞳。


    巨大的两道影子在雷光中漂浮,就像神话中披着满脑袋毒蛇的美杜莎,丝丝地吐出鲜红蛇信。


    那两个只想着过平凡生活,畅想着美好未来的甜蜜小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一样,变成了实实在在的怪物。


    谢叙白瞳孔骤缩。


    预想的结局再悲惨都不如亲眼一见。


    空气安静了几秒,怪物化的女人头颅突然一动,朝着前排的谢叙白他们缓缓飘了过来。


    徐队长以为她要攻击人,连忙将谢叙白拉到队伍后面,岂料下一秒头颅张开嘴,汩汩血液从嘴角淌落,她茫然焦急地问:“你们,有看到我的孩子吗?”


    腐朽气息扑面而来,她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压抑着某种濒临极限的疯狂。


    玩家们回神,立马让开一条通道,露出身后几十只的鬼婴:“……有有有!你看这里面有没有你的孩子?”


    一听见有,女人头颅黯淡的眼睛霎时间都亮了,风一般冲向鬼婴潮。


    男人头颅想也没想地紧跟其后。


    和女人头颅相比,他似乎还残存着一丝岌岌可危的理智。


    但周遭的细节,无不彰显着某个残酷的事实:男人是在目睹妻儿遇害后,猝不及防被凶手偷袭致死的。


    家人惨死的恨意在心中盘踞,男人阴沉寡言,眼中闪烁冰冷的光,像填满火药的炸弹,要是爆发起来,危险程度和女人头颅相比只怕不逞多让。


    玩家有些畏惧,悄悄往后退避。


    与人群擦肩而过的瞬间,谢叙白感觉男人头颅僵硬转动浑白的眸子,似有若无地朝自己看了一眼。


    他停了一下,好像有些困惑,朝谢叙白缓慢靠近。


    下一秒,妻子那边传开动静,头颅瞬间收回视线,急急忙忙追着妻子而去。


    见他们没有伤人的迹象,玩家们登时松了一口气,只盼两夫妻能赶快找到自己的孩子,这样他们就能……


    就能……


    所有人霎时间僵住。


    他们在此刻突然意识到一个特别艹蛋的问题。


    规则强调【砸中】,必须要有肢体接触。


    如果孩子就是真正的球,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不仅要从夫妻俩的手中抢走孩子,还要当着他们的面,把孩子再一次“送”给凶手?


    虽然这里的“送”不是真正的送,只是让孩子碰一下凶手,但要让悲痛欲绝的夫妻俩,再一次看见凶手靠近自己的孩子,重复生前的绝望,谁能接受得了!?


    夫妻俩不把他们撕碎才怪!


    玩家们再度感受到系统的险恶用心,一阵恶寒。


    难怪要让他们体验那段温馨时光。


    如果只是在新闻上看到一家人被害的消息,见惯死亡的他们不会有什么深刻触感,做选择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而现在,系统是逼着他们在命和良心之间做选择!


    徐队长痛苦地抹把脸,但他做出选择也很快,眼神示意众人:“现在分两拨人,一拨人去找凶手,另一拨人跟上俩夫妻,然后赶在他们之前……”


    话不说完是怕俩夫妻听见,“赶在他们之前”做什么,大家心里都懂。


    有人面露痛色挣扎,有人快速听从调令。


    大部分人很快行动起来。他们时刻谨记这里是无限游戏——哪怕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必要情况也必须当成游戏,不然活不下去。


    但意外再一次发生了。


    那些鬼婴居然在抗拒女人头颅的接触!


    它们在头颅靠近的瞬间发出吼叫,竟是在威胁女人不要靠近,利爪尖牙疯狂撕扯女人的头发,那凶狠劲儿仿佛要将头颅大卸八块。


    同时女人用头发快速翻遍鬼婴潮,一次又一次没能找到自己的孩子,中途她被鬼婴啃了好几口,脸上全是抓伤,眼中强盛的希望逐渐变成绝望。


    终于在扒拉到最后一只鬼婴时,她歇斯底里地吼:“没有!这里没有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在哪儿??啊啊啊啊啊!!”


    满头长发倏然爆开,长鞭一般抽出去!


    空中响起爆裂的音鸣,电视冰箱咔嚓全碎,桌椅板凳拦腰折断!成股的头发砸在地板上,撕拉一声响,坚硬的地砖像纸般被轻松划开,碎石飞溅,留下深深的沟壑。


    有玩家靠得太近,躲闪不及,被头发击中,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落地哇地吐了一大口血,肋骨全断!


    要不是谢叙白当机立断冲过去接住他,同时使用治愈能力,他能当场丧命。


    被抽飞的可是A级玩家啊!


    谢叙白的状态比刚出幻境时更差了,整张脸完全失去血色,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和重伤玩家比起来都分不出被抽飞的是谁。


    女人的尖叫,男人的目光,鬼婴们的哭嚎,空气中潮湿的雨汽,永无止境的雷声,都化作无形的压力,朝他倾轧。


    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赶过来的其他人几乎以为谢叙白下一秒就能倒下去,吓得魂飞魄散:“你没事吧?还好吗?哪里受伤了吗?快来人带伤员离开!”


    “不,不用。”谢叙白轻轻摇了摇头,借力搀扶他的手勉强站了起来,脸颊绷紧到颤抖,青筋微鼓。


    他喘上一口气,咬字清晰地说,“不要和他们打,去最开始的房间。”


    最开始的房间,幻境景象的起始,这场复制迷宫的“头”。


    谢叙白能找到关键性的奶嘴,纯属机缘巧合。


    又或者是他记住了身为婴儿叼住奶嘴时,在女人怀中感受到的安稳,所以能一眼相中关键道具。


    随后他尝试将这股安稳的情绪发散出去,传达给所有鬼婴,顺利引出不同寻常的那一只。


    直到他们离开,前往其他客厅,鬼婴依旧蜷缩在婴儿床里熟睡——或许他就是夫妻俩真正的孩子。


    其他人恍然大悟!连忙冲向最初的房间。


    有人想搀扶谢叙白一起过去,却听谢叙白轻声道:“你们去,我其实隐瞒了自己的能力……我可以牵制住他们,无论我遇到什么事,也不能朝他们发起攻击。”


    随后迈开腿,一步一停,艰难又坚定地朝两颗巨大的头颅走去。


    “队长,他这是……?”巅峰成员惊疑不定地看向队长。


    徐队长盯着谢叙白亦是意外震惊,最后果断作出决定:“信他的,我们走!”


    从谢叙白掌心散开无形的精神力,氤氲金光化作轻薄的细沙,温柔地包裹着崩溃的女人头颅。


    毫无意外,感觉到陌生人靠近的女人头颅蓦然爆发,两颗眼珠子凝成危险的针状竖线。


    “你是谁?我的孩子呢?是不是你把我的孩子藏起来了?!把他还给我!!”


    长鞭似的头发如潮水捆住谢叙白的身体,白皙皮肤被刮出道道血痕。


    那些头发仿佛蠕动的长蛇,顺着开裂的伤口往里钻,贪婪地蚕食血肉,谢叙白本就病态的脸色又白了一度。


    其他玩家看得心惊胆战,大喊宴初一的名字。


    豆大的汗珠从谢叙白的脸颊滑下去,比起肉体的疼痛,精神上找不到源头的摧残更让他难捱。


    但他张嘴,只用一句话,就唤回女人头颅的理智。


    “如果我死了,你就再也找不到自己的孩子了。”


    歇斯底里的女人瞬间僵住。


    金色薄雾在谢叙白的体表散开,顺着瀑布般的长发蔓延向女人头颅。


    在金光勾勒出的图景中,头颅恍惚看到了自己的孩子。


    白白胖胖的,小小一只,可爱又活泼,被她戳戳柔嫩的小脸蛋,就会忍不住弯起月牙眼,咯咯咯地笑。


    她近乎瞬间淌下泪来,浑白空洞的眼珠子一点点地恢复清明。


    男人头颅悄无声息地回来了,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他身上满是青色的血,那是鬼婴的血。


    鬼婴长得很像他们的孩子,但终究只是像而已。


    鬼婴潮伤害女人头颅叫他怒不可遏,由此爆发出恐怖的实力,激烈的战斗一度让其他玩家不敢靠近,惊心动魄。


    见男人头颅靠近,谢叙白也将金光覆盖在对方的身上。


    头颅似乎要躲,最后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谢叙白,没有挣扎。


    金光模糊了男人青黑色的面部棱角,使他少了几分凶恶暴戾,看起来竟有几分温和。


    以谢叙白的感知力,不难察觉这两颗头颅,其实是两抹浓郁怨念的化身。


    它们是想要找回孩子的执念,是想要杀死凶手的仇恨,是见证家人逝去的悲痛。


    唯独不是真人。


    夫妻俩真正的魂灵或许早已消散,又或许化作记忆模糊的怨魂徘徊在外面的世界,锲而不舍地寻找着孩子的踪迹。


    总之没有在这里。


    两抹残留的怨念和二十人的命,孰轻孰重,意识清醒的人都不会犹豫。


    也是这时,玩家那边再传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谢叙白扯眉看过去,狠狠一皱眉,凶手竟然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他穿着大衣,带着棒球帽和口罩,露出一双阴森凶狠的眼睛,就站在婴儿床前,并对着里面熟睡的鬼婴伸出双手。


    “不能让他拿到真正的球!”


    玩家们尝试进攻阻止他,鬼婴潮却被控制着,争先恐后地扑了上来,两方顿时胶着在一起!


    这一动静闹得太大了!连夫妻俩都被惊动,从谢叙白编织的美好幻梦中仓促醒来,下意识转身。


    看见凶手的手即将触碰到婴儿,他们瞳孔骤缩,将要爆发。


    嘭!


    关键时候布莱恩出手了,拳头凝聚着万千雷霆,轰的一声将凶手打飞出去几百米。


    大快人心!


    “布莱恩!干得漂亮!”队友们惊喜喝彩。


    十几万伏特电流洗刷全身,凶手一阵凄厉嘶吼,近乎在惨白电光中化作焦炭,身体如流星砸地,碎石迸溅,爆出偌大的坑洞。


    凶手躺在坑洞中,全身焦黑还冒着烟,一动不动,似乎昏厥了过去。


    玩家们直呼好机会。


    然而,没等摩拳擦掌的玩家上去补刀发泄,下一秒响起系统提示。


    【玩家“布莱恩”违规袭击球员,判处黄牌警告一张,接下来的时间,该局躲避球游戏内的所有诡怪进入狂暴状态,直至游戏结束。】


    淦!


    眼见夫妻俩的眸子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分分钟要狂暴撕人的节奏,徐队长吼道:“快点拿球结束游戏!”


    长痛不如短痛。


    离婴儿床最近的玩家一咬牙一闭眼,将鬼婴抱了出来,快步冲向坑洞里的凶手。


    他注意到两颗头颅的视线朝他投来,刹那间愧疚心痛得直抽抽,大叫了一声:“对不起!!”


    随后小心拎起鬼婴的手,打向昏迷不醒的凶手。


    【叮!】


    系统提示声欢快响起。


    【“真正的球员”被“真正的球”集中,恭喜各位玩家获得当局胜利!


    最后比分2:0,宣布玩家一方获胜!恭喜在场的二十名玩家获得参加“黑王游戏”的资格!】


    游戏结束了。


    所有人的心头都松了一口气,场景即将消散之前,忍不住往回看。


    两颗头颅都僵在了原地,刚要进入狂暴又被迫暂停,他们的表情是凝滞,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无措感。


    背后源源不断的金光唤回了他们的注意。


    夫妻俩一起,看向半跪在地的谢叙白。


    谢叙白的唇瓣轻微哆嗦着,冷汗如雨下,拼尽这道分魂的精神力,一只手坚持着往上抬,用金光编织和谐美满的幻梦。


    在谢叙白为夫妻编造的美梦里,日子一切如常。


    男人正常下夜班,女人打开门,站在暖黄的客厅灯光中,笑着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回来啦?快坐下来休息一下,我去热饭。”


    忙碌一天的疲惫感,便在妻子满含爱意的笑容中消散。


    没有什么杀人狂,孩子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见孩子在梦中哼哼唧唧咂嘴,心态年轻的父亲忍不住凑到床前,伸出手指去戳他。


    妻子忙过来拍开他的手,嗔怪道:“手欠什么,好不容易睡着的,弄醒了你来哄呀?”


    男人连忙反抱住妻子笑着认错,两人一同看向熟睡的孩子。


    没有任何一刻比现在更幸福了。


    不过婴儿还是醒了,似乎感觉到最爱他的两个人的气息,唔唔撒娇般地挥动手臂:“mu…a…ma…papa。”


    夫妻俩心都要被萌化了!


    他们弯身靠近,一人一只手抚摸孩子的脸颊,爱怜地回应孩子的呼唤:“在呢,宝宝……”


    谢叙白难受得大口喘气,眼前一片昏花,需要用手按住地板,才不会脱力栽倒下去。


    他坚持用精神力为夫妻俩化解怨念,感觉差不多了,终于能够放松。


    脑海中各种心思糊成一团,一会儿琢磨怎么让剩下的一百名玩家全部通关,一会儿琢磨怎么干倒老板。


    慢慢的,他感觉到女人头颅的发丝扬起,温柔地抚摸上他的脸颊,似乎将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声音含着抹不去的哭腔:“在呢,宝宝。”


    “不哭了,不害怕,爸爸妈妈都在呢,宝宝。”


    “宝宝,宝宝……”


    却在某一瞬间,“bao”后半部分的发音突然变了。


    “宝…bao…bai…”


    “bao……bai……baibai……”


    “白白……”


    白?


    谢叙白以为自己听错了,猝然抬头。


    却看见诡体近乎透明的夫妻俩,脸上缓缓消去青紫和肿胀,逐渐恢复正常人的长相。


    可那不是谢叙白在幻境中看到的长相!


    这两张脸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谢叙白没有记忆,熟悉的是,他们竟然和他有至少七八分的相像。


    仿佛有一个离谱荒谬的事实真相正在拼命浮出水面,谢叙白的瞳孔疯狂颤抖。


    男人头颅沉默地靠着妻子,深深地注视谢叙白,悲痛中含着厚重到无法言说的关爱。


    怨念化解快要消散之际,女人头颅终于彻底清醒,意识到自己刚才伤害了谁,懊悔心疼将她淹没。


    她一个劲儿地掉血泪,用发丝颤抖地抚摸谢叙白的伤口边缘:“白白,我的宝宝,白白……”


    *


    “谢叙白,你可真没良心。”水墨空间斗篷人突然开了腔。


    “你不是记忆力强吗?你不是能过目不忘吗?我还以为你能早点发现。”


    他将把玩的棋子放回去,往前探身,眼睛眯成一条狭长的弧线,与谢叙白直勾勾地对视在一起,恶意喷涌而出:“谁能想到啊。”


    “你居然连自己的亲生父母都认不出来了。”


    轰——


    简短几句话,如惊涛骇浪拍向谢叙白的心脏。


    第188章 过去的真相(1)……


    谢叙白反复循环的人生大概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也就是循环开启的第一世。


    他是一个真真正正的普通人,婴孩八月失怙,出身平凡,天赋平庸,更没有像现在一样超凡绝世的记忆力。对父母的印象在泛黄陈旧的岁月里一点点消磨,颠沛半生无处可栖,最后在无限游戏里悄无声息、轻于鸿毛地死去。


    或许他并非一无是处,继承了父亲的开明坚强和母亲的细腻乐观,可没有强大的力量,挡不住诡怪兴奋撕咬他的锋利口器。


    或许他并非轻于鸿毛,因为这世上曾经有两个人无条件地深爱着他,把他看得比自己的命还要重要。但是谢叙白不记得了,一般人谁能记住自己八个月大的事情?


    即使在宴朔的有意引导下,谢叙白提前触及【时间】法则,无数条循环更改的时间线也随着他的变强,在意识海中组建成量子叠加态,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空气,但对没有成神的谢叙白来说,它们依旧混沌难辨。


    加上想要独立完整地窥探过去,就必须承受无数次循环的精神负荷,谢叙白只能被动接收逐渐苏醒的第一世的记忆,无法自主观测。


    所以谢叙白并不清楚亲生父母的事情。


    年幼时看着谢语春和自己毫无相同之处的长相,在邻居的闲言碎语中,小谢叙白也产生过片刻的疑惑,但是他死死地闭紧了嘴巴,绝不允许因为自己的猜疑去伤妈妈的心。


    医院副本里谢叙白回到二十多年前,直至自己出生,成年的他被排斥出过去的时空。


    他在那时记下自己的出生日期,也想过去找寻自己的亲生父母。


    但前有系统虎视眈眈,后有雾水般琢磨不透的循环,加上建立执法机构迫在眉睫,谢叙白忙得脚不沾地,只能交由手下去处理。


    后面发生的事情更不用说了,宴朔半哄半强制谢叙白入睡的那一晚,是他这段时间唯一一次好眠。


    就这么一拖再拖,阴差阳错,谢叙白彻底失去了提前得知真相的机会。


    在此前提下,谢叙白不认为做一个知足常乐的普通人有什么可耻,他不排斥接受自己曾经的无能为力,斗篷人嘲讽他第一世的凄苦孱弱,他也一盖置之不理。


    直到现在,他亲眼目睹一个小乐即安的家庭破碎,看到夫妻俩执念不散,在无尽的绝望中化身厉鬼。


    他头痛欲裂,意识昏沉,没有认出这是自己的亲生父母,按照自己历来的做法,自以为好心地催动精神力。


    因为他害怕自己中途倒下,便加快了净化怨气的速度。


    金光模糊了母亲的婆娑泪眼,父亲通红含泪的眼睛。他们看着自己的儿子相见不相识,坚持要将他们送走,里面有不舍,有担心,有疼爱,唯独没有责怪。


    而谢叙白,察觉到真相的时候已经晚了,甚至来不及多看他们几眼。


    夫妻俩的魂体愈发透明,像阳光下将要消融的冰雪。


    谢叙白的表情完全空白,猝然掐断掌心的金光。


    他意识不到疼痛,意识不到神经痉挛引发呼吸暂停。他要疯了,什么都顾不上了,拼尽全力去抓升上天空的夫妻俩,脚底打滑一个趔趄,眼前昏黑世界天旋地转,他不知痛,狼狈仓促地爬起来,他再次伸出手,却只有阴冷的空气从指缝中空荡荡地划过——


    谢叙白抓了个空。


    *


    水墨空间的斗篷人不再笑,也不再出声。


    ta目光幽深地观察着浑身抖个不停的谢叙白。


    分魂精神力的消耗殆尽影响到主体,对方似乎觉得冷,下意识抱紧双臂脑袋埋下,蜷缩成一团。


    谢叙白的软肋其实很好找。情感能成为支撑他前进的动力,自然也能拽他入深渊。


    如果是恢复全部记忆且历尽千帆的谢叙白,这种打击撼动不了他分毫。


    但现在,谢叙白记忆混乱,分魂受损,孤立无援,血亲去世的打击和对自我的怀疑,足以铸就出他堕落的第一级碎阶。


    对此,斗篷人没有表现出胜利的得意骄傲,和刚才刺激谢叙白时相比,ta的情绪淡得出奇,像一块坚冰。


    ta面无表情抬起手,漆黑的能量线条在掌心漩涡状汇聚,如荆棘般生根发芽,逐渐长成王冠的形状。


    ta开口发出诡谲的腔调,含着别样的音律,像一段古老神秘的歌谣。


    “我会用盛大的仪式迎接您。(歌词)”


    “鲜血铺就红毯,白骨铸造阶梯,尸山堆成王座。(歌词)”


    ……


    随着斗篷人唱出这段歌谣,整个棋桌好像活了过来,变得躁动,兴奋难抑。


    ta冷漠地垂下眼睫,双手捧起掌心的荆棘王冠,微微倾身,欲要为谢叙白戴上:“在此恭迎——”


    唰!


    话没说完,一道光刃蓦然划开空气,刺向斗篷人的咽喉!


    斗篷人瞳孔骤缩,飞快侧身,迅猛冷风从脸颊擦过,将将避开要害。


    未能完全成型的荆棘王冠叮地掉在地上,像水晶般炸碎,化作黑色能量线条消散在半空。


    脸颊一阵刺痛,ta下意识伸手去摸,滚烫鲜红的血液沾了满手。


    “你……”斗篷人错愕抬头。


    谢叙白满头大汗地撑在棋桌上,豆大汗珠从睫毛垂落,留下细密晶莹的水珠,但他的眸子亮得可怕,好似被水雾洗涤一遍,只有一片清明。


    因为【规则】不允许棋手互殴,斗篷人脸颊被割开的伤痕也在谢叙白脸上同等位置出现了。


    谢叙白抬手抹去,不以为意,坐直身的时候有点晃,但身后并非毫无支撑,有东西接住了他。


    是邪神的躯壳。


    水墨空间不允许祂进入,若祂强行闯入,汹涌澎湃的力量势必在一瞬间将整个空间堙灭,危及谢叙白的性命。


    可祂心爱的人类一直在累,一直在受伤,对面那个该死的东西还试图把奇奇怪怪的玩意套在人类的身上,污染他的气息。


    徘徊在空间裂隙中什么都做不了,躯壳暴躁,躯壳不安,躯壳想要毁灭一切。


    在被这股焦躁的情绪逼到发疯之前,理应没有半点思维能力的躯壳,突然头顶小灯泡一亮,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分割自己。


    本体力量太大,那就分成一小份。


    一小份要还是太大,那就分成片!分成丝!分成颗粒!分成雾!


    终于,有一小片黑雾成功从水墨空间狭小的能量缝隙中析出,迫不及待地冲上来从后抵住谢叙白疲惫的身躯。


    斗篷人仍在骇然,十万分不明白谢叙白为什么没有崩溃。


    明明,明明……


    到底是什么地方搞错了?!


    ta顾不上理会那团疯狂蠕动恨不得将谢叙白打包带走的黑雾,低头看向棋盘世界。


    第189章 过去的真相(2)……


    人的意念传导速度究竟能达到多快?


    科学上讲,意识的神经冲动传导速度为120英里每小时,而潜意识的传导速度更能高达10万英里每小时。


    诡异降临前的科技水平,已经能够做到仅80毫秒延迟,解读语言障碍患者的脑波意识。


    按照脑科学领域的相关概念,不借用机械辅助的自然体的意识交流只会比这畅通。


    举个经典的例子,修仙小说里的先祖大佬经常一个带识念的眼神甩过去,就能让嫡传弟子瞬间学会一门仙法,让人隔着屏幕嗷嗷大呼。


    “大佬你也看看我!”


    “四六级雅思托福期末考事业考国考一区二区文献资料往我脑子里塞拜托了!”


    就是这一研究的理想目标。


    然而那属于极端理想化模型,再往上讨论就不是科学了,是神学。


    事实上诡异降临后,两个专修精神力的高级玩家也只能做到脑内实时沟通对话,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压缩大量信息进行意念传导,不然分分钟能实现数据帝和理论科学家的量产化。


    所以,夫妻俩在意识清晰地和谢叙白接触的一两秒极限时间内,就能把带记忆信息的识念传递过去的行为,简直不可思议。


    宴朔和小触手能随手将记忆捏成团,随时随地放给谢叙白看,是因为祂们是神,这世上的诸多规则在强大的力量面前总是不值一提。


    可是这些诡异执念,没有神的力量,某种程度上还能称为弱小,却能让活人读取到他们生前的大片段记忆,感受他们的所思所想。


    所凭借的又是什么呢?


    谢叙白不知道。


    斗篷人出言刺激他的一刻,也正是女人淌着泪用发丝抚摸他的伤口边缘,男人用额头轻触他肩膀的一刻。


    那一刻,大量记忆片段如潮水涌入脑海,汹涌澎湃。


    谢叙白的意识循着夫妻俩搭建的记忆滑梯,一路滑到那个雷声大作的雨夜。


    女人听到熟悉的脚步声,迫不及待地笑着打开门,没有看到心爱的丈夫,却看到一个蒙着脸眼神凶煞的陌生人,她仓惶张嘴想要喊叫,被凶手捂住嘴往里用力推,另一只手亮出藏在口袋里的小刀。


    雷声震耳欲聋,婴儿时期的谢叙白睡得并不踏实,几乎在开门的时候就惊醒了过来。


    他不安极了,下意识哭叫呼唤妈妈,哽哽咽咽地翻过身,泪汪汪的眼睛顺着敞开的卧室房门,正对着门口。


    刀面在雷光下反射出刹那冰冷的银光,微弱的尖叫,鲜血的洒落,刺目的红色块从女人胸口朝外蔓延,都在“轰隆隆!”的雷声中,成了谢叙白第一世没有记忆却永远无法克服的梦魇。


    一如现在,女人只是朝门口走过去,谢叙白就被恐惧狠狠攥紧心脏,呼吸骤停,冷汗瞬间从额头淌落,脑子里着急地嘶吼:不,不要开!别开!!!


    门还是开了,凶手冲了进来。


    看到银白刀光的刹那间,谢叙白像被困在无尽噩梦中,神经根根炸开,大脑再度一片空白。


    可那噩梦般的景象没有出现。


    电光火石之间,啪一声轻响,凶手挥刀的手被一只凭空出现的手大力钳住,同时另一只手掌从上往下,摁住凶手的脑袋像砸核桃般狠狠掼在地板上,嘭的一声地砖碎裂!


    凶手来不及惊愕,便在剧烈的撞击中头破血流,径直昏迷过去。


    来人随即抬起手,指尖上方能量波动汇聚,瞬间凝结出一条结实的锁链,将凶手捆了个牢牢实实。


    来人身上披着破破烂烂的斗篷,里面是作训服,脸上戴着面罩。


    她将面罩取了下来,露出清秀的脸庞,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仿佛历经常人想象不到的沧桑,眼尾细纹密布,头发花白。


    她压不住地气喘,似乎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精疲力竭,看着完好无损的女人,疲惫的眉宇大幅度舒展,极其庆幸地笑着说:“幸好,幸好!赶上了……”


    看到那张熟悉的脸,谢叙白不可避免地感到震惊。


    只因这个突然出手救下女人的人,正是谢语春!


    如果说凶手的出现是《今日说法》,那么这人的出手就是《超异能世界》。


    女人的三观破碎了,全身血液往头顶冲,发软的腿颤颤巍巍抖个不停。


    就在这时卧室传出一声哭泣,谢语春下意识看了过去。


    女人顺着她的视线一起看,魂都要吓飞掉,不知从哪儿找回的力气让她拼命跑进卧室,抱起孩子惊恐地贴在墙角:“你是谁?鬼吗?变异人吗?我们家里没钱的!别过来,再过来我就要叫人了!啊啊啊啊啊啊!”


    谢语春:“等等,赵女士,我不是——”


    先是凶手后是变异人,女人性格又不算很大胆,谢语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连忙补了个隔音屏障。


    一阵兵荒马乱。


    大概半小时后男人回到家,门一打开,满脸惶恐六神无主的妻子就抱着孩子嘭一声撞到他的怀里,差点把他的胃给撞出来。


    “老公!老公!出事了,她,她,我,刚才有人,我们的孩子……”


    他呲牙咧嘴地站稳,瞧见妻子语无伦次到极点的样子,顾不上疼痛,连忙担心地问:“冷静冷静,芬儿,我在,我在这里,你先别慌,慢慢告诉我,出什么事情了?”


    没等妻子开口,男人已经顺着敞开的大门,看到了地上人事不省脑子冒血的凶手,还有沙发上捧着热水的谢语春。


    刹那间男人的脑子也宕机了。


    ——卧槽卧槽这人是谁为什么会躺在我家的地板上!他受伤了这个出血量要赶快叫救护车吧?会不会死人啊?不对他的扮相怎么那么像电视里的嫌疑犯?


    ——这女人是谁,为什么会在这么诡异的情况下淡定地坐在我们家沙发上,等下!她手里的杯子……冷静,镇定,芬儿把珍藏五年的纪念杯子都洗出来给这人倒水喝了,她应该大概也许是个好人。


    抱着这样的思想斗争,男人哄得妻子勉强冷静下来。


    五分钟后,夫妻俩带着摇摇欲坠的理智和三观,努力克制住报警的冲动,抱着孩子一起坐在沙发上,听谢语春述说原委和来意。


    谢语春说她来自未来,准确来说是上一条时间线的未来。


    在上一条时间线,无限游戏全面入侵,人类再一次输给游戏,迎来世界毁灭的惨烈结局。


    可是谁都不知道,人类在这之前至少经历过三次失败,每次失败都会有数不清的人被随机处决,又被收押灵魂,变成开局要挟幸存玩家的“人质”。


    为什么会接连失败?因为关卡数值设计逆天!


    新手关是高维科技主掌的星际大战,人类现有威力最强的热武器齐发,炸得漫天火海翻滚,甚至没能燎开一点机甲外壳的防御涂层。


    中期关卡起步就是动辄摧毁一个星球的外神,在那些不可抗衡的概念级能力下,关卡BOSS只是随意地呼吸,人类全体直接从基本粒子结构层面开始湮灭,这要他们拿头去打?!


    那一刻,人们终于在难以言喻的恐惧与绝望里,透过系统所谓“公平”的面纱,看穿它欲要覆灭人类的事实。


    最初将近80亿玩家全员参战,在这种不合理的关卡数值碾压下,到如今只剩下30亿玩家。


    幸存玩家的人数,就像是某种灾难时刻的倒计时,它一点点地变少,悄无声息,潜移默化,将人类放进不断加热的温水里,而大部分人类却对此无知无觉。


    谢语春是极少数的知情人,因为她觉醒了【预言家】的技能,能察觉到时间线的重复。


    可对上那些概念级怪物,她和其他奋斗在前线的同伴只有绝望,完全找不到赢下游戏的希望。


    也正是这时,一个叫谢叙白的青年找上了基地。


    当时战局正值白热化,谢语春身为最高决策人员之一,一边要和那些心思各异满腹花花肠子的政客你来我往,一边又和同志之士们为了改变人类毫无希望的未来焦头烂额,每天要面见的人何其之多?


    毫无疑问,没有身份也没有任何机要组织引荐的谢叙白,被拒绝了。


    他的访问申请甚至只在分拣室停留了一小会儿,就被分类成粉丝的骚扰信件,统一丢进垃圾厂粉碎再回收。


    理所当然,也没人知会谢叙白申请结果如何。


    或许在被冷处理,没有任何通知的几天后,谢叙白自己悟到了结果,他再次递交出申请,然后申请报告再次在筛选过程中,被丢进“待处理无意义信件”堆里。


    如此循环往复,锲而不舍,风雨无阻,终于在两个月后,分拣员记住了他的名字。


    分拣员觉得这么长时间的坚持,又同有着“谢”这个姓氏,或许谢叙白和谢语春有什么沾亲带故的关系,于是他把这份信件递交给领导。


    领导请示上级,经过最高安检部门的重重调查,得知谢叙白只是碰巧和谢语春同姓,那份报告再一次被打回,粉碎。


    最后谢叙白顺利见到谢语春,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


    彼时人类通过深入敌腹、伪装内应、学习借鉴、牺牲流血种种拼尽全力的手段,终于艰难地挺过了新手初期的关卡。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也即将在接下来的中级关卡对战外神级别BOSS,迎来又一次的覆灭。


    便偏偏在那绝望时刻,谢语春殚精竭虑翻遍命运线,喜极而泣地找到了一丝堪称奇迹般的“不确定”。


    这个“不确定”,就是谢叙白。


    半秒没敢耽搁,谢语春连忙派人找到谢叙白。


    最初和青年见面,谢语春的第一反应是“普通”,数值一般,天赋技能一般,全身上下除了脸没有任何突出的地方。


    为什么长得好看都能算普通?因为无限游戏能用道具改变样貌,实现无痛整容,在玩家们不知道积分宝贵性的初期,直播间清一色整容后的帅哥美女。


    谢语春相貌平平,但从来没有改变容貌的想法,如果整成怪物能给人类增加一分存续的希望,那么她会毫不犹豫去做,可惜外神的眼睛不一样,祂们不靠单一维度的视觉审视生命体。


    谢语春没有因为谢叙白疑似整容而看轻对方,毕竟这是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不确定”。


    谢叙白带来的消息也没有让她失望,甚至完全高出她的期望!那消息是颠覆性的,突破性的,几乎成为人类反击无限游戏的终极武器。


    谢语春对夫妻俩说:“你们的儿子用肯定的语气告诉我,哪怕记忆会在循环中清空,伤痕累累的身体无数次恢复如初,灵魂终将留痕。”


    第190章 过去的真相(3)……


    时过境迁。


    如今几乎所有玩家都知道,虽然重生之后会被清除记忆,但也不是白死了,有部分概率提高基础数值,让身体记住曾经的战斗技巧。


    却没有人知道,这一至关重要的发现,最早是由一名不起眼的普通人提出来的。


    不过那时候的谢叙白(自认为)已经算不上普通人了,尽管在谢语春看来,青年的数值依旧很一般,甚至算得上差劲。


    不怪谢语春有这样的想法,毕竟她那时候已经是神级玩家了,日常接触共事见到的也几乎都是神级玩家。


    又或者说,人类生死存亡之际,本就需要各方精英翘楚、专家领袖汇聚一堂,发挥他们高人一等的智商,发挥他们独断万古的战略眼光,发挥他们能够率领人类走向胜利的一切能力,齐心协力攻克难关。


    以她为例的这群人,既然能够在腥风血雨的决策层里屹立不倒,资质肯定算不上差。


    但谢叙白真的太弱太弱太弱了!


    他才F级啊!!


    蹲在试炼池门口求好心人带个临时团,多蹭两次副本,都不至于只有这个等级。


    谢语春忍不住怀疑谢叙白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就是从第一批淘汰下来的候补卫兵中随便抓一个出来,都可以把谢叙白摁在地上疯狂摩擦。


    得知谢叙白迄今为止一次副本都没经历过,全靠给人打工赚取维持生计的积分后,谢语春释然了。


    真的。


    整整两年时间。


    中级关卡开启在即,人类再一次迎来覆灭的前夕。


    她想,就算是个胆小如鼠的小学生,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也会尝试参加第一场首通试炼吧?


    就算第一次害怕,没有参加,那些已经通关、被免费明确地公布了全部攻略的试炼关卡,总该鼓起勇气试一试吧?


    不说别的,生活玩家能制造出不知疲倦的傀儡帮工,导致人力成本低下。


    以谢叙白的数值,估计还没什么能干的活,就算能干也一定薪酬超低。


    他一场副本都不敢参与,这么苦恰恰地活着,两年以来,笑话他的人该有多少?难道就不觉得憋屈难受吗?


    谢叙白意外是个心思细腻的人。


    明明谢语春什么都没说,全程维持着礼貌、庄重又不失得体的微笑,青年却似乎从她那微小到不足百分之一秒的停顿中,察觉到了她的一言难尽。


    谢叙白没有生气,只是主动解释,他是怕升级会影响自己的数值。


    回归主题,谢叙白觉得自己的基础数值不太对劲。


    他说不可能有这么高。


    谢语春忍不住又想这可怜的孩子到底经历过什么。


    满分20的初始数值,谢叙白最高只有13,他居然说不可能这么高,这得卑微和不自信到什么程度?


    却见谢叙白拿起破旧的背包,从中取出一沓纸质资料。


    没有通关副本的他,连系统自带的空间背包功能都没开启,只能自己背着包。


    大概是为了省积分,背包缝缝补补没舍得换,上面打了个好几个可爱的小动物图案的补丁,但拿出来的纸质资料却是崭新的。


    谢语春是天文学博士,搞科研的老毛病犯了,看到纸上竟然是手写体,直接问出口。


    谢叙白回答测算的数据量不大,他一个人研究,手写比较方便。


    谢语春又问原件去哪儿了,谢叙白说放在家里。


    之所以没拿过来,是因为第一次全部寄出后没有回音,手写的原件也没退回来。


    谢叙白猜到可能被销毁了,毕竟游戏初期所有产业从头开始,邮递行业也没有完善。玩家居无定所的,有些人还在住帐篷,那么多信件,不可能挨个送回去,直接销毁也比放任流出要安全得多。


    所以他重新测试数据,又花时间全部手写了一份,顺便整理得更合规范。


    不过谢叙白这次留了个心眼,当时有不少能工巧匠为了传递攻略硬生生搞出了活字印刷,随后又收集材料搞出老式打印机,他就花积分去复制了很多份,每次寄出复印件,原件自己保留,这样就不用重写了。


    手写真的很累,他还要留出时间打工。


    也是那时候谢语春才知道,自谢叙白发现自己数值有问题,并通过测算数据勉强证实的那一天起,他就从未停止过给自己寄出信件。


    无限游戏至今总共开启两年多时间,谢叙白就给她寄出了两年多时间。


    陌生人寄出一封可能没人在意,但两年,肯定会有留存记录。


    谢语春知道谢叙白在哪儿后就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没顾得上看调查资料,但回去一查就会知道是真是假。


    于是谢语春又发现了一个细节。


    不管什么时候,谢叙白都把他的研究资料带在身上,所以她突然地出现,谢叙白却能拿出资料。


    他不止是寄出信件,也随时都在为面见自己,说服自己做准备。


    ……谢语春无法形容自己知道这一件事时的感觉。


    就科研人员而言,最不缺的就是努力和坚持。


    多的是前途无限的天才,穷尽二十多年的美好光阴,苦心钻研手里的研究项目,最后疯魔了,抓狂了,落得一个毫无成果、无疾而终的结局。


    难道能说他们不够努力,不够热爱,不够坚持吗?


    谢语春问:“难道你就不怕自己是错的吗?”


    谢叙白平和地笑了笑,说经常会这样怀疑,所以看到她后大大地松了口气。


    便是引起了最高领袖之一的注意和赏识,他的语气也不张扬,颇有宠辱不惊的味道:“如果是错的,我就不会见到您了。我很高兴自己的坚持没错,不用再等下去了。”


    他庆幸不用再等下去,却没有说自己可能会放弃。


    谢语春确实要承认,在那一刻,她对谢叙白改观了。


    事实上她已经相信了谢叙白的发现,不然青年也不会成为诸多“必死”命运线中,唯一的“不确定”。


    而这份信任,也在青年提到“循环”这个概念时,直线拔升。


    要知道,如果没有【预言家】的技能,她也不一定能这么快发现人类其实失败了好几次,正陷在无知无觉的循环中。


    这又得说回谢叙白为什么笃定自己的数值有问题。


    谢语春难免会疑惑。


    毕竟循环重生后记忆会被清空,而数值的评判标准由系统拟定。


    系统开局还送了个新手大礼包,玩家数值很可能在打开礼包时变化。


    变量太多,更没法和没有进入游戏前的自己作对比。


    谢叙白则说运气很好,传送到游戏空间时,有个认识的朋友就在附近。


    他的力量是13,朋友的力量也是13。


    朋友是个消防员,经常高强度训练,谢叙白觉得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和他一样。


    谢语春:“或许这代表着你有没能发掘出来的潜力?”


    谢叙白微不可察地沉默了一下,说起一件事。


    游戏正式登入前,全球各地同时出现天灾,他所在的城市是地震。


    当时他和难得休假的朋友出去爬山,路上遇到很多兴高采烈的游客。


    地震发生时,整个山林都在晃,大地直接裂开,峡谷般的裂隙横贯整条山脉,边缘碎石嶙峋,底下深不见底,像条吃人的深渊巨口。


    不少人摔了下去,他和朋友着急地扑了上去,分别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那个人。


    朋友抓的是个块头挺大的成年男人,他抓住的是个瘦弱的老人。


    朋友涨红着脸将那人拽了上来,他没能拽得动,脱力让老人掉了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谢叙白微微地垂着头,手指用力将资料摁出深深的褶皱,上半张脸落在阴影中,叫人看不清晰。


    只听到他咬着牙关,颤抖着,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如果我有这样的力量,在我一无是处的人生里,我至少能救下哪怕一个人。”


    一瞬间,谢语春在这个年轻人身上感受到一股惊心动魄的无助感。


    青年眼眶通红,全身发着抖,脆弱得像是马上就要碎掉了。


    ——却又那么坚强执拗地挺拔着。


    既然已经确定结论,那么接下来就是分析谢叙白数值增强的原因,并加以的控制。


    幸运的是,他们没用多久就找到了答案。


    这算是个地狱笑话,因为所有人都没了,循环再一次开启。


    他们在新手关卡消磨太多时间,又卡在中级关卡黔驴技穷,所以三年时限很快结束,人类又一次迎来覆灭。


    这一次直接没了10亿玩家。


    谢叙白到死都没有进入副本,谢语春作为观察员,也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世界湮灭的前一刻,所有玩家都会感受到深入骨髓直达灵魂的恐惧,逐渐递增,扰乱神经,出现程度不等的幻觉。


    而湮灭之时,天空会出现大片的金光,它过于耀眼过于刺目,如同五千摄氏度的太阳坠落。


    人们的全身细胞将会如火烧灼般沸腾,每一根神经都在嘶吼惨叫,恨不能立马去死。


    那种痛苦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住的,而且这不是瞬间的死亡,是长达足足两分钟的酷刑。


    谢语春受过几次,发现忍痛毫无作用后,干脆在每次快要结束时选择自戕。


    这次她身边多了一个谢叙白,谢语春知道青年不懂有多么痛苦,试图进行劝说。


    谢叙白却坚持说:“我想看一看。”


    看一看人类末日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谢语春劝阻不能,忍不住叹了口气,选择陪他一起。


    至少在青年忍受不了的那一刻,她能提前帮谢叙白解脱。


    然后谢语春就看到了——


    在那超乎寻常的痛苦中,青年的血肉一层层地溃烂剥离掉落,露出鲜红的皮下肌肉层和森森白骨。


    他痛到嘶吼、尖叫、痉挛、站不稳、大喘气、生理性流泪,但唯独没有求饶。


    他固执地攀在窗边,仿佛曾经无数次挣扎过的那样,要为自己无能为力、满是遗憾的人生博一个机会。


    在那将要湮灭自己的光芒中,青年发出声嘶力竭的怒吼,艰难地,愤恨地,一点点地抬起自己的脑袋,伸长脖子,向上看。


    山川颠倒,海水倒灌,冰川融化,天地崩塌。


    神罚自天而降,而凡人不惧,直视神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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