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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60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51章 这是他的罪


    谢叙白悬在半空,伸手要将水里的吕九拉上岸,却如同摸进没有实感的幻影,手掌从对方的身体一穿而过。


    耳畔传来一段婉转动人的曲调,谢叙白闻声回头。


    红影不知何时出现,以山涧青松为戏台,立在不远处唱曲,续说这往昔因果。


    以红影为界,世界好似被一分为二。在他身下,是大火滚滚,硝烟弥漫,在他头顶,是凄冷天穹,昏暗无光。


    他形单影只地悬在那,好似一支火海中摇曳的枯枝。冷风呼啸而过,金丝红绸的戏袍翻飞,鬓发散乱,寥寥哀寂。


    两人视线无声相对。


    环绕在红影周边的朦胧雾气逐渐散开,显出真容。只是面具未摘,分不清脸上具体是何种神情。


    唯能看到那双狭长的含情目闭了闭,复睁开,冲着谢叙白如常弯起,掠过底下的罗浮屠和吕九,嘴角缀着一丝散漫的笑意。


    仿佛在对谢叙白说。


    别看了,过往而已。


    不值得在意。


    眼前的景象一阵摇晃,触目可及的人事物皆变得虚幻透明,代表着这场戏剧已经步入尾声。


    然而戏至终幕,故事却没有结束。


    红影来到谢叙白的身边,视线下移:“你若要审判我的罪,接下来可得看仔细。”


    谢叙白久违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不稳。


    类似的情绪在吕九第一次杀人时出现过。当时罗浮屠将吕九和其他人逼入囚牢,随手丢进去一把刀,告诉他们只有一人能活,叫他们自相残杀。


    谢叙白欲要使用精神力蒙混所有人的认知,红影却突然出现阻拦,笑盈盈地叫他不要管,看清楚一些。


    他如同在说旁人的事情般轻松,又仿佛已经诚心诚意地认服,所以能在阐述自己罪孽的同时,大大方方地接受谢叙白的审评。


    可红影到底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叙白。


    那么多年过,他还是做不到在面对过去时心如止水,也不知道谢叙白早已看穿他的外强中干。


    ——比起将自己的不堪袒露出来,红影更想拽着谢叙白马上跑,让过去就此蒙尘,什么都不要看见。


    什么坦然释然不在意,那都是假的,真实的他还是怯弱得不像话。憎怨过往,憎恶自己,回避事实,害怕谢叙白的疏远厌恶。


    谢叙白回看色厉内荏的红影,对上那双无意识轻颤的瞳孔,忽地眉宇轻扬,语气一如既往:“这是当然,毕竟说好了,你的戏我要看全场。”


    他没等红影再开腔,探手在对方的腕下虚捞一把,竟凭空捞来一截金色手铐,另一边正铐在红影的手腕上。


    红影怔住,蓦然反应过来,冲谢叙白瞪眼:“你——”


    开戏前,谢叙白许是看不惯他张狂的样子,将精神力凝实铐住他,不一会儿这副手铐便消失了。


    没有重量,没有温度,红影也没感觉到任何不适,只当是个玩笑,没想到这玩意一直在他的手腕上!


    红影简直气笑,隐约感到委屈,咬牙切齿地说:“你想看的我都给你看完了,难道你还怕我中途不认账,扭头跑了不成?”


    “怎么会?跑再远我都能给你抓回来。何况诡王行动范围受限,你也跑不掉。”


    谢叙白幽幽一叹:“但你总是怕我会中途跑掉,把你丢在原地置之不理,不是么。”


    被一语道破内心所想的红影浑身一僵。


    许是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东西,所以对仅剩的一切都偏执到极点,亦容易患得患失,看上去浑不在意,心里早已恐惧了千千万万遍。


    谢叙白无奈弯眸:“吕向财,你讲讲道理,八年时间,我陪你从小长到大,要想走早就走了,还会等到现在?还会因后续的几场事件动摇?”


    说完,他捞起手铐的另一端,不紧不慢地扣在自己的手腕上。


    红影再度一怔,视线不受控制地跟随谢叙白的手指。


    如玉指尖往下一按,锁扣咔哒合紧,好似洪钟在耳畔轰然敲响,叫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余嗡嗡杂音。


    他傻愣愣地抬起头,满腔恼怒委屈瞬间变成难言的滋味,一时忘记开口。


    谢叙白举起手晃了晃,震感通过镣链传到另一端。红影下意识看向手腕,虚化的手铐突然有了重量和温度,坠在腕骨,传来沉甸甸的暖意。


    谢叙白拍拍他的肩膀,淡笑道:“行了,这下你我都跑不掉了,安心看下去吧。”


    在罗浮屠将吕九按进水里的几秒后,特等射手找准时机,“砰砰砰!”齐齐开枪,顷刻间将罗浮屠打成个筛子,血雾喷洒。


    吕九感受到压力的松动,强忍窒息带来的眩晕,反身一胳膊肘击中罗浮屠的头骨,将人打飞。


    他艰难撑起上半身,头发湿哒哒,脸上全是水,呼吸都冒着湿冷的寒气,模模糊糊地看清楚罗浮屠在哪儿,又踉跄地扑过去,牟足劲儿挥拳狠打。


    直至拳头上沾满粘腻的血丝,罗浮屠颧骨碎裂,脸上血肉模糊,再无半点声息,吕九才颓然跌坐在地,捂着嘴巴呛咳不止,闭上眼摇摇晃晃地倒在地上。


    岑家舅舅带着大部队赶来,一眼瞧见亲兵背上奄奄一息的吕九,急忙将人送进当地医馆。


    吕九的状况很不好。


    无论是在顾家受教,还是被罗浮屠折磨,亦或是从军履职期间,他一直在受伤,从来没有消停过,后续也没时间安心修养。


    于是伤口拖成暗创,积瘀沉疴,令身体不堪重负。如今中枪大出血,更是雪上加霜。他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呼吸轻得几不可闻,若非检查后还有微弱的心率,几乎叫人以为他早已死去。


    医馆大夫和助手为吕九检查伤势,隐约看出他曾经的遭遇,时不时便要错愕心惊。


    后续取弹治伤,皆小心谨慎,大气都不敢出一下,生怕伤患在手里咽了气。


    然而他们医术用尽,吕九还是不见醒。


    由于溺水失温,还未赶到医馆时吕九的身体便发起高热,大夫们下狠药才把温度逼下去。


    岂料当天入夜,吕九再次高烧,浑浑噩噩地说起胡话。


    大夫从内堂匆匆赶来,正听见吕九嘴里含糊蹦出的几个词,瞬间明了,不免暗暗哀叹,对着旁边脸色黑沉如水的岑家舅舅小心说道:“怕是伤患心存死志,才不愿醒。”


    “心存死志?”岑家舅舅激动地揪起吕九的衣领,骤然暴怒喝问,“你凭什么?”


    “你知不知道老爷子得到消息后,半数黑发一夜白头!知不知道老夫人当场心悸昏倒,被送往医院,好险才抢救过来!他们都没有心存死志,你告诉我,你凭什么!?”


    “你和你那个杂碎爹一样在罗浮屠身边为虎作伥,作恶多端,害了无数人!如今想要轻轻松松地一死了之?我告诉你,天下没有那么便宜的事!你今天就是不想活也得活!”


    其他人在旁边听得心惊胆战。岑家舅舅将吕九狠狠地摔在床上,用力地抹了把脸,抬起手臂:“给他用药。”


    这药自然不是寻常的药,海外进口,类似不合规的肾上腺素,能够在短时间内大幅度提高人体的生理机能,但也会在药效平复后,对身体造成严重的负担和后遗症。


    大夫们被人拦着,制止不能,只能眼睁睁看着针剂扎入吕九的体内。


    半针下去,吕九没反应,岑家舅舅皱了皱眉头,让他们把药水推到底。


    一针下去,还是没反应,岑家舅舅毫不犹豫地让他们再打一针。


    一连打完第三针,吕九突兀睁眼,挣扎着趴在床边,哇的一声吐出大口血,随后开始浑身痉挛、抽搐,忍不住四处翻滚。


    他的鬓角爆出青筋,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疼痛,痛苦的尖叫几乎要撕裂旁人的耳膜,两个五大三粗的军官差点没能按得住他。


    叫过痛过,到了后半夜,吕九终于清醒,浑身上下包括床单全部被汗水湿透,无神地盯着天花板。


    大夫怕他脱水,要扶他起身喝水,结果刚碰到他的肩膀,后者就触电般往后狠狠一缩,望着人,近似哀求道:好痛。


    吕九从鬼门关走过一遭,还算健壮的身体底子几乎亏了个完全,连起床走路都需要搀扶。


    性格也受到影响,以前最爱眯眼假笑,但那几天嘴角绷紧,时常失神地凝视昏沉沉的天空,神情呆怔,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浮屠身死,手下大部分人落网,少部分已派人前去捉拿。


    他的背后是禁物交易,人口贩卖,涉及到一个错综复杂、权力滔天的势力网,后续报复必当接踵而至,岑家舅舅必须尽快回去和本家商讨对策。


    临行前,他要将吕九强行带走。


    吕九沉默许久,半晌扭过头看着岑家舅舅,挑眉勾唇:“我的伤还没好,舟车劳顿,只会死在半路上,白瞎都督费力找来的天材地宝。”


    “所以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省得老爷子老夫人看见我,再被气出个好歹来。”


    岑家舅舅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留在这里?你想逃跑?”


    “……”吕九笑了笑,“腿站在我身上,都督还想要管它往哪儿走么?”


    从事实来说,岑家舅舅不认为吕九还有畏罪潜逃的力气,只是听到这混不吝的的话,还是被激得眉头一跳,扭头对自己的副官冷声吩咐:“你留下来,给我看牢他,哪儿都不许去!等伤势好转直接押送荇州。”


    见岑家舅舅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吕九忽地双手作捧,拘成喇叭状,嬉皮笑脸地喊:“此言差矣啊都督,只看牢我一个可不够,我虽然在罗浮屠手下做事,但大多数时候是受他逼迫,与其他受害者结成了十分深厚的战友情!你要是不管不顾,他们迟早会来救我的!”


    岑家舅舅听他瞎吹。


    他早已调查过,吕九担任刑官期间热爱独断专行,不留情面,得罪的人不计其数。除却要讨好的上位者,对谁都是颐指气使、阴阳怪气,在海都是出了名的人缘差。除了顾家老四,没有一个走得近的朋友。


    若是有朝一日吕九被拉下马,认识他的人只会鼓掌欢迎,大声喝彩。


    “欸!欸!您别不相信啊——”吕九见他嗤之以鼻,笑意盈盈地继续喊,“罗浮屠可比一般的坏人恶心多了,那个老不死的热衷于将害过的人‘教养’成自己人,我不就是个明晃晃的例子吗?”


    “罗浮屠的手下被你抓了、杀了,但那些被关在地牢院子里的可怜虫,我猜你一定没有任何防备,估计早已经送出去一大批。等着吧,不出半个月,他们一定会惹出是非来。”


    正如吕九所说的那样,甚至不用半个月。


    一名拐儿趁乱逃回家乡,发现正值饥荒,家里缺粮。父母又患上重疾,食不果腹,便连夜前往其他村踩点,最后盯上一个留守老人。


    他趁着夜深,周围无人,摸进去偷东西,结果被偶然醒来的老人发现,引发激烈的争执。


    最后老人被杀,拐儿带着沾满人血的包袱回家,殷勤得意地傻笑着,将包袱双手捧给饥肠辘辘的父母,父母惊恐地失声大喊,引来村人报官。


    类似这样的烧杀劫掠,短短几天就激增了十几二十件,其中近九成的犯案者都是肢体残缺扭曲的异人。甚至有人打着能长寿的旗号,私底下售卖红罂花的果实,不到五天事件,就在黑市里建起一定的规模。


    被抓住审问,他们却一脸茫然无辜,理所当然地说这才是生存之道。


    无辜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为残忍天真的加害者,如蝗虫般扩散各地,播洒恶果,简直惊世骇俗。


    毫无疑问,岑家舅舅被罗浮屠这种险恶的做法震惊住了,得到消息后连忙派人联系当地军官,捉拿这些潜在罪犯。


    他回想吕九在病床上信誓旦旦的浅笑,心中生出一阵恶寒。


    也是这时,吕九让监视他的副官给岑家带信。


    ——那些受害者,一个都不能放过。


    “可我们明明是受害者,我们什么都没有做过!”


    被抓回来的拐儿目眦欲裂,朝着为首的吕九声嘶力竭地怒吼,眼中溢出痛苦的热泪。


    他被拐多年,受尽折磨,遭受毒打,活得不如狗,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和憔悴的双亲相聚,好不容易才离开这个地狱,重新看见希望。


    他得救后什么错事都没有做,没有杀人,没有偷东西,没有卖花。他扎扎实实做人,脚踏实地做事,前天刚找到一个帮人抄写的差事,他都看见活下去的奔头了,他都努力忽略被打残的腿了,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他做错了什么啊?!


    吕九默然不语,半晌来到拐儿的面前,低声问:“一只不羡羊,能卖多少?在哪里卖?”


    拐儿不假思索,张口便吐出一串数字,又接连说出好几个出售的路数。


    吕九垂下眼睫,神情落入阴影,叫人看不分明,只听见他玩味的轻笑:“若身无银钱,遇一富人乘轿路过,如何讨钱最快?”


    拐儿回答得比上一个问题还快:“假扮乞丐,上前讨要,观他性情,良善之辈最好对付,可以……”


    他忽然注意到身旁官兵复杂的神情,或惊愕厌恶,或痛惜叹气,蓦然反应过来,凉意蹿上后背,改口争辩:“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做过啊!我发誓死也不会去做!”


    罗浮屠命人拿着烧红的铁棍子,答不出来便抽打一下,有个记性不好的人,甚至被这样活生生打死。


    他不得不记住。他只是知道而已,记住而已,他不会做的啊!


    “可是我们赌不起呀。”吕九微微一笑,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自言自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这世上绝不能出现第二个罗浮屠。”


    拐儿看着他的眼睛,慌了,在官兵的手下疯狂挣扎,痛哭流涕,失声大吼:“吕九!吕九!我爹娘找了我足足十年,我让他们担心了足足十年,我得回去!我还没来得及孝敬他们!我会恨你一辈子的,吕九——!”


    吕九顿了顿,回头笑道:“行啊,恨我吧。”


    那正是他的罪。


    所有被罗浮屠“教养”过的人,他不分青红皂白,一应抓来,让他们再次与亲人痛别,白发人送黑发人,哭得肝肠寸断。


    抓来后该杀的杀,剩下那些没有犯事的人,无处安置,就关在罗浮屠的窝点。受害者对这个地方痛恨至极,却致死不能离开,生下来的孩子必须送到外面,死生不复相见。


    吕九没回岑家,没回海都,也在这个地方住了下来,没有再出去过。他几乎每天都能听到那些人的咒骂,什么不堪入耳的恶毒话都有,从早骂到晚,不带停歇。


    以防他被人打死,岑家给他贴身安排了两名保镖,但防不住那些人对这里熟悉至极。


    有时候吕九能从饭里吃出钉子,扒拉出丝丝缕缕的毒草,有时候米缸会钻出毒蛇,门口藏着捕兽夹,有时候房子会半夜起火。


    每当路过村镇门口,无数人幽暗怨憎的目光投射过来,吕九仿佛能从他们的眼中看出一句话。


    ——你若不死,我们死也不能瞑目。


    只是恨也好,痛不欲生也罢,日子还要照常过下去。


    村人不愁吃穿,需要什么,看守的官兵会帮忙采买,但在这样一个不见天日、与世隔绝的地方,闲是闲不住的。


    吕九警惕心太强,他们一时半会儿弄不死,干脆拿起锄头,开辟农田,种上蔬果。有人则摆起戏台,玩起马戏杂耍,加上他们轮番当过戏院的台柱子,演绎唱曲那是信手拈来,渐渐的也成了风气。


    人当真是适应性很强的生物。


    在他们被抓回来的第六个年头,损毁的房屋被陆陆续续修缮好,田里满是丰茂的农作物,一些人家养起了鸡鸭猪,还有耕牛。


    每逢节假日,村人便会一起过节,几十个人围坐在篝火旁,言笑晏晏,吃肉喝酒,兴致上来便蹿上台,接腔搭戏,一时间荒凉阴森的村镇,竟也变得热闹非凡。


    这一年冬至,岑家舅舅也来了。


    六年不见吕九,见面时他几乎认不出人,只因吕九的身上再看不出往日矫健挺拔的英姿,消瘦得不像话,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但这人的嘴还是一样的讨嫌,见岑家舅舅不开腔,挑起眉头,咧嘴调侃:“见谅见谅,不知都督有喜,忘了备礼。”


    岑家舅舅顺着他意有所指的目光,看向自己圆滚的大肚腩,立马明悟“有喜”是什么喜,顿时脸黑如阴云,一巴掌抽在吕九的后脑勺。


    他也没怎么用力,但吕九却好似站不稳,忽地往前栽倒,趴在地上岔了气,咳得昏天黑地。


    官兵过来搀扶,吕九挥手将他们一把推开,脚在地上蹬了好几下,额上直冒冷汗,撑着地面的手掌直发颤,一个不稳又摔了下去。


    岑家舅舅一惊,忙将他拽起来。岂料吕九刚站稳,便捂着胸口唉哟唉哟地喊痛,跟他装可怜,闹着要讨酒喝。


    岑家舅舅当他刚才也是演的,满脸黑线地丢开他。但吕九这人脸皮厚且恬不知耻,追在他屁股后面央求五六七八九十遍,终是叫人烦不胜烦地松口。


    两人坐在一处屋顶对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欢声笑语的村人。


    岑家舅舅看着村人那边的热闹,问他:“想喝酒,怎么不找人给你送来?”


    吕九漫不经心:“我要是在这里喝醉了,大概会一醉不醒,况且酒多贵啊,省下来能买不少粮食。”


    岑家舅舅知道吕九把所有的积蓄,都拿来供养了村民,又问:“你还剩多少钱?”


    吕九闻言,眼睛一亮,摊开手伸过去:“没多少了,早知道都督财大气粗心地善良,可有心资助一点?”


    岑家舅舅往他掌心盖上一巴掌:“滚。”


    吕九甩甩手:“真小气。”


    “我还以为你在这里会郁郁寡欢,如今看来倒是活得自在悠闲。”岑家舅舅抿一口酒,意味不明。


    吕九一顿,挑眉:“听您的语气,似乎不解气?”


    岑家舅舅没吭声。


    吕九又问:“您还恨我么?”


    岑家舅舅反问:“恨你有用吗?”


    没有否认。


    吕九笑了笑,似乎毫不意外:“说得也是。”


    那两名贴身保镖,只在他快咽气时才出手。说是保护他的安全,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监禁?


    岑家舅舅没喝几口便走了,吕九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扬声问:“都督!若是有一天我死了,您能不能帮我看住这群人?您知道的,他们若是逃出去,一定会惹出天大的乱子和麻烦!”


    岑家舅舅走得干脆,头也不回,更没有应声。外面战火四起,时局又乱,这里不是他的辖地,待久了恐惹人忌惮生疑。他最多派人驻守,没有那个闲工夫关心他们的饮食起居。


    也可以说,他还是放不下心中的芥蒂。


    方才吕九想问老爷子他们的身体状况,被他屡次打断,明摆着不想吕九再和岑家扯上关系,这次来只是单纯看这个拐子的孽种死没死。


    吕九望着他的背影,许久才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喝酒。


    他喝了很多,岑家舅舅临走没有吩咐,保镖们也毫无顾虑地拿给他。


    最后酒瓶子堆满屋顶,又顺着砖瓦滚下去,月光下四分五裂,碎了一地。


    吕九听到声响,浑身一震,醉眼惺忪地回头看了看,招来保镖,让他们带他下去。


    他站在地面,环顾四周。周围寥无人烟,凄清空寂,和远处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他又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骨瘦如柴,瞧着快要咽气,忽然很想去河里看看那头鲸鱼。


    吕九这样想,便也就去了,他向来任性妄为。


    地方比较远,他跌跌撞撞地来到目的地,出了一身汗。河边泥沙湿滑,他走得小心翼翼。没走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大片嘈杂的脚步声。


    保镖手里有枪,但架不住一群人一拥而上,被制住的时候,他们连枪都来不及掏出来。


    “去死吧!”


    伴随这声满是快意的大喊,吕九被几双手争前恐后地推进了河里。


    他反应很快,第一时间伸手扒住河岸边,只是手指无力打滑,抓不太稳。


    冰冷的河水汹涌地拍上后背,盖过口鼻,吕九止不住地呛咳。忽然手指传来剧痛,他抬眼,透过翻涌的水浪,瞧见碾住他手指的几只脚,还有几张满是仇恨的脸。


    刹那间,吕九想了很多,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他蓦然大笑,松开手,任由自己沉入河底。


    河下没有鲸鱼,只有一团腥臭的尸堆,尸堆中探出几只白骨森森的手臂,随水流摇曳,将他往下拽。


    ……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段动人婉转的戏腔。


    那声音笑着,慢不着调地轻唱。


    “*记不起,从前杯酒……”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


    同一时间,红阴剧院。


    谢叙白的精神体虽在戏中,但也有部分识念留在戏外,警惕系统的卷土重来和可能出现的意外。


    当一股强大的气息将剧院包围,他立马察觉,主意识回归本体,扯眉看过去,却不曾想,会看到宴朔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谢叙白入戏八年,忍不住晃了晃神。下一秒他快速回神,下意识问:“你……这么晚了,宴总怎么过来了?”


    听到他的称呼,宴朔皱了皱眉头,想让他改口又找不到由头。


    宴朔转头看向戏台,又或者说“看向”整个红阴古镇,不咸不淡地道:“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偷走了盛天集团的秘书,工作积压没法进行,好几个部门经理都找到我这投诉,吵得不可开交。”


    语气相当不悦冰冷,每一个字音落下,都叫古镇震了又震。


    谢叙白忽然想起自己也是盛天集团的员工,并且好几个月都在“出外勤”,没有去公司报道,略感心虚地扶了扶金丝眼镜。


    但宴朔看上去不准备追究。


    谢叙白在金丝眼镜的回蹭里定了定神。


    这场戏临至终了,也没有讲明吕向财为什么会被困在盛天集团,吕向财本人似乎也没有印象。他略一停顿,恳切地问:“不知道您方不方便告诉我,吕向财被困在盛天集团的原因?”


    作者有话说:*出自《金缕曲词》


    置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第152章 有人吗


    听着谢叙白愈发礼貌的敬语,宴朔扯眉瞥去。


    他脸上没什么情绪,但红阴古镇通过溢散的力量波动,能清楚地感知到祂的不高兴。


    宴朔的残暴曾闹得人尽皆知,连带脚下的土地跟着风声鹤唳。它想起那些被宴朔撕碎的【规则】,被吓得战战兢兢。若非它是片不能移动的区域,恐怕现在早已落荒而逃。


    谢叙白亦对宴朔的不悦有所察觉。


    想来……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毕竟宴朔一直都在生气,因为记忆有缺,之前为什么会愤怒,至今也没找到原因。


    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是宴朔曾多次引导他成长;或许是这次入幻戏,宴朔曾助他击退系统;又或许是此时此刻,金丝眼镜还在偷偷摸摸、黏黏糊糊地蹭着他的耳廓。


    谢叙白忽然觉得,生起气来的宴朔,或许没有想象中那样恐怖。


    谢叙白决定迎难而上,继续追问:“可以告诉我么?”


    彼时他坐着,宴朔站着,两人之间有一段距离,前者便探身去问。


    他仰着脑袋,目光从下至上,眼巴巴地看着宴朔:“除了您以外,我不知道该去找谁了。”


    宴朔垂眸,直直撞入那双莹润透亮的眼睛。迎着烛火的光亮,仿佛能从中找到闪烁的繁星。


    他沉默地看着谢叙白,少顷,抬了下食指。


    谢叙白的座位旁凭空生成一把椅子,宴朔坐了下来,抬手托起一个漆黑的雾团。


    不待他有所动作,那枚黑团忽然迫不及待地往前一蹿,乐颠颠地飘到谢叙白的面前。


    谢叙白尚未接手,就从中感受到一股熟悉亲切的气息。他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宴朔直勾勾地盯着那殷切的黑团,眉宇下压,面瘫般的脸上总算多了点表情,透出皮笑肉不笑的冷意。


    他扯了扯嘴角:“吕向财的尸骨。”


    “……”谢叙白也感应到了。


    他陷入沉默,小心地将黑团接入掌心。


    黑雾散去,留下几段森白的骨片,上面细细密密地布满裂纹,如蛛网般展开,仿佛一碰就碎,让人触目惊心。


    宴朔淡淡地道:“早年流传着一个名为打生桩的活人祭祀。一些蠢货信奉在工程开始前将活人生埋工地,打成地基,就能保工程顺利进行。待工程建成,亦会成为保护神,镇一方邪祟,佑其建筑水火不侵,拥有者事业顺遂。”


    “这项陋习在几十年后被人废除,改为撒鸡血代替寓意,但还是有部分蠢货贼心不死,想用这些歪门邪道获利。”


    “盛天集团的前身——宏润公司,他们的工程师就接到这样的指示。但那人胆子比较小,没敢坑杀活人,趁着没人注意,偷偷从红阴古镇的黑市里买来一副被焚烧再铸的灵骨,分成数段凿碎,融入水泥,再辅以各类灵器修建,布施风水局。”


    宴朔:“但他不知道的是,红阴古镇没有黑市,只有鬼市,而他买来的那副骨具也不是什么灵骨。”


    而是吕向财的尸骨。


    谢叙白的心脏猛然一痛。


    ……生生凿碎?


    谢叙白看着骨缝里的黑色石灰,还有那些细密的裂纹,倏然拧紧眉头,心中的痛惜愈发浓烈,用精神力将之小心抚去。


    他虽未死过,却从奴役犬诡的邪书里得知,魂魄化诡后能与自己的尸骨共感,感知也会被放大数倍。


    邪书作者也颇感自得地提到过:想要制服怨诡,只需找到它们的尸身,稍加敲打,莫敢不从。可见对尸骨下手,会让诡魂有多么痛苦。


    谢叙白用精神力包裹骨片,尝试修复上面的裂纹,沉声询问:“是谁将吕向财的尸骨烧成骨具,又将其卖给宏润公司的工程师,那些村人?”


    宴朔却道:“不是,烧骨头的是岑家,卖骨具则是系统的刻意安排。”


    听到岑家的名号,谢叙白眉头紧蹙。


    他第一反应是岑家恨不得将吕向财挫骨扬灰,乃至于在人死后还要折磨尸身,令其灵魂不得安宁。那吕向财得知真相,一定会大受打击。


    幸好,事实并非他想的这般残忍。


    宴朔道:“吕向财淹死不久后,参与谋杀的村人被驻扎镇外的荇州军抓回,挨个关进地牢,只是来不及处置,外面的战火就波及到了红罂镇。大部分荇州军在岑家得知吕向财死讯后被召回,剩下的村人无力抵抗贼寇,被屠戮殆尽。”


    “追溯前因后果,若非吕九将他们拘在那个叫天天不应的深山荒镇,又把行船毁掉,堵住所有的通路,他们也不会在贼寇袭来前毫无逃生的机会。”


    “那些村人被残忍杀害,属于枉死,怨气滔天。它们将恨意施加在吕向财的身上,形成诅咒,令他无法轮回。”


    谢叙白忽然有些明白了:“所以岑家……”


    宴朔:“岑家老夫人蕙心兰质,加之后半生潜心修佛,竟生出微弱的灵知,日夜梦见吕向财魂灵不安,泣血痛嚎。”


    “为了安她的心,岑家便找来一名得道高僧,将吕向财的尸骨烧成骨具,用以镇压红罂镇的滔天怨气。”


    “一是为防止怨气过重,邪祟诞生。二是为吕向财之前的因果做个了结,通过镇压怨魂的磋磨,赎完原有的罪孽。


    待红罂镇所有的怨魂被成功度化,吕向财便能顺利往生。”


    如果没有系统从中作梗,再过个几十上百年,那些怨诡就会被成功度化。


    而今吕向财的尸骨被挪走,怨诡们的恨意无处宣泄,竟将早已死去的罗浮屠等厉诡一应唤醒,形成诡域,为祸四方。


    吕向财虽生于红罂镇,也死在红罂镇,但他碎骨重铸,融入宏润公司,成为公司的伴生物,等同重生,“户籍”自然要更新。


    他的魂魄也在这个过程中接连受到打击,对前尘往事的记忆变得很模糊,认知受到影响。


    两者相较,自是宏润公司抢到了对吕向财的主控权。


    【规则】之间的争夺向来残酷暴虐,非死即亡。宏润公司生怕吕向财会被红阴古镇夺走,事实上对方的去留也确实由不得他自己。


    所以,它宁愿粉碎吕向财的魂魄,也不肯放他离开半步,助长其他【规则】的变强扩张。


    修补尸骨没那么轻松,何况是粉碎过一次的骨具,稍不留神,就会造成不可挽救的损伤。


    谢叙白努力尝试,也只能让那些缝隙收合一点,不能恢复如初。他不敢用力过猛,索性用精神力编织出一个布袋,将骨片小心地装进去,等到日后,看能不能收集到温养尸骨的灵器。


    宴朔还在无声地盯看着谢叙白的手腕。


    虽然谢叙白为避免惹人注意,已将手铐隐形,但到底瞒不过神的眼睛。


    谢叙白忽然想什么,诧异地问:“宏润公司不肯放走吕向财,系统介入,干扰规则,才让他的灵魂回到红阴剧院,那这些骨片被砌入水泥,又是怎么被取出来顺利带走的?”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影子忽然颤动,小触手欢快地从影子里蹿出来,尖尖还沾着黑色的泥灰,邀功般欢叫。


    【是我一点点从墙里抠出来的哦!白白我是不是很厉害!】


    谢叙白颇感意外。他进入戏中,也有好多年没有看见小触手,当即高兴地抱上去,把触手尖尖上的泥灰拍掉,弯眸夸赞道:“嗯,小一真的很厉害!”


    不过,以小一的块头和“细致”的动手能力,把吕向财几乎碎成渣的尸骨从墙里挨个抠出来……


    谢叙白一边拍拍小触手,一边压低声音问宴朔:“冒昧问一句,盛天集团还健在吗?”


    “……”宴朔诡异地沉默一会儿,细看会发现他的眉头在轻微抽搐,仿佛想到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末了,他不失沉稳有度地陈述道:“无妨,碍不着公事,明天就能修好。”


    看着宴朔那张状似泰然的冰山脸,谢叙白的眉毛微微挑起,眼中掠过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


    宴朔不会纵容小一的胡闹生事,若非有对方的授意或默许,小一怕是连一块砖都来不及掀开就会被强行镇压。


    这是谢叙白从未见过的祂。


    小触手趴在谢叙白的怀里蹭来蹭去,沐浴在金色精神力的温柔抚慰中,舒服得吸盘展开,直打呼噜。


    人类最近都好忙,它感觉自己好久没有这样和人类亲近过了,一时间高兴得忘乎所以,叠着声唤人。


    【白白,白白。】


    尖尖往上一翘,顶端凝结出一团散着光晕的黑雾。


    【我这里也有一段关于他的记忆,给你哦。】


    宴朔休眠期间,吕九就是小触手的临时监护人,老爱管着它,还总是打他,和宴朔一样的暴脾气。不过它可不会忍着,一般当场就还手报了仇。


    小触手又讨厌吕向财,又觉得他愿意陪自己玩,人还行,说不上对他有多上心。


    但它知道,谢叙白一定想要救出吕向财。


    对诡域和【规则】的攻破往往基于认知,了解得越深,认知就会越强,行动的时候更能得心应手。


    小触手的语气软软糯糯,像和家长殷勤献宝的小朋友一样可爱,谢叙白没忍住亲了亲它,弯眉道:“谢谢小一。”


    宴朔一顿,不留痕迹地瞄一眼自己的大腿,又看了看小触手被亲过的部位。


    谢叙白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开了那段记忆。


    虽说是以小触手视角展开的记忆,却能俯瞰全局,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看到宴朔周围的所有景象。


    甚至可以透视,只要凝视时间稍微长一点,就能透过楼房高墙,看见后面被挡住的街道和行人。


    小触手没有科学定义的眼睛。或许在它的“视野”里,世界从来都是这样广大宏观的模样。


    记忆画面很短,周围的建筑环境也很陌生。依稀能从地段标识分辨出大概位置——眼前的公司正是盛天集团。


    彼时的盛天集团还是一家即将破产的小公司,装修破败,规模不大,人去楼空。玻璃大门贴满小广告,里面的桌椅歪七扭八倒了一地,文件夹和纸张散落各处,瞧着空旷潦倒。


    那时候的宴朔,长相和现在没有任何差别,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但他的眼神远比现在要冷得多,漆黑如墨,幽深如潭,没有一丝温度,也透不出一星半点的光亮。


    仿佛他只是人世间的过客,不会为外物动容,于是此后不论多么漫长的光阴岁月,都不会在他的身上留下一丝痕迹。


    宴朔不偏不倚地从宏润公司门口走过,看上去只是路过。


    旁边的树荫中站着两名结伴的路人,其中一人拿着摄像设备,满脸兴致勃勃。


    另一人要不自在得多,心惊胆战地左顾右盼,偶尔对宏润公司的门牌流露出惧意,急切地劝道:“都说了这家公司闹鬼,好几次差点拿出人命,你怎么还要过来啊!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废话,要不是传言这里闹鬼,我还懒得过来呢!”同伴不以为意地拍了拍手里的摄像机,得意洋洋地扯开嘴角,“这家公司自建成后一直在出事,里面肯定有什么蹊跷,如果我们能破解它的秘密,拍摄成视频,一定能赚取不少流量!”


    “况且现在是白天,阳气足,就算是怨鬼也不敢跑出来,你怕什么?”


    “但是……”


    “行了快走,我好不容易才搞来的钥匙,也就这几天公司清算才没人过来,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谢叙白早已看见贴在玻璃门后的吕向财。


    这时的吕向财经过溺亡。经过被烈火阵法锻造成骨具,镇守怨魂近百年,也被它们的怨气影响折磨近百年。经过被黑心商人粉身碎骨砌入水泥,早已癫狂。


    他浑身散发着浓郁漆黑的怨气,双眼猩红,死死地凝视着逐步走近的两人,唇角近乎兴奋地咧到耳朵根。


    谢叙白暗道要遭,但是他无力阻止。


    毕竟这只是一段过去的影像,连幻境都算不上。


    两个作死的人浑然不知道危险就在前方,无知无觉地拿出钥匙。门上贴着一张破烂的黄色符纸,被头也不抬的摄像师当成小广告,一把扯掉:“什么鬼玩意。”


    这一扯,明显扯动了某个无形的封印,吕向财浑身怨气暴涨。


    刚打开公司大门,他便化作湿冷的阴气冲了出来,掀起巨大的飓风,吹得广告牌哐当倒地,树枝疯狂抖动。


    作死的两人什么都没看清,就被剧烈的冲击径直撞飞,摔在地上人事不省。


    吕向财落在他们的身边,一脚踩在摄像师的脸上。


    看见对方凄厉地痛叫起来,他嘴角疯狂上扬,变得特别开心,仿佛旁人的痛苦正能缓解他的满腔戾气:“多谢两位小兄弟,要不是你们帮忙,我还不知道要在这个鬼地方困上多久,哈哈哈——”


    他说完,又是狠狠一脚,直接把摄像师踹出去好几米。


    谢叙白在旁边看着吕向财嚣张跋扈的作态,看见对方伤人时眼中迸溅出莫大的快意,忽然有些难过。


    踢完人,吕向财似乎觉得不够。


    他痛苦了太长时间,这么一丁点的宣泄,怎么能够?


    是以吕向财伸出手,笑着朝两人的咽喉伸了过去。


    心境的变化,会直接反映到诡体本貌。


    当第一次出现无故残害他人的念头,吕向财的诡相愈发妖邪。


    眨眼间,他的手臂爬满狰狞可怖的尸斑,指尖长出利爪,脚下的影子兴奋地抖动起来,和厉鬼毫无差别。


    谢叙白很想阻止,但他在回忆片段里没有实体,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吕向财堕入深渊,一去不复回。


    别这样,吕向财!


    谢叙白心痛非常,恨不能冲到过去将人拽走,哀伤地怒喝道:“别做错事,别这么折磨自己!”


    我们都清楚,杀人害人伤人,你并不会真的痛快——你从来就没有痛快过。


    吕向财掐住那两人脖子的手,毫无征兆地僵了一下。


    他好似听到什么声音,动了动耳朵,环顾四周,没看见半道人影,沉默片刻,嘟囔了一声:“奇怪。”


    谢叙白见他这副模样,猜到一种可能,心跳蓦然加快,又快速喊了几句话。


    然而吕向财没有任何反应,似乎刚才的愣神侧耳聆听,只是他们俩的幻觉。


    但经过这么一打岔,吕向财杀意渐淡,又或者说,他全身心都记挂着刚才冷不丁冒出来的无名之声,连杀人泄愤都顾不上了。


    他缓缓站起身,被掐醒的两个路人恐慌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跑走了。


    吕向财没有理会,左顾右看,又抬头,盯着空无一物的蓝天白云。


    “奇怪。”


    找不到人。


    “谁在喊我?”


    为什么不出来?


    吕向财看向四周,似乎稍微清醒了点,满脸茫然:“这是哪儿?”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


    “喂!”他双手作喇叭状,对着不见人影的街道,大喊,“有谁认识我吗,这里有人吗?”


    没有人回应。


    这个时期,这片区域还没有被开发出来,离经济区太远,地处偏僻,没有客流量,日常生活极其不便,唯一的优点就是租金便宜。


    宏润公司负责人原本打算在这里建个大仓库,干干电商或者货运,几次闹鬼出事后,也只能作罢。


    吕向财怔了怔,忽地感到一阵无法言喻的恐惧,加大音量,声嘶力竭地吼:“刚才喊我的人,出来啊!谁都好,来一个人行不行,告诉我,我是谁!”


    还是没人回应。


    空气静得出奇,秋风瑟瑟,吹得枯叶微动,蓝天苍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凄清。


    仿佛任何时候他都是孑然一身。


    吕向财怔愣着,忽然感觉手掌被什么东西击中,眼眶也热热的,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过去。


    这么一低头,眼眶中溢满的东西再一次掉落下来,豆大一滴,啪嗒打在他满是尸斑的手腕上,滚烫至极。


    第153章 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


    吕向财会哭,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条件反射地抬手,慌张地抹掉脸上的眼泪。


    下一秒,身后敞开大门的宏润公司内部传来一股巨大的吸力,漩涡般强劲,仿佛要搅碎他的身体。


    吕向财瞬间反应过来这是要把他给关回去,眼神骤然发狠赤红,拼尽全力抵抗,像迎着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咬紧后槽牙,一步步地朝外面走。


    区域对诡怪施加的强制性束缚,若要强行挣脱,必将伤及灵魂,承受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一般诡怪痛上几秒后就会忍不住妥协,可吕九不会。


    他龇牙冷笑:“你个杂碎玩意,凭你也想关住我?”


    吕向财贯来张狂、跋扈,他的气性和傲骨,绝不允许他对着一个破烂公司俯首称臣。


    他也从来没有对谁真心认服过。就是当初被罗浮屠百般折磨,恐惧如同烙印般刻在心头,他也一样忍辱负重到最后,找机会亲手结果了对方。


    旁观吕向财即将被【规则】碎魂的谢叙白急得手指发颤,但不等他做些什么,眼前蓦然一黑。


    ——释放回忆的小触手察觉到他心绪不稳,干脆将这段过程略过。


    等到谢叙白恢复视觉,吕向财的魂魄早已裂成无数片,丝丝缕缕地悬在空中,如雾气般模糊缥缈。


    虽没有看见过程,但亲眼目睹挚友死在面前,谢叙白的心脏仍旧狠狠一颤,莫大的悲痛如潮水般袭来。


    下一秒,一团蠕动的阴影出现在吕向财的身边,阴影中探出一根湿滑黏腻的黑色触手,震惊得无以复加。


    【宴朔!宴朔!他碎了,真的碎了!他怎么这么犟啊?】


    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路口,神情淡漠,好似没兴趣理会,扭头要走。


    【别走!等等我呀!】


    触手虚空一勾,半空中凝结出一片雾蒙蒙的水汽,将吕向财快要散开的魂魄拢在一起,着急忙慌地追了上去。


    “丢了它。”男人头也不回,声音冰凉,不带起伏,“你若把它带离这片区域,不出一个小时就会魂飞魄散。”


    小触手闻言,立马吓得僵在原地。


    但它看了看雾气中支零破碎的诡魂,忍不住嘟囔:【……但就这样丢了它,它也活不下来呀。】


    它追在男人的身后兴致勃勃地央求道:【要不然你把它修好吧!这个家伙连规则都能抗住,它好耐揍的,你把它修好,让它陪我玩嘛,好不好啊?】


    【宴朔!你不是正准备找一个地方造房子吗,这个地方就很不错呀,好安静的,不会有人打扰到我们睡觉。】


    【宴朔,宴朔,宴朔——】


    【这个诡魂有好多部分是白色的,最差也是灰色的,一点都没有被污染,修好它吧,修好它吧!】


    【它有白色的灵魂呀!】


    看着没有任何回应的男人,小触手呆了呆,抱紧吕向财散碎的魂魄。


    它觉得自己的想法很对。


    这世间有诸多诱惑,万般不易,坚持很难,放弃却很简单,一不留神就会堕落沦陷,能坚守到最后也不会发黑的灵魂,少到可怜。


    所以白色的灵魂不该消散,消散了会很可惜。


    它隐隐觉得,每当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个人站在它的身边,认真听完它的发言,然后抱起它用力地亲上一大口。


    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应该很好看,好看到盛夏的阳光都没有他耀眼。


    那个人会大声夸它是个好孩子,夸它善良有爱心,还会耐心地和它一起拼凑出这个诡魂。


    可是现在,面前、周围、触目所及。


    除了那个可恶的、目中无人的混蛋,什么都没有。


    似乎茫然,似乎悲伤,小触手的声音渐渐有点低落。


    【白色的灵魂……如果我们能治好它,或许有人会感到很高兴的……】


    神色冷淡的男人猝然止步。


    ……


    等到吕向财再次醒来,宏润公司不仅把名字改成了盛天,全公司上下大换血,还发展成了让他瞠目结舌的规模,仅有一层楼的小破公司,足足激增三十层!


    一根乌漆嘛黑的小触手在旁边吱哇乱叫,腹部的大小吸盘兴奋地一张一合,看着要吃了他一样。


    吓得吕向财一个激灵,反射性抬腿将那根触手踹了出去。


    小触手猝不及防,啪叽摔在墙壁上,砸出一个大窟窿。


    它费劲巴拉地将自己从墙壁上撕下来,吸盘上全是水泥渣渣,晕乎地转了好几圈,站定回神,错愕地扭转身,“看着”满眼警惕戒备的吕向财。


    小触手不敢置信!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居然有诡恩将仇报!


    它炸成削尖的竹笋,愤怒地吼道。


    【我救了你!你居然打我!你打我!嗷——】


    嫌它吵得头疼的宴朔揉了揉眉心,从堆满整个书桌的文件堆里抬起头,虚空一抓,将小触手丢进脚下的阴影。


    办公室再无一丝声响,静得针落可闻。


    吕向财这才注意到桌子后面还坐着一个男人,谨慎打量两秒,正要开口套话,冷不丁和男人对上了眼。


    恐惧。


    他感到了难以抗拒的恐惧。


    战栗感从灵魂深处油然而生,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咽喉,所有挣扎反抗的想法,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男人不咸不淡地问:“你叫吕九?”


    本来吕向财有点惊魂不定,经他一点名,脑中混沌犹如云雾般轰然消散。


    却又在下一刻激起诸多痛苦的记忆,叫他头疼欲裂,以手撑额:“唔!”


    男人看他一会儿,道:“罢了,碎骨重铸,自当新生。”


    吕向财没能听清他说的什么,好半会儿,才冷汗淋漓地挣脱那噩梦般的记忆,找回自己的神智。


    他听见男人冰冷无澜的嗓音从前方传来。


    “你因果未断,且保留吕姓。你思虑过重,杂念不断,恐积郁成疾,往后便改名为‘向财’。”


    “合名,吕向财。”


    “之后再要胡思乱想的时候,先想想怎么给公司赚钱。”


    不知道想到什么,男人略一停顿,复又看向企划书:“欲念单一,不失为幸。”


    ……


    回忆结束。


    宴朔眸色幽深,仍盯着谢叙白的手腕不放。


    他对那副金色手铐有十万分的看不顺眼,想捋下来捏成碎片。


    结果一抬头,就对上谢叙白熠熠生辉的双眼。


    “谢谢宴总,以前是我对您有所误解,您真的是个很好的人!”谢叙白说完又抱起小触手,激动中透着欢喜,狠狠地亲上一大口,“谢谢小一!你真的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孩子!你太乖了宝贝!”


    说完,等不到一神一触手做出反应,谢叙白的识念重回幻戏。


    这一场戏,是吕向财专门为谢叙白而唱,但窥戏的观众不止谢叙白一人。


    红阴古镇的大部分怨魂几乎被戏中过往挑动,怨气暴涨冲天而起。


    它们不待戏至终幕,纷纷挤入幻戏,发出愤恨的嘶吼,要将吕向财大卸八块,让他永不超生!


    吕向财站在风暴中央,嘴角缀着无所谓的笑。


    有怨魂袭来,他甚至懒得投去视线,抬手一挥袖子,不客气地将怨魂抽飞,动作也算慵懒优雅。


    他眯眼含笑,边打还不忘欠欠儿地回嘴,和逗雀逗狗一般,嘴里轻轻巧巧地敷衍道:“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你算老几?滚一边去。”


    直至谢叙白重回幻戏。


    吕向财眼前乍亮。


    仿佛踽踽独行后,终于等来自己的归宿,他笑着抬起下巴,露出脆弱的咽喉,又展开双臂,暴露致命的心口,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等你好久,你方才又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154章 交给我吧


    谢叙白眉宇轻压,看着吕向财毫不设防,又或者说特意不设防的轻快步伐,闪念时便明悟对方的所思所想。


    很显然,吕向财这是记挂着让他审判的约定,赴死来了。


    果不其然吕向财在他面前站定,浑似撒娇一样,语气可怜巴巴:“谢叙白,你知道我的性子,一贯脸薄得很。要真的让我穿上囚服,被押送到法庭接受四面八方的指指点点和唾骂,我可受不了,还不如在这里死了算了。”


    吕向财敞袖往天上一指,粲然笑道:“况且,你瞧这地方多好啊。”


    谢叙白顺势看过去。


    眼前的景象真说不上哪里好。


    整个村镇的怨魂都被唤醒,争相涌入幻境,庞大驳杂的黑色怨气朝此地汹涌聚集,形如摧枯拉朽的巨大风暴。


    风暴中,唯能看见一张张狰狞的人脸飞快掠过,不断嚎叫。没有瞳孔的漆黑眼窟窿朝下,淌着血泪,死死地盯住被金光护住的吕向财,透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恨意和杀念。


    群魔乱舞,万鬼嚎哭。


    此情此景,只怕多往前走上一步就会被利爪绞成碎末,阴曹地府十五层里的磔刑地狱也不过如此。


    “恨我或是被我害过的人,基本上全都在这儿了。”吕向财收袖负手,好以整暇地抬起头,环视那些怨魂,“让这些家伙亲眼目睹我的死亡,没准能想开不少,说不定还能就地解脱升天。”


    “也算是让我死得其所,为这个美好的世界发光发热,你说是不是?”


    谢叙白无声地看着吕向财,少顷,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团淡淡的金光。那光芒温柔温暖,并不强烈刺目。


    他抬眸,低声问:“你真这么想?”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吕向财自觉小心眼,睚眦必报,大度多都是装出来的。


    他还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要不怎么会苟延残喘到最后,都不愿以死谢罪。


    吕向财扭头笑看他:“你想不想听实话?”


    不待谢叙白开口,吕向财扯了下嘴角:“算了算了,我骂得太脏,说出来怕是要污了你的耳朵。他们想让我再死一次,那就死呗。欠债还钱,一了百了。”


    他说完,默了默,轻声唤道:“谢叙白……”


    你该动手了,就像我们约定的那样。


    “我……”


    我有点,害怕,其实还非常怕疼,一直不好意思告诉别人,所以你出手能不能快一点?看在我给你当了这么长时间后勤的份上。


    话将出口,吕向财对上谢叙白的眼睛,刹那间,他呼吸凝滞,心脏狠狠一咯噔。


    就像谢叙白能一眼看出他的不甘挣扎,他也能从谢叙白状似平静的眼神中感受到什么。


    吕向财突然意识到,无论是求饶还是偶然而发的感慨,都会让眼前这个为他着想的人感到心痛。自己逼着谢叙白下手的行为,更是不亚于在对方的心脏上狠狠扎刀。


    谢叙白就是这样的人,公司门口的迎客松死了,都能默不作声地难过半天。


    吕向财忍不住想起第一次遇到谢叙白的那天,刚活过来没多久的管理层又双叒叕开始蠢蠢欲动,他给自己加上认知干扰,混入底层秘密调查。


    那天的天色很阴沉,外面下着暴雨,电闪雷鸣。他盯着电子报告中不明去向的资金流亏空,对这种没完没了的循环走向感到无比厌烦,偶然一瞥,瞧见雨幕中一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身影越来越近,小跑着,从瓢泼雨幕里冲进来,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


    体态颀长,样貌平平无奇,但那双澄澈的眼睛迎着润白的门廊灯,亮得发光。


    青年的半个肩膀被雨水淋湿,去人力资源部门办完报到手续,刚一回来,就被路过的管事逮到,劈头盖脸地骂他衣衫不整,破坏公司形象,还要罚扣工资,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做派看得吕向财冷笑连连。


    他虽然看不惯,却没有出头的打算,双臂交叠垫着后脑勺,背往椅子上靠,乐颠颠地看着青年被骂得狗血淋头。


    和他一样看乐子的同事也不少。宴朔休眠,管理作妖不干人事,那些人被压榨得喘不过气,看别人倒霉会有种扭曲的快意。


    有人甚至幸灾乐祸地打赌,赌□□事这次要骂多久,初入社会的小年轻什么时候会被骂得崩溃。


    结果却让他们失望了,不知道青年低声说了些什么,趾高气扬的管事忽然脸色微变,扭头气势汹汹地离开。


    领路的人事助理早已见势不妙扭头溜走,一层楼上百双眼睛都凝视着青年。


    青年在原地停留好几秒,方才顺着编号找起自己的座位,最后在吕向财的身边站定。


    吕向财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头。


    之前几十次循环重置,他旁边的桌子都没人。仔细想想,这个人也有点奇怪,似乎见过,又似乎没见过。


    见青年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吕向财难得好心地宽慰道:“行了行了,别难过了,死胖子一直是那副仗势欺人的德行,前不久还骂哭好几个,你就是没做错也会被他鸡蛋里挑骨头。”


    “……嗯?”青年忽然回神。


    他愣了愣,和颜悦色地笑道:“谢谢,我没事。你知不知道门口那两棵迎客松是谁在照顾?”


    吕向财怔了怔,倒是没想到他会说这话。


    刚才青年在门口愣上好几秒,他还以为青年羞愤难忍脸皮薄,原来是在观察那两棵迎客松?


    吕向财探着脑袋瞧了瞧,两棵树表皮枯黑,枝叶凋零,眼瞅着是要死了,神仙难救。


    想想也是,公司里聚集了这么多怪物,充斥着腐朽污浊的气息,就是铁树都扛不住。


    他当然不能对一个普通人说出真相,见青年有点在意,随口道:“一般是清洁工,但他们不怎么管。听说前公司建立时选址有问题,坏了风水,人没事,但植物都活不长,隔不了多久就要换一批。”


    “原来是这样。”青年扭过头,打开电脑,低眉浅笑道,“我叫谢叙白,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很高兴认识你。”


    第二天一大早,吕向财就看见那两棵无人问津的迎客松旁边,多出一道停驻的身影。


    青年自费买来无臭无味的有机肥和营养液,试图救回奄奄一息的迎客松,吕向财扯扯嘴角,权当看个趣味。


    他没想到青年一坚持就是大半个月,真的让迎客松枯败的枝杈冒出几抹生机勃勃的新绿。


    也没想到青年挺会来事,很快和同期新人打成一片,连一些吹毛求疵的老职员都对他评价不错。


    有时候他加班疲惫不耐烦,想要骂人,旁边就会自然地伸来一只手,手里拿着小零食,巧克力、水果软糖或是独立包装的夹心饼干。


    青年看着怔愣的他,弯弯的眼眸发着亮,像静谧的海面洒满月光:“吃点甜的,放松一下?”


    那其实都是些稀疏寻常的小事,同事间的客套礼貌,不需要在意。


    只是有一天晚上,销售部和设计部的管事打起来了,塌了两层楼,靠近门口的前台、工位、包括那两棵迎客松,全部遭殃。


    吕向财看着在一片狼藉中扑腾的两名管事,还有迎客松支零破碎的残躯,眼睛缓缓眯起。


    他突然非常想揍人。


    第二天青年上班,看见残损的大门口和天花板,眉头一皱,先问有没有人员伤亡,得知没有,他松了一口气,扭头发现迎客松被换上了新的,蓦然愣住。


    吕向财椅子后仰,不停转笔,状似不经意地看着青年。


    他看见青年嘴角的弧度缓慢地降了下去,狭长的眉宇也往下压了压,似乎有些难过。


    青年沉默地站了两分钟,将手伸向新的迎客松,轻轻地抚摸着,无声地说了一句:抱歉。


    吕向财很奇怪地,将那一幕记了很久。


    某一天,他看见综合管理部的人忽然把盆栽换成了塑料模型,制作技巧精湛,看着也是栩栩如生,绿意盎然。


    鬼使神差,又或是心有所感。


    吕向财扭头问青年:“你安排的?”


    实习生怎么可能使唤得动人。青年啼笑皆非:“什么啊,只是主管觉得迎客松总是死,不太吉利,时不时更换也麻烦,我就顺便推荐了一家做造景的。”


    吕向财眉梢微挑,想起青年前几天似乎频繁去过几次综合管理部,懒懒散散地问:“两棵盆栽而已,而且还是公司的,又不是你家的,这么费劲干什么?”


    谢叙白顿了顿,无奈笑道:“其实就是一时兴起,不过后来发现真的能养活,还挺让人触动的。”


    “它们那么努力地活着,死了未免太可惜。”


    回想那段时间,也没什么大事,除了日常就是日常,平平淡淡,但就是让吕向财感到放松。


    或许是因为零食有点甜,也或许是因为生活总算不是一成不变,空无一人的邻座工位上,忽然多了个从没见过的青年。


    而今都要没有了。


    他要死了,彻彻底底地死,魂飞魄散那一种。


    吕向财嘴唇翕动,喉结灼痛地一滚,仿佛借此咽下心里未知的恐怯,笑得更加轻松:“不管怎么说,很高兴认识你,所以就送到这里吧。”


    就在刚才,他改了主意。


    他不能死在谢叙白的手里。


    谢叙白会伤心的,他一定会。


    幻境骤然颤动,无中生出大量浓稠的红雾,裹挟着剧烈的风浪朝他们两人围聚,气流唰一下荡开,徘徊在金光保护罩外的怨魂被撞翻大半!


    虽有手铐的束缚,但这是他的诡王领域。


    吕向财眼神骤变,凌厉坚决,将手伸入的气浪中,气流如刀刃般锐利,只听咔嚓一声,金色手铐瞬间被切割得四分五裂!


    他不敢看谢叙白的表情,半点没敢停留,转身朝幻戏外冲去,心跳极快地数着。


    一秒、两秒、三秒……


    身后毫无动静,谢叙白竟没有追上来抓他?


    吕向财直觉怪异,忍不住朝后面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的功夫,无数道金光凝结成的锁链猝然从四面八方飞射而出,顷刻间捆住他的手脚,令他动弹不得!


    谢叙白抬起头,走向大惊失色的吕向财:“你刚才纠结那么长时间,原来是想跑?”


    他掌心托着的那团金光,在红雾和怨气风暴对冲的波动里佁然不动,宛如一盏亘古存续的明灯,温和地朝外散出光晕。


    光芒并不强盛,只有小小一团,但溢散出去的光晕广阔悠远,不知不觉,竟悄无声息地渗入红雾与怨气风暴,掌控全局。


    吕向财没想到谢叙白刚才不吭不响的,居然在尝试控制诡王领域,更没想到自己会被制服。


    即便他的领域不会抗拒谢叙白,即便谢叙白有着尊贵的客人身份,这情况也让吕向财大受震撼。


    他头一次清晰认识到谢叙白究竟成长到了何其可怖的程度。


    他努力挣扎,锁链却勒得更紧。毕竟是裴玉衡亲自教授的封印秘术,没那么好挣脱。


    见谢叙白一步步朝他走来,吕向财尴尬地笑了笑:“其实我没想跑,你信不信?”


    谢叙白眉眼含笑:“不信。”


    他说:“你想把我困在幻戏中,然后跑到红阴古镇外,让规则将你绞成碎片,不过你漏算了一点。”


    “刚才你不是问我出去干什么吗?”谢叙白朝旁边一瞥,透过幻戏的幕景,对上宴朔深邃的眼睛,“宴总刚才来了,我找他请教了点事情。他说盛天集团的秘书被拐跑了,工作累积一大堆,没法处理,应该不会放你慷慨自缢。”


    吕向财完全没想到宴朔会来,右眉毛疯狂抽搐,见谢叙白手持光团朝他靠近,担忧喝止:“你都知道他是来抓我的,还当着他的面杀我,不要命了?”


    这不是威胁,是真的担心。宴朔杀伐果断,还特么占有欲极强。无关信任不信任,器重不器重,在诡怪的观念里,手下属于私有财产,他人妄动,便是宣战。


    谢叙白顿了顿,对外扬声:“宴总,我——”


    “随便弄。”宴朔冰冷无澜的声音传进来,看起来完全没有为盛天秘书伸张的打算,“弄碎了再拼一次,不碍事。”


    “……”吕向财,“???”


    对家公司想挖走我和那几名老骨干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态度!


    还有你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了?


    谢叙白忽然失笑,转向吕向财:“你听到了。”


    吕向财来不及开口,金色的光团乍放,将他的身体包裹。


    他猛然紧张地闭上眼,下一秒惊讶地发现不痛,一点都不痛,就像乍冷时节迎来正午的阳光,阵阵暖意驱散四肢百骸的寒意。


    他近乎迷失在这片暖意中,眼神涣散,大脑放空,意识被抽离,身体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从未有过的轻松,心里的担子一点点消散,像飘在缥缈柔软的云雾。


    吕向财仅存的意识忍不住想……这就是死吗?


    【快动手杀了他!不然我就杀了你!】


    【你怎么不去死,你这种人为什么还活着?】


    【吕九,你狼心狗肺,丧尽天良!你不得好死!!】


    一句句刺耳恶毒的咒骂在耳边响起,吕向财低低地笑出声。


    早知道死掉没那么可怕,还这么舒服,当初他就早点死了。


    忽然,头顶传来谢叙白温和的嗓音,将吕向财涣散的意志拉回一点。


    “你的罪行我已经全部了解,有些因果必须要了结。”谢叙白说,“但够了。”


    他声音微沉,平常地说着话,但每一个字音都好似带着庄严神圣的韵律,如金光般不容置疑地朝外荡开,宣判一般,震入红阴古镇每一个怨魂的耳朵里。


    “溺死还命,镇魂百年,粉身碎骨,你受到的惩罚早就已经足够了。”


    吕向财听到这句话,心里蓦然掀起惊涛骇浪,震颤不休。他不敢置信,嘴唇直哆嗦,压抑了上百年的情绪轰然爆发,分不清是激动还是委屈。


    他想要睁眼,看看谢叙白,非常强烈地想要看看这人,但意识在金光里几经徘徊,终于还是被温和地拉入谢叙白专门开辟出来的意识空间。


    等到恢复神智,吕向财在暖金的余晖中睁眼,看见了一张阔别多年的面孔。


    顾南的魂魄双眼通红地看着他,愧疚又挫败地淌下泪来:“对不起,阿九,我太没用了。”


    意识空间外,怨魂大怒。


    它们不认可谢叙白的宣判,听不进去任何话,只想报仇,只想泄愤。


    可谢叙白的力量过于强大,它们奈何不得,在半空不断嘶吼,血泪流淌:“他溺死还命,我们也受困被杀!他镇魂百年,我们亦被镇压百年,不得往生!他粉身碎骨,我们亦时时刻刻忍受腐朽之痛!地下阴暗潮湿,蛆虫蚂蚁在啃噬我们的尸骨!”


    “恨啊,好恨啊!凭什么要我们原谅!绝不原谅!除非魂飞魄散,否则不死不休!!”


    谢叙白眉宇下压,怅惘哀怜地看着天上的怨魂潮:“我知道。”


    他叹气道:“没人能替你们原谅,谁也不行。”


    除去红阴古镇的贼寇,那些受缚的村人除了报复吕向财,没有伤害过其他人。


    不,也不能说没有其他“人”。


    远处传来凄厉惨叫,被压制而失去力量的罗浮屠及其手下被怨魂潮抓住四肢。


    怨魂们不想让他们死得太快,那样太轻松,是以狞笑着,利爪慢条斯理地刮入皮肉经络,足足十几分钟,才撕下一块鲜血淋漓的肉。


    其中一道怨魂忽然飘下来,停在金光之外,注视着“昏睡”的吕九,又移目,看向谢叙白。


    他说:“好恨啊。”


    “我好恨啊。”


    “我们做错了什么?”


    谢叙白认出来,这道怨魂就是当初质问吕向财为什么抓他回来的受害者。


    前半生被拐,腿脚被生生打折,被罗浮屠逼去乞讨。后半生被救,匆忙赶回故居,发现老父老母为找他耗尽家财,身体患病,因承受不了丧子之痛,被逼得差点发疯,隐约患上痴症。


    他忍着悲痛努力找到工作,来不及赡养父母,就被吕向财抓了回去,临死没有再见到二老一面。


    这道怨魂盯着谢叙白,仍旧念叨着恨,念着念着,漆黑无瞳的眼眶里,又开始朝外渗血。


    它扯开嗓子大声哭嚎,向天地倾诉。


    “好恨啊!”


    “为什么他死了,我们也没法离开。”


    “还要杀他多少遍。”


    “还要恨他多久。”


    “好痛苦啊……”


    未能赡养二老,是怨魂无法放下的恨,恨意变成枷锁,将它死死套牢,不断回忆起惨痛的过往,随时间叠加出更浓郁的恨。


    它没有那么顽强坚定的心智,大部分的怨魂都没有。如此被恨意磋磨上百年,它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记住了恨。


    就是这一个字,让它和它们不得超生。


    谢叙白忽然抬起手指,金光将吕向财缠绕几圈,加固保护。


    他抬头看着那道怨魂,缓慢环顾铺天盖地的怨魂潮。


    怨魂潮中传出声嘶力竭的哀鸣和嚎哭,有罪不容诛的恶鬼,亦有不得解脱的怨魂,它们狞笑着,挣扎着,肆意着,痛苦着,陷在这无穷无尽的人间炼狱。


    谢叙白沉静温和的眼眸倒映着此情此景,狭长的眉宇微微下压,径直走出金光保护的范围。


    他就这样毫不设防地站在怨魂潮的攻击范围内。


    小触手越看越不对劲,冲进去勾住他的脚:【白白你想干什么?你不会想让它们杀了你吧!不可以!】


    谢叙白低下头,金光捞起小触手,轻笑:“怎么会,我还惜命呢,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去做,还要带你和大家一起去游山玩水。”


    他用精神力将小触手送出幻境,交到宴朔的手里。


    他其实已将幻戏屏蔽,令裴玉衡几人感应不到里面发生了什么,只是邪神例外。


    宴朔按住张牙舞爪的小触手,抬头看着他,忽然说:“我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妄图将拯救众生的担子压在身上,但他们最后都活不长久。”


    谢叙白反问:“那他们最后做到没有?”


    宴朔不赞同地道:“哪怕做到了,也只是短短一个朝代或是一段时期的存续而已,有什么意义?”


    “当然有意义,人也不过活这百八十年,多挣一年是一年。”谢叙白却灿然一笑,和消极的宴朔有着截然不同的满足和欣慰,“而且哪止一个时期?日月更迭,山河轮转,总有人前仆后继,你不也见到了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吗?”


    宴朔眉宇微蹙,猛然生出一股难言的滋味。


    和以往的欣赏不同,这次有欣赏,更多的是慌张。


    他早该意识到,在谢叙白毅然决然抛弃平凡安乐,只为保护家人选择成神的时候,就注定会为了更宏大的“野望”,不惜以自身为祭品,走上更加崎岖艰险的道路。


    事已至此,说后悔已经晚了。


    祂不希望光芒陨落。


    以后的谢叙白说不好会强到什么地步,但现在的祂有能力去阻止。


    可就在宴朔准备动手之前,他和谢叙白对上了视线。


    祂知道谢叙白怕祂,无关性情,这属于力量的悬殊,生物本能的压制。或许是感恩祂的照顾和帮忙,谢叙白在面对祂的时候,也总是一副温温和和、柔软乖顺的样子。


    可是现在,那贯来柔软的目光变了。


    就像谢叙白每一次做出决定时一样,变得坚定坚决——即使山崩地裂,天塌地陷,也无法阻挡他的坚决。


    熠熠灼目,炽热难挡。


    宴朔像是被什么厚重的东西击中胸口,好长时间都说不出话。他良久深吸一口气,沉着脸,努力按着眉心,也压制不住疯狂加快的心跳。


    没出息。祂怒骂自己。


    幻戏中的谢叙白已经收回视线,垂下眼睫,不留痕迹地摸了一下金丝眼镜,随即将手搭在怨魂的身上。


    怨魂无实体,以精神力为媒介才能接触。阴凉森寒的气息透过接触点传递过来,谢叙白的手指被冻得发白。


    他抬起头,眉眼清隽,宽容悲悯,金光映衬鬓发根根分明,侧脸轮廓清晰深邃,宛如日出时雪山峰峦顶上如锦流金的古老佛像。


    像和家人谈笑,和朋友叙旧,他温言细语地道:“将你们的痛苦和憎恨,全部交给我吧。”


    下一秒,金光大放!


    第155章 故人重逢


    金光普照而出,刹那间隔绝所有的喧嚣和吵闹,构造出安宁平和的方寸世界。


    一开始,怨魂并不能明白什么叫“把痛苦和憎恨都交给我。”


    当感受到一股无名的力量在触碰它的意识,它无比恐慌,疯狂地想要逃脱。


    直至柔和的力量拦住它,如温泉流水般沁入心田,给它满是痛苦的大脑带来一丝清明——


    没有死过的生灵不会知道,变成厉诡怨魂的那一刻,生前所经历的痛苦和放不下的执念就在脑子里扎了根,不断循环重放。


    想走路,先想到痛。想吃东西,还是先想到痛。


    意志坚强或是有人安抚还好,若是意志薄弱又无人可依,便无时无刻不在疼痛。


    所以怨魂能够恢复清明,发现自身的异常,自然是因为它突然不痛了。


    可是……不痛了?竟然真的不痛了?它不痛了?!


    干瘪沉寂的胸腔仿佛有什么物什变得鲜活,用力地怦怦直跳,怨魂差点激动得痛哭流涕。


    它忍不住看向自己的腿,当初这条腿被人拿铁棍子生生打断。


    事到如今,它仍旧能清楚地记起亲眼看见棍子敲下来的一瞬间,记得当时风声尖锐刺耳,那股让全身寒毛炸开、撕心裂肺的剧痛,和骨头断裂爆出咔嚓声时的莫大绝望。


    它不明所以,明明还有触感,却感受不到一星半点的疼痛,为什……


    怨魂茫然抬头,目光猝然凝滞。


    它看见谢叙白的鬓角缓缓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唰一下变得苍白。


    怨魂愕然,它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个十万分荒谬的事实。


    原来不是不痛,是这一次有人替它痛了!


    宛如惊涛骇浪当头砸下,在一瞬间的不敢置信后,怨魂开始慌张无措。


    它此生刻骨铭心的疼痛不止是被打断腿,还有长年累月的毒打。最严重的一次,血流满地,皮肉灼伤,可见森森白骨。


    它忆起那段恐怖的记忆,依旧不痛。


    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但就是不会痛。


    怨魂如惊弓之鸟般看着谢叙白,看见对方忍不住颤了颤眼睫,仿佛竭力忍耐着什么,脸上血色尽失,鬓角爆出青筋。


    怎么会有这样的……这样的……人?


    就像长久处于黑暗的人不会相信光明,怨魂不理解萍水相逢的家伙为什么会为它做到这种地步,语无伦次,颠三倒四:“你做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在帮我吗?你怎么样?你有什么目的——”


    谢叙白温雅的嗓音响起,比想象中还要平稳镇定,甚至带着一分柔和的笑意:“好了,不慌。”


    惶恐的怨魂正对上谢叙白的眼睛。


    即便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这双眼睛也不曾出现半点阴霾和退缩,注视着它,平静,温柔,像暴风雨中屹立不动的灯塔。


    “没有为什么,你迷路太久,也该回家了。”谢叙白托起一团光晕,送入怨魂体内,“临行前,我想给你看一段记忆。”


    那是怨魂不知道的过往。


    在他被吕向财抓走之后,他年迈且患有轻微痴症的老父老母,就被吕向财安排人接送到当地的福利机构颐养天年。


    二老的情况不是很好,吕向财不希望怨魂冲动生事,干脆没说,但老人家那边能时不时收到怨魂的照片、书信和工钱。


    二老不知道他是被抓走的,只知道他是为了给他们治病,远赴他乡赚钱。找到一个新工作,在某位地主家里当耕农,工作很卖力,涨薪很多次,还谈了个姑娘。


    他们因病离世,走得突然,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唯一的遗憾,就是他们的身体不济,不能长途跋涉到孩子工作的地方看一看他,没能在临死前和孩子见上最后一面。


    但二老看着照片里安安稳稳的怨魂,想到自家孩子在受了这么多罪以后,终于能够安稳度日,便是这点遗憾,也觉得不算什么了。


    在记忆片段中看到二老安详阖眼,怨魂潸然泪下。


    但这次眼中淌出的不是血泪,而是一股透明清浅的泪流。他身上浓郁的怨气如暴雨般散开,狰狞青黑的鬼脸消失,露出一张泪水横流的、老实方正的人脸。


    吕向财抓了他,又救了他的父母,恩怨相抵。他的疼痛由谢叙白承受,他的遗憾被谢叙白抚平,再也没有仇恨的理由。


    他该走了。


    谢叙白笑着轻声说:“去吧,一路顺风。”


    被度化的魂灵满眼感激,躬身俯首,化为一缕青烟消散至天际。


    彻底消失前,他的身上落下一抹淡金色光辉,落到谢叙白的掌心。作为答谢,他诚心诚意地向谢叙白献上自己的力量,虽微小,却虔诚纯粹。


    谢叙白妥善地收了起来。


    说起来他还要感谢系统,如果不是对方分给他的【神明】身份,他也没机会分散自己的识念,去逐一了解那些蒙尘的过往。


    谢叙白解开空间限制,抬起头。


    怨魂潮内金光闪烁,不少怨魂被带入单独开辟出来的方寸世界,说白了就是谢叙白临时搭建出无数个私人诊疗室,把它们分别带进去治疗。


    当然会有怨魂为之不忿。


    那些没有得到这种待遇的怨魂,看到身边的怨魂一个个得偿所愿,在宁静中安详升天,心里爆出滔天的嫉恨:凭什么救它却不救我?!


    它们不再以吕向财为目标,争先恐后地围聚在谢叙白的身边,如同饥肠辘辘的鬣狗,眼中爆出青绿色的幽光,贪婪垂涎地盯着他。


    黑雾中朝谢叙白伸出无数双青黑的利爪,指尖颤抖,如同抓取洪水浮木般竭力向前,怨魂们高声发出请求。


    “高人,救我!救我!”


    “我把痛苦都交给你!”


    “看我啊!”


    “我也好痛苦,我也好恨啊!你看看我!”


    见谢叙白闭着眼睛不理会它们,怨魂们表情霎时间变了,满目渴望变成滔天憎怨,尖啸声铺天盖地。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你怎能不救我们?”


    “你必须救我们!”


    “你若不救,今天别想走出这方地界!”


    “你若不救,我们让你不得好死!”


    谢叙白还没什么反应,小触手出奇地暴怒了。平时它听见有人想打人类都有点无法忍受,何况这群怨魂在叫嚣着让人类死。


    一群嘎嘣脆的巧克力豆!谁给它们的胆子?


    沉默许久的宴朔却撩起眼皮,按住吱哇乱叫的小触手,不让它窜进幻戏,冷淡地丢下一句话:“看着,他没你想的那样脆弱。”


    话音刚落,谢叙白终于再次睁眼。


    怨魂们骤然发现,谢叙白的眼睛变得不一样了。刚才还是黑色,如今却变成金瞳,里面没有似水温润,只有利剑出鞘般的凛冽威势,像巍峨群山压在面前。


    难以言喻的恐慌感,随着谢叙白急剧变化的气势在怨魂潮中飞速蔓延。


    还不等它们有所动作,金色的锁链闪电般贯穿黑雾,将刚才猖狂叫嚣的几只怨魂揪出。


    怨魂毫无反抗之力,惊愕地盯着缓步走近的谢叙白,瞬间变脸。


    “你要做什么?放开我!”


    “不,不,我错了,高人!不用你救了!放过我吧!”


    “我记得你。”谢叙白看向其中一道怨魂,不悲不喜地说道,“胡顺昌,虎头岭兴安寨的山贼,随战火流亡此地。曾经为求横财,杀害小安村包括妇幼老人在内共计十五人,流亡途中为遮掩身份,戕害七名路人。死后被红阴古镇纳入规则,化作伥鬼,祸害无数。”


    他单手按在怨魂的脑袋上,垂睫时神色疏冷,金瞳溢辉如烈日,不怒自威:“你被千刀万剐而死,又被镇压百年不得解脱,受尽虫蚀之苦,此间因果已了,你的痛苦和憎恨由我了结,放心去吧。”


    怨魂听得心惊胆战,这语气完全不像是要救它,而是要杀了它!


    它欲要挣扎逃脱,下一秒谢叙白按住它的掌心乍然冒出一股强烈的金色火焰。火光大放,映照着谢叙白平静的脸颊轮廓,顷刻间将怨魂吞噬殆尽,凄厉惨叫响彻四周。


    “艹!快跑啊!”


    看见这一幕,上百道怨魂高声尖叫,扭身落荒而逃。


    谢叙白原地不动,抬眸顺势看去。


    无数道金色锁链飞射而出,穿透阴霾般浓郁森冷的黑雾,编织成天罗地网,将它们挨个捆住,拽回来摔在地上。


    怨魂们遭殃,小触手痛快极了,扬眉吐气地笑:【这才对嘛!这才对嘛!就该狠狠地揍它们一顿!把它们打怕,打服!】


    若非它只有一个触手尖尖,此时早已快活地鼓起掌来,夸赞人类杀诡的英勇身姿。


    小触手扭头兴奋地对宴朔说道:【白白一个人太累了,我去帮他杀几只吧!】


    “杀?”宴朔一声轻呵,嘲笑它的天真,“如果只是单纯地杀掉这些怨魂,哪用这么麻烦?”


    不需要小触手上赶着当显眼包,祂抬一抬手指,就能将整个红阴古镇摧毁。


    可是——


    宴朔看向刚才那只怨魂“死掉”的地方。


    其他怨魂被谢叙白干脆利落的手段吓怕了,头也不回地四散逃开,乃至于没有一只怨魂注意到,火焰燃尽后并非空无一物,还留下了一道缥缈的青烟——一个被超度的魂灵。


    白色魂灵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最后遵循金光的指引,安详地升上天际。


    佛有怒目金刚。


    和其他慈悲为怀的菩萨佛陀不同,怒目金刚身披虎皮,头戴骷髅冠,手持各种法器,以愤怒的神情和威猛的形象被世人广而告之,扬名六界八荒。


    怒目金刚超度恶鬼,不靠诵经,不靠劝说,而是手里一柄无坚不摧的降魔金刚杵。当头一棒,震山喝海,逼得万千厉鬼放下恶念,胆颤地俯首皈依。


    世人皆以为怒目金刚凭勃然怒火和雷霆般的杀伐手段灭鬼,却不知金刚亦心怀对众生的慈悲心和保护欲,非灭鬼,是度化,威力皆来自于心中信念和对正法的奉行。


    所以不一样。


    宴朔动手,那些怨魂会在力量的冲击下魂飞魄散,化为涣散的能量,流散各处。因其怨念未消,大可能变成喂养其他诡异的饵料。


    而谢叙白爱护世人的意志几乎成为一种信念,无法撼动,坚不可摧。


    以这种信念为根基催动精神力,与怒目金刚法相契合,方能引动规则,铸造出佛谕中的纯净琉璃真火,强势涤尽恶鬼的怨恨和痛苦,完成真正意义上的超度。


    所以此时此刻,小触手的帮忙无济于事,那帮留守的诡王没法帮谢叙白缓解半点压力,祂也不能上前横插一脚。


    唯有谢叙白能做到。


    宴朔目光转移,定格在谢叙白的身上,瞳孔深处轻微颤动。


    谢叙白额头的冷汗更多了,几乎成股地顺着侧颊流淌而下,手背鬓角青筋突显狰狞,无意识地咬住后槽牙,全身骨骼在剧烈的疼痛中不住战栗。


    天穹之上,数不清的金晕光圈微微闪烁,如万千星晨,散着温暖的亮光。


    那代表谢叙白在超度这些恶鬼的同时,从未有一刻停下为善魂承担痛苦,调出过往,抚慰心灵。


    诸多怨魂不堪重负的苦痛皆压在一个人的身上,可那人除去掐住手指,剧烈地换上几口气,脊背依然笔直,双眼仍旧灼热如烈阳,驾驭金火的手更是稳若磐石,不曾有一丝颤抖。


    谢叙白笑着说:“不是让我救你们吗?来。”


    “你别逼诡太甚!”


    怨魂潮怒吼,奋死抵抗。


    金色火焰冲天而起,化作奔腾的巨浪轰然冲刷无边幻戏。所有怨魂眼前顿时变成金黑焰浪交织的世界,在一波又一波的对撞中,爆发出刺透眼睑的强光!


    【白白,白白!】


    小触手看得提心吊胆,突然它被丢在冰凉的椅子上,身上被设下禁制,动弹不得。


    小触手愣了愣,看见宴朔倏然起身,大步流星冲进幻戏,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混蛋!你不是说看着就行吗!放开我,我也要去!白白——】


    幻戏中,强光散去,无数怨魂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哀声嚎叫。一部分怨魂被直接净化,留下纯净的魂灵茫然四顾,化作流星飞向天穹。


    只是重伤的怨魂仓惶后退,以谢叙白为圆心,腾出大片的空白区域。


    没有鬼魂胆敢吭声,现场陷入死寂,无数双眼睛惊惧交加地盯着正中央的人类。


    它们曾经见过人类,弱小到能轻易逼疯,一爪子就能撕碎!可是眼前的这个人,他他他——真的还能算人类吗?什么人类能强到这种地步?


    谢叙白虽然还能站着,却力有不逮,轻微摇晃着,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忽然一只手从后方伸出,抵住谢叙白的后背,大掌箍着他的肩膀,顺势将他揽入怀中。


    谢叙白始料未及,抬头看见宴朔轮廓深邃的下颔线。


    宴朔的目光冷若冰霜,直勾勾地凝视那些怨魂,脸皮绷紧到微微颤抖,箍着谢叙白的手臂肌肉鼓起,劲瘦指节几乎掐入他的肉里,像是一头濒临狂暴的雄狮。


    在谢叙白的观念中,金丝眼镜和宴朔多少还是有些不同的,所以他恍惚之下,第一反应是皱眉抗拒,催动精神力想将对方推开。


    结果手腕一紧,竟是金丝眼镜突然化作坚硬的黑色手铐,将他的手腕和宴朔的手腕牢牢地铐在一起。


    谢叙白瞳孔凝滞,宛若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但下一秒,电光火石间,他捕捉到金丝眼镜和宴朔身上传出的情绪波动,愤怒,心疼,竟是达到空前绝后的一致。


    金丝眼镜没有背叛他。


    ……他之前到底是怎么想到,为什么会理不明白,这两个家伙,从始至终,就是同一个体。


    谢叙白被宴朔勾着肩膀,按进对方的胸膛,浑厚蛮横的雄性气息将他包裹,在金焰尚未散尽的余热中,点燃一股隐晦幽深的燥热。


    谢叙白沉默地喘上一口气,嗓子有点干,伸出手,覆盖上宴朔青筋暴跳的手背,玩笑般说道:“宴总,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感觉你现在很想打我一顿。”


    手背突起的狰狞青筋,在谢叙白温柔的按揉中一点点平复下去。


    宴朔低头看向谢叙白,和他清亮莞尔的眼眸对在一起,半晌面无表情地别开脸。


    “不。”宴朔道,“你要往后排。”


    随着最后一个尾音落下,不容抵抗的威压如滚雷般砸下,引起环形气浪涤荡而出,幻戏终于不堪重负,轰然破碎。


    除却谢叙白还有被金光护住的吕向财及那些善魂,所有怨魂恶鬼均在巨大的冲击中倒飞出去,砸断横梁,砸破墙面,红阴剧院二层往上直接垮塌,砖瓦四溅,震响不断。


    裴玉衡等人反应极快,动静爆发前便站起身,快速躲开掉落的碎石断木。


    看见谢叙白掉出幻戏,被一个男人搂在怀里,裴玉衡心脏一颤,快步往前,担忧至极地大声询问:“阿白,你怎么样?”


    谢凯乐则看着现身的宴朔,愕然地瞪大眼珠子:“三叔?您什么时候来的?”


    平安想也不想地跳下二楼,对漫天怨魂龇牙咧嘴,冲着谢叙白飞跑过来。


    谢叙白快口回应:“我没事!你们先不要靠近!”


    再回头,就看见宴朔操纵着更纯粹厚重的黑雾,将奄奄一息的怨魂全部抓来,丢到自己的面前,垒成小山一般。


    宴朔“体贴”提点:“都在这里,你将力量集中凝聚,一把火便能烧个干净。”


    谢叙白看着那些哀声低叫、哭爹喊娘的怨魂,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多谢宴总。”


    宴朔听出谢叙白话里压抑到极其细微的痛吟和小声抽气,看他半响,掌心覆盖在谢叙白的眉心。


    男人的掌腹宽厚坚硬,带着一层薄茧,压在谢叙白苍白的皮肤上,略显粗糙,稍一剐蹭,便引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谢叙白感觉到一股识念在侵入他的意识,出于对宴朔应该不会伤害自己的想法,他顿了顿,没有抵抗。


    很快那股力量开始肆虐,像汹涌的海啸席卷天地,除却维持识念清明的意识海,无孔不入地渗入每一个角落。


    阴冷、幽暗、缄默,构造出一种另类的安宁。


    像是回到和宴朔初见的那天,他猝不及防被海浪卷入污垢海深处,一切嘈杂的声响都被海水覆盖。


    他不再疼痛,不再难受,唯能感受到冰冷的水流从皮肤滑过,身体在下坠,下坠,直至坠入无边的静谧。


    也是这时,宴朔捏了捏谢叙白的后颈。


    微弱又强势的动作让谢叙白骤然清醒,找回神智,艰难地扣住宴朔的手腕。


    他感觉自己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样,几乎被那股力量给冲得醺然,指尖不稳地轻颤:“……这是,什么?”


    “感知剥离。”宴朔顿了顿,晦暗地垂眸,轻轻地摩挲谢叙白失去血色的脸庞,缓声陈述道,“我没法像你一样,帮忙分担疼痛。”


    邪神只懂破坏和剥夺。


    所以光明才是光明,黑暗才是黑暗,泾渭分明。


    宴朔贴近谢叙白的耳边,嗓音沙哑冰冷,与他耳鬓厮磨,缱绻缠绵:“你的意识、精神都过于光明和纯粹,被黑暗入侵的滋味不好受吧。”


    谢叙白没说话,面色平静。


    但他意识海深处的精神体,却在幽暗浪潮欲盖拟彰的来回冲击下,敏感地颤了又颤。


    宴朔见谢叙白一味地战栗,不吭声,舌根忽然有点发苦,皮笑肉不笑地扯了下嘴角。


    今日之前,祂尚有把握拽着谢叙白一起沉沦黑暗。


    今日之后,祂终于意识到无论何其浓郁的黑暗,都不能让眼前的人类动摇片刻。


    如果不是祂手快,如果有得选,或许谢叙白宁愿自己一个人痛死,都不会放任自己被黑暗侵蚀。


    宴朔挺起身,手掌彻底覆盖住谢叙白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垂眸,在谢叙白头顶的发旋落下一吻。


    若蜻蜓点水,稍触即离,隐秘无声。


    他说:“既然不好受,动作就快一点,早点了结你想做的事。”


    同一时刻,吕向财所在的意识空间。


    谢叙白和一名女子面对面坐在一张桌子上。


    女子大概二十多岁的年纪,穿着修长贴身的如意襟云纹领深蓝旗袍,左腿慵懒地搭上右腿。


    这个姿势极其不雅,却愣是因为她美丽端方的气质,呈现出一股别样的妩媚韵味出来。


    前提是不看她的脸,忽略上面深可见骨的血红疮口,和伤口处裸露出来的骨骼。


    谢叙白手持金色描眉笔,笔尖在女人的疮面上一点,腐朽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新的血肉,转眼又形成新的肌肤,滑腻嫩白,吹弹可破。


    犹如枯木逢春,岁月施加的沧桑皱纹,可怖骇人的疮疤诡相,都在这双手的抚慰下化为乌有。


    女人眼皮轻抬,敏锐地发现谢叙白忽然恢复红润血色,笑声如夜莺轻灵动人:“幸好幸好,刚才你一副油尽灯枯的样子,我还真怕你画着画着就两眼一翻倒下去了。”


    有宴朔帮忙屏蔽疼痛,谢叙白自然比刚才轻松得多。他留在意识空间里的这具身体,是他分出来的一抹识念。若非能够分散识念,谢叙白也不能在同一时间开导那么多善魂解脱。


    谢叙白笑着说:“岑阿姨说笑了。”


    女人笑意盈盈:“叫什么阿姨呀,我死的时候好像还没你大呢?”


    “岑小姐年轻貌美,我自然想换成更加亲切的称呼。”谢叙白失笑,“就是怕您儿子不乐意,要生气,骂我占他娘亲的便宜。”


    女人笑容微敛,浅淡地扯了扯唇角。


    待谢叙白为她恢复原本的模样,她起身,玩味地问:“那孩子看似放浪随性,嚣张不羁,实则心思敏感脆弱得很。你将我唤醒,当真不怕他看见我后承受不住?”


    谢叙白摇头:“吕向财必须了却因果,除掉心魔,才能挣脱规则施加的束缚。”


    “况且您高看我了。”谢叙白抬眸看向女人,“我没有能力将百年之前的亡魂唤醒。您会出现,只因您放不下,才会余留一抹执念百年不散,直至今日和故人重逢。”


    女人眼神幽深,戏谑地问:“不是你唤醒的我?也就是说,就算我现在立刻马上要走,你也拦不住咯?”


    谢叙白和女人对视片刻,柔和地笑了一声:“若您不愿,我不会强迫您,也保证如果您想离开,没人会阻拦您。至于吕向财那边,我会想别的办法了却他的因果。”


    女人审视谢叙白,倏然一笑,看向他的目光中犹带着一抹欣赏:“我总算知道我儿子为什么会那么在意你了,你要是在我们那个年代……不,你在什么年代都一样,绝对能成为无数人魂牵梦绕的对象。”


    她说完,转身,一步跨出谢叙白构造的障眼法,来到吕向财的面前。


    吕向财和顾南解开了误会。


    其实也没什么好解释的,也没什么需要多说的。他在幻戏里,顾南也在幻戏里,两人相互有感应,只是一个避而不见,一个遍寻不到。


    直到现在,谢叙白在中间做筏,才打破僵局,让两人得以见面。


    顾南惭愧到泣不成声,吕向财短暂沉默一阵后,叹着气说道:“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哪来这么多眼泪,真的很难看。”


    顾南眼泪鼻涕横流:“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傻?”


    “……”吕向财挑眉,“也没那么傻,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吧。”


    顾南霎时间哭得更凶了。


    他哽咽地说:“我爹他们对你不好,我替他们向你道歉,对不起阿九!以后没有我拖累你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顾南深吸一口气,猛然上前用力地抱住吕向财,将人抱得死紧,他也想坚强点,却再度泣不成声:“你是我兄弟,是我顾南一辈子的兄弟!谢谢你。”


    吕向财状似动容,嘴唇翕动。


    少顷,他展颜一笑,往顾南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知道了,滚吧,下辈子记得要机灵点,别傻乎乎的谁都信。”


    看着顾南在自己的眼前消失,吕向财来不及平复激烈起伏的情绪,一扭头,正撞见一张意想不到的人脸,瞳孔骤然凝滞,大脑嗡嗡直响。


    “……娘?”


    第156章 记得好好吃饭


    记忆里的母亲早已模糊,吕向财唯独能记住的,只有那个逼仄阴暗的破砖房。


    油灯黯淡,墙面斑秃,泥灰地面凹凸不平,角落堆积的杂物落满灰尘。


    床上蜷缩着一道瘦骨嶙峋的身影,森白的指节没入被褥,不断地咳,不断地咳。突然她扒住床边,捂着嘴,弓起身,咳得撕心裂肺,青灰地面落满刺目的血点。


    吕向财曾在岑家舅舅那里听说过母亲的传闻,无论是风华绝代的容貌,还是那些惊人听闻的事迹,都和记忆里病骨沉疴的影子对不上号。


    直至此时此刻,再次与娘亲相见,吕向财才浑似被人当头棒喝,在无法言喻的震撼与惊艳中,意识到岑家舅舅当年到底还是收敛了。


    眼前的美人,她一颦一笑勾勒出的绝艳身姿,举手投足时绽放出的刹那芳华,远比他多方听来的描述要美得多,简直是摄人心魄。


    如果不是被拐走的话,如果她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吕向财突然感到一阵窒息,胸口闷痛得发慌,瞳孔深处止不住颤抖。


    女人忽然拍三下手,清脆的巴掌声将吕向财唤回神,听到女人扬声要求:“站着聊天也太累人了吧?谢小兄弟,就不能给张椅子什么的吗?”


    谢叙白便造了一张沙发出来。


    女人在沙发上落座,大大方方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她冲吕向财笑着招手道:“过来。”


    吕向财一僵,双脚忽然打搅,同手同脚地走了过去,顺着女人的示意坐在她的身边,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身体僵得像块冰冻的木头。


    冷不丁的,女人将他的脑袋掰过去,眯着眼睛仔细打量。


    “——娘?”吕向财和女人对上眼,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就像当初接受岑家舅舅的检视一样,紧张得手心冒汗,疯狂地在脑子里组织语言。


    好半会儿,女人才似乎满意地松开他:“还行,长得像我。”


    吕向财眨眨眼,揪紧的心脏倏然松快不少,嘴角刚要往上扬一扬,却听到女人话锋一转,冷笑连连:“你要是长得像那头畜生,我一定见面就杀了你。”


    “……”吕向财笑容凝滞,缓缓抿紧嘴巴,十指蜷缩揪住裤子,艰涩道,“对不起。”


    “害死我的是那头畜生,不是你,你没什么好对不起我。”


    女人往后一靠,左腿搭上右腿,漫不经心地说道:“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红罂村一贯喜欢用违禁药控制村人,那头畜生也想对我用,但他想要后代,不想让我最后生出来一个智障,所以直到你出生、断奶,我都没沾过那玩意。”


    “再然后。”女人咧嘴一笑,顾盼生辉的眼睛里掠过一丝狠意,“我就把他想喂给我的药,全部喂进了他的嘴里。”


    “我不得好死,他也别想好活。”


    吕向财没吭声,五指攥紧成拳,颤抖着,脑袋埋得越来越低。


    女人歪了歪脑袋,坐直了,伸长脖子,瞧见吕向财通红含泪的眼眶,抽了抽嘴角:“好歹当过刑官,这样就把你吓哭了?但凡我当时多一点力气,必定要等到夜黑风高他熟睡的时候,狠狠地砍他几刀,看看那狼心狗肺的畜生流出来的血是不是污黑发臭。”


    吕向财悲从中来,眼泪啪嗒掉落下来,模糊了视野。


    女人看在眼里,无可奈何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被抓走后可是从来没有……算了,哭吧,哭出来痛快一点。”


    沉默一会儿,女人问:“你现在叫吕向财?”


    吕向财手忙脚乱地擦泪,哑声回答:“是的。”


    女人:“这名字也不错,有钱才能行四方。至于姓氏……”


    她认真地看向吕向财,这次揉他脑袋的动作温柔许多:“你没有和那畜生同流合污,还干翻了罗浮屠,摧毁了红罂村,这很好。以后别跟那个畜生姓了,改姓岑吧,就跟着我姓。”


    吕向财受宠若惊,像抱着烫手山芋般连声推辞:“我不能,我,我没脸姓岑。”


    “这有什么没脸的?跟我姓,不是跟岑家姓。”女人撑着下巴,唉声叹气,“想来我哥一定骂过你,我也能猜到他会骂些什么,无非是孽种杂种之类的。你说你这个舅舅混账不混账?说得好像你不是我生下来的一样。”


    后半句话一出,吕向财的心里轰然掀起波澜,忍不住道:“但是……”


    “是我对不起岑家,对不起爹娘还有兄长。”女人目光幽深,含着难忍的歉疚和后悔,缓缓说道,“若非我当年任性妄为,也不会让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即便要向岑家负荆请罪,也该由我来。”


    说罢,她站起身:“我要回岑家故地一趟,你就留下来吧。你的朋友不错,是个值得结交的人。对了,你如今应该年满二十了吧?”


    诡怪的容貌和年龄将永恒地定格在死亡的那一刻,吕向财忙不迭点头:“二十三。”


    “该提字了。”女人笑道,“便简单一点,字‘海跃’,海阔凭鱼跃,如何?原先给你起的名字你记不住,这次可别又忘了。”


    霎时间一股强烈灼热的情感跨过上百年的时间长河,犹如惊涛骇浪,直冲吕向财的心头,他几乎再次淌下泪来,拽住女人的衣袖,哽咽地哀求:“别走,娘,留下来好不好,求您了,别走。”


    女人踮起脚尖,拍拍他的脑袋,调侃道:“都过了吃奶的年纪了,怎么还这么黏娘亲啊?只是这次不行,你娘真得走。”


    她看着吕向财,眼里波光闪烁,似乎有万千复杂的情绪凝聚其中,最后却是洒脱一笑,只说了一句。


    “记得好好吃饭。”


    女人说完,身体倏然化作一缕青烟飞上云霄,吕向财目眦欲裂,急急忙忙追上去,伸手去抓,声嘶力竭地吼:“娘!娘——!”


    谢叙白现身,一把将他拦住:“区域限制没解开,你现在冲出去会被绞成碎片。”


    吕向财不听,眼睛发红发狠,在谢叙白的手里疯狂挣扎。


    眼看着那抹青烟彻底消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他怔愣好长时间,终是忍不住潸然泪下,将脑袋埋入谢叙白的肩膀,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啊——”


    谢叙白拍了拍他的背,看着青烟消失的方向,女人怅然无奈的叹息在耳边回响。


    “我恨过这个孩子,也想过杀了他,他要是跟着那个畜生有样学样,以后又长成个小畜生,那我就算万死也难辞其咎。”


    “所以在孩子断奶没多久,我掐住了他的脖子,小小的,软软的,脆弱得像是一碰就断,叫声细小得和兔子没什么区别。他看着我,像是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对他,哭得稀里哗啦,一个劲儿地唤我娘亲,在我的手里疯狂挣扎。”


    “我说和娘亲一起走吧,他哭着喊不要,我用力,他就踹我,翻身来咬我,用尽一切力气阻止我。那么丁点大的崽子,那么丁点大的力气,居然给我抓出好几道血愣子,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小孩的力气竟然能有那么大。”


    “他的求生欲真的很强。”女人像是陷入回忆,又像是思索沉吟,半晌,蓦然笑出声,不无欣慰地说道,“像我一样。”


    女人告诉谢叙白,在他们那个年代,舆论压力大,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女子失去贞洁非常严重,严重到会上升到败坏家风,被千夫所指。


    何况岑家是荇州闻名一带的百年世家,家族里性子稍微烈一点的,遇到这种事,恐怕会当场自裁了断。


    但女人那时候不知道怎么想的,想到旖旎风光,锦绣山川,自己还没全部看完,忽然强烈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活下来。


    直到孩子断奶后,畜生给她端来一碗蒙蔽心智的毒药,她才决然地断掉念想,偷换药物,将计划提前,拼死也要拽着那畜生一起下地狱。


    所以吕向财,哦,不,岑向财,不愧是她的孩子。


    但女人没有真正下狠手,是因为接下来的一幕。


    当她直面孩子爆发出强烈的求生欲,震惊颤抖地松开手,那孩子跌坐回去,明明害怕得直哆嗦,却踉踉跄跄地扑上来,用力地抱住她。仿佛忘记上一秒还在伤害他的人是谁,哭得泪眼朦胧,口齿不清地叫着娘。


    不记仇,柔软可怜,不像那畜生的性子。


    女人在孩子的哭叫声里怔愣许久,脑子里激烈地天人交战,终于颤抖地捏了捏孩子的小脸蛋,决定用为数不多的寿命,好好养一养这个小家伙。


    【既然不想死,那就努力活下来吧。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路再难走,深一脚,浅一脚,慢慢悠悠的,也就这么走过去了。】


    第157章 那是光


    黑夜中散发着暗红灯光的红阴古镇,就像潜伏在深海阴翳中的灯笼鱼,每当无知无觉的游客踏入,瞬间撕破伪装,张开血盆大口,残暴贪婪地将他们吞吃入腹。


    这些游客在枉死之后,一部分被怨气影响变成助纣为虐的伥鬼,如地摊大妈、剧院的服务生,蛊惑更多的路人涉足丧命。


    一部分则变成丢失神智的幽魂,懵懵懂懂,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从哪里来,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无意识地徘徊,直至消弭。


    陡然一道金光划破森冷夜幕,街道上的幽魂齐刷刷地回头看去,骤然被钉在原地。


    只见古镇上空密不透风的黑暗竟然裂开一道口子,璀璨流金的光辉从中倾泻而出。


    那光芒耀眼却不刺目,温暖似春风,顷刻间照亮街道上的每一寸土地,将所有的幽魂笼罩在光下。


    幽魂们仿佛隐隐感知到什么,刹那间仰起脑袋,目光呆滞发直,死死地盯着那阔别百年的光辉。


    一道。


    两道。


    三道。


    越来越多的金光破开重重阴霾,终是在某一刻,光芒轰的一声压过黑暗。万千金光以雷霆破万钧之势贯穿穹顶,如绚烂烟火当空绽放,普照世间,长达上百年桎梏着古镇魂灵的规则牢笼轰然破碎!


    冥冥之中,幽魂们感觉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无形枷锁消失了。


    它们一动不动,涣散灰白的瞳孔倒映着越来越盛烈的金光,如同被拂去厚重的灰尘,一点点地焕发光彩。


    它们再次感受到光和热,感受到久违的心跳声在干瘪的胸腔里震响。


    “什么……那是……”


    许久不曾开口,忘记怎么说话,幽魂神色怔忪,全凭本能嚅嗫嘴唇,笨拙地吐出干涩的字音。


    “……光。”


    此时的红阴剧院已成一片废墟,四处都是残垣断壁,硝烟弥漫。


    随着最后一道魂灵化作寥寥青烟盘旋升入天际,痛苦凄厉的嚎哭彻底消失,一切终于重归寂静。


    谢叙白的分身带着失魂落魄的岑向财现身,化作一道流光融入不远处的本体。


    他唰一下从本体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宴朔的手臂。曲线流畅的肌肉轮廓从布料中突显出来,爆发感十足,像铁钳般环着他的胸腹。


    在他度化怨魂的几小时时间里,宴朔竟然一直这么抱着他?


    谢叙白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宴朔深沉如墨的眼睛。


    被冰凉海水淹没的触感仍旧鲜明地残留在神经突触上,又在视线相撞的一刹那,愈演愈烈。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默不作声地掰开后者的手臂,往前一步拉开距离,面向他,低声道了句多谢。


    宴朔幽幽地扫过被谢叙白掰开的手臂,没能抱够,倒是有些意犹未尽的不甘愿。


    不过祂的定力远超分身,这一丝不满足很快就被收敛得滴水不漏。


    宴朔看向不远处的执法公安:“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厉鬼?”


    他不算惜字如金的性子,但也远远够不上积极活泼。即使在心情不错的时候,如非必要,也懒得理会他人,现在倒是罕见地主动开了口。


    谢叙白跟着看过去,几名执法人员正毫不客气地将几抹沥青似的黑魂装入收容器具。


    那几抹黑魂正是罗浮屠等人的残魂,它们被怨魂逮出来疯狂蚕食,只剩下这么一丁点。


    但就算看起来能被一阵风吹散,也残留着少许自主意识。


    其中一道戾气十足的黑魂极不安分,嘭嘭撞击玻璃,撞得容器东摇西晃,险些拿不稳。


    执法人员也不惯着,冷眼拿来电击枪,对准容器中间的孔洞按下扳机。


    滋啦一声响起强烈的爆鸣,容器内电闪雷鸣,火花四溅,沐浴在惨白电流下的黑魂被炸开花,登时爆出凄厉痛苦的尖叫,连声求饶。


    “它们遭遇的痛苦不够赎罪,所以你没有第一时间用金火度化,也没有将其消灭。”宴朔说,“不过这么放任下去,有朝一日它找到机会吸足怨气,恢复力量,恐怕会是个麻烦。”


    会是个麻烦,但称不上大麻烦。就是红阴古镇风生水起的鼎盛时期,宴朔也不会将罗浮屠掀起的波澜放在眼里。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宴朔说的这些他不是没有考虑过。


    现在是执法机构重建初期,缺乏经验和技术支持,监管设备说不上有多完善,存在囚徒越狱的可能性。


    以罗浮屠的恶劣性,要是侥幸逃脱,卷土重来,势必会造成一方生灵涂炭。


    所以,哪怕可能性小到千分之一、万分之一,只要有这种可能,谢叙白宁愿受到【违背法律】的处罚,也要在这里解决掉罗浮屠,将后患扼杀在牢笼中。


    斟酌沉吟之时,谢叙白对上宴朔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怪异。


    大概是宴朔对红阴古镇冷淡至极,又或者是宴朔此前淡漠人世的形象深入人心,谢叙白还以为他不打算插手干预。


    可此时,宴朔的杀意浓烈得不像话。


    谢叙白奇怪地问:“你也想杀了它们?”


    谢叙白问出的这话,像是当头棒喝,猝然点醒了宴朔什么。


    某一瞬间,男人的动作一顿,眼中飞快掠过一抹自己都没能察觉到的狐疑。


    是,按照祂的性子,只要那些肮脏的家伙不凑过来碍祂的眼,就无所谓这世间到底有多少龌龊事。


    太阳底下无新事。祂深谙再费心费力解决掉的不平事,不出十年八年,就会在同一个地方旧态复萌。甚至当年无辜可怜的受害者也会摇身一变成为阴险狡诈的加害者,罪恶的种子一茬接一茬地生根又发芽,周而复始。


    这不是妄自揣测。


    曾几何时,祂也插手过凡间事,也有许许多多的人发自内心地感激祂,为祂铸神像,建祠堂,日复一日虔诚地供奉。


    最开始那些人只想化解灾厄,让亲人安康顺遂。


    再然后他们开始祈求风调雨顺,硕果累累。


    往后又忍不住祈盼多福多金,功成名就。


    可最后的最后,一部分人类却将矛头对准他们的同族。一场惨不忍睹的自相残杀后,他们痛不欲生,崩溃大哭,转过头来怨恨咒骂祂,是蛊惑人心的恶魔。


    祂也曾茫然过,困惑过,深究过。


    结果却是看多,看惯,看厌。


    世人的指责于祂而言不过蚊虫的叮咬,但叮咬过多不医治,也会发肿生脓,溃烂颤痛。


    不知道多久之后,祂终于疲惫漠然地闭上了眼睛。


    ……


    宴朔拧紧眉头,既然祂早已决定不管闲事,那么又是因为谁决定重新入世?


    谢叙白:“宴总?”


    宴朔倏然回神,面无表情地丢出个理由:“黑暗生物以怨气为食,我也不例外。但怨气也分等级,像罗浮屠这种厉鬼释放出来的怨气,属于污秽中的污秽,要是不小心摄入,很倒胃口。”


    他回答得缓慢,情绪也泛起细微的波澜,谢叙白直觉宴朔在掩饰什么。


    但不等他说话,宴朔就强硬地转移了话题,语调冷淡且不容置疑:“我不准备杀了它们,事实上我来这里是为了将它们带走。”


    原本还算松活的气氛一瞬间变得凝滞,谢叙白蓦然收敛笑容,挺直腰背,无声地注视宴朔,终于启唇询问:“带走罗浮屠,为什么?”


    谢叙白并非质问,但语气是加重的。


    宴朔深深地和他对峙,半晌不咸不淡地开口道:“因为他们是盛天集团预定的员工。”


    即便是宴朔,也不想被人误会他想要袒护脏东西,在谢叙白眼神变化前,他快言快语地解释道:“盛天集团5层以上的员工,在公司任职期间,所有劳动所得的百分之九十五都将投入慈善基金会,用以资助被他们戕害的受害者及其家属,剩余资金用于扶贫当地民生建设。不允许拥有私有财产或物资,不允许无理由离开公司,不允许辞职。”


    “为避免怨气过重,壮大滋养厉鬼,引发不必要争端,每个季度末循环开启之前,公司上下将进行定时定点清算。按你们人类的话说——”


    宴朔看向谢叙白,语气寒凉,没有一丝温度:“叫屠杀。”


    第158章 我们完全可以合作


    无论是语气还是态度,宴朔都分外强势。


    这些恶鬼他今天一定要带走。


    空气彻底凝固住了。


    不远处的裴玉衡感受到宴朔身上散发的森冷威势,瞬间闪现到谢叙白的面前,单臂将他护在身后,掷向宴朔的目光肃冷且戒备:“阁下准备做什么?”


    身后,谢凯乐正在查看岑向财的情况。


    虽然他和岑向财交际不多,但到底算得上熟人。


    当初谢叙白能成为他的老师,也是多亏岑向财的介绍,加上对方又是老师的好朋友,总不好晾在一边。


    幸好,除了有点恍惚以外,看上去没什么大碍。


    少年松上一口气,陡然察觉到急转直下的气氛,再一看两方人竟然对峙上了,惊得头皮发麻。


    想到宴朔的可怖之处,谢凯乐想也没想地冲到谢叙白的身前,对上宴朔强装镇定:“好久不见啊三叔,您看起来比以前更加英俊潇洒了,我家的事还没来得及谢过三叔出手帮忙呢!”


    平安顶着威压贴近谢叙白的裤脚,喉间压抑着嘶哑的低吼。


    没吼两声,它的脑袋被人温柔地拍了一下。


    谢叙白勾着狗子的下巴和侧颊,颇有技巧地将它掰到身后,呼噜两下毛茸茸的脑袋。


    随后他探手,安抚地拍拍谢凯乐紧绷的肩膀,又贴近裴玉衡,低声耳语一句没事,直至中年男人威势渐消。


    谢叙白走到众人身前,凝视宴朔不容置疑的眼神,在紧张到一触即发的氛围里,陡然发出一声肯定的轻笑:“……那不是好事吗?”


    现行的执法机构尚未建立起完善的监管机制,而恶鬼的关押收容刻不容缓。


    盛天集团愿意出面解决这个棘手的问题,这不是好事又是什么?


    在谢叙白开口前,宴朔假设过人类可能出现的反应。


    谢叙白脾气好,一般不会轻易翻脸。若是不赞同他的做法,大概率会蹙紧眉头询问缘由,不畏他的威势据理力争。


    可当宴朔听着谢叙白赞同的语气,看到那双澄澈的眼眸中不加掩饰地流露出对自己的欣赏,他还是忍不住滚动了一下喉咙。


    只为压住那下意识为谢叙白泛起的哼笑。


    谢叙白招了招手,让执法人员将收容器拿过来,亲手递向宴朔,心平气和地道:“在制止恶鬼为非作歹这一方面,我们俩的目标是一致的,您没必要将我放在敌对面。”


    宴朔曾在幻戏中帮他抵御过系统的攻击,又让小触手将岑向财的尸骨找了出来,证明男人事先就知晓岑向财离开了公司,甚至是默许。


    除去这一种特殊情况,还没听说过有其他员工能成功逃出盛天集团。


    不然岑向财当初也不会那么绝望,甚至剑走偏锋,将希望全部寄托在那时还是普通人的他身上。


    说起来,之前还闹了个大误会。刚知道宴朔要血洗集团员工,谢叙白误将对方当成杀人狂魔,和岑向财谋划怎么晋升成公司管理,掀翻宴朔的残暴统治,解救公司全员。


    后来第一次打交道,谢叙白发现宴朔不仅没有嗜杀的爱好,甚至还算得上亲切正直有原则。


    又在之后发现盛天集团的人全部活得好好的,才醒悟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如今疑惑彻底得解,谢叙白心里的千斤石头也算落了地。


    为之前误解宴朔的为人,他感到抱歉。


    也为宴朔无数次帮他的忙,还有一些隐秘的原因,谢叙白眸光闪烁,姿态语调依旧温雅沉稳,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我们完全可以合作。执法大队人手齐全,消息灵通,抓捕恶鬼后直接送往盛天集团,就不用您费神又费心地亲自出来抓人。”


    “您觉得呢?”


    宴朔凝视着谢叙白眼波流转的眼睛,回神时手已经伸了过去,将收容器接在手里,不置可否。


    他心道谢叙白说得倒是挺好听,似乎双方合作的目的全在于为他省心省力,丝毫不提执法机构的新生规则【法律】稚嫩得比满月幼崽好不到哪儿去,别说关押厉鬼,就是约束自己人都够呛。


    即便谢叙白继续这样成长下去,终有一天他会成为祂,变成旁人都难以企及的存在,但那是以后的事。


    至于现在,对标执法机构幼小到可怜的规模,盛天集团家大业大,业务发展渗透全市,抛个名头就让暴发户和资本家们闻风丧胆,不说睥睨傲视自己未来的合作方,就是强势地攥住话语权,领导全局,料想谢叙白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谢叙白定定地看着宴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尽可能多的了解盛天集团的内部规则和运行逻辑,同样我也会将执法大队有关刑事重罪方面的【法律】规则发送到您的邮箱,基于双方意愿能够达成一致的前提下,共同协定这次的合作细则,您看您这周什么时候有空?我都可以。”


    “……”宴朔一声不吭地盯着谢叙白。


    恍惚着的岑向财终于回神,仰头对着夜空深深地闭上眼,将眼眶中的最后一点湿意逼回去,压下胸口灼痛的呼吸。


    他睁眼,隐隐约约听到谢叙白谈及什么“了解盛天集团内部规则”、“共同协定”之类的字眼,登时眉头狠狠一跳,满脑子哀戚惆怅不舍悲痛瞬间惊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谢叙白的面前。


    “好说好说好说,但是今天时间太晚了,谈工作有点伤身体了,要不我们过几天寻个时间再商量商量?”


    岑向财一边冲着宴朔讪笑打圆场,一边对谢叙白疯狂使眼色。


    诚然,谢叙白刚才的那番话,放在任何一个有合作意向的老板面前都没问题,但宴朔这人不仅占有欲强,还他X的有控制癌!


    生意场上宴朔要拿大头,利润分红得是九一分。不要怀疑,他是得九的那一方。


    集团名下所有子公司,哪怕是挂名的皮包公司,也必须由他全权控股。公司上下涉及到的任何业务和资金流水往来,哪怕他不管,也必须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


    不论董事会吵得多不可开交,只要宴朔开口,所有人都必须在十秒内闭上嘴听他号令,不然转眼就会变成糊在墙上的肉泥,铲都铲不下来的那一种,公司保洁一度在看见那惨不忍睹的画面时发出尖锐的爆鸣。


    以及宴朔频频在生意场上爆出过“金句”。


    “你们既没有经济支持,也没有市场优势,哪来的底气和我谈条件?”


    “均分?笑话,盛天向来坐庄通吃,鬣狗才喜欢分剩饭。”


    “如果盛天集团不能占据主导地位,那这场交易就和你们用脚踩出来的企划案一样毫无意义。”


    “没有瞧不起人,至少我很佩服你们不自量力和狮子小开口的勇气,送客。”


    几次三番气得对家老总连连直翻白眼,当场急服救心丸后,岑向财一度怀疑宴朔的嘴抹了毒。虽然现在不怎么怼人了,但神经发作起来还是要命。


    他如临大敌盯着宴朔的嘴,生怕里面吐出些不堪入耳的话来,到时候——他肯定是帮谢叙白,忍不了一点。


    关键是打不过啊,他在盛天当了这么多年秘书,就没见谁在宴朔手底下讨到好。


    但下一秒,和谢叙白对视良久的宴朔突然说:“好。”


    岑向财都他X的惊呆了,不敢置信地看过去,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


    大概分摊权力还是有点触及邪神控制欲极强的天性,宴朔竭力克制着反驳谢叙白想要拿回主控权的冲动,因为太用力,脸颊肌肉绷紧到微微颤抖。


    宴朔僵硬半秒,补充道:“你定个时间,我最近都有空。”


    谢叙白瞄了一眼如遭雷劈近乎石化的岑向财,不太明白好友为什么会紧张成这样。


    他预料到宴朔可能会对执法大队也要上主桌的提议感到不快,毕竟双方现下的势力悬殊,能堆上谈判桌的筹码也少得可怜。


    但所谓的合作和交易,不就是要靠讨价还价,你来我往,不断拉扯,来努力争抢自己的权益吗?


    如果岑向财是害怕他被拒绝受打击,那,其实不用担心。


    大学时期他参与社团活动拉投资,也曾被商家冷嘲热讽无视到底,还被人摆谱以过来人的姿态逮着教育,前后忙碌一个月下来都不一定能拉到赞助,他早已经习以为常,抗性点满。


    所以宴朔答应得这么干脆利落,还挺令他……意外的。


    谢叙白含笑柔声道:“那就这周四上午十点,地点定在盛天集团。”


    其实想要掌握话语权,将会议定在自己熟悉的主场更好。


    但谢叙白并不在意是这场行动由谁主导,更不介意将权力移交给靠谱的人。


    他唯一看重且想要保证的是恶鬼得到有效惩治,绝无可能再为祸人间。


    裴玉衡对宴朔突如其来的发难始终颇有微词,最主要的是,他看不透宴朔的实力。


    这种危险人物,他向来的观念就是能离多远离多远。


    见两人谈好会议时间,裴玉衡往前一步,将他们隔开,警惕地扫过宴朔一眼,对谢叙白低声道:“时候不早了,先回去休息吧。”


    看出裴玉衡不怎么喜欢宴朔,谢叙白默默的不敢吭声。


    他家裴爸爸是个铁直男,对傅倧那种同性恋变态深恶痛绝。心里也一直把他当小孩,表面不显山不露水,其实心里看得非常紧。


    要是让裴玉衡知道他正戴着的金丝眼镜就是宴朔的分身,他们还在几天前亲得昏天黑地……那场面太美,他不敢想。


    走是不可能一起走的了,索性宴朔没有搭便车的想法。


    就是在岑向财下意识跟着谢叙白抬脚离开的时候,他扯了扯嘴角,丢过去一个冷到刺骨的眼神:“工作时间,岑秘书想要旷工?”


    “……”岑向财可怜巴巴地转向谢叙白: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刚超度完整个红阴古镇的怨魂,谢叙白精疲力竭,但触及岑向财求助的眼神,还是不忍心将好友抛下。


    这个时间点还要加班加点,让宴朔亲自出来逮人,说明是急事,让秘书旷班显然也不太现实。


    不如尽快解决工作,谢叙白毛遂自荐道:“我也是盛天集团的员工,宴总说的工作积压是指什么,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吗?”


    听到好友要和自己同舟共济,岑向财直接感动得稀里哗啦的。


    就是莫名其妙脖子一凉……等等!好像有一股杀意在盯着他!


    岑向财毛骨悚然地看向宴朔,后者视线不偏不倚,若无其事地道:“不是大事。”


    “就在几个小时前,红阴古镇的地皮招标结果下来了,盛天集团入选。董事会的人希望把这里发展成规模更宏大的旅游项目,对外加大宣发,拉几个能上中央电视台的广告商入伙。”


    一个被列入市旅游景点的地皮,说拿下就拿下了。


    宴朔用一种“今天是个好天气”的语气,随意谈论盛天集团取得的卓越成绩,该说不说,很有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气势。


    谢凯乐却忍不住想起之前在盛天集团请教宴朔,看见男人对着财神像一脸严肃虔诚:“求财神爷保佑盛天集团顺利竞选到……”


    他差点没绷住,错步站在谢叙白的背后,揪住老师的袖子,憋笑憋到肩膀抖个不停。


    谢叙白有些狐疑,偏过头和谢凯乐交换眼神,在谢凯乐的手势下,一大一小悄咪咪地构建精神链接,不动声色地交流。


    通过记忆投影,他也看到了那生动形象到不忍直视的画面:“……”


    深不可测的邪神忽然变得接地气了好多。


    还有点可爱,嗯。


    红阴古镇地皮招标……


    岑向财有印象,写出竞标企划案的负责人还是由他推荐的。


    但那时的他是个蜷在壳里的缩头乌龟,害怕看到半点和过去有关的人事物,谈之色变,避之不及,所以把事情交代出去后,很少插手干预。


    但他知道那些老不死的一心钻进钱眼里,一直想打着红阴古镇曾经是个毒贩窝的旗号,作为吸引猎奇者的噱头。


    别觉得很荒唐,要知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总有那么一些傻哗嫌自己活得太长,想要体验把踩在钢丝线上的刺激感。


    岑向财心里冒出一股股戾气,又觉得实在无力。


    这件事他个人反对也没用,哪怕他是盛天集团的秘书。


    足足几十个亿竞争来的地皮,宴朔怎么可能力排众议让它荒废下去。


    宴朔看向谢叙白:“我也在考虑这块地皮的用途,策划部那些人给出的企划愿景都有点不尽人意,你说要帮忙,有什么好的建议?”


    谢叙白看一眼岑向财,沉吟片刻,笑着道:“如果宴总不嫌弃我这个外行班门弄斧,我确实有个想法。”


    第159章 谢哥哥——【《红阴古……


    “建个飞机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直至上车,岑向财仍旧忍不住感慨谢叙白的奇思妙想。


    最令他不解的是,宴朔在短暂停顿后竟然没有嗤笑否决,而是陷入沉吟,认认真真地听进去了!


    谢叙白正忙不迭柔声安慰炸皮的小触手:“小一乖,不哭不哭,不委屈。是不是还很疼?来,我给你揉揉。”


    宴朔收拾怨魂的时候,余威扫荡出去,直接把整个红影剧院冲成废墟。碎石断木噼里啪啦往下砸,如暴雨流星,被捆在椅子上动弹不得的小触手首当其冲,话都来不及吭一声就被砸得晕头转向,得亏皮厚才没受伤。


    事后还是谢叙白忽然听到小触手暴怒的“咆哮”,才火急火燎地狂赶过去,将小家伙从土砾堆里解救出来。


    小触手龙卷风似的环形一抽,将压在身上的碎石掀开八丈远,怒气冲冲地卷起房门大的石头,不停勒紧,“嚼”得咔咔碎,浑身溢散着暴戾愤懑的黑气。


    可一看到谢叙白慌张担心的脸,它瞬间蔫了吧唧,戾气一散而空,哇的一下扑上去,缠着人类的手腕哭得好大声。


    真的委屈惨了。


    谢叙白冲着大家做了个口型,让大家稍等一下,不停揉搓小触手弹软的尖尖,歉意怜惜地亲上好几口。


    直到勉强将小家伙给哄好,方才握住方向盘,发车开出红阴古镇。


    岑向财打开车窗指向连绵起伏的山势:“机场选址首要条件就是平坦开阔,方便拉开行道助跑起飞,你看这里四面临山,行道都得拐着弯建。树多,下雨天起大雾伸手不见五指,妨碍视线,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能建飞机场的地方!”


    “还有,你们说的可是飞机场!不是什么菜园子牛棚子说建就给建了,要市里审批多部门合作,要从零起建联外道路系统配置、控制中枢通讯站、维修厂、水电供应设备……就是私人机场也要一系列审批立项!”


    本来身心俱疲的岑向财是越说越清醒,越说越火冒三丈。


    谢叙白只是提个小小的建议,不存在任何问题,但宴朔为什么要答应?


    祂是灵机一动拍案叫绝了,事后忙前忙后跑断腿的还不是他这个秘书,祂到底是没睡醒还是脑子被驴哗了?


    要不是某人的分身正缠在谢叙白的手腕上哼哼唧唧,岑向财没准就把傻哗两字骂出来了。


    怒气值爆棚的打工诡王惹不起,怨念几乎凝为实质。


    谢叙白很有始作俑者的自觉,心虚地干咳一声,岑向财却忽然凑了过来,狐疑地眯起眼睛。


    “所以你为什么要提出建飞机场?别说自己是个外行所以随口一提,那不是你的作风。”


    不是他私心偏袒,是这么长时间的经历和事实已经向所有人证实:谁都可能无的放矢、不懂装懂,但谢叙白一定不会这么做。


    就是当初什么力量都没有的时候,谢叙白说自己一定会尽全力救下他,如今不也这么做成了吗。


    岑向财脑袋往车窗上一靠,视线落在后视镜上。


    小小的镜面清晰地倒映着谢叙白温文尔雅的眉眼,自然下弯的眼尾像坠在水池的柳枝,轻轻一晃便撩起一池涟漪。


    他想起幻戏中有谢叙白这个兄长照料的十多年,想起最后一刻他心存死志松手坠入河里,谢叙白突然出现捞起他冲出水面的震撼和不可思议。


    心里漫不经心地想。


    ——真真威武得像天神下凡一样。


    谢叙白不知道岑向财在想什么,似乎没来由地消了气,心情还好上不少。


    谢叙白笑了笑,干脆直截了当地说:“当然是外行的话,所以不如你这个出类拔萃、才高八斗、能力出众的金牌大秘书考虑得周全实际。”


    他叹息道:“我只是想这满山被困囹圄的怨气,能有个出口宣泄出去。”


    淡白月光洒入车内,从谢叙白的眼眸里一掠而过,沉静平和,映出四面巍峨壮阔的青山。


    山势连绵,层层叠叠,像密不透风的围墙牢笼。


    “四面环山,本是很好的风水局。但后来几经战火,千百条向外的水路被阻塞,是以水被群山包围,无法流通,变成了有碍财运和事业发展的‘困水局’。”


    “也因为这一原因,即使红罂镇的怨魂被超度,满山怨气也一直凝而不散。因为那不止是一个村镇的怨念,是上百年来无数逃不出大山的人的痛苦和执念,是这片土地的怀恨和遗憾。”


    岑向财嘴角勾起的一抹弧度,在谢叙白的一字一句中慢慢下降,又紧紧地抿在一起。


    仿佛应召着谢叙白的话,不远处的山林无端刮起一道强烈的飓风。


    它当空呼啸,势若破竹,撞开挤挤挨挨的枯藤老树,却在最后被嶙峋岩峰逼退回去,在逼仄狭隘的山谷间横冲直撞,哀戚回响。


    声声彻耳,仿佛掺杂着无数怨魂的哭嚎。


    “要是能想个办法打破,再好不过。”谢叙白通过后视镜,对上岑向财的视线,眉眼弯弯,“建一个飞机场,不正是天高任鸟飞吗?”


    岑向财浑似被烫到一般,心脏狠狠一颤。


    他知道,每当谢叙白用平和的语气提到“想个办法”,往往脑子里早就已经盘算出十几甚至几十个方案。


    其中一项或某几项,谢叙白认为可行性比较高的,不出三天,必将着手去做。


    岑向财许久都没有说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双臂环抱,抖颤的手指用力地掐住臂弯。


    呼吸变快了,心率变快了,浑身血液像是被一把火点燃。


    岑向财感觉到甜,感觉到眼热湿润,感觉到兴奋和心潮澎湃,疯狂抖腿坐立不安。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在车里,应该在盛天集团,在灯火通明的会议室紧急召开股东大会,和全公司乃至其他公司相关领域的精英通宵达旦、绞尽脑汁,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效率最靠谱的手段,从飞机场的建成到落地实施列出一系列成熟可行的企划方案。


    好在理智尚存,岑向财硬生生掐灭跳车的冲动。


    “话虽这么说,但改变哪有这么容易?”虽然在反驳谢叙白的话,声音却很小,很柔和。


    看着那些山,他感到棘手地拧紧眉头:“首先这地形……”


    谢叙白:“是,平坦开阔和可视度高是必要条件,想法再美好也不能脱离这一现实,要是正常情况真没什么办法。”


    他笑着看向小触手。


    被金光安抚舒服的小家伙,细长的脑袋尖尖正一下下地拍在他的手背上,像猫儿慵懒瞌睡时,不由自主甩起来的长尾巴。


    谢叙白:“小一,你看左边那座山,如果它挡了你的路,你又绕不开它,该怎么办?”


    小触手蹭着他的手腕呼噜两声,不假思索:“砸碎不就好了嘛。”


    对此,平安摇着尾巴积极地表示赞同:“汪!”


    它能变大,也可以帮忙!


    谢叙白一哂:“那可不行,不能破坏环境。你要是把山砸碎了,生活在上面的动物怎么办?”


    小触手哼哼,觉得没难度:“不能砸碎,移走也一样嘛,选个合适的地方搬过去。”


    “就是这样。”谢叙白看向目瞪口呆的岑向财,笑道,“移山倒海对我们来说很难,对那位可不成问题。”


    所以他提出建议时,宴朔是沉思和琢磨,而不是笑他不切实际异想天开。


    岑向财这下真被惊成了个傻子,潜意识里还是觉得不可能,结巴道:“但是,但是这项企划工程太宏大了。想要完成,工期都要按年计数。哪怕是建一个农家乐、旅游村,甚至开办一个商圈都更可期。”


    “现在要耗费这么大的力气,建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获得收益的飞机场,宴总他……”


    谢叙白顿了顿,扫一眼所有人的反应。


    他和岑向财正在谈论的内容,裴玉衡和谢凯乐插不上话,全程都在安静地聆听。


    听到岑向财提起宴朔的作风,名义上算宴朔侄儿的谢凯乐,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裴玉衡和宴朔的分身(医院防卫科)共事多年,非常了解它们有多疯狂邪性。


    刚才和本尊见了一面,坏印象更是只增不减,听到岑向财一说,便扯唇冷笑。


    他们一致认为,宴朔冷漠无情,绝对不会是什么慷慨仁善的主。


    而他们的态度,其实也能说明宴朔身边的下属、“亲人、同事和路人,对他一贯的看法。


    谢叙白眉宇下压,心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


    一路装死尸的金丝眼镜突然在这时动了,避开众人的视线和感知,轻轻揉捏一下谢叙白的耳垂。


    动作轻挑散漫,略带一丝看好戏的玩味——某邪神似乎很满意自己的风评。


    不像某人,骂谁好人呢。


    谢叙白:“……”


    他用精神力将金丝眼镜不安分的触角抽了回去,停顿片刻,淡淡一笑,和岑向财说道:“你们这可是赤裸裸的偏见了啊。如果那位没这个想法,刚才又为什么要听取我的建议?”


    岑向财腹诽宴朔可能发现了什么商机,下一秒谢叙白又问:“说起来,海跃,你在宴朔身边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看出他为什么要开公司?”


    新的称呼,听着难免有点陌生不适应。但听到自己的字被好友唤起,岑向财一时又生出难以言喻的开心。


    他摸摸鼻子:“还能有什么原因,那位喜欢钱。”


    “喜欢钱,所以成立慈善基金会,大把的钱往外送?”谢叙白莞尔反问,“喜欢钱,所以亲力亲为跑出来抓捕恶诡,将它们调教成能赚钱能弥补受害者的劳动力?”


    岑向财一时间被问住了。


    他语塞不知道怎么反驳,又见一抹金光从驾驶座飘过来,里面包裹着的气息非常亲切。


    岑向财瞳孔一凝,想到一种可能,心脏跳得飞快,不管不顾地接住金光,摊开手一看。


    果不其然是他的骨片!


    岑向财后知后觉自己为什么能脱离盛天集团,在外面自由晃荡,惊愕透着莫大的喜悦:“你怎么会有?什么时候——”


    “这可不是我的功劳。”谢叙白如实回答,“小一负责挖遍公司外墙,把它们一点点抠出来,至于粘合复原那部分,应该是宴朔的手笔。完整的骨片也是宴朔亲手交给我的。”


    “……???”


    岑向财不可思议地盯着骨片,表情越来越扭曲,两眼放空,在风中凌乱。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很久以前被人强行喂了一只疯狂蠕动的蟑螂,到今天还能咬牙切齿地记起当时被吓得吱哇乱叫,疯狂漱口几十遍连舌头都恨不得咬断,最后终于崩溃认命的无助。


    如今却有人告诉他,那只蟑螂其实是块被施加魔法的蜜糖,就像哈利O特里的巧克力青蛙。


    谢叙白看一眼副座不吭声的裴玉衡,笑道:“宴朔怎么想的,我不太了解。但常言道君子论迹不论心,回顾他做的那些事,其实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坏,是不是?”


    语气温柔又笃定。


    裴玉衡瞥他一眼,不自在地嗯了一声。


    金丝眼镜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揉捏上谢叙白的耳垂,漫不经意,又爱不释手。


    岑向财以手扶额,目光呆滞。


    他需要缓缓,整理自己破碎的世界观。


    谢叙白从后视镜里看他的反应只想笑,超“不经意”地提醒他:“还有一件事,当初你不顾规则之力冲出宏润公司,差点魂飞魄散,是小一不停央求宴朔救的你。”


    “你醒来不感激也就算了,怎么还不分青红皂白地踹了它一脚,难道不该给小一道个歉,再好好道一声谢么?”


    “……”岑向财看向小触手。


    小触手一听这话,瞬间精神抖擞地立了起来。


    那一脚它早就还了回去,不过谢叙白愿意为它做主,还有机会让岑向财吃瘪道歉,还是挺让孩子乐呵的。


    “对不起,谢谢。”岑向财抽了抽嘴角。


    狐假虎威的小触手晃得更嘚瑟了,柔软的身体像海草一样摆来摆去,志得意满地笑:【大人有大量,不跟你见识,哼哼。】


    岑向财一阵气,又觉得好笑,背往后面一靠,犀利点评:“我看你是小人得志。”


    甭管这个项目提案在现实条件下有多离谱,只要宴朔拍板叫好,那基本上就没有更改的可能,也没有其他人争辩的余地。


    不过也多亏谢叙白给出了一个让顶头上司满意的提议,至少今晚岑向财不需要赶着回公司加班了。


    盛天集团的大门已经不是阻碍,曾经奢望的自由也已经捏到手里。


    现如今摆在岑向财面前有两条路,一是去酒店将就一晚再从长计议,二是即刻撂担子买机票去世界各地扬帆起航。


    如果换成以前,岑向财会毫不犹豫地选二,但现在……


    岑向财看向窗外。


    车窗留出一丝缝隙,风灌进来,清新沁凉,带着山林独有的草木气息。


    没什么车的公路看着很开阔,两边路灯飞快闪过,一道道暖黄的光晕映入眼帘。


    前方畅通无阻,一望无际,广袤无垠,穿过起伏叠嶂的群山峻岭,仿佛能一路行驶到世界尽头。


    “谢哥哥——”


    某不要脸的二流子突然嗲着声唤人,那千回百转、缠绵悱恻的腔调叫得谢叙白的手差点一哆嗦。


    岑向财嬉皮笑脸地凑过去,眼巴巴地央求:“母亲已走,海跃现下无处可去了。好心哥哥,就收留一下可怜的海跃吧。”


    另外两人一狗登时像看鬼一样看着他。谢凯乐摸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好恶心啊你,能不能正常说话。”


    岑向财满眼戏谑,正想再逗弄两句,忽然听到前面的谢叙白发出一声轻笑。


    到底是谢叙白心态稳,没两秒就适应了他的装腔作态,一脸莞尔地瞥向后视镜,故意反问:“难道我们不是在回家的路上吗?”


    呼呼——


    车窗开得大了点,长风从天际而来,呼啸灌入车内,吹得鬓发翻飞。


    不知何时,天已然亮了。昏暗深沉的地平线翻起一抹鱼肚白,朝日灿红的晖泽在山涧铺开,渐似明亮热烈的火焰烧上云霄,如梦似幻。


    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温柔落入岑向财不断颤动的瞳孔。


    在他的身边,猫猫狗狗的魂灵安逸地挤在一起,睡得昏天黑地。平安大大地打了一个哈欠,将脑袋搭在爪子上,也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副驾驶座,面色冷清的裴玉衡无声抬起手指,润白色的精神力散开,为谢叙白补足匮乏的精神力。


    谢凯乐翻出他宝贝至极的糖果,分给前座的两人,不舍的小眼神觑向旁边的岑向财:“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对吧?”


    “……”呼啸的风声中,岑向财的嘴角无声上翘。


    他猛一下将手伸过去,也没看清楚怎么动作,谢凯乐满袋子糖果被他一把抓走大半。


    岑向财拆开糖纸往嘴里一抛,手上抓着五颜六色的糖,笑得贼欠揍:“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的就是糖了?”


    “……!!”谢凯乐裂开了,差点气得当场变龙,扑过去抢,“强盗啊你,还给我!”


    两人正吵吵闹闹着,谢叙白驾车开入山洞隧道。漫长的黑暗之后,忽见前方乍放一抹光亮,随后越来越亮。


    呼啦一下。


    车子如离弦利箭驶出隧道,上高速,过安检,迎着朝日灿烂的余晖,汇入车水马龙的主干路。


    密闭高耸的群山和尘土被抛在车后,渐行渐远,缩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融在朦胧的云雾中,再也看不见。


    ……


    好友岑向财能够脱离循环,于谢叙白而言也算履行曾经的约定,了却心里的一桩大事。


    只是这天沉沉睡去,他忽然再次做起那个奇怪的梦。


    像是恍惚的灵魂无意识迈入历史长河,落入一段失落蒙尘的旧影。


    谢叙白的意识在嘈杂的嗡鸣声里翻出水面,逐渐清晰。


    他依旧能清楚感知自己在做梦,看到头顶深邃静谧的星空,嗅到空气中冰冷的潮湿气,混杂着淡淡的苦和咸。


    他的眼前一片昏黑,意识到自己受了重伤。身体不稳,走得晃晃荡荡,搀扶着树身的五指猛然攥紧,指尖因大力而泛白。咸腥的血液涌入喉头,又被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


    远方再次传来呼唤,一声接一声,柔和缱绻,似潮起潮落。


    第一次做这梦,梦境终结在谢叙白努力往声源处走去,却在半路遇上山崩地裂,最后猝然醒来。


    此后他又做了几次一样的梦,结果都一样,乍然转醒,茫然呆滞地沉浸在毫无缘由的难受中,心脏一抽一抽的疼,什么都记不起来,也分析不出。


    他以为这次也会是一样的结果。


    但下一个呼吸。


    “——!”


    缥缈的呼唤在耳畔骤然放大,如惊雷落地。


    同时两只坚硬结实的手臂凭空出现,用力地拥他入怀,强劲的指骨绷紧到微微颤抖。


    谢叙白的目光骤然凝滞,仓促抬头。


    第160章 梦


    科学意义上来讲,梦境是睡眠时大脑活动的一种表现形式,与人们的现实生活、欲望和思想息息相关,是反馈潜意识的窗口。


    反复来回的梦境,可能藏匿着梦境主人不为人知的焦虑和压力。


    宴朔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做过梦了。


    凡物成神的一瞬间,身体会在爆发性增长的力量轰炸中完成从有机体到原子结构的淬炼重组,各种先天畸形、代谢性疾病、基因病等生理缺陷将在这个过程中被一扫而空。


    既然不会神经衰弱,感受不到焦虑,不存在睡眠障碍,自然也不需要做梦来减轻压力。


    祂们的梦境,是无形的识念发散出去,于世界各地和时空长河中捕捉到许许多多细枝末节和危险的端倪,于是潜意识警铃大作,疯狂地发出示警。


    而这种示警,往往彰显着某种命运性的指示。


    在谢叙白沉入反复无边的梦境时,宴朔也久违地做起了梦……不,与其说是做梦,倒不如说那是一段久远到模糊年月的过去。


    那时的祂记不清第几次从海里爬上岸,触手搭着饥肠辘辘的肚子直皱眉头。


    现在的祂是完全体,荤素不忌,捡点世人散发的怨气就能简单对付两口,但年幼的祂却是极其挑嘴,莫名娇气,非生灵至精至纯的信仰不食。


    这万物生灵,又以得天独厚的人类为首。


    因此祂上岸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个心思单纯又遇到危险的人类救一救,再让ta信自己。


    人间变化很大,几千年不见,原本空旷荒凉的土地竟冒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木罩子,分布在道路两旁,错落有致,有的精致多颜色,有的简陋寒酸。


    祂没费多少功夫,便通过随风传来的细碎言论,得知那些木头罩子是人类搭建出来的房子,用来遮风挡雨的住所。


    若只是住所,那没什么好稀奇的,关键在于一部分房子被赋予上“家”“宗族”的称谓,竟在无形中聚集起个人或多人的信仰。


    本着终于能一饱口福的期许,祂马不停蹄地挥动触手跑了过去。


    刚巧遇到某个大家族的少族长遭到暗杀,被刺客砍掉一臂,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祂在旁细细审视,观少年心性纯良,没有奸恶心思,便出面将人救下。


    末了,祂若有所思地将那条断臂捡起来,引动力量,勉强给少年缝补回去。


    如此神异一幕,吓得众人脸色苍白,咋咋呼呼跪地叩拜,直呼神仙显灵。


    意外得救,少族长大喜过望又感激涕零,在听过祂想吃饱的诉求,当天便将此事上报宗族长老,为祂修建祠堂佛像,享有族人香火供奉。


    因祂不爱动弹,时常便留在人类为祂建立的第一所祠堂中休憩。佛像的脑袋圆润光滑,直径大小合适,八根触手懒懒地搭上去,刚好可以将吸盘舒展开。


    如此睡得舒服,心情自然也好,遇上族人供奉祈愿,祂向来不吝帮忙。


    殊不知有贪婪心黑者误以为祠堂内的佛像就是祂的化身,消息一经传出,引来无数人趋之若鹜,各地王侯将相也被惊动。


    无数人千方百计想要将佛像抢在手里,一人吞并所有的好处,少数人的争斗,不消多日便扩张为滔天战火。


    灾难就此降临。


    几千年前,人类还是未开化的野人,加上资源匮乏,四面有猛兽潜伏,时常遇到寒潮洪灾、风暴饥荒,重病受伤后折损的性命不计其数,多方消减后,一个部族顶天也就一两百人,就算争斗也不成气候。


    远不像如今几十上百万人联合在一起,修建起广厦城邦,一旦兵戈相向,动辄便是伏尸百里,血流成河。


    祂无端被吵醒,看着四下蔓延的战火,听着外面凄厉的惨叫哀嚎,供奉香火的族人百姓惨被杀害,昔日的平静宁和眨眼间不复存在,莫名其妙的同时,一股邪火愈演愈烈。


    偏偏在这时,有劫匪踹门而入,四处打砸,好端端的陶瓦器具被摔得稀巴烂。


    彼时的祂,按照人类的说法,将此地宗族为自己修建的祠堂定义为“家”,亦是祂除却诞生之地外的第二领地。


    领地被无端侵入,对所有占有欲强烈的怪物而言都是宣战,是不可饶恕的冒犯!


    祂当即暴怒,强大的力量如山呼海啸般震荡出去,电光火石之间,碎石飞溅,兵刃尽裂,外犯者,皆在不可抵挡的冲击中化为灰烬,连惨叫都发不出。


    可祂万万没能想到,外犯者消失了,战火竟然还没结束。


    那些有着熟面孔的本族人依旧在厮杀,双眼赤红,仿佛不死不休。


    祂愕然。


    捕捉风中传来的呢喃私语,方才知道这次的争端,源于祂能让人得偿所愿的消息遭到泄露。


    而且消息的泄露不是偶然,是族内那些不甘居于人下的派系和外敌暗中勾结,为一己私利,不惜制造这场惨绝人寰的争端。


    祂不明白。


    明明所有人分摊到的收利相差无几,在祂的庇护下,日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财富进账,为什么会有人只为在眼前的分利中多得到一块金子,就和昔日的手足同袍翻脸,甚至设计谋害他们的性命?


    或许是被率领的那些族人,有许多是迫于情义听命行事,他们的灵魂并未污浊到让祂嫌恶的地步,在怪物的观念中尚且罪不至死,至少没恶心到想杀死的地步。


    又或是看着那一张张熟悉亲切的模样,叫祂觉得死了可惜。


    更或者,祂触目所及之处,皆是纷争不断,趁火打劫、浑水摸鱼的家伙实在太多,多得只要祂一出手,这偌大的城邦,便再也剩不下几个人来。


    能将力量掌控到极致的祂,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动手。


    若是谢叙白在现场,当是能从祂抬起又放下、放下复抬起的几根触手上,看出几分无所适从。


    可在当时,没有人能够承受邪神本体的精神污染。祂也早已屏蔽掉所有人的感知,无人能够看见祂的茫然。


    家园被毁,悲痛欲绝的人们冲进祠堂。


    他们如往常那般,祈求祂大显神通,将那些背叛者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叫他们永不超生。


    却怎么都得不到回应。


    他们更觉愤恨,撕心裂肺地大吼,残败的祠堂依然死寂。


    人们茫然地抬头,看见无悲无喜的佛像屹立在滔天战火中,在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里,高高在上,无动于衷。


    这场纷争持续到最后,是少族长于危急之刻请来援兵,强势镇压叛乱。


    他满身血污,鬓发散乱,甲胄碎裂成无数块,仰头看向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城巷,听着手下用悲愤的语气,不断吐露的伤亡数字,嘴角一点点绷紧。


    终于,在听到族内亲辈多都不幸遇难,少族长蓦然目眦欲裂,蛮力操起战锤,哐当拖拽在地,大步流星冲进祠堂。


    他正看见佛像上沾着许多个血手印,身上还有鲜血残留,是幸存的人们绝望至极,扑上去请求时按在上面的印记。


    血迹蜿蜒,透着不祥。


    平日被他们视若祥瑞的佛像,在人们止不住的恸哭声中和昏暗的阴霾下,平白多出一丝诡谲的邪气。


    仿佛那才是它真实的模样。


    “邪物,邪物……!”


    少族长惨白的唇皮哆嗦着,嚅嗫着的每一个字眼都翻涌着无边怨怼,奋力挥动战锤,将佛像轰的一声砸成碎石:“就是你这个邪物作祟,挑起是非战火,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生灵涂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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