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点戏【吕向财单元事件……
冬季将近,天色黑得很快,沉甸甸的云层挤压着高空。
古镇坐落在视野开阔的地带,一串串红灯笼垂落在道路两旁,底下系着的摇铃随风而动,白色纸签轻晃。门口游客来来往往,笑声不断,举着手机拍照留影。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整座古镇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然而周围的居民楼、商店听不到一点活物活动的声音,所有灯光在不知不觉中熄灭,陷入死寂。
楼房环绕古镇,一栋连着一栋,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片潜伏着未知危险的黑暗丛林。
喧嚣热闹的人声在这时潮水般回荡传开,古镇灯彩愈发红艳耀眼,仿佛黑暗中一抹摇曳的烛火,诱人前往。
谢叙白在离古镇还有一段距离的位置停车,静静地注视那片橘红的灯光。
车窗玻璃倒映着他清瘦的脸庞,眉眼深邃清晰,一切将要泛起的波澜都在顷刻间被藏进眼底。
“这天阴沉得很,一会儿可能要下雨。”谢叙白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六点,天就完全黑了,转头和他们商量道,“要不我们过几天再来?”
裴玉衡:“都可以,假随时都能再请。”
平安不甚在意地瞥了一眼远处的古镇,视线挪回谢叙白的身上,摇晃尾巴,只要谢叙白在,去哪儿它都无所谓。
唯独谢凯乐看看谢叙白,又看看古镇,抿了抿嘴唇:“老师,门口好像有人在卖雨伞。”
谢叙白顺势看过去,石碑旁还真有一对满脸堆笑的大妈在卖伞,刚才没看见她,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快要下雨才跑了出来。
忽然,大妈一扭头,隔着拥挤的人群,精准地看向谢叙白等人,脸上的笑容愈发深刻诡谲。
他们离古镇起码有上百米的距离,但车里的众人还是清楚地看见了大妈的脸,五官略看平凡朴实,细看透着说不出僵硬,像是画上去的一样。
裴玉衡皱皱眉,盯着那大妈,又重新审视了一会儿古镇,最后看向谢叙白,忽然改口,笑着说:“反正都到门口了,不如进去逛一逛。”
谢叙白无奈地说:“这地方一看就不太正常,您还想进去玩?”
“有关系么。”裴玉衡淡淡地道,“我们这一车,除了你以外,谁正常?”
谢叙白闻声环顾车内,三个诡王加一堆阴魂,衬得那大妈死气沉沉的脸都变得生动活泼了起来。
他倏然一哂:“随手一选,挑了这么个鬼地方,您儿子我也不见得有多正常。”
几乎是车门一打开,古镇门口走走停停的人群猝然停下脚步,整齐划一地扭头。
几十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下车的谢叙白,目露垂涎,像是妖怪看见喷香的唐僧肉。
但紧跟着,谢凯乐下了车。
然后是裴玉衡,平安,以及浑身冒着黑色死气的猫猫狗狗。
看见猫狗没有直接落地,而是飘上半空,尖爪与獠牙外露,群魔乱舞般飞来飞去,卖伞大妈和游客们的脸色终于一点点地变了。
这时候的裴玉衡他们并没有显露出诡王气息。
谢叙白扭头锁车的功夫,原地等待的他们方才状似不经意地一扭头,睨向惊疑不定的人群。
猩红血色覆盖原本的瞳色,温情不再,只有冰冷、凶戾,无法抵抗的威压山呼海啸般震荡开来。
等谢叙白再一回头,发现原本“热闹”的古镇门口唰一下变得空荡荡。所有人抱着脑袋作鸟兽散,隐约能看见几道屁滚尿流落荒而逃的背影。
谢叙白:“……”
平安打了个哈欠,贴靠在他的脚边,摇摇尾巴。少年满脸乖巧,尽显单纯。裴玉衡说:“走吧,去买伞,你带零钱没有?”
卖伞的没跑,不是不想跑,而是不能。三个诡王的识念牢牢地锁在她身上,仿佛一动就会魂飞魄散。
摊子旁边没有二维码,谢叙白付了现金,在旁边两人一狗的虎视眈眈下,大妈哆哆嗦嗦地拿伞找零。
谢叙白问:“我们第一次来这个镇子,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好玩的娱乐项目,您有推荐的吗?”
大妈神色发僵,鹌鹑似的缩着身子,结结巴巴地回答:“我来这儿的时间也不长,只知道……”
她忽然卡壳,机械地回答:“知道顺着这条道往里走,深处有个红阴大剧院,里面请的都是些名角儿,戏还挺好听,叫许多人念念不忘,我们这儿最有名的也是它。”
谢叙白倏然一顿,淡然的目光锐利起来,看着大妈,再问:“除此之外呢?”
大妈像是被人拔掉发条的木偶,闭着嘴巴,呆呆愣愣不说话。
但或许是谢叙白身边那几位的眼神格外灼人,她浑身一抖,还是战战兢兢地开了口:“往里走几步就是夜市,前半段卖吃的喝的,后半段有文创展览……”
问完话,走远几步,谢叙白拿出刚才的找零,蓝色绿色的零钱变成了一沓冥币。
再拿起从对方那买的伞,各种花样的塑料伞,眨眼一变,成了纸糊的白伞。
回头看向古镇门口,大妈果不其然跑没了踪影。
旁边的裴玉衡将这些鬼伞鬼钱都接过去,拿在手里打量:“一些伥鬼而已,但形体发虚,力量不足,似乎无主,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能继续存在。有这些东西在,如果出了事,倒不愁能不能再找到她。”
“刚才她提到镇上的剧院,你看起来有点在意。”裴玉衡看向谢叙白,“想去就去。”
此话一出,谢叙白就知道他们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倒显得自己的刻意隐瞒有些幼稚。
——虽说也没怎么瞒。
他笑着叹了口气:“你们都不生气的吗?”
“没有。”谢凯乐连忙摇头,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谢叙白,嘿嘿自乐,“老师,你不知道我有多高兴。”
少年想起上个星期,谢叙白说医院出了事要加班,晚一天才回家。
明明只是晚一天而已。
可当家门打开,谢叙白立在昏暗的的走廊中,和以前一样微笑看向他的瞬间,一股难言的心悸和酸涩感如惊涛骇浪袭上少年的心头。
他忍不住冲上去抱住谢叙白,后者反手将他拥住。
不论谢叙白表现得有多么轻松自然,对亲密无间的家人来说,那些细微的变化,就足以说尽千辛万苦和诸多不易。
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借着情绪,哭腔恳求谢叙白下一次犯险能带上他。不曾想,老师竟然真的将这一任性的请求放在了心上,没多久就笑着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红阴古镇。
按照谢叙白以往的做法,对方只会随便找一个由头,在众人都不知道的时间点,孤身过来一探究竟。
少年不知道老师究竟经历了什么,又是谁改变了老师,竟然愿意透露自己的处境,尝试让他们介入分担。他只知道,老师必然纠结过许多次,反反复复又挣扎了许久,才终于松口。
所以车上,对方忽然提议打道回府的时候,一贯无条件听从老师的少年才会猛然鼓起勇气,尝试提议留下。
所以,他真的很高兴。
谢叙白感知到少年的心意,不由得一顿,随后轻笑一声,揉揉对方的脑袋。
“那就走吧。”
裴玉衡看在眼里,没有多问什么,只大概一提这个地方的形成很诡异,由诡王领域的阴煞力量支撑,却感知不到诡王的存在。
一般情况下,他们这边足足三个诡王,别说进入对方的地盘,就是稍一靠近,都会像针刺头皮,引得此地主人烦躁生厌。
可是这么长的时间过去,却不见【规则】被触动,也不见此地诡王暴怒现身,驱逐外客。
领地意识与生俱来,与所统领的地域相系,即使临时有事离开,也会有所感知。
毫无动静,简直古怪。
这种情况,即便是见多识广的裴玉衡也从来没有遇见过。
卖伞大妈所指的方向只有一条路,没有分叉口。
穿过巷子,蜿蜒向前,尽头是一家剧院。
粉墙朱瓦红柱子,仿古时候的戏楼,檐廊下挂着大喜的红灯笼。
它壮丽高耸,装潢华贵,剧院头顶的牌匾写着“红阴大剧院”的字眼,即使破旧掉漆,依旧叫人一眼就和旁边的民房区分开。
几乎在谢叙白等人刚踏入剧院前的空地,黑漆漆没有一丝光亮的剧院内部唰一下灯火通明。
短短半秒不到,就从空冷死寂变得热闹无比,隐约能听到一道柔婉动人的曲调,从堂廊屏风后传出。
几位民国服务生打扮的人从里面健步如飞地跑出来,热情四溢地迎上他们:“贵客,快往里面请!”
谢叙白错步挡在前面,不动声色扫视他们一眼,不无遗憾地道:“不好意思,我们出门时走得急,不小心漏带了票,你们知道售票处在哪儿吗?”
“没事没事。”其中一名服务生笑容不减,“听戏不用票。”
“不用票?”谢叙白眉梢一挑,似乎开玩笑地问,“可这戏总不可能让我们白听吧?而且如果不用票,那这票又是拿来做什么的?”
他手掌一翻,拿出剧院的票。刚才说是漏带了,但也没说一张都没有,算是玩了个文字游戏。
看到这张票,几名服务生的笑容愈深,不,说笑已经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表情,那是震惊,是欣喜若狂!像是溺水濒死的人在汹涌浪潮下看见一根救生的浮木。
“票!他有票!”
他们几乎扑到谢叙白的身上:“快进来吧,快进来啊!您有票,想听什么都可以!”
说着,还想上手强制地将谢叙白往里拽。
但还没等他们碰到人,旁边的少年和中年男人瞬间阴沉着脸钳住他们的手腕,手下一用力,咯吱咯吱,痛得几人脸色惨白,唉哟大叫。
谢叙白轻拍一下裴玉衡他们的手,摇头示意没事,两人才松了力气。谢叙白再问:“票有什么作用?为什么你们看见它会这么激动?”
服务生疼得哆嗦,却还是以一种狂热的表情,不加掩饰地盯着谢叙白:“因为有票的人才是真正的客人,能够点戏评戏,客人,您点我的戏吧,求求——”
话音未落,他仿佛被人扼住咽喉,浑身发僵黑气弥漫,双眼瞪圆说不出一个字来,抖着身体往后看。
只见门廊前站着一位美人,脸上戴着半遮白玉面具,一柄合欢扇轻掩唇角,绣着精致花纹的水袖霓裳随步履轻盈而动,巧步走来,落地无声,一颦一笑写尽妖异。
美人走一步,几名服务生就狠狠地抖一下,待走到面前时,他们几乎颤抖着匍匐在地。
只听人轻飘飘笑眯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几个不知死活的蠢东西,不知戏院规矩么,竟敢对尊客无礼。这几双手要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不如砍断了喂鱼。”
几人吓得魂飞魄散,眼泪鼻涕横流,忙不迭磕头求饶,美人似乎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向谢叙白等人,含着水波的眸子在他们身上一扫,扇子轻晃,躬身作势:“下人冒昧,让尊客受惊了,您几位这边请。”
谢叙白没动身,往那些服务生的身上瞄了一眼,求饶声越来越小,他几乎感受不到这些人的气息了。
美人轻笑道:“客人心善,却不知这栋剧院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不是什么值得怜惜的。”
“不过,有您赏去的这一眼,倒也可叫他们再苟延残喘些时间。”
像是应了对方的话,原本越来越安静的几个服务生猛地鲤鱼打挺,大呛一口气,哇的一声吐出不少水!
似是劫后余生的刺激叫他们冷汗淋漓,脸色白且浮囊,得像被水泡发似的,惊恐地环顾周遭,最后对着谢叙白感激地叩首拜谢:“多谢客人恩典!多谢客人恩典!”
对上谢叙白的眼睛,美人微微一笑,再次作势邀请:“请进。”
刚才那几名服务生哄闹喊出“票”字的时候,谢叙白听到戏院内部似乎安静了一瞬,随后爆发出激烈动静,仿佛要将天花板掀飞。
步入戏院内部,虽然依旧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却远没有刚才他感知到的那般阵仗翻天。
客人喝茶听曲,每位工作人员都在规规矩矩地做自己的事,偶尔几道炙热的目光扫向他,也不敢多看,稍触即离。
是以谢叙白没感受到一点不自在。
霓裳美人引他们上二楼,在一个有屏风遮挡他人视线的雅座坐下,底下一楼的舞台上正有人在唱曲。
美人抬扇招呼一名服务生过来,那人殷勤地问:“几位想喝些什么茶?我们这儿有宋种、毛尖、蜜兰香,或是几位别的喜好,任何酒饮小吃都请随意吩咐,凭票全部免费享用。”
谢叙白问过其他人,要了绿茶、可乐还有宠物用的磨牙棒。
绿茶还好,但另外两样东西特别是后一种,未免有点戏弄人,岂料服务生一点意见都没有,笑盈盈地去准备了。
谢叙白环顾四座,发现不少偷偷看向他的身影,最后视线落在唱曲的旗袍女人身上,吴侬软语直叫人心肝酥麻。
他拿出票:“我用这张票点的戏,是不是和台上正在唱的不一样?”
此票一出,四面八方几乎所有工作人员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集过来。
唯独眼前的霓裳美人没表现出那么强烈的渴望,或许有,但很少。
对方笑道:“她唱的是曲,您点的是戏,自然不一样。但一样是看,是取悦您的演出,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叙白:“那我能点谁的戏?”
好似能听到他的话,四周似有若无的呼吸声加重。
美人笑眯眯地说:“只要是这剧院里的工作人员,都可以。”
“被点戏的人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可大了去了,毕竟咱们这里是戏院,出台率越高,名声越大,工资福利也就越多,地位自然跟着水涨船高。”美人风轻云淡地道。
谢叙白环视那些目光,比针锐利,比火滚烫。他问:“只是这些吗?”
美人忍俊不禁:“哪儿是‘只是这些’呀,这世人匆匆忙忙,追求的也不过碎银几两,唱一场戏就能得到名利欲,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气?”
话说得在理,叫人无从反驳。
“点戏没有期限,这票如果现在不用,可以凭票一直出入剧院。票很珍贵,您多看看,有特别钟意喜欢的,再点ta的戏不迟。”
对方说着,就要告退,谢叙白把玩着手里的票,目视对方离开的背影,忽然问道:“你也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美人一僵,沉默地停在原地,少顷回头笑道:“是。”
谢叙白:“这戏院里有没有一个叫吕向财的人?”
美人:“您问的是真名还是艺名?”
谢叙白:“都问。”
“若是真名,没听说过,若是艺名……”
美人噗呲笑一声:“恕我直言,这里的客人们都喜欢那些附庸风雅的,财字虽好,用作艺名却俗了些,怕是没人会用。”
谢叙白:“那有吗?”
美人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
“应该有,你再想想。”
美人先困惑,随后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眼波流转,笑看对方:“原来尊客是为这人而来的,只是可惜,整个剧院的工作人员我都认识,确定没有叫吕向财的人,要不您再回去问问?”
谢叙白不说话了,无声地看着对方。
美人扇面半掩,目露遗憾,状似无辜地欠了欠身。
“那好。”谢叙白神色不变,抬眸出声。
在这除了唱曲声外静得出奇的氛围里,平静无澜的声线好似惊雷落地。
“反正我要找的人不在这,这票留着也没用,干脆就点你的戏吧。”
第132章 好戏开场
“等——!”
美人在谢叙白说话中途就似有察觉,惊愕出声想要劝阻,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
话一出口,谢叙白手中的票骤然无火自燃,但他发现这火并不伤人,便没松手。
火舌舔舐票面,点点黑灰飘散在半空,形似浓郁的黑色阴霾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戏票没有被烧毁,反而像被橘红色的火焰洗尽铅华,露出原本的面貌。
在最中间“堂座”字样的底下,留有大片空白处,此时却宛如被人一笔一划地书写,朱红笔墨印着的戏名赫然浮现。
——《荒河巨影》
也是在火烧起来的瞬间,一段从未见过的画面浮现在谢叙白的脑子里。
这画面是一个侧视角,比例完美,构图巧妙,画质清晰到每一个细节,精美得不同寻常,甚至有种刻意为之的感觉 。
整个画面,被最中间涌动的河水一分为二。
上方是一个瘦瘦小小看起来十多岁的孩子,他跪在河岸边,上半身压低,脸和河水离得非常近,仿佛下一秒脑袋就能没入水里。
他的手指呈抓握状,指节绷紧,用力地压进河岸边脏兮兮的泥泞,头发衣服被蹭得全是泥,胸口更是被大片的水淋湿透,睁大眼睛,竭力伸着脖子,眼球布满红血丝,惊恐地往湍急的河里看。
河下有巨影。
漆黑,边缘有凸起,一大团,占据整个河底,分不清是什么东西。它直勾勾地盯着小孩,好似在不断逼近,好似在无声地邀请。
裴玉衡几人在这时脸色微变,猛然站起身,只因他们发现了楼下的异样。
坐在戏台中央唱曲的女人早已下台,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戏班子,手里拿着二胡,面前摆着月琴,托着大锣小锣,在两侧就位。
他们脸上大红大绿,画着浓厚的油彩,将原有的真容遮盖,嘴角怪异地高高上扬,热情洋溢地凝视着谢叙白的方位,仿佛整个戏楼里就剩下这唯一的客人。
戏台前也变了样,原本谢叙白入场时还疑惑,明明是个观戏的好位置,为什么会空荡荡,不置桌椅。
直至现在,倒三角阶梯状的座椅凭空出现,最靠前的一排,只有一个座位,刚好与戏台齐平,彰显着独一无二的尊贵。
待一切布置归位,美人深知不能再改变什么,沉默片刻,复杂地看了谢叙白一眼。
他的声音雌雄莫辨,方才是能酥进人骨子里的娇柔,如今大概是气恼谢叙白的自作主张,声调蓦然提高,多上两分低沉:“好戏将要开场,您自行在那些席位挑选个好位置,落座罢。”
谢叙白的戏票上有规定的座位,美人却让他自己选,目光所指,正是那第一排唯一的座位。
旁边的侍从见戏票被用了,大变脸一样,热情不再,满脸阴郁,恨得磨牙凿齿,立马尖声叫起来:“不行,这不合规矩!”
他这么一嚷,其他人也跟着躁动。
美人冷眼睨过去,那侍从立马像被掐住脖子,哽住声,又恨又怕地埋下脑袋。
于是美人笑了一声:“这观众席上就他一名看客,他选择坐在哪儿,这座剧院都没意见,又有谁能反对?”
“再说了。”美人漫不经心地往楼下走,“他能拿出一张票,说不准就能拿出第二张、第三张,你们倒忍不住原形毕露,呜呜嚷嚷起来,想让客人厌上你们的丑态吗?”
侍从扭曲怀恨的表情僵在脸上,仿佛才想明白这回事,慌张地看向谢叙白,急于找补般解释道:“不是,客人,刚,刚才我是……”
谢叙白能感知他人的情绪,从见到这些侍从开始,他就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具体在不怀好意什么,他不清楚,但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和判断,还有美人说的那句“不值得怜惜”。
没有理会面前辩解的侍从,谢叙白跟着戏票的指引,欲要往楼下走,谢凯乐担心地叫住他:“老师。”
谢叙白回头,少年抿了抿唇,似乎忧心忡忡,想要阻止他去做危险的事情,最后飒然一笑:“您放心去,没有人可以作怪。”
裴玉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点头颔首。平安摇摇尾巴,眼里是同样的信赖和支持。
谢叙白和他们视线交接,微微一笑,随即下楼,走向戏台前的坐席。
他们这边的谈话声不高不低,却好似所有人都听得见。
见谢叙白的票被用了,工作人员们整齐划一地恨声咒骂,比台上的戏子变脸都要快。
听到美人说谢叙白可能还有票,这群人眼里再度升起非同一般的狂热,大喜过望,朝谢叙白飞速靠近,探手抓过去。
“客人,客人,您下场点我的戏吧!”
“客人别走,您看看我!”
“客人——”
楼上的平安叫了一声,三双眼睛冷冷地看向这些工作人员,无形的威压犹如海啸般压下,所有意图接近的谢叙白的人一个踉跄,目露恐惧。
一些人脸色惨白,不敢再上。
等谢叙白来到第一排坐下,他们更像受到什么无法忤逆的限制,双腿卡在席位前,无法更进一步。
但还有人不死心,鬓发泛白,脸色憔悴脱相,声泪俱下地恳求,几乎给谢叙白跪下来:“客人,您看看我,求您点我的戏!我还有爸妈孩子在外面,我爸偏瘫残废,我孩子才几岁,留下我一个老母怎么活啊!我必须离开这个该死的鬼地方,求求您发发慈悲吧!”
谢叙白下意识看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盛满泪水,痛苦至极。
也是这个时候,美人一步上台,铿镪顿挫的乐声响起,沉寂的台上忽然变得热闹起来。
他视线朝下,不动声色地瞄向谢叙白,眼底难以言说的情绪稍纵即逝。
红绸与华裳起舞,流光溢彩间,美人踏着节奏,张口就是一段千回百转的唱腔。
“那黄鼠狼披上羊皮,抹泪低泣叫人生怜,殊不知那皮肉之下是脏心黑肺,恶臭扑鼻,客官呐您可千万小心,莫被蒙了心,吃了肝,骨埋河底——”
谢叙白还在看那个苦苦哀求他的男人,男人直至最后一刻也伸着手,真挚悲声地叫嚷着:“求您……!”
下一秒,他的眼睛花了一下。
男人哭泣的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蒙上一层粗糙的面纱,不再真切。
“这世间因果皆有定数,事不关己那就高高挂起,莫理会,徒惹一身腥——”
美人的唱腔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谢叙白没来由地感觉到一阵困意,思维陷入不正常的僵滞,很像之前副本开启的先兆。
有经验的他并没有慌张,冷静地坐在原地,让意识随之脱离。
猝然,一道尖利的孩童哭叫声在他耳边炸响,重叠着未尽的唱腔和男人的哭求,又在瞬间压过所有的吵闹,非常凄厉。
男人:“您就点我的戏吧,我家里还有双亲,求求您了……”
孩童:“我不去,我不要去!求求您饶了我!不要!爸!妈!救救我,我要回家——!”
谢叙白涣散的瞳孔猛然恢复光彩。
他凝神,第一眼看见的还是那个男人,浓眉大眼的长相,脸圆乎乎的,颇有几分和善的富态。
可眼下,糊满脸的泪水消失了,男人眼睛一眯,眼底浮出一抹精明阴狠的冷意。
孩子哭叫闹腾,他直接扬起手,一巴掌扇了过来。
“畜生崽子!老子挑你去伺候是你的福气,还敢哭,还敢闹!”
谢叙白瞬间发现哭声是从自己的嘴巴里冒出来的,也发现男人的巴掌裹挟着呼呼风声,近在咫尺,没有犹豫,错步往旁边一闪。
男人的巴掌落了空,一瞬间有些错愕,大概是没想到谢叙白竟然有胆子躲开。
很快惊讶变成气急败坏,男人扑上来抓谢叙白,谁想到之前蠢笨的孩子突然开了窍,猫儿一般灵活,将他溜了好几圈,连袖子都没摸到。
男人比戏院胖上好几圈,看起来是个不常动弹的,很快气喘吁吁,冲着旁边五大三粗、打手装扮的人怒喝:“你们在那里看什么戏!给我抓住这小瘪三!”
谢叙白在躲避途中,就大概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眼下是一个破败的院子,后面的老房子墙皮脱落,木制窗户封着生锈的铁栅栏,房子门大开,地上挤挤挨挨坐着一群瘦脱相的孩子。
他们浑身脏兮兮,脸上都是泥土,脚踝套着锁链,尾端固定在墙上。
似乎注意到谢叙白闹出来的动静,几双怯生生的眸子看向他,写满麻木和空洞。
谢叙白心下微沉,转头环顾周遭。
这里的围墙似乎有多次加固加高,靠墙的树被刻意砍掉,留着光秃秃的木桩子,以孩子的视角来看,墙高得堪比三层楼,无法翻跃。
唯一的出路就是院子大门,但有数名虎背熊腰的壮汉把守在那,堵得严丝合缝。
谢叙白试着运转精神力,不出意外感受到了阻力。
但和以往受到的限制不同,这阻力竟是可以突破的,他的力量足以将其打破!
问题是,谢叙白有预感,如果他动用力量突破限制,下一秒这个不知道是幻境还是新开副本的地方,就会被他的力量损毁,就像固定规模的盒子会被不断加入的填充物挤爆。
他之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江家祭坛小触手发怒,强大的威压差点碾碎整个副本。
瞄一眼那群孩子,谢叙白毫不犹豫地收回精神力,心想其他脱身的对策。一回生二回熟,看戏撞鬼也算在他的预期之内,是以狰狞面孔的打手几次和他擦肩而过,他还能保持冷静。
院子门口突然传来喧哗声,仿佛有人被簇拥着来看热闹,谢叙白扯眉看过去。
这院子是个拐卖孩子的贼窝,他估摸来人估计是男人的同伙。
谁想到出现的竟然是一个身穿华服的少年,约莫十二、三岁,唇红齿白,戴着毛茸茸的狐裘围脖,手里拿着套上羊绒的暖手铜壶,仪态举止有股说不出的贵气,一看就知道是家里人用心养出来的。
他懒洋洋地站在门口,所有人都没有阻拦,看谢叙白东躲西藏,男人在旁边骂骂咧咧直跳脚,仿佛被逗笑:“莫叔,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耍猴的天赋?干脆下一场戏你亲自上,绝对叫好又叫座。”
谢叙白也不受控地看向那少年,只因这场戏开始前,他脑子里突然冒出的那个画面,里面惊恐看向河底的孩子,就长着和这少年如出一辙的脸!
谢叙白点美人的戏,那顺势而生的画面也应当和对方有关。尽管戴着面具看不见真容,体态举止也和挚友大相径庭,但他直觉美人就是乔装后的吕向财。
所以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会是小时候的吕向财吗?
念头还未消失,少年似乎注意到谢叙白的目光,笑眯眯地看过来,口吻阴冷,像藏着尖刀:“你又何必跟这拎不清的东西怄气呢?”
“我想到一个好点子,他跑多少步,等会儿捉住他,你就拿棍子在他腿上敲上多少下,腿骨打折打烂糊了,骨渣子刺进肉里挑不干净,才知道什么叫疼和怕。”
第133章 罪恶
少年声音稚嫩,但说出阴毒法子时理所当然的口吻,硬生生地抹去了这一抹稚气,像条五彩斑斓的毒蛇,只是笑着站在原地,便让人遍体生寒。
一番话虽是对着谢叙白说的,但震慑的却是其他人。几名打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霎时间脸色微白,准备抓向谢叙白的手脚也慢了下来。
谢叙白一眼扫过去,正看见胖男人垮下脸皮,似乎忌惮地盯看着少年:“你来这里干什么?”
少年漫不经心地摸了摸暖炉,笑声带刺:“莫叔这话倒是奇怪了,我也没瞧见这院子标了你家的名儿啊,凭什么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很明显这两人不对付,以至于他们两个光顾着唇枪舌战,忽略了一边的谢叙白。
谢叙白趁机喘口气,不动声色地环视四周,开始思考脱险的办法。
精神力受到限制,呼唤金丝眼镜和小触手没有得到回应,眼下他只能靠自己解决危机。
他来得突然,不知道胖男人拽住这副身体的小孩想要去干什么,但估摸不会是什么好事。
少年是个狠角色,说起要打断他的双腿时,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又是个乐子人,热衷于拱火刺激胖男人。
院子里都是人,门口全是彪形大汉,凭他这副孱弱的身体,想要一个人突围,简直是天方夜谭。
……留给谢叙白思考对策的时间,短到稍纵即逝。
他忽然垂下眼睫,身体一晃,装作体力不支地踉跄了几步。
下人们紧张兮兮,生怕被迁怒,注意力都集中在胖男人他们的身上。直至眼前一花,那个谁都没放在眼里的小子左绕右绕,竟然一举越过疏忽的打手,扑向傲然屹立的少年。
“大哥哥,你也是被抓来的吗?快跑呀!那个禽兽坏蛋根本就不是人!他吃小孩!”
这小孩怎么回事?
他难道没听见那位爷要打断他的腿吗?居然还敢凑过来往上扑?
逃跑直冲狼嘴里,这戏剧化的一幕瞬间看呆了众人,不解又震惊地盯着谢叙白,连少年假笑的脸上都闪过一抹怪异。
少年不喜欢被人触碰,更觉得这小孩有问题,当即后撤一步,垂眉冷冷地瞧过去,伸手要将谢叙白拽开。
谁想到却触及到一片滚烫的肌肤。
少年愣了一下,再看谢叙白的脸,两颊浮现出一抹不正常的酡红,嘴唇发青,瞳孔涣散失焦。
他的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原来是烧糊涂了,才没听见话,错把年龄相差不大的他误认为好人。
这副身体生病自然有原因:一帮孩子不知道在荒凉的院子里被囚禁了多久,又是早秋寒凉的天,穿得破败且干瘦,浑身挤不出二两御寒的肉。
加上谢叙白刚才上蹿下跳躲打手,浑身冒了汗,风一吹透心凉,毫无悬念地中了招。
谢叙白的处境变得更加困难,但也给了他取信少年的机会,因为任何人,都不会把一个生病孱弱的小孩当成威胁。
果不其然,发现他发热的瞬间,少年看向他的目光中少了几分警觉。
谢叙白趁热打铁,扬起头,眼底有波光闪烁,溢出泪雾,沙哑急切的声音听得人无不动容:“真的,大哥哥你信我!他嘴巴又臭又腥,指甲老长,还总想摸我的身体,就是个披人皮的老妖怪!大哥哥你长得这么好看,再不跑也会被他吃掉的!话本里的丑妖怪专吃漂亮小孩!它们嫉妒!”
对家对峙就怕丢脸丢分落了下乘,谢叙白可好,直接把他的脸扒下来往泥里踩,还转过头变相地夸了吕九一把!
胖男人都快给气炸了!
可这番话让吕九很是受用,原本他对谢叙白只是看热闹的心态,如今立马多出两分赏识。
还是那句话,谁让他的死对头不痛快,那么他就非常痛快。
吕九对着胖男人笑出声:“莫叔,你看看人家小孩说的,多少倒腾倒腾自己吧!也就是兄弟们包容心强,这要是走出去,得让多少人看笑话?”
“抓住他!我要撕碎他的嘴!抓不住我就撕烂你们的嘴!”胖男人羞愤至极,让打手们立马抓住谢叙白。
吕九扯住谢叙白往身后一丢,笑眯眯地说:“哎哎哎!莫叔!咱都多大岁数的人了,总不能因为小孩说了个大实话就恼羞成怒吧?”
他这么一刺激,更是火上浇油,打手在胖男人的频频勒令下硬着头皮上前,少年身边的护卫马上往前一步,横眉冷对,气势不逞多让。
场面再度乱了起来。
而谢叙白也趁机拐到吕九的身后,平静地瞄向对方的脖子。
可以得手。
谢叙白不失镇定地估量着。
少年虽说长得比他高,但终究也是一个孩子,高壮不到哪里去。
裴玉衡给他普及过人体要害的知识点。现在距离足够近,没人注意到他,如果此时出手,谢叙白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能成功挟持少年做人质,再寻找机会逃脱。
可视线瞥向身后的刹那,谢叙白的心再次猛地一沉,不得不打消了这个想法。
顺着院子往前的道路四通八达,干净夯实。
从这个方位,竟然一眼望不到头,只能看见一座座白墙黑瓦的房子坐落在每一条道路上,挤挤挨挨,静得出奇。
或许是饭点,不少烟囱上飘着白色的炊烟,溢散而开,犹如朦胧的阴雾,将所有的房屋笼罩其中。
谢叙白心里发冷。
原本他以为这贼窝在荒郊野岭,无人问津,哪想到这里竟是一个不知规模的村镇。
端看炊烟升起的数量,居住的人绝对不算少。
可这囚禁小孩的院子大门敞开,重重把守大张旗鼓,完全不避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胖男人一伙有恃无恐,根本不怕被人知道这里的情况!
这村镇中会不会还有他们的同伙?
又或者整个镇子都是共犯?
不祥的预感宛若层层堆积的乌云,直坠心头。
谢叙白眉头微蹙,愈发感到棘手。
他能肯定,凭他现在的状态,绝无可能挟持少年平安地逃离这个镇子,更别提再找机会来救这些孩子。
也是这个时候,身后再次传来喧哗声,动静比少年来时还大。
一群人从街道拐角走出来,吕九的位置靠近院门口,打眼望过去,比胖男人更先看见来人,瞬间身体一僵。
谢叙白注意到少年捧着暖炉的手指瞬间绷紧了,掐捏炉口,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打手们的反应更能突出来者的不一般,原本和斗鸡似的瞪着眼,通通脸色大变,竟不顾胖男人和少年两位主子,慌张地朝两边退开,让出门口的通道。
来人畅通无阻地走进来,十多个壮汉紧随其后,将院子塞得满满当当。
为首是一个看上去四十出头的男人,头戴一顶瓜皮帽,两撇修得细长的小胡子,微微往上翘,眼窝凹陷显得狭小,鹰钩鼻下巴尖,眼睛一扫,流露出阴狠残忍的神采。
他只是站在院子中间,空气中就好似弥漫起一股叫人窒息的沉重感。
连牙尖嘴利的少年吕九都不再吭声,低垂着头摩挲暖炉,半边脸颊落在门檐的阴影里,让人看不分明。
但当他抬起头,还是笑意盈盈的模样。
胡子男环顾一圈,目光在谢叙白的身上微微停留。
谢叙白往少年身后一缩,抖了抖,似乎怕得不敢抬头。少年笑着说:“浮屠叔,这小子有趣,我想留在身边耍一耍,您最是疼我了,便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请求罢。”
小胡子不置可否地嗯一声,挪开视线,定在胖男人的身上。
他没说话,胖男人却狠狠一个哆嗦,忙不迭地上前,赔起笑脸来:“浮屠哥,我知道您拿这些货有用,没想坏事,就只打算挑个手脚麻利点的小子回去伺候……”
“伺候?”小胡子显然知道他是个什么尿性,冷笑一声,“明知道这些货有大用,你还跑到这儿来挑人伺候,身边的人都死光了不成!还是我聂浮屠平日亏待你了,让你买个丫头小子的钱都挤不出来?”
谢叙白听出他们话中深意,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冷冷地看向胖男人。
这人居然想抓这副身体的主人去做那种事,简直恶心得令人发指。难怪周围这些人在听到他说胖男人想摸他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一点意外。
胖男人登时如丧考妣,哭艾艾地告饶:“不是,您听我解释,我就是一时昏了头……”
“闭嘴,给老子滚一边去,过后再收拾你。”
小胡子不再理会血色尽失的胖男人,挥手叫人:“戏园子那边意外损失一头人熊,需得再造一头补上,去,挑个结实点的出来。”
一名壮汉闻声走出,双手一抻,将抱着的毯子状物什甩开。
谢叙白定神看过去,意识到不妙,手指微颤。
那东西,一面覆盖厚实杂乱的棕色毛发,一绺绺地打结,散发浓郁的血腥味。一面鲜红光秃,残留着碎肉和没撕干净的筋膜,赫然就是一张剥下来的熊皮!
没听错的话,胡子男刚才说,损失了一头……人熊?
第134章 “乐乐,报警。”……
古时有一残忍技艺,谓之造畜。指人贩子拐卖小孩,再用丧心病狂的手段将人活生生变成畜牲,发卖戏园子,对外宣称动物会写字、歌舞、口吐人言,以此博人眼球,骗取他人的钱财。
这事最早见于蒲松龄的《聊斋志异》,其民间佚名杂记亦有记载:
【……拐者投美饵绐孩童食之,使其神魂颠惘,相从而去。行于无人处,割其舌,致其不能言,以沸水滚油烂其肤,贴以牲畜之皮毛鳞片,待血肉长合,则人畜成。
时逢戏目开场,拐者笑,人畜叫,众宾欢,亲者哭。】
谢叙白能很快反应过来,是因为他大学时偶然看到过一篇类似的报道,底下就有评论为大家科普什么是造畜和采生折割。
事件发生在民国时期,犯罪者被抓捕枪毙,但这桩惨无人道的命案在当时引起的民众反应和影响极大,时至今日也未能消除。
下一秒,谢叙白便顾不上继续回忆。
一名壮汉拿出熊皮,又走出两人起锅烧水,还有一人循着步子,凶神恶煞地走向关押孩童的屋子,不顾孩子的哭叫,打开锁,蛮横地将其中一人拖拽而出。
“空洞麻木”的孩子活了,瞪大眼盯着伸过来的手掌,蓦然大喊起来,疯狂挣扎。
嘶哑的哭喊声瞬间传遍整个院子,孩子的膝盖胳膊摔在地上,磕出青紫的印。
他叫着爹爹娘亲,又或是害怕到胡言乱语,叫着什么叔,什么婶儿,把生平认识的人都叫了个遍。
可没人应。
所有人都只是看着,冷漠的、无声的、习以为常。
小胡子摸了摸两撇胡须,像菜市场丈量猪肉一样将小孩上下一扫,又转过头质问院子的人:“怎么照顾的?瘦成这样!”
那并非良心未泯,只因小胡子摇了摇头,下一刻就不悦地说:“一个怕活不成,再拉几个出来。”
便有打手再去抓人。
锅下的柴炭在烈火中起烟,没多久,水烧好了,咕噜噜冒着白色的水汽。
最先被挑出来的孩子被死死地摁在锅前,眼里爆出恐惧的泪水,疯狂摇头:“别!放过我!求求你们!娘救救我——”
打手提起沸水,将要倾倒,突然一道厉喝自门口炸响:“住手!”
人群哗然!
“九少爷!”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声源处,还是谢叙白,还是那个让他们意想不到的小孩。
只见小孩单臂往前,环压在少年吕九的胸口,另一只手呈鹰爪状,死死地按在对方的咽喉。竟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直接挟持了吕九!
那张沾有泥灰的小脸,眼神锐利似剑,哪还有刚才的怯弱糊涂?直勾勾地盯着小胡子,像是与他对峙。
吕九始料未及,抓着谢叙白的手臂就想挣脱。
可小孩臂力出奇的大,下手果决不留一丝余地,两秒不到,他开始缺氧蹬腿儿,将目光扭向身侧:“你,你……!”
谢叙白平静的眼神与他擦过,直叫惊怒的吕九猝然一顿。
下一秒,小孩毫无波澜的声音在吕九的耳畔响起:“再说一遍,我让你们都住手。”
以狠制狠相当有效,又或者谁也没想到一个屁大的孩子不仅懂得伪装,还有杀伐果断以慑众人的气势。
眼看吕九白眼直翻,快厥过去了,小胡子连忙打了个手势,让准备摸过去的打手都停下。
小胡子一时没有开口,用一种叫人发怵的目光,细细地审视谢叙白,然后才状似和颜悦色地问:“好孩子,你想要什么?说出你的要求。”
华美昂贵的狐裘衣裳,细心培养的仪态举止,娇惯出的狠辣性子和向小胡子要人时的大大方方。
虽不知道少年和这伙人的关系,但从以上几点,谢叙白判断对方在这伙人里的地位应该不低。
他斟酌言语,开口直言:“给我准备一辆车,我要把这群孩子带走。”
几名孩子闻言,含泪的眼睛都亮了,却听小胡子忽然大笑一声,像他说出什么惹人发笑的滑稽事:“不成不成,你要把他们全带走,那我不就亏了吗?这买卖做不成。”
一般谈判进行到这里,讨价还价少不了,总归是有拉扯的余地。
但怀里的吕九突然不再挣扎。
谢叙白心觉有异,低头瞥去,见少年半睁着眼,似乎还有一丁点清醒的意识,冲着他一张一合,做了个口型。
——傻子。
那张泛白的嘴唇微微哆嗦着,隐约像是扬起了一抹苦笑。
谢叙白盯着吕九冷淡无神的眼睛,不祥的预感轰然爆发,抬起头,正看见刚才还准备和他有商有量的小胡子,笑着冲壮汉们抬起手:“行了,别耽误事儿了,继续。”
壮汉手里端着烧沸的水,手持鲜血滴答的熊皮,还能继续什么?谢叙白的瞳孔急剧扩大,厉声喊道:“你不要他的命了?”
小胡子捋捋胡须,神情带着一股令人琢磨不透的恶寒,笑得毫无所谓:“小孩,你杀过人没有?”
谢叙白心脏狠狠一咯噔。
如同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骤然反应过来,为什么小胡子会态度大变,为什么少年会无声讽刺他是个傻子。
只因他刚才提出的条件:带这群孩子走。
站在谢叙白的角度,就算他能够顺利地独自逃出去,再找人回来救援也需要大量的时间。
如果不能一并把孩子们都带走,那么毫无疑问,在他逃脱之后,这些丧心病狂的歹徒依旧会选择对孩子下毒手。
这种酷刑非死即残,一旦造成伤害便是一条人命,一个人终身的阴影,一个家庭的彻底破灭,无法亡羊补牢,没有迂回弥补的余地。
谢叙白赌不起,没有别的选择。
但眼前的小胡子和谢叙白以往遇见的坏人都不一样,他坏得更彻底,毫无良知,狡诈残忍,城府极深,在谢叙白开口之际,一眼就看出他的善良与怜悯。
既然放不下这群孩子,就遑论杀掉吕九,破釜沉舟。
小胡子笑着看向谢叙白:“你很聪明,聪明得让我都起了爱才之心。要不是这一单做完后我就准备金盆洗手,或许还乐意收个徒弟。”
“可惜了。”
三个字一经出口,仿佛重锤自高空落下,滚滚沸水从锅中倾泻。
吕九被一股大力丢出去,捂着喉咙呛咳起来,鬼使神差地推开跑上来搀扶他的打手。
“都让开!”
看到谢叙白丢开他之后全力冲向小孩的位置,他似乎既仓惶又震惊,下意识大喊。
“笨蛋,你回来!你找死吗?!”
来不及了。
当看见沸水从小孩身前倒下去的刹那,谢叙白就知道,时间太短,即使他跑断双腿,也赶不及去阻止。
他只是大脑一空。
打手团团围聚,要将他拿下,谢叙白顾不上去看,顾不上去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迈开双腿飞跃出去,竭力伸出一只手。
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小胡子等人的表情迟滞缓慢。
小孩抬起头,茫然绝望的眼神透过谢叙白张大的指缝,似万箭齐射,扎入他的眼底。
——再给我一点时间,一点就好。
——不要,不要,不要!
沸水将要接触到小孩的刹那间,谢叙白终于没忍住动用精神力。
璀璨金光自他的掌心射出,似流星划过,笼罩在小孩的头顶。
下一秒,因为他动用精神力,整个空间在力量的冲击下开始剧烈晃动,摇摇欲坠,响起紊乱的滋啦电流声。
院子里,小胡子一伙人、无助的孩童、老破房子,谢叙白所能看见的一切景象,如同破碎的电视剧屏幕,一块块淅淅沥沥地往下掉,露出背后的大红色幕布。
唱曲婉转动人,戏台锣鼓喧嚣。
谢叙白再度对上一群涂满油彩的脸,涂着口红的唇角翘得老高,手持月琴铜锣鼓,冲着他怪异兴奋地微笑。
那是戏剧开场前上台奏乐的伴奏班子,位置一动不动。
原来由始至终,他都留在红阴剧院的座位上,看戏。
但那真的只是一场戏吗?
谢叙白胸口起伏不定,攥紧手指,坐起身,看向台上。
原本只有美人一人的戏台,不知什么时候起,浩浩汤汤地挤上去一大堆人,包括之前找谢叙白求饶的胖男人。
谢叙白突然发现了什么,目光骤然一颤。
胖男人的穿着变了,不再是剧院服务生的打扮,内穿白袄小褂,下穿锦袍罩大褂,黑色棉绒裤,分明是还在那破败院子里时的扮相。
再看胖男人的四周,站着一帮脸色惨白的剧院服务生,可当他们披上白褂黑袍的跑马装,赫然就是那群助纣为虐的打手!
所有人的面容都清晰起来——除去孩子们和小胡子不在,其他人基本都在场,数量也差不多对得上。
只有被称为“九少爷”的少年不同,安静无言地背对着谢叙白,身穿红色华服,隔绝旁人,形单影只,像是要与剧院的大红幕布融为一体,看不见神情和脸,还是少年人的身量。
难道刚才都是幻象,是这群人临时上台,演了一出能让看客身临其境的戏?
不对。
谢叙白紧盯着胖男人的脸,发现对方异常紧张,嚅嗫嘴唇,额头都在冒虚汗。
似乎被谢叙白盯得心虚,胖男人几乎腿一软瘫在地上,终于忍不住尖声质问:“吕九你个驴见驴踹的傻缺货色,你怎么——怎么敢让他看这场戏!!”
虚构的戏剧,有什么不敢让人看的?
除非这戏并非虚构,是会暴露自己曾经的罪恶,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谢叙白撑着座椅站起来,耳畔爆出蜂鸣,嗡嗡响个不停。
他没有在台上看见那群孩子……在原本的真实事件的轨迹里,他们会是什么样的下场?
也是这时,谢叙白的精神力余晖散在半空,仿若捕捉到什么,杂乱的声音自脑海中响起,混作一团。
他隐约听见有人在发出惨叫,很多人,很多声,男女老少,声嘶力竭,死不瞑目。
“杀死他们……!”“杀了他们!”“好痛好痛,啊啊啊啊——”“要他们偿命!”
谢叙白急剧地喘出一口气,几乎要站不稳,忽然一只手将他扶住。
谢叙白猛然转过头,正对上一副半遮面具。面具下,一双狭长的桃花眼安静地凝视着他。
诸多情绪似潮水涌出,又在刹那随风散去。
美人轻笑着,谁也不知他喉头一滚,艰难咽下了舌尖弥漫开的苦涩滋味,笑声悦耳动人,缓缓唱道:“恶徒呀,你做的事该吃千万刀——”
这场戏还未停。
“谓世间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安能容忍恶人逍遥,枉死者悲泣?”
锣鼓敲响,阵仗翻天,戏台头顶的聚光灯忽地照在谢叙白两人身上,好不热闹。
美人后退一步,立于昏黑的阴影,继续对只身屹立光中的谢叙白抚掌笑唱:“客官呐,今日您为最上座,且评一评——”
“是判他坠入十八层地狱,永不能超生?”
“是折他四肢百骸,挫骨扬灰,以告亡者灵?”
胖男人忽然反应过来,失措大叫:“不行,不能让他评戏!”
“快阻止他!!”
可就像他们没法靠近谢叙白的座位一样,在谢叙白评判这场戏该是什么样的结局之前,他们无法离开戏台半步。
事到如今,看客的权利也终于明了。
看戏可入戏,评戏可定戏中人的结局。
如果戏放得好,只对外呈现自己的苦难不易,未尝没有看客心生不忍,为其更改结局。
但胖男人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吕九非但没有抓住这次更改命运的机会,还大手一掀开,撕碎所有人的遮羞布,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拉他们一起入地狱!
戏里戏外,形势翻转。
原本是变成小孩的谢叙白受制于人,性命不保。眼下变成自知阻止不能的胖男人一伙,在戏台上痛哭流涕,跪求谢叙白高抬贵手,饶他们一命。
无数道目光汇聚在谢叙白身上,期许狂热,畏惧恐慌。
万众瞩目之际,谢叙白终于动了。
却是抬起沉静的眼眸,扭过头,朝着二楼的谢凯乐说:“乐乐,报警。”??
第135章 他害怕在谢叙白眼里看……
此话一出,肉眼可见台上的工作人员都懵了一下。
诡异世界没有执法部门,有关法律的规则在二十多年前被系统全部抹除。诡怪因污染觉醒,常理认知出现不同程度的扭曲,脑子里自然不会有报警的概念。
所以他们第一时间不是慌张,而是不解,面面相觑,压低声音狐疑地问:
“什么报警?”
“没听说过。”
“听上去像是要叫人。”
“莫二当家,现在该怎么办?”
能怎么办?凉拌!
胖男人一干人等被限制在戏台上,挣脱不得,也做不了手脚,只能冲着谢叙白干瞪眼。
谢凯乐向来对谢叙白的吩咐无理由听从,没有追问原因,直接一通电话拨到执法大队,三言两语简述完现场的情况。
五分钟不到,众人听见剧院外传来嘹亮贯耳的警笛声。
那声音隐约唤醒不妙的记忆,台上众人没来由一慌,顺着窗户看出去。
宽敞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停满车辆,红蓝灯光闪烁不断,交相辉映。车上陆续有执法人员下来,行动有素,分分钟就将整个剧院围堵得水泄不通。
又听一声嘭的巨响,严丝合缝的大门被破门锤砸开。大门哐啷一下狠狠拍在墙上,荷枪实弹的执法人员出现在门口。
整个剧院陷入死一般的沉寂,所有人面露惊恐。
这群执法人员,无论如何也看不清长相,只因那制服下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道道模糊的阴影,脸上没有五官,却能感受到从黑暗中射出数道锐利冰冷的视线。
他们不是活人,和剧院里的工作人员一样,属于诡异生物。
一般诡怪只能带来濒临死亡的恐惧,但他们身上传出一股庄严凛冽的压迫感,像被漆黑的枪口对准脑袋,也像铜墙铁壁。
伴随这群人的到来,强悍的外界力量开始侵蚀这个空间,被蒙蔽的认知倾泻而出,似洪水,冲得胖男人等人头晕眼花,脸色煞白。
他们想起来了,脱口叫道:“草**,他们居然把条子给叫来了!”
执法人员端枪站在门口,没动,像是在等待某人的指令。
他们无声面朝的方向,站着谢叙白。
谢叙白未动,平静地凝视吕九,又分出注意力,去仔细聆听残存在剧院各处的哭嚎和惨叫。
精神力的大幅度提升,让他可以轻易地将自己的思维分成很多份,每一份都能独立地思考,甚至相互交谈,目前相处还算和谐。
谢叙白不知他这种情况算不算精分,又或者是力量提升的后遗症。等世界恢复正常,他打算去隔壁医院挂个专家号。
吕九显然没料到谢叙白会报警,以至于呆愣了好一会儿。
执法人员破门时,他猛然回神,扫过那些没有面孔的阴影,和谢叙白对视,耳畔似有若无地响起一段对话。
先是吕九自己的声音,或者说未经伪装的原声,带着点懒散和放松,牙酸地吐槽:“你这次又捡回来了些什么玩意,诡魂?嚯,这么多,你该不会把整个乱葬岗都挖过来了吧?……怎么瞧着傻兮兮的,难道说魂魄不全。”
“不是,我找人检查过,三魂七魄都在,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另一道声音响起。
这些诡魂的出现,还得追溯到二十年多前,法律被系统恶意抹除,执法机构内部人员的存在也将随之消失。
但谢叙白出手够快,先一步将他们的魂魄都留了下来。
谢叙白道:“我尝试过一些唤醒神志的办法,但没有效果。直至前不久,警局、防暴安全部门等执法机构竣工,向大众宣传法律的概念,他们才开始对外界产生轻微的反应。”
吕九一时间没有说话,大抵是惊讶。
谢叙白写出来的法律他看过,修改过很多遍,有多个版本。
据谢叙白说,最初的版本由他全篇默写,但因为他不是法律专业的学生,也没有从事相关领域,背起来很艰难,磕磕绊绊。
幸好,部分普通人还保留着原本的认知。
或许在系统看来,普通NPC渺小如蝼蚁,多到踩死一堆还有一堆,不值得费神修改人物模版,谢叙白得以找到专业人士,弥补条例上的缺漏。
然后就是修改。
文明只建立在不愁温饱的土地,黑暗森林里也只有猎人才会提倡真善美,期待所有的猎物都能像羔羊一样保持着天真和纯良。
人类的法律,不适用于诡异世界。
谢叙白找多个业内专家共同探讨,十几天下来不间断地开会决议,废寝忘食,呕心沥血,只为找出一个人类和诡怪和谐共处的平衡点。
于是新的条例被不断完善,废弃的文档打印出来,能堆满会议室的办公桌,似乎在逐渐成熟,逐渐可靠。
可在吕九看来,那依旧是个只存在于童话书的愿景。
在深渊中建立秩序,在杀戮中相信良善,听着滑稽又没有道理,就像奢望鬣狗会忤逆嗜血的天性,和兔子在一起。
难以相信,谢叙白还是做出了这种不可思议的尝试。
如果谢叙白是个没走出过象牙塔的天真浪漫小公主,一个只会随波逐流高歌世界大同的复读机,吕九大概会扬起一个嘲弄的微笑,表面配合地鼓鼓掌,夸两句真不容易。
但谢叙白不是。
最关键的是,对方即将成功。
吕九的心有点乱,脑海浮现出诸多深恶痛绝的过往。
人会被环境异化,会绝望,会退缩,他始终这样认为。
但抬头,又能看见谢叙白平静的眼神。
这种平静不是情感的单薄,是坚定不移。
那一瞬间,吕九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谢叙白和很多人的差距,这个很多人里,包括他自己。
吕九不知道用什么情绪再度开口,吐字的时候带着轻微的颤抖:“……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做?”
“如果推行【法律】能唤醒他们的意识,我准备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加大宣传力度,继续扩大这方面的影响。”
新建立的执法机构,招人还需要筛选、紧急培训,至少要耗费几个月的时间。
如果这些诡魂能够清醒,没有比他们更适合担任执法工作的人选。
“生物通过感知、思考、理解、记忆等心理过程来获取对外界事物的认知,是以想要矫正被扭曲的认知,需要先从感知入手。”
谢叙白的嗓音很有辨识性,不止是语气上的温文平和,还有一股不容撼动的性质。
“法律原本就是落在实处的东西。”谢叙白说,“与其一味宣传纸面上的条例,不如让他们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亲身经历。”
细论起来,好像就是在这一场对话结束后,吕九发现自己开始变得心不在焉。
以前他时时刻刻渴望谢叙白能快点变强,拳打董事会,脚踢宴暴君,把盛天集团一网打尽,带他脱离苦海,重获自由,最近却有意无意地回避这方面的话题。
甚至在谢叙白明确提出想要帮他的时候,下意识拒绝。
他在害怕什么呢?
吕九不明白。
直至有天晚上,静得出奇,窗外树影婆娑,瘦长的枝干摊开五指,像无声的邀请。
吕九感受到规则的松动,惊喜又莫名,最终抵抗不了诱惑,抬起腿,快步冲出盛天集团的大门。
柏油路面很宽阔,月明星稀,风在呼啸,自由看起来那么近。
他出神地加快脚步,鬼迷心窍似的,顺手解开西装领口发紧的扣子,嘴角高高地扬起,一步迈出门岗。
结果一抬头,没有看见宽阔的街道,而是一扇紧紧闭合的檀窗,风从缝隙中灌进来,吹得单薄的戏服摇晃,窄小的化妆房里泛着阴凉。
窗外,深夜的古镇反而热闹,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在远处发出嬉笑,一团团橘红色的灯火簇拥在一起,像乍放的烟火。
吕九却在这样的热闹中陷入沉默。
他微微低头,发现身上的装束变了,西装消失,变成华美的霓裳,飘带一圈又一圈地缠绕,像镣铐和锁链,要将他捆在这方寸之地。
半晌,吕九双手往上,捂住脸,咧开嘴角,发出低低的笑声。
游客的嬉笑渐远渐小,他的笑声越来越大,哈哈哈,笑出了眼泪花。
他坐在梳妆镜前,黄铜镜子倒映着抖动的身躯,一点点扭曲成诡影。
吕九想起谢叙白的脸,想起对方的眼神,想起对方的坚持。
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他的挚友光明磊落,清风明月,淌过泥泞不沾半分。而他撕碎名为吕向财的面具,只能看见腐烂恶臭的内里。
原来,他的退缩回避,源于害怕在谢叙白的眼里,看见不堪的自己。
……
剧院大厅,胖男人一伙大气不敢出,在执法人员的凝视下瑟瑟发抖。
吕九像行刑台上的囚犯终于听到斩首的判决,颓然地按住脸上的面具,手指发紧泛白:“客官,您是唯一的观众,想要审判台上的这些人不过在举手之间,横竖是一样的结果,这种形式主义又有什么意义?”
谢凯乐还小,尚不能担起执行官的重任。在场众多执法人员,看起来行动自如,实则意识混沌,尚没有完全清醒。
最终,还是要谢叙白来拍板量刑。
那和谢叙白凭借观众票决定胖男人的生死,又有什么区别。
谢叙白摇了摇头:“我不能保证自己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人的情绪容易受到影响,谢叙白不会把自己当成特例。
吕九不理解这样的保守,哈的一声,露出讥诮的笑容:“对付这种恶心的人渣需要判断什么,难道您还想为他们脱罪?”
认识谢叙白的人确实有这样的担心,担心善良的人容易心软不忍。
“不。”谢叙白摇了摇头,“我怕自己判得太轻。”
他语气相当冷漠,又并非无情。
枉死的诡魂还在耳旁哭叫,凄厉嘲哳,谢叙白闭了闭眼:“他们做的事,万死不足以平民愤,所以才要一桩桩一件件地罗列出来,清清楚楚地算个明白。”
这件案子会被公布出来,由中央电视台报道。
警局将持续跟进,倾尽全力去解救可能还在经历磨难的被害人,顺藤摸瓜,追捕漏网的嫌疑犯和背后可能涉及到的犯罪团伙。
蠢蠢欲动的宵小会投鼠忌器,人民大众将知道有一个地方能还他们公道,为他们申冤呐喊。
法律的严密慎重,从来都不是为了给罪犯开脱,而是为了给受害者和观望的民众,给所有坚守自身、心怀希望的人们一个公义。
吕九一怔,随后对上谢叙白的目光:“这其中也包括你。”
第136章 二回唱
吕九最害怕的场景出现了。
他盯着谢叙白的眼睛。
不得不承认,这双眼睛总是分外吸引诡异的注意。诡异的目光阴暗湿黏,充斥血腥气,而它,即使在阅遍苦痛之后,仍带着恬静沉稳的光亮,宛如深夜照亮海面的灯塔。
此时,也如明镜般照出他的身影。
没什么好奇怪的。吕九了解谢叙白的为人,不然也不会选择这出戏,毫无保留地暴露剧院的阴私龌龊。
他甚至有点骄傲和满足,只因相信的人始终如一。
可同时,吕九又感到一阵难言的窒息,猛然扭头躲开谢叙白的视线,往后退了好几步。
又在恍惚间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冰凉的碎屑从脸颊滑落,才发现自己居然把面具的一角按裂了。
面具会掉。
这个发现,比直视谢叙白的目光更让吕九眼前发黑,他不顾破碎的边缘会扎进皮肤,将面具捂得更紧,瞳孔发颤。
这时候的吕九,多想谢叙白可以直截了当地给他一刀。
他原本就打着这个主意,吕九会和红阴剧院一起得到审判,会死得其所,而无端消失的吕向财,会永远地活在挚友的心中。
可是谢叙白太聪明。
吕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露出的破绽,又或许谢叙白从一开始就认出了自己,从头到尾,自欺欺人、狼狈不堪的只有他而已。
也是这个时候,他看见谢叙白往前走出几步,来到他的面前。
吕九没来由地心慌,下意识再往后退。
然而他退多少步,谢叙白就往前走多少步,直至吕九的后背啪地撞到戏台边,退无可退,他才咬牙切齿,颇为难堪地撇开头:“够了吧,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想抓就抓,想杀就杀,不要……”
不要这么看着我。
那几乎是恳求、哀求的语气。
谢叙白的精神力能探索到最幽微隐晦的情绪,自然也能感受到从吕九身上传出的痛苦和慌乱。
但他没有离开,也没有如吕九所愿让执法人员过来直接把人拷走,视线挪开,转而凝视台上如丧考妣的一干人等:“抱歉,我只是有个疑惑。”
“在和他们共事的过程中,你完全不认为自己和他们是一伙人。”谢叙白说,“我也这么认为。”
这话说得毫不犹豫,乃至于吕九好半会儿,才读懂对方的言外之意,身体一僵,机械地将脑袋扭了回来。
“根据我国的现行法律规定,当事人被强迫犯罪的,要依据实际案情判断是否定刑,犯罪情节较重构成肋从罪。对胁从犯,应当按照犯罪情节减轻处罚或者免除处罚。”
“而且,我猜你当时应该不超过14岁。”谢叙白说,“已满12周岁不满14周岁的人,在犯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罪,致人死亡或者以特别残忍手段致人重伤造成严重残疾,情节恶劣,经最高检核准追诉的,才应当负刑事责任。”
吕九:“……”
看着他呆愣的样子,谢叙白叹了一口气:“核定沿用这些条例的时候你明明也在场,是不是没有仔细看?”
当然不是,吕九当时看得非常认真。凡是谢叙白交代给他的东西,他都不敢马虎大意。
他只是早早地给自己判了死刑,所以想不到回旋的余地。
谢叙白平和地看着吕九,感受对方内心复杂翻涌的情绪:“当然,如果你不属于上述两种情况,在形成健全的善恶观后仍旧选择主动作案,那么等待你,依然是清算和牢狱之灾。我会亲自动手。”
……亲自动手。
吕九的眼睛闪烁一下,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害怕,反而对这四个字入了迷。
但吕九自认为不是什么抖爱慕,难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反应。
很快他从谢叙白的态度中找到答案。
由始至终他都在害怕谢叙白的失望,事实上,对方也确实会为他犯下的罪行感到失望,然后负责到底。
不会放弃厌憎,不会冷落忽视,无论善恶,谢叙白都会持笔为他谱写出最终的结局。
他的一切都有落点和归处。
谢叙白虽能感知情绪,但也没神到能读心的地步。
眼前的吕九不知在想什么,忽然不再害怕他的凝视,往下蜷缩的腰背也挺直了,还陶醉地眯起眼睛。
谢叙白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高悬在心头的巨石也终于落了地。
他不免庆幸。如果吕九真的是主犯之一,在他的质问下,多少会生出几分惶恐和心虚,更不会是眼前的这副表现。
他看向身后的地面,捡起掉落的面具碎片,掸一掸灰尘,走近吕九。
碎片边缘有些锐利,像刀锋,有点危险。吕九身体发僵,目光追随谢叙白的手指移动。
台上忽然没了声,所有工作人员看着毫不反抗的吕九,都是一副见鬼的样子。
好在谢叙白并不打算用碎片对吕九做些什么,只是将它贴近面具的缺口。
金光丝丝缕缕地出现,穿过碎片,将它与面具严丝合缝地缝补。
谢叙白:“你的戏,我要看全场。”
吕九心跳忽地加快,眼神飘忽地应下:“……好,您是贵客,您说了算。”
见过吕九有多么凶残的董事会成员如果在场,看到对方这副言听计从的模样,估计会惊掉下巴。
现场也不逞多让。敲锣打鼓的音乐组齐齐停下动作,十几张涂满油彩的脸凝视两人,沉默震耳欲聋。
默了默,有人阴森地问:“难道您想将剧院转让出去?”
这些画着诡谲脸谱的伴奏者,和胖男人及其手下有根本的不同。
如果谢叙白想要对剧院出手,它们会立刻动手,狞笑着,将入侵者的皮剖下来制鼓,将他们的骨头砌进墙壁,用尚有温度的血浆洗幕布,成色若好,那就制成口红和指甲油,不会出现一丁点的犹豫和不忍。
它们是剧院的原生力量,是纯粹的诡异,没有人类的道德三观,这里是它们的主场,它们可以为所欲为。
但如果吕九将所有的戏演给谢叙白看,那情况就大不一样了。
要知道在现行的诡异世界,知识是禁忌的力量,也是所有生灵力量的主要来源。认知得越多,理解得越多,掌握的也就越多。
当谢叙白足够了解这家剧院,诡异们在对上他时,实力就会大打折扣。谢叙白再狠点,直接竞标成为剧院的主人,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或许都不用竞争,吕九这不要钱的殷勤劲儿,分分钟能将剧院送到对方的手上。
它们非常不乐意,现在吃吃人,玩玩魂,过得逍遥自在,换什么主人?
特别谢叙白根本不像来加入这个家的,更像要把这个家给炸了。
“别忘了,你只是代理掌管这家剧院,轮不到你将它拱手相让。”
声乐组站起身,手中的乐器竟隐约浮现出人的五官,微微朝外鼓起,不掩恶意地弯了弯眼睛,杀念四溢。
裴玉衡等人坚持跟过来,就是防止出现这种情况。整装待发的执法人员似有所觉,神情森冷,手指扣上扳机。
但吕九没让他们出手。
他对着谢叙白笑了一声,很轻巧平常的一笑,气焰嚣张的声乐组就像突然遭到重大打击,口吐鲜血,重重地倒下。
那些长着人脸的锣鼓月琴,砸落在地,琴弦崩断,鼓面破裂,鲜红的血液从窟窿中流出来,发出婴儿般凄厉的惨叫。
声乐组可能想过和吕九对峙,赢面不大,大概率会打个平手。
却万万没想到会是一边倒地碾压,甚至来不及动手就都趴下了。
它们呕出破碎的血肉,奄奄一息地支起身体,惊诧又恐惧:“你,你明明离开了那么多年,凭什么还能掌控这家剧院,凭什么它会听你的话?”
吕九的代理职位,难道不是中途捡漏来的吗?
吕九摸了下面具的裂口,金光似线,缝补得很细致,不认真摸,都摸不到那条缝。
他没有和这些跳梁小丑解释的必要,如果谢叙白不在场,这些诡异会直接变成一滩烂泥,字面描述上的烂泥。
但谢叙白正看着他,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吕九还是多废了一句舌:“罗浮屠消失这么长时间,你们就没人好奇过他的下落?”
罗浮屠,戏中戴瓜皮帽的胡子男,他是这个人贩子窝点的头头,是操持无数件惨案的罪魁祸首,也是他下令,让孩子们惨遭毒手。
是啊,嫌疑犯都在场,枉死的怨魂在谢叙白耳边抽噎倾述,最该千刀万剐以死谢罪的罗浮屠,去哪儿了?
“真无情啊。”吕九眯眼笑起来,抬脚踹了踹戏台,“他整天被你们踩在脚下,好不可怜,想一想早年的他多么器重你们,都没人认出来吗?”
胖男人等人的眼神一下子变得惊异无比,低头看向脚下。
红阴剧院建立多少年,这个戏台就存在了多少年。
往日无数戏子上台唱曲起舞,不少重物乐器被反复搬来搬去,经常会有磕碰,刮擦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使得戏台砖面看起来饱受摧残,伤痕累累。
不知道是受到吕九话里的影响,还是后者解开了某项束缚。
往日在他们看来稀疏平常的戏台,突然变得极其诡异。
好似真的能看见罗浮屠那张似曾相识的脸,从地板凸起来一大块,又被地砖封住,印着大大小小数不清的脚印,双眼布满狰狞的红血丝,在痛苦地呻吟,发出歇斯底里的惨叫。
这是红阴剧院常用的手段,可谁也没想到会用在罗浮屠的身上,神不知鬼不觉,没人发现。
登时,跟触电似的,胖男人一伙不受控制地跳起来,惊叫:“哎呀妈呀卧了个**!”
为什么吕九消失这么多年,回来还能掌管剧院?当然是因为他干掉了前主人,暴力征服这块区域。
他不是中途捡漏代理剧院,是不想要这家剧院,嫌脏,才没有直接接管。
说完,吕九看向谢叙白,语气忽然变得委屈巴巴:“我可先说好,当时是他先对我动的手,这算正当防卫吧?”
“……”谢叙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等会看戏的时候,我会特别留意现场情况。”
吕九顿时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像如愿吃到蜂蜜的小熊,欢快得脚步发飘,两步走到谢叙白的身前,牵起对方的手,触及自己的心口。
吕九挑起唇角:“一般的攻击手段对我无用。如果构不成正当防卫,我依然是死罪,记得用精神力捏碎我的心脏。”
“还有,我只接受你来杀死我,其他人来,无论是谁,我都会——”
吕九没有继续说下去,但笑容里的戾气很浓郁。
他在谢叙白面前时的放松无害不是伪装,他对谢叙白的臣服交付也出自真意,但他的残忍暴戾,也并非虚假。
他曾经是人,但现在不是,是诡,是怪物。
异化的世界,文明形态扭曲。
关于个人恩怨和见义勇为行使的以暴制暴和报复手段,在谢叙白重新制定的法律条例里,也有一套相较完整的判决机制。
所以谢叙白的心态还算平和,毕竟之前开会时预先探讨过这种情况。
对上吕九意味深长的笑脸,谢叙白撩了下眼皮,没作声,金光在指尖凝结,眨眼间变成一副手铐,咔嚓一声,反手拷上吕九的手腕。
吕九:“……”
谢叙白面不改色:“要我提醒你吗,申述有规定时限,过时视作直接放弃。”
吕九抽了抽嘴角,偷偷嘀咕一句小心眼,声音很小,没敢让谢叙白听见。
谢叙白只拷了一边手腕,不影响行动。
吕九摸着金光灿灿的手铐,似乎又想到什么,忽然笑着哼起小曲,看向谢叙白的眼睛亮堂堂。
“*笑人间儿女怅缘悭,无情耳……”
“*升平早奏,韶华好,行乐何妨。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他踩着步子往台上去。
好戏再开场。
第137章 吕九
各个执法人员在大厅落座。
其实他们站着就好,毕竟意识混沌的阴魂没有重量,感受不到疲倦,但谢叙白让他们找个位置坐。
这个唤醒他们的人,身上有一股干净凛冽的气息,像经年落雪的巍峨山岳,阴魂们很信服他的话。
剧院的服务生,也不全是当年犯罪团伙里的一员,还有误入的倒霉蛋。死后化身伥鬼,被这家剧院奴役。基于职业素养,他们在执法人员冰冷的注视下,鼓起勇气,战战兢兢地奉上茶水。
化诡的执法人员,气质大相径庭,像同一个模板雕刻出来的一样。但这时候,就表现出不同来。
有人瞄向茶水,似乎颇为嫌弃,伸出一根手指,将茶杯推得远远的。
有人端起茶杯,举高,上下打量,似乎有些好奇。
他左顾右盼,学着其他观众饮茶的动作,将茶杯倾斜。
结果没控制住力道,杯子穿过黑乎乎的脑袋,“哗啦——”茶水顺着这副模糊虚无的身体,全部泼洒在椅面和地板瓷砖上。
这人顿时触电般站起来,像做错事的小孩,手忙脚乱地抽出摆在桌子上的纸张擦椅子擦地。
谢叙白收回视线,仍在观众席的第一排落座。他将戏票拿出,眼睫微微下垂,在灯光的映照下,落下一圈扇形的阴影。
戏剧名:《荒河巨影》
从当时的情景来看,似乎是他有所求,想从循环中救出吕向财,无意识地使用力量,这张票才会被他抓在手里。
但困住吕向财的分明是盛天集团,又和这家剧院有什么关系?
不是谢叙白想要偏袒那个人,依照吕向财睚眦必报的性子,如果宴朔是操控剧院的幕后主使,那么吕向财不可能在提起对方时,只有惧,而没有恨。
吕向财也告诉过他,说自己不能离开盛天集团半步。具体原因是什么,他不知道,缺失的记忆像杂乱纠缠的线头,不然也不会痛苦到现在。
但可以肯定和宴朔无关。吕向财被困在前,宴朔是后来者上任,而那时候的盛天集团还是一家即将破产的皮包公司。
谢叙白不认为吕向财会在这种地方欺骗他,也没有骗他的必要。
——那么排除宴朔,还有谁能撼动规则,将吕向财诱骗出盛天集团?
——如果他和吕向财做不到相互信任,如果吕向财想活下去的渴望高于一切,那么他们还会不会像现在一样和和气气?
谢叙白心里冒出一个答案,这个答案让他不得不戒备,蹙眉看向戏台,精神力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弥漫。
迫于吕向财的威势,声乐组无力反抗,只能蔫儿吧唧地拿起乐器伴奏。
大厅里坐满执法人员,二楼的裴玉衡等人在慢条斯理地品茶,可以说整座剧院都在谢叙白的掌控之下。
剧院构不成威胁。
但是……
谢叙白眼神飞快闪烁一下。这片诡气弥漫的区域,可不仅仅只有一家红阴剧院。
宛若应召他的猜想,窗外的树影忽然不动了。
一个地方在正常的时候,哪怕再怎么安静,也能感受到气流掠过皮肤的触感,树丛中多有虫鸣和细微的鸟叫,不远处的马路传来车辆引擎发动的噪声。
谢叙白扩散在红阴古镇的精神力,却什么都感受不到,仿佛所有的一切都成为死气沉沉的静物,眼前的吕向财也变得虚幻缥缈。
强烈的倦意再度如潮水般上涌,比第一次看戏更汹涌。
剧院内还是歌舞升平,热热闹闹,裴玉衡几人面色如常。如此异常幽微到难以察觉,似乎只针对他。
谢叙白反应很快,眼神一凝,凝结精神力点在眉心,为自己加上一道精神烙印。
下一秒,他的意识似醉酒般一晃,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
……
吕向财原名吕九,用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吕九也不是他最初的名字,是罗浮屠收留他后给重新起的。戏院的小孩都有假名,大部分是贱名,让他们忘记自己的来路,认清地位,断掉回家的念想。
罗浮屠纯属多虑,吕九对那个所谓的家没什么念想。
他出生在穷乡僻壤,村子被群山包围,像个逼仄的牢笼。大都市灯红酒绿,这里则水电不通,房子漏风,挑水要去后山河边,每到冬天河水结冰,总要冻死几个。
印象深刻的还有那条通向集市的土路,坑坑洼洼,走夜路容易摔跤。有人喜欢在路边随地大小解,粪便积攒,恶臭扑鼻,苍蝇满天飞,比星星还多。
爹娘起的名字叫什么,吕九记不清,隐约记得是他娘取的,很好听,用他娘的话说,是朗朗上口有诗意。
但他爹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大字不识一个,嫌那名字叫着麻烦拗口,只顺口叫他“狗崽子”“臭小子”。所以他娘死后,吕九就再也没听到过有人叫他的本名,渐渐的,印象也就模糊了。
他唯一记得,且刻在骨子里的话,就是他娘临死前,让他跑,无论如何都要离开他爹,离开这吃人的村子。
吕九听了他娘的话。
他爹是个卖假药的赤脚大夫,不是什么正经药方,也看不出能治什么病,但人人都会去买,哪怕勒紧裤腰带,吃不起饭,瘦得皮包骨头,也要争着抢着用粮食换取他爹的一副药。
每每求得他爹松口,勉为其难降价,那些家伙就会喜笑颜开,发干起皮的嘴唇朝两边咧开,露出一口泛黄发黑的龅牙,眼窝凹陷,瞳孔浑浊,像一具被吸干血肉的骷髅。
但他爹不满足只卖这种低价,况且村子里的人也没什么钱。村子虽然偏僻,但并非与世隔绝,村长有辆牛车,也是村里唯一的牛车,每年会定期去外面买生活品,比如盐、衣服,他爹就会跟着出去卖药。
八岁这年,吕九拼着被他爹打断腿的风险,用尽全力扒住牛车,不肯下来,不出意外遭到拳打脚踢,生生被打得吐出几口血。
他个小,很难抵抗大人的拖拽,可他掐着牛的脖子,旁人打他越狠,他就掐得越用力,袖子里面藏着磨尖的石头,扎在牛的身上,牛疼得发疯乱叫,一头将车夫顶开,不受控制。这一番折腾下来,耽误不少功夫。
村子偏远,出去要趁早,不然回来的的山路非常难走,黑灯瞎火的容易出事。他爹愤恨地啐他两口,拽他头发,拽他的腿,一拳头砸在后背,砰砰作响,打得他头晕目眩,最终骂骂咧咧地带他出了村。
沿途,牛车颠簸,他爹一直用阴狠的眼神盯着他,就等他小孩子没力气松了手劲,把他从牛脖子上拽下来。
吕九一直没松手,抿着唇,五指相扣,指甲死死地掐进手背,逼出血色。
小子发了狠,神仙也难惹。村长生怕他的牛真被勒出事,他看见地上有血,才发现吕九的手里还捏着石头,赶忙劝他爹消消火,这才偃旗息鼓。
村长没敢逼迫吕九,因为村里的一些传言。约莫是继承他爹烂人的性子,吕九生来就是一个恶种。村里有个坡脚老汉,说是会算命,在他刚出生那几天,看见天上划过一道流星,就说这扫把星是吕九招来的,说他是天煞孤星,早晚要克死家里的血亲。
他娘没信,他爹信了。
问题就在于他爹信了。
后来吕九不知道从哪儿听说这件事,才七岁,宰了坡脚老汉家里仅剩的两只鸡,鸡血洒满屋子,鸡头挂在门檐下。
坡脚老汉耳朵有问题,也被外面的动静吵醒,屋子里没灯,他循着月光摸黑往外走,正对上半空中一颗死不瞑目的鸡脑袋。
浑浊发白的眼珠子盯着他,当场给老汉吓厥过去。
等老汉悠悠转醒,听到夸嚓夸嚓磨刀的声音,再一抬头,吕九就坐在他的身边,手里握着刀,刀尖朝下,黑白分明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盯着他,不知道盯了多久。
吕九没杀他,但坡脚老汉被吓得差点灵魂出窍,之后几天发起高烧,胡言乱语,好久都不敢出门,再碰上什么异象也不敢多舌。
这个时期,吕九他娘已经死了。被一张旧床单随随便便地包着,在后山随便找了个地方埋掉。
坟包小小的,笔墨贵,他爹不耐烦刻墓碑,也不会写字,至于吕九,就更不会了,留在那的,就是一座无名孤坟。尸体的肉,估计早已让地里的虫子吃得渣也不剩。
吕九的名声就此传开,一听说这件事,胆子再大的人也会怵他那股邪乎劲儿。村子里的人视他为洪水猛兽,怀疑他真是什么煞星转世。
要不是吕九他爹卖药,在村里颇有名望,估计他会被抓起来,乱棍打死。
而他爹没把吕九交出去的原因也只有一个。这几年,男人的身体不知为何衰败得厉害,连着找了几个女人,肚子都没动静。
村子里没正经大夫,他爹出去看过,听完医生的诊断,回来后脸色又青又白,阴沉得能下雨。
从那以后吕九他爹再对他拳打脚踢,都会收着劲儿,生怕把这个唯一的种给打死了。
吕九得以活命。
这小小的烂命一条,若是能彻底离开那逼仄压抑,常年被迷雾笼罩的深山,或许能焕发出不一样的光彩。
然而吕九抱着牛脖子,期待地往前看,发现牛车在行经岔路的时候,没有往宽阔的主干道走,而是被村长牵着绳子一拽,牛脑袋一偏,车轮压过满是泥泞的土路,溅起黄色的泥浆,慢悠悠地驶入一条狭窄的小路。
小路的尽头,是一个位置更偏的村子。说是村子不太恰当,这里的路面没有粪便,房屋干净结实,一栋接一栋,黑瓦白墙,有的人家门口坝子上,竟然还额外浇筑了水泥。
要知道水泥这种舶来品,在生产能力相对较低的那个年代,可是个稀缺物,一般只用在大都市里,建设房屋道路,美化市容。
他爹和村长似乎常来这个村镇,可一样拘谨,村长直接把牛车绑在镇子外一个偏僻的小树林,严令警告他不要乱跑,生怕他冲撞谁似的。
没见过世面的吕九晕晕乎乎,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抱着牛脖子,也不知道该不该放手。
谁也没想到,村长还没交代完,就有一群人走了过来,凶神恶煞,腰间挂着刀,有的刀口竟还在滴血,凭吕九多年挨打吐血的经验,那绝对不是畜生的血!
按理说他这样的小子,不值得这些“大人物们”在意,他爹也快两步迎上去,恭恭敬敬地交代事,回答为首之人的问题,再递出鼓鼓的荷包。
结果谈着谈着,话题就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有个小胡子,问吕九是谁,他爹躬着腰,老老实实回答。
小胡子又说吕九的骨相好,长相更是好看,问起他娘的来路。
他爹回头看着吕九面黄肌瘦的样子,怎么都没看出哪里长得好。
但小胡子问他话,他不敢不答,就是回得支支吾吾,似乎自己也不清楚吕九他娘是谁。
“好像是淮州……”
“九年前,有一艘前往上海滩的轮渡……”
于是小胡子便开始笑。
他走过来,掐住吕九的下巴,逼迫他扬起脑袋,上下端详。
眼神森冷,像黏腻的毒蛇,嘶嘶吐着红信,看得吕九冷汗直冒。
小胡子看完,摩挲一撇胡子,也不知道是满意还是不满意,让他别抱着牛,下车再让他仔细看看。
吕九埋着脑袋不吭声,就听见小胡子又笑了笑,再抬头,对方突然抽出手下的刀,毫无征兆,朝他的脑袋对直砍下来。
刀锋裹挟着风声,一瞬间,吕九大脑一空,肾上腺素急剧分泌,用最快的速度松手。
锃亮的刀面擦过他的手指,砍在牛脖子上,卡进骨头缝,鲜血炸开,牛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叫。
还没来得及像之前那样发狂,顶开人,就被小胡子的手下一枪爆了脑袋。
吕九跌坐在地上。这么近的距离听到枪响,他几乎耳鸣。耳边嗡嗡的,好半天才再听到人声。心脏狠狠地撞击胸腔,激烈得像是要跳出来,手肘发软地撑着地。
劫后余生没有让他感受到喜悦,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凉意从脊骨直窜脑神经。
他抬头,双眼昏花,看见小胡子揉着耳朵,似乎也被枪响震得不轻,又冲着他笑起来,用沾血的刀面拍拍他的脸,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好孩子,要听话。”
要听话。
胸口急剧起伏,吕九听不见自己的呼吸,牙齿直打哆嗦。
有什么湿热的液体沾上指尖,他僵硬地扭头,看着倒在地上的牛。
牛的小半个脑袋都给炸没了,露出焦黑的骨头,红红白白的东西顺着缺口淌出来,朝外扩散,流了一地。
有的人兢兢业业一辈子,谨言慎行,就怕失足陷落。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在地狱。
……
谢叙白入了戏。一回生二回熟,没有晕多久,意识很快恢复清明。
同时他的脑子里多出一段记忆。
这次他附身的角色,似乎是一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路边看见穷困潦倒的乞儿,出于善良,将随身携带的怀表送给了对方。
隔天乞儿拿着怀表上门归还,说穷人不穷志。
少爷的父母看乞儿小小年纪,却有一番风骨,不免生出好感,将其收养,殊不知是引狼入室,给一家人带来了灭顶之灾。
谢叙白很快发现问题。
这时的少爷尚未和乞儿相遇,为什么脑子里会有亲人被害惨死的记忆?
他眉头微蹙,一抬眼,瞥见半空飘着一道怨气十足的诡魂。
诡魂一言不发地看着他,汩汩血流从无瞳深黑的眼眶中淌落,浑身弥漫着一股无法压抑的煞气,但没有对他发起攻击。
谢叙白刚接收完记忆,莫名觉得对方的长相很熟悉,扫视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一间卧室,从各种豪奢摆设判断,似乎是一个有钱人家。
他快步来到一面落地镜前,镜子倒映出一张清隽年少的脸,穿着价值不菲的装束,头发被打理得一丝不苟,有股文质彬彬的书生气。
最关键的是,谢叙白凝视镜子里的人脸,又看向半空飘着的诡魂,发现它们居然长得一模一样!
那诡魂,原来就是这副身体的主人。它是死不瞑目,重生回来的怨魂。
怨魂看着谢叙白,终于开了腔,说话期间又有血泪不断淌落,嘶哑的声音里仿佛蕴含无尽的恨意和痛苦:“我愿意向您献出我的灵魂,但我要所有害我全家的人,不得好死!”
谢叙白身体一僵。
他在小少爷的记忆里看清了仇人的脸,有熟悉的小胡子罗浮屠及其手下,还有被他收买的家里下人。
除此之外,还包括那个乞儿。他的名字叫吕九。
第138章 新的入戏身份
谢叙白发现自己这次在戏里的身份有些特殊,放网上都不一定能过审的那种,花了点时间消化。
他不说话,怨魂就等在旁边,无声地落泪。
一开始它还能保持安静,蜷在角落,血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摊开手掌接住,不让它们弄脏地板。
后面,大概是谢叙白沉默的时间有点长,它终于忍不住,冲上来拽住谢叙白的衣角,挥洒血泪,哭天抢地:“真的,您现在就可以吃了我!只要他们能死!求您了!”
生怕谢叙白不同意,急头白脸地把自己的脑袋往对方的嘴里送。
但谢叙白并非他认知里的邪祟,也没有对方臆想中的血盆大口,怨魂这么一拱,差点把他拱出去。
谢叙白回神,连忙伸手抵住怨魂的脑袋。
他敏锐地察觉对方的举止有股说不出的奇怪,于是用精神力感知探查。
果不其然,小少爷的灵魂,三魂七魄竟丢了一魂三魄。它虽是成人的形态,心智却堪比六岁小孩,有可能还不如。
谢叙白看着小少爷的脸,后者情绪激动,逐渐维持不住人形,本貌显露,血肉模糊。
额头有个黑漆漆的窟窿,皮肉被放射性冲击炸得粉碎,是弹孔。
身体各处都有被烧焦的痕迹,伤势若盘虬的老树根,黑红的息肉从缝隙中长出,随怨魂急促的恳求声,不断颤动,看着极其可怖。
杀人不过头点地,害他的人还放了一把火。
小少爷对上谢叙白的目光,血泪流得更快,在地板上积成血红的水洼,痛苦又茫然:“您为什么不吃我,是因为我不好吃吗?”
在小少爷看来,他当然是死了。
吕九狼子野心,利用他家的权势攀结上层圈子,又和对家勾结,设局害死他的父母。
当他痛定思痛,和吕九虚与委蛇,蛰伏隐忍,好不容易收集到足够多的罪证,将要递交上去的时候,却被吕九的同伴发现,一枪射杀。
那些恶贼怕事情败露,逃走前,竟然丧心病狂地放了一把火。没来得及撤离的佣人和家族旁系子弟全部遭殃,丧生火海。
他恨啊!他真的好恨!
小少爷记得自己含恨闭眼的那一刻,胸口的玉佛吊坠忽然发热。冥冥中好似有什么存在听到他怨恨的呐喊,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再睁眼,他竟然真的回到了过去,只不过变成怨魂,保留着惨死的模样。
他看见自己过去的身体,像没有灵魂的躯壳,瞳孔涣散地僵在原地。他惊喜地靠近,却发现自己只能触碰,不能回魂。
也是这时,谢叙白出现了。
救自己的存在到底是什么,神佛还是凶煞?其实小少爷并不清楚。
除了自己的身体,屋子里其他东西,他都无法触及,像徘徊在现世又被遗忘忽视的幽灵。
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任何筹码说动一个陌生存在帮他报仇,于是病急乱投医地献上自己。
可要是谢叙白不想要,那他还能怎么办呢?
小少爷脸色惨白,呼吸急促,绝望感将他侵蚀,身上散发的怨气越来越重,如黑雾般凝实,有化身厉鬼的倾向。
但它忽然惊醒,感觉有什么暖洋洋的东西在触碰自己,回头一看,是一只覆盖金色光芒的手掌,掌纹清晰,骨节分明且修长。
再一抬头,谢叙白正认真地注视着他,准确来说是注视那些狰狞的伤口。
然后金光氤氲,似暖春时节杨柳岸边掠过的微风,覆盖在他的伤口上。
那股让他窒息的疼痛感,忽然不再强烈。
狗子平安临死被人泼了硫酸,满身伤痕,直至副本结束后也没有消去。尽管平安一直摇头表示自己不痛,没什么感觉,谢叙白却始终感到揪心,一直在寻找治疗的办法。
后来,他发现增强后的精神力能直接作用于魂体。
“我没法让你彻底复生,但短暂回魂,应该没有问题。”谢叙白温声说道,“你想看一看自己的家人吗?”
一瞬间,怨魂漆黑无瞳的眼窟窿,忽然长出新的血肉。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面向谢叙白,眼眶红了个彻底。
他低声啜泣着,恢复完整无害的人身,没有再流出血泪,哽咽一句:“想。”
谢叙白用精神力协助小少爷回魂,将身体的控制权转让出去。
小少爷几乎急不可耐地冲出卧室门。
出门撞到佣人,后者叫唤一声,被他双眼赤红的凶狠模样吓了一跳。
小少爷逮着他们追问老爷夫人在哪儿,佣人连忙指路。
前者又马不停蹄地冲出去,最后,在花园里找到正在和其他太太喝下午茶的母亲,通红着眼眶扑了过去:“娘——!”
一番哭喊失了往日的稳重,小少爷的母亲满脸惊诧。
再看儿子患得患失,仿佛受尽委屈的样子,她倍感心疼,顾不上旁边的姐妹,拿起手帕给儿子擦眼泪:“给娘说说,是谁欺负你了?让你表哥遣人去打断他的狗腿!”
那边母子情深,这边谢叙白也变成灵魂态飘在空中。
他指尖捻着金光,眸色愈深。
想到上一次入戏,他不过稍微释放一点精神力,整个空间便轰然崩塌,这次却能直接使用,不受任何阻碍,谢叙白立马发现不对劲。
尽管很相似,但他还是很快做出区分,他所用出的确实为精神力,却不是他自己的力量。
可以理解成一名修士穿到另一名同宗修士的身上,因为修炼的功法同源,相差无几,所以能够轻而易举地调用这副身体的修为。
重点在于,新的入戏身份不止有修为这么简单。
宴朔引导谢叙白步入的是成神之路,他能零基础契合当前的身份,熟练掌握力量,可想而知是什么身份。
现在的谢叙白,只要闭上眼,静下心,就能“听见”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心念。
对,心念。
不再是模糊地感知到某人的情绪,而是具体到可以翻译成文字的心声。
他身处的这座宅邸位于本地最繁华的闹市街。而这座城市,又有着当下全国最大的海上贸易港口,南来北往的货船在这里停泊。码头装卸的货物,和工人淌落的汗水,就和这座不夜城璀璨夺目的灯光一样,永不停歇。
同一条街上,酒楼、赌场、歌剧院、宾馆大楼,应有尽有,走卒商贩来来往往,马车黄包车川流不息,各路豪杰慕名而至。
这里是财富权力汇聚之地,人的贪欲、不甘、嫉妒,仿佛就在纸醉金迷的氛围里被无限放大。
所以谢叙白能够听到的心声,非常之庞杂。
【草他*的,又输了,这群崽种一分钱都不给老子留!必须得想办法把钱赢回来,可是没有本钱……对了,老头子家里一定还有钱!没有就逼他去借!】
【隔壁街又死人了,真晦气,还好老子刚才躲得快,不然衣服要弄脏。】
【满巷的乞丐,怎么都没人管管,万一传出什么脏病……*的,那几个小孩怎么一直在盯着我看,该不会想偷钱吧?快走快走!】
【得意什么,早晚有一天把你们都宰了,眼珠子挖出来!】
【不能让丽娟知道我外面包了个二奶,不然又要闹得鸡犬不宁。】
……
人的恶念铺天盖地,带来的负面情绪让谢叙白头疼欲裂。
同一位置的某一时刻,仅有那么几道善念出现,然而在如海般汹涌的恶念里,它们就像一叶扁舟,被巨浪轻而易举地打翻。
谢叙白想要屏蔽感知,但聆听人们的心声是新身份与生俱来的本能,没办法完全杜绝。
刹那间,他终于明白系统针对他施加的恶意在哪儿。
他想要救助世人,还世间一个公道,系统就拉他入局,让他知道想救的挚友其实是个罪无可赦的烂人,看见所爱的世人欲望无尽,有多么肮脏不堪。
第139章 这小孩碰瓷!
与此同时,和此世界处于不同维度的虚空之上,谢叙白在这一时刻的情绪变化,全部被转化成数据流的形态,而一双虚幻无形的眼睛将其尽收眼底。
当监测到,始终淡定从容的谢叙白,在接触到山呼海啸般涌来的庞杂恶念后,内心猛然产生剧烈的动荡,这双眼睛登时激动得弯出两道极大的弧度,充斥着说不出的恶意。
人与诡异看似是两种存在,差别巨大,其实相差也不过一个心境意念上的距离 。在认知和精神被具象化为实际力量的世界,成佛成魔更是在一念之间。
谢叙白是系统未能预料到的唯一变数,但终究只是个人类,只要是人类,就逃不过人性之恶。此时此刻,只要谢叙白对拯救世人的信念产生一点怀疑,系统便能继续从中作梗,加重加深这份怀疑。
铜墙铁壁会开裂,恶的种子会在缝隙中生根发芽,最终使得整个城墙分崩离析。
监控影像中,灵魂态的谢叙白忽然身体一晃,以手撑额,似乎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沉重地深深吸上一口气,脸皮紧绷到颤抖。
窥伺他的系统更觉得意,眼睛轻蔑地朝上扬了扬,加大力度,朝谢叙白传输周围居民商贩的负面心声。
突然,扶住额头的谢叙白毫无征兆地扯眉,视线如鹰似箭,刺向往头顶的高空。
系统隔着监视屏幕,更隔着不同维度和谢叙白对视在一起,本应满是痛心挣扎的眼睛中,竟然只有锐意!
谢叙白道:“原来你在这。”
如果系统是人,就会在此刻亲身体会到什么叫惊心动魄。
再下一秒,只见监测屏幕上,代表谢叙白情绪起伏的数据波形忽然变得平缓,峰值骤降,直至回归平静。
怎么会?
反应过来的系统气得快要炸掉了。
谢叙白是故意的,故意表现得不堪一击,让它迫不及待加大输送心念的频率,漏出破绽,进而锁定它的位置!谢叙白从始至终就没有情绪失控!
精神力扫荡而出,如同迅猛挥出的利刃,斩向系统所在之处。
谢叙白对精神力的掌控仿佛经过了千锤百炼,即使是假的力量,也能被他运用自如。
系统仓皇躲避,那道攻击贴着它砸在虚空弊端,空间蓦然震动,犹如山崩地裂。
在它轻视谢叙白的这段时间,这个不起眼且资质低下的人类,竟然成长到如此地步?
系统该万分庆幸,幸好谢叙白在戏院副本中的力量是它赋予的,用作引诱对方上当的前置条件。加上谢叙白只是摸到成神的门槛,并没有真的变成神,不然这一下它怎么都避不开,不死也残!
谢叙白一击没有得手,没有二话,再出一击。
金光频发,没有间隙,如万千流矢砸向虚空。系统躲得非常狼狈,几次三番终于被逼出火气:谢叙白真当它是个软柿子吗?啊!
谢叙白几次攻击没有得手,意识到在幻境副本中可能很难对系统造成直接伤害,没有迟疑,果断催动自己的本源精神力。
系统也对谢叙白生出滔天杀意!这人的威胁太大了,成长速度远超数据预测,再放纵下去必将引起后患。
为此它不惜再改规则,利用副本之便对谢叙白下黑手。既然精神上打不过谢叙白,那就从肉体上彻底磨灭!
就在这个时刻,虚空骤然发生剧烈动荡。
和谢叙白砸石入湖引起的动荡不同,这一次动荡汹涌无比,就像湖泊周围发生地震,引得群山山石轰然塌陷,重重砸入湖面,惊起冲天波澜。
除了谢叙白,还有人在进攻虚空!
检测到攻击它的力量来源,系统恨声怒斥:【宴朔!你疯了吗?如果虚空坍塌,你也别想活!!】
回答它的,只有一声不屑的嗤笑,和更加猛烈的攻击。
系统被逼得节节后退,意识到宴朔这疯子真的不惧同归于尽,只能打消对付谢叙白的想法,含恨无奈撤离。
如附骨之疽的被监视感消失了。
谢叙白及时收手,没让本源精神力溢散,影响到幻境副本。
他疑心系统有诈,在原地静待许久,直至感受不到一丝动静,方才谨慎地收回精神力。
同时思绪千回百转。
谢叙白原本做好和系统打个对招,以试深浅的准备,却没想到会这么快得到平息。
他深知系统有更改规则的能力,必定不会被轻易吓退。
撤得这么快,要么是这场无限游戏,系统和他们一样,也受到某种限制,忌惮直接出手。要么,是突然发生了什么变故。
谢叙白沉吟。
刚才在攻击系统的时候,他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力量……不难认,就是宴朔,那霸道专横的精神力简直独一份。
是宴朔在出手帮他?
这几天他和金丝眼镜朝夕相处,宴朔那边反而没什么动静。谢叙白不会忘记分身与本体共感,就是这样他才心情复杂。
本以为宴朔无动于衷,是不在意……
谢叙白忽然觉得有点怪异,下意识摸向金丝眼镜,想要问点什么,直至摸了个空,才想起眼镜没有与他一同进入这幻境副本。
底下闹市区九街十三巷,大钟楼外人潮涌动,往来路人商贩熙熙攘攘,喧闹笑声如潮水般传来。阳光自头顶照下,再回鲜活人间气。
谢叙白仍旧能听到人们潜藏在心中的恶念,但没有系统从中作梗,终于不再是恶念一边倒,倾覆世人百念的局面。
【这钱还要留着……唉,罢了罢了,这孩子看着实在可怜。】
【买到了买到了!珍宝阁新出的护手膏,芬儿一定喜欢。平日多亏她操持家里,待日后挣了大钱,给她买更好的!】
【坚持,撑过去……管事的说我表现不错,干完这单,回去给爹娘换床新棉被,再换身新衣裳,叫弟妹们读书习字!】
……
谢叙白回神,闭上眼睛去仔细聆听,紧绷的嘴角终于缓和,微微扬起一抹放松的笑。
刚扬起没多久,他冷不丁瞧见小少爷的家,顾家大院的空坝子上,骤然集结起一批人高马大的保镖。
小少爷顾南虽是神魂有损,但看着尚未遇难的母亲,痴傻的脑子竟也飞速转动起来。
既然吕九是害他们顾家家破人亡的祸根,那就在一切厄运发生之前,将它扼杀在摇篮中!
为此顾南找来管事,叫上数名保镖,依照印象描述完吕九的特征和所处地点,双眼赤红,神色含恨地喝令:“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给我抓到那个叫吕九的乞儿,死活勿论!”
顾家在这一带是知名的仁善大家,每逢灾荒,必会开仓放粮,救济四方贫民。
前世顾家能因为吕九归还玉佩的事,就对他另眼相看,颇为赏识,不嫌吕九的乞儿身份将其收为义子,视如己出,可见顾家仁义。
但是,要知道,能在各方势力角逐、竞争极为激烈的大都市里站稳脚跟,沾血的生意,顾家也是做的。
何况这个时期局势正乱,人命贱如草芥,乞丐更是不如蝼蚁。
平民冲撞权贵人家被乱棍打死,最后不了了之的事情,也并不罕见。
谢叙白看着保镖成群而出,去寻找吕九的下落,当即将识念散开,笼罩在顾南提到的地区,十三街。
十三街在大都市各个街区中排最末尾,由于地区经济等各项原因,开发建设的时候也被落下,没什么资源,至今还大片林立着上个世纪的破房子,有的外层砖坯都已经掉落,形似藓瘢。
这里鱼龙混杂,只有走投无路的人才会久留,安置着不少乞丐、通缉犯、躲债的赌客、妓女和偷渡的流民,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贫民窟。
谢叙白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吕九。
顾南说遇到吕九时,对方衣衫褴褛,遍体鳞伤,看着快要没命才心生恻隐,施以援助。
所说不假。
因为吕九正被围殴。
对面三个成年人抓他一小孩,但没有落着好处。谢叙白识念锁定吕九的时候,小孩满眼凶狠,身手敏捷地从地上捡来半块石砖,啪的一下!给面前一人砸得满脸血开花。
顾家的保镖刚刚出门,还没走出家门口那条街,眼前三人不是顾家的人。
谢叙白飞快扫向三名壮汉的长相和服饰,在某处特征徽记上,瞳孔微凝。谢叙白不会认错,他们是罗浮屠的人。
“我草你*的狗崽子!”
一人暴怒大喝,拎起手里的棍子,照着吕九的后脑勺狠狠地敲了下去。
危急之刻,谢叙白指尖一动,精神力如气劲打在壮汉的手腕,棍棒落地。
而吕九快速回头,继短暂慌张后迅速操起地上的砖瓦,给壮汉脑袋也开了个瓢。得手后没有半秒停留,冲到最后一人身前,一个头槌把人撞倒,发狠地把板砖扣到人脑袋上。
整个打斗过程不超过一分钟,他的下手称得上快准狠,眼神染着戾气,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就像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狼崽子,一击毙命,就是大他几岁的成年人都不一定能有这个身手。
得手后,吕九明显虚脱,不稳地后退两步,用脏袖子擦掉鼻血,看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三个壮汉,边急促地喘气,边扯出一个笑。
“个龟孙的,追我跟赶着出殡似的,都不让老子多休息两天。”
吕九呸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将板砖丢在地上,盯着壮汉掉在地上的棍棒,狐疑地回头看了看。
谢叙白就站在他的身边,静静地注视着他。
吕九的目光微微定格,心情没来由有点怪异,最后没瞧见人,奇怪地嘟囔:“难道是手滑?”
他甩甩脑袋,从地上捡起一个破布包袱,简单拍了拍蹭在上面的泥浆,浑不在意地背上身。
巷子里有不少住户,但似乎对刚才发生的打斗司空见惯,没有一个人探出脑袋看看是什么情况。
吕九又往前走,忽然脚下传来唰啦的轻响,低头一看,是个钱袋子。
那是其中一名壮汉的钱袋子。巷子杂乱,都是木板类的堆积物,大概是打斗的时候,不小心勾到了旁边的晾衣架,这才掉了下来。
吕九盯着钱袋子,弯下腰,将其捡起,咧开嘴,在手里掂量两下。
哗啦啦,鼓鼓的钱袋子又传出钱币晃荡的声音,世人匆匆忙忙,皆为此往。
小孩浑身衣服破烂,至少两个星期没洗澡,从头脏到脚。谢叙白猜测吕九现在应该很缺钱。
但就在他以为小孩会把钱袋子据为己有头的时候,吕九突然再弯身,把袋子按在地上疯狂蹭,蹭满血和泥,掰开壮汉的嘴恶狠狠地塞了进去。
壮汉被塞了一嘴泥,要是还醒着,估计会暴跳起身。
完事,吕九又一脚踩在壮汉的脸上,以之为踏板,往前一蹬,一跳,仿佛跳水运动员,张开手臂稳稳落地。
回头看着壮汉脸上乌漆嘛黑的鞋印,他笑了,心情变得极好,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儿,蹦蹦跳跳地离开:“远看黑压压,近看是王八,大的有两石,小的一石八,大的咬他爹,小的咬他妈——”
谢叙白在后面看着:“……”
嗯……不是他为吕向财开脱。
这小鬼头要是有颠覆顾家的心思,和实力,那大概还是有些蹊跷的。
谢叙白回头检查壮汉衣服上的纹饰。他看过记过,不会认错,可以确定他们就是罗浮屠的人。
那就奇怪了,罗浮屠和吕九这时候不是一伙的吗,为什么要对吕九下手,难道是内讧?
稍一琢磨,谢叙白顺着吕九离开的路追了上去。
新的身份,是神,在这个幻境副本中,可以为所欲为。本来系统是想搞垮谢叙白的意志,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倒给谢叙白带来极大的便利。
但这个幻境,不是真正的过去。
谢叙白再次看戏的目的,是探究吕向财曾经做过哪些错事,和罗浮屠一伙人共同犯过什么罪。
或许因为吕九是这个幻境的缔造者,他无法像聆听他人心声一样,直接听到吕九的内心所想。
谢叙白思忖,如今最好的做法,其实是冷眼旁观,因为干扰插手的越多,发生的变数越多,离真相也就越远。
但观察心性,从细节就行,不需要干扰即将发生的大事件。
谢叙白动用精神力,照着周围居民的扮相,为自己捏造出一个小孩身躯。吕九快要跑出巷子的时候,他直直地冲了上去。
小孩子,孱弱可怜,没有任何抵抗之力,摇摇晃晃地挡在路前。
心善的人会顺手扶一把,暴躁不耐的人会一把推开,或是一脚踹开,心性阴暗的人则会冒出更多丑恶的想法。
但吕九的做法和上述都不同。
他躲开了。
谢叙白反应也很快,顺着惯性,佯装不稳地摔在地上,捂住被撞到的脑袋。
回头,正看见吕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警惕地捂紧松松垮垮的胸口,眯了眯眼睛:“小孩,跑那么快,想搁这儿偷钱是吧?”
若是有人在旁,大概横竖都想不通,这实实在在丐帮弟子装扮的小屁孩,浑身上下有什么地方值得偷的。
谢叙白不动声色地打量,稍一思索,便明白了吕九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
对方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很乱,就像这片臭名昭著的“贫民窟”,乱到小孩子装可怜偷钱是常事。
吕九要么看得比较多,要么吃过教训,以至于发现有小孩凑上来,瞬间条件反射地护住身上仅有的财物。
见谢叙白埋着脑袋沉默不语,吕九盯他几秒,愈发肯定心里的猜测,轻蔑地嘁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见背后的动静。
他不以为意地往后瞄了一眼,防止谢叙白再扑上来偷袭。
谁知道小孩子跌跌撞撞地爬起来,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住他,不一会儿,眼眶红上一圈,抽了抽鼻子,豆大的泪水噼里啪啦往下掉。
吕九:“……??”
他跟活见鬼似的瞪大眼睛,草,不是偷钱是碰瓷!
第140章 馒头有点甜
吕九立即如临大敌地盯着四周,生怕从哪里蹦出个人来说他欺负自家小孩,然后讹钱。
但事实上什么都没有。这片街区还是和往日一样混乱嘈杂,四面八方时不时能听见咒骂、打砸锅碗的声音,衬得这条荒凉破旧的巷子格外寂静。
吕九左右扫视一圈,似乎觉得奇怪,定定地看了眼兀自掉眼泪的谢叙白,什么都没说,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就像一个漠不关心的路人。
谢叙白看着小孩转身离开的背影,没有追上去,上赶着只会显得疑点更多。
他散出识念,感知到顾家的人正在往这一片区域靠拢,稍微动用了一下精神力,延缓他们赶过来的速度。
吕九并非顾南印象中的狼子野心,看他动手时的狠辣果决,或许和罗浮屠还有解不开的仇怨。
谢叙白猜测,顾南重生应该也是系统的手笔。顾南满腔恨意,肯定会对吕九下手,既可以扰乱要上演的历史轨迹,阻碍他探究过去,也能加大他对吕九的猜疑和反感。
想到这里,谢叙白遣出一道分身,找到顾南。
不亲眼看到吕九被抓或者身死,顾南没法心安。他让保镖们出动,自己也没落下,同样在快速赶往十三街的路上。因为脚力不行,坐的轿车。
车内静得针落可闻,气氛紧张。顾南全程一言不发,眼睛红得能滴血,如同恶鬼,叫随行的管事胆寒,大气不敢出一下。
却见顾南忽然仰起头看向窗外,似乎看见什么,脸上的怨恨消失不少,惊诧地眨了眨眼睛:“你——”
话没出口,大概意识到旁人是看不见谢叙白的,连忙捂住嘴。
谢叙白此时是灵魂态,在顾南身边落座,笑道:“没事。”
他用精神力干扰了他人认知,只有顾南能瞧见听见他们的对话。
顾南放心了,眼巴巴地看着谢叙白:“你刚才去哪儿了,我四处都找不到你。”
对眼前这位给了自己一次重生机会的存在,他下意识心生依赖和崇敬。
谢叙白没有马上开口,聆听顾南的心念,和他预料中大差不差,大半都在咆哮述说对吕九的杀意。
顾南此刻魂魄不全,心智有缺,不影响日常言行,却容易走极端,对报仇的念头死抓不放。何况这是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一般人都无法理智对待。
如果这个时候解释吕九背叛顾家的事情有蹊跷,对方可能是被冤枉的,顾南大概率听不进去。
谢叙白略微沉吟,轻叹一声:“你做错了。”
“什么?”顾南茫然,心脏微微提起。
谢叙白:“你既然也知道吕九是与对家里应外合,联手搞垮了顾家,这样大张旗鼓地去抓人,岂不是容易打草惊蛇?”
“吕九这样的乞儿,本身没有什么价值,满大街都是,随时能抓来再培养一批。看见他暴露,幕后主使不会保他,只会杀人灭口,并在此后心生警惕,隐藏得更深,顾家说不准会更危险。”
见顾南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谢叙白笑着说:“不过,要是你知道幕后主使是谁,那就不用大费周章去探查了,直接对付就是。”
“能截断顾家的生意,对顾家名下的各大产业钱庄横插一脚,害你们破产倒闭,连挽救都来不及,对方必定有着不输于顾家的手笔。你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顾南哽住,捏紧拳头,回答不出来。
他只知道一个吕九,一个罗浮屠。但抿心自问,这两人要不是日后坑害了顾家,三教九流之辈,论名望势力,不过尔尔,当真有搞垮顾家生意的能力?
顾家生意兴隆,黑白都有涉猎,是块人人眼红觊觎的大肥肉。出事的时候,眼见顾家再难复起,各大家族纷纷摒弃之前的情义,争相冲上来咬上一口。
顾南前世死得早,没能看到最后的局势变化,也无法凭借谁获益最多,来判断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怕顾南思维打搅,谢叙白动用精神力,短暂性地助他神识清明。
顾南想通关窍,又回忆起那些落井下石的嘴脸,越发感觉周身发寒,期盼地求助道:“难道连你也不知道幕后者是谁吗?”
谢叙白摇了摇头。
顾南丧气极了,攥紧的拳头咔嚓作响,用力抿紧嘴唇:“那我该怎么办?”
重生属于怪力乱神,刚才他和母亲全盘托出,吓得顾家主母怀疑他发烧脑热,要拉他去医馆。在旁的伯母叔母一样紧张,根本没人相信。
没有决定性的证据,就算将有人要对付顾家的事告诉他爹,凭他爹的性子,只会笑着说不遭人妒是庸才,想要对付顾家的人多了去了,不会放在心上。
“很简单。”谢叙白笑着解惑道,“提前布置,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话音刚落,谢叙白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人声:“小鬼,哭傻了吗?”
他意识到是本体那边听到的声音,三言两语教导完顾南一会儿该做什么,将视角切换回老旧的巷子。
抬起头,正对上吕九意味不明的眼神。
原是去而复返。
吕九蹲下身,和谢叙白视线平齐,语气不算温和,似笑非笑:“小鬼,你走路跌跌撞撞,动静忒大,但接近这个巷子口的时候,我一点都没听见你的脚步声——你一开始就等在这里。”
“你冲过来前,有个起步跑的动作,说明是看见我出现后才冲了过来,我是你的目标。现在搁这儿哭得稀里哗啦的,说说看,是不是没能成功偷到我的钱,怕回去挨打,所以哭成这样?嗯?”
现在的吕九,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五官都没有长开。
但大抵是遭遇了不少事,他的谈吐带着远超这个年龄段的成熟,眼睛微微眯起的时候,和日后那只狡黠的大狐狸别无二致。
说多错多。被吕九看出异常,谢叙白没有辩解,垂了垂眼睫,双肩抽动,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水啪嗒啪嗒掉得更凶了,眼睛弥漫水雾,看着好不可怜。
“……”吕九盯着他,看起来想骂脏话,但生生咽了回去,牙疼地轻喝,“又哭什么哭,你是水做的吗?”
谢叙白不说话,只哭,越哭越凶,简直要哭岔了气。
眼看小萝卜头捂住胸口,哭得快翻起白眼来,吕九堪称焊死的笑脸终于破开一个口子。
他手忙脚乱地按住谢叙白的肩膀:“停,停下,你哭什么啊?我被你碰瓷,我都没哭呢,现在的小屁孩怎么这么脆弱,我的天!别哭了,你气儿都喘不匀了,怎么手都在发冷哆嗦,你不会死吧??”
小孩子有多脆弱,想必吕九是见识过的。
摸到谢叙白手掌冰沁,吕九直接吓得声音拔高,将他一把抱起,搂在怀里边拍边哄,快步朝外跑,无措地吼:“喂?有没有人啊,这是谁家的小孩!你们家小孩出事了!要死了!”
谢叙白勾住吕九的脖子,不动声色地查探对方的脉搏,跳得很快,着急紧张的情绪不似作假。
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在吕九的怀里止住哭声。
吕九心系他的安危,几乎一秒就发现他的变化,忙放下来仔细打量。
见小孩气息平稳,他明显松上一口气,没好气地问:“没事了?不哭了?”
谢叙白继续扮演自闭小孩,眼角挂泪,轻轻地嗯了一声。
吕九看着这缩着脑袋的闷葫芦,情绪大起大落,简直没脾气。
他用力地挠了挠头发,纠结好一阵,又回头看了眼三名壮汉昏迷倒下的位置,猛地一咬牙,拽起谢叙白的手:“你家大人在哪儿,我送你过去。”
谢叙白指了指旁边的窄道。
吕九拉着他往前走。
没走两步,谢叙白忽然感觉面前递来一个柔软温热的东西,散着面香,仔细一看,是个冒着热气的大馒头。
谢叙白一怔,抬头看向吕九。
原来对方去而复返,是买了个馒头回来。
吕九扭过头去,有点别扭,眼角余光瞥来一眼:“肚子饿不饿?吃吧。”
谢叙白接在手里。馒头下贴心地垫着一张报纸,外皮雪白干净,和吕九满是脏污血痂的手瞬间形成鲜明对比。
吕九一直偷偷看着他。
谢叙白的这副身体,以贫民窟的大多数小孩子为模板,同样的瘦小且面黄肌瘦。
吕九顺理成章地把谢叙白认成附近居民的孩子。看对方一脸埋汰,比自己好不到哪儿去,估摸谢叙白也是被放养的主,吃了上顿没下顿,无时无刻不在饿肚子。
“吃啊,还愣着干什么。你要是现在不吃,回去后给你家大人抢走,我可不管。”
谢叙白在心里失笑,捏着包裹的报纸,将馒头一分为二,将其中一半递给吕九,笑道:“大哥哥也吃。”
谢叙白大概是不知道,不管他披着什么样的壳子,真心露笑时,眼神总是水润动人的,像风拂过湖面,漾起点点涟漪。
吕九一僵,看着他的眼睛愣神,再眨眼的时候,谢叙白已经不由分说地将馒头塞进他的手里。
吕九当然也饿了,罗浮屠的手下一直在追他,让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馒头有淀粉自带的甜味,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分一半的馒头咬在嘴里,比往日还甜。
他又忍不住瞥了眼谢叙白,心情有点好,笑道:“臭小子倒是挺讲义气。”
说着将半块馒头塞进嘴里,囫囵吃下去,牵起谢叙白的手,一大一小往外走。
结果一出巷子,就看到严阵以待守在路口的顾家保镖。
吕九一路躲避罗浮屠的抓捕,很是警觉小心,去买馒头的时候,多少也从商贩惴惴不安的状态,感觉到了与往日不同的动静。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股动静冲他而来,登时脸色大变,拽着谢叙白转身要跑。
“等一下,请留步。”一道声音从保镖身后传出。
吕九根本不听,头也不回。
但他还是停了下来,因为谢叙白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力道出奇的大,差点让他栽跟头。
他踉跄站稳,顾不上瞪小孩,回头一看,见保镖朝两边分开,路中间走出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冷着脸看他:“我没有别的恶意,就是想问,阁下打算拽着我家小孩去哪里?”
什么?谁家小孩?
吕九诧异地扭头,一个没注意,牵着的小孩挣开他,雀跃地扑进少年的怀里,亲昵地喊:“顾南哥哥!”
顾南见到吕九,容易被仇恨冲昏头脑,况且残魂不能一直维持回魂的状态,会加重负担。
谢叙白干脆临时接管顾南的身体,动用精神力,让顾南陷入沉眠,温养在意识海。
他一人分饰两角,迎刃有余,让人看不出端倪,将分身小孩一把抱起,心疼地检查个遍,又带着怒气地斥责:“你这几天都跑哪里去了?知不知道大家很担心你,还以为你被拐走了!既然没事,为什么不回家?”
分身小孩哽哽咽咽:“对不起。”
随即编出一段故事,大概解释这几天的经历,谈及吕九:“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是这个大哥哥找到了我,救了我,还给我东西吃!”
谢叙白作势一脸感激,将分身交给旁边的管事,快步走来,取出随身携带的怀表:“原来是这样,不好意思小兄弟,误会你了,多谢你救我们家孩子。这块怀表你拿着,日后你要是有什么困难,可来顾家找我。”
怀表涂着金漆,顶端嵌着玉石,看起来就价值不菲,但吕九看都没看一眼,更没伸手去接,抬眼注视谢叙白,神色冷凝。
直至分身小孩跑过来,将怀表塞进他掌心:“大哥哥,你拿着,以后来找我玩呀!”
吕九这才动了,缩起手指,望着小孩泪水未干的明亮眼睛,心情说不出的复杂。
他忽地吐出一口气,抓着分身的手掌朝外一翻,露出上面的薄茧,意有所指地笑了笑:“看这位少爷身后的阵仗,身边应该不缺人伺候,怎么还让个小孩干粗活?他真是你家的孩子?”
走丢几天的孩子,可能会饿得憔悴消瘦,但绝对磨不出手茧。
谢叙白和吕九的眼神对在一起,微微怔住。
这是他没留意露出来的破绽。但能发觉也不容易,吕九比他想象中还要聪明细心。
谢叙白垂睫轻叹:“实不相瞒,小白是我家长工的孩子,父母出了事,才被我家收留为义子。”
“……”吕九扯了扯嘴角,“这样啊,那以后可得看好点,别又弄丢了。”
他不甚在意地将怀表往口袋里一丢,瞥向拽着谢叙白手不放的分身小孩,挥一挥手,消失在巷子尽头。
谢叙白将一抹识念留在吕九的身上。
怀表已经送出,按照顾南的记忆,明日下午,吕九便会以此为由头接近顾家。
只是刚才,吕九对着一个活生生的顾少爷,没有半点想要巴结讨好的意思,也不知道中途发生了什么,才改变主意上门。
转眼,便来到第二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