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愿您尝遍人性之美……
一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可阐述这场灾难的成因。
一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总结为什么外犯者在前,自己人却在内讧厮杀。
一句“厉色扬声,东怨西怒”可诠释迁怒者的卑劣,人性软弱处的不堪。
其间种种,书中皆有记载。历史宛如周而复始的怪圈,一次次重演昨日的悲剧。
可现实终归不是书中冷冰冰平铺直叙的文字。
哪怕三言两句就能解释清楚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在看见昔日虔诚温良的信徒突然疯魔,扑上来恨不能将祂挫骨扬灰时,小黑章鱼一时间也是茫茫无措,极其想不通的。
就是这么一错神的功夫,战锤携风狠狠袭来,“嘭!”碎石飞溅,佛像颓然垮塌。
承载物没了,失重感接踵而至,小黑章鱼猝不及防跌下佛像的脑袋,噗叽一声摔在地上。
分不清是被摔懵了,还是神生从没被这么蛮横对待过,祂翻过身,抬起脑袋,震惊难言,愣在原地好几秒都没有动弹。
直至下一秒。
看见少族长怒目狰狞,再次高举战锤当头砸来,祂才反射性地一抬触手,连人带锤一块抽飞。
人们蓦然高声尖叫,手忙脚乱地冲出祠堂。
看见少族长头破血流,手中捏着的战锤在冲击下化为齑粉,人们倏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回视祠堂佛像,脸上血色全无。
没人再敢对祂出言不逊。
但那一双双颤抖生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分明写满两个大字。
——邪物。
……
过去的纷纷扰扰,其实宴朔很少特意去想。
就像谢叙白说的那样,祂的记忆有一处空白的地方,始终找不回来。
那块缺口一直在那,像一条填不满躲不开的沟壑,横贯在宴朔的脑海深处。
每当祂思及过去,率先想起的是它,时常生出的暴怒怅惘,依旧是因为它。
可是今日,那缺口竟是松动了。
谢叙白曾经告诉宴朔,建设好精神世界对恢复记忆有益。
在年轻人类的悉心打理和宴朔状似不经意的时时注目下,原本疮痍荒凉的精神世界,如今已有一片繁花似锦,潋滟风光。
宴朔不清楚缺口松动,是不是谢叙白提出的方法终于奏效。实际上,祂完全没顾得上去注意那些有的没的。
当记忆里的迷雾被拨开,察觉到自己即将想起点什么的一刹那,宴朔像是被魔法定格,整个身体猝然一僵,动都不敢动。
祂愤怒了那么久,空虚了那么久,找回这段记忆早已变成刻入骨血的执念,生怕自己多做点什么,就会惊散这好不容易浮出水面的希望。
可祂又不敢什么都不做,怕机会转瞬成空。
于是所有精神力躁动狂喧,山呼海啸地奔涌沸腾,拼尽全力又小心翼翼,拽住那一点微小的线头死也不肯放手。
困惑、渴望、期许,还有一丝隐藏至深的不安。
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混乱地挤作一团,过往画面犹如走马灯般飞速闪现。
那场战火,祂沉默良久。无论是反驳还是发怒,祂都没有多少经验,于是憋着一股没来由的气,将百姓给祂建造的祠堂尽数毁掉,一块砖一炷香都不肯留,闷着脑袋,不吭不响地挥动触手爬走。
白驹过隙,山川更迭。
此后,祂又有几次因为捱不住饿爬上岸。多数时候是藏在暗处,帮过人,吃完信仰就走。
但这样不留名不现身,信仰存续的时间太短,实在饿得太快,每每来不及再吃一顿,小黑章鱼的肚子就迅速瘪了下去,饿得它愤愤砸石头,想上街乞讨。
加上当时流传狐媚精怪之说,言道妖魔最喜欢以善容诱拐世人,再伺机将人吞吃入腹,小黑章鱼救完人却不敢以真容示人的举止叫人怀疑,会发自内心感谢祂的人就更少了。
那些获救的人,往往会在第一时间一惊一乍地蹿走,直至与人群会和,方才拍着胸脯夸耀自己刚才机灵,没有着了妖魔的道。
小黑章鱼:“……”
就很气。
当时还有个大名鼎鼎的普德寺,寺内有个十分了不得的僧人。
据说他出生伴随着祥瑞异象,龙鸣凤舞,百鸟盘旋,苦旱田地天降甘霖。后来年纪轻轻便习得高深佛法,下山历练屡行奇事。
其中,最让人津津乐道且广为流传的功绩,便是在狂放贼寇大肆屠杀时,劝人放下刀刃束手就擒。
原以为是自寻死路,谁知道叫他巧舌如莲一通游说,竟是成功了,惊掉无数人的下巴。
随后他又在穷山恶水之地开坛布道,也成功了!
要知道那些刁民大字不识一个,礼仪仁善全当放屁。若有人拿着稻谷猪仔教他们农耕畜牧,他们能反手将种子和猪全丢进锅里烹了吃,然后举着柴刀逼着那人把钱都掏出来,凶恶丑态淋漓尽致。
可那名僧人连这群人都能教化。
这些事迹,一度在当地引起轩然大波,世人对其推崇备至,将其称为佛子转世,可解苦者百惑,度万鬼皈依。
彼时的小黑章鱼已在人间游历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早已看透世人自负虚伪,多是沽名钓誉之辈。
听说这名僧人的奇闻后,祂不信,毕竟连识念广布的祂都做不到为世人解惑。
但它还是没忍住去了,因为心有愤懑,找不到答案。
更重要的是饿肚子真的很难受。
真的也好,假的也罢,祂想知道那名僧人怎么斩获那么多人的信仰。若是对方不肯教,祂便藏起来偷学。
刚巧遇到那名僧人历练归来。
盛夏蝉燥,旭日当空,半边天幕仿若披上一层缥缈的流金织锦。
那人立在莲池桥上,体态颀长,腰背笔直若劲柏,肤色冷白若冰雕雪砌,雪白袈裟随风蹁跹,如玉指尖拨动檀木佛珠。
又见他阖目垂睫,微微侧耳,嘴角缀着一抹清浅的笑意,似乎在听泉音清脆。
最是惹人处,当属他眉间一点朱砂红痣,在潋滟晴空下美得摄人心魄。
小黑章鱼勾在竹子上,几乎看愣了神。
忽然那名佛子转过头来,正对着祂所在的方向,微微扬唇,朗声笑道:“哪来的小妖躲在暗处偷看贫僧,这般不知羞?”
小黑章鱼:“……”
祂收回对方作假的前言。
这小光头确实有些神通。
不过道行尚浅,祂可不是那些不知所谓的小妖,本貌亮出来能叫这小光头五窍出血,当场暴毙。
那日祂没有吭声,年轻佛子也不知怎的,温和地笑了笑,行事如常,佯作不知。
但他们之后还是认识了,因为小黑章鱼憋不住话。
祂的肚子饿得咕咕叫,忍无可忍地指着庙堂内被香火供奉的佛像:“我和它到底有什么不同,为什么世人宁愿信奉一尊石雕,也不肯信我?我能解救他们于水火,这石头只会立在这里看着。”
佛子却笑着道:“这可不是一般的石像。”
小黑章鱼拧着眉头不忿:“有什么不一般?”
佛子言:“昔年普贤大师亲自开光,有气运加持,灵验得很。”
小黑章鱼:“……”
佛子又言:“而且你瞧它外壳金光闪闪,好不耀眼,没看出它被镀上了一层金衣吗?”
小黑章鱼:“…………”
佛子意味深长地笑道:“常言道,人靠衣装马靠鞍呐。”
小黑章鱼抬起触手,看看自己黑不溜秋的皮肤,又看看金光灿灿庄严圣洁的佛像,忽然气闷,倔强地嘟囔:“有什么了不起,我也被人供奉过,同样立过祠堂被人敬仰。”
佛子没有半点质疑,温柔低笑道:“你说这话,我倒是信。”
常被这人调侃,冷不丁听见他郑重其事的口吻,小黑章鱼忽觉不可思议,还有点微妙的异样,反问:“你为何相信?”
佛子:“毕竟这些石头只会立在庙堂看着,而你是真的解救过他人的性命,帮衬过穷苦百姓。”
听他这番惊世骇俗的发言,饶是无法无天的小黑章鱼都震惊了,第一反应不是自得,而是喝止:“你当着祂们的塑像说这话,难道不怕祂们听见?”
祂与佛同为神祇,善征战杀伐,便是调侃佛像只是无能的石头,也没谁敢跳出来揍祂。
可是眼前的佛子不一样,这天下哪个修佛之人敢明晃晃地不敬神佛?那不是找死是什么?
话音未落,佛子闷哼一声,似乎受到无形诘难,踉跄半步勉强站稳,嘴角溢出一抹鲜血。
小黑章鱼一时忘记隐蔽,心惊胆战地跑上去搀扶,却看见佛子倏然抬头,对着满堂佛像掷地有声:“听见便好。”
说罢,他顺着被拉扯的力道,勾住小黑章鱼的触手尖将祂挑起,盘在掌心,往庙堂外走。
“比想象中小一点。”佛子笑。
他笑得风轻云淡,轻描淡写,没有半点被责罚警告后的羞愤,日光下双目亮得晃眼。
小黑章鱼吸取曾经的经验教训,用于行动的体态,是用精神力捏造出来的,不算祂的真身本貌,即使触碰也不会造成损伤。
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被人抓在手里,也是极其不适应的。
祂挥动触手,将佛子揉上来的手指打掉,色厉内荏地斥上一句“没规没矩”。
随后又挥动触手,顺着佛子的手臂哼哧哼哧往上爬,八根触手懒散摊开,边调整大小,边在年轻佛子的脑袋上安了窝。
佛子双目锃亮炽热,若皓月繁星,祂心中欢喜,没按捺得住,蠢蠢欲动地蛊惑道:“既然如此,你也莫信那些无能的石头了,干脆来信我,怎么样?”
小黑章鱼话出有因。
祂直觉佛子的信仰会非常美味,吃到嘴里意犹未尽的那一种。
即使被小黑章鱼蹬鼻子上脸,佛子也不见气恼,柔和一笑,轻轻松松地说:“好啊,若你多结善果,我便信你。”
小黑章鱼:“那是要多少?我救的人足够多了。”
佛子心平气和地说道:“善事不一定要会结善果,要找对方法才行。”
小黑章鱼似有所悟,突然想起佛子以前的事迹,本着好奇询问:“你如何劝服那些贼寇放下屠刀?”
佛子略一停顿,听出小黑章鱼掩藏的神往,失笑回答:“没那么玄乎,我只是告诉他们,他们的老大早已听到风声卷款逃走,并且准备将脏水全泼在他们的身上,再不去追就晚了。”
“……”
小黑章鱼瞪大眼:“那你如何教化那些刁民修习佛法?”
佛子气定神闲:“自然打服的。”
小黑章鱼:“??”
佛子:“他们偷贩私盐,和山贼勾结谋财害命,官府早有清剿的想法,但突然出击恐打草惊蛇。
我便毛遂自荐,带着乔装后的官兵进去摸底,时机一到,里应外合将他们一窝端。”
“送去服役前,我天天去狱中教他们背律法,背不会,一鞭子,慢慢也就会了,那县令还要多谢我帮他训责不听话的匪徒。”
小黑章鱼瞠目结舌,又觉头晕目眩,有种想象幻灭的恍惚:“那,那你岂不是一直在诓骗世人?”
佛子察觉祂的僵硬,丝毫不觉羞愧,像狐狸浑不在意地甩出自己的大尾巴,笑声中透着点点狡黠,指尖点点祂的脑门:“明明是妖怪,怎这般天真,这可不行,日后容易上当。”
……
祂果真是上了当。
后来祂与小和尚一块出行历练,按对方的说法行善事,每每事成,确实能收获小和尚发自内心的感激,也如祂与预料中一般美味可口,回味无穷,如琼浆玉露,难言餍足。
可那感激点到即止,祂来不及尝个够,就会被小和尚无情无义地收回。
——天知道他是怎么将自己的情绪收放自如,这又不是荷包里的银两,说拿就拿,说收就收!
总之小黑章鱼气闷不已,总觉得自己是被胡萝卜钓着的驴。
加上小和尚巧言善辩,每每闹得不痛快,被人温言细语一通揉搓,气便消解了,像一触手抽进棉花里,发泄也发泄不出来。
最让小黑章鱼看不惯的是,那小光头厚颜无耻,天天囔囔自己将命短早陨,只因“慧极必伤”,所以小黑章鱼要早做准备。
祂竟然也信了他的鬼话,为此惴惴不安好长一段时间。
祂又没有治愈的能力,尚在成长期,窥不透命数,便找人观面相测气运,寻方设法为佛子延长寿命。
后来发现那都是胡言乱语,又叫小光头不着边际地念叨无数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一律当成耳边风。
再后来……
乱世暴乱频发,饿殍遍地,烽火连绵,硝烟弥漫。
祂被人间铺天盖地的浓郁恶念熏得作呕,萎靡不振,终日提不起精神,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小佛子将祂安置在佛堂密室内,暖热掌心拍着祂圆滚滚的脑袋,唱起民间小调,眉眼如玉温润,柔声哄祂入睡。
待祂昏昏沉沉地睡过去,再次醒来,惊愕发现寺庙内那尊镶金的肃穆佛像,一身金片全被拆解了下来。
小黑章鱼抓住洒扫僧人一问,方知道那竟是小佛子干的!拆下来用于购买粮食,救灾济民。
可也因为他冒犯佛祖之大不韪,洁净双手长满狰狞荆棘,鲜血淋漓,贯穿骨肉,痛彻心扉,且因偷盗罪过,被普德寺除名。
同是那几天,叛军一路烧杀劫掠,攻破城池。
他们抓来无辜百姓,胁迫佛子承认他们的叛逆谋反,是替天行道,拨乱反正。
他们要借这位声名在外的圣僧之口,为他们戴上名正言顺的冠冕,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佛子答应了。
待到叛军将百姓放出城外,他却骤然出现在城墙高楼上,大力挥动鼓槌,鼓声如狂风骤雨,引世人愕然回头。
赶在叛军冲向城楼前,他解开缠绕手掌的布带,露出长满荆棘的双手,还有皮肤上污黑腐烂的斑疽。
他身着雪白袈裟,眉间一点红痣,神色磊落如高山清泉,飘然乎遗世独立。
他双手高举,张口,一字一句伴随着凛冽佛音,扬言自己是欺世盗名的罪人,只因贪生怕死才听从叛军的号令,此前为叛军正言的宣词,皆为妄言。
如今他遭到佛祖赐罚,自知罪孽深重,但求一死,以恕己罪。
说罢,长剑横举,引颈自戮。
鲜血如梅刹那绽放,缀满雪白袈裟,浸入青石砖墙。
小黑章鱼只来得及见他最后一面。
一瞬间,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灵魂被撕成两半,浑身戾气飓风般暴涨,叫嚣着毁灭,叫喊着破坏。
祂疯一般地冲过去,却见那人弥留之际,嘴角颤颤巍巍扯出笑,似有所感地抬起颤抖的手掌。
荆棘全数脱离,修长好看的手掌满是惨不忍睹的血窟窿。
惨白指尖沾满热血,温柔地点在小黑章鱼的额头,传去识念。
【我能暂时脱离叛军掌控,登上城楼澄清罪责,是因有人冒着危险暗中相助。】
【叛军行事桎梏,出此歹策,只因世间多是有志德善之士,不肯与之为伍。】
【哪怕我如此自污,你瞧……】
小黑章鱼满眼猩红,八根触手手忙脚乱地去堵年轻佛子喉咙的伤口,却怎么都堵不住。
祂心中生出莫大的恐慌,刹那感觉整个世界山崩地裂,血的炙热几乎化成熊熊烈焰,将祂焚尽。
可当佛子叫祂看过去的时候,祂还是忍住一切负面情绪,看过去了。
城墙楼下,百姓儒士义人齐聚。
亲眼看见佛子自戮,如冷水落入沸腾油锅,岑寂场面轰然炸开,群情激愤。
昔日受佛子恩惠的人们发出愤懑叫喊,痛心嘶吼,甚至不惧叛军的刀剑,怒骂他们贼子野心,为佛子大声言不平。
隐藏其中的援军将领见士气高涨,正是反攻的大好时机,当即擂响战鼓,全军出击,一举夺回失地。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佛子眸色涣散,逐渐失去光彩,手指从小黑章鱼的额头滑落,留下一串蜿蜒血迹。
临死之际,他的唇角依然轻轻地翘着,如他以往那般泰山崩于眼前也面不改色,乐观且淡然。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
……
在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拉扯中,宴朔的脑子愈发僵麻,隐觉颤痛。
但祂习惯不苟言笑,面上没有丝毫显露,还是那副傲然孑孓的模样。
只是拳头攥得死紧,森白指尖掐入掌腹,留下深深的印记。
不知坚持多久,祂终于听见。
“——”
有人在说话。
不是一个,是一群人,几百上千。
他们凭空出现在海岸边,站位相对分散,或几人组成小队,或几十个人聚集在一起,动作整齐划一,分工有序明确,不难看出是一个整体。
略显焦躁急切的谈论声掠过翻涌的海浪,细细碎碎,被祂无形发散的识念捕捉。
“……确定是这里吗?不会走错吧?”
“错不了,献祭专属道具后建成的神级传送阵,只会传送到特定区域。”
“可是这里除了眼前的大海以外什么都没有,连个岛屿都看不见,难道说——”
“报告将军!探测器在大约五万米下的海域发现特异能量体,能量阈值直达神级!”手下兴奋至极,快言快语顾不上喘气,“通过数据对比分析,极有可能就是我们这次要寻找的目标。”
可不等被禀报的将军开口,身旁就有人接了腔,音量在不敢置信的语气中直线拔高:“五万米?开什么玩笑!”
这个人不是想质疑数据的准确性,他扭过头,对这场行动的最高指挥官焦躁地解释:“将军,人类抵达海底的最高记录是10916米,超过这个深度,即使是高强度碳纤维特种钢板也无法承受住压力。潜艇会在行驶中途破裂,艇体内压失衡,继而导致直接爆炸!”
“五万米太荒谬了,它远远超过现有科技的极限,我们没有办法——”
“那是诡异游戏降临前的记录。”被称作将军的人倏然截断他的话。
第162章 岂曰无声
将军说:“游戏降临后,我们在副本中收集到不少稀有道具,借助这些道具,我们甚至能够改变物质分子结构、触碰高维空间、轻松实现反物理操作、操控元素乃至于控制概念,就是得到强化的身体亦有超出正常生物数百倍的原子密度。”
“人类已然今非昔比,我们所能做到的极限也早已跨越文件数据中的记录。”
说着,将军看向身侧。
那里安放着不少高精度侦测仪器,带着投影仪的大屏幕,电脑设备环形摆放,银白色的电子晶管纵横交织。
后勤技术小队人员对着显示屏监测数据,其他白大褂走走停停,足以看出气氛紧张。
其中一位年轻负责人在接到将军的眼神指示后,拿出道具。
随着一片夺目的白光闪过,一艘巨大先进的核动能特种潜艇赫然出现在波涛壮阔的海面上,登时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
技术人员看向潜艇的眼睛熠熠生辉,傲然介绍道:“一万米是以前的数据,现如今我们将副本里收集到的特级材料经过锻造融合,重新改造出来的潜艇足以抗住六万米的深海水压!五万米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年迈稳重的潜海工程教授便站了出来,面色凝重:“但是我们不能庆幸得太早。”
“虽然侦测器在五万米的海下就检测到了特异能量反应,但具体地点未知。很有可能祂不止在五万米之下,而是六万米,七万米,八万米……一切都是个未知数,毕竟目标不是死物,祂会自主移动。”
“一旦潜艇抵达六万米的深度,依旧会出现内外压力失衡导致内爆的危险,所以想要继续前进,必须在那之前离开潜艇,利用道具和强化后的身体,徒手游到目标身边。”
稍稍停顿了一会儿,工程教授继续道:“到那时候,你们将直接面对深海水压的压力,六万米水压相当于六百兆帕,而仅仅0.45兆帕的水压就可以将一个没有强化过的人体击穿。”
“也就是说,没有道具护体且身体素质不够高的人,会在脱离潜艇的瞬间炸成血花,没有挣扎的可能,没有治愈的时间。”
“而因为事先没人探测过这片神秘的海域,缺少数据模型和实验对象,具体到底要多高的防御力才能承受住压力,我们并不清楚,只能模糊地估算个大概。”
换而言之,承受不住水压的人,只有在死亡的那一刻,才能知道自己不行。
这和闭着眼睛抽死亡盲盒有什么两样?
犹如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人们高涨的士气急转直下,不少人的脸色瞬间白上好几分。
工程教授不仅没有安慰他们,反而肃穆着脸,沉声道:“你们以为这就是这次行动中最大的危险了吗?不,这只是个开始。”
“抗住水压之后,你们将面临一片完全未知的环境。没有光源,温度极低,无法传声,极度静谧,任何一项都可能在不知不觉中要了你的命。而黑暗中,可能隐藏着无数食人且强度未知的怪物,遇上后无法得到救援,你的队友可能自顾不暇,是死是活全凭天意。”
“我知道在众的各位精英人才,接下这次的行动任务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工程教授以一种沉痛的目光看向众人,眉头挤出两条深深的沟壑,“但我仍旧要事先说明,副本尚且有一线生机,而这次行动,可能是百死无生。”
人群喧哗,面面相觑,交头接耳。
将军再次开口,声线不见起伏:“所以,如果有人想要离开,也在情理之中。”
“但为了避免情报泄露,你们不能直接离开,稍后我会让人先将你们送到整备区。不用担心,原本答应的报酬会如常发放到你们的账户。等这次行动结束后,你们就可以自行离去。”
“我给你们五分钟的考虑时间,想走的人,现在就可以站出来了。”
死一般的寂静袭来,人们缄默无声,不少人脸上流露出挣扎。
大约几十秒后,人群传出窸窸窣窣的骚动。
有几人走了出来。
临阵反悔,不亚于逃兵。
他们低垂着脑袋,不敢去看其他人鄙夷嗤笑的神情。
但最有资格痛斥他们的将军,却什么也没说,面无表情地挥手让人将他们带去传送阵。
随后又有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被带走。
五分钟结束,总计一千五百人的队伍,竟然还有一千三百多人留下。
将军满是褶皱的脸上,忽而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面向在场一众精英,以一种极其沉重的语气,继续波澜不惊地陈述:“我们是得到不少提升,但与此同时,很多足以颠覆人类现有物理学和科学的诡异事件陆续发生,很多人没有任何准备,就猝不及防地踏入这一场致命游戏。”
“到目前为止,粗略统计到的死伤人数不下数十亿!死去的人中有我们的至亲、所爱、朋友、同事……家园不再安全,故土岌岌可危,人们流离失所。
“我相信集结在此地的各位都有目睹,而且是以极其惨烈的代价,来见证这一场惨绝人寰的灾难。”
不少人闻声一颤,咬紧后槽牙,似乎想起什么凄惨悲凉的画面,眼中掠过一片痛色,湿红了眼眶。
将军环视众人,锐利的视线从一张张悲痛沉默的面孔上一掠而过:“但难道要我们就此束手就擒,将家园国土拱手相让,让全人类成为这场游戏的奴隶吗?”
不等旁人开口,他回答:“不。”
那声音果断坚毅,像利剑掷地穿透岩石,铿锵有力,听不出半点退让的余地:“绝无可能。”
“人类历史上经历过的灾难数不胜数。公元541年查士丁尼瘟疫致使一亿人死亡,14世纪黑死病席卷欧洲,死掉近三分之一的人口,东汉末年建安大疫,隋唐大旱,嘉靖大地震,明朝末年小冰河时期,1783年冰岛火山爆发——几乎每一场灾难,都给当时的人们带来了致命性的打击。”
“可是人类就此灭绝了吗?没有!不仅没有,还发展成如今堪称宏大壮阔的几十亿之众!我们一次又一次用自己的双手抵抗住了那些毁天灭地的灾难,一次又一次在命运湍流中冲破阻碍。人类意志没那么容易被击垮,以前是,现在是,未来也将如此。”
将军激昂扬声:“现如今你我站在这里,就是不容置疑的证明!”
人群静默一瞬。
仿佛有一簇火焰自心中燃烧,顺着血管流经五脏六腑,点燃四肢百骸,让全身每一个细胞都躁动膨胀起来。所有人激动得呼吸急促,面色潮红,目光灼灼。
将军震声:“今日我们高举项上人头站在这里,将一切生死抛之脑后,只为达成一个目的——”
“找到那名传说中具有回溯时间的能力的神祇,唤醒祂,与祂签下契约,请祂出海助我们一臂之力!”
“记住,不只有我们在战斗。我国三次唤神成功,南有龙王河伯,北有雷神天尊,列祖列宗之志犹在!其他人也正在为之努力!”
将军环顾众人,声若雷霆,震耳欲聋,字字荡气回肠:“*来兮精魄,安兮英灵。长河为咽,青山为证。岂曰无声?山河即名!”
众人激情澎湃,不知谁先附和,和声高喊:“岂曰无声?山河即名!”
“此次行动由我领头,请大家与我前往。”
“诸位。”将军已有六十多岁,腰背笔直若白杨,发丝苍白,脸上沟壑满布,朝着众人敬礼,眼含热泪,“国家和人民需要我们的时刻——到了。”
……
深海无光,幽暗森寒。
即使玩家将夜视能力拉满,也不见得能在这种能见度为零的地方自由行动。
但小黑章鱼不受任何限制。
祂面无表情,瞳色猩红漠然,将触手从老将军被挤碎的尸骨残片上收回来。
只是中途顿了顿,到底还是又伸了过去。
犹如打捞渔船的钩索,几根触手将水中漂浮的所有骨头碎片都拢到面前,仔细地整理分类。
——刚才那段用识念探知到的影像,已经是几小时前的事情了。
自佛子自戮后,同年又接连爆发几次叛乱。百姓被战火波及,流离失所,伏尸无数,惨案悲剧不断。
小黑章鱼始终记得佛子死前的话。
但看着天下分分合合,轮回辗转,周而复始没有尽头。
人命犹如草芥被历史车轮无情碾过,成为史书记载中的冰冷数字。
无数人献身殒命却只能换来片刻安宁,有时甚至连片刻都没有。
人类之间的厮杀、争抢、欺压、奴役,从不消停。
祂的心境终于发生改变,变得对一切俗事漠不关心,森厉暴虐。
再也不是当初为了吃口精纯的信仰,就眼巴巴地拽着和尚衣袖的幼年神祇。
不过老将军等人的身死与祂无关,这上千人,有些是扛不住水压死掉的,有些是被水怪咬死的。
还有一些人,分明能跑,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逃走,还要转过头来继续送死。
小黑章鱼眉头蹙紧成一团。
约莫这就是人和怪物的代沟,即便在人间游历了几千上万甚至更长的时间,人类的情绪对祂还是很难懂。
但祂没有纠结很久。
因为懒得想。
事实上,祂自几百年前回来后就变得不怎么爱动弹了。
只有饿得受不了的时候,才随意地动一动触手,捡点水怪们的怨气对付两口,其余时间一直在休眠。
这次也是。
谁能想到自己睡醒一睁眼,领域内会平白多出上千具尸体。
水里飘着碎肉脏器,腥味十足,简直让祂痛苦面具。
要不是从老将军的尸骸中提取到对方生前的记忆片段,祂简直要怀疑是不是系统又在想方设法地恶心祂。
是的,小黑章鱼知道诡异游戏,也能感受到游戏的降临。
那个不可一世的系统还专门跑过来骚扰祂,问祂愿不愿意主持游戏对付人类。
作为回报,系统会将居住在海域附近的几千万人改造成祂的狂信徒,绝对忠诚听话,取之不竭。
只是祂没兴趣,嫌烦,不客气地将系统赶走了。
谁知道那家伙死性不改,时不时就要过来搞事,恶心祂一下。
要不是系统核心一直躲在虚空之上,祂非要把对方拆成八块。
小黑章鱼也不知道这群人类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更没有和他们签契约去对抗游戏的兴趣。
说不清为什么,反正就是厌烦,十万分的厌烦。这种厌烦情绪,在看完老将军的记忆后直接攀上顶峰。
——人类这种不知所谓的赴死精神,到底有什么意义?
——他们甚至没能撑到自己苏醒,就狂妄地以为能和祂成功签下契约。
祂拧着眉头,用精神力将所有尸骨收敛在一起,准备一会儿丢给外面还活着的人类。
然后再严厉警告他们,没事不要随便乱闯别神的领地。
也是这时,一只泛着朦胧金色光晕的手臂突如其来从旁伸出,在小黑章鱼骤然凝缩的视线中,温和坚定地握住了祂的一根触手。
作者有话说:*处摘自北京西山无名英雄纪念碑。
第163章 “贫僧有个俗名,叫叙……
眼前骤然出现一名人类青年的精神体,周身披着一层渺茫的金光,看不清真实模样。
但从那清晰鲜明的注视感来看,他的眼神应当极其锐利且坚决。
正是因为他的现身,小黑章鱼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重要的问题。
——祂为什么会醒?
诚然,是个神都受不了领域之内血肉尸骨乱七八糟漂来漂去的场景,但祂的周围有精神力防护罩。
外界的任何动静,只要不触犯到祂的安危,就不会撼动祂的沉眠。
而这些尸骨,离祂距离最近的一具都只出现在几千米开外,理当不会引起祂的注意。
所以眼下只有一种可能。
祂是被唤醒的。
被眼前的精神体。
但是那怎么可能!就算是现在的人类最强,也无法轻易突破祂的精神屏障,祂又怎么可能被人触碰而毫无知觉?
也是这个时候,小黑章鱼方才注意到青年精神体的背后散着的光斑,细碎微弱,五彩斑斓。
深海幽暗,那碎末的光芒并不显眼,被悬浮的尸骨轻易掩盖。
由于单枚光斑太过微小,就连对力量波动细察入微的邪神都没能第一时间注意。
但当它们汇集在一起,一条坚若磐石的光带便赫然成形。
漂亮轻薄如雪纱织锦,又似横贯夜空的璀璨银河。
盯着那些悬浮的光斑,小黑章鱼瞳孔骤然凝滞,脑子里好像有一声雷响轰然炸开。
眼尖如祂,一眼便看了出来,那些颜色大小不一的光斑,正来源于眼前上千名死者遗留下来的精神力。
单个人类的精神力,不足以渗透祂的精神屏障。
可眼前有上千名人类,他们将精神力凝聚在一起,齐心协力组建成推进青年精神体破开屏障的助力。
小黑章鱼忍不住去触碰那些光斑,人们濒死前的意志几乎瞬时间震入祂的脑海。
神对情绪的感知真真切切地告诉祂,这群人类不是不知道自己的下场,又或者说,他们在利用自己的死亡,利用濒死时将会爆发出来的无限潜力。
……所以那些明明有机会逃跑的人类,最后都没有跑。宁愿化作森森白骨,也要留下来。
那么多人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为的不过是寻求一个唤醒祂的机会。
时隔几百年,小黑章鱼再次感受到了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震撼。
便是稍稍错神的这不到一秒的时间,青年精神体握住祂的手掌陡然光芒大放,穿透深海阴霾,一股强大的契约力量正顺着这股强光,以不容抵抗的趋势渗透祂的神核。
这个人居然试图强行和祂签订契约?
他是在找死吗!
如果说刚才发现的一幕给小黑章鱼带来的是震惊,那么眼前这个精神体的不自量力便让祂暴怒!暴怒中又透着一股不敢置信。
祂试图反击,却发现反击起来根本没预料中的那么轻松。
也是对峙的电光火石之间,小黑章鱼再次撼然意识到——为什么潜入领域的人类高达上千名,最终被推举出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那名老将军,而是这个看上去无足轻重的年轻人。
每个生命体的精神力都融合着ta自己的意志,一般人能吸收一两人的精神力并将它们灵活化用,已经算得上了不起。
可是这名青年,他不仅承载住了上千人的精神力,甚至到现在都没有崩溃,还能撑得住逼迫祂签订契约!
“抱歉。”
精神体忽然“开了腔”。
深海能传导声波,但人类声带传出的波幅无法穿透水的密度。他说出来的话,是借由精神力传递出来的识念。
那声音没有小黑章鱼想象中的锐气逼人,相反,它很平静、淡然,甚至可以说是温柔。
面向祂时格外柔软,带着诚挚的歉意。
“刚才看出您的避世之心坚决,方才出此下策逼您就范,实属抱歉。只是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得到回溯时间的能力。”
单听口吻倒是诚恳,可是说出来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无礼又冒犯。
小黑章鱼怒不可遏,漆黑精神力犹如潮水般倾泻而出,要将这出言无状的人类拍得稀巴烂!
青年闷哼一声,透着难以压抑的痛苦。
但许是有上千人的精神力在他背后支撑,竟然抗住了祂的一发攻击,随后,他发出一声清浅若风的笑。
小黑章鱼被惹毛,分心来攻击他,用来抵抗契约之力的精力自然就少了。
这个契约道具出自诡异游戏,似乎青年没有魂飞魄散,效力就会一直存在,不会减轻。
而灵魂强度又与青年的精神意志成正比例相关,目测没那么容易溃散。
换而言之,祂着了道,青年在故意激怒祂!
看着触手上缓慢浮现出来的金色契约符文,小黑章鱼愈发恼恨,猩红瞳孔冷冷刺过去。
忽然,祂的视线余光注意到身旁殓尸来的白骨堆。
青年的尸骨很有可能就在里面,如果能找出来,就能顺着对方的记忆,追根溯源将他的意志彻底击溃。
小黑章鱼向来想到便做,杀伐果断更是祂与生俱来的本能,八根触手齐齐行动,不停翻找白骨堆。
悬浮在一旁的青年看出祂的意图,但没有阻止,不动声色地继续陈述:“系统意图谋害压榨的目标不止是人类。”
“据我们的有效观测,继人类异化成怪物之后,动物、植物甚至微生物都相继出现诡异化案例。更可怕的是,哪怕是没有生命活动的无机质材料,在分子层面都出现了极其诡谲的扭曲,呈现出吞噬的性状。”
“而我们不久前刚得到消息,美洲队实力排行榜第一的那名玩家,他的契约神祇大天使长拉斐尔也受到极其恶劣的影响,不仅变得肆虐残暴,还喜欢上了活人献祭,神格逆转,与恶魔无异。”
青年声若磐石,一字一顿:“加百列的事情绝非偶然。这场游戏进行到最后,很有可能地球的所有生灵,包括神祇在内,都将丧失理智互相残杀,最后沦为系统的养料。”
“在您的典故传说中,您以人性为食,以骁勇善战闻名。所以请您告诉我——当阴谋诡计在前,外敌虎视眈眈在前,我们能无动于衷,任人宰割吗?”
青年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替所有置之死地的先驱者回答:“做不到。”
“尽管和那些强大的敌人比起来,我们显得微弱渺小,但人类意志不容侵犯。”
和久经沙场的老将军比起来,青年的语气是要稚嫩生涩许多。
但他话里呈现出的决然,却是不输祂所见识过的任何人。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人类!
小黑章鱼的触手狠狠一顿。
祂回神,阴沉着脸将青年的骸骨扒拉出来,只是动作不知不觉变得机械僵滞。
看着青年透明涣散的精神体,祂倏然意识到,不需要祂来击垮对方的意志,叫人魂飞魄散,承载上千人精神力的灵魂本来就处于崩溃的边缘。
只要契约签订完成,顷刻间就会粉碎。
不知道是不是即将消亡带给青年的勇气,他握住触手还不够,还斗着胆子摊开双手,将小黑章鱼精神力凝结的假身捧在掌心,情不自禁地将额头蹭上去。
“真是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看见您,却莫名有种亲切的感觉。”青年笑道,“或许这就是人神的魅力吧,您是不知道,我们之中有多少人崇敬您,不然也不会献出生命来见您了。”
若是对死亡乐见其成的恶神,那无论填进去多少条人命都没用,触动不了邪魔,还会令其兴奋。
不过到那时候,人类会有其他的方法,“劝服”祂们帮忙。
人神?
小黑章鱼想起来了。
祂以前随佛子下山历练,那个看似正经实则离经叛道的小光头,在人前随口给祂取了个“人神”的名讳——明明祂是头怪物,跟人半点不沾边。
可青年的恭维话,不会让祂觉得谄媚,反而有种如沐春风般的惬意。
或许是因为青年快消散了,再去计较也毫无意义。
小黑章鱼忽然有些怅惘,以生灵信仰情绪为食的祂,终归躲不过被生灵坚强耀眼的意志感染。
祂瞥了一眼触手上的契约符文。
佛子死后,祂毫无征兆的神格跃升,觉醒出回溯能力,除却无法回溯到佛子死亡之前,任何时候祂都能随意返回。
这个契约约束不了祂,留着无伤大雅。
祂正好出去验证一下青年话里的真实性,看看那个劳什子的系统,是不是真的胆大包天到敢对神祇下黑手。
但这次,还要不要帮人类的忙,得看祂心情。
忽然,柔和的光晕自青年贴蹭祂的额头散发。
祂忽然感觉到一阵轻松,意识到精神世界的一小部分残暴戾气,竟被青年吸收化解。
小黑章鱼震惊了,终于说出看见青年以来的第一句话:“你都要魂飞魄散了——”
你都要魂飞魄散了,还想着帮我化解戾气?
“反正都要死了,剩下的精神力留着也没用,效益最大化嘛。”青年却是轻轻一笑。
这人说着敬语道着歉,姿态却仍旧不卑不亢,腰背从始至终笔直挺立,仿佛再显赫的身份权势威名,也压不跨他的脊梁。
小黑章鱼猝然一抖。
有股无法言喻的熟悉感自心底油然而生,竟觉无限恍惚。
同时,哆嗦一下的触手不经意扫过青年的骸骨。
一段青年的记忆影像浮现在小黑章鱼的脑海。
“将军,我有一个想法,或许能成功唤醒海下的人神。不过属于铤而走险,只有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能用。”
老将军听过青年的想法,对上那双平静镇定的眼眸,半晌的惊愕语塞后,忍不住发出欣慰的喟叹:“后生可畏啊。”
他不怀疑青年能不能做到,只因:“我记得你,其实你的身体素质远远达不到这次行动标准。之前谢教授力排众议坚持让你参加这次行动,我还纳闷她和你到底是什么愁什么怨。”
“现在看来,是我狭隘了,精神上的强大远比肉体更重要。”
将军目光炯炯地看着青年:“小伙子,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既然是一级教授特意介绍的人,将军怎么可能记不住青年的名字,他这样郑重其事地问,是在意和看重。
青年的声线谦逊敬重:“谢叙白。大灾难后期被分配到后勤作战部队,隶属第三分队成员。”
小黑章鱼的瞳孔骤然扩张,心脏震颤,仿佛掀起滔天海啸。
昔日佛子的笑语回荡耳畔。
【贫僧法号明镜,不过还有俗名,叫叙白。方丈大师说此名日后将有大造化,我就记下来了,说不准能发大财呢。】
青年竭力全力,为小黑章鱼化解最后一点戾气,声音愈发缥缈虚弱:“其实,我有仔细了解过您的事迹……知道您为什么会不愿入世……”
灵魂寸寸碎裂的滋味并不好受,他颤痛难受,压抑地喘出一口气。
随后弯起如画眉眼。
刹那惊鸿一瞥,风华绽放,便是日月星辰也要在这一笑中黯然失色。
“但我还是想说,世上坏人不少,但好人也是有很多的,您今天不就见到不少吗?不要为那些不值得的人伤心。”
【人心叵测,有贪婪算计,亦有义薄云天,仁义德善。】
“事出紧急,多有得罪,不奢求您的包涵原谅。集结在这里的人,都是拥有伟大意志的人,但愿此行能让您看见和过往不一样的人间风光,能叫您寻得片刻宽慰。”
【愿您前程似锦,窥破人性险恶,尝遍人性之美,得以宽慰。】
“世界没那么坏,不要失望……”
【人间很好,不必灰心……】
话音未落,青年笑容定格,灵魂轰然散碎,如星点消散。
宴朔心跳骤停!
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祂猛然自梦中惊醒,猛然睁眼。浑身被冷汗渗透,惊魂不定地环顾四周。
盛天集团办公室寂静得针落可闻。
宴朔胸口起伏,湿红着眼睛看了一圈,最后用力地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突然一顿。
祂抬头飞快地看向手机,起身用力地攥在手里,以肉眼难觅的速度翻出公司群聊,又闪电般翻出谢叙白好友申请界面。
只是在申请按键上卡了壳,手指在屏幕上抬起又放下,放下又抬起,大写的拧巴。
宴朔盯着谢叙白的备注名,忽然有些说不出的口干舌燥,拧眉纠结。
要……加吗?
加了之后说些什么?
可以肯定谢叙白就是祂放不下的执念,但他们之间具体发生过什么事,又是个什么关系,依然很模糊。
谢叙白记得的可能还没祂多,对了,他现在应该在睡觉,要是被消息提示吵醒,会不会觉得祂莫名其妙?
也是这个时候,身后一道扭曲的阴影悄然靠近宴朔的背后。
正当这道阴影抬手之际,一根粗壮狰狞的触手携着破军之威,掀翻桌椅,狠狠地将这道阴影砸进地面!
第164章 你喜欢玩游戏吗?……
另一边。
……
梦里的一切对谢叙白来说犹如隔雾观花,朦朦胧胧。
海水特有的咸涩气息萦绕周遭,像翻涌的浪潮,冲刷手腕,席卷肩背,如有实质地将他的皮肤一寸寸缠紧,狼贪虎视地将他霸占。
勾住腰背的力量爆发感十足,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谢叙白扬起头,看向被白雾遮盖得严严实实的男人。
用不着怀疑,他认定眼前的人就是宴朔,哪怕看不清长相。
宴朔将谢叙白按在怀里,随后没半点犹豫,蒲扇般的手掌直冲冲地朝着他的腹下摸了过去。
那位置太过私密了点,加上宴朔本尊龙精虎猛的行径过于深入人心,谢叙白眉头狠狠一跳。
——就是前不久意乱情迷的时候,金丝眼镜忍到掰住他肩膀的手背暴起根根狰狞青筋,也顾忌着他的情绪,没有越雷池半步。
他反射性伸手去挡。
然而他忘记了自己在梦中,行动不受控制,不仅没有挡住宴朔,还虚虚往上一拂,轻轻搭上宴朔的手腕。
苍白无力的皮肤满是冷汗,呈现一股病骨支离的虚疲。
比起阻拦,那更像是一种温和的安抚。
宴朔猛然一顿,笼在他脸上的白雾颤了颤,述说着不稳的情绪。
一股强大的力量波动在他的掌心飓风般汇聚,争先恐后地灌入谢叙白的身体。
这股力量远比江家小触手爆发时庞大得多,形如摧枯拉朽的龙卷风,爆发出令人胆寒的压迫感,震得地砖寸寸碎裂,周围的空间甚至出现扭曲!
可落入谢叙白遍体鳞伤的身体,就像落入深不见底的黑洞,砸不出半点水花。
“艹!”谢叙白听到宴朔口中爆出一句骂。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宴朔从来都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置若罔闻的态度,仿佛世界毁灭都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
可那不是错觉。
覆盖在宴朔手腕往下的白雾扑扑簌簌掉落,露出劲瘦有力的指骨。
素来冷漠稳重的男人,天地倾覆都不会吝啬一眼的神祇,此刻指尖抖颤个不停。
谢叙白被莫名的情绪裹挟着,心中一阵酸楚。
他想说点什么,梦境中的他也适时开口,只是还没吭声,便痛得喘出两口气。
宴朔又是一僵,朝他飞快地看了过来。
谢叙白艰难地打起精神,迎着宴朔不留余地的力量倾泻,温和轻柔地开口:“没关系的。”
宴朔没有回答,却像受到更大的刺激,力量翻涌不休,震碎丛林灌木,疯狂撕碎气流。
笼着祂的脸的白雾剧烈晃荡,连这点隐匿身形的力量,也被祂不管不顾地灌输到谢叙白的体内。
似亡命之徒濒临绝望时的孤注一掷,似发了疯。
谢叙白知晓自己的伤势不一般,只因见到宴朔前,他也尝试散发过力量自救,却于事无补。
那不是浮于表面的伤口,是深到波及灵魂的匮缺,从内朝外的腐朽。
连有治疗能力的他都做不了什么,更何况不司治愈的邪神。
不止谢叙白,似乎宴朔也在此刻绝望意识到:祂的力量只能带来毁灭和破坏,没有那个技能,拼尽全力都没用。
但祂是绝不认命的桀骜性子,哪怕谢叙白轻声劝他,哪怕徒劳地将力量灌输到一丝不剩,也不肯罢手。
只是手掌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到了最后,变成病急乱投医,手忙脚乱地去堵血流汩汩的伤口。
谢叙白一声闷哼。
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怪不得宴朔的手要往这里伸,原来是腹下破了个大洞。
但只恍惚半秒,便再顾不得去想。
该怎样形容宴朔的惊惶和无措?
祂就像孩子,站在一个即将垮塌的堤坝面前,眼睁睁看着水流撑裂缝隙迸出来,急急忙忙拿手去捂。下一秒又看见一处砖瓦破裂,又慌慌张张去堵。
越来越多的水流溅出来,缝隙也越来越多,越裂越开。
“不,不……!”
宴朔捂完这头压那头,掌腹死死地按住谢叙白的伤口,脸上的白雾全裂开了,一片片崩溃地掉下来,露出湿红惶恐的眼睛。
惨白的唇皮哆嗦,肌肉绷紧到颤抖,腰背像是被压垮了,完全佝偻下去。
“别死,谢叙白,你不能死,你明明答应过我,你这个骗子!……你不能死!”
谢叙白当然惜命。
但若是无能为力,他只会叹着气,轻巧地一笑了之。
事到如今,他也想这样劝说宴朔。
话还没来得及出口。
啪嗒。
滚烫的泪水由上而下,重重地砸落在谢叙白的指尖。
谢叙白的呼吸狠狠一滞。
他再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可那泪水接连不断,噼里啪啦,一滴接一滴,将他的不敢置信砸得粉碎。
宴朔居然哭了。
冷漠疏狂的邪神谁都不信,却抱紧他发出啊啊啊的呜鸣,念念有词地祈祷,向四方诸神求助。
“谁来救救他,我什么都能做!求求你们,谁来……?”
唰——
大海拍岸的声浪从不远处传来,断断续续,凄冷寒凉,空气中咸苦的气味愈发浓郁。
无人回应。
四周安静得不像话,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尚且存活的生命体。
看见心高气傲的宴朔一遍遍地大吼,一遍遍地嘶哑恳求,脑袋几乎卑微地磕到地上去。
谢叙白震惊的同时,心脏好似被撕碎,痛得他连呼吸都忍不住痉挛。
他一向对生死看得很开,可此时此刻,却有种自己不能就这么轻松闭眼的沉重,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变为一股浓烈的不甘和痛苦。
这一刻他终于和梦境中的自己共鸣,笨拙地忘却所有安抚人的技巧,双眼湿热,淌下泪来,攥着宴朔的手,一遍遍地用拇指揉捏上面鼓起的青筋,一遍遍地喃喃低语。
“不哭,乖,不哭了。”
“没关系,用我一个人,再换所有人一次机会,很赚的。”
“你会遇上很多很好的人,不要难过……”
谢叙白忽然睫毛垂落,颤了又颤。
他心想,是啊,这世界这么好,宴朔怎么能被他一个人束缚在原地?
宴朔连他的死亡都接受不了,往后漫长的一生,祂又要怎么活?
谢叙白这样想着,轻颤地抬起手指,并不轻松,仿佛这个小小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再然后,苍白的指尖缓缓地凝结出一抹光晕。
宴朔陷入悲痛中,一时没能察觉谢叙白的小动作。
直至半秒后,祂的呼吸也猛然僵滞。
宴朔僵硬、机械,不敢相信地看向怀里的青年,眼神变了,寸寸缩紧,嗓音粗粝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你在做什么?”
谢叙白抿着嘴唇没说话,另一只手拽紧宴朔的指骨用力到失去血色。
宴朔发了狂:“你在抽取我的记忆?你想我忘了你?”
祂显然误会了什么,每一个字都如同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含着暴怒,含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口不择言。
“……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谢叙白!是,这就是你的想法,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只要有那千千万人在前,只要是为了你心中的大义,你永远可以把一切抛在后面!包括我!”
谢叙白想要摇头,却实在没有力气。
他虚弱埋头,喉结用力一滚,仿佛借此吞咽下所有的犹疑和泪水。
只坚决地,稳稳地,不留退路地榨干最后一丝力气,让指尖和煦温柔的金色微光,照在宴朔的身上。
宴朔猛然抓住他的手,箍着他的力量骤增,大到恨不得掐断他施展能力的手指,恨不能将他的骨骼挤碎,再揉入自己的骨血。
“你太自以为是了谢叙白!你凭什么以为没有你我就会爱上那千千万人?你到底当我是什么人?!又狂妄地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那低沉嘶哑的嗓音,从眷恋到怨恨,也就不到半秒而已,声声尖利宛若泣血,其间蕴含的崩溃不知道前后哪一刻更多一点。
“你死不掉的,你别想这么轻轻松松抛下一切去死!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会把你复活,让你知道什么是后悔!”
“谢叙白!谢叙白——!!”
……
一道阴影停靠在谢叙白的床前,脖子在半空拉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像抻开的皮筋,缓缓凑近谢叙白的脸颊。
房间内弥漫着一股阴恻恻的白雾,像是无形的墙,隔绝外界。
一片死寂中,只能听到谢叙白急促不宁的呼吸。
瘦长阴影呼出一股阴森湿冷的气息,几乎贴到青年如玉瓷白的皮肤。
谢叙白狭长的睫毛抖颤着,被噩梦缠身,愈发不稳,却没有睁眼。
这是下手的好时机。
阴影蠢蠢欲动地伸出尖锐利爪,直至发现某个细节,猝然一僵,往后飞快倒退。
可它晚了一步。
数道金光犹如利箭齐发,贯穿阴影的两边肩胛骨和手肘,在不致命的前提下,将它钉死在墙上,生生砸出一个凹洞!
阴影发出惨叫。
突然,它像是被人陡然控制住身体,惨叫戛然而止,声音变得古怪机械,冲着谢叙白扯出一个怪异诡谲的狞笑:“小看你了。”
床上的谢叙白不紧不慢地睁开眼。
通红的眼睛湿意尚在,却一片清明。
他分明早就清醒了过来。
谢叙白坐直身,睁眼,闭眼,眼中最后一点湿意也被抹得干干净净,锐利的视线扫向黑影。
“你来自哪一方势力?玩家、诡异还是系统?”
瘦长鬼影刚要开口,被谢叙白不由分说地打断:“显出你的真身,我没有和传声筒说话的习惯。”
说着,捆在鬼影身上的光索齐齐收束。
鬼影被勒得抽搐不止。
它似乎不是单纯的傀儡,拥有自我意识,感受到生命危险,不管不顾地尖叫出声:“你杀了我,什么线索都得不到,这不符合你的作风!”
“难道你不好奇自己为什么会梦到那些过往吗?你不想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事吗?”
谢叙白停顿半秒,淡淡抬眸。
“刚才我观察了一会儿,你没有立刻动手,要么有所忌惮,要么有利想图。这就代表,在没有达到目的之前,你只会接连不休地找上门。”
“不怕你不来。”
谢叙白气定神闲地挑了下嘴角,浅淡的笑容犹带着一分不容抗衡的气势:“但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来进行一场相较友好的洽谈。”
“你这次不以真容示人,以后,我也不会给你显露真身的机会。”
说罢,金光在他掌心凝结,散发着汹涌澎湃的杀意。
诡异沉默,它看得出来谢叙白没有说笑,眼中惊惧不已。
直至谢叙白给出时限的最后一秒,它忽然瞳孔瞪大,痛苦地痉挛,并伴随尖锐的嘶吼。
繁复的纹路从鬼影头顶一路蔓延至脚底,血肉如同蜡烛般融化,又顺着某种不可抗力的力量,胡乱糅合成团。
眨眼之间,它变成了一大团不断蠕动的肉泥。
这仿佛像是某种残忍的惩罚,惩罚黑影刚才自作主张的质问。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肉骨骼摩擦声后,肉泥唰一下展开,变成一面平平无奇的透明玻璃幕墙,横贯在谢叙白的眼前。
玻璃幕墙的后面,坐着一名斗篷人,身旁没有别的装饰物,空白一片。
谢叙白与他面对着面,视线齐高,对上一双布满白翳且涣散无光的眼眸。
鬼影的死状极其残忍,谢叙白不由得对这人心生警惕,同时心想,这人的眼睛是不是看不见?
“谢叙白。”那人看起来对他熟稔至极,被威胁也没有半点气恼,甚至可以称得上亲切地询问,“你喜欢玩游戏吗?”
“可以是动作、冒险、射击、益智、解谜、角色扮演,可以是电脑或真人线下。”
“随口一提,我最喜欢的是下棋。”
斗篷人伸出手,在半空随意拨动,像是在闲散地摆弄无形的棋子:“以人命为筹码,以世界做赌局。”
ta撩起眼皮:“以万物为棋。”
第165章 斗篷人
这段问话没头没尾,还有一种叫人贻笑大方的狂妄。
要知道,如今各种恐怖凶残的诡异横行霸道,更有神秘未知实力莫测的神明在世,独揽一方强权。
但凡有人敢高高在上地自诩以万物众生为棋,将整个世界视为玩物,那怕是嫌命长。
但……谢叙白有股怪异的感觉。
他凝视眼前的斗篷人。
对方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斗篷,底下是浅色衬衣。两根老旧的红绳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衣襟下面,似乎戴着玉坠护身符之类的装饰物。
斗篷人的声线不是原音,像许多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齐声开口,凝结成一团沙哑浑浊的混响,分不出雌雄老少。
斗篷人的脸上没有遮挡物,能清楚地看见ta自然勾翘的嘴唇,微微上挑的眉毛,但就是无法具体识别出ta的长相。
这人应该采用了某种干扰认知的手段。
因为眼瞎的缘故,平添一股无害可怜的气质,让人心生怜惜。
不对!
当爱怜心疼的念头划过脑海的一瞬间,谢叙白猛地掐住手指,心中拉响刺耳的警报。
一个能毫不犹豫把手下捏成肉泥的人,怎么可能人畜无害?
可那股想要爱护对方的念头不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鲜明,像剧毒荆棘长出狰狞的根系,用力地扎入谢叙白的意识海!
精神污染!
没有半点犹豫,谢叙白催动精神力,如出鞘后寒芒乍放的利刃,将侵入的诡异力量霎时间抹除得一干二净。
那是多次副本磨砺出来的本能,前后花费不到半秒时间。
见谢叙白反应迅速地化解危机,斗篷人不误遗憾地笑了笑:“可惜。”
“本以为能更轻松地拿下你。”
ta懒懒散散地站起身。
刚才谢叙白拿“再也不会给机会洽谈”逼ta现身,ta出现了,分明是在意。
可在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试探过后,ta一句话没多说,整面玻璃幕墙连着身影逐渐淡化。
“等一等!”
意识到ta要撤离,谢叙白眉头蹙紧,金光在半空中凝聚成无数枚光锥,锋利的尖端蓄势待发。
“好歹来者是客,还没来得及招待阁下,就要这么离开吗?”
斗篷人似有所觉地回头,看着精神力暴涨的谢叙白,忽地浅笑一声:“看来你并不喜欢这种点到即止的打招呼方式。”
他凝着白翳的眼珠子,缓缓地眯起一个狭长愉悦的弧度,像陡然撕开无害的假面,尾音被慢条斯理的语气拖曳得缱绻绵长。
“我也一样——”
那声音浑似越过透明的玻璃幕墙,带着危险粘稠的寒意,亲昵地贴近谢叙白的耳畔,述说无尽温柔。
谢叙白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反射性挥手,光锥疾风骤雨般飞射出去!
大半的光锥被屏障抵挡,少数几枚破开限制,直袭斗篷人的门面。
斗篷人大笑一声,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
噗呲几声,几枚光锥透过ta的幻影,钉在椅子和地面上,尾端震晃。
ta的声音隔着遥远的空间传来:“那在游戏正式开场前,我们先好好地玩上一场!”
随着这一声大笑落地,玻璃幕墙漾出诡异的波动。
原本透明无物的墙面,猛然燃起炙热冲天的火光!
火势汹涌扑面,谢叙白以为是拦截自己的手段,反手用精神力去挡。
可没多久,他发现那道火焰并没有烧进卧室,只是映在玻璃墙上的影像。
影像……?
谢叙白油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仔细观察影像中的细节。
当捕捉到一系列熟悉的街道布景,他刹那间寒毛直竖,心脏好像空了一拍!
为防止这面斗篷人遗留下来的玻璃墙出状况,谢叙白使用精神力,将玻璃幕墙严丝合缝地围住,同时冲出窗外,大叫一声。
“平安!”
昨天晚上谢叙白看起来很疲倦,小家伙们为了不打扰他的休息,强忍住黏上去一起睡的冲动,乖乖地跑回自己的窝里。
唯有平安习惯性地趴在青年的房门口,警戒可能出现的危险。
听到谢叙白的急声呼唤,大白狗平安唰一下睁开眼睛,想也没想地撞开卧室门,一眼看见从窗口往下跳的谢叙白。
多日的默契,让平安以最快的速度冲过去,身体在这个过程中几经膨胀变大,稳稳地将谢叙白接在身下。
身后楼房灯光齐开,照亮黑夜。
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惊醒了,火急火燎地冲进谢叙白的卧室。
看见窗口外谢叙白即将远去的背影,谢凯乐冲过去扒拉窗沿:“老师——你要去哪儿?出了什么事?”
“这是什么?”岑向财在玻璃幕墙前停下,这面墙散发的力量波动让他有股很不好的感觉。
再看墙上的影像,火势连绵不休,栩栩如生。
岑向财脑子转得快,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暗骂一声,火急火燎地看向窗外:“别顾着跑,给个地址!”
顺手将要跟着一起跳出去的谢凯乐拽住。
谢叙白来不及多解释,好在岑向财应急经验丰富,他快口丢下一句:“前康永区位于西边近郊的那家化工厂!”
什么?化工厂?
岑向财脑子里几乎刻着全市地图,闪过那家化工厂庞大的规模。
易燃性化工原料、填装有害物质的压力容器及其反应物的连锁轰爆,都会在顷刻间形成破坏力极强的冲击波!并释放大量有毒浓烟!
“我马上去找消防队——”
谢叙白速度太快,身影越来越远,小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岑向财将阻拦的话吞进喉咙里,大吼:“你注意安全!!”
——
平安全速奔跑,带着谢叙白在最短的时间赶到火灾现场。
远远便能看见一道橘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残忍地割开昏暗夜色。
大火将化工厂的某个工作区域团团包围,无情地朝着四周的建筑群蔓延,滚滚浓烟铺天盖地,混杂着刺鼻的毒烟,空气被急剧上升的高温灼烫到扭曲变形。
安全出口的位置,上夜班或住在化工厂宿舍的人群惊慌失措,蜂拥逃窜。
在工作区域的内部最深处,尚能听见更多无助凄厉的求救声。
一道黑影悬在苍白的月色下,身披黑色斗篷,白翳眼瞳平静无波,无动于衷地观望着下面的人间惨剧。
忽然,金芒似利箭破空而来,裹挟着寒风刺向斗篷人的脑袋。
不管斗篷人出于什么目的,对无辜民众下手这件事,真真切切地触碰到了谢叙白的逆鳞。
斗篷人侧身闪过攻击,不仅没有生气,还笑出了声:“你终于来了。”
下一刻,ta感到身后凉意猛增。
唰——
那几道没能击中的金光,竟在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折返,再次冲着ta的要害袭来!
斗篷人猝不及防,抬手去挡,只能勉强抓住。
炙热的光辉在掌心切开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逆着光飞出一泼鲜红的血。
“……”
空气安静一瞬。
斗篷人感受着掌心的剧痛,盯着止不住的血,说不上是意外还是不高兴,眼睛再次沉郁地、缓缓地眯起。
他抬眼,朝谢叙白吐出一个字:“你——”
谢叙白跳下平安的后背,绷紧的脸皮在月色映衬下冷若冰霜。
毒烟弥漫,他不确定会不会对平安造成危害,拍拍狗子脑袋,示意它原地等候,随后冲向火势凶猛的化工厂。
从始至终,心心念念的只有那些受难者,没有朝恼怒的斗篷人丢去半分关注。
斗篷人:“……”
不。
斗篷人扫了一眼龇牙咧嘴的平安。
也不算完全不管不顾,至少留下了一条狗监视自己。
……进入化工厂,记住通道地形,突破重重门禁找到被困者,再冒着高温和无法预料什么时候会发生的爆炸,带人快速撤离。
要完成这一些系列救援动作所花费的时间太多,稍微耽搁一会儿就可能丧失一条人命。
谢叙白当机立断,全面展开精神力,将识念散发出去,通过反馈来的精神力波动,确定被困者的位置。
同一时间金光倾泻而下,犹如飞流千尺的金色瀑布,切向化工厂的金属外壳。
谢叙白的想法很果断。
只要避开□□,在穹顶直接掏出个大洞,就能将受害者一次性全部带出来。
可他没想到,金光竟会直接穿透化工厂,没有一丁点触碰到东西的实感!
不仅是这样,刚才百米开外,谢叙白还能嗅到呛人焦臭的燃烧物异味,现在靠得这么近,几乎和火燎到眼皮,却什么都闻不到。
无法触碰逃离现场的人们,无法感受到火焰灼烫的温度。
仿佛他的存在被突然排斥出当前区域,两个空间互不接触,化工厂对他来说就只是一个看上去非常逼真的3D投影。
谢叙白扭头怒声:“你做了什么?”
斗篷人在谢叙白身后徐徐落地,手掌一拢合,将袭击ta的金光啪地捏碎:“游戏开场之前,不听完规则就擅自行动怎么行?”
谢叙白的眼神一寸寸变冷。
见谢叙白终于将ta看在眼里,斗篷人愉悦得几乎要笑出声:“就是这个眼神。”
ta抬起手指,诡异荒谬的一幕出现了,大火熊熊的化工厂居然猝然不动了!
就像被按下暂停键,火焰、人群、浓烟还有热浪中摇曳的树叶。
方圆上千米内,不管死物活物,一切的一切轰然定格。
平安是在场唯三能动的活物,绷着四肢,一点点地挪移到谢叙白的面前,独瞳腥红,冲斗篷人发出威胁凶狠的低吼。
斗篷人瞥它一眼,不见波澜地评价道:“坏狗。”
噗通!半空中好似有无形的威压砸在平安的身上,它的四肢垮塌下去,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可同时,谢叙白动了。
金光裹挟着拳风,再次袭向斗篷人的脑袋,比刚才蕴含更深层次的怒火。
他是手无缚鸡之力,但刻苦学来的战斗技巧都刻在骨子里。
斗篷人吃过教训,不得不再次偏头躲开金光。
可ta钳住谢叙白挥来的拳头,眼中也是不以为意。
似乎知道谢叙白体质羸弱,所以没将这轻飘飘的攻击看在眼里。
谁想到,谢叙白竟是以自身作饵,不顾手腕骨骼被捏得咔嚓作响,跨步绕到斗篷人的身后,反手用臂膀钳住ta的脖颈,刹那变成禁锢对方的枷锁。
“狂妄如你,有几分可能用真面目示人?”谢叙白在斗篷人的耳边冷笑询问。
“我赌八分。”
金光从谢叙白的皮肤表面渗出,律动,快速膨胀,看似缓慢却快到闪出残影,在触碰到斗篷人身体的瞬间暴涨炸开,像密密麻麻冲天丛生的尖刺,一举穿透对方的身体!
嘭!
在密密麻麻的力量穿刺下,斗篷人不堪重负地碎开,化作黑色灰烬,从谢叙白空荡荡的身前雪花般飘落。
不过几秒之后,ta再次出现在不远处,捂着胸口,鲜血从指缝淌落,惨白脸色冷峻得掉冰碴。
看得出来受了不小的损伤。
斗篷人手段诡异,谢叙白并不指望能一次击杀。
他半蹲下身,用精神力为平安解除束缚,不咸不淡地说道:“欺负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和小动物,你也就这点本事了吗?”
小动物?斗篷人看着比楼房还大的诡犬平安,几乎要气笑。
平安脱困,呜咽着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谢叙白的胸口。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为了打斗篷人一个措手不及,谢叙白完全没收力。
那些光刺在伤到斗篷人的同时,也毫无保留地扎入了他的体内。
不过他控制得当,负伤较浅。
谢叙白的掌心从胸口掠过,轻轻巧巧地将光刺和伤势一同抹去。
“有点可惜。”谢叙白看着斗篷人,嘴角轻挑,“本以为能更轻松地拿下你。”
原话奉还。
斗篷人呼吸一滞,脸色黑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ta几次暗中出招,试图掌控主动权,但从始至终,谢叙白就没准备顺着ta的节奏走。
哪怕自损八百,也要先咬下ta的一块肉。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看似温温和和的人类,竟刚烈自尊至此。
ta的脸色几经变化,眉头微微蹙紧,似恼,似奇。
比起被戏耍的愤怒,更透出一种无法言喻的困惑。
“我错了。”斗篷人一字一顿说,“你的气节和凶性一点也不比那位蛮横自傲的邪神少,也比祂更难缠。”
听ta提起宴朔,谢叙白一顿,扯眉看过去。
却见ta大手一挥,化工厂内的惨烈景象化作投影,出现在两人面前。
火海中,逃不掉的人们痛苦挣扎,疯狂拍打高温扭曲变形的门,被烧伤的手指在铁板上刮出斑驳血痕。
谢叙白还算淡然的脸色,这才微微变了。
“求我。”斗篷人恶意满满地冲着谢叙白,“只要你低声下气地求我放过他们,我就——”
还没说完,就听见谢叙白说:“求你放过他们。”
斗篷人:“?”
谢叙白以为不够诚恳,于是往前一步,又说了一遍:“求你放过他们。”
斗篷人:“???”
——你刚才的自尊呢?不屈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抛掉不要了?
如果谢叙白能听到ta的心声,约莫会淡淡地扯一下嘴角:又不是跪地求饶,张个嘴的事情,谈什么尊严。
或许也是出于一种微小的希望。
尽管知道可能性很小,但是,如果让他低头就能结束一场灾难,那该多赚啊。
可惜,谢叙白迄今以来就没遇到过那么便宜的事。
见斗篷人僵硬不动,一声不吭,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求人没用。
谢叙白冷笑讥讽道:“怎么样,这种胜之不武的认服你听着开不开心?你要是觉得不够,一千遍,一万遍,我保证说到你信以为真。”
第166章 简单的问答游戏
谢叙白很少开口嘲讽别人,比起阴阳怪气,他更喜欢物理服人,从根源上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
但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动嘴。
若是有人惹他不痛快,那张漂亮优美的薄唇上下一碰,也能一针见血,毒死人不偿命。
“……”
斗篷人的脸色变了又变,明显有被刺到。
奇怪的是,ta在无声凝视谢叙白几秒钟之后,竟然很快平复了情绪。
似乎在欣赏他能屈能伸的锋芒,ta歪着脑袋,喉咙里滚出一声轻笑:“伶牙俐齿。”
尽管很微弱,稍纵即逝,但某个微妙的瞬间,谢叙白确实从斗篷人语焉不详的笑声中,古怪地听出三分认同。
既对他有着强烈扭曲的恶意和杀念,又在发自内心地认同他。
ta到底是谁?
正这样想着,他看见斗篷人抬起手指。
一眨眼的功夫,被定格的化工厂恢复“行动”。
在正常人眼中,这是相当震撼的一幕。
——加热上升的气流飞快回流,飘在月色下的浓密黑烟呼啸着倒灌回工厂。熊熊火势在没有任何干扰的情况下逐渐减小,被烧得焦黑的金属外壳一点点恢复锃亮银白的光泽。
不需要准备什么,没有任何滞涩。
现在的谢叙白尚且做不到自由出入时空长河,可控制一片区域的时间流速,对斗篷人来说却好像吃饭喝水那般轻松。
谢叙白的瞳孔微微凝缩。
他第一反应是这人刚才和他的战斗竟是藏拙,心里更多两分戒备。
第二反应是意外,意外这人真的轻易地放过了化工厂的人们。
到底是在使诈,还是……?
谢叙白拧眉。
到目前为止,斗篷人的身份仍旧是个谜。
能逆转时间的能力必将是神力,但神明哪会这么容易地被他伤到?
难道说ta是化工厂的诡王,所以能自由控制自己的领域?但ta又不会受到区域限制。
那就剩下最后一种可能。
系统。
即便不是系统本身,也应该隶属于系统势力的一员,所以有随意操控副本的权限。
世界异化与系统有关,诡异们被困在循环中不得解脱,人类陷落,也是系统的手笔。
毫无疑问,系统是他们最大的敌人,但和系统打过这么多次交道,系统从哪里来,目的是什么,又在策划什么阴谋,依旧不得解。
这数不清的疑惑,或许要等他恢复轮回的记忆,或者彻底打败系统,才能得到答案。
“你要是不能认认真真地参与游戏,等下一定会后悔。”发现谢叙白居然在走神,斗篷人的声音格外毛骨悚然。
谢叙白扭头,视线余光从ta的脸上飞快扫过。
他对这人没印象,又有种奇怪的感觉,难道说,他们在以前的轮回中认识?
没有表现出异常,谢叙白的视线落在正前方的投影上。
时间回溯,投影里的遇难者自然也发生了对应的变化。
火焰和毒烟从他们的身上散开,被烧伤的皮肤恢复如常。
几人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挂着惊惧的泪痕,掉落的泪水又缩回眼眶。
他们无知无觉地后退,抵达门口时,由于人多拥挤,好几个人互相疯狂地推攘在一起,发生口舌争执。
不知有意无意,遇难者被困在逃生通道里的那段影像,回退得格外缓慢。
大火来势汹汹,哪怕培训的时候做过安全演练,还是有很多人没能反应过来。
有人在火海中无措挣扎,毒烟熏入口腔,捂着嘴跌倒在地痛苦呛咳,朝奔涌的人群伸出手求救;有人想去救人,被扭曲的高温烫了一下手掌,瞬间改变主意,边哆嗦地说着对不起,边捂着手慌慌张张地离开;
有人意识到大难临头,为了抢先一步,得到逃命的机会,急躁拼命推挤他人。
甚至不惜直接动手,将堵在前面的同事往后拽到地上,自己趁机挤上去,流露出阴毒无情的嘴脸。
灾难时的众生百态,全部在这一刻的投影中被无限放大。
最后,所有人顺着敞开的大门,纷纷回到各自的工作区域。
夜班时间,不少人强撑起精神来上班,穿着简易的防护服,打着哈欠,眼下青黑,显得无精打采。
大厂竞争激烈,应聘实习的工人熙熙攘攘,可能上午刚来,下午就会提桶跑路。
看见认识的人,偶尔会有人打声招呼。
但大多数人都是头也不抬,漠然地移开视线,继续忙活自己的工作。
最近天气转凉,但大多数化工产品不耐热,中央空调的温度开得还是很低。
白雾呼呼地吹,吹得玻璃面罩结霜。
人情好似也被冷气冻结,在惨白的电子灯光照射下,一张张整齐排列的人脸,显得格外机械麻木。
“简单的问答游戏。”斗篷人兴味盎然地开口,“在你刚才看到的景象中,谁才是这次纵火案的真凶?”
纵火?
谢叙白深感意外。
居然不是这人为了找乐子放的火,而是工厂里面的人蓄意纵火?
他虽然没开口,但想说的话全写在了充满意外的眼神里。
斗篷人像是能听懂他的心声,发出一声冷冰冰的嗤笑:“这就是你的答案?”
“先说好,你只有一次回答的机会,如果答案不能让我满意,刚才的火灾会照常发生。”
“半秒后汽油罐爆炸,没来得及逃出去的人全部被卷入火海。毒烟在巨大的冲击中扩散至周边地带,顺着最近的下水道,污染水源,没钱搬家的居民会在两年内相继患上治疗价格高昂的肺病,患病人群中,以抵抗力低下的婴幼儿首当其冲。”
谢叙白:“……”
他撩起眼皮,沉静的眼眸中划过一抹清浅的微光。
谢叙白的情绪变化似乎总能极大程度地愉悦到斗篷人。
“我再问你一次。”
ta的语调微妙上扬,言笑晏晏地问:“你是否确定我就是导致这场火灾发生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没吭声。
半晌,他问:“如果我答对了你的问题,赢下这个所谓的问答游戏,能得到什么?”
斗篷人:“在灾难发生前揪出凶手,救下你心心念念的民众,难道还不够吗?”
谢叙白脸上波澜不惊。
但熟悉他的人都清楚,他若静悄悄,必定在头脑风暴。
要么绞尽脑汁地寻找漏洞bug钻空子,要么在蓄谋怎么掀翻游戏桌。
“……如果我今天晚上不来找你,这里就是玩家的下一个试炼场,火舌炼狱。”
ta说:“所有的游戏都有必须遵守的规则,不要贪得无厌啊。”
后半句话缓缓出口,咬字清晰,满是警告。
谢叙白与ta对视,平静询问条件:“我能不能进去搜寻火灾的线索?”
斗篷人:“不能。”
“只能站在这里?”
“只能站在这里。”
“能不能用精神力?”
“每个待生成的副本都有系统施加的防干扰力量,你的精神力能够渗透多少,读到多少人的心声,全看你的本事。”
一段话信息量极大。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这个游戏模式,巧妙得像是为他量身准备。
谢叙白眸光闪烁,追问:“系统打算生成的副本,却被你中途拦截,难道说你和系统是——”
敌对关系四个字尚未说出,就听到斗篷人冷冷道:“五分钟。五分钟给不出正确答案,视为放弃回答。”
不像被问得不耐烦,更像一种欲盖拟彰的打断。
谢叙白深深地看了斗篷人几眼,却见一个沙漏凭空出现,挡在两人的面前,隔绝他的视线。
沙子落下,每一秒都变得弥足珍贵。
谢叙白顾不上继续探究,收回视线,闭上眼睛,毫无保留地将识念发散出去,仔细聆听人们的心声。
无数个烦躁的、迟钝的、充满疲倦的抱怨传出。
【好累啊。】
【防护服好闷。】
【为了工资,再忍一天,为了工资,再忍一天……】
【这周继续倒班?还让不让人活了!】
【傻逼组长又跑过来瞎转悠,催催催,催你X的!又不是你的工厂!】
【昨晚上在网上海投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后不会一直在这里干下去吧……】
不乏有人在心里叫嚣着要弄死谁,怨气滔天。
但那些带着尖锐报复心的念头,大多只是想一想而已。
就像砸入大海的小石子,很快就在纷纷杂杂的心念中销声匿迹。
谢叙白的神经紧绷到极致。
如果真的有人打算纵火,即使表面平静,出于紧张或是即将犯罪的暴虐,内心也会忍不住模拟出动手时的细节。
但他找遍大半个工厂,没有听到这样的心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细密的流沙在沙漏底部积成小堆,上面的沙子所剩无几。
谢叙白的精神体飘在车间上空,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眉头拧紧成一团。
是他的能力不足,遗漏掉了关键的心声?
还是说斗篷人骗了他,根本没有所谓的真凶?
冷静。
别被影响。
不能急。
谢叙白果断将意识沉入大脑,用最快的速度搜刮记忆中的每一处细节。
火灾发生时,人们会朝着相反的方向逃跑。
观察神秘人前面给出的影像,那些受困者应该被困在了逃生通道。
逃生通道建设有要求,要宽泛,靠近装置附近或操作岗位,易于人群会合抵达,有应急照明设备。
由于化工厂的特殊性,工厂在建立之初,除去传统的逃生通道,应当还会设置其他的逃生手段,比如聚乙烯逃生管道,一般沿着厂区通道和空地进行弯曲铺设。
这家化工厂的规模不小,产品销向市内各大厂商,谢叙白前不久宣传法律的时候来过两次。
刚才急匆匆赶来,他在平安跳跃到高空的途中低头,视线从高往下瞥,将整个工厂的大概建筑轮廓映入眼底。
谢叙白脑子里骤然划过一道灵光,宛如惊天霹雳轰碎云遮雾绕的阴翳。
他知道火灾的起始地在什么位置了。
谢叙白立马将识念凝聚,着重去听那片区域工人们的心声。
【X的傻逼抠门老板不想请清洁工,凭什么让我来打扫?】
【困死了,想睡觉。】
【过几天又要应付安全检查,这么多老旧的设备全当看不见……破厂子早晚出事!算了我还是闭嘴吧,别给自己找麻烦,有机会一定要跑路。】
也是这时,一道惊疑不定的心声突然冒出,如雷贯耳。
【谁把吸收罐的进出口阀门关上了?】
憨厚青涩的年轻人这么想着,嘴里也怒不可遏地吼了出来:“会超压的啊!”
周围的人被吓一大跳,不明白前因后果,怪异地看向他,下一秒脸色骤变。
偌大的不锈钢吸收罐发出尖锐如汽笛的嗡嗡爆音,阀门被震得疯狂摇晃,铁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红。
这种阵仗,在这里工作的人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将要发生什么事?
经验丰富的技术工当即冲上去,拉住操作杆想要紧急关停装置,但由于机器老化,下拉的时候出现故障,直接卡壳,耽误了零点几秒的关键时间!
其中一人站在楼梯机架上,匆忙地往下跑,结果过于急切,没注意从钢铁围栏上摔了下来,痛得大叫。
他手忙脚忙地爬起来,但吸收罐的爆鸣已经刺入耳内。来不及跑了,他一脸绝望。
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想起什么,恍惚地嘟囔一句:“是组长……”
因为是组长,所以没人去质疑或检查对方操作上的正确性。
不远处闻声赶来的组长,听到爆鸣的动静,脸色唰地惨白,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轰——!
爆炸声震耳欲聋。
汹涌的火焰顷刻间吞没整个车间,将无数工人的惨叫淹没其中!
谢叙白猛然睁开双眼。
斗篷人的手指往下一点,将化工厂的时间再次定格。
针落可闻的死寂中,ta掌心托着只剩最后一点的沙漏,咧出一个怪异的、不知道在嘲讽着谁的微笑。
“看,多简单的问答游戏,是不是没骗你?”
第167章 游戏之家即将入驻全世……
红阴古镇听取怨魂的心念,有诡王岑向财的私心庇护,有特殊的观众身份作保,远不如这次既要提防斗篷人的突然发难,又要破解系统设下的限制来得费劲。
只是谢叙白微微屏息的片刻,便把那些不轻松都压了下去,看不到半点端倪。
他掀了掀眼皮,不置可否地反问:“简单吗?”
斗篷人冲谢叙白无辜地弯起眼眸。
那双结出白翳的眼珠子并不浑浊,相反,它漂亮剔透得像是无暇的白玉。
在狭长的缝隙中骨碌一转,闪着恶意又旖旎迷人的微光。
——如果真的很简单,ta又怎么会是这种期待幸灾乐祸的表情?
斗篷人点点沙漏,状似催促:“还不回答吗?你的时间可不多咯。”
无形的压迫力在两人对峙的视线之间蔓延,空气中仿佛迸溅出激烈的火花,气氛一秒变得剑拔弩张。
直到最后几粒沙子将要落下,谢叙白才开口,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说道:“真正的凶手,是不合理的规则。”
“哦?”斗篷人有些意外,又似乎来了兴致,“怎么说?”
“明面上这是一起由于内部人员操作失误引发的意外爆炸事故,但实际上,如果不是厂内存在职位欺压,漠视人权,工人们就不会想着独善其身,也不会在知道设备老化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前提下,闷着脑袋默不作声。”
谢叙白的语速并不慢,连珠炮一样吐词清晰,却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如果不是人情淡薄,被繁重的工作压榨得劳累不堪,工人们就会有额外的精力去注意周遭。”
“如果上级能体恤手下,知人善任,工人们也不会本着多一事不如省一事的念头,连质疑组长操作的念头都没有。”
“如果安全检查负责到位,老化破旧的设备能得到及时修缮维护,那么在意外即将发生之前,技术人员就有足够的时间拉下操控杆,及时关停设备,制止这场悲剧。”
宛若陈述一个事实,谢叙白将诸多细节串联在一起,将一系列不利因素造就的事故娓娓道来。
最后,他一锤定音。
“不合理的规则,是滋养罪恶诞生的温床,才是真正的凶手。”
谢叙白直视斗篷人的眼睛,像是要窥破ta内心深处的隐秘,掷地有声地总结:“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斗篷人良久没有吭声。
少顷,ta从鼻孔中哼出一声轻笑:“我还以为你会大义凛然地宣布,这只是一场意外。”
提起这个,谢叙白仍旧压制不住心里的沉痛,面上淡淡地说:“客观来讲,这就是一个意外。”
法律不止注重客观影响,还注重主观能动性。
犯下重大失误的车间组长,和尸位素餐的安全检查组,本意没想闹出人命,所以不能将他们堂而皇之地称之为凶手。
但他们的犯罪事实成立,严重失职又造成恶劣后果,毫无疑问是罪犯。
谢叙白已经打定主意要将这两类货色一起送进执法大队。
表面则不显山不露水,对斗篷人继续说道:“但这样的回答,想必不是你想听到的答案。”
事实重要吗?重要。
但从一开始,这场“简单”的问答游戏就有一个不能忽视的前提条件。
——说出的答案必须要让对方“满意”。
斗篷人忽地笑了。
和刚才几次满含恶意的笑声不同,这一次的笑,干净又清冽。
就像吃冰淇淋盲盒无意挑中喜欢的口味,又或者在出游的当天遇上阳光明媚的天气。
就是这么一丁点的小确幸,便让人心满意足的会心一笑。
谢叙白看着ta,心中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但受到认知干扰的影响,他说不出怪异的地方在哪儿。
下一秒,斗篷人蓦然收敛笑容,缓缓露出一个残忍的表情,抬起手指。
谢叙白心道不好。
可他来不及阻止,爆炸便在身后响起。
化工厂内传出惊天动地的震响,炙热滚烫的火光席卷半空,并伴随着浓郁弥漫的黑烟!
斗篷人原以为自己的出尔反尔,能让ta看见谢叙白的脸上出现惊诧、懊悔、愤怒、厌恶等一系列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可谢叙白在短暂的吃惊愤怒后,仅仅沉了沉眼神,随后抬掌凝出耀眼的金光。
自从见识过罗浮屠的歹毒,谢叙白就再也不会寄希望于敌人的仁慈和信用,又怎么会不留后手?
他早已锁定爆炸发生的位置。
回答问题的五分钟时间,他所做的可不仅仅是思考,还不吭不响地将精神力全面渗透进了这片区域!
当火焰爆燃,璀璨的金光也随之大绽,犹如日照金山最叫人心惊动魄的一刹那,硬生生将烈火压制下去,漆黑阴森的夜幕瞬间被映得亮如白昼!
那一刻,斗篷人的神色再度变化。
古怪,惊讶,又带着一点难以言喻的另类的情绪。
谢叙白没顾得上理会ta,飞快用识念检索有无人员伤亡。
只是他也没想到,大火弥漫的厂房内,除去车间组长,竟是空无一人。
再用识念搜寻。
那些工人竟是在不知不觉中被传送到安全出口外,正迷茫地摸着脑袋。
可组长就没那么好运了。
火势暴涨,如龙卷风将他吞噬,他扑倒在地,痛苦地翻滚、嘶吼。眨眼时间,皮肤被烧灼到焦黑,浑身上下不成人形,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烤焦的臭味。
谢叙白冲上去帮忙灭火,用精神力帮他扫去火焰。
但那些火焰宛如生长在组长的身上,和他融为一体,扑灭的瞬间,组长叫得更加凄惨,神色狰狞得像被抽筋剖骨。
“救命!救我!不,别碰火,别碰我,啊啊啊啊——”
灭掉的火焰再次点燃,无法阻挡地将组长吞噬,直至将其烧成一道扭曲痉挛的瘦长鬼影,瘫在地上,宛如死狗般呻吟。
除了他,化工厂内还有十来个人遭到同样残酷的折磨。
他们之中,有没能尽职的安全检查员,也有火灾发生时拿同事当挡箭牌和垫背的员工。
“救,救……!”
最后都被无端出现的大火付之一炬,在剧痛中咽气,被烧成可怖的鬼影。
斗篷人招了招手。
十几道鬼影化作一团浓雾,被ta收入掌心。
再摊手,那些鬼影竟在瞬间化作数枚圆润光滑的黑棋,与冷白修长的指骨相衬,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怨气。
直勾勾地看着那几枚棋子,谢叙白的心中仿佛掀起惊涛骇浪。
斗篷人所说的“以人命为筹码”,突然在此刻有了具象化的显现。
这不是最可怕的。
最让人心惊动魄的是,当谢叙白感受到一股难以抵抗的威压,猛然抬起头。
他震惊错愕地看见,密密麻麻的黑色棋子飘浮在斗篷人的身后,形如漆黑庞大的天幕,将半边天穹遮挡。
每颗棋子都似乎有灵魂,有意识,在斗篷人的操控下,微微颤抖着,细听甚至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呜呜哀鸣。
一阵阴冷刺骨的寒意弥漫,让人毛骨悚然。
谢叙白如同浸在寒冬腊月的冰窟里,不敢想,却忍不住去数。
这里有多少枚棋子,千枚?万枚?
不!完全数不清,比那要多得多!
谢叙白指尖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压抑不住的火气直线上涌。
发现斗篷人或许和系统有仇的那一刻,他产生过想法,和对方联手对抗系统。
可是现在,他错了,大错特错。
这个丧心病狂的混账,简直死不足惜!
斗篷人将谢叙白眼中森冷的杀意看得清清楚楚,略一停顿。
但那停顿的幅度很微小,被密密麻麻的棋子遮挡,谁也没能瞧见。
“谢叙白。”
如同宣判某个隐秘而沉重的预言,斗篷人轻轻地说道:“最后的游戏就要开始了。”
“三天之后,游戏之家将会入驻包括H市在内的多个城市,以赢得多项游戏,赚取积分达成登塔条件为目标,面向世界开展一场全球性大型登塔活动。”
“根据规则,我会在塔顶守擂。”ta的视线居高临下,“而你是唯一有资格和我一同下棋的人。”
“这是命定的。”
“我给你充足的时间,去搜寻可用的棋子,到了时间,你可以直接来塔顶找我。”
不等斗篷人说完,金光再次裹挟着厉风飞射而来,谢叙白欺身而上!
ta深深地凝视着冲过来的谢叙白,眼神从审视,不易察觉的触动,到归于宁静。
ta睁眼闭眼,又扯开嘴角,笑容隐含着压不住的兴奋和癫狂。
“期待你的参加!”
苍白月光普照而下,棋子消失,斗篷人往后一退。
金光穿透ta淡化消失的身体,狠狠地钉在空荡荡的大理石地砖上,只留一片微微打旋的寒风。
第168章 “宴朔,你的意识去哪……
“老师,消防队已经赶到火灾现场,但现场没有物件被烧毁的痕迹。我们尝试联系工厂的老板,可是电话打不通。值班人员说老板早上来,然而中午过后就没有人再看见过他的身影,我们怀疑他已经遭遇了不测。”
“执法大队登记了失踪的遇难者名单,并想办法联系到他们的家人通知情况。”
“我现在正带人去交通安全监管部门,调取化工厂附近的道路监控,又安排了一部分人去附近的商店调取私家监控,寻找目击路人,看能不能找到那人的逃离方向……这个该死的疯子!”
化工厂内的监控画面并没有全部损毁,一部分镜头拍下遇难者无火自燃的一幕。
谢凯乐将那凄惨的影像映入眼底,抵在监控屏幕前的手忍不住攥紧,重重地砸了一下桌子,嘭,水杯摇晃。
他知道是诡异力量作祟,也明白通过现实手段抓捕凶手的可能性非常小。
但事到如今,难道要什么都不做,让那灭绝人性的刽子手逍遥法外吗。
电话里少年咬牙切齿,语气饱含压抑不住的悲愤。
谢叙白没有安慰他,静等着。
谢凯乐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冲动又沉不住气的少年,很快,就用几个深呼吸将波动的情绪压了下去。
待少年呼吸平稳,谢叙白方才开口,柔和地嗯了一声,简单交代几个注意事项和侦查方向,让谢凯乐放手去查。
挂断电话,谢叙白的脸色便沉了下去,修长五指捏着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的金丝眼镜,目光直指不远处高耸入云的商业大厦。
他和迅速赶到的岑向财,正骑着平安快速前往盛天集团。
神秘人消失前语焉不详地说出那句“最后的游戏就要开始了”,仿佛风雨欲来的前兆,给谢叙白一种分外不妙的感觉。
以前虽然也有类似的感觉,却从没像今天这样强烈。
也是那时,金丝眼镜僵硬得如同死物,在他影子里躲懒的小触手没有动静,联系宴朔又毫无音讯。
原本对宴朔实力的肯定,让谢叙白在神秘人提到宴朔的对峙中毫无波澜。
直到现在,他无法再保持住那份绝对的平静,心中不妙的预感攀升到顶峰。
很快平安裹挟着寒风在地面刹停,甩了甩脑袋。
似乎发现什么异常,它突然警觉,浑身毛发炸开,龇牙发出警告威胁的低吼。
岑向财先跳了下去,顺手将谢叙白接下来。
他还没有辞职,身为盛天集团的秘书,对公司的变化更敏锐。
几乎在平安开口的前一刻,岑向财便拧着眉头看了过去。
大厦出入口的玻璃大门后面,悄无声息地站着许多人。
不,将它们称之为人已经不太恰当。
黑暗中许多扭曲的影子重合在一起,像地狱深处张牙舞爪的怪物。
一张张或肥大或枯瘦的脸贴在玻璃上,浑身上下已经看不见人形。
盛天集团统一发放的员工服还套在它们的身上,白底蓝字的胸牌写着名字。布料被庞大的体格撑到极致,纽扣不堪重负颗颗崩断,只剩最后一两颗摇摇欲坠地挂住前襟。
岑向财心觉不好。
这群家伙最会审时度势,平时宴朔在的时候,一个个夹紧尾巴装得人模狗样。
眼下,怕不是宴朔出了什么事,才会这么放肆。
忽然,门口的影子动了。
像饥肠辘辘嗅到肉味的鬣狗,所有怪物刹那间变得疯狂、暴躁,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人类!是人类的味道!人类——!”
黏腻的涎水顺着殷红开裂的唇角淌下,影子用力地将玻璃门撞得哐当乱响。
仿佛下一刻,门上就会碎开一个大洞,怪物顺着缝隙鱼贯而出,将谢叙白大快朵颐!
如果是普通的人类,还不至于让它们如此垂涎欲滴。
问题是谢叙白的身体里涌动着巨大蓬勃的能量,就像唐僧肉,对渴望强大的怪物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岑向财还算和缓的脸色瞬间冷若冰霜,眼中血色迸现,凶戾的气息犹如威压铺天盖地倒向盛天集团的员工!
“我看你们是活得不耐烦了!”
在难以抵抗的威压下,怪物一头接一头地扑通倒下,流露出痛苦之色,终于安分了不少,从门口稍微散开一点。
但当谢叙白走到门口,一步跨入盛天集团的地界时,这群怪物就像春风吹又生的野草,再次满脸贪婪地抵在玻璃门口。
岑向财再度释放威压。
怪物们痛苦到脸色青白狰狞,皮肤表面呈现崩毁的溶解态,却不肯再挪开一步。
一双双非人的眼珠子紧盯谢叙白的脑袋,用力到从眼眶中几乎凸出来,细长的青筋血管若隐若现。
仿佛只要能吃掉谢叙白,它们就算死也甘愿。
这种极端的渴望已经不能用疯狂来形容了,岑向财怀疑规则作祟,心中油然生出森冷杀念。
但在他动手之前,无数道金光划破岑寂夜幕,裹挟着呼啸冷风轰然震开大门,将一头头龇牙咧嘴的怪物全部钉在墙上!
岑向财愣了愣,看向身侧大跨步迈进公司的谢叙白。
谢叙白在一众扭曲蠕动的员工里面,逮住一个看起来还算人样的家伙,揪起它的领子冷声问:“宴朔在哪?”
怪物忍着疼痛,惊惧地看着他,含混不清地嘟囔:“我不知道,不知道……”
身后的岑向财刚一走过来,就看见状似怯懦的怪物挪了挪位置,粗长的尾巴蠢蠢欲动地往上一抬。
如同毒蝎尾针兴奋地舒展开,在月光下反射出幽微的凶光,尖端直指谢叙白的后心!
岑向财焦急地冲过去:“躲开!谢叙白!”
却见谢叙白头也不回,淡然的视线往后移,金光瞬间在背后凝聚成厚实的屏障。
没等怪物的尾巴和屏障相撞,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顷刻间从头顶传开,裹挟着雷霆破均之势,将怪物的尾巴碾成血肉碎末!
“啊!!!”怪物瞳孔骤缩,发出尖锐的惨叫。
晴朗的夜晚忽然乌云密布,轰然一道雷霆划过天幕,惨白的雷光将半边天映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公司一层的昏暗。
轰隆隆——
阴影中不安分的无数怪物感受到这股骇人的威压,当即手脚发软地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妄动。
谢叙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咸涩气息,犹如海风吹过,瞬间站起身,往头顶唤了一声:“宴朔?”
没有得到回应。
谢叙白快步走进电梯,对岑向财说:“我上去看看情况。”
“欸,等……!”僵滞的岑向财立即回神,想要阻拦但慢了一步,电梯门已经合上。
电梯显示屏指向二层,三层……
到了第十层,岑向财不出意料听到身后传来噗呲噗呲的声响。
他僵硬地看过去。
只见刚才气焰嚣张的怪物,全部犹如石化般立在原地。
像是压力从内到外释放,摧毁它们的肌肉组织,皮肤冒出一连串臃肿的血泡鼓包,又在某一瞬间,全部炸开,化作黑红色的齑粉。
整个一层,眨眼之间陷入死寂,除了岑向财以外再不见任何活物,只剩下密密麻麻的血肉粉尘。
岑向财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后退一步,来到大楼外,躲开这些恶臭的碎屑。
他凝重地看向雷鸣大作的天空。
盛天集团的最顶层环绕着漆黑雷电,一圈又一圈,宛如荆棘丛生,又像是某个搭建出来的巨大巢穴,散发着诡谲阴冷的气息。
虽说这些员工早晚都要被清算,但这还是第一次,宴朔用上如此暴虐的手段。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另一边,谢叙白搭乘电梯前往大厦最顶层。
几乎每往上一层,电梯就会不稳地摇晃一下,内置灯光闪烁不断。
数道邪恶阴森的视线透过电梯门将他锁定,仿佛电梯门外有什么怪物在虎视眈眈。
谢叙白屏住呼吸,做好战斗的准备。
奇怪的是,没一会儿,那些视线就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安静得像是不存在。
谢叙白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三十二层,出电梯,走廊亮起暖黄色的灯光。
他径直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再度敲门呼唤:“宴朔?宴朔!”
没能听到宴朔的声音,甚至一点细微的动静都听不见。
谢叙白皱着眉头散发识念,但就像投入无底洞,没有任何回馈。
他神色一凛,往后两步,在金光的推动借势下,一脚踹开办公室的门!
“宴朔!”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漆黑如墨像是蚕茧般的巨物静静地悬浮在半空,几乎挤占半个办公室。
谢叙白在它身上感受到了宴朔的气息,刚才那股遏制怪物的威压,似乎也由它所释放。
正观察着,巨物忽然动了动。
仿佛感应到谢叙白的靠近,密不透风的卵壳从顶端正中心位置一路朝下裂开数道裂缝。
滑腻粗长的触手从里面挥舞着伸出来,勾着谢叙白的腰,慢吞吞地将人拢在面前。
谢叙白被宴朔的触手卷过很多次,通过熟悉的触感和吸盘的张力,认出这是宴朔的本体,不会有假。
他正要露出放松的笑脸,下一刻却再次僵住。
触手将谢叙白拢过来,轻轻贴靠上去,便不再动弹。
它的触肢很僵硬,外皮柔韧软弹,蕴含着强大到可怖的力量,却没有任何鲜活的生机,就像桌椅板凳那样的死物。
谢叙白希望自己感觉错了,想错了。
他用精神力将面前的巨物从里到外检查完,翻来覆去搜寻无数遍,心终于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宴朔……”谢叙白颤抖的手掌贴在触手上,声线含着细微的不稳,“你的意识去哪儿了?”
第169章 睡吧
不是将自我意识封闭,宴朔的本体完完全全地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空壳。
谢叙白一瞬间被钉在原地,诸多不祥的猜测洪水般灌入脑海,激荡震颤,搅得满脑子天翻地覆。
这一刻他很混乱,像在嘈杂的厅吧中喝醉酒,耳畔皆是嗡嗡不休的杂音。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在想什么,脑子里划过很多画面。
谢叙白想起这一次轮回和宴朔在无垢海中初见。
海下岑寂无光,他以为自己会无限地下坠,直到掉入深渊。
男人宽厚有力的大掌,却如垂入悬崖的绳索,破开激荡的暗潮,握住他冰凉的手掌,稳稳地将他一把拽出海面。
谢叙白想起宴朔在江家祭坛为他梳妆。
江家被污秽侵染,对邪神来说,恶臭扑鼻。
男人的行为举止压着快要爆发的暴躁和不耐,却在看向他的时候,汹涌海潮一瞬平息。
谢叙白想起第一次进入宴朔的意识海,男人看向他,笼在脸上的白雾簌簌掉落,露出睁大抖颤的瞳孔。
想起觉察他的惧意时,宴朔不由分说地扣住他的手腕,捏向脆弱的小白花,将软肋亲手递到他的掌下。
然后一字一顿,别扭地强调:“你可以在任何地方怕我,唯独这里不用。”
想起此后再度进入意识海,屈膝坐在田坎上的宴朔第一时间扭头。
仅是面无表情地朝他瞥上一眼,贫瘠干裂的土地,便悄无声息地冒出数朵小白花,冲他欢快地摇曳花瓣。
想起他从二十年后时间线返回,承受不住孤单的金丝眼镜将自己分裂成几十份,将他团团围堵。
静谧月光洒下,男人将他死死地抵在墙上,掰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只能仰头看着自己,看清楚祂眼中的痴缠、怨怼和贪恋。
然后裹挟着喷张的雄性荷尔蒙将他的唇齿反复浸透。
在那凶猛如疾风骤雨的攻势下,谢叙白浑身的力气都被卸掉了。快感如雷电打入他的脊髓,他腿软,一阵战栗,抓着宴朔站不稳,几乎以为自己会被生吞活剥。
可当他气喘吁吁地睁眼时,发现自己正好端端地靠在宴朔的胸口。
后者避开裴玉衡,带他来到隐蔽的地方。
蒲扇般的宽掌从上往下,顺着他气喘起伏的后背,一下下不厌其烦地拍抚。
又将精神力细致地分解成小股,为他填补意识海的亏空。
安静到针落可闻的办公室,谢叙白缓声喃喃道:“……我该问一句。”
他该找斗篷人问一句宴朔的情况。
哪怕在敌人面前暴露在意是大忌,哪怕斗篷人大概率不会回答,总好过现在的一无所知。
谢叙白垂下眼睫,将缠在自己腰上的触手一点点掰开。修长薄瘦的指节青筋微鼓,唇角绷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
斗篷人虽然给出三天时限,却不代表这三天一定会风平浪静,他不能坐以待毙。
触手被谢叙白掰开,不等他走出去,下一秒又软趴趴地圈了上来,勾着谢叙白的后脑勺,猝不及防地将他按在卵壳的表皮上。
本想挣扎的谢叙白骤然僵住。
他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段影像,明摆着是宴朔消失前刻意留下来的。
这个发现让谢叙白瞬间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
影像以宴朔的视角呈现。
祂站在办公桌前,面向惨不忍睹的墙面。
之所以惨不忍睹,是因为无数道漆黑的鬼影被拍成血肉模糊的烂泥糊在了墙面上,碎屑溅得地板上到处都是。
谢叙白心道,看来他所经历的袭击,宴朔也经历了一遍。
但这种程度的攻击显然威胁不了邪神,谢叙白站在宴朔的视角,发现宴朔连呼吸都不带变化。
直到其中一道快要咽气的瘦长鬼影被控制着,捏着沙哑粗糙的腔调,像强行拉开的破风箱,断断续续开口。
“你,不肯归附虚空,会一直被排斥在游戏规则之外……”
“你只能看着,害怕的事情再次发生……”
“就像第一次,第二次,第无数次那样看着。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你,无能为力,弱小至极。”
瘦长鬼影吐字的时候,空气中浮现出诡异细微的波纹。
它使用了某种蛊惑人心的伎俩,但那力量十分微弱。在谢叙白看来,甚至比不上小触手可怜巴巴央求他一起玩时无意散发的诱惑力。
但谢叙白却听到了宴朔愈发粗重的呼吸,指节骨骼猛然攥紧,传出剧烈的摩擦声。
刹那间,空气中忽然生成一股风暴,掀翻桌椅将鬼影狠掼在地!鬼影仿佛被无形的重压碾压全身,肌肉骨头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动中一寸寸地碎裂……
影像开始不稳摇晃。
仓促间谢叙白尝试将视角转换。
宴朔和小触手一样,眼睛可视却并非主要视觉。祂们用精神感知注视世界,视角可以多重转换,蔓延四周。
谢叙白的精神体漂浮到半空,瞥见宴朔的瞳孔转换成岩浆熔铁般的颜色。
它疯狂地颤抖着,凝成猛兽般的竖瞳,仿佛能从金红色的眼底深处,窥见宴朔岌岌可危的理智。
宴朔终于开口:“好。”
祂的声线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叫人寒毛直竖的疯狂。
“但让我归附你们,你们还不够格。”
宴朔脚下的影子蠕动着,朝瘦长鬼影潮水般蔓延而去。
空气变得黏稠而冰冷,犹如怪物缓缓地张开血盆大口。
再然后,谢叙白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接下来的画面或许有些凶残,宴朔特意掐断,没让他看。
黑暗的力量将谢叙白温柔包裹,拭去冰凉的汗珠。
“谢叙白。”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谢叙白脑海中响起,像男人紧贴着他,眷恋不舍地与他耳鬓厮磨。
“如果你来了,只看到我的本体,不用慌张,我已将意识抽离,去解决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宴朔:“那家伙是这场游戏的主谋,也代表着系统及其背后势力。我有一个关乎祂们身份的猜测,只是世界异化时,这部分真相也被设下限制,需要等到你彻底成神之后再去尝试认知。
我知道强忍住冲动不去探究对你来说会很难捱,但忍一忍,嗯?”
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谢叙白的后颈轻轻摩挲两下,似是安抚。
宴朔接着说:“系统的力量看上去高于人类,实则会受到重重限制。游戏是祂们唯一可以借用来对付人类和诡异的手段,只要不去参与,就没有危险。”
略一停顿,宴朔忽地发出一声淡笑:“但你不可能不参与。”
谢叙白的五指缓慢蜷缩,想起梦中宴朔那句充满愤懑的怒吼。
那其实是个误会。
宴朔以为,谢叙白是为了让祂在他死后,能继续毫无芥蒂地庇护千千万人,才决定让祂忘记过去。
但谢叙白只是不想让宴朔被痛苦锁在原地。
眼下,宴朔应该还没想起这件事。
如果真的害怕邪神在他临终前说出的报复,谢叙白应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然后躲得远远的。
毫无疑问,近乎神级的他,已经有了这个能力。
约莫半秒的静默后,谢叙白抖了抖眼睫,温和坚定地应了一声:“嗯,你知道的。”
——你不可能不参与。
——嗯,你知道的。
仿佛能听到谢叙白的回答,宴朔又笑了一声:“如果没有意外,我们会在接下来的游戏中见面。”
随后,宴朔没有再吭声,黑暗的力量也随之从谢叙白的周围潮水般褪去。
谢叙白以为这就是宴朔最后的留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一抬头,就对上一双猩红流金的瞳孔。
宴朔遗留下来的最后一点识念,深情专注地凝望着谢叙白,盛着的热意如岩浆,几乎能将人灼伤。
“你真的来了……”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因为担心我么?”
能说出“你真的来了”,说明宴朔不确定谢叙白到底会不会找上门。
又或者,祂不确定谢叙白是否会第一时间来找祂。
长久以来,一个疑问始终如鱼刺扎在宴朔的心头。
如果没有分身留守过去二十多年的愧疚,也没有轮回的那些记忆,谢叙白会有一点喜欢祂么?
傲慢如祂,甚至没有信心问出口。
谢叙白的手指一颤。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就被宴朔掰住下巴,所有的话都被堵回喉咙里。
唇舌交缠的战栗感如过电般迅速流窜至四肢百骸,谢叙白的喘息逐渐凌乱起来。
在密不透风的吮吸索取下,狭长的眼睫毛震颤如蝶翼,双眼逐渐迷离。
终于被逼到退无可退,谢叙白极轻地呜咽一声,湿润的眼尾可怜地洇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红,像缀在茫茫雪地的红梅。
不知多久后,两人唇齿分离。
谢叙白终于能换上一口气。
忽然闭了闭眼,毫无征兆地扯住宴朔将要散开的识念,再度颤颤巍巍地吻了上去。
……
意识世界外,总裁办公室。
静止良久的触手终于慢吞吞地动了。
一根触手掀开床单,露出底下用黄金整齐搭建的黄金床。
其他几根触手合力,在不惊动谢叙白的前提下,硬生生将黄金床的中间摁凹下去一个可容人躺入的窝。
随后它们争先恐后地涌向衣柜。
被子、衣服、备用枕头……
只要是柔软蓬松的东西,不由分说,全部拿出来,将窝铺得满满当当,软绵绵,看起来就非常好躺。
邪神本体的强度其实很恐怖,堪称这世上最坚硬的事物。
仅是触手落地时不小心在地上剐蹭一下,就将大理石瓷砖刮擦出几条深长的沟壑,石头渣子迸溅,地板伤痕累累。
它们齐心协力,小心翼翼地圈住谢叙白的膝弯和腰背,一根触手贴心地拖着后脑勺,将脆弱的人类放在窝里,全程没将一块皮肤碰红。
看似群魔乱舞实则整齐有序地做完这一切,粗长滑腻的触手蠢蠢欲动,想方设法往枕头缝隙里塞。
七根触手,为了能够争夺靠近谢叙白的位置,凶狠推攮,挤来又挤去。
在差点撞碎墙体弄醒谢叙白后,它们猛然一僵,终于不甘愿地达成协议,几根触手并起来,变成一张摊开的黑色大被子,将谢叙白脑袋往下整个罩住。
像如愿吸到猫薄荷的猫,餍足懒散地舒展吸盘。
它们没有自我意识,所有的行为全凭本能。
舒服过了头,谢叙白感觉到一阵沉沉的困意。
想到三天时间紧迫,他欲要挣扎。
不知道是不是被宴朔残留的识念所影响,金丝眼镜也有了反应,突然变成一截手掌,搭在谢叙白的鬓发上。
好似不苟言笑的男人正靠在床前,化作遮风挡雨的壁障,温柔地抚摸他的脸庞。
【睡吧。】
语气平稳靠谱。
像祂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放心睡一觉。我保证在你睁眼时,不会有别的意外发生,一切如常。】
第170章 向我们介绍那位仁慈的神……
玩家空间,议会大厦。
此时会议室内几乎坐满了人,正前方电子投屏的大荧幕分三面摆放。桌子上零零散散地堆放着各类像是电子零件或文件资料的杂物。
有事情耽搁急匆匆的与会者,一眼看见文件上清晰可见的字样,瞬间心跳如擂鼓,想也没想地冲过去将纸页一把操起。
身体撞桌传出不小的声响,周围的人纷纷投来视线。
“这是什么?”顾不上被大家用异样的眼神注视,与会者紧盯纸页上清晰明了的文字,震惊得音量直线拔高,几乎要掀翻天花板,“为什么副本信息能够被记录?”
众所周知,一切和副本内容有关的信息,都无法用任何形式的载体记录下来。
这个苛刻至极的设定,一度导致副本通关率一直处在低得可怜的数值上。
就算是被人通关多次的副本,死伤者依旧不计其数。
如果一开始就能记录并共享所有通关信息。
如果大家能够利用数据整合分析,整理出安全合理的通关方案。
如果所有人能够团结地联合在一起。
玩家群体何至于这样被动!
旁边的人连忙拉着激动的他坐下,比手势示意他安静。
与会者这才注意到会议室不同往日的凝重气氛。
再一细看,室内至少布置了四重防窥视和偷听的高级道具,每个人的位置上都有一个独立的防护装置。
会议的主持人依旧是议会长,但前排都是些相较陌生的面孔,气度沉稳,不怒自威,像藏锋于鞘的剑刃。
身后闹出动静,他们也只是淡淡地瞥来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那些人穿着统一的制式服装,而绣在衣服袖子侧面的印章是……军衔?!
与会者感到意外,天知道诡异游戏开始后,他已经有多久没见过正儿八经的军人了。
议会长原也是军人出身,但要时常在直播间露面,安抚人心,肩负着沉重的压力,早已被磋磨出沧桑疲态,大部分时间更像一个颓丧苦撑的老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群人的到来,议会长今日看着精神不少,隐约也有了锋芒毕露的架势。
与会者旁边的人,这才指着其中一位穿黑色军工装的年轻人低声说道:“资料都是那位带来的,听说在游戏降临前从事军工科研的高精尖人才,按衔级我们得喊一声少将!”
与会者拿着纸页文件,将其视为无价之宝,丝毫不敢用力,看向年轻少将的目光充斥着惊异:“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和他的技能有关。”旁边的人咂舌,大概解释道,“我也不清楚原理,差不多就是让纸上的信息处于一个无法确定形式的量子状态,只有在我们有意识地观测时,文字才会坍缩成现实,否则就会以粒子的振动频率表现成概率波,而少将给可视波幅设置了一个仅容人类观测的限值……好了好了,直白点说,就是系统看着这些文字像在看薛定谔的猫,无法确定它们是否存在。”
与会者似懂非懂,不明觉厉地啧啧称叹:“……牛啊。”
很快又产生新的疑惑:“既然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前几次首通副本的时候不用?”
旁边的人摇了摇头:“他们一直没有出现,可能是怀疑……”
他忽然闭上嘴,沉着脸,讳莫如深。
虽然没有明说,但与会者几乎第一时间想起之前闹得风风雨雨的胡昌事件,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
——玩家群体中存在倒戈向系统的叛徒,并且还不是一个两个,他们人数众多到可以成立起极其庞大的背后组织,隐秘性极强,直到如今才被人发现。
不得不承认,这件事给了所有玩家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
更让人如坐针毡的是,这个组织居然能拿出神级道具。
如果系统能堂而皇之地枉顾游戏的公平性,给自己的爪牙一路开绿灯,那他们要如何与之对抗?
这时议会长站了起来:“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会议正式开始。这是一段前不久我们和美洲队的通讯影像,大家请看。”
众人戴上传译耳麦。
3D立体投影的光线从仪器中放射,映照在大荧幕上,很快勾勒出栩栩如生的虚拟景象。
一位西装革履的官员出现在众人的眼前。鹰钩鼻,轮廓深刻,面部特征鲜明,典型的欧美人,隶属于中央情报局。
官员在影像中面朝众人,视线从高往下,流露出一股显而易见的轻慢姿态,装模作样地抬了抬下巴。
“冒昧打扰,各位中洲队的成员,我代表欧美联盟会向诸位问好。”
官员口吻高傲:“我相信你们现在都接到了消息,在上一局试炼副本中,我们的英雄成员不负众望,顺利斩获胜利的冠冕,拿下【9】的通关进度!
而我也不得不向各位强调,现如今所有记录在榜的玩家有且仅有这一名记录【9】,他的价值难以估计,不论多少名玩家【8】也比不上他所代表的份量。
毫无疑问,他将会在下一场游戏中拿下最终胜利,达成【10】次通关记录,成为全人类的救世主!”
官员说:“欧美联盟会依旧保持最初的提议,要求中洲队履行国际联合战时公约,全力协助英雄成员及其小队通关下一场副本。
我们希望你们能派出战力排行榜前五十的玩家,勒令他们前往欧美联盟会分区静待调令。
同时将ta们的战力等级和技能详情,包括基本数值、发动条件、技能范围和弱点,事无巨细,全部告知。
特别是中洲游戏区出现的那名新任神祇,谢叙白。
我们必须要知道祂的召唤方法、性情喜恶、所属阵营和历史典故,评判祂的危险程度,是否有可能与人类交恶。
最后,请将中洲队举全洲之力,尽可能多的地收集战略物资,如积分、道具、军事科技产品等等,以便英雄小队在需要的时候获得必要的补给。”
“一切都是为了人类的生死存亡。”中情局官员用堪称压迫的语气沉声说道,“还望中洲队能够遵循你们一贯大局为重的理念,全力配合。”
整个会议室弥漫开一片叫人窒息的死寂。
不少与会者听到那些离谱的要求,气得磨牙凿齿。
一句“欺人太甚”没来得及骂出口,就听到前排一名状似沉稳有度的军人讥诮地嗤笑一声,背往后靠:“我看老美那边是没睡醒,搁我们这儿许上愿了。”
“这只是段投影,你再怎么嘲讽,那些屁股决定脑袋的家伙也听不到。”
“说得是。”这名军官看向议会长,询问,“我方有对这段通讯做出回应吗?”
议会长:“还没有,我们不可能答应这种离谱的要求,但美洲队的那名英雄成员……”
语气迟疑。
不管如何,欧美那边有玩家达成记录【9】,而中洲队这边最高记录【8】,是事实。
【9】所代表的份量也如那名官员所说的重要至极,只差再赢下一场游戏,就可以赎回全人类的家园,结束这噩梦般的一切。
无论现在的三亿玩家是怎么想的,有什么心思和谋划,是摆烂咸鱼还是积极闯关,都将对那名记录【9】的玩家投入极高瞩目,只因他决定着所有人的未来。
军官了然地点了点头:“那正好今天一并说清楚了。”
他拿笔敲了敲桌面,旁边的助手立时会意,扭头拨出去一则视频通讯,画面实时共享在大荧幕上。
半个呼吸不到,影像朝外展开。
有人注意到助手似乎捏着什么道具。
这么快就被接通,显然是一则强制性通讯。
背景在一间私密办公室,还没看清楚有哪些人,就先听到沙发上传来一阵水乳交融、不堪入耳的动静。
而刚才在众人面前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官员,此时正衣衫不整地压着某位女郎,一边发出急躁的喘息。
会议室再度陷入一阵难以言喻的沉寂。
终于有人捂着眼睛感觉自己快他被毒瞎了,忍无可忍地骂出一句:“靠——”
沙发上的官员浑身一震,抬起头正对上会议室众人一言难尽的目光,瞬间脸色铁青无比,崩溃地怒骂“fk”,抽出旁边的西装丢过来罩住通讯镜头。
那边接踵传来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不时伴随着全英文的怒骂。
没多久,骂声逐渐变得有点慌张。
想来是这名官员左看右看,横竖没找到关闭这则通讯的办法,更没想通为什么跨越一整个洲际的自己能被锁定。
先前的军官终于缓慢开口,还算文质彬彬地轻嘲道:“无意叨扰阁下的好事,不过现在正值你所说的生死存亡之际,阁下居然还有闲心在办公重地享乐,这种尽显欧美乐天风范的行径,还真是让我们叹为观止。”
仿佛被这段嘲讽的话刺激到,遮盖在通讯上的衣服被官员无意扯了下来。
官员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脸色因愤怒而充血通红。
他用词激烈地胡乱说了些什么,大抵在指责会议室众人侵犯他的隐私。
但因为神情姿态都过于狼狈,显得没有什么气势。
军官道:“这则通讯,主要是对欧美联盟前不久提出的不合理要求作出回应。”
“我方一致认为,只有相互信赖没有隔阂的联合,才能称得上是有效的联合。
所以我们要求,欧美一方也必须将你们的英雄成员玩家信息对外公布。
像你们在通讯记录中所提到的战力等级和技能详情,包括基本数值、发动条件、技能范围和弱点。请事无巨细,一应告知,不得隐瞒。”
高级军官抬起头,语调不咸不淡,言辞犀利:“如果做不到,我们有理由怀疑欧美联盟并非诚心建立这次合作,届时中洲队将以自己的方式捍卫和夺回我们的家园。”
“当然,根据国际战时合约,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中洲队在游戏过程中也将尽力协助欧、美洲队。”
高级军官说道:“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我们提醒欧美一方。
记录【9】固然重要,但如果这一次游戏失败,也将由记录【8】继续往前,挑起重任。中洲有句老话,‘不要将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做好胜利的打算,也要留好失败的退路。”
“上述所言为代号K778通讯的回应,敬请知悉。”
通讯结束,影像消失。
助手给会议室又施加了几层保密限制,高级军官扫视一圈在场成员,宣布:“下一场游戏,巅峰会继续参战。”
这句话瞬间在会议室内掀起千层巨浪!
暗中观望的与会者们,终于知道面前的军人们为什么长得似曾相识。
这些人隶属于公会【巅峰】,是游戏降临后最早一批的前线攻略组!在成立初期,几乎集结了所有中洲区域最顶尖的战力精英人才!
除去巅峰成员和知情者,会议所有人的脑子里都忍不住冒出几个疑问。
为什么曾经辉煌的巅峰成员会在中途沉寂,又在此时现身?
高级军官继续说:“上一场试炼,系统开启全民战线模式,有四分之一的玩家被强制进入游戏。
各个洲区的副本则像往常一样,故事内核不变,背景融合当地文化。
如《屠龙少年》副本,我们遇到的是宅院少爷江凯乐,欧美那边是偏僻山村的古堡混血王子。如《请遵循设定》副本,我们的奖励关卡是第一医院,而那边是中央教堂。”
“因为副本背景适配我们的日常认知、知识文化、社会体系,所以通关虽然有些艰难,对前线攻略组来说还不算桎梏。”
高级军官眸色暗沉,双手交叉抵在下颚:“但是按照系统一贯的作风,下一场试炼,这些有利因素或许都将消失。”
“我们会遭遇不同文化的试炼背景,面临语言不通的困境。再者,至少有二分之一乃至于百分之百的玩家,会被强制进入这场游戏。所以,大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会议众人将这话听在耳朵里,不少人显露出凝重面色,却没有一人退缩。
能坐在这里的人,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接下来的时间,大家就手里的文件资料,对接下来该怎么部署行动、建立队伍搭配激情探讨,畅所欲言。
只是人力终有尽。
谈及肉体无法突破的极限,再和那些强大的诡异数值做相比,大家不约而同地沉默下去,相顾无言。
“虽然现在无法告知诸位,但我们已经准备好了用以对抗游戏的秘密武器。”
顿了顿。
“我曾听说过一个预言。”像是为了活络气氛,高级军官旁边的军官忽然开口,宽和地笑道,“当众神式微之际,将有存在被群星拥护,接过象征希望的权柄,引领人类走向全新的未来。”
“严岳。”
被点名的严岳连忙扭头,对上高级军官炯炯有神的目光。
“你和祂的接触时间最长,就作为这次作战会议的代表之一,向我们介绍一遍那位仁慈的神祇,谢叙白吧。”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