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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50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41章 端倪


    昨天一晚上,谢叙白的识念都跟在吕九的身边。


    吕九离开他们之后,先是在十三街逛了一圈,约莫在熟悉地形。随后对比几家干粮店,在最便宜的那家买了几张耐存的大饼,又在各个商圈街道走走停停。


    最后,来到渡口岸边。


    时至寒秋,天色灰蒙蒙,犹显得苍茫。一艘艘轮船停靠岸边,烟囱冒出黑烟,引擎不断发出破风箱般嘈杂的嗡鸣。海水翻涌,一波接一波冲刷岸口下的砖石台阶,激起白色浪花。


    和那些轮船比起来,吕九瘦小,并不显眼,还没有一个集装箱高。


    船上工人来来往往,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脱下鞋,走到被海水浸没一级的石阶,脚掌伸进水里的时候,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似乎被冰得够呛。但一秒不到,他将整只脚实实在在地踩了进去,面无表情地搓洗全身。


    吕九至少两个星期没洗澡,又在脏乱的巷子里摸爬滚打,身上的泥痂结成厚厚的一层。他用了狠劲儿,和搓抹布一样,硬生生将那些污渍都抠了下来,皮肤被刮出道道红印,眼睛都没眨一下。


    完事后,吕九浑身湿哒哒地上岸。


    不知道是不是和壮汉对打的过程中伤到脚,他突然腿软脚滑了一下,眼看要被台阶磕到脑袋,谢叙白抬了抬手指。


    一阵风吹来,似无形的大手搀扶住吕九的身体,后者站稳后,惊诧地抬头:“谁?”


    却没有看见一个人。


    吕九左顾右盼,周围确实没人,但被搀扶的触感是实打实的,这让他瞬间有些惊疑不定。


    渡口风大,他浑身是水,容易感冒。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有发现的吕九,只能拧着眉头离开。


    吕九一路小心,走着走着,闪身躲进集装箱堆积的角落,从包袱中拿出还算干净的换洗衣服,手脚麻溜地换上。


    这一番折腾下来,原本的泥猴小乞丐瞬间大变样。


    谢叙白看在眼里,恍然发现吕九在成为吕向财的时候,并没有完全用上自己的真容。


    对方的骨相姿容称得上浑然天成,十多岁就有日后的美人之姿,即使穿的是粗布衫,扮相不出彩,但走在路上,注意到他的人估计都会忍不住再瞧上两眼,赞叹地说一声:“好标致漂亮的小孩。”


    末了,吕九将钱贴身装好,包袱藏在杂物堆,有目的地赶到一个海岸口。


    这个海岸口停靠的船舶明显和其他的商船货船不一样,从下往上数,足足有五层,外表装饰奢华,彩色的灯光似五彩琉璃。最上一层甲板上,站着不少衣装华丽的贵妇人和绅士,手里端着红酒,在浪漫悠长的音乐声侃侃笑谈。


    明摆着这艘豪华轮船即将开展宴会,陆续登船的都是有钱人。这里不让摆摊,耐不住有钱人出手阔绰,小贩们就是不出摊,提着篮子也要来卖东西。


    吕九在旁边观望几分钟,朝一个年纪不大的卖花郎走了过去。


    卖花郎的生意很不好,即使他竭力推荐自己的花,路过的客人还是看都懒得看一眼,偶尔有几人似乎感兴趣,驻足停留,朝他的花篮里瞄上一眼后,也会兴致尽失,扭头离开。


    眼看篮子里一朵花都没能卖出去,卖花小孩愁眉苦脸,简直快沮丧地哭出来,吕九就在这时靠近,笑眯眯地调侃:“你到底会不会卖东西啊?”


    被这样质疑嘲笑,是谁都会生气,可以说吕九的脸完美地充当了灭火器的作用。


    扭头看见言笑晏晏的吕九,一腔怒火正要骂人的卖花小孩打了个结巴,几秒后才愤愤不平地怼回去:“你谁啊你?我不会,难道你会?”


    “我还真会。”吕九挑一下眉头说,“这样吧,我们俩合作,我帮你把花都卖出去,卖花的钱分我七成。”


    卖他的东西还要分走七成的利,卖花小孩都惊呆了:“什么?分你七成?你做梦呢吧!”


    吕九双手抱胸,理所当然地看着他:“这艘船就要开了,再想不到办法把花卖出去的话,这一篮子花都要烂在你的手里。秋天找花不容易,我估计你这一天没做其他事,尽摘花卖花了。花要是放到明天,蔫了,更卖不出去。忙前忙后一个子没赚到,你就算不饿肚子,也要被家里人骂。难道你想这样吗?”


    卖花小孩被戳到软肋,冲吕九直瞪眼睛,说不出反驳的话。


    吕九笑道:“反正你都卖不出去,交给我来试一试,又不亏什么,横竖不会比现在更惨。”


    “我保证,最后你手里能拿到的钱,一定比原本卖完这些花的钱更多。”


    卖花郎被他说得心动了,但觉得三七分实在太黑,和吕九一顿讨价还价,最后定为五五分。


    听到最后的分成,吕九不留痕迹地勾了下唇角。


    旁观的谢叙白忍俊不禁,猜到这家伙肯定是故意狮子大开口,让卖花郎有讲价还利的余地,自然美滋滋地接受他的不合理要求。


    吕九拿到花篮,第一步先挑挑拣拣,把里面的花毫不犹豫地扔了一大半,卖花郎见状又是一惊,心疼地冲去捡花,又要发怒:“你干什么啊?”


    “我说你傻不傻?”吕九从怀里拿出不知道哪儿捡来的彩绳彩纸,虽然都是些被人舍弃的边角料,但经过他灵巧一折一系,立马化身精致的小装饰。


    吕九:“你这些花再好看,能好看过那些有钱人在花店精挑细选出来的品种货?那些蔫儿吧唧、不够艳、花瓣都掉了的,他们只会觉得污了自己的眼睛,你之前没卖出去,就是因为这个。”


    吕九边说着话,边头也不抬地将装饰系在花上:“别说花了,就是比这漂亮贵重的珠宝首饰,他们也不会缺。所以,如果他们愿意买花,要么是觉得卖东西的人可怜,要么是突然来了兴致,你得让自己的花有合他们心意和眼缘的价值。”


    卖花小孩没上过几天学,不知道什么叫眼缘、价值,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吕九已经拿着花走向不远处一对正准备登船的男女。


    男女亲密地挽着胳膊,耳鬓厮磨,笑得开心,也是这时,吕九来到他们的面前。


    “这位帅气的先生,您愿意买两束花吗?”吕九扬起脑袋看向男人,却将交织的花递到女方的面前,笑得可爱灵动,眨了眨眼,“这两朵花是矢志不渝之花,它们不同根,却在生长的过程中,枝叶跨过石子栅栏紧紧地连结在一起,不管是怎样的狂风暴雨都没能将它们分开。”


    “如果您买下它们,您日后都会与自己的爱人携手相伴,永结同心,幸福美满,恩爱两不疑。”


    卖花郎在后面伸长脖子,踮起脚尖眼巴巴地观望。


    见女人被哄得心花怒放,男人笑着接过花,他迫不及待追问回来的吕向财:“你居然真的卖出去了!刚才你走得快,我都忘记给你说,一朵花至少要卖三铜板,你卖的多少?”


    吕九笑眯眯地睨他一眼,将手里的钱抛过去。


    卖花郎连忙接住,摊开手,震惊地瞪大眼睛,只感觉自己要被掌心银晃晃的亮光闪瞎了眼,激动得语无伦次:“我的老天爷啊!”


    居然卖了一个银元!银元啊!能换成一百二十多枚铜板,能足足买到好几斤的猪肉!!


    吕九懒洋洋地说:“怎么样,说你能卖出比这一篮子花更多的钱,没骗你吧?”


    钱拿在手里的卖花郎对吕九五体投地:“没有没有,你真厉害!真神了!”


    “知道就好。”吕九毫无负担地比划一下,“我们再谈谈这分成吧,你四,我六。”


    卖花郎愣住:“啊?不是说好了……”


    “不愿意就算了,不卖了,找个地方去换钱分钱。”吕九一把拿走他手里的银元,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地转身。


    “不不不,我愿意!等一下!愿意愿意!”卖花郎哪能看着这棵摇钱树跑走,连忙追下去,忍着肉疼答应吕九的要求。


    谢叙白看在眼里,莞尔地摇了摇头。


    不到半天的相处观望下来,他大概摸透了吕九这个时期的性情。


    谨慎聪明,自力更生不在话下,看似冷漠但容易心软,但分别的时候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还有,即使利润分半也要多贪一分,绝对不肯吃亏。


    大都市的晚上歌舞升平,却不见得太平,他俩都是小孩,手无缚鸡之力,钱赚太多,容易遭到他人的觊觎。


    吕九大概知道这一点,与卖花郎商定卖一个时辰就停手,好赶在傍晚来临前找个安全的住处落脚。


    但就在他们卖完花,准备离开的时候,海面忽然驶来一艘客船。


    在被黄昏渲染得一片火红的天幕下,庞然大物发出震天嗡鸣,轰然驶入港口,停靠在岸。


    走出路口的吕九,忽然一阵没来由的心悸,捂住胸口折返回去,闪身躲在一辆马车后。


    客船放下舷梯,一批乘客陆续下船。


    吕九不错眼地凝视。直至看见一名穿唐装戴瓜皮帽的男人,带着几名手下出现,他像始料不及,瞳孔猝然扩大三分。


    罗浮屠!


    谢叙白听不到吕九的心声,但从对方惊慌意外的表情细节,大概能猜到吕九在想什么。


    ——远在一千公里外的罗浮屠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难道戏院的生意不做了,也要亲自来抓他?


    吕九百思不得其解,缩在马车边,脸色阴沉得可怕,不受控制地将发抖的手指头放在嘴里,开咬。齿尖磨破皮,流出血了都没反应。


    眼见罗浮屠将要离去,他一咬牙,选择跟踪罗浮屠,但不敢靠得太近,怕被人发现。


    所幸他隐藏得很好,罗浮屠似乎也真的有生意要谈,先和几个陌生人会面,笑逐颜开地前往会馆,又去参加了什么茶宴,没发现身后有一个小尾巴在跟踪自己。


    直至半夜三更,一名男子行迹鬼祟,来到罗浮屠所宿的旅馆前,屈指敲门。


    门下的灯散着朦胧昏白的光,照亮对方隐藏在阴影中的脸。


    吕九的眉头狠狠一跳。


    谢叙白一样忍不住蹙眉。那个男人他并不陌生,就是白天跟在顾南身旁的顾家管事。


    第142章 心跳骤停


    原来不是罗浮屠安排吕九买通顾家的下人,而是在吕九进入顾家之前,早就有管事和罗浮屠勾结在了一起。


    罗浮屠出门,接见这名管事,谢叙白跟进去旁听他们的密谋。


    两人坐下,屡次谈及怎么截断顾家的供货渠道、资金链和账面漏洞——果真在商讨怎么对付顾家。


    这一幕是明晃晃的罪证。谢叙白当即用精神力掩盖吕九的踪迹,唤醒意识海里沉睡的顾南。


    顾南才醒来,还有点迷糊。


    直至看见自家管事与罗浮屠言谈甚密,听到他们把顾家当成砧板上的鱼肉,琢磨着怎么开刀,脑子里仿佛有根名为理智的弦倏然崩断!


    顾南怨气大涨,双眼赤红,恨不得冲上去将他们碎尸万段,啖其血肉。


    谢叙白将其拦下,用精神力安抚顾南急剧起伏的情绪,不止是安慰,也是承诺:“他们会受到应有的惩罚。”


    让顾南出来不为旁事,只为让人看清,并非吕九收买了顾家下人。


    期间,罗浮屠和管事亦提到“那位大人”“我的主顾”之类的称呼,说明在他们的头上,确实有位奸恶的幕后主使,或许还不止一位。


    对谢叙白来说不妨事,对他来说,把那些人抓出来,不过是时间的问题。


    安抚好顾南,谢叙白这才撤掉精神屏障,让小少爷看见躲在对街观望的吕九。


    和记忆里的仇人打了个照面,顾南瞬间就像刚才看见罗浮屠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生恨,皮肤爬满黑色焦痕,露出狰狞可怖的诡相。


    但或许是谢叙白站在旁边,也或许是实际情况和他预料中不符,顾南快速换上两口气,强忍恨意。


    谢叙白陪着他,和吕九一起等到管事和罗浮屠谈话结束。


    管事离开不久后,罗浮屠所在的旅馆跟着熄了灯。吕九就在阴影中站着,摸着手指头咬出来的血口,神色沉入黑暗,叫人看不分明。


    更深露重,月色明晰,街道死一般沉静。


    良久,吕九吐出一口气,轻轻地说了一句:“管他呢,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这次能逃出来都差点丢掉半条命,躲着罗浮屠还来不及,又能顾得上谁?


    吕九甩了甩站得僵麻的双腿,咽下嘴里带血的沫子,背着手,大步往远处走。


    走着走着,忽然就将手探入口袋,拿出谢叙白之前给的怀表,挑开表盖。


    银白指针咔哒咔哒地转动,外层玻片在月色下泛起鱼鳞板的波光。


    吕九盯着它一直看,看到眼酸,揉了揉泛起血丝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怀表粗鲁地揣回口袋。


    第二天一大早,吕九找到书屋,租笔买纸,歪歪扭扭地写下顾家管事夜里会见罗浮屠的事,言及他们恐有异心,望仔细一查。


    他又拿出一张纸,以罗浮屠为开头,想特别供出这人的身份,但写到中途就卡住了,拧着眉头,似乎也知道得不多。


    加上怀表内层空间有限,只能塞下一张小小的纸条,吕九只能作罢。


    做好这些准备,吕九带着藏有纸条的怀表来到顾家大院前,招手喊来一个乞丐:“你认不认识宅院里的主人家?”


    乞丐瞅他一眼,点点头。


    吕九给他几个铜板,低声叮嘱道:“一会儿,要是有老爷、夫人或是少爷出来,你就帮我把这玩意交给他们,听明白没有?”


    乞丐说明白。


    吕九便将怀表也交给对方。


    怀表脱手,他当即松了一口气,结果还没来得及挺直身,眼前嗖嗖一道黑影掠过,那乞丐居然拿着怀表跑了!


    吕九登时懵了。


    谢叙白料想吕九一路走来,应该遇到过不少坑蒙拐骗的人,但一直没人成功阴到过他。昨日面对卖花郎时,吕九眉飞色舞,侃侃而谈,瞧着就有几分自得傲气。现在被一个乞丐轻轻松松夺走的东西,不知道该有多生气。


    果不其然,吕九望着乞丐逃离的背影,瞬间怒火中烧。还好他跑得快,反应也快,没一会儿抓到那名乞丐,连骂带踹:“恁你娘的小贼,敢黑老子的东西!?你给我还回来!”


    他俩闹得动静太大,惊动了不远处的纠察队。为首的队长走过来,冷眼一横,强硬掰开殴打在一起的两人,质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乞丐见纠察队围过来,发现事情大条了,死鸭子嘴硬,急急忙忙反咬一口:“明明是你把东西交给我的,周围的人可都看见了!怎么还想着抢回去!”


    吕九气得青筋直跳,对上纠察队长探究的目光,绞尽脑汁地想着该怎么遮掩过去。


    可已经晚了,纠察队长看见乞丐手里的怀表,眉峰一皱,将怀表拿过来,怀疑地看向吕九:“这个表,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表很贵,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但纠察队长除此之外,还认出表盘上刻着顾家珍宝阁的印记。这物什不是平民百姓能得到的,他严重怀疑吕九是个小偷。


    吕九头疼不已,他可不想坐牢吃板子,而且进去后没人能赎他,只得将昨天下午的事情告知。


    见纠察队长将信将疑,吕九无奈道:“您要是不相信,顾家宅院就在眼前,可以安排个人跟着我一起进去,见过顾家少爷,就知道我说没说谎了。”


    许是吕九表现得不卑不亢,年纪不大却谈吐得体,纠察队长又算得上一个好人,终归没将他扣押下狱,亲自带着吕九登门拜访。


    吕九被逼着来到顾家大门口,仰头看着富丽堂皇的宅院别墅,又低头看看纠察队长别在腰间的配枪,终于是笑不出来了。


    纠察队长拜托门房给主家通报一声他们前来拜访的消息,好巧不巧,顾夫人和“顾南”正坐在大厅吃早饭。


    昨天顾南为了找到吕九,在街市上闹出很大的阵仗,当时顾夫人被儿子怨憎疯魔的表情吓了一大跳,自然将这事记挂在心上。


    听到纠察队长带着吕九上门,顾夫人眉头一抬,想也没想地让佣人招呼他们进来。


    见到顾夫人,纠察队长露出笑脸,将怀表递交过去:“夫人,这小子一大早就蹲在门口,说东西太贵重,他拿着不安心,帮人救人是他理该做的,不图回报,特意上门将东西归还。”


    吕九埋着脑袋,不着痕迹地拿余光打量顾夫人,见对方只是将怀表拿在手里,没有当众打开,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终于是松了松。


    顾夫人知道眼前的少年名叫吕九,顾南昨日口口声声要千刀万剐的吕九,拿着怀表,狐疑地转头。


    披着顾南壳子的谢叙白正在喝粥,动作慢条斯理,温文尔雅,丝毫没有发疯的迹象。见顾夫人看向他,立时笑道:“娘,厨子今天做的鸡丝春卷,味道着实不错,您快也尝尝看。”


    顾夫人直觉古怪,当着外人的面,也只能暂时按下疑惑,嗔怪地拍了下谢叙白的脑袋:“这孩子,找到小白的恩人来访,你就只顾着吃?一点礼貌都没有!”


    为了圆谎,谢叙白用精神力更改了顾家人的记忆,让他们真的以为自己收留了一个名为顾白的孩子。


    听到这一声小白,吕九总算舍得抬头。


    一家人用早餐,环顾一圈却没看见小孩的影子,他眼神微变,正要开口询问,忽然身后传来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


    “哈哈哈,陈队长,难得您有空来我这儿。”


    所有人循声去看,来人正是顾家主,年约四旬有余,五官端正,器宇轩昂,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威严中透出几分和蔼可亲。


    顾家主身后还跟着一人,当那人露出脸时,吕九脑子一炸,瞳孔狠狠一凝,仿佛骤然掉进冰窟窿,寒意从骨子里渗出,顺着脊髓窜入后脑神经。


    来客注意吕九的目光,冲他弯起如鹰隼般的眼睛,笑了一下。


    那眼神仿佛在幽幽地说:找到你了。


    顾家主笑着介绍道:“夫人,陈队长,这位是远道而来的罗老板,他们店的织锦绸缎可是在各地都享有名号。”


    又介绍谢叙白:“这位是犬子,顾南。”


    “没有没有,小本生意,顾家主过誉了。”客人连忙摆手谦虚一句,挨个握手作礼,彬彬有礼地笑道,“陈队长好,夫人好,顾少爷,在下罗浮屠。”


    谢叙白忽然感应到一股剧烈的情绪波动。


    恐惧,慌张,憎恶,愤怒……


    止不住的负面情绪像炮仗般轰然炸开,强烈得令人惊心动魄,最后汇聚在一起,争先恐后地叫囔着一个字。


    ——跑。


    吕九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他觉得自己逃脱了,能忍住害怕跟踪罗浮屠,还能扭过头尝试坑这个男人一把。


    可当罗浮屠的名字一出现,当他和面前笑里藏刀的胡子男对视在一起,深入骨髓的恐惧,终于再次化作阴翳将他笼罩。


    跑……他要,他要跑!跑……!


    啪嗒。


    罗浮屠来到吕九身边,手掌轻轻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吕九的心跳瞬间空了一拍,瞳孔寸寸扩张。


    旁人都看不见的角度,罗浮屠的大拇指甲猛地掐进吕九的肉里,贴近对方耳边,笑声如毒蛇吐信:“远在门口就瞧见了,还不知道这位小兄弟是谁呢。”


    第143章 “可以试一试,没准我……


    罗浮屠将音量压得极低,在场除了谢叙白以外,无人发现他们两人的异常。


    顾夫人也就顺势接过话茬,乐呵呵地将昨天发生的事情简述了一遍。


    罗浮屠捋捋胡子,貌似赞许地笑道:“原来是这样,真是个品性高洁的小伙子。听你的口音,似乎不是本地人,怎么到海都来了?”


    “……”吕九用力地掐了一把掌心,竭力掩盖起伏的情绪,低眉顺眼地说,“今年收成不好,家里揭不开锅,听说海都能挣大钱,阿爹让我随阿叔过来打零工,顺带着见见世面。”


    罗浮屠眯着眼睛,冲他揶揄一问:“想挣大钱,怎么把表还了回来,你不知道这款表是市场上限售的珍品,价值千金吗?”


    “千金?”吕九像是被惊住,登时提高音量,惶恐地连连摆手,“我,我不知道,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的!各位老爷、夫人、少爷,既然东西已经还给了你们,那我能走了吗?我家叔还在等我,要是一直看不着我的人,他不知道会着急成什么样。”


    罗浮屠:“哦?你叔叔在哪里,需不需要我找人帮你带个口信……”


    吕九:“不用不用!”


    吕九佯装被热情的问候弄得无所适从,立马转身,强忍着跑的冲动,大步流星走向宅院大门。


    罗浮屠犹带着笑意的眼神落在吕九的后背,宛如利爪刮着后心,令他浑身寒毛直竖,鬓角冷汗渗出。他在心里不停默念,紧张地丈量自己和生路的距离。


    三十米,二十五米,二十米……


    就快了,就快了……罗浮屠过来做生意,不可能为他一个市井小儿怠慢顾家主……他不会追上来的,能跑,可以跑,不怕不怕不怕,速度快点,再快点……!


    然而就在此时,背后的罗浮屠突然笑了一声。


    吕九猝然止步。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罗浮屠笑了,而是在这一声轻笑传开后,雕纹大门的侧面忽然站出两道雄壮的身影。


    从刚才开始,他们就躲在吕九的视野盲区,如狼似虎地盯着他。


    吕九死也不会忘记这些人的面孔,他们是罗浮屠的得力手下,和那三个追他的狗腿子不一样。正面对上,跑不过,更打不过。


    屋子里的罗浮屠还在和顾家夫妇侃侃而谈,笑声爽朗和蔼:“顾老板,实不相瞒,我有点喜欢这小子,为财而来却不贪财,实在难得。刚才还准备邀请这小子来跟我做事,没想到他跑得这么快。”


    “刚才我们聊到哪儿了?哦对,锦州那批货……顾夫人,这表有点奇怪,里面是不是夹着什么东西?”


    谈话声隐隐约约传来。暖阳当头,吕九却觉得浑身冷得刺骨。


    他扭头,看向屋内大厅。


    饭桌前的众人被罗浮屠一句话引起好奇,视线纷纷落在顾夫人手里的怀表。


    只要一打开,里面就会掉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顾家管事夜会罗浮屠的秘事。


    ——如果他们看到纸条上的内容,那么他会怎么样?


    吕九的念头千回百转。


    这事很严重,不管是职责所在还是给顾家一个交代,姓陈的巡查队长绝对不会放他走。罗浮屠为了自证清白,也会抓着他不放。他没有证据,只有一张嘴,可谁会相信小孩的“胡言乱语”?


    直接坦白的话,顾家有几分信他的可能?


    不,他们根本就不会信!


    刚才他急着脱困,和罗浮屠虚与委蛇,假装不认识。前后矛盾,顾家人只会把他们俩一起怀疑上。


    吕九浑身战栗。


    要是这事最后不了了之,那么知道他行踪的罗浮屠会——


    冷不丁的,关注怀表的罗浮屠不经意地撩开眼皮,朝他微微一笑。


    ——会杀了他。


    罗浮屠会杀死他。他会死得很惨。


    吕九不由得开始疑惑,疑惑自己为什么图省钱不买信封。要是纸条装在信封里,罗浮屠就算发觉不对劲,也不能要求顾夫人当面打开。


    又疑惑自己为什么要管这劳什子破事。他简直是个傻子蠢货二愣子,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有那个闲工夫和能力去管别人的死活吗?啊?!


    啪的一声轻响,吕九的手腕忽然被人从旁抓住。


    吕九浑身一震,满眼红血丝地看过去,看到了“顾南”那张平静的脸。


    他瞳孔一缩,再抬头,发现大厅死一般寂静。


    顾家夫妇和陈队长看着他,罗浮屠也看着他。


    顾家主亲切地问:“怎么了,这位小兄弟?”


    吕九有些茫然,还有点喘不上气,回头看了看,才发现自己刚才脑子一充血,居然从门口跑了回来。


    他跑回来干什么?想把怀表抢走吗?眼前这么多人,他抢得过吗?


    理智回笼,吕九却情愿自己昏过去。


    此刻他站在众人的面前,对上数双狐疑的眼睛。恐惧和紧张裹挟着他,被谢叙白抓住的手不停发颤。


    他拼命想理由解释自己的异常行为,可大脑就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到,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我……”


    谢叙白忽然动了,笑着喊了一声娘,赶在顾夫人将怀表打开前将东西拿过来,塞回吕九的口袋,笑着说:“刚才我就想说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拿回来的道理。”


    吕九的眼皮猛然一颤,不敢置信地摸向口袋里的怀表。


    心跳还没稳住,又听见谢叙白对顾家主说:“不论如何,都不能让顾家的恩人空手而归,爹,你说是不是?”


    先不说顾家主一贯宠儿无度,当着外人的面,也不会给孩子落下脸,失笑点头:“这是当然,收着吧,孩子,你们初来海都也不方便。”


    谢叙白看向懵逼的吕九:“你也别不好意思,这东西就是再贵重,也比不过我们心里的感激,就好生收下吧。”


    “对了,你是不是没吃饭?阿荣,帮我找厨房再做一份早饭,端到我房间来!”


    吕九嚅嗫嘴唇,谢叙白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不容置疑地道:“你就吃完饭再走,你叔那边不用担心,我找人帮你说一声,告诉他你晚点回去。”


    见谢叙白拽着吕九往楼上走,顾夫人哎哎叫了两声:“怎么就走了,在这儿吃不行?”


    谢叙白将吕九推入拐角,朝顾夫人挤眉弄眼地撒娇:“你们大人要谈正事,我们做晚辈哪能在旁边打扰?陈队长,罗老板,爹,你们忙,你们忙——”


    罗浮屠鹰隼般阴森的视线消失,吕九才终于再次感受到人间的温度,搓了搓汗湿僵麻的掌心,扭头,对上谢叙白的眼睛,恍惚中有几分失神。


    一整晚都沉默地飘在谢叙白身边,没有任何动静的顾南残魂,忽然开口道:“……我想起来了。”


    顾南嘴唇张合,嗓音艰涩:“来还表的那天,他晕倒了,醒来后,就求我……跪着磕头求我收留。”


    真实过去里的吕九,在被三个狗腿围殴的时候,没有谢叙白的从旁协助,后脑勺吃上一记闷棍,瞬间头破血流,头晕目眩。


    等他拼着最后一股劲,发狠地解决掉那三人,已是强弩之末,手扶着墙,摇摇晃晃,一路淌着血走出巷子,栽倒在顾南的轿车前。


    顾南没见过伤得这么惨重的小孩,震惊的同时,泛起怜悯之心,亲自带人去附近的医院。


    吕九警惕心重,检查包扎的时候就惊醒过来,但意识尚不明晰。他于疼痛中,迷迷糊糊地看见顾南往他口袋里塞了些钱,又把怀表交给他,笑容明朗,说有事可来顾家找他。


    之后的发展大差不离。


    吕九伤重,没去港口卖花,但在离开医院的时候,无意瞥见拉着罗浮屠的黄包车。


    他呼吸一滞,忍着疼痛快跑跟上去,东绕西绕之后,又撞见顾家管事,也就是白天医院里跟着顾南的人,居然与罗浮屠勾结在一起。


    吕九站在死寂昏黑的街道上,做过同样的挣扎,最后也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之后,和乞丐起争执,遇到陈队长,遭人怀疑,无奈地进了顾家,将怀表亲自交还给顾夫人,猝不及防地和罗浮屠打了个正面。


    吕九很了解罗浮屠,他知道自己要是逃跑,被抓住顶多打断腿。但要是让罗浮屠知道,自己有对付他的异心和胆量,他会被活生生地剥下来一层皮。


    可在当时,没有谢叙白给吕九解围,顾南也想不到怀表里塞了张纸条,那张纸条上藏着吕九对罗浮屠的恐惧。


    怀表被顾夫人打开,纸条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宛若丧钟敲响。


    吕九心跳一漏,发疯发狂地冲过去,抢来纸条塞进嘴里。


    罗浮屠意识到问题,脸皮垮下来,阴沉得可怕,不由分说地揪住吕九,伸手指用力抠他的嗓子眼,面上还要假惺惺地关切:“这孩子把什么东西吃进去了,大家快帮帮忙,让他吐出来!不能乱吃啊!”


    陈队长的审讯手法是专业的,吕九吞纸条明摆着有问题,他没法不怀疑。


    他便帮罗浮屠,掰住吕九的下巴,让吕九合不上嘴。又手和膝盖并用,压得吕九手脚屈起,只能趴跪在地上。


    罗浮屠嘭嘭拍着吕九的背,巴掌砸在没有愈合的伤口上,痛得吕九眼前发黑。罗浮屠的指甲在他嘴里不停地抠,抠得口腔内壁出血,比针扎还疼。他再次嗅到罗浮屠身上的气味,烟味、泥腥味、好像血液变质后的腐臭味。


    他好想吐。


    吕九拼命地捂住嘴,泪水和胃液酸水在反复作呕的过程中一起涌出,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不能吐。


    不知道折腾多久,才昏了过去。


    罗浮屠再三强调吕九有问题,顾家夫妇也心知小孩身上疑点重重,但看见吕九昏倒和满身伤痕,终究还是心软了,只当没看见那纸条,也不让罗浮屠继续给小孩催吐。


    吕九再次醒来,是在顾家的客房。


    顾家夫妇要忙,陈队长和罗浮屠也走了。顾南闻讯赶过来,正看见吕九背靠着墙,炸毛的刺猬般蜷成一团,谁靠近就瞪谁,眼神凶得很。


    而顾家的某位管事端着药,苦口婆心地劝吕九把药喝下去:“客人,快喝吧。”


    顾南调侃吕九:“怎么不愿意喝药?难不成怕苦呀。”


    吕九不吭声,那管事讲笑话似的替他回答:“不是怕苦,小客人怀疑里面掺了毒药。”


    顾南果不其然给气笑了:“毒?我说小鬼你是不是异想天开!你就是个小乞丐,一穷二白,身无分文的,我们毒死你有什么好处?”


    吕九盯着管事的脸,沉默几秒,忽然也笑了,双臂环抱,五指在胳膊上抓出红印子,笑得身体都在抖。


    当时顾南读不懂那笑,也不知道端药的管事就是和罗浮屠勾结的叛徒之一。


    他就感觉吕九笑得比哭还难看,脑子好像还有点问题。


    再然后,吕九跟个炮仗似的,忽然从床上蹦起来,嘭的一下把管事手里的药碗撞翻,跪在地上。


    他开始磕头,脑袋砸在结实的地板上,砰砰响,说自己其实父母双亡,没有地方去,恳求顾南能收留他。做书童也好,做手下也罢,什么都可以,只求能留在顾南的身边,贴身还报恩情。


    回忆结束,残魂顾南苦笑地说:“说实话,当时我只觉得这小孩莫名其妙,怎么突然改口想留下来,怕不是别有用心,看上了顾家的什么。”


    顾南理智上没想着同意。


    但是吕九在求他。红着眼眶,流着泪,求他。


    顾南:“有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他的不寻常和傲骨铮铮,吕九就是这样的人。当初我带他去医院,医生给他打麻药,伤口清创缝针,哪知这家伙耐药性强,居然在中途醒了过来。当时大家都吓住了,万一病人挣扎该怎么办?谁想到吕九反手扣住床沿,手背青筋都爆出来了,愣是一声没吭。”


    “当时我就想,这家伙才多少岁啊,他是个怪物吧?”


    那一幕给顾南带来的冲击极大,也让他鬼使神差地没有立刻离开。


    在吕九术后犯迷糊的时间里,顾南发现这小孩对任何人都自带一种看似亲昵的疏离感。


    护士、医生、隔壁床的病人。无论是谁靠近,吕九都会反射性地去看一眼,冲人甜甜地笑一笑,然后扭过头,面无表情。


    大概是犯贱吧。


    发现吕九可能是一个看似热情、实则冷漠的人后,顾南心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触,像是好奇,又像是想要折断、征服什么的冲动。


    以至于看见吕九对着他落泪,他再一次鬼迷心窍,居高临下地凝视跪地的小孩,反问:“我让你做什么都行,别开玩笑了,难道我叫你去死,你也会照做?”


    吕九定定地看着他,殷红的眼尾缀着泪,绷紧的肩膀蓦然一松,笑了笑:“顾少爷可以试一试,没准我真的会去死呢?”


    过往烟云随潮散,直至好戏再开场,岁月斗转重回旧时。


    重生回来的顾南,摈弃满腔怨恨,窥见幕后隐秘,再去回想吕九这段时间风轻云淡的几次笑,终是读出了那笑容之下,刻骨铭心的绝望。


    第144章 不会抛弃你


    新揭露的真相让顾南大受打击,和谢叙白共享完记忆后羞愧见人,躲进意识海里自闭去了。


    谢叙白给他时间冷静冷静,见吕九还站在原地,弯眸笑道:“是不是我爹他们太严肃,让你有点不自在?放心,我爹接下来要为罗老板接风洗尘,估计很快就会出门。”


    “昨天小白一直嚷嚷着你的事。他这会儿应该醒了,你跟我去见见他吧,他要是看见你,一定会很高兴的。”


    吕九一手按着口袋里差点坏事的怀表,一手按着心跳剧烈的胸口。刚才过于紧张,这阵不仅有点虚脱腿软,连带着胃也在抽搐,酸水翻涌。


    谢叙白从他面前走过,单手按在他肩膀上安抚地一拍,吕九下意识躲开。


    见人拒绝得这么明显,谢叙白佯装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脸颊。不消多时,走廊的某个房间探出个小脑袋,见到吕九,立马双眼放光,兴高采烈地扑了上来:“大哥哥!”


    这小孩扑人,是实打实地往上一蹦。吕九眉头一抽,反射性伸手去接,不出意外被扑了个满怀。


    脏兮兮的小萝卜头,摇身一变精致小娃娃,带着淡淡的皂香,小小的身子好像软到没骨头,笑容干净又明媚。


    吕九本来打算接稳后就把这小鬼丢一边,被孩子亲昵地勾住脖颈蹭了蹭,也不由得动作一顿。


    少顷他抬了抬眉毛,凑到小孩的耳边,声音低得只有对方能听见:“臭小子,别跟我装了,瘆得慌。”


    小孩眨巴眼睛,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大哥哥?”


    吕九完全不吃这套。


    他可还记得这小鬼头昨日几次靠掉眼泪蒙混过关,要不是见到“顾南”后,这小子从沉默落泪到雀跃活泼,瞬息之间变化嘴脸,他差点真信了这家伙心思单纯。


    吕九放他下来,忽然想到什么,表情阴郁一瞬,再看向小孩,又柔和不少。他揉揉对方的脑袋,轻声道:“算了,这样也挺好。”心思多,才能活得长久。


    谢叙白领他进房间,少顷,佣人阿荣将早饭送了进来。


    不确定谢叙白是否要一起用餐,这次那名管事没胆子暗中下毒。谢叙白检测完毕,为打消吕九的戒心,先吃了几口。


    吕九看在眼里,也拿起来吃,不留痕迹地拿余光打量谢叙白。


    今早来时,他特意和周边居民商贩打听了一下顾南的为人。顾家主没娶姨太太,只有一位正房夫人。除去收养的顾白,孕有两子两女,顾南是老幺,自小受尽宠爱,被兄长姐姐们宠成了一副温软天真的性子。


    吕九却觉得眼前的少年有些奇怪。刚才客人在场时的骄纵言语,细究起来都是在为他解围。他怕纸条败露,冲回来抢夺怀表的时候,也是“顾南”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阻止了他。


    吕九知道,大户人家的子弟不可能一点城府都没有,可种种迹象表明,“顾南”有的不止是一点城府。


    端坐着,嘴唇微翘的少年,气质温雅淡泊,就像一眼窥不透的青山。


    “你要是再磨蹭,我家后厨精心熬煮几小时的芙蓉银丝粥就该凉了。”少年忽然开腔,笑眼瞥过去。


    偷看对方却被逮了个正着,吕九悻悻地摸了摸鼻子,端起碗来认真吃。


    许是热粥暖胃,不知不觉,胃好像没有刚才那般难受了。


    吃完早餐,佣人过来收拾。谢叙白询问顾家主等人是否离开,佣人点头。


    吕九却没有放松警惕,来到窗前,透过窗帘缝隙朝外看,果不其然在宅院门口瞧见一道蹲守的人影。


    吕九抿紧嘴唇,想着该怎么离开才不会引起那人的注意,又想到顾家管事或许早已派人守在楼下,就等着他自投罗网,难免心里一沉。


    谢叙白忽然问他:“其实根本没有你叔这个人,你是一个人来海都的,对不对?”


    “顾少爷说笑了,我就是一个小孩子,要是身边没有大人在,那些船员怎么可能让我上船嘛?”


    “那你家叔对你也太不上心了。”


    昨日他俩见面,吕九浑身脏得就像个泥球,和流浪儿没什么区别。


    吕九打了个哈哈,准备将这话茬含糊过去,却听到谢叙白再问:“其实我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和我们家小白做个伴?”


    吕九微一停顿。


    他刚才就想过厚着脸皮挟恩求报,央“顾南”让自己在这里多停留几天,等罗浮屠的人手松懈后离开。


    “顾南”这一问,简直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只是那股怪异的感觉再次冒了出来。


    面前这人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很快吕九发现,怀疑顾南对他存着“非分之想”,并非是他的臆想。


    那明里暗里的体贴,不浓烈,不显眼,却如风常伴。譬如每晚入睡前的一声晚安、一杯热牛乳,当他无聊时“恰巧”送来的话本闲书。还有餐桌前怕他拘束,帮忙夹菜,叮嘱他不要挑食。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顾家夫妇看在眼里,也曾调侃地说,自从吕九来到顾家,“顾南”都有了大人的模样。可见这点点滴滴的诸多关照,确实因他而起。


    然而吕九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戒备。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除非那人有所图谋。他看不透“顾南”想要从他身上夺取什么,只觉得不安。


    在顾家的日子,虽过得舒心惬意,不用操心温饱,吕九却没有一刻不想着离开,因知晓自己不属于这里,也因发现罗浮屠将屠刀对准顾家,早晚会把这里搅得腥风血雨。他无力抗衡,只想保全自己。


    也终于,叫吕九等到一次安全离开的机会。


    谢叙白想要为他置办秋装,吕九以不自在为由,坚决不要裁缝来为他量身定制,央求谢叙白带他出门,透透气。


    他们乘坐轿车,将罗浮屠的人手远远地甩在身后。抵达服装商铺后,吕九又忽然囔囔着腹痛,待谢叙白关切靠近,不动声色地将写满警告的小纸条塞进对方的大衣口袋。


    想到“顾南”可能会因为自己的消失心急如焚,吕九在心里双手合十,真挚地道上一句对不起,然后头也不回,趁去茅房时果断溜走。


    可他走出去还没有两百米,后方忽然传来一声轰然巨响。


    吕九错愕转身,见商铺所在的位置竟发生爆炸,火势汹涌,染红半边天,滚滚黑烟直冲云霄,人群焦急逃窜,大声叫囔着:“走水了!店里面还有人,快救人!”


    吕九大脑一空,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了回去。


    烧焦的牌匾掉在地上,热浪扑面而来,空气在高温中扭曲,弥漫着浓烈的柴油味——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纵火!


    吕九呼吸发紧,左顾右盼寻找谢叙白的踪迹。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忽然,他在围观的人群中,瞥见一道熊壮高壮的身影,那一刻,心如冰窟。


    巡查队还在赶来的路上,但等他们来,商铺都得被烧没。吕九脱下衣服,不管不顾地从救援者手里抢来水桶,将衣服泼湿,往身上一盖,用最快的速度冲进店内。


    店里全是黑烟,熊熊火舌灼得肌肤生疼,他呼吸不畅,压着咳嗽用力喊:“顾南!顾南!你在哪儿?回答我!”


    再一回头,倒塌的大型衣架下压着什么东西,好似一个人。


    吕九瞳孔一凝,嘴唇轻微哆嗦,快步往前跑,却听头顶传来“噼啪”脆响。他下意识往上一看,只见焦黑木梁被火焰烧断,夸嚓砸下。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金光掠过火海,将木梁重重甩开。吕九来不及看清情况,便被谢叙白捂住双眼,拥入怀中,冒着浓烟,箭步带出起火的商铺。


    赶来救援的人瞬间一拥而上:“顾少爷!”“顾少爷你怎么样?”“这小孩刚才是怎么跑进去的?怎么没人拦住他!”


    谢叙白对恶念相当敏感,凶手纵火时便有所察觉。他找了个借口将店里的人全部支出去,操控识念找到凶手,未曾想,竟然又是罗浮屠的人。


    不是罗浮屠安插在顾家宅院门口的监视者,是另外的人,谢叙白通过心声确定了他的身份。


    纵火不为其他,一是趁乱将吕九掳走,二是这家商铺由顾家交好的某个世家开设,顾南若是死在这场“意外”中,两家必定决裂。


    难怪罗浮屠对顾家下黑手,后者会防不胜防,一败涂地。照罗浮屠的行动速度,对方至少在海都混迹了七、八年,势力布控早已深入各个闹市街区,才能这样迅速。只是罗浮屠一直隐藏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才被顾家主误以为初来乍到。


    谢叙白轻叹一口气。怀里的吕九一直在颤抖,他将所有的思虑抛到脑后,反手柔声拍哄:“好了好了,没事了,不怕了啊。”


    殊不知吕九并不只是害怕。


    焦烟弥漫,人声嘈杂,空气依旧滚烫灼热,一切都是那样混乱。吕九就像被迫卷入漩涡中的一叶孤舟,无措、无力、心惊胆战。


    偏偏他在这片混乱中感受到一抹宁静,情不自禁地紧贴过去,才发现那让他宁静的东西,是谢叙白的心跳,平稳有力,意味着这个人还活着。


    吕九的直觉一向敏锐准确,他笃定“顾南”对自己怀揣着某种目的。得益于阿娘给予的这副好皮囊,这种事情他遇到过不少,所以在“顾南”面前,他一直秉持着疏离、回避的态度,决定离开时,也能毫不犹豫地潇洒离去。


    直至以为“顾南”深陷火海,直至在倒塌的大型衣架下,瞄见疑似“顾南”尸体的东西。


    像利刃一寸寸割开咽喉,连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抽痛。吕九蜷在谢叙白的怀里,双手用力揪住他的衣领,一字一顿,厉声质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要替我解围,为什么要关心我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着,为什么想教我读书识字,为什么要在那些人看不起我的时候帮我出头,为什么照顾我的自尊颜面,为什么要把我护在身后,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他只是穷山恶水出来的野小子,爹不疼,娘早死,八岁被卖给罗浮屠,命比草贱。他只知道被毒打的时候要护住脑袋,只知道要顺从客人的心意,只知道看见血和死人,保持镇定才能活命。


    他活到现在,孑然一身,万事只能靠自己,只剩包袱里的脏衣服和一百铜板,没见过什么世面,没感受过“顾南”这种无微不至的关怀。


    抵抗不住的。


    就算知道“顾南”别有用心,他也抵抗不住的。


    就像给要渴死的人一杯鸩酒,给要冻死的人一块烧红的烙铁,他是有天大的定力,能忍住不喝不碰?


    吕九气得眼睛都红了,含恨瞪着面前这个可恶的混蛋。


    那一声声为什么,都是在咒骂谢叙白干嘛要来招惹他。是闲得没事干,还是单纯想要满足自己的怜悯心?


    被泡在蜜罐子里长大的少爷,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无心的施舍,会给什么都没有的人带来多大的影响。


    谢叙白和吕九愤恨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怔了怔,歉然自责:“对不起,是我的问题。”


    既是看戏,就该维持好顾南的人设,对吕九遭遇的一切旁观到底。


    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弄出一系列蝴蝶效应,差点影响事件的走向。


    吕九见谢叙白真的在懊悔对自己好,瞬间咬牙切齿,泪水溢满眼眶,气得更凶了。


    个龟孙的,他就不该回来救这个傻叉!他现在就走!


    谢叙白叹气:“但我忍不住。”


    也舍不得。


    虽然场景是假的,可人是真的。吕向财的灵魂此时就留在吕九的身体里,无声感受着当年的喜怒哀乐。


    既然知道好友会痛会难受,会把过往的苦楚再经历一遍,他又怎么能做到作壁上观?


    该说不说,幸好还有“重生”的顾南,只要经历过相同的事件,就能恢复记忆。


    实在不行,他找金丝眼镜学习一下怎么打开时空之镜?也能看见当年发生了什么事。


    总而言之。


    谢叙白拍拍吕九的背:“不会突然抛弃你的,放心。留下来吧,当我的弟弟,不管你是狠毒无情,是奸险狡诈,还是犯下过什么事,惹出了天大的麻烦,你都是我的弟弟。”


    他认定的挚友家人,必然会负责到底。


    吕九动作一僵,原本挺起来的身子,又慢吞吞地缩回谢叙白的怀里。那些让他患得患失,让他心口疼痛非常的东西,好像忽然就消失不见了。


    他眼神飘忽,揪住衣领的手指扣来扣去,半晌艰难地说道:“我刚才好像看见了纵火的人,他……”


    谢叙白笑道:“放心,那人已经被巡查队抓住了。”


    可那是罗浮屠的人。吕九嚅嗫嘴唇,做不到直接坦白,心情十分阴郁。


    他严重怀疑,就是因为谢叙白和自己走得太近,才会被牵连,突遭横祸。这样一想,想跑的冲动再度油然而生,愈发强烈。


    “我忽然想起个事。”谢叙白抱着吕九,掂量了几下,“看你的身手这么灵活,长大后要不要去军队,在我舅舅手底下做事?”


    在顾南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吕九日后去参了军,但不是他推荐的,是顾家主的安排,为了给自家小儿子培养忠心可靠的保镖。


    既是保镖,军衔就不能太高,恐功高盖主,不好控制。所以在吕九升上尉官后,顾家主就把他叫了回来,专心留在顾南身边保驾护航。


    彼时顾南已经成年,开始尝试接手家里的一些生意。


    他拗不过父亲的决定,对被迫舍弃前程的吕九,不免心生内疚。为了弥补对方,顾南带着吕九同进同出,做账、验货,从未避开过对方。后面一有机会就带吕九参加酒宴,领人进入名流世家的圈子,介绍人脉,铺路。


    放眼整个顾家,别说外姓养子,就是本家子弟,也很少有像吕九这样可以随意插手干预家族生意,被委以重任的人。


    以至于顾家后来出了叛徒,资金流被人恶意做空,原订的单子和货被对家抢走,所有人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了吕九。


    当时没人料到,那会是顾家家破人亡的开始。


    正如同真实历史里的吕九也没有想到,罗浮屠的人手早就渗透进了海都。


    就在吕九求顾家收留的第二个月,由于识字不多,写字歪歪扭扭,比狗爬的还难看,他被安排去一所公立学校上学。


    吕九没上过小学,漏下的功课比较多,老师便留他放学补课。


    补完后天色太晚,老师好心送他一起回家,结果还没走出街道拐角,就被人用喷洒过蒙汗药的抹布捂住嘴,直接药晕。


    时隔不到一个月,吕九再度见到罗浮屠,被几名手下压着灌水,灌到吐,吐完再灌,反复不知多少次,直到把肚子里的东西都吐干净了,除了带血丝的酸水,再也吐不出其他东西,捂住嘴咳得昏天黑地。


    罗浮屠好以整暇地坐在椅子上,手上盘核桃,脚尖勾起吕九的下巴,问他,当初的纸条上写了些什么。


    吕九咬紧腮帮子,脸色发白,一声不吭,被不耐烦的罗浮屠一脚踹倒,揪着头发拎起来,戏谑地嘲笑:“小九儿现在当真是硬气了,你该不会真的以为顾家能护得住你吧?”


    “你这么聪明,难道就没有怀疑过,和贫民窟半点不沾边的顾家小少爷,当初为什么会在你伤重的时候恰巧路过那条街,又恰巧看到你,及时救你一命?”


    吕九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心神俱震,扭过头不敢置信地盯着他。


    罗浮屠笑眼微眯,眼底透着叫人不寒而栗的幽芒:“你没猜错,包括你会进入那家学校,都是我的安排。”


    第145章 怎么被吓成这样


    如果吕九再长大几岁,会发现罗浮屠说的全是狗屁。如果他的行踪一直处于对方的监视之下,那现在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追着问他在纸条上写了些什么。


    可当时的吕九,即使再怎么聪明早熟,也无法分辨罗浮屠半真半假的话。


    罗浮屠一拍巴掌,四周传来锁链碰撞的声响,窸窸窣窣。


    吕九猛然一哆嗦,恐慌地看向昏暗的角落。只见阴影里慢吞吞地爬出来几道毛茸茸的身影,四肢着地,有大有小,脖子上拴着血痂凝固的锁链,稍微动一动,就晃,就响。


    它们在罗浮屠的巴掌声里抬头,看着吕九的瞳孔涣散无光。


    罗浮屠探身,手掌从吕九苍白的脸庞一路摸到脆弱的脖颈,如阴湿滑腻的毒蛇般缓缓缠绕其上。


    又拉开他的衣领,露出后背一块被烫伤的暗红色疮疤,手指按上去,反复摩挲。


    屋子里的黑暗浓稠了几分,似流体隔绝掉为数不多的氧气。那数双空洞漆黑的瞳孔犹如泥潭,让吕九深陷进去,感觉到阵阵窒息,他张了张嘴,连喘气都费力。


    “小九儿,我的好孩子啊,我对你如此寄予厚望。”


    罗浮屠贴近他的耳边,嗓音温和,殷切嘱咐:“不要背叛我,不要让我失望。”


    *


    “叩叩。”


    夜深人静,房间外忽然传来敲门声,谢叙白眉毛微动,下床打开门。


    吕九僵硬地站在门外,脸上毫无血色,像被抽空灵魂的木偶。


    谢叙白感受着对方身上传来的情绪波动,似乎惊惶,似乎麻木,黏稠厚重地挤在一起,叫人喘不过气。他眉头微皱,温声询问:“怎么了?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距离纵火案已经过去一个月,或许是手下意外被抓,让罗浮屠有些投鼠忌器,这一个月他和他背后的主顾没有再轻举妄动。


    但吕九却开始做噩梦,特别在纵火凶手无端死在监牢中后,梦到的内容就越发惊悚。


    吕九猛然抬头,看见谢叙白的脸,方才醒神。先是摇摇头,又点头,最后双臂抱住自己,止不住地哆嗦。


    谢叙白有些心疼,发现吕九睡觉又没有穿睡衣,而是穿着便于行动的常服,轻轻一叹,从衣架上拿出厚实暖和的大衣给他披上:“外面冷,先进来。”


    进入房间,看着谢叙白关上门,严丝合缝地拉上窗帘,隔绝所有可能窥探到屋里情况的视线,吕九绷紧的肌肉稍微松了松,拢紧大衣,哑声问:“我能不去学校吗?”


    谢叙白看着他,柔声道:“可以,不过书还是要念的,我让爹给你找个家教。”


    “不!”听到要找人,吕九用力地揪住谢叙白的衣袖,眼眶微红,犹带着三分歇斯底里,“我自己可以学,不需要其他人来教!”


    话没完全出口,触及谢叙白平静的眼睛,吕九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情绪过激,触电般松手,慌张地道歉:“抱歉,我不是……”


    但谢叙白只是笑了笑,没有责怪他的激动,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心平气和地说:“嗯,我不怀疑你有这样的能力。”


    谢叙白莞尔地看着他:“如果你不想要家教,也可以,我找人收集有注解的书籍,学起来更容易一些。”


    “要是有地方看不懂……”


    “那就等我回来,我来教你。”


    吕九不吭声了。


    顾南被谢叙白用精神力温养了一个月,魂体比之前凝实不少,大部分时间都能保持清醒,听到谢叙白的话,当即嘟囔起来:“你也太娇惯他了吧。”


    下一秒吕九抿着嘴唇,低声恳求:“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顾南:“……??”


    不怪他如此震惊。在他的印象中,吕九只有表面殷切,实则冷心冷情,别说像现在这样主动亲近,就是旁人无意识靠近他一米范围内,都会惹来他的不悦生忌。


    但现在的吕九,向谢叙白撒娇撒得是相当顺溜,后者还没开口,就脱掉鞋子,一溜烟蹿进对方的被子里。


    ——主要是前几日已经开过先例,当时吕九也是做噩梦睡不着,被谢叙白唱歌拍背,哄着入眠。


    谢叙白也上了床,吕九侧躺在他身边,沉默许久,突然转过身,看着他问:“梦都是假的,对不对?”


    谢叙白问:“你梦到了什么?”


    吕九没说话。


    谢叙白没有继续追问,温声回答:“一般都是假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越是害怕什么,就越会梦到什么。”


    吕九第一反应是反驳,他没法解释自己梦到的东西有多真实,更怕说出来会吓死面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不过。”谢叙白话锋一转,“还有那么一些人,他们天赋异禀,比寻常人要敏感多思,能从一般事物身上感知到部分蛛丝马迹,无意识地在脑子里编织成真相,再用做梦的形式发出示警。”


    吕九:“太绕了,说明白点。”


    谢叙白无奈一笑:“预知梦,听说过没有?”


    吕九心里一咯噔,面上还是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那不是江湖骗子唬人的说法吗?”


    如果没有诡异降临,不存在什么重生或转世,网上大部分的预知梦,确实是坑蒙拐骗的套路。


    这一个月以来,谢叙白没给罗浮屠的人靠近吕九的机会,但后者还是天天做噩梦,心理阴影愈发严重。


    除去被谢叙白附身的顾南和他的分身顾白,吕九不愿意接触任何人,在外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连猫狗路过,都会被刺激得浑身僵硬,偶尔还会无端发笑。


    这里是幻境,而非真实的过去,不存在时空的自动修正。系统已经落荒而逃,再回来的可能性很小,谢叙白用精神力探测过,没有异常。


    所以排除一切外界的干扰因素,只剩下一个可能。


    谢叙白轻轻地叹了口气,将无声的识念发散出去:你何必这么折腾自己?


    如同声击幽谷传出回响,吕九的身上缓缓浮出氤氲红雾。


    风声虫鸣鸟叫,一切微小细碎的声响都消失了。整个空间的人事物蓦然被按下暂停键,除去谢叙白还能动弹以外,其他完全静止。


    红雾凝结成一道成人体态的虚影,戴着半遮面具,慵懒地斜躺在床上,手臂支起下颚,自下而上瞧向谢叙白,笑眼柔和至极:“既是要看我的过去,审判我的罪,偏差太大怎么行?”


    “那时候可没什么人管我,家主和夫人老糊涂,老大被人诓骗,二姐早早嫁人,三姐海外求学,剩下顾南那个二傻子,成天被那些狐朋狗友哄骗出去玩物丧志,偌大一个顾家,被渗透成筛子都没人察觉。”


    红影掐住吕九的下巴,像打量贱卖的商品,嫌弃地啧了几声:“你说当初怎么就这么傻,明知道顾家不安全,还要往火坑里跳?”


    谢叙白瞥他一眼,见红影下手没个轻重,将吕九的皮肤都给捏红了,伸手拍开他的爪子:“好了。”


    谢叙白:“当时情况危险,你除了依靠顾家没有别的选择。况且你这时候才九岁,身边没有可以信赖的人,已经尽最大的能力保全自己了,犯不着自贬自弃。”


    红影无声地盯着被谢叙白打开的手,半晌,方才双眼一眯,直勾勾地凝视着吕九的脸:“所以啊,真让人嫉妒。”


    谢叙白:“?”


    红影看他一眼,换回平时的语气,不咸不淡地说道:“我会让他慢慢回想起自己做过什么事,并且再做一遍,你也别阻止我,好生看着就行。”


    “还有,劝你别对他太好。吕九就是一个天生恶种,满嘴谎话,自私自利,没什么同理心,遇到危险也只会抛下任何人,只顾着自己逃命。你这么稀罕他,到时候要是被辜负,被欺骗,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谢叙白和红影相视一眼,道:“他不是那样的人。”


    “……”红影面无表情地扯了一下嘴角,“是嘛,愿你之后也能保持这种乐观的想法。”


    见红影变成雾状,谢叙白赶在他消失之前问:“对了,你小时候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


    红影略一停顿,心里冒出无名火,几乎嫉妒得面目全非,冷冷地回答:“没有,再问这场戏就别看了,我直接掐死他。”


    谢叙白虽然猜到吕向财可能存在自厌心理,却没想过会这么严重,说到掐死自己的时候,话里全是杀意。


    他无奈揉额,沉声道:“吕向财——”


    红影发现谢叙白似乎真的生了气,视线挪开,不情不愿地吐出两个字:“鲸鱼。”


    说罢发出一声幽怨的嗤笑:“有了新人忘旧人,呵,男人。”


    说完便消失得无踪无影,让谢叙白连再次叫住他都来不及:“……”


    凝滞的空气再次流动,躺在床上的吕九被暖意包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忽然听到谢叙白问:“你喜欢鲸鱼吗?”


    似乎很久之前,吕向财确实邀请他去参加一场海上宴会,重点在能看见一年一度的座头鲸迁徙。只是谢叙白没什么时间,就没去。


    “鲸鱼?”吕九问道,“什么是鲸鱼?”


    谢叙白正要解释,吕九忽然想到什么:“我在坐船来海都的路上确实看见过一种鱼,从轮船下游过,仿佛比船还大,是不是你说的鲸鱼?”


    谢叙白说是,他喃喃道:“原来那叫鲸鱼么……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谢叙白笑道:“没事。我只是突然想起之前在时报上看到的一篇报道,有人在东湾宁口县发现一具搁浅死亡的鲸鱼尸体,不久后应该会制成标本在博物馆里展览。你要是喜欢,到时候我带你去。”


    吕九却突然一僵,不知道在想什么,忽然有些沉默,半晌怔忪地问:“它那么大一个,也会死吗?”


    那么早慧现实的人,只有在提到生死的时候,才显露出几分孩童的脆弱和天真。


    谢叙白察觉到吕九的异常,揉揉他的脑袋,轻声宽慰道:“万事万物都有寿数殆尽的时候,但不需要太伤心。人已经算是一种长寿的生物了,鲸鱼普遍比人还活得长久。”


    “你日后要是有机会养一条鲸鱼,没准它还可以给你送终。”


    吕九对上谢叙白揶揄的笑眼,当即从伤感中抽离出来,扯了扯嘴角。


    今晚他大概率还会做噩梦,但好在身边有一个“顾南”。吕九闭了闭眼,忽然开口:“刚才说不去上学的话,是我在和你开玩笑,我想下周就去学校。”


    谢叙白顿住,问他:“怎么突然改变主意?”


    吕九解释得头头是道:“我是讨厌和人接触,但总不能一辈子都不和别人打交道。那么多书和学问,要是没人教,学起来也忒麻烦了点。你自己也有学要上,有事要忙,一直缠着你像什么话。”


    还有一些话压在吕九的心底,他虽然年龄小,却看得清。


    ——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不想面对,就能逃避得了的。


    *


    大概十三岁这年,吕九在罗浮屠的要求下,和对方在私底下频频会面。


    彼时顾家已初步和罗浮屠建立商贸同盟,顾家每年需要定期派人核定货单,检验和运送那些织锦绸缎。吕九被有意安排去当随从,打下手,偶尔也会跟从管事,乘坐游轮,辗转回到自己出生的老家。


    以前只顾着怎么逃跑,直至重回故地,吕九才发现罗浮屠的势力比想象中更加深不可测。


    光是每月登门拜访的人就数不过来,客人身份来历不详,直至范围广泛,遍布五湖四海。名下也不止一家戏院、一家绣坊,还涉及到酒业和武器贩卖。但这也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更黑暗、更惊世骇俗的东西,还藏匿在暗潮汹涌的海底。


    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大家族丰厚的资金底蕴支撑,一个靠猎奇幻戏半路发家的罗浮屠,绝不会有这么大的能耐。


    有人在帮罗浮屠,而且不止一人。


    一般人查到这里,大概会彻底死心,或是畏惧退缩。幸好吕九自认为不是一个好人,对这一切都适应得很快。


    十五岁那年,吕九被顾家安排进军队,三个月后带队剿灭一伙盗匪,初获军功,顾家二爷见他天姿出众,将其收为副官。


    又两月,吕九应罗浮屠的会面要求来到秘密联络点,路过层层搭建的黑牢,里面正在处置叛徒,凄厉的惨叫声穿透厚实的石墙。


    同行的几人只觉得毛骨悚然,摸着暴起的鸡皮疙瘩想要离开,唯独吕九停下脚步,不顾看守的阻拦,笑眯眯地推开牢房大门,非要去瞧个趣味。


    受刑的人,被铁钩贯穿肩胛骨,吊在半空中,浑身血淋淋,左半边手臂和大腿,只剩下白森森的骨头架子,下半身濡湿,大小便失禁。


    旁边有人在烧烙铁,浓郁的焦烟和血腥味、屎尿味混杂在一起,恶臭刺鼻,燎的人睁不开眼睛。


    行刑者戴着口罩,恶声质问:“再问你一遍,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奄奄一息,被折磨得意志不清、语无伦次:“不,不要,不……杀,杀了……”


    吕九走过去,将举起烙铁的行刑者推开,摸着下巴打量许久,在所有人都没有意料的前提下,毫无征兆地掏出枪,砰的一声,毙了这人。


    “九少爷,你这是干什么?!”行刑者尖叫出声。


    “抱歉,他丑到我了。”吕九转身,对人无辜摊手。


    行刑者哪里肯依,眼下人死了,什么东西都没问出来,被问责的可是他!当即怒目上前,要找吕九的事。


    谁想到吕九忽然抬手,漆黑的枪口对准他的脑袋。行刑者毛骨悚然,连忙将双手上举,对上那双深邃如墨的笑眼,哆哆嗦嗦地喊:“九,九少爷?”


    吕九用枪口点点他的脑袋,忽地轻笑一声,做口型:“砰。”


    然后转身,鞋尖淌过满地血液,踩着悠哉懒散的步子离开。


    也是那天晚上,吕九接到消息,“顾南”被他那群纨绔朋友蛊惑,在酒楼里聚众抽大烟。


    视角转到酒楼。


    偌大的包厢里烟雾缭绕,几名年轻人东倒西歪地躺在椅子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双眼迷离,脸色泛黄发白,颓靡不振。


    顾南的残魂被温养几年,缺失的魂魄,也被谢叙白想办法找回来了三魂。


    他飘在半空,看着底下把玩烟斗的谢叙白,欲言又止,止又欲言,终于忍不住劝道:“吕九一会儿就该过来了,要不我们先走吧?”


    不是他怂,是他想起来这段经历,实属胆战心惊。


    吕九找到他们的包厢,进门不是靠敲门,而是靠踹的,两脚踹了个稀巴烂,木渣崩得到处都是。


    进来后吕九二话不说,从他的嘴里拔出烟斗,那烟嘴儿可是铜铁造的!吕九这么不管不顾用力一抽,直接给顾南的嘴刮出几道血愣子,差点连牙一起磕掉。


    顾南当时疼得只想骂人,一抬头,被吕九似笑非笑的表情吓到心梗。


    被问及是谁带他来的这里,他不敢隐瞒,战栗一指,看见吕九将烟斗倒转,烫红的烟嘴直接扣到那人的手背上!


    顾南离得很近,近到甚至能听到皮肉被烫伤烧灼的滋啦声响,下一秒那人发出声嘶力竭的惨叫声,整个包厢都听得清清楚楚。


    所有人都吓呆了,活像看见阎罗王。


    那人痛哭流涕不断求饶,而吕九全程只是笑着,一刻都没有降下嘴角的弧度,拍拍他的脸:“我也不问是谁指使的你,总之你要记住,我们家少爷不抽这玩意,以后谁再敢带他来,我要他的命,听清楚没有?”


    “找个人带他去医院。”


    再然后,吕九把他拷回顾家,当面请示顾家主,拿指节粗的檀木戒尺,把他的手掌硬生生打到红肿出血,疼得他一星期没敢上手碰任何东西,从此对那群狐朋狗友退避三舍。


    谢叙白听完顾南哀怨的控诉,略微沉默,叹气道:“按照你爹的性格,绝对不会允许养子自作主张,对亲子施惩。那天之后,吕九消失了几天?”


    顾南愣了一下:“四天还是五天,阿荣说他不小心犯了风寒,要养病。我还以为是他生气不想见我。等等,难道我爹事后罚了他?”


    谢叙白:“应当是这样。”


    顾南闻言,心口有些抽痛,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门口猛然传出两声剧烈的重响,木制大门被嘭的一声踹开,砸上地板。


    “什么人?”


    吕九气势汹汹地走进来,含笑的目光扫视一圈,最终定格在谢叙白手里拿着的烟斗上。


    顾南:要死要死要死!


    吕九一步步往这方走,浑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顾南仿佛身临其境,毛骨悚然地缩在谢叙白的背后。


    谢叙白无奈地看了顾南一眼,忽然像发现什么,视线微微顿住。


    “没抽。”谢叙白将烟斗扣在桌上,倒出还没燃烧完的渣滓,解释道,“是茶叶。”


    旁边那些年轻人欲仙欲死的模样,是用精神力下达暗示,沉醉在睡梦中。他们的烟斗里也都是茶叶。


    谢叙白看向有些意外的吕九,感知后者竭力隐藏的那一丝幽微难明的情绪波动:“刚才遇到了什么事,怎么被吓成这样?”


    吕九笑脸僵滞。


    第146章 手在抖


    但这罕见的失控只在一瞬。


    下一秒吕九恢复一贯的微笑,张扬且不掩锐气。他看向谢叙白旁边的年轻人,手掌一扇,赶人起身让座。


    在座都是被家里娇惯的纨绔子弟,不说性格恶劣,也绝对不是好说话的主。


    那人被吕九一脚踹翻美梦,本就愕然不悦,又被这么轻挑无礼的态度对待,立马就来了火气。


    可当他怒气冲冲地对上吕九似笑非笑的眼睛,看清楚站在自己眼前的人是谁时,蓦然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淋下,一肚子火瞬间灭了个干净。


    他慌慌张张起身,挤出谄媚讨好的表情:“哈哈哈,这不是吕哥吗,您怎么有空来这天香楼?”


    要说吕九这人,在年轻子弟圈子里当真称得上一声后起之秀。


    最初他被顾家收为养子,大家都当是顾家又双叒叕大发慈悲给顾小少爷找了个耍伴。然而短短几年的时间,吕九自学校初露头角。


    开学社,免学费,声名远扬,锋芒毕露。与享有盛名的大家名儒一辩高低,拉诸多学子为民生冤案游行示威。再从学堂到军队,剿匪、领军、灭敌不在话下,获取军功无数,年仅十五就晋升尉官。最后却毫不犹豫地摈弃大好前程,从军队毅然请辞,加入巡查队,年纪轻轻自有狠辣手段,凡贪污枉法犯案者,经他之手查办,几乎都要脱下一层皮。


    这名纨绔子弟对吕九敬畏至极,不仅因为那些骇人听闻的流言,更是亲眼见过吕九抓人时的心狠手辣。


    他还记得那可怜的家伙是个贩假药的大夫,欲要逃跑,被抓住后打了个半死。家中老父仗着年龄大,上前胡搅蛮缠,拖着不让人抓。


    吕九也不说话,笑眯眯地拧断假药大夫的一个指节,老父欲要再闹,便又是一个指节,声声脆响,原本昏沉的假药大夫痛醒了,嚎得惊天动地。


    最后老父满脸生骇,连连求饶,但吕九并未停下,慢条斯理地拧断那大夫的十根指节,歪歪扭扭地耷拉着,像错长的树枝,还要递到那老父面前供人欣赏,激得对方两眼翻白,当场昏厥过去。


    所以很多人都怕吕九,怕到见面就忍不住哆嗦。这名纨绔子弟说话的功夫,就有人按捺不住,踮起脚尖往外溜。


    吕九不曾错眼去看,在谢叙白身边落座,翘起二郎腿,好以整暇地捻起烟嘴里的一丝残渣,放在鼻前细闻。


    不过片刻时间,外面楼道里便传来那些人被阻拦的动静。


    “你们是谁?”“啊!”“你们要干什么,别过来,知道老子是谁吗?嗷嗷嗷!”


    痛叫此起彼伏,留在屋子里的纨绔子弟顿时汗流浃背了起来。


    吕九闻完残渣,确定是茶叶,才像是刚注意到这人的样子,挑起一边眉梢:“我与家兄有事相商,你还愣在这里干什么,想让我亲自动手不成?”


    这是叫他自觉点,出去面对巡查队,将事情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或许还能从宽处理。


    纨绔子弟哪知道烟斗里的禁物早被谢叙白换成茶叶,为自己一时贪欢满腔悔痛,两股战战地出了屋子。


    偌大的房间只剩吕九和谢叙白二人,走廊上没有半道人影,大门破烂敞开,满室死寂。


    吕九不说话,只撑着侧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烟斗。


    谢叙白看在眼里,问:“生气了?”


    “不敢不敢,家兄自有主意,阿九怎敢生您的气?”吕九斜眼瞧他,不掩哀怨地哼哼起来,“只是听到您刚才问我在怕什么,难免心生触动,内心惶恐。万一哪天兄长受奸人蒙骗,惨遭毒手,死无全尸,尸骨无存,阿九该去何处哭坟?”


    谢叙白哭笑不得:“你这是呛我呢吧。”


    但这事说来还是他理亏,大烟里的成瘾性违禁物历来都是巡查队严查的对象,上个月刚查封一批海外偷渡的货,刑场公开处刑,枪毙不少人,惹得人人风声鹤唳。


    这时候别说亲身赴宴,就是连点风声都不能沾,更别提时局正乱,顾家本就在风口浪尖上,被无数双不怀好意的眼睛紧盯着,时刻准备将他们拉下马。


    换作谢叙白,也着实想不到顾南到底是被下了蛊,还是单纯缺心眼,狐朋狗友一撺掇,竟然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来了,迷迷糊糊地试了。


    最终结果只是挨一顿手板,没有下狱受巡查队的磋磨,顾家和吕九背后应该没少求人费功夫。


    诸如此类擦屁股的事,谢叙白也遇到过不少,有时候他作为旁观者,都忍不住对顾南头疼无奈。只能说吕九对顾南从来没有个好脸色,不肯将对方视作兄长,多半都是被气出来的。


    谢叙白盯着吕九皮笑肉不笑的脸,琢磨片刻,将手摊平伸出。


    “是我任性妄为,没能顾及家里的名声和你的处境,你想怎么罚,我都受着。”


    只要不涉及原则和吕九的安危,谢叙白都尽量遵循历史原定的轨迹,是以千不该万不该,他还是来了,算明知故犯。他既然附了顾南的身,接手对方的身份,也该为此负责。


    吕九闻声挪移视线,瞧向谢叙白的手掌。


    骨节分明,白皙细嫩,只有指腹带有薄薄的笔茧,看着就不经打,一戒尺下去保准泛红生肿。


    他对“顾南”的情感其实相当复杂。幼时被人护在身后,心生憧憬依赖,总觉得看不透这人,将对方幻想得格外伟岸。


    到后面,这人却犯下不少贻笑大方的糗事,平日里跟长不大似的只会瞎嚷嚷,撑不起场面,往日惊艳瞥见的沉稳身姿,全然成了一个不真切的幻影。


    吕九难免怀疑自己曾经是不是眼瞎看错了人,内心落差极大,甚至有点厌烦。


    但一听说这人要出事,他还是想也不想地跑来了,风尘仆仆,疯赶快赶,鞋底裤脚甚至还沾着血污。


    吕九这样想着,用烟斗随意剐蹭谢叙白的掌心,后者也没往回缩,目光仍旧沉静坦荡。


    吕九忽然道:“巡查队前不久查到他们买卖禁物的事实,凭证货款证人皆有,就算你把那些东西换成茶叶,也会被牵扯进来,脱不开干系。”


    谢叙白自然知道,这就是他会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顾南赴宴的背后有罗浮屠的手笔,后者接到幕后者的示意,准备对顾家下手,败坏顾家少爷的名声只是个开始。


    这更是一种信号,将吕九逐步逼到钢丝线上,逼他尽快在顾家和罗浮屠之间做出选择,是重要的事件节点,能带出不少往事真相。


    谢叙白的思绪千回百转,面上不动声色:“多谢阿九告知,我知晓了。”


    吕九打量他,再度生出那股前后矛盾,看不透对方的异样。


    要说“顾南”知道轻重,他竟然胆敢在没带任何保镖的前提下,偷偷溜来这种私宴。


    要说“顾南”愚昧无知,对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掉禁物,还能在他破门而入的时候,稳如泰山地端坐在原位。


    吕九倏然气得有些牙痒痒,当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他捏着烟斗,莫名有股冲动,想知道自己狠狠敲下去,面前从容淡定的青年会不会像那些死鸭子嘴硬的犯人一样叫,一样哭着求饶。


    最后他硬是憋住火,顺了气,笑着一抬手,用烟斗将谢叙白的手掌推回去:“所以啊,别指望我这次会帮你求情,等着被家主关禁闭吧。”


    躲在谢叙白背后等着一场狂风暴雨的顾南:“……”


    顾南不敢置信!


    在他的印象中,这家伙对他可从没这样温和过,要么冷眼以待,漠视不理,要么笑里藏刀,威胁恐吓。


    重压之下,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实际比吕九大几岁,在家还要被吕九称一声哥哥。归根结底,还是吕九成长得过快,快到盖过无数人的风头,不知不觉中稚气全消,浑然已成叫人闻风丧胆的模样。


    但所有人对吕九避之不及的时候,谢叙白却丝毫不怕。吕九懒得罚他,他顺势将那柄烟斗抽回来:“你还没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吕九手里一空,立时感到意外,也没瞧见谢叙白怎么使劲儿,烟斗竟就被抢了过去。这不是重点,重点在谢叙白的询问。


    吕九敷衍中带着挖苦:“这一天天除了你搞出来的这些破事,还能有什么事,最近不太平,你好歹也消停消停吧,别叫我这个少爷伴读整天提心吊胆。”


    谢叙白摇了摇头:“我指你的事。”


    他用烟斗敲敲吕九的手指:“难道你没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么?”


    吕九顿时啼笑皆非,什么蠢话,他从不手抖。


    直至垂睫一看,右手食指,那根扣响扳机毙了黑牢囚徒的手指,此时正微微地痉挛着,不受控制。


    第147章 叫一声好哥哥,罩你一……


    这一幕对吕九属实有点陌生,以至于愣上好几秒才猛地蜷紧手指,看着谢叙白的眼神骤冷。


    气氛在这一刻急转直下,空气中泛着无形的寒意。


    这股寒意并非敌对,更像悠哉舔毛的狐狸猝不及防瞧见有人靠近,自己还无意露出脆弱的肚皮,瞬间寒毛直竖,嘶吼示威。


    可见吕九不喜欢失控,更不喜欢失控的时候被人看出端倪。


    他很快拾掇好表情,摊开手掌,翻转示意:“哦?我怎么没看出来自己哪里手抖,怕不是你眼花看错了。”


    谢叙白抬眼和他相视。


    吕向财对他,总有一种想让他看清自己的为人,又怕他全部看清的扭捏。平时都会借着自己是幻境缔造者的便利,将情绪波动死死捂住,藏得滴水不漏,不让他深入探究。


    除非波动太大,压都压不住,濒临摇摇欲坠的边缘,才会被谢叙白切实感知。


    正如此刻。


    吕九见谢叙白一直不说话,忽然没了耐心,作势站起身,嫌弃得自然而然:“瞧,又开始发呆犯迷糊,早就提醒过你别和那群傻子玩,本来脑瓜子就不灵光,现在变得更傻了。”


    “听说那群洋人在海外搞了个什么科技,很擅长治脑子,改天等我请示家主把你送过去治一治,省得以后都没人要。”


    听他嘴上不饶人,顾南瞬间回忆起那段被持续打压的痛苦过往,恨不能冲上去咬吕九两口,委屈巴拉地控诉:“谢先生你看他!从来都是这副目中无人的德性!”


    是了,这就是如今大多数人对吕九的印象。


    眼下吕九懒散地勾着唇角,眯起一双缱绻姣好的含情目,呛起人来信手拈来,端的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


    又有谁知道,其实他内心动荡不止,惊惧交加。


    谢叙白施以无形的精神力,安抚气急的顾南,视线不离吕九,上下一打量,定格在对方的裤脚:“你杀人了。”


    吕九低头瞧见裤脚的血渍,笑道:“小少爷,现在正是我当差的时间,我从监牢匆匆忙忙赶过来,身上不小心沾点血又有什么稀奇的?凭什么污蔑我杀了人?”


    “因为你今天开过枪。”谢叙白点道,“袖口有被火星子溅射的焦痕,呈爆炸放射状。昨天见你的时候还没有。”


    “……”吕九掀了掀眼帘,缓缓道,“我该夸你总算眼尖了一回吗?是,我刚处决掉一些顽固抵抗的匪徒,顾少爷既然这么好奇,需不需要我给你具体描述一下他们死不瞑目的模样?”


    若是一般人触及他冰冷的眼神,现在必当胆颤地闭上嘴,快速岔开话题,但谢叙白不是一般人。


    他对吕九的警告熟视无睹,同样站起身:“从小到大你都有个习惯,每次沮丧烦躁,要么憋着自己生闷气,要么就多话,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无差别地向周围的人宣泄情绪。为一个死有余辜的匪徒心神不宁,不是你的性格。你究竟杀了——”


    谁字尚未出口,吕九蓦然转身,“嘭!”的一声把谢叙白用力按回椅子上,座椅震晃。


    气氛急转直下,紧张得一触即发。


    吕九视线自高而下,胳膊肘卡在他的颈项前,眯眸轻声道:“顾南,你在咄咄逼人前要不要先搞清楚,你在和谁说话?”


    顾家名义上收养他,其实根本没把他当作家族的一份子。几年来,来自顾家内部的贬低欺压并不少见。


    他自知在那些高高在上的贵人眼中,自己充其量只能算给少爷逗趣的玩具,就算晋升尉官,又当上巡查队长兼狱官,也不过从玩具晋升成有用的工具,随时都能抛弃放弃。


    “顾南”收留他,让他得以短暂逃脱罗浮屠的毒手,这份恩情吕九铭记在心,不会忘记。


    但若是包括“顾南”在内的顾家人以为,他们能靠着这份恩情威胁他,对他指手画脚、大放厥词,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谁敢对他呲牙,他必拔了那人所有的牙。


    奇怪的是,他凶得这样明显,底下金枝玉叶受不得委屈的少爷却始终不曾露出害怕的神情。


    对方就这样被他挟持着,眼神平静又温和,静静地看着他,少顷开口:“难道我不是在和自己的弟弟说话?”


    “难道我的弟弟受委屈了,憋不住想大哭一场,找人倾述,也要我视若罔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吗?”


    吕九手一颤。


    他记得,记得几年前,有个人拥他入怀,带他逃出熊熊火海,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被那人单薄的身躯挡下,未伤及他一丝一毫。那人目若繁星,深沉似海,又有着春风般的温柔,凝视着他,承诺今后会把他当成弟弟看待,负责到底。


    吕九原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在“顾南”做出不少荒唐事,察觉不出半点他在顾家的不易,衬得曾经的承诺愈发缥缈空茫,像一句不走心的戏言时,他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事抛到了脑后。


    “阿九。”谢叙白的手落在吕九挟持他的手腕上,温热的暖意自掌心传递,“告诉我,你在怕什么?”


    早年,他在吕九的身上留下了一道识念,对方一天下来做过什么,经历过什么,谢叙白都有感应。


    这种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罗浮屠是个狡诈多疑的人,他根本不相信吕九真的会摈弃前嫌,安心为他办事。


    于是他总留吕九最后收尾,让吕九的双手永远都洗不干净,直至他们成为一根绳上的蚂蚱,一损俱损。


    当不少有罪无罪、卧底潜伏的人,被罗浮屠折磨得意志崩溃,发疯祈求一死的时候,吕九也曾抖着手,冒着风险,用最干脆利落的手法,给他们一个安宁和解脱。


    在几年前,这股不稳的情绪很快就会被吕九强行压下去,直至今日,此时此刻,突然像是彻底压不住了,几欲爆发。


    吕九看着谢叙白,对方音量不大,口吻不轻不重,却有股说不出的戳心。


    好不容易平息的情绪再度翻涌,他嚅嗫着,无声张了张嘴,忽地松开谢叙白,轻挑一哂:“你当我是你么,还受委屈了大哭一场,想什么呢?”


    便是这样状似若无其事的一字一顿间,仿佛有什么沉重艰涩的东西,再度被吕九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


    他屈指敲一下谢叙白拿烟斗的手,幸灾乐祸般拖长音调:“现在消息应该已经传回顾家了,想好怎么向家主交代没有?哥、哥。”


    如吕九所料,当天傍晚一回家,顾家主果真大发雷霆,在书房将谢叙白劈头盖脸一顿痛斥。


    不仅因为这事传出去会败坏顾家的名声,更因为他知道那些禁物的可怕,轻轻松松就能毁掉一个人。


    谢叙白挨骂的时候,吕九屏退佣人,双臂环抱,依靠在书房门边看好戏,笑眼染着说不出的兴味。


    嘴上也不安分,时不时开腔拱个火,分外的欠揍讨打。


    直至顾家主怒火中烧,捞起桌上的青花瓷瓶要砸人,吕九方才颠颠地凑上去将人拦住:“干爹!您别冲动,消消气,要不是那些公子哥恶意撺掇,哥怎么会一时糊涂,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来?而且这事蹊跷得很,何故四哥前脚赴宴,后脚那些报社的记者就蹲在天香楼的门口?分明是有人蓄意陷害。”


    顾家主果然转移注意,沉着脸恨声道:“去查,好好查清楚,我要知道是谁要害我的儿子!”


    随后指着谢叙白的鼻子怒斥:“还有你,别以为自己很委屈,要不是你紧巴巴地凑上去,也不会惹出这种烂摊子!从今往后你要是还和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混在一起,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来人!把这个逆子给我关进屋子里,今明两日都不许吃东西,让他好好长长记性!”


    吕九被临时任命,监督谢叙白如实受罚。


    佣人们想着吕九往日对四少爷的照顾,特意等到半夜,偷偷摸摸送上食水,谁料竟会遭到阻拦。


    吕九:“怎么,一个个耳聋了不成,没听见家主的吩咐?把这些吃的都给我撤下去。再这样下去,四少爷真得叫你们惯得不知方寸了。”


    门外的监管者冷漠无情,门内的红影卑微至极。


    面对谢叙白无声的凝视,红影眉头狂跳,冷汗津津,轻咳一声小心询问:“你饿不饿,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既是幻戏幻境,不吃东西也饿不死人,何况谢叙白力量近神,早已辟谷断食。


    但谢叙白不动声色打量红影心虚的样子,幽幽叹气:“我从今天中午开始就滴水未进,回来又遭一阵骂。本来顾家主骂几句就想停,结果被某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混蛋一拱火,愣是骂了三小时,还不让吃喝,你说我饿不饿?”


    就差没明着说自己心有怨念。


    红影顿感头皮发麻,一阵揪心,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吩咐佣人们烧火起灶,做满汉全席。


    谢叙白:“别费事了,不想吃,气都气饱了。”


    “你别生气,是我这时候太混账。”红影凑到谢叙白的面前,见人冷淡扭头,连忙又跑到另一边,可怜巴巴地认错,“我给你赔罪还不行么,别生气了。”


    谢叙白背靠墙壁,闭眼不理。


    就是和谢叙白刚成为同事的那段时间,红影也没被对方这样冷落过。瞬间气得牙痒痒,分外想要揪住门口那得理不饶人的臭小子暴揍一顿。


    直至红影急得抓耳挠腮,谢叙白方才慢悠悠开口。


    “你这家伙谎话连篇,糊弄我也不是一次两次,我怎么知你说的赔罪是真情还是假意?除非——”


    红影忙不迭追问:“除非?”


    “除非你解开限制,让我感知到你的情绪,读到你的心念。”


    红影一僵,忽然闭上嘴,不吭声。沉默一阵,他笑盈盈地说道:“您是唯一的客人,坐在首排首列最高座,这场戏为您而演,这幻境应您而生。若您想要知道什么,剖析什么,没人可以阻拦,也没人有资格阻拦。”


    虽说幻境与现实时间流速不同,这场戏结束,外面可能才过去一小时不到,但对戏中人来说,却是实打实地经历着每一个朝夕。


    年年复年年,谢叙白都陪着吕九安稳平常地度过,没有一次催促他加快进程,跳到关键剧情。谢叙白也很少使用戏中身份赋予的强大力量,来为自己行方便。


    红影半开玩笑地说:“包括刚才家主那样骂你,我都快听不下去了。明明犯错的是顾南,你何必死脑筋地任由他骂?给他们下几道精神暗示,让他们误以为已经骂完了,罚完了,谁又能发现异常?”


    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谢叙白不应该是这样的姿态,对方本可以高高在上。


    谢叙白看着他,复而弯眸浅笑:“对戏中人下达精神暗示,跳过枯燥的日常,动用手段强行突破吕九的心防,确实方便快捷,节约很多功夫。”


    “但那样做,我会愈发理所当然地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戏。仅仅是一场可以随时跳过、随意主掌的戏剧,而非许多人的人生。”


    “不是切身体会,很难感同身受。即使切身体会,依旧莫衷一是。”谢叙白道,“你所经历的那些苦楚和迫不得已,我怕自己有失偏颇,想尽可能靠得近一点,看得真切一点,花多少时间都值得。”


    红影又不吭声了。不是不想说话,是某股酸涩汹涌的情绪压在喉咙口,反复吸气也无法平复。


    他看向谢叙白,谢叙白竟也在看他,眼睛含着淡淡的笑意,倒映着他的身影,似静谧包容的夜空,终叫红影湿了眼眶,连忙背转身,手掌覆盖双眼,生怕憋不住眼泪的模样被人瞧见。


    尽管在这人面前,他已经没什么隐私了,可依旧期望自己在谢叙白心中的形象能更好一些。


    冷不丁的,红影眯着眼睛认真考虑:要不他还是把门口那小子揪进来揍一顿吧?


    他的挚友这样好,那个臭小子还敢呛人,惹人不开心,一点不知道珍惜,真是欠抽至极。


    恰是这时,门外传来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是吕九。这家伙的礼数向来点到即止,只敲一下,自己就堂而皇之地进来了,手里还捧着个油纸包。


    他笑眯眯地来到谢叙白的面前,一层接一层,慢条斯理地揭开油纸皮,露出里面被色泽金黄、油润光亮的烤鸡。


    鲜美的酱汁和油脂交融在一起,仅是溢散的香味,就惹得人食指大动,满口生津。


    “我刚才左思右想,你说认我当弟弟,却不曾以身作则。既然这样,还不如让我来当这个兄长。”


    吕九笑得像个引诱兔子出洞的狐狸:“你看我对你多好啊,那些人说要给你送吃的,一听到家主的名头就忙不迭地跑了,只有我愿意冒着受罚的风险将吃的送进来。顾南,叫一声好哥哥,这只鸡就给你吃,如何?”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忽然听到一声脆响。


    【我劝你别不识抬举,现在立刻马上答应。】


    那道始终横跨在他与吕九之间,防止他窥探吕九心事的壁垒,忽地裂开一道口子。


    年轻刑官外强中干的心思从中悄然泄露,执拗又别扭,隐秘又坚定。


    【不答应也行,也罩你,罩完这辈子,谁让你叫了我一声弟。】


    第148章 那些过往(一)……


    吕九最终也没有告诉谢叙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那一刹那的无措和惶恐就像烈日下的冰霜,眨眼消融,无处寻觅。


    他只是在之后的时间里,频繁地做起梦来。


    梦中的经历和如今大差不离。


    罗浮屠的毒和狠,他的怯和惘,世间诸人的贪嗔痴,像厚重黏稠的油彩涂出五颜六色的脸谱,共演这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


    唯一不一样的人,大概只剩下顾南那家伙,可惜一点都没变好,变得又傻又坏,贪图享乐,玩物丧志。


    他不止一次在去歌厅接人时,盯着沙发上烂醉如泥的顾南,气得眉毛一抽抽地跳。


    想爆发,想骂人,想把这不争气的混账玩意从楼上丢下去。


    反倒是顾南,看见他倒是很欢喜,醉醺醺地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吕九,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来了,喝!我们一起喝!”


    于是吕九最后也只能在顾南带着傻笑的高声喝彩里,拧眉揉额,偃旗息鼓。


    顾南是个名副其实的二傻子。


    但这个二傻子,会觍着脸央求顾老爷让他去海都最好的公立学校读书,又央着顾夫人给他分配油水十足的轻松差事。


    也会在其他二世祖想占他便宜的时候火冒三丈,一脚把人踹飞,又在顾家大少爷质疑他和对家暗通曲款,欲要酷刑审问的时候闯进来阻拦,拍胸脯打包票,为他作保开脱。


    吕九见惯世间冷暖,头一次见到顾南这样的。


    具体点说,头一次见到这种会凭一腔意气,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傻子。


    乃至于很久之后,吕九发现自己在顾家受到的重重刁难和顾南适逢其时的解围,都是顾家老爷的有意安排,目的在为小儿子拉拢人心,他也很难对顾南那一双泛着清澈愚蠢的眼睛生出怨气。


    时间和经历能改变很多东西。


    这几年,原本觉得醉酒误事、嫌恶醉鬼父亲的吕九,逐渐学会了喝酒。


    但他喝得很少,也不和其他人喝。


    有的时候,短暂结束和罗浮屠的虚与委蛇,经过顾老爷和顾大少的例行盘问和敲打,或是从左右逢源的名利场下来,他觉得心烦,就会来到天香楼。


    就在顾南他们的隔壁,开一间包厢,把门打开,留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让外面那些莺歌燕舞的欢笑声,那些纸醉金迷、无忧无虑的喧闹轰进来,冲散房里的孤寂。


    然后一个人,一瓶酒,默不作声地浅啄独饮。


    直至顾南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去茅房,从门口路过。


    “别跟我提那家伙!枉我还把他当兄弟,他呢?从头到尾就想着怎么利用我!一门心思全扑在怎么巴结我爹我哥,和那些世家贵胄攀交情!对我动辄打骂,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爹我哥要商量个什么大事,全都绕过我去找他,嗝,真,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顾家四少爷!总有一天,我要揍他!让他知道,知道本少爷……嗝!”


    带着抱怨的醉话怒骂顺着吵闹的音乐飘进包厢,过了吕九的耳朵,又逐渐飘远,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里。


    吕九动作一顿,刺目的灯光从他绷紧抖颤的脸皮上掠过,他几乎与涌上来的阴影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单手捞起大衣搭在肩膀上,转到隔壁包厢,踹开大门。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吕九闲庭信步般走来,给了顾南狠狠一拳。


    顾南喝得快断片,挨上一拳,蓦然痛醒大喊,看清楚是他,没想起来刚才在背地里蛐蛐人一茬,愤怒嚷嚷:“吕九你个二流子想干嘛!凭什么打我啊?”


    吕九居高临下,忽地弯起眼睛:“不是你说想打我吗,我来给你个由头。”


    他说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塞进顾南的手里,玩味戏谑地点点自己的额头:“我打你一下,你还我一下,来,往这儿抡。”


    顾南呆在当场,怀疑吕九在耍他。


    下一秒,吕九毫无征兆地拽起他的胳膊,按住他的手,翠蓝色的酒瓶子用力一砸。


    嘭的一声炸响,瓶子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玻璃掉了一地,酒水混着血水飞溅!


    人群爆出刺耳的爆鸣,顾南呼吸一滞,魂飞魄散地抽手,被吕九摁着,硬是没抽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你干什么?!吕九!松开我!你的脑袋!血啊!”


    吕九强硬地拽着他,身体晃了一下,站定,若无其事地抹把脸,又抄来一个酒瓶子,还是那番玩世不恭的腔调:“怎么样,顾四少爷解气没有?”


    血和酒混杂流下,顺着眉骨,蜿蜒淌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笑眼。


    顾南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吕九,后者就只是笑,冲他微微扬起下巴,笑得漫不经心。


    在红红绿绿的灯光映照下,那张失血过多的脸苍白昳丽,眸光明灭变幻,宛如一盏破碎的琉璃。


    “不够的话就再来一下,一下不够就两下,两下不够就四下。”


    吕九将手里酒瓶缓缓递给他,指尖染着鲜红的血,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反正吕九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可不能招了顾四少爷的气。”


    这一番“开诚布公”卓有成效,顾南自此认定吕九就是个疯的,吕九让他看场子算账本他就看场子算账本,让他打拳练枪法他就打拳练枪法,不敢违逆一点。


    但这事后来被顾家主知道了,被他看破是吕九驯化控制小儿子的手段,大发雷霆,要对吕九当众施以家法。


    这回没人通知顾南,等顾南闻讯赶到的时候,吕九露出来的脊背早已被荆棘条抽得皮开肉绽。


    他瞬间大脑一空,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荆棘条嗖嗖抽到他身上,尖刺扎进肉里,刮出血愣子,痛得顾南惨叫出声。


    他呲牙咧嘴,不敢想象吕九此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花天酒地的明明是我,爹你为什么打吕九啊!?他做错了什么?”


    吕九痛得冷汗直冒,眼前发黑,浑浑噩噩中,只感受到顾南死死护在他身上,任谁都拽不动,愣是在硬抗好几下后,终于叫顾家主无奈地摆手放人。


    顾南大吼着让人去叫私人医生,火急火燎地背起吕九往外走,走着走着,吕九肩背的伤口溢出血,滴在他的身上,润湿衣料,滚烫咸腥。


    顾南像被烫伤般狠狠一哆嗦,联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站不稳,艰涩地问他:“我爹之前也这样罚你?”


    吕九闭着眼睛不说话。


    顾南羞愧难当:“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自己喝酒惹的祸。


    顾南是家里的幺子,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家里娇惯纵容,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更舍不得他接触那些腌臜龌龊事。


    他以为家里对吕九最多严厉一点,毕竟那几条至关重要的商贸线,无数人眼红的三街巡查队长职务,他怎么撒娇央求家里都不肯松口,可对吕九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说给也就给了,分明十分器重。


    刚才听到吕九挨挨训,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幸灾乐祸,想着总算有人能治一治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可是现在,顾南只想哭。


    吕九趴在他背上,压着顾南的那几道伤。青年疼得轻轻吸气,但忍着没有叫唤。


    吕九听在耳里,动了动,不带笑意的眼睛尤其显得冰冷,微微上抬,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南后怕又后悔,全程不停嘴,怕吕九昏过去一命呜呼,怕吕九怨恨上顾家,怨恨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自己。


    他连番道歉,连番保证,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都没有得到吕九的一声回应,终于憋出一道不成声的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二傻子……”也是这时,吕九终于开腔,干涩的声音像粗糙的磨砂纸,微弱萎靡,又带着一点真切的叹息,“你以后听话点,啊。”


    他跟哄小孩似的,谐谑且不着调:“也长点心,我再努努力,争取让你活到寿终正寝。”


    顾南只想让他宽心,哪怕对后半句话一头雾水,第一反应也是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他听到背上的人不甚在意地打了个哈欠,脑袋随意地耷拉下来。


    侧头一看,吕九虚疲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顾南自以为懂得很多,但他还是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某个不记名的庄子上,藏着吕九早已收拾好的钱财细软,不知道吕九幽幽一叹,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


    吕九在被顾家从军队调到巡查队的时候就明白,纵使顾家对他多有器重、欣赏,也不会叫他掌管“逾越”身份的权力。


    从九岁到十七岁,八年时间都没能让顾家主把他当成自家人,接下来他更没时间和功夫去琢磨怎么取得顾家的信任。


    但靠顾家给予的这一丁点筹码,去对抗罗浮屠及他幕后的雇主,显然也行不通。


    他得多拉拢几个靠山,多掌握几个有用的筹码。


    靠着在罗浮屠面前演出的乖顺模样,吕九成功拿到一份名单,以便他在世家名流圈子里筛选可靠的同盟。


    他不知道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只能一个个地试探。放在外人眼中,就是他为追名逐利都不要脸了,完全疯魔了,什么人都敢觍着脸谄媚讨好,什么圈子都敢往里面硬挤。


    吕九觉得他们也没说错。


    世人熙熙攘攘,逐利而往。他从不相信什么真善美,认为唯有利益倾轧、生死威胁,才能将大家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与人相交的第一时间,就在不留痕迹地琢磨怎样拿捏对方的软肋。


    既然他秉持着这样的念头递出投名状,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无利不往的贪婪小人也无可厚非。


    况且他表现得越恶劣,罗浮屠那边的人就越放心,何乐而不为?


    直到吕九遇见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亲舅舅。


    第149章 那些过往(二)……


    约莫在七、八岁那年,吕九第一次见到罗浮屠。


    面黄肌瘦的他被罗浮屠一眼相中,后者有意无意地向他爹询问生母的情况,他爹支支吾吾,含糊地吐出几个地名,终究还是在吕九年幼抖颤的心灵扎了根。


    所以后来他逃离镇子,没有往别处去,而是假扮成游客的小孩,趁着人流拥挤,偷偷摸进客轮的货仓,辗转海上,期望找到母亲那边的亲戚。


    只是来到海都,才发现这个都市太大,过于繁华璀璨。高大雄伟的建筑群彼此林立,车辆奔流,走卒商贩往来不息。


    如果他母亲真是在海都被拐走的,与今相隔,至少十年多年的跨度,想要再找到她的消息,犹如大海捞针。


    吕九从没放弃过寻找。以防被罗浮屠察觉,他一直在私底下偷偷进行。


    如此度过漫长的八年,在他都已经不抱希望的时候,罗浮屠忽然叫他参加一场上流宴会。


    此前罗浮屠也叫他参加过不少宴会,可去可不去,唯有这次,罗浮屠严令威胁,必不能缺席。


    吕九皱着眉头,意识到不对,又从服务生那里打听到,这场宴会旨在为某个大佬接风洗尘,瞬间提起十二分小心。


    也是这时,被众星捧月的中山装男人无意瞥见他的脸,顿时浑身一僵,匆匆忙忙地跑过来,盯住他,激动得声音带颤,问:“你……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吕九愣住,仿佛峰回路转,柳暗花明,叫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瞳孔微微放大。


    那人便是他的亲舅舅,姓岑,荇州一带声名赫赫的大富商,背后的家族更是叫人望而生畏。据闻是百年传承,底蕴深厚,二十多年前被招安,纳入国企,负责海都近六成的酒业和粮产业,即便在海都最上层的圈子里也享有极高的话语权。


    吕九之前物色挑选出来的同盟已经很了不起了,可和他母亲家族的势力相比,根本就不够看。


    他对自己的认知,还停留在那个泥粪满地的穷乡僻壤。原以为母亲或许出自才富五车的书香家庭,却想不到来头竟然这般大。


    放在其他人眼中,这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


    可吕九对上岑家舅舅期盼的视线,却萌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不安。


    吕九猛然警觉,扭头看向罗浮屠。


    后者好以整暇地捋了捋两撇胡子,勾着嘴角,似乎毫不意外。


    吕九背后生出丝丝缕缕的凉意。


    如果不是罗浮屠主张牵线搭桥,这种高档宴会,凭他的地位够呛能参加——对方分明有意安排他和舅舅见面!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罗浮屠会好心帮他寻找亲人?


    他的母族可不是什么泛泛之辈,难道罗浮屠就不怕他说明原委,请岑家出手,转过头来将他千刀万剐?


    岑家舅舅不知道这两人之间的暗潮涌动,全身心都拧成一团,就想知道吕九是不是他胞妹的亲子,不然怎么会长得如此相像。


    面对岑家舅舅的嘘寒问暖,能说会道的吕九头一次卡壳,不知道怎么回答。


    被问及母亲这些年过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嫁做人妇,怎么一直不给家里带消息,他更是嘴唇翕动,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岑家舅舅的热情不似作伪。


    两人地位悬殊,自己身上有没有值得图谋的东西,对方更没有和他虚情假意的必要。


    吕九可以相信对方是真的着急,真的关心他娘,但他拿不准罗浮屠为什么会有恃无恐,心里忌惮,连带着对这位突然出现的便宜舅舅,也情不自禁地透出几分戒备疏离。


    罗浮屠见他们二人气氛尴尬,佯装好意地上前打圆场:“岑兄,唉。当初那场海难死伤无数人,好几家人打捞救援五个月也一无所获,弟妹能在当时大难不死,遇到好心人救助,已经算得上不幸中的万幸。”


    “我已问过吕小兄弟,他的爹娘原本有去荇州寻亲的打算,可惜时值灾荒年生,又有不少匪徒烧杀劫掠,导致一家三口颠沛流离,双亲早早命绝在路上,如何来找你们?”


    罗浮屠说得情真意切,唏嘘不已:“他那时候还小,被人牙子抓去,受尽毒打冷眼,好不容易才逃出来,连双亲长什么样都已模糊,唯独隐隐约约记得父母的名字,才能答上你刚才的话。”


    岑家舅舅听闻此言,顿时潸然泪下:“早早命绝?怎么会这样……”


    他看向吕九,发自内心地感到痛惜:“孩子,你受苦了!”


    吕九紧盯罗浮屠假模假样的嘴脸,像一朝被蛇咬的人,半点不敢放松警惕,疯狂整理头绪。


    谁知下一秒,热泪盈眶的岑家舅舅突然将他搂进怀里。


    年长者温热可靠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他是失而复得的珍宝,搂得极其用力,吕九甚至怀疑自己的胳膊会被这人挤碎。


    吕九一惊,浑身绷紧:“……岑先生?”


    岑家舅舅呼出一口灼痛的气,深深地凝视他,仿佛在从面部骨骼的轮廓中寻觅故人的影子,双眼通红地说:“无妨,舅舅只是太难过,又太高兴。”


    他俩在宴会上相见,为了避人耳目,引起热议,岑家舅舅在私底下接见的他,此刻的雅室内只有罗浮屠和几名侍从。


    吕九是个脸皮厚的,可此时此刻,竟也在几名侍从好奇探究的眼神下变得无措慌张。


    他看着岑家舅舅热泪盈眶的模样,头一次拥有被亲人关怀的实感,也是这么恍惚着,逐渐忘记自己不喜欢和人接触,忘记警惕和挣扎。


    然后便是核验身份,认祖归宗。


    吕九在八年前偷渡来到海都,没有行踪记录。长大后体貌变化极大,旧人相见难辨别。又只是个从山窝窝里出来的小子,外面根本没几个人认识,想要验明来处,也无从下手。


    岑家舅舅按照罗浮屠给出的大概地点去敛尸,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竟然真的挖出了吕九母亲的尸骨,还有一具皮肉腐烂只剩白骨的男性尸骨。


    岑家真正在意的只有吕九母亲一人,对这位“便宜女婿”说不上有什么好感,出于救助女儿的恩情,为人风光大葬,立了牌位。


    岑家坐落在四季如春的荇州,手里把持着大量地契,良田千顷不再是纸面上的夸张数。但家族并不迂腐,非常鼓励族人远赴海外求学,或到山河各处历练,接受不一样的文化传承,陶冶情操,丰富内涵,反哺家族。


    当时车行在大都市刚起步,只有富贵人家才有钱买来一辆,可岑家院子外面停着无数豪车,仅仅一辆,就可供小地方区县白丁足足半年的日用开销。


    老家不是独门独户,是几十家联合在一起的大合院,随处可见的摆件是明清时候的文玩,出行有成群的佣人伺候,名下子弟均有不菲资产,凡嫡系子弟,最差都在海都有一套价值百万的豪宅别墅。


    岑家的家大业大令人叹为观止到什么地步?就这么说吧,吕九见过年事已高的祖父,拜完身体有恙的祖母,随后一连接见五天的亲戚,居然还没认完族谱近亲中的一半。


    他甚至在里面看见了自己参军时,只能在人群中远远观望的上级。还有一些人的头像,就在公馆荣誉墙上挂着,不怒自威,凛冽生畏,却都在和他见面时露出亲和体贴的笑脸。


    十几天的经历,就像梦一场,不,比做梦还不可思议。


    吕九真切地体验到了,什么叫从底层一跃晋升为人上人。


    曾经他为发展自己的私下势力绞尽脑汁,为干净的资金来源筹谋深远。


    可如今,钱庄账户时不时就会多出一大笔天文数字,甚至每天一个样,变着花样往上蹿。


    金银珠宝豪车豪宅地契产业,收到让他头皮发麻的地步,从来者不拒爆改疯狂推辞。


    日常生活,他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对新奇的东西会忍不住瞧上一眼。只一眼,第二天那东西必定会出现在他的面前。


    刀山火海吕九眼也不眨地趟过,千夫所指他一笑了之,唯独这般怀柔的深情厚爱,叫他每夜辗转反侧,阖眼难眠。


    一连几天折腾出熊猫眼,吕九终是忍不住找到罗浮屠,逼问对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毒药。


    彼时罗浮屠正在打高尔夫。


    这项运动在当时的海都非常风靡,但和现代一样,属于有钱人的游戏,毕竟租借高尔夫球场的价格不菲,球具的工艺制作和保养费用也不低。


    但吕九上门时,偌大的球场只有罗浮屠及他的打手,整片区域竟被他一人承包。


    “看看这片地方,大不大?”


    罗浮屠乐呵呵地看向吕九,根本不在意他脸上尖刀般的冷意,大手一挥,高兴地炫耀。


    “这里!包括城南那片马场,全都是岑家给我的酬谢!你是不知道,我为他们找到失踪多年的小姐和亲外孙,他们高兴得不得了,非要把我奉为座上宾。”


    “……你早就知道。”吕九眸色暗沉如火,声声淬毒,一字一顿地揭穿他,“你在看见我的时候就认出了我娘是谁。当时你就把我娘的尸身迁了出来,随便找一具尸骨葬在一起,你早就计划好了我和舅舅的相认!”


    所以他最初回来后始终寻不到母亲的尸骸。那老家伙还谎称是被野狼叼了去!


    不知道是飘了还是怎么样,罗浮屠早已不穿他那身唐装,一身西装革履,抬起头,冲他做了个口型:“聪明。”


    罗浮屠咧出一个恶毒的笑:“生什么气呢小九儿?你娘到死都想逃脱你爹的控制,逃出她仇恨的那个村子,我这样做不是正好随了她的愿?再说了,她的尸骨还能在多年后回到故乡,葬入岑家的祖坟,难道不都是我的功劳?”


    吕九一言不发地盯着他,气氛紧张得剑拔弩张。


    忽然,他嘴角上扬,跟着咧出一个极大的弧度。


    包括罗浮屠在内的几人,都被他那要吃人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前者更是眉头狠狠一跳,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可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压抑八年之久,吕九第一次动手,快得像在脑海中练习无数次,不留余地。


    只听嘭的一声枪响,罗浮屠的大腿爆出成股的血花。他瞬间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不稳栽倒,飞快看向吕九。


    后者居然不管不顾,再一次扣上扳机。


    他到底留了个心眼,没有直接击毙罗浮屠,用出其不意诈出对方的底牌。


    感受到真实的疼痛和杀意,罗浮屠果真慌了,怕了,尖声喊道:“住手!难道你想让岑家知道你爹是个卑劣低贱的拐子吗!?”


    “你别看岑家现在宠你,把你捧到天上去,要是让岑老爷子知道你娘被欺辱含恨致死,你觉得自己这个拐子生下的孽种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


    一句句威胁如惊雷在吕九的耳边炸响,可他没有慌张惶恐,只有思索清楚后的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想靠这个把柄来威胁我,我就说你怎么可能会这么好心。”


    可吕久的反应着实不像被威胁住的样子,原本信誓旦旦的罗浮屠立时惊疑不定。


    几名手下同时大惊失色,纷纷举起枪,可慑于吕九的气场和癫狂的状态,硬是没人敢开这第一枪。


    吕九被好几道黑漆漆的枪口直指,不见一丁点的害怕。


    他只是笑,一手对罗浮屠举着枪,一边笑得肆意张狂。眼角挤出来好几滴眼泪花,一副听完天大笑话的模样。


    末了,他单手将泪水随意抹去,吐出一口气,如释重负地说:“多谢你的告知,这几天的日子过得太舒心,我都差点忘记自己是谁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音量极轻,像风淡淡远去。


    罗浮屠听他的语气,好似斩断对这世间的最后一点留恋,心脏蓦然一咯噔。


    他了解吕九,知道吕九虽说惜命,但绝对不缺破釜沉舟的狠辣果决,急头白脸再添保命的筹码:“你想清楚,你死了之后顾家要怎么办?”


    吕九一顿,厉声道:“难道不是你贪图顾家的财富想对付他们?一切根源在你,我杀掉你正好永绝后患!”


    “笑话!”罗浮屠脸色惨白,大声驳斥,“我是想贪顾家的钱,可是张家王家李家赵家和那些个豪门世家,我都想贪!凭什么非得顾家出这个事?”


    见吕九脸色微微变了,他发出阴狠的笑:“我告诉你,荇州和海都相距甚远,走水路至少要三天,你现在回去还有机会救下顾家,晚了,可就什么都不剩了!”


    “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但杀了我,你也别想全须全尾地离开这个地方。只要我死,你真正的身世就会传到岑家老爷子的耳朵里,到时候让整个顾家跟着你一起陪葬!”


    ——


    同一时间节点的幻戏幻景中,吕九与谢叙白乘坐豪华游轮,漂在海风呼啸的码头。


    夕阳逐渐落下,为天际线染上一抹艳丽橘红的暮色。


    船下海浪激荡,拍上岸边,溅起白色的浪花。蒸汽机发出嘈杂的嗡鸣,最终在甲板上浪漫悠长的音乐里销声匿迹。


    “我刚来到海都的时候,就是遇到你的前一天,在码头看见一艘豪华游轮,和这艘差不多大。上面正在举办酒宴,灯红酒绿,富丽堂皇,先生女士们喝着红酒,随手施舍的零钱,就够我几个月的吃喝。”


    “当时我就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他们一样登船看看上面的风景,没想到摇身一晃,我也变成了这样的有钱人,也真的登上船,喝着红酒,纸醉金迷。”


    吕九摇晃手里的酒杯,双臂撑在围栏边,看着汹涌的海浪,轻声呢喃道:“……像做梦一样。”


    可梦总会醒的。


    谢叙白看向他,温声道:“听说你和岑家认了亲,岑老爷子和老夫人都非常喜欢你。怎么不在荇州多留几天,陪陪他们?”


    对吕九而言,那应当是他梦寐以求的亲情。


    吕九翻身,回看谢叙白:“……他们太热情了,不想留。”


    谢叙白莞尔:“热情还不好么?要是冷着个脸,一点都不欢迎你这个外孙的到来,你又该不开心了。”


    “我说不上来。”吕九无意识地撑起身子,又往后靠,端着酒前后一摇一晃,很是纠结的模样,半晌吐字说:“……如果我告诉你,我有点怕他们,你会不会笑话我?”


    他说完便闭上嘴,脑子里一团乱麻。


    谢叙白笑了笑:“或许不是怕,是近乡情怯。”


    吕九神色一动,望向谢叙白平静如水的笑眼。


    这两天他被岑家认回的事闹得满城风雨,报道铺天盖地。


    那些恨他或对他无感的人,纷纷觉得他踩了狗屎运,在背地里羡慕嫉妒恨。


    但凡他表现出一点不自在,都会被认成得了便宜还卖乖和炫耀。


    但“顾南”总能理解他的慌张不安,没有半分嘲笑。


    有那么一瞬间,吕九好似被宽慰住了。


    只是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近乡情怯,是自惭形秽。


    他直觉罗浮屠不会好心帮他,一定在哪里设有大坑等着自己。岑家的人对他越好,他就越害怕,像看着水中月镜中花,头顶悬着锋利的虎头铡。不知道什么时候,铡刀就会唰一下砍下来,叫他原形毕露,人头落地。


    忽然,吕九脑门一痛,被谢叙白屈指弹了一个脑瓜崩儿。


    他吃痛惊讶,没想到“顾南”这小子还有胆子打他,捂着额头看过去。


    年轻人冲他浅笑挑眉:“你这请客的人不够专心啊,老想着那些烦心事干甚,难道它们还会跳出来吃了你不成?”


    “说好出来看鲸鱼,鱼呢,在哪儿?”


    没来得及发作的吕九悻悻地放下手,有点心虚。


    海都不是鲸鱼迁徙的目的地,它们只会路过,如今错过日子,要看鲸鱼得坐十几天轮船。


    但他刚刚得到消息,岑老爷子和老夫人心系外孙,不希望他刚回家就走太远。他想着那两张慈祥含泪的脸,只能作罢。


    他对那两位老人的印象……不坏,蛮好的,很亲切。如果罗浮屠对岑家有所图,妄想用他牵制岑家。


    吕九眼神微冷,即使拼上这条命,他也不会让罗浮屠得逞。


    没有鲸鱼看,只能退而求次尝尝鲸鱼形状的点心。谢叙白笑了笑,拿起来咬一口,捧场地赞一声好吃。


    吕九回神,见他没有继续抱怨,不知怎的,对自己爽约这事愈发感到亏欠。


    适逢酒宴主人特聘的音乐团上台表演,谢叙白暗中释放精神力,为吕九舒缓紧绷的神经。


    金光溢散出去,船上无数人如沐春风,一下子就放松了。他们不会怀疑什么,只会归结为音乐团技艺高绝,能宽慰心神。


    谢叙白也闭上眼去聆听,眉宇舒展,感受海风从面上拂过的惬意。


    一场演奏很快结束,中间停顿的时间有点长,再次响起的,却是一段曲调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


    身边的吕九足足好几分钟没有吭声,不符合对方的性情。谢叙白似有所感地睁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他四下环顾,在位于船头、灯光烂漫的舞台上,和演奏小提琴的年轻刑官对上了眼。


    人群中有人惊讶开口。


    “天啊,拉得真好。”


    “感觉灵魂都被触动了。”


    “这个小提琴手是不是新来的,之前怎么没见到过他……艹,那不是大魔头吕九么?”


    “你小声点!别让他听见!”


    赞叹声此起彼伏,惊异声更显嘹亮。


    吕九将一切吵闹置若罔闻,目光越过人潮,只朝谢叙白勾起唇角。


    那双莹润的含情目微微上撩,隐约浮现出猩红血色,掩饰的情绪悄然流露。


    好似过去和未来重合在一起,幻身与真身彼此交融,有着当前年纪的张扬恣意,亦有着后来历经沧桑的专注深邃。


    “呜——”


    海面忽然传出一道空灵悠长的嘶鸣,恍若从远古传来。


    在场众人忍不住闻声看去。平静的海平面不断涌动,一个庞大到让人震惊的的身躯猛然破开水面,裹挟潮浪冲上苍茫暮色。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了解它是什么,大家只觉得看见了怪物。不少人吓得脸色惨白,大呼小叫。


    可鲸鱼置若罔闻,我行我素,巨大如蒲扇的前鳍挥舞,沉入海面,再度跃起,随激荡的浪潮发出嘹亮的轰鸣。白花花的水柱喷出,犹如暴雨漫天急下——


    早在鲸鱼出现的时候,谢叙白就发现了附着在它身上的一层薄薄的红雾。他认出鲸鱼是幻戏主人欲望的化身,也可以称为对方诡化后的本貌。


    不用说,定是红雾临时作妖,附了吕九的身。


    海风轻拍谢叙白的后背,让他往前多走两步,靠得更近一些。


    小提琴曲随之步入高潮,曲调急转而上,似奔涌浪潮,升腾跌宕,穿透耳膜直入心扉。


    年轻狱官天生一副动人昳丽的好姿容,这点要多谢他的亲娘。包括他天赋出众,学什么都快,也要感谢他母族这边的基因。


    可摈弃这些先天优势,他的毅力、隐忍、百折不挠、勤奋刻苦,才是叫他屹立不倒的底色和根源。


    不论处境如何,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


    夕阳沉入天际线,圆月攀升。苍白的月光洒向海面,映照在年轻刑官的发丝、肩骨、深邃的眉眼,背后是欢快挥动长鳍的巨物。


    吕九撩开眼帘,大衣翻飞,在鲸鱼兴高采烈的长鸣中,与谢叙白的视线对在一起。


    好似心满意足、得偿所愿,他邀功般地扬起下巴,洒意一笑。


    瞧,就像我曾经说过的那样。


    你不知道鲸鱼有多高兴,只要你来,等多久都愿意。


    第150章 荒河巨影


    顾家经营多年,在水深的海都占据一席之地,决策成熟手段老练,不会被轻易撼动。家主虽然多疑但绝不昏碌,顾家大少天姿出众,沉稳有度,是一位合格的继承人。


    仇人报复,利益分配不均,底下的人中饱私囊……吕九想过很多顾家可能被针对击垮的原因,却一直无果。


    直至顾家出事,含旁系子弟和佣人在内的一百多口人被罗浮屠的合伙势力劫杀,又在一场冲天大火中付之一炬,他才在后续调查中瘫软跌坐在椅子上,颓然明了。


    顾家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阴差阳错,时势造化,成为上位者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而和顾家早早攀结上关系的罗浮屠,不过是正巧充当了这么一把排除异己的刀。


    ……


    红阴古镇的yin,其实是罂粟的罂。


    在吕九他们村子的后山,每至四月暖春临至,一股特殊的气味便将弥漫开来,有人觉得芬芳香甜,有人觉得刺鼻难闻,吕九是后者。


    年幼时,他经常看见村人在这股气味的吸引下双眼发直,像失了魂的伥鬼,争相前往后山。锄头担子随手一丢,卧倒在妖异艳丽的花丛,伸长舌头去舔舐果实开裂溢出的汁水。不出一刻钟,便开始瞳孔涣散,无端痴笑,无意识地扒拉领口,好似灼热难耐,在泥地里翻滚蠕动。


    若是有人滚得过分了,压垮花朵,他爹就会举着缠绕着尖刺铁丝的扁担棍棒,凶神恶煞地跑出来驱赶。


    那一幕倒映在还是幼童的吕九眼中,整个世界好似变成扭曲的漩涡。


    漩涡中央,有气急败坏的他爹,有歪七扭八脱光衣服,嘴里念念有词,沉迷陶醉的村人,还有连滚带爬的偷花贼。


    扑通一声,偷花贼不小心摔倒了,压倒花束,带出沾着泥土的根。


    大朵美艳的花,却有着细软纤长的根,锯齿般贴合在村人的皮肤上。苍白病态的肤色,衬得花开正艳,宛若花的根扎入人的血肉百骸,贪婪地吸食精气。


    于是花儿得到滋润,眨眼间便开满一整个山坡。


    村子的后山,还有一条河。暖春融冰,河水湍急,行船极快。


    在村长的指挥和吕九他爹的监督下,村人会将花陆陆续续地搬上船,从半山腰顺着水流运下,抵达隔壁罗浮屠所在的村镇,再经过秘密加工,由纵横交错的水路秘密发往东西南北各地。或贩售盈利,或制人害人,与村镇的人口贩卖并线发展,早已形成一条庞大罪恶、牵涉范围极大、危害深远的产业线。


    ……


    仅有两人的室内静得针落可闻。


    随着面前男人呼吸的急剧起伏,空气恍若变得沉重凝滞,叫人窒息。


    吕九跪在岑家舅舅的脚前,经常含笑的嘴角抿紧成一条绷直的线,脑袋往下埋低,十指无意识地扣紧衣摆。


    他以为自己在和盘托出自己的真实身世时,会满腔歉愧,但实则在决意开口说出第一个字的瞬间,大脑就变得一片空白。


    他分不清那是羞愧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听到心跳得特别快,在胸腔内无措地震响。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艰难,要用尽全力,指甲深深地掐进肉里,才能逼迫自己完整清晰地说下去。


    他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语气,更畏惧去看岑家舅舅是什么可怖的神情,吐字像汇报任务那般机械,失了魂儿一般飘忽。


    说完后,岑家舅舅还是没吭声。


    一切对他来说也是突然的。


    多日不见自己的亲外甥,他满心欢喜地赶着来见人,却听吕九说有秘密事相商,让他屏退左右,只留他们二人。


    等下人们全部离开,确定无人偷听,吕九噗通一声给他跪下,吓了他一跳。


    他不明所以,震惊心疼地上前搀扶,未曾想过,接下来会听到这样一段堪称噩耗的秘辛。


    吕九麻木地继续说:“我无意惹您烦心。只是……我与罗浮屠如今已经决裂,为了保守秘密,他们接下来一定会转移阵地,或对我下杀手,永绝后患。”


    “若是后者还好,若是前者,凭罗浮屠幕后主顾的手笔,想要在他们撤退后再行抓捕,不亚于天方夜谭。就连我,当初也在罗浮屠的手下潜伏了整整八年,才大概摸清他们的路数。更别提这一次打草惊蛇后,他们必定会提高警惕。”


    吕九低声道:“我这边联合了不少有志之士,但和罗浮屠背后经营多年的势力比起来,仍旧显得有些捉襟见肘。在岑家生活的这几天,我观察岑家人多忠义,家风克己复礼为仁为德,祖上曾为栋梁,为主君效犬马,收复失地,后继者秉承先祖遗志,有国士之风,我恳请……”


    岑家舅舅猝然一拍桌子,打断他的话:“够了!别跟我在这儿装腔作态!要不是你和那姓罗的狗杂种闹翻了,他们想要杀了你灭口,你会把真相说出来吗?还在这里拿大义唬人呢!啊!?”


    岑家舅舅磨牙凿齿,冷声质问:“关于你娘……关于我妹妹这些年的遭遇,你有没有透露给其他人?老爷子他们又知道多少?”


    “……”吕九哑声道,“他们现在年纪大了,加上外婆,老夫人她的心脏不太好,我没敢透露给他们,对外也不曾提起过一星半点。但罗浮屠那边会隐瞒多久……我不知道。”


    大片的阴影从头临下,笼罩在吕九的身上。


    吕九仿佛能感受到岑家舅舅的目光不再带有温情,冰冷地审视着他。


    他忍住心脏的抽痛,取下腰间的配枪,双手往上平举,递交到对方的面前,艰涩地说:“我知道您一定很恨我,也自知罪孽深重。就算您现在杀了我,我也绝无怨言。”


    “只是罗浮屠那边,若没人前去制止,必将有更多的人受其迫害,痛不欲生,许多无辜的家庭将支离破碎,乃至于动摇国本。”


    “难道您乐意看见有人经历和……您妹妹一样的痛苦和遭遇吗?难道您就不想血债血偿,手刃仇敌,以告亡者之灵?”


    岑家舅舅被这隐含诱导的话戳得内心滴血,用手指着他,脸色发白,手指气得颤抖:“吕九,吕队长,吕大提刑官!”


    他冷笑:“果然呐,果然像外面说的那样巧言令色,字字锱铢,轻轻松松拿捏他人软肋——你是不是以为没了你,岑家就对付不了罗浮屠?”


    吕九猛地仰起头来,定定地看着那张仇恨的脸,闭上眼,蓦然磕了几个重重的响头:“您相信我,我没有这样想过!如果我真的别有用心,此刻就不会跪在您的面前,也不会将此事掩盖得严严实实。凭借岑家之前的态度,若我想要调遣一支军队为养父家报仇,难道你们会不同意吗?”


    他沙哑地说道:“只是罗浮屠那里全是嗜血残暴的亡命之徒,且那毒窝在当地盘踞多年,已成地头蛇,想要铲除,凶险至极。我知道您知道这事,必定要为胞妹复仇,可若是因此遇到危险,老爷子老夫人该怎么办?他们可只剩下您一位亲子!您忍心让他们再度经历丧子之痛吗?”


    “我不一样,我烂命一条,死了不足为惜。您要是不放心,怕我得到助力后以岑家名义惹是生非,大可以派人随行监察。至于老爷子老夫人那里,我来的时日不长,和他们说不上多亲密,现在离开正好,也不会令两位老人家伤感太久。您大可以告诉他们我就是个冒名图财的小人,被发现后逃之夭夭——”


    “……舅舅。”吕九忍住眼中热泪,又给他磕了几个头,额头发红,“我亲眼看见娘死在那个地方,无数人被折磨、死不瞑目,而我被罗浮屠裹挟操控多年,常于梦中惊醒心悸,没有一夜能得到好眠,必要为这件事做一个了结。我最后不要脸地叫您一声舅舅,求您怜惜,成全了外甥吧!”


    岑家舅舅默然,往前两步,想要说点什么,忽然觉得头晕目眩,往后靠在桌边,掐捏胀痛的眉心。


    吕九见状一惊,忙伸手去搀扶他,却骤然被岑家舅舅用力挥开!


    “我妹妹……”岑家舅舅缓了又缓,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风马牛不相及地说起旁的事,喃喃低语,“我妹妹风华绝代,在二十年前,是名动荇州的大美人。”


    “她的才学不下于我,不下于家里的任何人。她七岁识诗书,十五岁在生意场上与那群老狐狸交际,侃侃而谈,不落下风。先生夸她天资聪颖,是经世之才。音乐、礼仪、书法、理财,操持内外,无不精通。生意上出了什么岔子,由她出马,必定能力挽狂澜。家里人遇上什么意外,求她周旋相助,总能化险为夷。”


    “多少公子少爷痴迷她,吟诗千百、奉金万千,只为博她一笑,求婚的媒人几乎踏破岑家的门槛。她不想那么早结婚,不想被束缚在深宅大院,想先看遍日月山河,阅遍人间风华,我们也宠着她,依着她。”


    岑家舅舅低头,看向吕九:“而你……”


    听到自己的娘亲曾经竟是这样惊才艳艳的人物,吕九眼眶湿润。被岑家舅舅盯看着,他像是临时接受检阅,肌肉绷紧,心脏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岑家舅舅:“你为什么要回来呢?”


    吕九浑似被万箭穿心,当头棒喝,脸色唰一下失去血色。他红眼垂泪,嚅嗫嘴唇:“我……”


    岑家舅舅满脸狠色:“你说得对,我妹妹被那个谁,你爹,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想起来了,吕铁柱,呵——”


    念出那三个字的人名时,他语气带着浓浓的讥讽,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声冷笑,便述尽轻蔑。


    吕九白着脸没说话,听到岑家舅舅继续说:“我妹妹被吕铁柱和罗浮屠谋害,这笔账必须算,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等会儿我会亲自调遣荇州军待命,急行出击。你随行。”


    吕九听他要亲身上阵,错愕道:“你要去?那个地方凶险,全是匪徒!而且你这么大阵仗——”


    “怕老爷子他们知道?”岑家舅舅嗤笑,甩袖离开前丢下第一句话,“你以为岑家前掌权人和家主夫人是什么人?瞒不住的!”


    四日后,荷枪实弹的荇州军乘坐私人舰船,急袭被罗浮屠藏匿于深山老林的大本营。


    由于出击迅速,又有早已摸清地势虚实的吕九引路献策,回来销赃、转移财务的罗浮屠来不及撤离,被堵在山岗,又在炮火的轰击下节节败退。


    深山树多,又栽种着大片的毒罂花,放火恐有风险。吕九毛遂自荐,率领一支精锐绕后山从崎岖窄道攻入,前后夹击,打了罗浮屠等人一个措手不及。


    荇州军乘胜追击,两边交战,皆杀红眼,下了死手,枪林弹雨铺天盖地,呐喊惨叫响彻云霄,死伤不计其数。


    罗浮屠大腿受过枪伤,行动不便,在手下的掩护下艰难地转向西边密径,准备沿下流河道撤退。


    却不想吕九竟悄无声息地带领半支精锐,脱离大部队,早早地来到河边,等待他的自投罗网。


    丛林灌木、半山腰,数名特等射手早已埋伏好,将此地重重包围,便是半只鸟也漏不出去。


    罗浮屠看河边的小船被暴力拆毁,船夫被杀,自知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境地,被自己养出来的狗反咬一口更叫他恼羞成怒。


    他狰狞怒目大喊道:“开枪!杀了这个狗杂碎!杀了他!”


    霎时间枪弹齐射。


    罗浮屠这边被打死几个人,被他拿来当肉盾护身。吕九借旁边的杂物当掩体,在枪声的掩护下,从左边绕到罗浮屠的身附近,旋即举起枪——


    罗浮屠的手下发现了他,慌张开枪,吕九几乎同时扣响扳机,一枪正中他的脑袋,鲜血炸开。


    罗浮屠的最后一名帮手倒下,吕九的右手也被击中,在剧痛中失力松手。可不到百分之一秒,他飞快弯身下腰,左手接住从空中掉落的枪,对着罗浮屠就是一枪!


    罗浮屠的身体被尸体挡得严严实实,唯有肩膀和手臂,为开枪而露出半截,而吕九颠簸中仓促开出的这一枪,不偏不倚正中罗浮屠的肩膀!


    罗浮屠痛得大喊,丢了枪,电光火石间只见一道人影不顾死活地扑上来,眼神凶煞,爬满红血丝,枪口用力地抵住他的脑门。


    罗浮屠惊惧地瞪大眼:“你……”


    砰!


    没有血花。


    吕九手中的枪竟在此刻哑了火!


    瞬间罗浮屠的眼中迸出狂喜之色,挥臂将吕九手里的枪打飞,两人激烈地缠斗在一起,泥尘纷飞。


    罗浮屠终于从掩体中暴露,一名特等射手正要瞄准,旁边的同伴连忙拦住他,低声强调:“都督早前严令吩咐,必须留下吕九的活口,等他们分开再开枪,别误伤。”


    另一人发现吕九行动有恙,蹙紧眉头:“他的腹下是不是中了枪?”


    不止他们,罗浮屠也在吕九的身上闻见了浓郁的血腥味。对方额上冷汗密布,招招狠手却使不上力,分明是重伤气虚。


    罗浮屠眼珠子一转,对扼住他喉咙的吕九发出狞笑,嘶声竭力地说:“你以为杀掉我,捣毁这个地方,这事,就完了吗?”


    吕九不语,只双眼赤红,手背爆出青筋,一个劲儿地用力。


    罗浮屠喘不上气,直翻白眼,却看着他笑:“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像我?”


    “我曾经,被,老大捡走。老大,把我带在身边,培养我。我把你带着,什么,都教给了你……”


    “我,杀了老大,留下了我。你,杀,杀了我,留下了,你。”


    “咳咳咳,小九儿,告诉我,你心里最想,最想怎么搞死我?”


    别去听,别去想。


    吕九在心里厉声呵斥,让自己不要中了罗浮屠的话术,可当后者说出这些话时,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曾经亲眼见过的一幕幕惨状。


    吕九满是红血丝的眼珠子发直,恨意喷涌。


    他想……


    他想把红罂花塞进罗浮屠的嘴里,想将罗浮屠活剖了皮,再把滚烫的热油倾倒在对方的身上,砍掉他的四肢剁成泥喂狗。


    他要让罗浮屠痛不欲生,不得好死,要在罗浮屠死后鞭尸,再将他挫骨扬灰。


    罗浮屠对上他的眼睛,像是读出他心中所想,癫狂大笑宣布:“小九儿,不愧是我的好孩子,你绝对能成为下一个罗浮屠!”


    吕九瞳孔急剧一凝,呼吸凝滞。


    它身下的影子忽然痛苦地扭曲起来,身体膨胀变大,逐渐盖过丛林,比楼房还要高大。尾巴和长鳍疯狂拍打地面,痉挛抽搐,像极了一头搁浅的鲸鱼。


    罗浮屠趁着吕九刹那失神,猝不及防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他往河边的方向用力一撞。


    吕九仓促扒住河岸边,双手手指深深地掐入阴冷的污黑泥沙,被罗浮屠用力按下脑袋,拍入水面,溅起大片的水花。


    腥臭的河水涌入吕九的口鼻,他猝然呛了一口水,冰冷的水流争先恐口地将气腔灌满。他双眼发黑,头晕目眩,在浑浊的河下,隐约看见一团不断蠕动的巨影。


    村镇沿河建立,河路分叉极多,平时是村人们赖以生存的水源。


    然而这一处下流河无人靠近,只因这里是弃尸埋骨的地方。


    河床下水草横生,大大小小的尸骨缠绕在一块,凝聚成不规则的尸团。它们被卡在岩石中,随激荡的暗流不断摇晃。


    大部分尸体被鱼吃得差不多了,少部分还残留血肉,但是被泡得肿胀发白。


    几双没有瞳孔的眼窟窿往上抬起,看向吕九,只剩枯骨的手臂飘在上方,手指轻晃,仿佛在向他靠近,又仿佛在向他发出无声的邀请。


    吕九混乱的视野再次扭曲。


    他在浮囊的尸堆里,看到了一道巨影。


    九岁的吕九初次登上轮船,躲在货仓。夜深人静,他被冻得睡不着觉,抱着双臂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无意听见外面传来一声空灵的长鸣。


    他愕然扭头,通过舷窗看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月光苍茫静谧,映衬得汹涌的大海如画恬静。


    他震撼地看到一只巨物跃出水面换气,遮天蔽日,不受约束,一个起跃,便掀起几丈高的海潮。


    他乘坐的大型轮船受到海浪波及,不断摇晃,船员游客纷纷惊醒,在甲板走廊慌张乱跑。


    他哇的一声瞪大眼,整张脸贴在玻璃上,小小的手掌也搭上去,双眼放光,亮堂堂,恍惚中将那巨物惊为神祇,心生强烈向往。


    后来。


    十岁出头的吕九无意在报纸中看见鲸鱼搁浅的报道,错愕发现,原来那样巨大的生物,竟然也会死。


    后来。


    十二岁的吕九习惯了他人的惨叫。


    十三岁的吕九习惯了死亡。


    十五岁从军的吕九习惯了杀人。


    十六岁的吕九习惯了把人命算作平常的数字。


    再后来。


    不满十八岁的吕九被罗浮屠按进水里,濒临窒息,恍惚看见一道巨影挤入河道,怎么都出不去。


    它疯狂挣扎,结果被嶙峋岩石卡住双鳍,在狭小的河床下越陷越深。


    巨影仰头,终是发出一声绝望的鲸鸣。


    ……


    红阴剧院的剧目表无端抖动,燃起一股火焰。


    在高温的烧灼下,票面上《荒河巨影》四个黑色大字如蜡烛般融化,露出底下的真实剧名。


    《鲸出大海,困死于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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