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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30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21章 宴总久违地出场了……


    之前打开时光之镜帮谢叙白确认谢语春是否存在的时候,宴朔发觉有一股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力量,在试图阻止他审视过往。


    于是他把管理权交给吕向财,假借出差之名,步入时空隧道,亲身去一探究竟。


    同一个时空不能存在两个相同的个体,但神可以模糊自己的因果,改变身体物质构成,平衡时序的混乱,所以这一定论对神无效。


    宴朔踱步行走在时空隧道中,诸多历史轨迹似洪流奔涌,从他的眼底一掠而过。


    看得越多,宴朔心中的困惑不但没有得解,反而越深。


    只因他发现,那股阻止他的力量,与祂同源,似乎就是……祂自己?


    也是这个时候,宴朔忽然感受到一股无形且强烈的召唤,他蓦然站定,回望过去,金色的历史长河扑打在他的裤脚,激起阵阵浪花。泠然视线似闪电跃出,破开时间与空间的阻隔,捕捉到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一个长相平庸气质沉静的女人。


    宴朔一眼认出那是谢语春,谢叙白一直在寻找的母亲。于是短暂的沉吟后,祂回应了那人的召唤,身影从时间长河中消失,现身谢语春的面前。


    刚一落地,宴朔就嗅到了浓郁到黏稠的血腥味。


    这里是一个居民区,但称为居民区不太恰当,因为它已经在激烈的混战中变成一片废墟。


    宴朔嗅到的血腥味,来源于女人的身上,来源于地上横七竖八的人类尸体,更来源于那些被大力糊在残桓断壁上的肉泥——那些怪物死得不能再死,身躯被无名力量碾碎,已经不成原形。


    女人头朝下,脸色因虚脱而显得格外惨白,疲累地急喘着,血液混着汗水成股流淌。


    她的右手紧捏一柄荆棘利刺的漆黑长剑,剑尖钉穿一颗S级怪物瞪大眼睛不敢置信的头颅,直凿地面,地砖蛛网般破碎。


    而她的左手,则死死往胸口回笼,细看会发现被她竭力护在怀中的襁褓。


    那些怪物死后并没有消停,周围白雾弥漫,仿佛在抽取它们惨死的怨气和恶念。


    诸多恶念凝实,化作沥青般浓稠黏腻的黑气,在女人周遭蠢蠢欲动,女人气息愈发虚弱,死亡近在咫尺。


    直至宴朔现身,它们似乎畏惧,朝外退散。


    宴朔第一时间看向女人怀中不足周岁的婴儿,他不会认错,这个婴儿就是谢叙白。


    记忆中的谢叙白,从一开始就是普通人,然而他却在这个婴儿的身上,发现一丝不同寻常的力量,尽管很微弱,却叫祂也心惊。


    可与之同时,婴儿身上弥漫着一股强烈浓郁的死气,宴朔透视皮下,发现婴儿的五脏六腑被黑气侵蚀,经脉血管堵塞,细如发丝,生命体征正在急剧下降。


    若非女人用精神力维系着婴儿的心脉,恐怕下一秒婴儿就会断气。


    宴朔终于在此刻明白,为什么谢语春有着长寿的面相,眉宇间却笼罩着一股死气,病骨沉疴。


    他顺着女人的目光看向襁褓里的谢叙白,心中泛起微妙的异样,不等他开口询问,女人却猛地咳嗽一声,哇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那血洒在地上,红中透黑,还有破碎的脏器血块。


    宴朔本该对一名人类的生死不为所动,但心里刹那间冒出谢叙白那张脸。


    他仍旧记得青年那双颤动的瞳孔,澄澈干净,望着时光之镜中的谢语春,泛起孺慕怀念的粼粼微光。


    心中一动,手便伸了出去,搀扶上女人的手臂。


    女人快速地换上一口气,忽然爆发出强大的力气,反手抓住宴朔,让宴朔触碰怀中的婴儿。


    “没时间了,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有希望的一次。”女人恳求地说,语调不似人类的语言,含着某种古老神秘的韵律,“请您为他赐下祝福。”


    宴朔心里的古怪更重一分。


    司职蛊惑、破坏、灾厄的邪神,还是头一次被人恳求赐福。


    即便谢叙白是他见过最特殊的人类,对方又能承担起他的力量吗?何况这还是一个心智不全,没能发育完全的婴儿。


    女人没有再开口,含着期望与希望,沉静地凝视着他,她的气息愈发虚弱了,但那不意味着她的消逝。


    宴朔敏锐地发觉女人的心脏从躯体中消失了,此外还有内脏、四肢,眼睛、嘴……诸多器官逐一消失,她的灵魂亦随着肉身的死亡,以一种残酷到触目惊心的方式,破除因果,由人类强行转变为某种虚无强大的存在。


    这个女人做了什么?她献祭了自己?


    宴朔有股窥见蚂蚁以命为筹码、吞吃大象的惊诧,终于气息不稳。


    纵观场下,一片废墟,放眼望去都是碎肉残肢,尸骸遍野。黑气被女人的精神力阻挡在外,无时无刻不在释放浓烈的杀意。


    正如女人所说的那样,没时间了,待到女人绝命之时,就是婴儿被大卸八块蚕食之期,局势紧张到一触即发。


    可宴朔心里还有他无法忽视的问题,首先是他来到这里后,身上莫名其妙沾染上好几道因果,与还是婴儿的谢叙白藕断丝连。


    其次女人似乎认得他?他没有印象,意味着记忆有损。


    为什么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又为什么说最有希望,难道他们共同面临着什么困境?


    迷雾重重,即便是宴朔也无法直接窥探,满腔困惑更是无从得解。宴朔特别厌恶这种被动到迷茫的状态,这让他感到烦躁无比,破坏的冲动愈发旺盛。


    但鬼使神差的,触及婴儿脸蛋的一刹那,所有的困惑和暴戾从宴朔的心中涤荡一空,心安得令他诧异。


    女人似乎误会了宴朔专注的凝视,沉默一秒,眼神闪烁,兀自镇定地开口:“我知道,您还在怨恨他的欺瞒……”


    宴朔:“?”


    谁的欺瞒?欺瞒谁?


    也是这个时候,被触碰的婴儿似有所感地睁开双眼,挣扎蠕动,用小小的柔软的手,拽住宴朔长着硬茧的宽掌。


    他像一只孱弱的猫儿,呼吸轻到接近于无,仅是睁眼伸手,就花费所有力气,谁都可以轻松将他扼杀。


    可当他睁开双眼之时,那里面仿佛荡开一阵炙热明亮的光辉,在这片生机尽毁的死地中,犹如黑夜中初升的第一抹阳光般耀眼。


    宴朔就像被击中般,骤然僵在原地。


    仿佛从舌根蔓延出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化作洪流,在他的胸口横冲直撞,流经四肢百骸。


    同一时间,原本就蠢蠢欲动的黑气,突然变得更加凶残,仿佛极其忌惮婴儿的存在,化作无数双狰狞的魔爪,从四面八方涌出,竟然想要越过宴朔,不管不顾地朝他发起攻击!


    宴朔眼神一冷,反手一挥,无形的气浪当空砸下,将那些魔爪撕成碎片。


    但击碎这些东西,也让他感受到强烈的排斥力。


    ——【规则】想要杀死谢叙白。


    ——【规则】不允许任何人救助谢叙白。


    感应到自虚空传来的这两句强烈警告,宴朔当场冷笑出声:“你在命令我?”


    无数没来得及冲过来的黑气魔爪猝然一滞,油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事实证明预感对了,下一秒宴朔眼中显出如岩浆般滚烫凶戾的血色,顺着被婴儿抓住手指的姿势,倾注力量。


    ——谢叙白经脉损害,是五衰夭折之兆,祂偏要谢叙白如正常人般长寿健康。


    ——谢叙白不被【规则】容纳,时刻面临追杀,祂偏要模糊谢叙白的存在,让谢叙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世界的任何地方,在【规则】的眼皮子底下活蹦乱跳。


    赐福,邪神不会。


    但横行霸道与倒行逆施,是祂的专长。


    这一瞬间,神与【规则】的力量轰然相撞,剧烈的冲击波如洪钟敲响,冲向四面八方,震荡整个世界。又横跨时间空间的阻隔,如巍峨高山当空砸下,悍然压在每一分每一秒每一个刹那的历史节点。


    规则更改,命运倒转!


    而另一边的女人,仿佛能看见谢叙白身上的变化,终于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如同宣告预言般郑重呢喃:“自此,因果已成。”


    铺天盖地的阴冷白雾直冲而下,裴玉衡看见女人被白雾淹没,心脏一抽,边大喊着,边冲过去救人。


    一股无形的力量自白雾中央爆发,雾气不堪受力,飞溅而出。


    女人手持荆棘长剑,干脆利落地挽了个剑花,马尾在滚滚气浪中翻飞起舞。她脊背挺拔,英姿飒爽,侧眸一瞥,犹如郎朗春日下百花盛放,顾盼生辉。


    与裴玉衡隔着白雾遥遥相望的那一刻,她嚅嗫嘴唇,有无数的话想说,最终悉数咽下,只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裴玉衡,照顾好我们的希望,照顾好自己。”


    位于谢叙白精神世界的女人化身,也在与怀中孩童依依不舍地告别:“乖崽,时间到了,妈妈要走啦。”


    小叙白瞬间呼吸一滞,下意识抓紧女人的衣服布料:“……必须要走吗?”


    女人心花怒放,用力蹭蹭孩子的脸蛋:“唉哟我可爱的乖宝贝,是不是舍不得妈妈?”


    谢叙白预感到这一次分别,怕是很难再与女人见面,他当然舍不得,必然舍不得。


    可一贯的理智告诉他,女人应该有必须离开的原因,他不能奢望女人的停留。他竭力忍耐着,豆大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住下唇,生怕一开口就是哭腔。


    “白白啊,乖白白。”女人用力地深吸一口气,借此按捺住内心强烈的不舍,她搂住小小的谢叙白,“说是要离开,可妈妈又哪里舍得?其实妈妈一直都在,是天上的星星,只要白白一抬头,就能看见妈妈的身影。”


    “虽然没法现身,但妈妈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和同学们打成一片,看着你升上初中、高中和大学,看着你顺利长大成人,身边有了越来越多的同伴。”


    随着女人说出这一句话,谢叙白的视野忽然一闪,仿佛跨过几十年的岁月光阴,看见过往时光的剪影。


    他忽然想起来了。


    福利院里,每天晚上风雨无阻悄声来到床边,为他细心掖好被角的院长阿姨。小学食堂,每次一看见他就露出慈祥笑容,给他打菜几乎堆成小山的食堂大妈。校医务室,适逢给他挂水打针,还要先用哄小孩的语气将他柔声哄一遍的女校医。


    ……在他形单影只的背影之后,在他不曾注意到的地方,原来总有那么一道娇柔的身躯屹立着,温柔安静地凝视着他的前行。


    “白白,不要害怕。”女人揉着他的脑袋,眉眼弯弯,“不管何时何地,妈妈都会在天上守护着你。”


    ……


    时间线回到二十年后,盛天集团。


    深夜凌晨两点多,总裁办公室忽然毫无征兆地传出一声剧烈的震响,整栋大楼震动不休,警报接连触动,发出刺耳的警铃。三十多层走廊的声控电灯齐刷刷打开,在黑暗的市中央商圈中,宛若一座炫目的灯塔。


    吕向财本来睡得好好的,床一震,他差点翻身掉在地上,茫然警觉地爬起身,比其他人更快反应过来动静来自头顶,顾不上换衣服,忙不迭出房间,一路踹开挡路的怪物高管,往上冲进总裁办公室。


    “宴总?宴总!您出差回来了吗?发生了什么……嘶!”


    看见办公室桌椅摆设在巨大的冲击下变成一片残渣,吕向财当场倒吸一口凉气,第一反应是:我的天老爷,哪个嫌命长的东西居然敢对这煞星出手?


    宴朔盘腿坐在一片狼藉中,看上去是受到了袭击,但身上完好无损,除去脚下,衣服也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听到吕向财的大呼小叫,摩挲手指的宴朔停下动作,起身说:“没事。”


    看宴朔这么淡定,吕向财高悬的心脏逐渐平稳,嘴角抽搐两下。


    他不得不承认男人的气质长相属实是个逆天大杀器,明明是狼狈的姿态,硬生生让宴朔坐出了唯我独尊的架势。


    宴朔又摩挲两下手指,眸色深邃,仿佛在思考什么,又回味着什么,忽然问:“谢叙白在哪儿?”


    吕向财至今仍觉得被宴朔看上不是什么好事,顿时心脏一紧,含糊道:“他还在出外勤。”


    对内对外,谢叙白一直是用出外勤的由头在外兼职,很少出现在公司。吕向财以为宴朔对此毫不知情,毕竟没有哪个老板会容忍员工身兼数职,熟料男人不仅知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候还会充当谢叙白的助力。


    宴朔瞥了吕向财一眼,没有拆穿,直接感应谢叙白的方位。


    谁知道扑了个空,整座城市都找不到青年的身影。


    宴朔蹙紧眉头,换了目标,再次展开感应,数秒之后,终于在二十多年前的时间线上,发现小触手和金丝眼镜的踪迹。


    他想也没想,抬起右手,海水般咸腥的雾气弥漫开来,好几根粗长滑腻的漆黑触手从阴影中窸窸窣窣地钻出,触手尖汇聚在一起,于半空中,再度蛮横地撕开一条时空隧道!


    可是这条时空隧道很不稳定,不断闪烁雪花,还朝外噼里啪啦地迸着闪电。


    随着触手将它强硬拉开的动作,雪花越闪越快,边缘直接崩裂。


    终于,雷电轰的一声打出去,把仅存的一块地砖砸了个粉碎!


    吕向财就站在那块地砖的门边上,他连忙跳开,看着地上焦炭般的雷劈痕迹,惊疑不定:“您别冲动!它可能承受不住您的力量,继续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话说的没错。


    好几道雷电一齐蹿出,炸毛地呲出火花。仿佛宴朔敢继续用强,这条时空隧道分分钟崩溃给他看。


    宴朔拧眉收手。


    他也知道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无非是和【规则】的碰撞过于剧烈,被殃及池鱼的各个时间线平白挨了一顿暴揍,差点崩成一串鞭炮,出于保护机制,短时间内谢绝祂入内。


    吕向财不知道宴朔为什么会提起谢叙白的名字,从对方的神色中,他忽然意识到谢叙白那边可能出了大麻烦,瞬间如坐针毡。


    宴朔看出他的心不在焉,干脆将人打发走,所有触手收回,时空隧道消失,被破坏的桌椅瞬间恢复原状。


    他坐在办公桌前,背往后靠,思索这一趟出行下来的种种疑云。


    结果想着想着,满脑子都是谢叙白的脸,手指也不由自主地摩挲起婴儿触碰过的地方。


    ——谢叙白骗过他?他们之间难道早有因果,对方会是他的什么人?


    忽然,宴朔神情一动,想到将识念投放在金丝眼镜上。


    他投放的时间在谢语春离开的几个月后。


    一切尘埃落定,谢叙白也调整好了心态,协助裴玉衡研发疫苗。在【傅氏集团规则】的放行下,疫苗的研发得到突破,有序进行,第一医院大力兴建,逐步走入民众的视野,成为声名远扬的权威医疗机构。


    消失许久的小黑章鱼,在这一天毫无征兆地找上门,一板一眼地问谢叙白:【你那天为什么要亲我?】


    第122章 直至我与你相见……


    谢叙白:“……?”


    彼时会议刚刚结束,肃穆整洁的会议室人来人往。医院管理层没有立刻离开,聚众议论商讨扩建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材料损耗、科室区域划分、人员分配及其他问题。


    方桌两边,有后面高薪聘请过来的业界大拿,有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矜傲专家,或站或坐。


    年轻的谢叙白就在这一众大佬的围拥之间,侃侃而谈、从容不迫。那些大佬并没有压他一头,反而隐隐有以他为首的架势。


    窗外的阳光斜着打在谢叙白的侧脸轮廓上,照见他沉静镇定的眉眼。


    识念融入金丝眼镜的宴朔,本来注意力在窗台忽然出现的小黑章鱼身上,逐渐的,也被青年不同往日的气质吸引。


    那股气质里令人心驰神往的本质没有变,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宛如一坛埋藏地底的佳酿,溢散出厚重独特的醇香,回味悠长。


    其他人发现谢叙白的停顿,疑惑询问:“副院长,您怎么了?”


    谢叙白回神:“没事,你们的需求我大概明白了,叫人把这些会议记录整理好,放在我的办公室,我过后和院长再商量一下细节。”


    他告别众人,离开会议室,在人迹罕至的花园与小黑章鱼会面。


    这一会儿的功夫,宴朔也顺势接收完金丝眼镜这段时间的经历。


    除此之外,他还知道了分身为什么会特意把谢叙白带到这条时间线上的最终原因。


    ——不单单是为了帮谢叙白改变裴玉衡的命运,更因为眼镜窥见了自己的命运。


    或许在旁人看来,这段命运的必经过程不仅难熬,还费力不讨好,但眼镜甘之如饴。


    这股心情反馈到宴朔本尊的身上,有股莫名的滋味一路蔓延至舌根,苦涩中渗出些许的甜。


    小黑章鱼也发现谢叙白脸上的金丝眼镜变得不一样了,多了点令它熟悉的力量。


    但它和宴朔一样,虽然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却并不感到亲切,反而眉头一皱,觉得“自己”有些碍事碍眼。


    出于谢叙白还在这里,它漠不关心地打消对宴朔的审视。


    小黑章鱼沉冷无澜地看着他,那双猩红色的豆豆眼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真挚。


    谢叙白有点难以开口。


    下口去亲的人,是小叙白。因为金丝眼镜那乱七八糟的描述,他还以为小时候的自己给了小黑章鱼一拳。


    直到小黑章鱼再度现身,没有隔阂,不见愤怒,并为他吸收玩家信仰倾情出力,谢叙白才猛然怀疑自己可能误会了什么。


    但也没想到,实际情况和他误会的隔了十万八千里。


    居然不是打,是亲。


    ——所以他为什么要亲小黑章鱼?


    小黑章鱼和小触手不一样,小触手只会单纯地把亲吻当成朋友家人间的亲亲,是表现喜欢的方式。


    小黑章鱼继承原始兽性,怪物思维,类比宴朔其人。冒冒失失亲下去,可能会被误会成求偶示爱的信号。要是扭头不认,那和始乱终弃有什么两样!


    在小黑章鱼直勾勾的注视下,他直感头皮发麻,兀自淡定地解释:“应该是个误会,我小时候比较调皮黏人。”


    小黑章鱼却当即否认:【不,我见过人类幼崽调皮的模样。】


    它说着,一根触手伸出来,指了指自己的某个部位:【你不仅亲在这个位置,还叫出我的名字。】


    叫出了名字?


    办公椅上的宴朔缓慢挺直腰背,眉宇紧皱。


    “宴朔”并非化名,但一般人无法认知神的名讳,他们念出“宴朔”这个名字,不过是单纯地发出字音。唯有神明特别允许那人认知到自己的真名,才能引动名讳中蕴含的力量。


    真正让宴朔感到不妥和震惊的是,真名可以反过来制约神明,若非信赖到可以托付生命的地步,绝不会轻易告知。


    ——谢叙白居然连他的真名都知道?


    ——重点在于,谢叙白究竟知不知道,亲吻邪神的心脏并喊出真名,是在求婚?


    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宴总陷入沉吟。


    当事人谢叙白自然不知道这些弯弯绕绕,见小黑章鱼郑重其事的模样,一度想让金丝眼镜把小叙白喊出来,收拾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


    约莫是看出谢叙白对变小的经历毫无印象,小黑章鱼顿了顿,冷不丁指向金丝眼镜:【那你会不会亲它,如果会,又是因为什么?】


    谢叙白:“……”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接否认,一反常态地伸出手,去触碰金丝眼镜,又在半空中僵住。


    谢叙白抿了抿嘴唇,陷入长久的沉默。


    感受到青年挣扎沉重的心情,小黑章鱼偏了偏脑袋,没有继续询问。


    它的情绪寡淡如水,旁观着世间所有的人事物,比宴朔还要冷漠数倍,掀不起一点波澜。


    此时此刻,唯有小叙白不带一丝杂念、含着干净明媚笑容的亲吻,令它感到不解。


    虽然在谢叙白这里得不到解答,但它没有生气。它打算回到深海,继续沉睡。


    神的时间足够漫长,漫长到它可以给予无限的耐心,有朝一日小叙白出生,它会亲自去询问答案。


    小黑章鱼是无所谓地离开了,宴朔却被钓起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直接告诉谢叙白,自己的识念正投射在金丝眼镜上,分分钟可以让谢叙白变成小叙白,为他俩解答困惑。


    但被谢叙白无意识地抚摸过镜框后,宴朔忽然打消了坦白的想法。


    往日在他的面前,谢叙白总是绷着神经,无时无刻不在警惕。


    金丝眼镜却有着不一样的待遇。


    谢叙白会接来温水,用纸巾沾湿,为它细致地清洗镜框。会在它伸出眼镜腿的时候,垂眸浅笑,眼里酝着一片波光。


    哪怕它忽然起了坏心思,用眼镜腿拨弄谢叙白柔软的耳垂,青年也不过无奈一叹,捏住它的触手挪到一边,不轻不重地斥一句:“别闹。”


    如果它不依不饶继续作怪,谢叙白会干脆用手掌牵住它,直至长达两小时的会议结束。


    要问谢叙白是不是喜欢上了金丝眼镜,在宴朔看来,也不见得。


    青年会对他的分身这么好,大概出自共患难后生出不少好感。金丝眼镜不求回报的帮助,也在谢叙白的心里加了不少印象分。


    此外,还有一种沉甸甸的歉疚,始终压在谢叙白的心头。


    为了帮裴玉衡在医院站稳脚跟,谢叙白在这条时间线上停留了很久。


    期间,他与裴玉衡合力将周潮生带出傅氏集团,用生化材料为幽魂态的导师塑造可以自由行动的躯壳。


    沉眠的执法人员,被谢叙白安置在一家正规偏僻的疗养院,配备独立安保系统,二十四小时严加看守。


    裴玉衡以傅倧的身份继承傅氏集团,着手大力整顿集团内部。诸多肮脏龌龊的阴私陆续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引起媒体和社会的震惊!


    民众气愤填膺,声讨傅氏集团,集团业务惨遭打击,旗下无数灰色产业被迫停业整改,流水经济一落千丈,渐渐敌不过如日中天的江氏集团,退出大众视野,就像谢叙白所在时代一般寂寂无名,彻底消隐无声。


    随后一年过去,两年过去……


    两个世界彻底融合,血迹从地砖褪去,残肢尸骸消失,怪物混入人群,大地染上新绿。


    市区街道上已经看不见当初大灾难时的疮痍狼藉,只有高楼大厦林立,无知无觉的人们走在街道上,或为生活奔忙脚步匆匆,或是说说笑笑,走走停停。


    忽然某天,正在处理医院事务的谢叙白久违地感知到时空的排斥力,持笔的手悬停在半空,顿了顿,放在桌子上。


    谢叙白看向电脑桌面的日历时间,再有半小时左右,他就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而他必须在这之前,离开这个时空。


    谢叙白没有和任何人告别,径直前往院长办公室。


    裴玉衡几乎一见到他,就下意识露出笑容,高兴地扬起眉梢,打趣道:“哟,咱们的副院长总算闲下来了?想见你这个大忙人可不容易。”


    和前几年比起来,裴玉衡脸上早已看不见当初青涩孤僻的影子,谈吐优雅稳重,眼神犀利成熟,往那一站,便是他人无法忽略的焦点。


    “对了,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那款甜牛奶,我托人找到他们的生产厂家。他们刚刚起步,急缺资金,我干脆入了股。不用等他们产品上市,食品安全检验一通过,我就让人整车送过来,以后你想喝多少喝多少。”


    见谢叙白一言不发在那站着,没有任何表示,裴玉衡重重地咳嗽一声,端起茶杯,有意无意地:“说起这个以后会大火的牌子,起步居然在不起眼的闹市区,大老板还是个杀鱼的,一点研发饮品的经验都没有,同赛道的商家更是连他名字都没听过,那是真难找啊……”


    “嗯。”谢叙白静静地看着他,淡然一笑,“所以多年之后,依旧有媒体从它的出身抨击它不卫生、安全堪忧、有鱼腥味,各种无理批判层出不穷,但照样不影响它销量遥遥领先,成为家喻户晓的老牌子,被诸多人喜爱。”


    裴玉衡嘴角一扯,他想听的可不是这个,不过自己的孩子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他摇了摇头,转身:“好了,关于贫困病患的医疗保障问题,我又找专业人士咨询了一下,不出意外的话,最多不超过两个月就能落实,各项细则……”


    “谢谢你。”背后的谢叙白忽然柔声道,“爸爸。”


    裴玉衡随口应道:“嗯……嗯??”


    他猛地扭过头,心脏激动得怦怦直跳,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叙白,惊喜到无以复加,说话声音都有些不稳了:“你刚才叫我什么?”


    谢叙白却闭上嘴,安安静静,红着眼眶看他。


    看他这副模样,裴玉衡猛然意识到什么,高高上扬的嘴角逐渐下降。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气氛压抑。半晌,裴玉衡率先打破沉默,深沉地注视着谢叙白,轻声问:“要走了,是吗?”


    “是。”谢叙白道,“还有几分钟。”


    “还有几分钟啊……”裴玉衡看了眼墙壁上的钟表,他心里酝酿着无数的叮咛,无数的不放心,几分钟太短,远远说不完。


    最后,他走到谢叙白的面前,揉揉青年的头发,认真叮嘱:“这么多年来,是我这个当爸的不成器了,要让你辛辛苦苦走这么远的路,不辞辛劳来保护我。我……很高兴,很感动。以后就算没有爸爸在身边提醒你,你也要注意多休息,劳逸结合,才能事半功倍。”


    谢叙白轻轻点头。


    裴玉衡认真地看着他,许下诺言:“不伤心,爸爸去找你。不管花费多长时间,不管有多难,一定找到你。”


    “好。”谢叙白跟着笑起来,“我等你来接我。”


    裴玉衡调整得很快,看似清冷严肃的神情一敛,眼神示意:“临别前再喊两声?”


    谢叙白:“……”


    他假装没有看见裴玉衡期许的眼神,顺势摘下金丝眼镜。


    端看裴玉衡当众化身食尸鬼,痛苦吐出傅倧肉块的一幕,似乎他的悲剧早已成为命定的死局。


    但谢叙白昼夜不停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把所有能用的条件包括他自己一并考虑进去,骤然于绝境中发现,其实还藏着一丝转机。


    那转机一直在他的眼前。


    司职蛊惑、扰乱天理的邪神,即便是分身也能强大到干扰副本的运行,混淆他人的认知。


    谢叙白深吸一口气,借此收敛所有不稳的情绪,看向手里的金丝眼镜。


    “你曾说过,只要我肯亲你一下,你就愿意为我做任何事。”谢叙白缓声开口,“这次,我要你留在裴玉衡的身边,制造幻象,干扰认知。欺骗他,欺骗周围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欺骗这段历史。”


    “直至现在的我回到二十多年后的未来,与你相见。”


    第123章 你怎么还这么小


    隔着遥远距离的某家医院,一名躺在待产室的美丽孕妇忽然脸色惨白,冷汗直冒,捂着肚子抽气痛叫起来,羊水淌湿床单。


    护工见状,连忙按下呼叫铃,跑到走廊着急喊人:“护士!护士!快来啊,166号病床要生了!”


    商务大楼里,一名英俊斯文的男人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脸色大变,将手里的文件交给下属,来不及多叮嘱什么,马不停蹄冲出公司,上车一脚油门直奔医院。


    他的脸上满是着急担心,又带着隐约的期待和激动。


    世间万物均衡有序,新的生命即将诞生,便有对应的存在将要离去。此消彼长,周而复始。


    谢叙白感受到了当下时空的排斥力,它在驱逐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同样,属于他的时空也在发出强烈呼唤,隔着二十多年的岁月光阴,在谢叙白的耳畔潮汐般反复回响。


    谢叙白闭上眼,顺从时间的牵引,身影逐渐虚化,逐步上升。


    在他的身后,裴玉衡抵在窗前,手里端举一杯没了热气的茶,扬起脑袋,还在注视着高空。


    但随着金丝眼镜施加的影响,他脑海里关于谢叙白的记忆也在逐渐模糊,隐约记得自己刚刚送走了一个重要的人。


    最后,裴玉衡忽地一眨眼,顿了顿,环顾四周,茫然地蹙紧眉头:“我在这里发什么呆?”旋即转过身,坐回办公椅。


    裴玉衡的注视远去了,金丝眼镜却没有。


    即使隔着近百米的距离,谢叙白仍旧感受得到从下方投来的凝视,紧锁在他的身上,灼热而专注。


    谢叙白闭了闭眼,掐住颤抖的指尖,转身步入时空隧道,没有回头。


    他再度来到历史长河。头顶是浩瀚星海,蓝绿色的光辉似丝滑的绸带交相辉映,荡漾着,此起彼伏。


    脚下是金色河水,如万千璀璨流彩从他的小腿腹飞速淌过,拍击他的裤脚,溅起星星点点的金色浪花,又在半空中溢散。


    世间诸多过往,具象化为正在播放的黑白录像。以过去为始,未来为终,拉开一个无边无际的大荧幕,在洪流两岸不断切换影像。


    初次来到这里时谢叙白连站稳都困难,差点被流水冲着走。


    如今他的精神力大增,离成神只差一个契机,面对汹涌的历史洪流也能不动如山。


    时空隧道的入口在他背后闭合,谢叙白静默着,抬步往前。


    没走两步,一个个金色的气泡忽然从两边荧幕中飘了出来,悬停在他将要路过的地方。


    谢叙白脚步一顿,抬起头。


    气泡包裹着过去的影像,在他面前缓缓呈现。


    ……


    从在第一医院见到防卫科“众人”的那一刻起,金丝眼镜就知道自己将会因为谢叙白的恳求,被单独留在过去。


    金丝眼镜想被留在过去吗?


    如果没有谢叙白,它无所谓在什么地方发呆,在什么地方沉眠,但是谢叙白出现了。


    比起在没有青年的地方清醒地度过二十多年,它更愿意紧贴青年的脸部肌肤,欣赏他在各个场景下的喜怒哀乐,以及肌理反馈出来的每一丝细节。


    因为谢叙白随时都在成长,并且成长的速度惊人,在青年变得滴水不漏之前,他的每个表情对金丝眼镜来说都像是一副变化不断的风景画,百看不厌。


    这是眼镜才能有的福利,它生怕会被打破,不曾对宴朔意识海内的风、雷、土地提及,默默地感受,默默地品味。


    也是许久之后,金丝眼镜才知道,不愿声张的愉悦,在人类的词汇中叫窃喜。


    如果这窃喜的情绪只为一人而生,只为一人而灭,那将代表着一种更浓烈隐秘的情绪。


    ——痴迷。


    终上所述,它不愿意被单独留在过去。


    单独是个悲伤的词语,留下来的往往都是悲剧,如罗密欧与朱丽叶,梁山伯与祝英台,前者秉承逝者的遗愿孤独一生,后者双双殉情。人类又将必定发生的悲剧称之为命运,咒骂、恸哭、不愿接受。


    金丝眼镜在这时发现端倪——面对自己将要被留下来的命运,它没有那么激烈的反感。于是它翻了翻人类词典,最终将命运更改,定义为“使命”。


    尽管极不情愿,尽管感到痛苦,但必须要倾尽所有去完成。


    谢叙白安排给它的,是使命。


    在谢叙白离开后,金丝眼镜将力量谨小慎微地扩散至医院的边边角角,混淆视听。


    这样瞻前顾后,不符合邪神肆意张扬的性情,但金丝眼镜有自己的考量。


    虽然它强大到能影响整个副本空间,但那会消耗巨大,为了确保自己能够顺利等来和谢叙白的重逢,它必须学会省吃俭用,像冬眠的熊一样保存体力。


    可惜它不是熊,没有那样的好运,熊能睡觉,两眼一闭醒来就是春暖花开。


    在此之前,作为邪神分身的金丝眼镜也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居然还会嫉妒熊这种低劣的生物。


    它不愿被裴玉衡戴在身上,干脆拟态变成办公室内的摆设,漠然地注视着裴玉衡。


    记忆受到影响的裴玉衡坐回办公桌前,欲要打开医务系统,却无意点开桌面的一份电子合同。


    那是一份关于某家甜牛奶生产公司的入股合同。


    被青年钟情的这款甜牛奶,在这个时代还没有正式问世,但在二十多年后的未来,它已经成了老牌子。青年几乎每天都要喝一瓶,即使在百花齐放的牛奶饮品中,它并不是最好喝的,名气也在逐渐衰落。


    谢叙白的念旧就体现在这些方方面面。


    裴玉衡因此失神了许久,金丝眼镜也顺势回想起谢叙白喝盒装饮料时的样子,一张漂亮的薄唇含住吸管,喝得慢条斯理,仿佛很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休闲间隙。


    遇到麻烦或心情烦闷的时候,青年会下意识地咬一下,在塑料吸管上留下浅淡的印记。


    这些孩子气的行为,偶尔会在中途被当事人察觉。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锯齿”,青年眨眨眼,淡然地含进嘴里,一口喝干净,用精神力将吸管捋直,丢进垃圾桶里“毁尸灭迹”,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四周,假装谁也没看见。


    如果金丝眼镜在这时候动一动,坏心眼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谢叙白会在短暂的僵硬后,哼笑一声,伸出食指轻轻弹一下它的镜框,充作没有声势的威胁。


    彼时谢叙白已经在层层重压下学会了深藏不露,完美地将所有的情绪隐藏在沉着淡然的表情下。


    人们开始畏惧他、信服并追随他,被整治过的人批判他、诋毁他。


    他处在风口浪尖,漩涡中心,很少在平常时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眸眼中含有威势的冷意,也令不少人屏息驻足,虚汗直冒。


    于是那哼笑的一声,突如其来,意料之外,仿佛蜻蜓薄翅掠过死寂池潭,惊起了阵阵涟漪。


    金丝眼镜以为自己在回忆,在思考,其实是在发呆。


    直至裴玉衡恢复如常,被人叫去开会,它才猛然惊醒,化作漆黑的影子追上去,又忍不住回头瞄了一眼电脑桌面上的入股合同。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分针一下下走,掠过“12”时发出轻响,仿佛重锤砸在它的胸口。


    谢叙白离开不过五分钟,它就已经感觉到了难熬。


    ——


    第一医院发展阶段,包括李医生在内的医院众人一致认为,化身傅倧的裴玉衡是趁前院长逝世、借机上位的小人。他们早已在傅氏集团的初次交锋时看穿了傅倧的真面目,绝不愿轻易臣服。


    没有谢叙白从中调和,矛盾和愤懑日渐发酵,终是被嫉恨裴玉衡的有心人彻底激化,爆发出不少冲突,裴玉衡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也是这个时候,第一医院防卫科成立。


    不同于安保部门要负责全医院的安全,防卫科只听裴玉衡一人的号令,只负责裴玉衡一人的安危。初时,只有一名不知长相的蒙面人加入防卫科,被裴玉衡破格提拔为防卫科主任,权限极高,与其他主任平起平坐。


    此举自然遭到了主任团的大力反对,但没过多久,反对的声音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些明里暗里针对裴玉衡的袭击。


    知道内情的人对此讳莫如深,恐惧至极,哪怕防卫科只有一个人,也成了震慑众人的利剑,高悬头顶,叫暗地里的宵小不敢轻举妄动。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一年,没有谢叙白协助而有些寸步难行的裴玉衡,终于是在防卫科的鼎力支持下艰难重拾院长的威望,站稳脚跟,初步推行各种帮助贫困患者的惠利政策。


    第二年,惠利政策彻底落实,全市有将近百分之四十的贫困家庭享受到了这一补助福利,第一医院的名声由此打响,诸多医疗相关机构争相联系裴玉衡,与第一医院展开合作。


    第四年,作为后起之秀的第一医院再度扩建,在业界收纳挖掘各个医疗人才。病患收治量、各科室手术成功率和治愈率等等医疗考核指标一举攀升至H市头名,登上中央人民日报,被数个官方点名赞扬,业内名声日益响亮。


    这是裴玉衡最忙的阶段,整天脚不沾地,吃饭睡觉的时间需要精确控制到分钟,不是出差开会就是开会的路上,脑子里被公事塞满,甚至无暇关注主任团的挤兑。


    在此期间,金丝眼镜一直安安静静地隐于幕后,帮裴玉衡解决潜在的危险,轻易不会露面。


    虽然外界将蒙面人传为裴玉衡手下忠心耿耿的疯狗,但只有裴玉衡知道,金丝眼镜忠诚的对象另有其人。并随着记忆的淡化,他只能隐约记起对方是一位挚友留下来的帮手,被某个契约束缚,甘愿听从他的号令。


    他连谢叙白的脸都记不清了,这样的他如何再和金丝眼镜交心?也是过了许久之后,裴玉衡才在惊讶中骤然发现,金丝眼镜的身边突然多出一个人。


    一样的身高体型,一样冰冷的眼神,行事作风如出一辙的狠辣,那是眼镜同比例分裂出来的个体。


    被谢叙白安排在裴玉衡身边保护对方的第四年,金丝眼镜终于忍不住分裂出一个自己。


    防卫科突然招入新成员,外人以为这是裴玉衡打算大力发展自己的势力,稳固权利地位的信号。又或者是准备打压那些反对的声音,血洗整个医院。


    殊不知大多数时间,两个一模一样的防卫科成员只是在共享脑波频道中嘀嘀咕咕。


    “还有多久?”


    “十九年零十个月二十七天又二十一小时三十三分钟。”


    “时间有这么漫长?”


    “以前没有。”


    “只亲一下,亏了。”


    “嗯。”


    “见面讨回来。”


    “嗯。”


    “我想他了。”


    “嗯。”


    六年后,正在办公的裴玉衡忽然接到一通陌生人的来电。听到电话里传出似曾相识的女声,他下意识喊出一声“师姐”,安排好医院事务,匆匆忙忙地赶去赴约。


    盛夏时节,蝉鸣聒噪,天空万里无云,炙热的阳光灼烤大地。


    恢复本貌的裴玉衡忽然停步,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望见树荫下抱膝蹲守的小孩。小小一团,皮肤雪白,似冰雕玉砌,风一吹仿佛就会散掉。


    裴玉衡的心脏没来由地颤抖起来,用最快的速度奔跑到小孩的身前,快要临近时,又似乎近乡情怯,脚步越来越慢。


    小孩像是被热昏了,直勾勾地盯着高温扭曲的柏油路面,始终没有抬头。


    裴玉衡终于忍不住张口唤他一声,小孩闻声蓦然抬头,眼睛犹如黑曜石般清澈闪亮,迷迷糊糊地望着眼前的裴玉衡,终于忍不住问出那句:“裴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那一刻,裴玉衡的脑海中传来轰的一声巨响,往日模糊掉的记忆如影像在眼前闪现。像是大闸打开,洪水倾泻而入,冲垮状似坚硬的心扉,他忍不住将小孩大力抱起,紧紧地按在怀里,声音发颤:“……是,我来接你了,阿白。”


    时隔五年,裴玉衡再次和谢语春相见。曾经风华正茂的女人被大病缠身,瘦脱了相,但依然脊背笔挺如白杨,英气逼人不减当年。


    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依稀让人望而生畏。


    裴玉衡的实力同样不同往日,依稀能回想起数个轮回的片段。在那多次轮回中,他顺利收养了谢叙白,但也因为副本BOSS这一身份的制约,思维愈发扭曲,性情跟着变得固执己见、残忍暴戾,反过来成为谢叙白的负担。


    “各项收养手续已经办好,但这一次我想先将阿白安排在外地一家私立福利院。那家福利院由我全权控股,从里到外都是我的人,保证不会让阿白受到一点伤害。”


    “到时候我会来接阿白……如果规则限制……记忆出现差错……必须慎重……”


    大人心事重重的密谈随风飘散,被半空中无形的屏障挡住,没有朝外传出一星半点。


    吃完饭的小叙白格外收到一箱甜牛奶,高兴得不行。


    他兴致勃勃地拆封,拿出一盒正准备喝,一只覆有硬茧的大手忽然从旁边的树影里伸出来,为他插好吸管,又递到他的嘴边。


    那人弯下腰,凶神恶煞,血瞳通红,一个字铿锵有力:“喝。”


    小叙白登时一个激灵,下意识转身想要去喊妈妈和裴叔叔,可在那之前,他先瞄见了蒙面人的眼角,硬生生停在原地。


    在恐惧和疑惑之间,小叙白陡然做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动作:他伸手接过蒙面人递来的甜牛奶,含在嘴里喝了一大口,像是借此壮胆,鼓起勇气稚声询问:“叔叔,你还好吗?”


    金丝眼镜:“……”


    “不哭了。”小叙白伸出手,对上蒙面人通红的眼眶和不错眼的注视,笨拙地擦拭对方湿润的眼角,“不哭了,啊。”


    却没想到面前的男人陡然一个下蹲,用比裴玉衡更大的力气将他揽入怀中,声声嘶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控诉:“我、不、好。”


    神的一生过于漫长,漫长到亲眼见证沧海变桑田,繁荣帝国转瞬湮灭。


    即使金丝眼镜从宴朔的身上分裂出来不久,它也同样继承了本体对时间的漠视,以为二十多年只是算上去很长,真正过起来,不过在须弥之间。


    直至它亲身步入这段历史。


    第一年,金丝眼镜意犹未尽地回味着谢叙白临别时的吻,将它和谢叙白从初识到交心的过程在脑子里的过上一遍又一遍。


    第二年,金丝眼镜仍旧清晰记得谢叙白的每一副笑颜,包括青年发火和苦恼时的模样,被它制成只有自己能看见的影像,在脑海中愉悦地反复观看。


    第三年,金丝眼镜无声地望着影像中青年的微笑,冷不丁伸出手去触碰对方的脸颊,如预料的那般,伸手只抓住一团冰冷的空气。


    第四年,【游戏规则】作祟,医院里很少有人再记起副所长,包括他曾经的功绩,裴玉衡对谢叙白的印象也愈发模糊。


    金丝眼镜需要欺骗裴玉衡的认知,自然不能唤醒对方的记忆。它一遍又一遍地走过医院里谢叙白曾经的足迹,最后停在大门,沉默地站到夕阳落山,最后分裂出另一个自己。


    ……


    整整六年,金丝眼镜数着一分一秒度过去,它记得每一次潮起潮落,每一次日升月落。它想象谢叙白陪同在身边的日子,看见医院兴起,更多人得到救治,青年会露出如何欣慰高兴的笑容,但转头,身边只有冰冷冷的空气。


    再无人会告诉它花开正盛,再无人会温柔抚摸它的眼镜框,再无人会在月色正浓、阳光明媚时,笑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风光正好。”


    金丝眼镜抱住小叙白,几乎声嘶力竭:“六年,你怎么还是这么小?”


    还有整整十八年才能与他相见,它要怎么熬?


    第124章 恭迎谢副院长回归……


    金丝眼镜的控诉字字珠玑,仿佛隔着遥远时空的距离,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迷茫和痛苦,一同送入谢叙白的耳朵里。


    谢叙白抬起头。无数颗金色气泡在前方上下摆动,连成一片绚丽夺目的光幕。


    这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来源并不神秘,只是被邪神分身起伏不定的情绪所引动,在历史长河中形成短暂易碎的剪影。


    不予理会,抛之脑后,分分钟就会消失。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继续沉默地往前走。他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否则会迷失在无尽的时间里。


    或许气泡的主人同样清楚这一点,间接影响到这些气泡的行进路线,它们只是环聚在谢叙白的周遭,并不主动靠近。


    一颗气泡将要破碎,表面越来越薄,接近透明。


    它忽然出格地追上头也不回的青年,又在离青年还有十几厘米的地方仓促刹停,目视那道削瘦挺拔的背影,等待自己的消失。


    却没想到,一根金色的线条从谢叙白的掌心钻出来,将始料未及的气泡捞过去,静静地贴近耳边。


    ……


    历史按照它原有的轨迹进行。裴玉衡与谢语春的私密对话似乎引起幕后之人的警觉,回到医院没多久,便被规则限制行动,没有正当理由,不能离开医院的范畴。


    这辈子的他,没有经历那些挫折痛苦,神识清明,能够在人设的限制下保持自己的思想和理智。


    但也因为认知受到干扰,前几世的记忆和今生的记忆混淆在一起,以为自己在谢语春逝世后领养了谢叙白,并且十五岁那年孩子不堪忍受他的严苛教育和行事作风,扭头离家出走。


    裴玉衡遍寻不到谢叙白的音讯,由此在无限担忧和自责中封闭内心,终日沉溺在医疗药物研发,致力于解决谢语春那类的心脏衰竭相关病症。


    谢叙白离开后的第九年,金丝眼镜再度将自己分裂。


    这一次,不是因为没人能与他谈论谢叙白,而是他想分散自己的思维。只要没那么集中地想念那个人,或许它能好受一点。


    但很快它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


    四个分身面对面,大眼瞪小眼,打破僵局的第一句话,依旧是那漫长到数不尽的时间。


    “还有十五年。”


    九年过去了,还剩十五年,连一半都没有捱过去。


    所有分身齐齐陷入沉默,终于有一个分身忍不住问。


    “为什么,喜欢他?”


    或许每一个得不到回应的喜欢都会掺杂阴暗愤懑的情绪,何况是长达九年没有任何回应。


    喜欢上谢叙白的第九年,金丝眼镜终于反应过来,比起等待谢叙白,它实际和谢叙白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对青年的喜欢简直毫无道理。


    追根溯源,似乎从被本体宴朔撕扯下来的那一刻起,爱上那名年轻的人类就成了它刻在骨子里的烙印。


    但这理该是本体的喜欢,而不是它的喜欢,到头来却要让它来为这份喜欢买单,这不公平。


    一瞬间,金丝眼镜宛如醍醐灌顶,浑身直感到觉醒般的酣畅淋漓——是啊,它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谢叙白!


    “不要再去想那个人类。”


    “找点别的事情做。”


    “同意。”


    “同意。”


    四名分身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留下一名分身监管医院的情况和裴玉衡的安危,剩下三名分身分头行动,寻找生命的真正意义。


    它们同时出发,离开医院,最后同一时间来到小叙白所在的福利院,面面相觑。


    “……”


    福利院有第一医院的资助,设施崭新,资金充足,招聘来的员工富有同情心,不会苛待小孩,小叙白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相对平稳安定的时光。


    诸多被遗弃的孤儿中,他在最勤奋的那一档,想着要出人头地,让遗弃他的父亲后悔,天不亮就从床上爬起来读书。这个时间段,教室的门还没开,小叙白便抱着书本来到不会打扰别人的走廊,拿出院长阿姨送他的无线小台灯,再打开课本默默地读。


    他读书时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蜷在靠墙的等候椅上,像个精致沉默的瓷娃娃。


    三名分身的视线锁定在小孩的身上,少顷,再次忍不住发出疑问。


    “他是不是在临走前给我们下达了精神暗示?”


    “没有。”


    “那他在我们身上套了锁链?”


    “没有。”


    “那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


    这是一个好问题。


    小叙白在福利院的生活轨迹几乎三点一线,食堂、教室和宿舍。就算后续他会经历坎坷,颠沛流离,饱受人情冷暖,那也是几年之后的事情,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三名分身这样想着,却猫着身子,静静地在走廊窗外的树梢上蹲守了一个清晨。


    它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留下斑驳光圈,映入三双琥珀般的血色瞳孔,无声地、沉迷地,追随着小孩的一举一动。


    直至朝阳高升,留在医院的分身催促它们赶快回去——凭它只剩四分之一的力量很难镇得住场,它们才慢吞吞地离去。


    这一次离开,金丝眼镜不仅没能找到不喜欢谢叙白的证据,反而在这个问题上越陷越深。


    大概这世上所有追寻答案的生灵行迹都是一致的,越是找不到,就越要执着地去寻找,越是无法得解,烙印就越发刻骨,等反应过来的时候,睁眼闭眼都是那一道清瘦含笑的身影,无法磨灭。


    谢叙白有预料到它们的遭遇吗?


    谢叙白会知道他让它们变得愈发奇怪了吗?


    谢叙白究竟还有多长时间会来?


    数不清第多少次,金丝眼镜再度分裂。蒙面人密密匝匝地聚集在一起,想要再度提起它们心仪的那个人名,却齐刷刷地恍惚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


    感受到脑海中关于谢叙白的印象陡然缺失,所有分身当场惊惧。


    它们瞬间反应过来,分裂的它们,被分散的不止是记忆和负面情绪,还有智力和思维!


    它们本就时刻承受着规则的打压,再这样下去,恐怕连和谢叙白仅剩的回忆都保不住!


    最初的本体慌张将手伸向一侧的分身,想要将其吞噬,来保全自己的理智。


    却听“锵”的一声重响,手掌传来剧痛。它心惊之下飞快躲避,刀锋划破皮肤,留下鲜红见骨的伤口。


    再抬头,只见那名分身横刀在前,眼里是和它如出一辙的凶戾。


    不止是它,所有分身几乎都弹出利爪,展露出战斗姿态,杀意四溅地看着自己的同伴。空气中掺杂着浓郁的火药味,一触即发。


    它们共享思维,对上眼的一瞬间,仿佛能听到相互之间冷漠的诘问。


    ——凭什么是你留下来?


    ——不止一人等待这么长时间,不止一人期待着和他的相见,凭什么是你吞噬我?


    这一天,几十个分身大打出手,几乎杀红了眼。


    这场冲突更像是苦守十多年的宣泄,所有压抑在骨子里的疯狂和痛苦彻底爆发,它们不再将分身视作同伴,利爪挥出,招招致命,恨不得啖其血肉。


    战斗的威压扫荡出去,震碎砖瓦墙壁,巨大的阵仗波及整个医院,闹得血雨腥风。


    院长裴玉衡匆匆赶来,看着惨不忍睹的现场,大惊失色,严肃喝令它们停手。


    然而在规则的制约下,一名分身仍旧顶着裴玉衡的命令,硬生生将另一名分身撕咬下一块肉。放眼望去,满地都是碎肉残肢。


    各分院员工脸色惨白,连连后退,再度认识到防卫科的恐怖之处。


    金丝眼镜第一次濒临失控,周围三栋医院大楼遭到严重损坏,伤者高达数百名。“疯狗”之名彻底传开,人人将防卫科视为洪水猛兽。


    在医院众人激情的声讨和指责下,也为了所有人的安全考虑,裴玉衡不得不严令所有防卫科成员留守重症监察中心,没有调令安排,不得擅自外出。


    这场厮杀中幸存下来的防卫科成员,起先秉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理念互不干涉,到最后也没能忍住重新聚集在一起。


    只因医院建立初期的老人几乎都被裴玉衡找理由派遣了出去,还记得青年样貌经历的人如今所剩无几。


    就这样,又是几年过去。


    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它们照常在监察区域内巡逻,动作散漫,百无聊赖,思维和记忆分得很散,不怎么集中,也是过上好半会儿后,才听到门口传来的动静。


    两道脚步声,一老一青年。老人说话絮絮叨叨,年轻的耐心听完后才低声回应,嗓音温雅柔和,似春风拂面而来。


    霎时之间,所有分散的思维像麻绳一样凝结在一起!分身们不约而同地站定,数不清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过去,大脑一片空白。


    更有甚者,控制不住闪现到青年的身后,喉中发出激动的喘息,将脑袋凑过去轻嗅。


    时间过去整整二十四年,岁月轮转,白驹过隙,八千多次朝阳升起,八千多次夕阳坠落。战火后疮痍的土地再修新楼,第一医院几经扩建,荒芜人烟的街道重回喧嚣。


    在此之前的日日夜夜,分身不知多少次幻想和青年重逢的场景。


    它要对着青年的脖颈狠狠地咬下去,咬碎颈骨,撕扯皮肉,一口不嚼地吞咽,让青年的鲜血灌满喉咙,融入自己的骨血,融入四肢百骸。


    它要听到青年痛苦的惨叫,要听到青年哭着发出嘶哑的求饶,向它发誓再也不敢丢下自己。


    分身怀着满腔愤恨耸动鼻尖,于潮湿冰凉的空气里,于苍白月光的普照下,终于在青年的身上嗅到了那股朝思暮想的气息。


    是他的气息。


    分身怔愣着,忽然两眼一热,酸涩汹涌的滋味蔓延至舌根,在胸腔横冲直撞。


    那些经年扎根的不忿怀疑,那些挥之不去的茫然痛苦,只需半秒,便忘了个干净。


    ——


    第一医院上空维持着谢叙白步入时空隧道前的骇人景象,惨白电光似游龙在漆黑厚重的云层中穿梭,轰的一声,爆出震耳欲聋的雷鸣。


    不少医护人员感受到重症监察区传来的威压,纷纷大惊失色。尖锐警报拉响,救护车红灯频闪,后勤安保人员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各分院,组织人员撤离。


    “李主任因不明原因昏迷,快把他送到二分院!”


    “四楼五楼都是重病患者,行动不便,需要抢先进行转移!”


    “院长呢?办公室里没人,电话打不通,有没有谁看见院长?!”


    同一时间,地下基地,裴玉衡分出大半的力量协助谢叙白对抗【规则】,终是体力不支,踉跄摔倒。


    咔!


    傅倧左臂用力一扯,润白色锁链应声而碎。


    他阴毒地看向裴玉衡,伸手掐住下巴,迫使裴玉衡抬头仰望他:“亲爱的堂弟,我还没死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当着我的面走神,是不是太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啊?”


    裴玉衡急喘两口气,唰一下抬眸,精神力一掠而出,闪电般斩断傅倧的指骨。


    傅倧瞳孔骤缩,发出凄厉的惨叫,裴玉衡趁机挣脱束缚,弯腰去拿掉落在地的指骨,眼里迸出一抹视死如归的决绝。


    千钧一发之际,半空中倏然裂开一个偌大的窟窿。


    谢叙白从中现身,稳稳落地,冰冷的目光睨向傅倧狞笑猖狂的嘴脸,两道金光同时从他的掌中飞射出去。


    一道化作坚硬冰冷的锁链,噗呲穿透傅倧的两边肩膀,将他死死地钉在墙上。


    一道钳住裴玉衡的手腕,在最后关头,制止他将指骨塞进嘴里。


    谢叙白掰开裴玉衡的手,拿出紧攥的指骨,无奈地晃一晃,说:“不是说了,别吃这种脏东西。”


    说着,他手掌一握,沾血的指骨在金光中化为灰烬。


    傅倧并没有和脱体的血肉失去联系,指节被暴力摧毁的一瞬间,他再度发出痛苦的嘶吼:“啊啊啊啊啊!你们这两个杂——”


    骂语没来得及全部出口,下一秒汹涌强大的威压排山倒海般压下。


    傅倧受到大力冲击,隐约听见骨骼被震碎时噼里啪啦的响动,五脏六腑几乎倒位,瞬间脸色惨白,张着嘴巴哆嗦半天,竟是连惨叫都发不出来了!


    裴玉衡怔然地看向谢叙白,难掩惊叹。


    这时候的他,依然处于金丝眼镜和规则的双重影响下。


    在他看来,谢叙白前后消失不过十秒,再出现时却是眼神凌厉,不怒自威,像懵懵懂懂的幼儿一夜之间长成大人,整个人的气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简直不可思议。


    “发生了什么?”担心谢叙白遇到一些不好的遭遇,裴玉衡忍不住问。


    谢叙白回看裴玉衡,静默地凝视,没有吭声。


    深邃的眉眼轮廓,卓尔不凡的五官,坚毅不屈的神色。二十多年的岁月几乎没有在这个中年男人的面相上留下太多痕迹,还是那般风光霁月。


    只是记忆中踽踽独行、忍辱负重的惨痛经历,又在压制傅倧的过程中耗费大量气力,致使他脸色惨白,看上去有几分憔悴。


    医院上空雷鸣息声,裴玉衡能感受到【医院规则】突然的安分守己。


    虽然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但看谢叙白平静的神色,他猜测是青年出手,短暂压制住了规则。


    宛若压肩膀上的千斤重担陡然减轻,裴玉衡终于能放松紧绷的神经,偷来片刻的如释重负。


    但危机尚未解除,还不到彻底放松的时候。


    裴玉衡记得谢叙白消失前喊了自己一声裴叔叔,只是一声亲昵的问候,便把他叫得恍惚。


    但此情此景,显然不是一个能停下来叙旧唠家常的好时机。


    裴玉衡短促地换上一口气,勉力吞咽下和谢叙白相认的强烈冲动,伸手在人的眼前一晃:“谢主任?还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他自然调侃:“我年纪大了,腿脚不好,可别指望我把你背出去。你坚强点,要晕也等出去再晕,到时候我让李安民给你换个VIP至尊单人病房,早饭免费送到房,费用报销,双倍隔音。”


    谢叙白回神,反应过来裴玉衡的记忆尚未恢复,并且还在佯装不认识他。


    他飞快地眨了下眼睛,一脸心碎状:“我为院长鞠躬尽瘁,院长居然这么吝啬,只是帮忙安排一个病房?”


    裴玉衡不曾想,入职后一贯和他保持距离的谢叙白,还会顺势接住话头反过来揶揄他。


    可他心里竟然是轻松的,高兴的,只因谢叙白没有记恨他当年的做法,没有嫌弃他这副丑陋狼狈的姿态,依旧乐意与他亲近。


    结果一晃神的时间,可不得了,谢叙白两步闪现到他的身后,两只手臂就这么毫无规矩地环上他的肩膀:“而且哪有人五十岁出头就说自己年纪大了?我看院长说话中气十足,身子骨健朗,背我一个必定轻轻松松。”


    青年勾着他脖子,没有保留地压下来,不是作势让他背又能是什么?


    裴玉衡瞬间惊呆了,无措地弯身兜住青年压下来的身体。一时间脑子嗡嗡直响,不知道是该痛斥对方没有规矩还是蹬鼻子上脸。


    结果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脱口却是不痛不痒的轻斥:“……谢主任你干什么?……小心点,别摔了!别胡闹了,快点下去!”


    裴玉衡体力不支,身上带伤,谢叙白自然舍不得将所有重量压下去,真让人背着他走。


    看着古板严肃的中年人罕见地露出慌张的模样,紧绷的嘴角放松,手足无措地应对自己毫无征兆的亲近,谢叙白坏心再起,拖长音调:“真不让背吗,裴叔叔?”


    裴玉衡浑身一震。


    他终于能肯定,谢叙白消失前喊出的那一声裴叔叔不是自己的幻听。


    还没消化掉这声亲昵的称呼,下一秒,谢叙白张口又带上了撒娇的腔调:“那喊爸爸愿不愿意背?爸——”


    如果说前面那声裴叔,是夜莺在裴玉衡的耳边唱出悦耳灵动的小曲,那么这一声爸,就如同百万雄师在他的心口列阵擂鼓,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震耳不绝。


    “……你刚才叫我什么?”裴玉衡连钉在墙上的傅倧都顾不上了,颤抖着手,去拽背上作怪的青年,“小兔崽子,你最好别是在和我开玩笑……刚才,你叫了我什么?”


    他语速极快,一副发火要收拾人的口吻,谢叙白心道这一次作弄可刺激大发了,急忙收敛找补,下一秒却被裴玉衡用力地按进怀里。


    中年男人没有说话,却胜似有声,宽掌按在他的背上,胸口起伏不定,手臂因用力而发抖,再也克制不住,一寸寸地将人搂紧。


    像是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回失而复得的珍宝。


    几分钟后,谢叙白搭乘电梯走出地下基地,来到地面。


    不远处,急救车的红灯频闪不断,大楼灯光全部打开,亮如白昼,安保部门全部出动,人群呼叫救援的高呼声此起彼伏。


    那边阵仗翻天,愈发衬托出监察区死一般沉寂。


    几乎在谢叙白走出来的一瞬间,十几二十颗静默的头颅齐刷刷抬起,猩红血瞳犹如豺狼看到猎物般盯紧他,肃杀紧张的场面叫人心惊胆战。


    谢叙白和他们对视,心跳在寂静的夜色下加快,随即深吸一口气,掐住指尖,走向眼前的防卫科成员。


    刚一抬腿,一阵漆黑的飓风掠过,嘭一声将谢叙白按在墙上,猩红血瞳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骗子。”


    这么近的距离,谢叙白几乎被对方身上猛兽般凶戾的气息覆盖,别过脸轻轻哼笑一声:“……我骗你什么了?”


    男人眸色阴郁,正要回答,谢叙白蓦然抬起手,指尖勾着蒙在男人脸上的面罩,一点点地下拉,挺身径直吻了上去。


    一瞬间,男人的呼吸静止,又在下一秒凌乱。


    唇齿气息纠缠交融,丝丝缕缕的香气在鼻前弥漫,他脑海仿佛轰的一下炸响,一切喧闹潮汐般消退,全世界只剩下谢叙白笨拙亲吻他的模样。


    嘭!


    谢叙白后背一痛,男人再次把他按在了墙上,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凶狠地吻了下来。


    和他的生疏不同,男人对掠夺的熟稔几乎与生俱来,谢叙白的嘴唇被迫打开,在强势的吮吸下无法闭合。


    他急喘,竭力汲取空气中的氧气,维持着岌岌可危的镇定和淡然,却不知道男人在什么地方按了一下,仿佛一道激烈的电流打入脑神经,谢叙白大脑一空,差点瘫软在地。


    “我们得尽快找到院长!”“院长最后一次出现在什么地方?”“急诊部全体成员已经撤离!”……


    远处,救援声不停,似乎要往这个方向赶来。谢叙白双目一睁,下意识挣扎,却被男人紧紧地按住手脚,吻得更加用力。


    “等等……防卫科的那群疯狗在前面!”


    “院长应该不在这,走走走,快走!”


    很快,谢叙白就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


    喘息愈发紊乱沉重,意乱情迷的吮吸在耳畔作响,一切的瞻前顾后、谨小慎微,通通在这一刻被冲得支零破碎。


    层层雷云下,大风呼啸,拂过青年被钳住手腕压在头顶的手掌,五指修长,骨节分明,从绷紧到微微放松地屈起。


    身后数名防卫科成员垫着脚尖翘首以盼,却始终等不到谢叙白的视线转移,其中一人再也等待不了,突然化为漆黑的影子,急不可耐地与亲吻青年的男人融为一体,紧接着是第二人、第三人……


    不需要重现当年的厮杀,所有力量自愿汇集,化作无形的气浪冲向医院上空,蛮横地击碎雷云,引起巨大冲击,呈放射性朝外荡开,一举砸开二十多年来一直笼罩在众人心头的迷障!


    命运齿轮咔嚓转动,历史洪流奔腾不息。一切错乱的因果轮回终于在这一刻回归正轨。


    位于地下基地的裴玉衡艰难地调整好情绪,起身匆匆朝外走,忽然脚步一顿。


    他记起了二十多年前的风风雨雨,记起了和谢叙白最后的道别,猝然心神俱震,身上属于食尸鬼的青紫色痕迹,随着愈发清晰的记忆逐渐退散。


    全数前往附属第二医院的救护车上,躺在病床上的李医生手指一弹,缓缓睁眼。


    空地上集合撤退的众人被冲击扫荡全身,捂着脑袋,混沌意识倏然清明,如梦初醒般张望周遭:“……”


    【医院规则】幡然醒悟,高空之上,被打散的雷云重新凝聚,粗长雷霆轰然劈开夜幕。


    无数人哗然震撼抬头,听到雷鸣阵阵咆哮不绝,电光交错犹如烟花绽放,仿佛在迫不及待地向世人欢欣宣告——


    【恭迎谢副院长回归!】


    第125章 裴余?为什么你会在这……


    有了前两场试炼通关之后玩家没有立刻弹出副本的先例,这一次面对陡然变化的场景,众多玩家也能做到泰然处之。


    然而他们的泰然淡定只坚持了一秒。


    【叮!恭喜该场次的所有玩家触发隐藏关卡《第一医院》。】


    【该关卡为奖励关卡,内含丰富的特级珍奇道具和大量奖励积分,关卡进行过程中副本危险度降至C级,玩家不会轻易死亡,是否参加?】


    玩家集体炸裂,双眼激动到发红,手指飞一般狂点参加按钮,快出残影。


    “那还用说!参加参加参加啊啊啊啊!”


    看见特级珍奇道具的字眼时玩家就已经走不动道了,更别提后面还接了个“危险降至C级”,天地良心!要知道这年头B级试炼都不够格进入黑市大佬们的代练名单,C级难度是什么白给的福利?


    眼前白光闪过,场景再次变化。


    玩家带着激动的心情睁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栋宏伟壮观的现代化大楼。后有金属大门挡在面前,旁边的石碑牌匾上,遒劲有力地刻写出“H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行楷字样。


    穿着蓝白制服的医护人员快步向前,胳膊下夹带着办公用的笔记本,看人流前往的方向,似乎直指不远处的医疗行政大楼。


    玩家们交流眼神,虽然只有C级难度,但谁知道系统会在哪里设坑,他们没有失去谨慎,小心地观察周围,忽然,其中一人被身侧匆匆路过的护士拍肩。


    她皱眉提醒:“你们在这里愣着干什么?各科院系举办的交流学习马上就要开始了,还不快进去!”


    交流学习会?


    这时已经有玩家低头发现,自己正穿着医院的实习制服,胸口的标牌也写着【实习医生/护士】。后面的名字一栏为空白,可自行选择是否展露昵称或真名。


    如果是一般副本,那肯定二话不说就把他们的姓名展露出来,若是不巧碰上仇敌,一场拼杀在所难免。


    游戏向来乐于见到玩家内讧搞窝里斗,这一次居然好心地帮他们隐瞒身份,即使是部分心怀警惕的玩家,也不由得对所谓的“奖励关卡”产生了几分信服。


    通过搜索口袋内的身份证明,询问医护NPC,没有花费多长时间,玩家就推测出他们是其他医院派来的交流生,其中有一小部分玩家是本院新接收的实习生。


    “重点在其他医院和新招收,说明除了带队老师,这家医院里几乎没人认识我们。”


    “也就是说,咱们不用再遵循那些苛刻变态的设定了?!”


    “难度真的下降了!”


    “你们别高兴得太早,就算难度有所降低,这里可是S级副本,稍微强大点的精英怪一巴掌就可以送我们上天。”


    “顺便一提,我刚才鉴定过,那名好心提醒我们的医护NPC等级有A。”


    “……”大片玩家倒吸一口凉气,肃然目送风风火火远去的那道白色身影。


    有人提出疑惑:“道理我都懂,问题是我们为什么会进入这家医院?我横看竖看,没看见这个地方和我们之前经历的副本内容有一星半点的关联。”


    玩家在二十多年前进攻傅氏集团的战场上通关,闭眼前脑海中的最后一幕也随之定格。


    那时的第一医院,只是杂乱搭建起来的幸存者基地,并且在疯子和傅倧的战斗中毁坏殆尽,变成一片火光弥漫的残破废墟。


    别说他们了,就算当时的基地元老站在这,纵观眼前漂亮雄伟的第一医院,恐怕也不敢将这里和破破烂烂的幸存者基地联系在一起。


    所幸经过第一轮的生杀筛选,这些幸存下来的玩家都不是一无所知的新人,简单商议后便自行分头行动。


    也有不少玩家站在原地没走,将视线放在角落一名戴着扑克牌耳钉的年轻人身上,偷偷观察他接下来的动作。


    魔术师不是没有注意到那些自以为隐秘的目光。


    对那些拿不定主意又没有经验的低级玩家来说,跟在大佬的身后,有极大概率能够避免踩中陷阱。


    都是从新人过来的,只要别犯蠢阻碍他通关副本拿奖励,他无所谓。


    眼下,魔术师更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扫遍在场玩家,没有找到和裴余相似的身影。


    迄今为止玩家群体通关那么多场副本,这还是有明确记录以来,第一次出现大规模奖励关卡,并且还是S级!就连他也没忍住按下参与按钮,没道理裴余会拒绝递到嘴边的馅饼。


    难道说裴余使用了隐藏自己的道具?可他使用的寻踪道具没有任何反应。


    要么裴余提供给他的身份信息是假的,要么对方使用的道具高自己一级。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没有在奖励关卡开启后第一时间和碰面,就代表裴余没有和他再会的心思。


    说不在意,那是骗人的。


    魔术师不死心地张望四周,在场只剩那些等待带飞的玩家眼巴巴地看着他,而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连半个影子都没出现。


    终于,魔术师对青年无意和自己结交的事实认命。


    作为名声在外的战力榜第五,他有自尊,让他当着众人的面上赶着去贴裴余的冷屁股,他也拉不下这个脸。


    魔术师皱起眉头,油然生出一股被抛弃的不忿,咂舌暗骂:“这个混蛋,好歹也当过一场副本的患难兄弟,居然连见一面都不肯……”


    队友勉强听清楚他的嘀咕,恍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向来心高气傲的魔术师什么时候这样哀怨过?


    眼见魔术师脸上的黑气越来越浓郁,他小心询问:“小魔术师,我们接下来去哪?”


    此时摆在他们面前的有两条路,其一寻找并前往护士提到的学术交流会,其二在原地等待他们医院的带队老师。


    魔术师回神,哪条路都没选,随手丢出几个傀儡代替他们去交流会,转头领着队友绕医院一圈四下探索。


    系统提示中强调该关卡内有大量积分道具,就是在暗示他们积极触发支线剧情。越是这种情况,越要放开手脚,墨守成规地顺着提示去完成任务,反而容易丧失获取奖励的机会。


    果不其然,没多久他们在行政大楼背后发现一辆正在卸货的大货车,运货工人来来往往,路边堆着不少崭新未拆封的办公物件。


    魔术师在帮忙送货的人群中,眼尖地发现几名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带着微笑快步走上去,一脸热心肠地说道:“不好意思来晚了!老师说这边人手不足,让我们过来搭把手,把这些东西搬上去就行了吗?”


    搭把手?工人抬头抽了一眼魔术师的工牌,不疑有他,冲着旁边的柜子抬了抬下巴:“对,你们几个把它搬上去就行。”


    “搬去几楼啊?”


    “副院长办公室,还能是几楼?”工人叮嘱,“手脚轻一点,小心把玻璃给撞碎咯,反倒在你们领导面前留下个坏印象。你们要是弄坏了东西,被追责赔钱可是我们!”


    魔术师瞬间听明白里面的弯弯绕绕,似乎另外几名医护人员都是为了在副院长那里露面,才殷切地跑过来帮忙。摆件都是崭新的,大概率说明那位副院长刚晋升不久……


    好巧不巧,学术交流会就开在行政大楼的一楼会议室,会议还没开始,魔术师的替身傀儡有意无意地游走在人群中,从本部NPC口中听到不少八卦。


    “谁能想到傅院长竟然就是裴院长!当初研发出疫苗并将其大力推广,为患者争取到超低药价的人也是裴院长!”


    “裴院长为我们奉献牺牲这么多,我竟然把他错当成傅倧那个小人,我是眼瞎了吗?”


    “我之前还当众诋毁过裴院长……他能在那么艰险的情况下,顶住傅氏集团的打压,保住几千人的性命,这要是无能,那我算什么,废物吗?”


    “总之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今总算真相大白。”


    “不止是裴院长啊,还有刚回来的谢副院长。听说和我们的岁数差不多大,年纪轻轻就能在H市商业委员会里混得风生水起,前期物资紧缺全靠他拉来资金赞助!”


    “啊?不可能吧?谢副院长今年不是才二十多岁吗,这样算下来,二十多年前他还没出生呢!”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难道谢副院长实际已经四十多岁了?”


    ……


    电梯门打开,魔术师和队友笑着借道进入,里面还站着一名医护人员,脚下放着盆葱葱郁郁的盆栽。


    由于刚好挤得下,医护人员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电梯门关闭,屏幕显示他们正在前往六楼。


    魔术师记下楼层数,趁机在脑子里提炼整合八卦中的信息,尽管有些不可思议,但他还是从“傅”“裴”两个姓氏,直接推到裴玉衡和傅倧两人。


    毕竟是衍生出来的奖励关卡,总要和副本内容挂钩。


    那么,他们现在是跳跃到了二十多年后的时间线?


    魔术师眉头一挑,猛然发现“奖励关卡”中隐藏的最大奖励——要知道当初他们可是为裴玉衡对抗傅氏集团倾情献出过一份力,如今裴玉衡顺利上位,他们大可以表明身份,直接讨要功劳。


    这时,机械性的女声在电梯内响起。


    “叮,六楼到了。”


    一想到有望获取特级道具,魔术师就浑身舒畅,电梯门再度打开,一道清瘦笔挺的身影出现在面前,他单手扶住立柜:“让一让,让一让啊!”


    紧跟着,他看见队友突然抬手指向来人,仿佛极度震惊一般,猛然瞪大双眼。


    魔术师内心狐疑,飞快地瞥过去,看见那张意想不到的俊脸时,差一点表情失控。


    “裴余?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在他脱口叫出对方的名字之后,旁边略显冷淡的医护人员跟着脸色一变,恭敬的神色充满惊喜,看向来人:“谢副院长!您这是要去参加下面的交流会吗?”


    第126章 惊艳


    电梯内外总共就四个人,这声谢副院长叫的是谁不言而喻。


    刹那间魔术师瞳孔地震,好悬再一次喊出声。


    从来没有玩家在副本里当职的先例,何况还是这么举足轻重的职位!


    魔术师咬牙切齿地反应过来,这混蛋一开始就没说真话。他也是脑子长包,居然傻乎乎地信了那些忽悠人的说辞。


    如今他敢肯定,裴余绝对是NPC,而且还是和谢叙白同一档的特殊……等会儿?


    那人喊的不是裴副院长,是谢副院长。


    ——姓谢?


    脑海中划过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魔术师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如遭晴天霹雳!


    和惊疑不定的魔术师两人相比,谢叙白的反应要淡定得多,似乎并不意外他俩的到来,微微一笑:“没想到你们会先过来,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人。”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医护人员,温声说道:“谢谢你帮我搬东西,杨医生是吗?”


    被谢叙白看向胸牌上的名字,医护人员顿时脸上潮红,腰板都挺直了三分。


    谢叙白笑道:“我这边要招待一下朋友,麻烦你帮我给院长说一声,我过会儿再下去,让他们不用担心。”


    杨医生忙不迭地应声。


    电梯关闭前,他透过缝隙朝魔术师两人瞥了一眼,那眼神里的歆羡和丝丝敌意看得魔术师有些胃疼,似是玩笑般开了腔:“没看出来啊,你们医院还热衷于搞个人崇拜。”


    谢叙白莞尔:“当然不,难道说你的粉丝是因为所谓的崇拜才与你性命相托,不畏生死?”


    队友在旁边满脑子雾水,魔术师一顿,还没来得及回话,就看见谢叙白用精神力托起立柜和盆栽朝前走去,皱着眉头在原地犹豫两秒,也跟了上去。


    没几步路,他们来到副院长办公室,紧挨在院长办公室的右手边。


    自谢叙白“消失”后,裴玉衡便将这个房间封存,平时除了清洁工外,禁止其他人进入。


    后面遇到医院扩建,又让工人仔细翻修过一遍,墙壁雪白,地板锃亮,装潢简洁明了,看着和新的一样。


    谢叙白顺手沏茶:“随便坐。”


    魔术师停在门口,视线跟着那一双洁白修长的手,沏茶的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赏心悦目。


    如果不是见过谢叙白大尾巴狼的模样,他还真会被这一副儒雅无害的模样迷惑住。


    见魔术师站在原地不动,谢叙白也顺势停了手,两人视线一碰。


    魔术师表面不动声色,实则腰背肌肉微微紧绷,不可避免地警惕起来。


    当初疯子和傅倧一战,谢叙白借机吸收信仰之力,金光普照,圣洁动人,他在幻象中看见久违的故人,骤然心神震颤,一度将谢叙白误以为真正的神。


    直到事后,魔术师才猛然惊醒。


    塑型、造势、宣发……这一系列举动和娱乐圈大力造星有什么区别?


    他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非常清楚粉丝一旦被蒙蔽思想,陷入一股脑的狂热,会变得多么疯狂。


    而谢叙白在大部分玩家心里的地位,明显已经到了,不,应该说远远高出了正常程度!


    ——那么作为一个NPC,谢叙白获取玩家的信仰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今后是否会站在玩家的对立面,利用玩家的信服崇敬带来灭顶之灾?


    又或者只是上位者无所事事,一时兴起和他们来了一场消磨时间的游戏?


    无限游戏就是一场十死无生的陷阱,所有看似无害纯良的羔羊背后都藏着一张血盆大口,哪怕谢叙白表现得再友善,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魔术师毫不怀疑,现在的谢叙白绝对有颠覆一整个玩家群体的影响力和实力,这样的人如果成为他们的敌人,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室内陷入死一般沉寂。


    队友觉察到气氛紧张,心里打鼓,不敢吭声。


    谢叙白的目光还是那样平静,宛如一面照见阴影的明镜,直看得魔术师呼吸一滞,后背冷汗直冒。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终于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说实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在怀疑,你会不会是那名特殊NPC谢叙白伪装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魔术师一愣。


    他的记忆力算不上差,没几秒,当初和谢叙白初遇时,自己那番讨好献殷勤的话模模糊糊地在耳边响起。


    【……现在看来,哪儿能啊?你可比那个所谓的谢叙白厉害多了!别人都说他之前不出手是扮猪吃老虎,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没有制服诡王的实力,面对一个严岳都需要委曲求全……】


    嘶!这不就是当着正主的面蛐蛐人,马屁拍到马腿上去了吗!


    魔术师表情一僵,看着好以整暇的谢叙白,瞬间尴尬得想找条地缝钻进去,摸着鼻子问:“不至于这么小心眼吧?”


    谢叙白意味不明地轻笑一声,将茶递过去,一脸心平气和:“你猜?”


    看着面前冒热气的茶水,魔术师寒毛直竖,在会不会被毒死的猜想中挣扎半天,最后咬牙心一横,接过茶一饮而尽。


    入口却是清甜沁香,回味悠长。


    魔术师盯着青花瓷茶杯,再次怔住。


    队友也犹犹豫豫地接过谢叙白递过去的茶喝了,惊喜得无以复加:“精神力永久性增加5点!我的天!!”


    无限游戏进行到现在,当然不会缺少增益道具和技能,但永久提升玩家数值的珍稀道具,即使在黑市里也是有价无市!


    更别提这加的可是精神力!


    别看5点加成很少,要知道玩家精神力上限才100!且无限游戏对精神力相关增效限制极大,精神力一项基本随个人素质焊死,没有天赋的人苦练也得不到成效。


    队友登时对着谢叙白手里的茶水眼热无比,这茶要是放在市场上,估计会让人争得头破血流!


    魔术师当然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才会感到惊讶。


    看着慢条斯理端茶浅呷的谢叙白,他在短暂迟疑后,猛地吐出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和人面对面:“完全看不透你,说吧,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


    是他想岔了,凭谢叙白的手段和实力,想对付他们不过一个眼神的功夫,完全用不着和他们弯弯绕绕。


    谢叙白应当看出了他的戒备和敌意,依旧选择以礼相待。


    这种如同广阔天空包容万物的宽容,在和谢叙白视线交汇的某一瞬间,甚至令魔术师有些无地自容。


    谢叙白挑眉:“我找你来就不能是单纯的叙旧和感激吗?”


    魔术师有些意外,对上谢叙白真挚的神情,忽然有些脸热,扭扭捏捏地坐直身体:“咳,其实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话音未落,谢叙白忽然话锋一转:“不过你说对了,我确实有事拜托你。”


    “……”魔术师瞬间感觉自己的一腔感动又双叒叕喂了狗。


    他嘴角一抽,从善如流地让队友离开办公室在门口等待,又把直播关闭,大大咧咧地端起茶抵在嘴边:“说吧,什么事?”


    谢叙白也没和他客套:“我准备终结无限游戏。”


    这可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榔头棒喝!


    魔术师差点一口茶喷出来,紧张地左右环顾,生怕系统一道雷劈下来送他们去投胎,瞪大眼睛回头猛看谢叙白:“你——你图什么?”


    和玩家不一样,NPC出生在无限游戏,身份和力量基本上是游戏赋予的,搞垮游戏意味着终结人生,那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魔术师瞄着谢叙白淡然的脸色,很快回过神,以对方的性子,不至于自绝生路。


    可是他仍旧想不通,谢叙白图什么?


    谢叙白像是能读懂他的心思,轻轻一哂:“你是不是在想,像我这种神一般的存在,力量、地位、财富名望,在无限游戏里要什么有什么,是不是吃饱了没事干才做这种自掘坟墓的蠢事?”


    魔术师连忙否认:“我可没说!”


    谢叙白不置可否,继续道:“还记得你曾经问过裴玉衡是我的什么人,如今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的,他是我至关重要的亲人。”


    他的语气极其平淡,可谁都能听出话里的认真。


    副本通关,彩蛋揭露,系统明确告知玩家,裴玉衡被钦定为这场S级副本的诡王。


    作为玩家,魔术师第一反应是忌惮,随即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谢叙白最初上门找他帮忙的事。


    可想而知,如果没有谢叙白中途干涉,裴玉衡将会经历何其惨无人道的摧残。


    “不止是院长,还有我的妈妈,我家的狗,我的学生,我的朋友以及其他人。”谢叙白摩挲了一下金丝眼镜,“这场游戏毫无道理地拉所有人入地狱,把他们逼至绝境,欺他们至深,你告诉我——”


    谢叙白抬起眼,一字一顿地道:“我有什么不弄死它的理由?”


    他是涵养极好的人,平时都是温温和和,生气也不过冷下脸,却用上如此直白无情的陈述。


    直到这一刻,魔术师才胆战心惊地听出谢叙白话里蕴含的滔天愤怒,和肃杀之意。


    他应该感到忌惮或更深层次的畏惧,可对上谢叙白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那里面蕴藏着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他仿佛看见平静的海面骤然席卷起百米海啸,汹涌冲岸惊天动地!


    刹那之间,周围一切喧嚣退去,万籁俱寂,唯有心脏扑通直跳,一下快过一下,在魔术师的胸腔里横冲直撞,震响不绝。


    第127章 尾声【副本《请遵循设……


    关于这场无限游戏,谢叙白整理完迄今为止得到的所有线索,得出不少猜想。


    要证实这些猜想,需要进一步抽丝剥茧挖掘出游戏诞生的真相,和最初的最初造成一切悲剧的源头。


    玩家群体一直在通关副本,最熟悉游戏机制也最有可能触及真相。但谢叙白暂时无法突破系统的封闭,进入游戏空间和他们正面接触。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内部人员帮忙搭桥。


    谢叙白属意魔术师的理由很简单,对方是战力榜第五,能接触到更多的顶端玩家,进入游戏后也是先保队友百分百存活,说明重情义。


    “整场游戏下来,你对外都是游戏人间的态度,但是在面对死亡和队友重伤时仍旧会出现一瞬间的沉默,那时候你在想什么?”


    “当系统无赖地加大游戏难度,当好友列表上的名字一个个灰暗下去,当喜欢你的忠实粉丝经历过一场副本后直接消失,当游戏将所有人都逼入绝境的时候——难道你不曾有一瞬间,产生过推翻它的想法?”


    谢叙白将魔术师近乎失态的动容看在眼里,微微笑着,顺势探身,朝对方递出手:“告诉我,有没有?”


    魔术师看着面前的手掌,很轻易地反应过来,如果握住它,相当于和谢叙白达成某种秘而不宣的同盟。


    他忍不住抬高视线。


    如今危机暂时解除,卸下重负的谢叙白和初见时的冷淡寡言截然不同。眼尾上扬,薄唇轻启,侧颊在灯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圈柔和的光晕,明镜般的瞳孔清晰地映照着他的倒影。


    胸腔的心跳都快把耳膜给震碎了,这股感情到底是什么?钦佩?信服?意外?还是……


    魔术师缓缓伸出手:“我……”


    结果还没等握住人,就被刺骨的寒意冻得一个激灵。


    魔术师猛然垂头,盯着手里不停蠕动的眼镜腿儿,唰一下弹跳起身,脸色瞬变大力甩手:“??我艹!”


    谢叙白表情微变,脸上接着一轻,金丝眼镜不翼而飞。


    紧跟着肩膀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他身体往后,和魔术师飞快拉开距离,径直撞入沙发,同时一股强悍熟悉的雄性气息笼罩在他的头顶。


    魔术师抬头,猝然撞入一双幽暗深邃的眼睛。


    一个男人忽然出现在谢叙白的身后,宽掌往下搭在对方的肩膀,身躯高大挺拔,冰冷的目光淡淡睨过来,宛如铜墙铁壁般无法撼动。


    和男人对视的瞬间,魔术师感觉到了敌意,非常浓烈的敌意,如同被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扼住咽喉,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胆寒地炸起。


    这个男人是谁?


    魔术师如临大敌地盯着对方。


    凭他近S级的感知力,竟然没有一点察觉到这人的靠近!


    谢叙白的视线飞快地扫过按在肩膀上的手,男人指节屈起,肌肉绷紧,爆出浅显的青筋,让他瞬间幻视草原上欲要扑杀猎物的凶兽。


    谢叙白眉毛一跳,直觉魔术师可能无意触动金丝眼镜的领地意识,更担心对方会朝魔术师发难。


    谁想到,男人忽然轻笑一声,若无其事地换上一副得体的营业式商业微笑:“你好。”


    紧绷到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因这一声问候有所缓解。


    随后男人压下腰,对谢叙白低声道:“系统似乎察觉到了你们的‘失踪’,我的力量还没有完全恢复,不能帮你隐瞒太久,最好长话短说。”


    谢叙白不掩意外,侧过头,和男人深邃的眼睛对在一起,少顷笑道:“嗯,多谢,辛苦你了。”


    他转向魔术师:“这位是宴朔,我的……至交好友。”


    系统接下来会作什么妖尚未可知。因为失忆机制和洲际划分,玩家势力近乎一盘散沙,难以聚拢,魔术师无法代表玩家整体,一时半会儿也商量不出什么。


    两人简单敲定联手合约,这事便算结束。


    谢叙白善意提醒:“这次交流会聘请了不少行业专家,多听听他们的讲解答辩,没准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收获。”


    他语气诚挚:“交流会结束后就是表彰大会。当年大家竭尽全力帮忙对付傅氏集团的热情和贡献,所有人都看在眼里,事后医院给出的奖励和报酬,也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一番温言细语,让魔术师如沐春风,浑身放松。


    他多想和谢叙白再聊几句,奈何有男人在旁边虎视眈眈,原本的温柔乡秒变鸿门宴。


    考虑到谢叙白关系网里一溜诡王级别的亲朋好友,由此,可以推断出眼前自称宴朔的男人至少也是个诡王,而且级别绝对不低。


    直觉和理智告诉魔术师,别和这男人起冲突。


    他呼出一口气,干脆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


    临出门前,男人突然再一次弯下身,以极其亲昵的姿势,将唇瓣贴上谢叙白的侧脸,又掀开眼帘,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


    “!”魔术师瞬间定格在门外,瞳孔急剧扩张。


    犹如晴天霹雳,当头棒喝,他登时醒悟自己对谢叙白隐秘的心思竟被一个外人轻易窥破,这个人还和他抱有相同的心思,分不清是恼羞还是气愤的热意唰一下直冲天灵盖!


    可不等他有所动作,门咔嚓一声,被无形的力量强势推动,严丝合缝地关闭,将魔术师最后的视线杜绝在门后。


    办公室再次一静,谢叙白刚想说点什么,忽然眼前一花,被男人居高临下地压在沙发里。


    他甚至都没看清楚这人怎么从背后绕到身前。


    在魔术师面前,男人是高高在上,气定神闲。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屏蔽掉朝外的声音动静,他瞬间一改刚才的沉稳自若,近乎凶猛地咬住谢叙白的嘴唇,嗓音暗沉咄咄逼人:“告诉我,哪家的好友会这样亲你?”


    谢叙白只是微微做出推开的动作,就被钳住手腕高举过头顶,双臂被迫大敞,锁骨清瘦优美的线条在白衬衫下半隐半露。


    得不到名分就此恼怒的男人比狗难缠,谢叙白的唇齿被强势撬开,只能在急喘中接受那肆无忌惮的索取,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一丝喘息的余地,艰难地吐一口气,别开脸,无奈地笑起来:“我怎么知道?”


    男人把这句话当成不走心的搪塞,眼神一暗。


    谢叙白与他视线交汇,半晌,眼睫谑然上挑,忽地悠悠一笑:“毕竟我只和你一个人这么亲过。”


    此话一出,男人的脑海里像是轰的一声,激烈爆出漫天烟花。房间温度分分钟迅速上升回暖,连床边蔫儿吧唧的绿植都舒展枝叶,猛一下高挺不少!


    再之后的十几分钟,谢叙白再也说不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就连那些断断续续的呜咽,也被男人尽数亢奋贪婪地吞进嘴里。


    不知不觉,男人强硬扣住他的手反过来与他五指交握。激烈的喘息彼此交织,谢叙白的眼尾洇开一片湿润的艳色,另一只手无处安放,只能虚虚往前,抖颤地勾住对方的后颈,汗湿软热的掌心垂下,贴在结实的脊背。


    血脉偾张的肌肉硬得像块寒铁,暗藏着惊人的爆发力,让谢叙白不免有点恍惚。


    宴朔的分身说话向来简洁单一,思维单线程,充斥着灵智不全的执拗。


    而刚才面向魔术师,男人无论是谈吐神态还是情绪表达,都和心思深沉的正常人无疑,谢叙白甚至以为宴朔本尊附身在了眼镜上。


    是他的错觉,还是……?


    谢叙白闭了闭眼,一时间啼笑皆非。


    ——以宴朔独断专行、绝不忍让的性情,恐怕会毫不犹豫地把魔术师从楼上丢下去,然后再压着他,将他吃得渣也不剩,哪会这么容易罢休。


    一番意乱情迷,最终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


    谢叙白从失神的状态中惊醒,视线迷离地瞥向茶几,屏幕显示着裴玉衡的来电,心脏猛地一咯噔,清醒了,手忙脚乱地撑开男人兴味正浓的脸,拿过手机接通:“喂?是我。”


    然而没换得上气,小小地咳嗽了一声。


    电话那头笑意盈盈的裴玉衡瞬间警觉,蹙眉担忧地问:“你的嗓子怎么哑了?感冒了?”


    谢叙白连忙含糊道:“咳,是有点小感冒,可能是昨天降温受凉了。”


    情急之下,他完全是扑过去的,单手撑上茶几,手臂因缺氧头晕有点发颤。


    男人在后观察,探手勾住他不稳的身体。


    一个天旋地转,两人姿势互换,变成男人靠后坐上沙发,谢叙白猝不及防地压在他的身上。


    布料摩挲引起不大不小的动静,老父亲听在耳里,更觉古怪:“你身边怎么还有其他人……对了,是不是你要招待的那两位朋友?怎么不请人下来参加茶歇?”


    自打知道谢叙白有意重建执法机构,裴玉衡就在琢磨将自己的关系网全部介绍给对方认识。


    这次交流会,除去医疗领域的专家,就借由他的名头,邀请来不少各行业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二十多年的院长毕竟不是白当的,何况生病这一劫,即使是诡怪也无法幸免。


    娱乐头条、社会焦点、创新科技、地产经济……但凡是电视里出现过的、报纸上登名过的大佬,几乎都来第一医院的VIP病房走过一遭。


    执法的【规则】很难推行,只因它不是片面地局限在一方土地或某个特定的群体,是全面的、公正的,与广袤大地上的苍生黎民并行,它的推行实施,也必将撼动这片大地的所有规则。


    这之中将要面临的凶险,和当初对付傅氏集团只高不低。


    只要谢叙白有一丁点的犹豫,裴玉衡都会想尽办法制止。


    但谢叙白没有,态度果决,撞碎南墙亦不回头,于是裴玉衡退而求次,主张帮谢叙白和这些大人物拉线。


    不说一次扩大影响力,也能疏通不少关窍。


    谢叙白当然明白其中干系,将老父亲的心意记在心上,弯起眸子柔声道:“我这边就快结束了,马上我们——”


    男人烈性犬一般上下蹭着他的颈侧,毫无征兆地含住他的耳垂,谢叙白声音一滞,捏着手机的指尖都是哆嗦的。


    他胡乱按着这头欲求不满的贪兽,强忍住战栗,状似平常:“我们一起下去。”


    说完,再一次咬牙切齿地推开男人的脑袋。他错了,这人的词典里根本没有“罢休”两个字!


    裴玉衡那边沉默两秒,大概是觉得奇怪又想不出缘由,没有细究,只简单地催促了一句。


    挂断电话,谢叙白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嘴唇发热滚烫,一摸才发现被亲得红肿,眉梢狂跳。


    见男人又见缝插针地凑上来,他忙不迭身子后仰,退避三舍:“别胡闹了,一会儿还要下去待客。”


    男人扫过谢叙白水光潋滟的眼睛,终是喉结一滚,彻底安分了下来。


    但也没那么安分,谢叙白去洗脸降温的功夫,男人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目光如狼似虎,逡巡在这具俊美清瘦的身躯上。


    回归现代时间线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谢叙白听到裴玉衡急切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下一秒就捂着嘴推开了他。


    当时宴朔只是被迫中断进食的不满足,但后来,谢叙白对外只宣称他是好友,也不肯让家人发现他们俩人的亲密接触,让男人愈发觉得古怪,乃至于……慌张?


    祂不确定是不是慌张,这是祂记忆里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情绪。


    怪物遵循原始的欲望冲动,很少会有含糊其辞、暧昧不清,恨不得时刻宣示自己明确且不容撼动的主权。


    可人类不这样,他们想法非常多,要忌讳的东西也非常多。去做一件事,不一定是愿意,还可能是被逼无奈,走投无路。


    比如纵容他的索吻,只是补偿他二十多年的苦守,所以才不愿意确定关系。


    男人神情隐没在阴影里,叫人看不分明。


    半晌他凑近谢叙白,低声道:“如果你想了解这场游戏,不妨直接去找【我】。”


    谢叙白顿了顿,他确实有过这样的想法,但是……


    他复杂地看向男人,心中百感交集,甚至有点一言难尽。


    老实说,他可以将小触手和宴朔确切地分成两个独立的个体,却无法将金丝眼镜和宴朔彻底隔绝开。无论是骨子里的霸道天性,还是说一不二的行事作风,本就同源,何谈差别?


    谢叙白曾分出金色小人去安慰裴玉衡,所以他知道,本尊能够感知到精神体分身的一举一动和外界的变化。


    或许宴朔分身千千万,意识分得像暴雨梨花,一时半会察觉不到他们这边的小小动静。但要是对方注意到了呢?他确定的关系,又是……和谁?


    谢叙白琢磨半天,大脑都要宕机了,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滴在手背上,他猛然回神,听到楼下传来喧闹的人声,似浪潮一层又一层,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他的身上不知背负了多少次轮回的重担和多少人的期盼,这场无限游戏的背后亦不知道涌动什么凶险的暗潮。未知的敌人伺机隐于暗处,随时可能露出狰狞的爪牙。


    谢叙白深深地叹出一口气:“再说吧。”


    男人听出谢叙白话里的回避,嘴唇抿紧成一根凌厉的直线,唇角微微下压。


    很不爽,很奇怪,很……难受。


    但不能急。


    二十多年的等待,才换来青年卸下防备的接纳和纵容,即使是祂也学会了一忍再忍。


    说多了容易露馅。谢叙白不愿意,他也只能点到即止。


    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男人按捺住那些钻心的负面情绪,蠢蠢欲动:“我严格计算过,不用你成神改变体质,我可以将自己分成几十份,个体分散力量,模拟出正常人类的体能硬度,这样你的身体就能承受得住了。”


    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句兴致勃勃的潜台词:要不咱们今晚试一试?


    谢叙白:“…………”


    他耳廓噌一下涨红,扭头同手同脚地快步离开办公室。


    学术交流会逐渐接近尾声,随后一场讲述二十多年前医院峥嵘史实的表彰大会,随着主持人激情的讲解声,逐渐拉开序幕。


    收拾好仪容仪表的谢叙白在万众瞩目下步入会场。


    他在裴玉衡的招呼下上台,接过话筒,只是平常地站在那里,嘴角缀着一抹温润得体的笑,面向底下的众人——坚定、沉静、温柔却不失锐气,以及一些更加摄人心魄的气质,便从这具看似单薄的身躯中渗透出来。


    惊艳四座,一见难忘。


    谢叙白脸上还戴着金丝眼镜,随着他开口,一句“大家好,我是本院的副院长,谢叙白,欢迎各位参加……”不明所以的玩家们齐刷刷震惊抬头。


    卧槽?他们刚才听到了什么?!


    表彰大会有序进行,所有医护人员和嘉宾在最后的总结陈词中激情鼓掌,全场氛围山呼海啸般推至高潮,在第一医院的高空徐徐回荡。


    ——


    奖励关卡的出现,以及参与人员得到的丰厚报酬,活跃了因全民战线开启而沉寂消极的玩家群体。


    “谢叙白”的身份又经揭露,一应罗列出来,比开盲盒还要起伏跌宕,闪瞎人眼。


    直播屏幕前的观众集体轰动,以“谢叙白”为话题的讨论帖,再度在玩家论坛里掀起滔天热潮,洗刷版面。


    当事人则开始着手建设执法机构,除此之外,还有两件头等大事没有解决。


    正在处理公务的裴玉衡闻声抬头:“你要买房?”


    谢叙白手里拿着资料,笑道:“原本的出租房太小,小家伙们活动不开,我计划买个带花园的独栋别墅。时间约在下周一,上午先去给江少侠迁户口,下午去看房,晚上大家一起逛一逛西城红阴古镇新开的夜市。”


    裴玉衡嗯了一声,顺势调看自己的私人资产,电脑点开购买房产和建房施工队的联络页面,手机给助理发去短信,让人现在就去物色一块以百平米为基础计量单位的地盘,场地开阔,风水必须要好。


    谁想到下一秒,谢叙白眨巴眼,发出邀请:“爸,你那天有假吗,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第128章 计划出游


    裴玉衡僵了好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说:“我老了,和你们这些小年轻玩不到一起,别到时候让大家都别扭。”


    “怎么会?您一点也不老,风华正茂。”


    谢叙白放下资料,走到裴玉衡的背后,笑意盈盈地按捏起人的肩膀:“您是不知道,自打听说您可能和我们一起出去玩,江少侠他们就开心得不得了!今天早上出门时还有意无意地找我问了一嘴,想知道您同意没同意——难道您这个做爷爷的,舍得让他们希望落空哭鼻子?”


    裴玉衡略带僵硬的神色,几乎在听完后半段话的瞬间就柔软了不少,“爷爷”两字更是在他的心里打出了致命一击。


    “好了好了,下周一是吧?”他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手已经顺势翻开了日程表,“我那天不一定能休到假,别抱太大希望。”


    一个院长一个副院长,两人想要同时请假不太容易。


    不过裴玉衡如今很少坐诊和接手术,日常负责医疗教研、行政管理。在没有突发情况的前提下,把需要仔细处理的要紧事稍后,提前安排代任院长协助处理各项相关工作,只出去一天,问题不大。


    谢叙白知道裴玉衡基本就是答应了,笑了笑,正要拿起资料叫其他人开会,对方忽然叫住了他:“阿余。”


    裴玉衡皱了下眉头,手指用力地撑着鬓角鼓起的青筋:“我之前是不是找你谈过话?关于过去的……”


    就在傅倧的存在暴露,谢叙白拿着证据揭露真相的第二天,裴玉衡记得自己本来是想要和对方讨论一些……往事?


    他不能确定。


    不论他怎么绞尽脑汁地细想,那天的记忆、包括他准备和谢叙白郑重探讨的内容,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纱,想不起来,琢磨不透。


    谢叙白顿住,回头看向拧眉苦恼的裴玉衡。


    梦里不知身是客。


    金丝眼镜用幻象蒙骗了历史,塑造出一段虚假的过往,刺激神经,拟真触感,让裴玉衡误以为自己走投无路只能成为食尸鬼,需要吞吃傅倧的血肉来艰难求存。


    当真相揭露的那一刻,所有的假象也随着这段虚假的记忆一块山崩地裂,湮灭成灰。


    未曾遭受过往苦痛的袭扰,这张清隽出尘的脸上看不出一丝阴霾绝望,只有因果修正导致记忆缺失的不解。


    谢叙白知道,这是暂时的。


    很快,裴玉衡就会连这一丝微妙的异样也察觉不到。


    就像第二天他俩相约密谈,预备整理多次轮回的线索,结果裴玉衡话没出口,就突然卡壳,仿佛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茫然空洞地望着他。


    那一瞬间,寒意如附骨之疽蹿上谢叙白的脊背。


    他猝然反应过来,裴玉衡失去了多次轮回的记忆。


    他俩低估了因果修正的力量……不,或者应该说,正因为谢叙白变得强大,所以他更能感受到【游戏规则】的不可抗力。


    在这场游戏中,多次轮回强化记忆、体质和能力属于卡BUG作弊,而游戏必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重生回小时候的谢裴两人天资卓绝,却在长大的过程中被层层打压,无法表现出当时那惊世骇俗的“天赋”。


    所以,他们才会不断丢失记忆,乃至于记忆混淆,无法辨别虚实真假。


    ——谢叙白印象中的家并不存在。裴玉衡误以为谢叙白年少叛逆,怄气出走,这么多年屡次在寻找对方踪迹的时候碰壁,与人频频错过。


    不幸中的万幸,谢叙白一有邪神庇佑,二是已经踏上成神的路径,所以裴玉衡忘记了轮回,他没有。


    也只有他没忘记。


    对上裴玉衡疑惑询问的目光,谢叙白微微启唇。


    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出他想要告知真相的意图,中年男人身上忽然出现肉眼可见的异常。


    肤色逐渐趋近于尸变般的乌青,掺杂着斑驳血点,一双清冷有神的眼睛愈发黯淡无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对方就这样呆滞地看着谢叙白,瞳孔涣散,如同被抽干了灵魂。


    谢叙白张开的嘴唇猛然闭合,嘴角微微紧绷,无声地站在原地。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声音在讥笑他。


    ——是,这一次轮回你确实顺利拯救了裴玉衡,但在这之前数不清的轮回中,他是什么样的命运,难道你心里没有数?


    ——唤醒他的记忆,等同于唤醒他经年累月的绝望,他承受得了吗?


    ——你能这么做吗?


    谢叙白忽地笑了一下:“没事,就忆苦思甜,聊了聊从前。我这次回来,本想拜访一下师公,结果您说肃整傅氏药业后就批下了他的辞职,现在他老人家还不知道在哪儿快活呢。”


    他的师公,即裴玉衡的导师周潮生,卧底傅氏药业时被人揭发,遭受惨不忍睹的折磨,积怨化诡,受缚惨死之地。


    后来谢叙白俩人找到民间的技艺大师,制作出一副足以乱真的傀儡,用作周潮生新的肉身。又将对方的尸身焚烧,取一部分骨灰装进古玉养魂,让周潮生随身携带,其余择一风水极好的墓地妥善安葬。


    如此三番,方得以在十多年后傅氏集团彻底落网之际,让周潮生彻底挣脱咒缚,自由行走于世间。


    此后周潮生离开,不知去往何处,谢叙白猜测对方可能仍旧没有放弃寻找破局的关键,但或许和裴玉衡一样,没能保住轮回时的记忆。


    周潮生的墓葬在清静安宁处,如果遇到什么危险,余下的骨灰会将他的魂召回,谢叙白暂时可以放心对方的安危。


    听到谢叙白状若平常的轻笑,裴玉衡一怔。


    直觉告诉他,他那天火急火燎找到对方,一定不是为了这种寻常事,可对方若是不说,他也无从探究。


    室内一片寂静,谢叙白说:“我去开会了。”


    裴玉衡只能回答:“……去吧。”


    虚空外再度传来一声得意的笑,仿佛在讥讽谢叙白的孤立无援和无可奈何。


    谢叙白静静地走出办公室,将要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手突然停下,隔着门扉望向裴玉衡:“爸。”


    “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需要对付一个敌人,强大未知,阴险狡诈,几乎不可能战胜,乃至于开战前就会让你绝望至极,痛不欲生,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裴玉衡和他对视在一起,本就安静的气氛忽然变得更加窒闷。


    狂风呼啸撞击窗户,青天白日,隐约能听见天上传来几道凶戾的雷鸣,无形中似乎悬着一柄尖利的刀刃,刺激着在场双方的神经。


    裴玉衡突然笑了:“如果那一天到来,我没有第一时间站在你的身边,与死何异?”


    谢叙白也了然地笑了一声,并不意外:“是您会做出的选择。”


    他俩没有再多说什么,虚空中也不再有动静传出,只有无边刺骨的冷意。


    和刚才的信誓旦旦比起来,此时“冷眼相待”称得上气急败坏。


    只因谢叙白已经用事实证明,真到了和无限游戏你死我活的那一刻,即便身边的人已经失去记忆,羁绊尽失,他也必定不会孤立无援。


    下午开完会,谢叙白去了一趟地下基地。


    警卫领他过完重重安检,来到重症隔离病房上空的观察室。一众观察员连忙起身,随后向他报告最近的情况。


    “……S级重症患者【长臂】的状态比之前稳定不少,也愿意和医护人员们短暂接触,这都得益于您定期为他进行精神疏导。”


    “您第一次为他治疗意识世界时,曾发现一道精神屏障,当时大家都以为是【长臂】不愿敞开心扉形成的自我保护,但通过这几天的密切观察,我们发现【长臂】是存在清醒意识的,换句话说,那更像他自己特意设下的一把锁。”


    “至于打开锁的钥匙是什么,这把锁又是为了锁住什么东西,除了【长臂】自己,没人知道。如果贸然触碰,可能会不小心激怒他,乃至于失控狂暴。”


    谢叙白点点头,透过观察窗口往下看。


    原本被【长臂】破坏的生态园区得到了妥善修缮,林木丛生,绿意盎然。


    瘦高的男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青草地上,双腿并拢屈起,过长的手臂一圈圈地围在他的周围,尾端的两只手掌搭上膝盖,呆呆傻傻地抬头和谢叙白对视。


    失去S级的攻击性后,他就像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等待家长接送的小朋友,看着莫名乖巧。


    旁边的观察员道:“或许是记住了您的脸,您来的时候,他总是要安分很多。”


    “【长臂】的病情没有进展,院长怎么说?”谢叙白问。


    观察员回答:“院长什么都没说。不过他很早以前下达过一道指令,如果有人能够治疗【长臂】,那么就将【长臂】全权交托给这人。”


    底下的【长臂】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原本安静放置的右手忽然暴起,蟒蛇一般直冲高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啪一声重重拍打在观察窗的玻璃上!


    “副院长!”


    几名观察员立时吓得原地起立,紧张地呼叫警卫。


    谢叙白观察发现【长臂】没有袭击人的意向,摆了摆手:“没事,不用紧张。”


    他垂眸,和【长臂】对视半响,也伸出手,与贴在玻璃上的手掌贴合。


    这个动作似乎取悦了【长臂】,长长的手臂在半空中扭动,缓慢地比出几个连在一起的图形。


    小花小树小草,还有太阳,大概是在表示友好。


    在场观察员和赶到的警卫:“……?”


    观察员立马反应过来,高兴地说:“快,再次监测下【长臂】的精神波动!它现在是清醒的状态,疑似恢复部分沟通能力!”


    【长臂】清醒的时间又增加了,或许有一天能恢复正常人的意识思维!


    在众医护人员收治监管【长臂】多年,本以为治疗无望,谁想到竟看见一丝曙光,对他们来说,这是何等巨大的惊喜。


    正当这时,谢叙白的手机铃声响起,是吕向财的电话。


    男人哀怨委屈的声音传来:“谢副院长哟,这是贵人多忘事,有了新欢忘旧爱啊,怎么出去玩都不带邀请我一起?要不是小一兴致勃勃地和我炫耀,我都不知道!”


    “怎么会忘了你?”谢叙白朝下冲【长臂】挥了挥手,以示告别,又给工作人员打了个手势,退出观察室,边笑着说,“你不是出不来吗?我前几天刚下单的运动摄像头,今天应该就到了,到时候给你全程直播。”


    “不说别的,我们几个可都是选房小白,选的又是自家的房子,不想带外人,没有你这位专业人士帮忙掌眼,怎么能行?”


    谢叙白的嗓音流水一般清脆悦耳,调笑的话里满是不曾作伪的信赖。


    没等说完,吕向财就像被抚顺了毛的猫,骨头都酥软了,喜上眉梢:“好啊!我全天都在,你随时找我。不过……你确定要去红阴古镇?”


    谢叙白状似无意:“怎么了?”


    吕向财仍旧大大咧咧:“没怎么,只是你不觉得红阴这个词有点瘆得慌吗,哪个好人家的景点会选用‘阴’做名字?”


    “这个我倒是略有耳闻,当地导游说过,红阴古镇的真名其实叫鸿音,镇上有一千斤古钟,声音浑厚绵长,可震诡驱煞。原为修建寺庙做准备,只是不知道因为什么,寺庙没能修建成功。后来突逢乱世灾祸,人丁凋零,变成荒镇。”


    谢叙白说:“后来有灵异爱好者听说这个地方,经常性地跑来探险取景,当地商家看到商机,为流量噱头,将鸿音传为红阴,再后来人云亦云,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吕向财:“……原来是这样。”


    谢叙白宛如听出他话里有话,不经意地问:“你好像不希望我们去红阴镇,难道说那里面有什么危险?”


    吕向财动了动嘴唇,最终将想说的话都吞咽回去,笑道:“没有,一些小鬼而已,凭你如今的实力,应该造不成什么威胁。”


    俩人又开心放松地闲聊一阵,直至通讯结束。


    谢叙白的声音刚一消失,吕向财懒散勾起的嘴角倏然抿直,眼神死寂沉默,无声地看着屏幕上的通讯记录。


    没事的。


    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谢叙白应该不会发现。


    “红阴古镇啊,竟然还能摇身一变,成为旅游景点,呵。”


    吕向财往后一靠,闭了闭眼,“早知道……”


    早知道,就该把那个地方全烧了。


    第129章 戏票


    挂断电话,谢叙白的神情隐于阴影中,令人瞧不分明,半晌,他默然无声地来到一处寂静的角落。


    走廊上空无一人,银白墙面反射出森冷的粼粼微光。


    谢叙白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戏票,很薄,纸面泛黄,仿佛一捏就碎。


    正上方用朱红行楷洒意书写着“红阴戏剧”四个大字,而后用一条波浪形横杠隔开,居中位置板板正正地写着“堂座”,左右两边分别对称地写着“每票一人”“过场作废”,最底下写着“7排15号”,背面盖着一个蓝色的圆形印戳。


    很明显,这是一张剧院的戏票,质地充斥着一股颇具年代感的粗糙,像上个世纪民国时期的产物,即使放在博物馆展览也毫不突兀。


    它又是怎么出现的?


    谢叙白稍作回忆,凭他的精神力强度,一切记忆都如探囊取物,几乎瞬间就想起前不久去拜访吕向财的经过。


    那是他回到第一医院的第三天。


    处理傅倧的关押问题,整改医院规则,公布真相,安抚惶惶不安的医护人员……各种要紧事都堆积在了一起,让谢叙白无暇他顾。


    因为裴玉衡突然失去轮回记忆,谢叙白担心他的身体出状况,待一切事情初步摆平后,特意在医院留宿一天,确认对方无恙后才离开。


    期间,他托人给家里和吕向财分别捎去平安的口信,但吕向财那边不知道受到了什么惊吓,夺命连环般给他打来十几通电话。


    而他的手机不知道是穿越的时候损坏了,还是受到磁场影响,竟没有动静。


    最终,还是医院的接听员从公共电话那帮忙转接通讯,才让他接到吕向财的电话。


    一接通,电话那头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起伏不定,许久没说出一个字。


    他率先询问了两句,少顷才听到吕向财似乎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只是压不住声线中的颤音:“吓死我了,你一直不接电话,我还以为你出了什么事。”


    自那一刻起,吕向财的心态似乎发生了转变。


    本来谢叙白准备先回家一趟,见过江凯乐和小家伙们,好让他们安心。


    听出吕向财的异样,又有裴玉衡的事件在前,他心中泛起隐忧,连忙改道去往盛天集团。


    吕向财对他的到来惊讶至极,直接快步冲到门口来迎接,嘴角往上勾起清晰明了的弧度,惊喜两字几乎写在那张多情生辉的俊脸上。


    然后吕向财为谢叙白接风洗尘,屏退其他人,来到会谈室,听他讲述这段时间惊心动魄的经历。


    时不时为谢叙白遇到的危险屏住呼吸,仿佛身临其境般提心吊胆、凝重出神,时不时为谢叙白的劫后余生大松一口气,庆幸地露笑。


    吕向财看起来和以往没什么两样。


    谢叙白不认为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的异样是假象,但昼夜不分地连轴转,他的神经紧绷到了极致,困乏疲惫如潮水般涌上,一时间也忍不住在和挚友如常的叙旧闲聊中逐渐放松。


    吕向财敏锐地看出他的疲倦,立马打住话茬,提议让谢叙白在这里休息一下。


    为了方便他们两人商量谈话,吕向财特意在自己的楼层里打造了这间隔音极好的会谈室。


    但说起是会谈室,更像兄弟俩的秘密基地,布置温馨休闲,桌上摆着各种复古和新一代的游戏机,旁边是定制装修的家庭影院,有立体环绕音箱、全是休闲小说的书柜和装着各种手办的展示架。


    隔壁就是专门为谢叙白留备的卧室。


    谢叙白没有留下来,怕回去晚了,江凯乐他们会担心。


    吕向财只好将他送到门口,依依惜别,用柔和的眼神目送他离开。


    刚走出去几步路,感受着从后投射来的目光,谢叙白突然停下脚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奇怪。


    他转过身,看着吕向财,轻声问:“你为什么不问我接下来的安排?”


    诡异世界,实力的增长有迹可循,通过气场和威压的变化就能感受出来。


    上一次获得江家继承人的称号,吕向财几乎一见面就发现他变强了,并高兴道贺。


    这一次拿到第一医院副院长的职称,他的精神力更上一层楼,甚至对以往捉摸不清的吕向财的实力,都有了一个大概的估量。


    吕向财却什么反应都没有,笑眯眯地只谈一些琐事闲事。


    谢叙白观察着吕向财的表情细节,忽然眉梢轻挑,笃定不移地笑道:“很快你就能重获自由了,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就像他们最初约定的那样,吕向财提供渠道和资源帮谢叙白快速变强,作为回报,谢叙白必将在实力足够时,为吕向财取下囚困对方多年的镣铐。


    谢叙白的愈发强大,意味着吕向财离自由更进一步,对方应该积极的、迫不及待的,而不是如今这样深沉且满不在乎。


    吕向财被问住了。


    或许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他陷入沉默,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


    视线从头打量到脚,懒洋洋的微笑霎时不见,好似窥见了谢叙白身上那股沉甸甸的重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近乎灼痛的情绪,无法清楚地辨析。


    半晌,吕向财慢慢地吐出一句:“不要想了,你还不够强。”


    “我之前就说过了,一定要注重劳逸结合,看你现在都把自己逼成了什么样,老是疑神疑鬼。你刚才是不是还在想,我这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他复而勾起唇角,桃花眼浮现一抹狡黠的笑,朝谢叙白挤眉弄眼:“我怎么可能不期待?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期待有一天你能助我脱离苦海,锦旗我都给你提前定好了,到时候我连人带命全是你的。上市百强公司业内知名吕秘书给你当牛做马,感动不感动?”


    “不敢动也不敢收。”谢叙白知道吕向财平生最恨束缚,顺势笑着调侃回去,“你说这番话,还不如出去旅游的时候多给我寄几张明信片实在。”


    “大漠孤烟、日照金山、江南烟雨、霜染松林……”他慢慢地念着,这些词从他染着笑意的嗓音中说出来,莫名有股让人轻松愉悦的味道,“山河壮阔秀丽,人活一世,总该去看一看,那不正是你的毕生所愿吗?”


    吕向财动容了,一颗死寂的心被谢叙白充满希望坚定的眼神高高托起,什么都没说,瞳孔却颤得发慌。


    俩人视线交汇的几秒钟,他好像有很多话想要吐露,最后神色一舒:“还是你懂我。”


    吕向财垂睫站在公司出入口的门廊下,阳光从上而下打在立柱上,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投射出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斜着擦过他的脚尖。


    像是一堵无形的铁栅栏,将他铐在暗无天日的深渊。


    吕向财艰难地吐出一口气,机械性地强调道:“但你还不够强。所以,再等一等,等一等……”


    当天下午,谢叙白回到家中。


    一看见他,平安一改往日的沉稳庄重,“嘤嘤嘤——!”将他扑倒,大尾巴激动地摇成螺旋桨,毛茸茸的脑袋疯狂地在谢叙白的胸口蹭来蹭去,紧张不已地去嗅那可能存在的血腥味。


    小家伙们也围在谢叙白的周围,地盘不巡逻了,觉也不睡了。


    往日迟钝的它们,好似感受到什么,柔软蓬松的小身体来回用力地蹭着谢叙白的手臂和裤腿,挤来挤去,像是要通过这卖力的动作,透过亲昵贴贴的血肉,将安慰送进谢叙白的心里。


    连本该上学的江凯乐也请假在家,谢叙白心疼地用双臂托起平安,柔声拍哄,对上少年闪烁着波光的眼睛。


    瞬间江凯乐就绷不住了,一个箭步冲进谢叙白的怀里,咬着腮帮子说:“老师,下次我跟你一起去!”


    谢叙白能将自己的情绪伪装得滴水不漏,但在意的人总能感应到那微乎其微的差别。


    听到大家此起彼伏的嘘寒问暖,谢叙白眉眼弯弯,挨个揉过去,用手搂着江凯乐的后脑勺按在胸口,将脸埋入平安热乎乎的肚皮,也用力地回蹭几下,充满歉意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也是这天晚上,谢叙白摩挲金丝眼镜,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哄小家伙们,金光在卧室中连成一片,似璀璨柔和的银河光带,温柔地映照着小家伙们安稳酣然的睡颜。


    他睡不着,心里想着许多事,躲不过现在过去和未来,也不可避免地想到隐忍压抑的吕向财。


    【吕向财说我还不够强,或许不是虚言。但我大概了解宴朔的为人,不会强迫别人做事,也不屑于强迫。以他的性格,就算吕向财偷偷旷工溜出去十天半个月没消息,估计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应该不是宴朔困住了吕向财……如果不是祂,又会是什么?】


    谢叙白的手中停在半空,随着他专注的沉思,冥冥中仿佛有一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引导着他伸出手。


    就在前方……有什么东西……


    同时他更感困倦,迷迷糊糊,眼皮子打颤,终于,他“窥见”眼前掠过一道蜘蛛丝般轻盈缥缈的线条,条件反射地抓过去,清楚地感觉自己本该空荡荡的手里多了一份实质的触感。


    谢叙白猛然睁开眼。


    小家伙们都没有醒,除他以外无人被惊动。他定睛一看,发现手里正捏着薄薄一张纸,凭空出现,纸面泛黄,朱红笔墨写着“红阴戏剧”四个大字,似血蜿蜒流淌。


    深夜寒意袭来,窗外树影摇曳。在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卧室内,一股诡谲的气息逐渐蔓延。


    第130章 一家人的休闲时光……


    转眼来到周一早上。


    一般迁移户口需要到迁入、迁出地的派出所办理手续。法律消失后,大概是为了维护社会的基本运行,新出现的专职机构填补了这部分空缺。


    整洁安静的办公大厅内,工作人员给新打印的内页、增减页依次盖章,和户口本一起交给谢叙白,看向旁边忐忑站立的少年人,和颜悦色地说:“恭喜,孩子。”


    她一眼就注意到,少年从进入大厅开始,就像条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谢叙白的身后,眼底的依赖几乎满溢出来。


    刚才她盖章,这少年也是伸长脖子,眼巴巴地盯着,想必对这一次过户期待已久。


    听到这话,少年一愣,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恍惚着,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直至谢叙白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将资料递过去,对他笑着说:“还没睡醒呢?来,自己装。”


    少年回神,忙不迭地接了过去,有些笨拙地翻开户口本,将崭新的内页装入透明的塑料保护套。


    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手忙脚乱好一会儿,才给装进去。


    他顿了顿,拇指抵住活页。


    往上一翻是谢叙白的内页,往下一翻就是他,蓝纸黑字写着:谢凯乐。


    江,不,谢凯乐的眼睛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他盯着自己的新名字,过往种种忽然如走马观花般从眼前掠过。


    黑暗无光的反省室,撕破空气的簌簌鞭声,地砖永远洗不净的血色,妈妈没来由的漠视厌恶,佣人的惨叫求饶,江家亲辈丑恶残忍的嘴脸……


    深吸一口气,谢凯乐和工作人员说了一声谢谢,宝贝似的将户口本抱在怀里,红着眼看向谢叙白,唤道:“老师。”


    “乖。”谢叙白怜惜地揉揉他的头发,搂着他的后脑勺按在怀里,郑重地说,“老师在。”


    谢凯乐瞳孔一颤,紧跟着死死咬住嘴唇,像小草依偎大树,将脑袋深深地埋在对方的胸口。


    那些痛苦和忍耐,那些无助和压抑,似乎都这一刻烧成灰烬,随穿堂呼啸的风一缕缕地消散无影。


    回到车上,小家伙们纷纷好奇地围过来,争着要看少年怀里的户口本。


    谢凯乐极其珍惜地翻开,瞬间车内“喵嗷!汪汪!”,响起一阵稀罕艳羡的叫唤。


    【这就是人类的契约耶!】


    【是不是代表乐乐和白白是一家人了?】


    【好羡慕哦。】


    本还有些惆怅的少年一听,情不自禁地勾起唇角。


    小触手瞄一眼,什么也没说,下一秒飞一般蹿到刚上车的谢叙白肩膀上,黏黏糊糊地勾住他的手指,可怜巴巴撒娇:【白白,我也要和你上户口——】


    后座上的一只大橘抖抖胡子,遗憾地呜咪一声:【可是我问过别的猫,只有人类才能上人类的户口。】


    此话一出,车内登时哀声连连。


    谢叙白从后视镜里看见它们蔫头耷脑的失落模样,笑了笑:“没关系,过后我问问朋友,应该可以让大家都入户。”


    猫猫狗狗一听,瞬间爆出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也有比较成熟的小家伙,知道人类规矩多且繁琐,它们不仅是非人类,甚至还不是活物,只怕实施起来没有那么容易,担心地叫一声:【但我们有好多只,会不会给你添麻烦呀?】


    人类本来就很忙碌了,要是因为这件事变得更累的话,那可不行。


    “你们都是我的小家伙,又有什么麻烦的?”谢叙白莞尔一笑,淡然恬静的语气仿佛有着山岳般厚重的份量,“不过,就算没有纸面上的条文契约,也永远不会改变我们是一家人的事实。”


    一瞬间,吵吵嚷嚷的车内变得安静下来。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裴玉衡在医院门口等到来接他的谢叙白。


    车窗单面防窥,他一时没有注意到主驾驶座的动静。


    直至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裴玉衡被眼前不停涌动的“毛绒玩具山”吓了一跳。


    细看才发现是一只只挤在一起的猫狗阴魂,谢叙白的脸直接被捂得严严实实,他立时满脑门黑线,连忙揪着后颈拎下来两只:“你身上的这些都是什么?”


    猫猫狗狗很有分寸,人类开车的时候克制着没有扑上去。


    直至车停稳,它们才终于忍不住争先恐后地抱住谢叙白。


    像没有断奶的小树袋熊,黏糊得紧,眯着眼睛疯狂地蹭来蹭去,动作稍微慢一点的,直接就被挤到了后一排。


    阴魂半虚半实,可以控制自己的重量。谢叙白没感觉到压力,想来是小家伙们仔细控制着自己的身体。


    他好脾气地任由它们胡闹,止不住的闷笑声从毛绒堆里传开,顺势抱起一只揉搓小脑袋,语调带着炫耀的意味:“之前不是说过吗,我家的小猫小狗,看,它们是不是很可爱?”


    裴玉衡早知道他养了几十只猫狗,但一直没有亲眼见过,也没什么实感,拧着眉头复杂地盯了一会儿,又听谢叙白说:“乖,还不快叫人?”


    小猫被他拍拍脑袋,顿时嗲着柔软的声喵喵叫起来,听在裴玉衡的耳朵里,就是一连串的“爷爷!爷爷!”


    裴玉衡手一哆嗦,拎着的两只小家伙直接落在座位上。


    它们回头,看看谢叙白充斥着鼓励的眼神,也不怕生,昂着小脑袋从善如流地蹭上了中年男人的身体,也跟着叫唤起来。


    裴玉衡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平白多出这么多“孙子孙女”,内心冲击极大,又是疏离冷淡的性子,浑身上下写满不自在,生硬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


    这让后座刚鼓起勇气想要开口的少年,一下子闭上了嘴。


    谢叙白不经意地往后一瞄,笑道:“今天是乐乐回家的日子,你这个当爷爷的,难道不得表示一下?”


    再是性情清冷的人,经这么一闹都得破功。裴玉衡面无表情地系上安全带,无声看过去,做口型:小兔崽子,作弄你爹没完了?


    谢叙白回以无辜的目光。


    一般人肯定接受不了喜当爷,加上少年心里有股说不出的自卑,生怕裴玉衡因为自己的事对谢叙白产生意见,倏然正襟危坐,试图打圆场:“老师,不用……”


    裴玉衡闻声往后看,和少年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同为诡王,双方都能感受到不同程度的气场相斥。少年浑身寒毛直竖,像在审讯室接受审视,下意识扣紧座椅,强忍炸起鳞片暴露本貌的冲动。


    谢叙白:“你别吓到他了。”


    裴玉衡瞥他:“我有这么可怕吗?”


    说着,从大衣内侧的夹层拿出一个红包,给少年递过去:“见面礼。”


    又扫了一圈车里的小家伙们,硬巴巴地说:“其他的,没带这么多,等我回去再准备一下。”


    谢叙白见少年还在愣神,笑着提醒:“还不快接着。”


    少年忙不迭接过道谢,一摸才发现有问题,里面包着的好像不是现金。


    他偷偷往前面看了看,打开红包,倒出来一枚门店钥匙,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写着某某零食店,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裴玉衡解释说:“听阿余说你有些馋嘴,爱吃零食,但外面买的,总不如自家能把控好卫生和品质。门店有人负责经营,你想吃什么,直接打电话过去,让店员送到家。”


    谢凯乐瞬间握紧了那枚钥匙。


    他曾是江家继承人,试问什么高级定制、奢侈品、山珍海味没见过?但在他看来,那些东西比不上一丝老师送给他的水果糖。


    同样,看着裴玉衡为他认真挑选的礼物,少年不由得心生触动:“谢谢……爷爷。”


    裴玉衡嗯了一声。


    吃过午饭,谢叙白联系房产中介看房。既然是全家以后生活的地方,那就得看仔细,光照、地处位置、环境交通,方方面面都得考虑到。


    小家伙们见这里有大花园,玩心作祟,一下就跑没了影,在各个地方尽情撒欢。


    谢凯乐带着一部分猫猫狗狗,去探视周围或者邻居家里有没有脏东西,排查安全问题。


    平安随行在谢叙白的身边,仰着脑袋看向自己的主人,无意识地摇摇尾巴,后者打开运动摄像头,给吕向财直播房子的情况。


    中介是吕向财的人,静候一旁,听着吕向财电话里的犀利点评,一时被说得汗流浃背,战战兢兢,总结所有瑕疵问题,连连保证之后的房源一定不会出现这些毛病。


    谢叙白不用操持场面,难得清闲,装修看房这方面,他也确实没经验,中途听吕向财的话,将运动摄像机交给中介,让人听指挥去了,自己在一旁坐着躲懒。


    没一会儿,一把金灿灿的小锁坠在他的眼前。


    “这是……长命锁?”谢叙白看向身后的裴玉衡。


    “嗯。”中年男人说,“本来小时候就该给你戴上……”


    他止住话茬,陷入沉默,大抵是想起那些年的风风雨雨和阴差阳错。


    谢叙白轻轻应了一声,将长命锁接过去。小锁做工极其精致,几乎看不见人工打磨的纹理,质地是黄金,然而触手温润不显得冰冷,不知道用了什么精巧的打造技艺。


    “我的阿余。”裴玉衡揉上他的脑袋,声音缓慢诚挚,“要年年有余,活得长命,活得开心。”


    谢叙白默了默,笑着保证:“会的,爸。”


    “我们都会的。”


    不远处,夕阳渐渐坠入天际线,昏暗低沉的暮色攀入高空。城市街道上的霓虹灯亮起,唯独红阴古镇的周围一片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丝丝凉意。


    直至穿白衣戴面具的工作人员走出,在入口处挂上大红色的灯笼,等候已久的游客激动地鱼贯而入,夜市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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