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行走的玩家诱捕器……
之后谢裴两人演了一出戏。
实验室里就封存着现成的被“稀释后”的污染物质,但只有二次稀释,出于一个实验过程中不小心被感染的研究人员,种种机缘巧合才顺利提取,留存下来,其中凶险暂且不提。
当初裴玉衡不是没有发现毒性有所衰减,他只是没想过利用人体为过渡媒介,多次消磨它的毒性。
还是那句话,有的事情就算看起来充满希望,也绝不能开这个口子。那带来的不是拯救,是毁灭的先兆。
基地众人被吊着胃口,谢裴两人放出消息要宣布实验结果的那一刻,他们怀揣着复杂的心情争相前往。
伪造过的研究结果被投屏到荧幕上。即便初高中知识谈及过生物细胞切片,也很少有人能精准分辨细胞种类及活性状态,这给了谢裴两人很大的操作空间。
看到正常的细胞扭曲异化,长出可怖的触须,听到谢裴两人出面宣告,[傅倧]所言是怪物蛊惑人们自相残杀的谎言,众人怔愣着,不明觉厉,半信半疑。
但不可否认的是。
当谢裴两人亲自出面,以声誉担保,凿毁这条血腥的生路,安静得针落可闻的人群中,终于徐徐传出一句如释重负的叹息。
众人面面相觑,忽然放松一笑,压抑凝滞了好几天的空气再度流动。
谢叙白考虑周全:“我们需要做好两手准备,如果李医生没法顺利将消息送到,争取足够多的时间,那我们必须想办法避开火力肃清。”
具体如何避开?
挖防空洞。
战争时期人民的智慧告诉我们,大规模的地面袭击躲不开,那就躲进地底。
刚巧的幸存者基地下面有个地下室,刚巧裴玉衡想在地下建立能关押怪物病患的隔离病房。
人们全力以赴,废弃单调的地下室有序扩建,为了容纳足够多的幸存者,设计规模大得惊人,逐渐呈现出后世地下秘密基地的雏形。而远赴现实世界的李医生等人,对此一无所知。
历史的轨迹在这一刻再度微妙地重合。
不知道是因果作祟,还是系统看不惯谢叙白屡次取巧规避命运的做法,两日后的凌晨,基地突然接到酿酒厂的通知,说他们那边遇到一些困难,资金链断裂,周转不开,要停止供应货物,中断合约。
谢叙白当即神色一沉,打电话过去询问出了什么问题。
十几天前对他恭敬有加的酿酒厂老板,说起话来却开始支支吾吾,谢叙白再三逼问,他终于漏了点口风:“您难道不知道吗?就在刚才,傅氏集团入驻了本市。他们听说我们之间的合作,说您这边似乎和他们有点过节……”
刚才?
谢叙白不敢放松警惕,他确信自己没有听到系统的传报通知,难道系统学精了?
想到这里,他重新整理语气,没有以势压人,也没有过分示弱。
本来准备马上挂断电话的酿酒厂老板,愣是在谢叙白镇定的语气中,又和他聊上好几句,讳莫如深地用一句话匆匆结尾:“傅氏要是和你们对着干,肯定不会只联系我一家厂子,你们要小心。”
谢叙白没有挽留。如果连金丝眼镜释放出高级诡怪的威压,都不能令酿酒厂老板站在他们这一边,那什么挽留的话都没用。
他眯了眯眼睛,有些狐疑。
之前在现实世界和傅氏集团过招,并没有看出这腐烂龌龊的一家人有什么令人忌惮的本事,难道说,里世界的傅氏集团会进化?
系统提示姗姗来迟。
【叮!即日起,傅氏集团医药制造有限公司正式入驻H市!】
随着这一声只有谢叙白能听到的广播响起,正在给伤员包扎伤口的医护人员,狐疑地咦了一声,拿起药盒询问同事:“这药是这个厂家和牌子吗?我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另一名医护人员伸长脖子看一眼,先是奇怪,随后眉宇渐渐松开,似是笃定地说道:“就是这个牌子,傅氏药业,我记得很清楚。”
不高不低的交谈声,却宛如在谢叙白的心里炸出一道惊雷。
他箭步走过去,在旁人不解的视线中,拿出药盒仔细一看。果不其然,药盒上的厂家竟变成了傅氏集团的字样!
众人只看见谢叙白的嘴角抿紧成一条凌厉的直线,心里不安,来不及询问什么,谢叙白已经风风火火地转身冲进了药物储存室。
所有药物,一个个看过去,除去一些造价极高的稀有药,从人们耳熟能详的抗生素消炎药,再到一些特病的靶向药物,近八十的制造厂家居然在不知不觉间全被替换成傅氏药业!
现实世界绝对不会这么离谱,但这里是里世界,没有联盟政局的约束,只有诡谲扭曲的规则。
认知出问题的人们甚至连学习新东西都有门槛,小区门卫没法跨行去做产品销售,飞行员看不懂潜海相关的专业书。知识受限,必将伴随着行业垄断,阶级固定。
来不及多犹豫,谢叙白当即让基地众人出动,尽可能多地采购药物、食品及饮用水。
此时距离怪物披上人皮回来经营店铺,已经有一段时间。
怪物钟情于在食物中添加一些人类接受不了的食材,比如不停扭动的蠕虫、半截鲜血淋漓的手指,还有泡过福尔马林的眼球,但它们偶尔也会出售人类能吃的正常食物。
谢叙白特意将那些正常售卖货品的店面标注出来,在他不停的安抚下,幸存者们接受新事物的速度很快,毕竟不快,很有可能活生生饿死自己。现在这份安全名单就派上了用场。
酿酒厂老板那边也给了谢叙白一大惊喜,对方或许还抱着和他们交好的心思,没过多久,单方面终止合同的赔偿金就打了过来,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谢叙白也利用这笔赔偿款,成功收购不少物资。
他庆幸自己行动够快,选的也是小型商超和小药店,消息不算流通,因为刚结完账拿到物资,下一秒对幸存者基地的禁售令就贴在了店门上。
基地众人原本不明白谢叙白为什么要火急火燎地大量采购,直到几支探索小队,带着一脸郁气回来,大吐苦水。
原来他们回程途中,路过基地门口经常光顾的小超市,想着买一瓶水解解渴,却遭到老板的无情拒绝。他们疑惑不解,只是多追问一句原因,和和气气的老板竟然当场翻脸,不由分说地把他们全赶了出来。
不止是超市。
器材市场、家具服装、五金店、熟食店……
往日熟悉的门店,不约而同地谢绝人类进入。
如果放在灾难刚降临的那段时间,幸存者们绝对想象不到,作为人类的他们,竟然有一天会被吃人的怪物拒之门外,难道是他们的肉还不够香吗?
这也算苦中作乐的想法。
随着越来越多的商家入驻里世界,本来孤寂荒凉的H市中心地带重新热闹起来,但这些热闹只属于怪物。
每至深夜,它们会变成狰狞的怪物,出来活动筋骨,若有人不幸撞上,等待他们将是残忍的生吞活剥。
是以夜晚,明明街上灯火通明,喧哗不断,人类却只能躲藏在幸存者基地里相依取暖。
仅仅一墙之隔,外面是怪物此起彼伏的放纵大笑,里面只有压抑到几不可闻的呼吸声。电路系统出故障,还在抢修,黯淡烛火照亮众人颓残沧桑的脸。
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弥漫开,在怪物肆虐的里世界,幸存者基地就像被困在茫茫大海中一座孤岛,而幸存者宛如无根浮萍,除了认命地随波逐流,别无他法。
充作防空洞使用的地下基地建设被迫叫停,好不容易解决掉的食水问题,再度成为抵在人们脖颈上的镰刀。
四面受苦,孤立无援,傅氏集团的人甚至没有出面,就几乎让他们迎来灭顶之灾。
谢叙白忽然意识到,[傅倧]不够格。
这种龙头势力的摧残打压,个人无法撼动的无力,才是梦中谢语春所说的、令人遍体生寒的“怪物”。
在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的氛围下,再乐观的人也没法露出微笑,幸存者基地的气氛日渐低迷,甚至爆发出几场言语冲突。
也是这个时候,一个神秘人找上谢叙白。
他使用了某项伪装道具,遮掩真实容貌,开门见山地道:“我们都是玩家,何必为一个NPC拼命?”
见谢叙白不开口,只是警惕地盯着他,神秘人又笑了,无形中透出某种势在必得的傲慢:“你不也看到了吗?傅氏集团抢占市场,能从方方面面制裁这家小基地,让你们寸步难行,和它作对的裴玉衡根本没有赢面。如果看不清局势站错队,到时候只有死路一条,何必把自己搭进去呢?”
谢叙白不甘示弱,扬唇轻笑:“很好,诚恳希望过段时间江氏集团入驻之后,傅氏还能保持这样充足的自信。”
神秘人的脸色当即扭曲了一下。
谢叙白抬了抬眉梢:“别虚张声势了,如果我没猜错,你们的人大部分都留在现实世界,不然早就联合起来对裴玉衡下杀手,还需要先丢一个棋子试探深浅,再撺掇他身边的人倒戈?”
这话显然戳中神秘人的痛楚,说到底玩家习惯了打打杀杀,对他们来说,有道具,有个人技能,有组队策略,直接下手虽然愚蠢却是最有效的做法。
这也是为什么前几次副本,大部分玩家的通关思路一直集中在如何解决boss身上,因为古往今来的经验告诉他们,别多想直接干,才是最优解。
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绝对不是他们仁慈,而是受限没法行动。
神秘人的眼神阴冷下去,倏然又笑起来:“原来这就是你有恃无恐的原因?我不妨好意提醒你一句,再过不久,现实世界就会和里世界融合在一起,我们的人比你想象的还要无法估量,到时候你孤家寡人,准备怎么和我们对着干?”
谢叙白的眸光闪烁了一下:“现实世界将会和里世界融合?消息确凿?”
神秘人没接话,嗤笑道:“你也算是个潜力股,我再多给你点时间,好好考虑一下,不要不知好歹。”
说罢,他转身消失,徒留谢叙白站在原地,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接下来是玩家的主场啊……”
*
细论起来,[傅倧]带来的也不全是坏事,至少那两管疫苗依旧具备研究价值。
裴玉衡不愿意放弃研发疫苗,当然不是那种以命换命的法子。又或者说,他仍然心怀希望,总感觉一定有不那么悲壮残忍的方法能让大家获救,只是还没有被找到。
伪造结果的事情只有他们三人知晓,连实验室的研究人员也被蒙在鼓里,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如果不想昔日好友反目成仇,就别去考验人性。
也意味着,裴玉衡现下只能靠自己继续实验,除谢叙白以外,谁也不能提起。
这天他头晕眼花地到实验室外面透气,发现谢叙白手上金光闪闪,将精神力搓出各种稀奇古怪的造型。
最后,谢叙白搓出一个标准的感叹号,漫不经心地捏在手中把玩,问他:“像不像?”
裴玉衡见他认认真真,幻视人类幼崽搓橡皮泥玩,烦闷的情绪一扫而空,会心一笑:“非常像,你准备拿来干什么?”
谢叙白将眼镜摘了下来。
只要金丝眼镜不离身,旁人看谢叙白就好似笼罩着一层朦胧的面纱,不妨碍他们看清楚浑然天成的五官,却无法认知到他的真实容貌。就算一时察觉到不对劲,也提不起心力去仔细探究。
谢叙白敲了敲眼镜,让它结束拟态。
关注着他的老父亲神色微变,像是第一次认识到他般,眼睛越张越大。
只因在他的视角中,谢叙白就像褪去泛黄痕迹的水墨画,温文尔雅,如玉雕琢,有什么融进骨子里让人恍惚失神的韵味,由此溢散而出,沁入心脾。
谢叙白状似平静地看着裴玉衡,实则心里有多么忐忑,只有他自己才清楚。
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样貌和裴玉衡出入很大,是走在路上,即使气质相合,旁人也不会将他们错认有血缘关系的程度。
裴玉衡上下扫视,看得极其认真,倏然感慨一句:“你妈妈一定很漂亮,幸好你长相方面不随我。”
刹那间谢叙白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遗憾。
“嗯,妈妈确实很漂亮。”谢叙白真心实意地笑了笑。
裴玉衡也笑,笑过之后,他抿了抿嘴唇:“阿余,傅氏那边,我想去……”
“先别着急,还没到需要你牺牲自己赴鸿门宴的程度。”谢叙白知道他想说什么。
当着裴玉衡的面,他将捏造出来的感叹号放在自己的脑袋上,向裴玉衡确定没有放偏,转身下楼,顺着路走向基地大门。
裴玉衡这二十多年来,很少接触电子游戏等娱乐项目,所以他一时不清楚,谢叙白顶着个闪闪发光的感叹号来回乱逛有什么意义。
也不会明白,当谢叙白将那张倾世俊美的脸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同时顶着个感叹号,将会在接下来的时间,引起多么轰动的一幕!
第112章 特殊NPC“谢叙白”……
谢叙白身上有双重拟态,一重是金丝眼镜,现已解除,一重是沉睡在阴影中的小触手,迷迷糊糊感应到谢叙白的呼唤,顺着他的话同样解除了拟态。
等同于现在所有人看见的,都是谢叙白的真实容貌。
最开始注意到谢叙白的,是大街上某位平平无奇的清洁工。
他身穿黄色清洁服,拿着扫把路过,无意间瞄向谢叙白的那张脸,还有他头顶金光灿灿的感叹号,蓦然就像被施展定身术愣在原地,然后如狼似虎地扑……不,冲了过去!
“你,你是……?!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吗?”
谢叙白似乎有点讶异,转过身来看向这名清洁工,随后对着他笑了笑。
宛如雪中劲竹,芝兰玉树,只是微微扬起唇角,便叫人头晕目眩。
没有疑惑这名清洁工怎么认出的自己,也没有过多的赘述,他直奔主题。
“我需要有人协助我战胜傅氏药业,并找到一个叫周潮生的人,把他平安带到基地领袖裴玉衡的眼前。你愿意帮我吗?”
和在副本《屠龙少年》中时,严岳等人遇到的情况一样。
当谢叙白说出这一句话后,清洁工的眼前忽然弹出一个虚拟屏幕。
【是否接受“谢叙白”发布的协助任务?】
人物名称:谢叙白(化名:尚未揭露)
身份:【■(禁止窥探)】、【A级诡王“平安”之主】、【A级诡王“江凯乐”的唯一老师】、【???级诡王(待觉醒)裴玉衡的■■】、【???级诡王■■■的挚友】【???级诡王■■的挚爱】
【注:该任务为阵营任务,选择后将自动分配到裴玉衡(人类)阵营,无法更改。】
【敌对阵营:傅氏药业】
【注:完成特殊NPC“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后,或可直接通关该场试炼。】
谢叙白和清洁工交流时点了一下耳侧,他们的谈话内容从小型联络器中传出。
他没有透露无限游戏的特殊信息,是以裴玉衡能够完整地听到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内容。
可裴玉衡却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对付傅氏药业这么艰巨的重任,找一名小小的清洁工能有什么用?
而且傅氏集团的凶戾名号,连酿酒厂老板这样的财产大亨都要退避三舍,那名清洁工会同意吗?他有胆子和傅氏作对吗?
事实上这名清洁工激动得快要昏过去了!
他想都没想到脱口而出:“是是是!接接接!”要不是玩家没法操控面板,他都忍不住想自己上手接任务!
家人们谁懂啊?在系统不知道又作什么妖,通关进度一筹莫展的时候,主线剧情和关键NPC居然自己冒了出来!
而且关键NPC是传说中的谢叙白,任务提示还是——或!可!直!接!通!关!副!本!
清洁工就跟走在路上突然天降几个亿,要死死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平复上蹿下跳的心脏,才勉强找回差点被兴奋喜悦冲刷掉的理智。
不,应该说他根本没法理智,这事让任何一个玩家听到都要癫狂。
裴玉衡站在窗边,看着清洁工对谢叙白(发布的任务)如痴如醉,手舞足蹈近乎癫狂的模样,表情从一开始的怀疑,逐渐转变成一言难尽。
他怀疑自家孩子遇到了痴汉,鉴于这事好像是裴余引发的,忍了又忍,才忍住没叫巡逻队过去赶人。
很快老父亲就发现,他的想法还是太保守,忍耐力也没自己想象的那么强大。
只因清洁工不是特例。
清洁工尚未离开,又有两名路人忽然盯着谢叙白走不动道,硬生生扭转脚步,以一百米冲刺的速度闪现到谢叙白的眼前。
同样激动到情难自已,同样点头如捣蒜同意协助,就差没当场宣誓以表诚恳。
这还不算完,仅仅是个开始。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谢叙白就像出世的宝藏,身边围满一圈人。有人甚至不辞辛劳从几公里开外的地方赶过来,额头上还挂着未干的汗水。
上市公司的白领,超市的销售员,卖路边摊的大爷大妈……各种平日里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家伙聚集在一起,目光炯炯有神,认真安静地聆听谢叙白的话。
从他们散发着一股狂热到无法撼动的气势,叫不明真相的旁观者头皮发麻。
这么多天以来的,玩家们需要遵循自己的角色设定,不能轻易透露身份,也是憋得慌。
眼下,谢叙白头顶的感叹号,就像超强聚光灯,将在场玩家联合在一起,打破这层壁障。
玩家们老乡见老乡,火热的情绪更上一层楼,围绕着谢叙白和他发布的任务,展开激情探讨。
“谢叙白?居然真的是他!”
“近看发现真人比直播更……嘶,他的魅力值到底有多少啊?我赌绝对不止六十!”
“你们还有闲心关注那些有的没的?看他的身份列表,居然又多出来了两项!”
“我们之前搜集到了这个副本的主要线索,裴玉衡是准诡王不稀奇。”
“不稀奇个屁!这可是S级副本的诡王!哪怕动一动手指头都能捏死你。”
“别那么激动,你和谢叙白对比看看呢,能和S级诡王沾亲带故,本尊的实力身份又能差到哪里去?”
“新增的第一项身份,难道是谢叙白自己的真实身份?我的天,第一次看见禁止窥探的提示,听上去就了不得!”
话音未落,就有人叫唤起来:“靠,我的眼睛!”
他的同伴慌慌张张地看过去,见人捂着眼睛痛得不断抽气,连忙询问他做了什么。
那人倒也实诚,呲牙咧嘴地揉眼睛:“我不就试一试是不是真的不能窥探吗,谁知道连使用鉴定术都会遭到技能反噬……妈呀,血!救命,我不会变成瞎子吧?”
玩家群体不缺这种勇于作死的人,明明给出警告不能去做,还要手欠地试探一下。
其他玩家嘴角抽搐,道了一句活该,同伴尴尬地拿出治愈道具给他治疗。
但,经过作死玩家的这么一试探,却是增加了任务提示的可信度,也将谢叙白的形象衬得愈发神秘强大。
“所以不用犹豫了,选和谢叙白一样的阵营准没错!他X的,我还以为自己要在这个鬼副本里熬到死,可算能有进展了!”
“不会吧?这可是疑似神级NPC发布的机遇任务,你们居然还要犹豫一下?”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望着逐步扩张的人群,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意外和感动:“这次的任务很危险,不可避免会和傅氏的人产生冲突。我会给大家一些助力,但不能保证你们绝对安全,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叮。
系统提示实时翻译。
【是否放弃本次协助任务?确认放弃之后将无法再接到此任务。】
一见放弃之后无法再接取,原本还在观望的玩家瞬间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猫,生怕下一秒任务就从眼前溜走:“接!”
谢叙白抬起头,和躲藏在暗处的几双眼睛遥遥对视。
或许是过于震惊,隔着一段距离,谢叙白仍然能清晰地感知到他们不稳的精神力波动,那像是各种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恼怒、慌张、不敢置信。
谢叙白走进无人窥探的楼梯间,才彻底解除的拟态。
他不担心自己的身份会暴露,也能想象得到,在幕后组织以为他们将十拿九稳的时候,忽然现身站队裴玉衡的【特殊NPC谢叙白】,会给局势带来怎样的冲击力。
谢叙白:“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出发。”
金光洒落,玩家们猜到是NPC给出的增益buff,没有躲开。
不到三秒时间,他们瞳孔一凝,脱口大喊:“卧槽!”
【已获得“谢叙白”的助力加持,你感觉自己意识清明,对危险的敏锐度显著提升,获得临时buff“危机感知”。你的精神力阈值提高至原来的两倍,可免疫部分精神攻击。】
【“谢叙白”为玩家建立起精神链接,你得到一个新的组队频道,可与队友交换信息(限助力加持期间,限当场试炼)。】
【“谢叙白”在频道内发布“傅氏药业”的大致地形图,相关人员资料已更新,可随时查阅。】
【探索地图上的未知区域,将情报送交给“谢叙白”,将获取特殊道具,提升“谢叙白”及其关系人物的好感度,对通关该场副本大有裨益,也或许将在之后的副本中发挥作用。】
【“谢叙白”:现在,让我们结束这场闹剧,然后回家吧。】
玩家们一呼百应,声浪阵阵!阵仗翻天的动静惹得基地巡逻队倾巢而出,被恍惚回神的裴玉衡及时拦下来。
使用窃听道具的神秘人情绪一激动,狠狠砸向墙壁,恨得牙龈差点咬出血。
联络器里传出同伙不可思议的喃喃声:“开玩笑的吧,才刚集合,连人都没认熟,就跑去攻打傅氏药业的大本营,他们有这么勇?连扮演角色都不顾了?”
是的,玩家还要遵循自己的角色设定,做好角色的本职工作。
但幕后搅局的组织,显然低估了谢叙白这一名头产生的号召力,他们居然选择扭头辞职!半秒都没犹豫!
这种讨巧更改设定的方法,也是谢叙白之前抛出去的引子。
还记得当初在傅家,有个扮演管家的玩家苦于没法完成扮演任务,谢叙白建议他趁乱辞职,只要理由充分,过程顺利,就能摆脱“傅家管家”这一身份带来的限制。
这名玩家无疑是成功了,方法作为试炼攻略被玩家广而告之,也就有了在场玩家的集体辞职。
你问他们后不后悔?
——废话,他们又不是角色本人,怪物上司和丧心病狂的“家人”还百般刁难想把他们捶成食材,这牛马谁爱当谁当!他们不伺候了!
他们只可惜谢叙白没有早一点出现,不能亲手将辞职信甩在那些怪物的脸上!
退出工作群的那一刻,他们如释重负,得到解脱,纷纷拿出蒙面,遮住外貌,避免被角色的熟人认出来。
同时摩拳擦掌,在各自麻木的眼中看到久违的战意,冉冉升起。
忍辱负重几个月,终于可以大干一场!
第113章 外界的情况
魔术师几乎在和谢叙白他们失联的第一时间,同时察觉到存活天数的异常静止。
翻遍城市找不到谢叙白等人,魔术师也没有慌了手脚,给队友玩家A的傀儡替身还在运行,没有强行中断,就说明他们至少性命无忧。
此后数个月,他边观察形势,确定尚且存活的玩家数量,边和其他队友见证这座城市经历的磨难。
最初两个月,新型流行传染病彻底转变成特级瘟疫,当地区县的负责人眼看纸包不住火,连忙解除封锁,将实际情况传报上去。
然而这场瘟疫远超出人们的常规认知,患病者会在短短十几分钟内,从一个生龙活虎的健全人变得气息奄奄,随后在某个不经意的节点凭空失踪,仿佛被世界抹去存在。
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离奇古怪的事情,这引起联盟政局的高度重视,然而无论派出多少专家,都无法解释用现有的科学理论解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奇异的现象。
到了第三个月,专家们终于确定瘟疫的传播途径,然而事实说出来,却像是个荒谬的玩笑。
因为病毒传播不是通过血液、空气或肢体接触,而是思想。
对,没说错,也没听错。
思想。
患病者最初接触到病毒源的显著病症是思维受到影响,经常性发呆,反应迟钝。
随后,他们会忘记一些常识性东西,比如怎么穿鞋和拧开瓶口等等。再过一段时间,病情恶化,反应更加夸张,他们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该怎么行走,甚至忘记自己是人,模仿猫咪舔毛和狗叫,幻想自己长出翅膀,能飞上天空。
就有人从高楼一跃而下,白花花的脑浆混着鲜红的血肉,溅了一地。
而看到这诡异一幕的人,即使从未和患者有过近距离接触,也会将恐怖的画面镌刻在脑海,时不时想起,又在某个时间点,出现同样的症状。
空气可以隔绝,但发散的思想要如何禁止?大脑要是不思考,不运转,那不就是死了吗?通过思想传播病毒,世界上真有这种骇人听闻的病症吗?
因为这一发现,人类的医疗体系几乎被全面颠覆,不少专家在研究过程中陷入疯狂,绝望大呼:这是场史无前例的灾难!若不想办法强加干预,人类可能被灭族!
仿佛应召了这句话,第七个月,瘟疫在数十个区县内肆虐,逐步朝周边区县扩散。
这还是联盟政局反应及时,动用市内所能运用的一切武装力量全力挽救的结果,要不然至少半个城市都会沦陷。
谁也没想到,同时期被清算整改差点一蹶不振的傅氏药业,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冒出来,提出异空间的存在。
经由他们改装的车辆,竟然真的可以跨越空间,顺利驶入里世界。救援部队的牺牲令人悲痛,成功解救出幸存者又让人们看见了希望的曙光。
又两个月,傅氏药业顺利研发出疫苗,摇身一变,成为灾难中的英雄企业。消息一经传出,引起整座城市的轰动,听到傅氏唯一的继承人甚至不畏艰难,意欲前往异空间控制污染源,市民热情高呼,激动得热泪盈眶!
傅氏由此受到整座城市最高级别的礼遇,H市联盟分局亲自上报,给他们开绿灯。
傅氏药业被众星捧月成为当地第一药企,公众信服度直线拔升,正对应里世界的傅氏入驻,一夜之间,所有药物制作的厂家都被更替为【傅氏药物制造有限公司】。
——李医生他们一来到现实世界,面对的就是这种地狱开场。
头顶烈阳高照,驱散一切阴寒,眼睛还未适应这种没有冷意的阳光,无数个话筒就已经杵到了嘴边。
隔离带外人头攒动,记者仿佛忘记他们可能携带病毒,带着激动到狂热的表情,喋喋不休地追问里世界的情况。
“请问你们是被傅氏集团救下来的人吗?”“有没有找到病毒的源头?能否大批量稳定研发疫苗?”“听说傅氏药业的某位管理负责人一直在前线坚守,那人叫裴玉衡是吗?”……
李医生愣了又愣,听到那群记者颠倒黑白,将裴玉衡归为傅氏药业的人,所有人的功劳也都安到那些阴险小人的头上,他吹胡子瞪眼激怒攻心:“放你X的——”
幸好玩家A就在附近,连忙使用道具让李医师及时噤声,趁着人群混乱,将这几人带走。
李医生手里捏着完整的记录资料,包括[傅倧]离奇死亡后化身怪物的录像视频,这些都是控告傅氏的有力证据。
或许忌惮这一点,没过多久,神秘组织的人就找上了收留李医生的魔术师。
白西装戴假面的神秘人彬彬有礼地说道:“势力榜前五的魔术师,久仰大名,这似乎是我们第二次正式见面?”
魔术师盘膝坐在天台上,这是方圆几公里内最高的商业大楼,底下就是被列为重灾地段的城南新区,建筑设备完善,却无灯光亮起,荒无人烟,宛若死地。
他百无聊赖地把玩手中的扑克牌:“你的说话方式让我想起某个自视甚高的傻逼,见面就神神叨叨地说什么筛选淘汰、所有人该顺应天命放弃通关的蠢话,我就把他拉进了试炼池。”
玩家空间不允许动用技能和武力,但不会限制玩家将人押去试炼池或公会领地“切磋”。
神秘人眉毛微颤,仿佛回忆起那名同伙凄惨的结局。
扑克牌制式的黑曜石耳坠微微摇晃,魔术师眯眼,似笑非笑地看过去:“你现在找上门来,难道是想步他的后尘么?”
“……”假面人放低姿态,“您误会了,我们没有敌意,您看。”
他指向荒凉狼藉的街道:“这里也曾车水马龙,繁荣热闹,可是如今被污染侵袭,又在另一个叠层领域被怪物占据,完全荒废。”
“这是大势所趋,是既定的命运,单一族群的挣扎改变不了什么,就像当初恐龙也没有躲过彗星撞地球,猛犸象灭绝于气候变化和人类猎杀。既然这样,为什么不顺势而为?”
魔术师瞥他,嗤笑:“对你们来说,背叛人类,当系统的走狗就是顺势而为吗?”
假面人像是没有听懂他的嘲讽:“不,系统充其量只能算天命的代言人,称不上我们要顺应的‘势’。”
“魔术师,我听说前两场副本,你没有参与,一直在试炼池闭关。其实闭关是假,想要验证某个消息是真——难道你没有察觉到,试炼池的副本数量和实际情况严重不符?”
魔术师没有说话,深沉地看着他,假面人倏然张开手臂大笑,像是在拥抱命运:“是吧,你也发现了!我们的试炼通关时间其实远远不止三年!所有人都在一无所知地迈入一个又一个轮回!”
“实不相瞒,我们的主上早已堪破命运,上一次是这样,上上一次又是这样,这一次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人类彻底沦陷,现实世界与诡异世界融合,傅氏独霸一方!”
假面人大手一挥,里世界的画面如同打开的荧幕,展现在魔术师的面前,他笑声猖狂:“看看吧。”
魔术师拧眉看过去,倏然挑了挑眉头:“那你们的主上在堪破命运的时候,有看到一个金色感叹号吗?”
第114章 狼烟起
什么?
假面人对上魔术师戏谑的眼神,忽然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飞快看向里世界的投影。
天光黯淡,房屋残破,黑洞洞的楼层阴森可怖,庞大的影子在雾气中游走,传出猛兽般的嘶吼。整个世界仿佛笼罩着一层猩红的阴翳,宛如末日降临。
这是假面人及幕后组织所预料到的一幕,也是他们想给魔术师展示的一幕。
但在他们的预设中,绝对没有投影中央那个金光灿灿的感叹号!
感叹号下站着一位年轻俊雅的青年,那张脸仿佛被上帝精雕细琢过,只要见过一次就很难忘却。
假面人对谢叙白印象深刻。何止是他,他背后组织的绝大多数人,也都将这张脸死死地刻印在心中。
——上场试炼要不是出了谢叙白这个扫把星,作为组织暗线的胡昌怎么可能会暴露?
看见不断有玩家被感叹号吸引,天降横财般狂热积极地涌上去,假面人的太阳穴就突突跳个不停:“艹!不是说特殊NPC不在该场副本中吗,这尼玛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扭头拿出通讯道具,咬牙切齿:“计划有……”
变字尚未出口,扑克牌如砍刀劈向他的手腕,啪的一声,通讯道具被打飞。假面人慌张后退,一步踩入不明显的阴影,就像触及什么机关,无数傀儡丝线拔地而起,铺开天罗地网,将他围剿其中!
魔术师双手切牌,漫不经心地往这边走:“当着我的面还敢走神,也太看不起我了吧?”
突然,他神色一凛,扑克牌瞬间展开,形成半扇形的屏障。电光火石之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一柄黑色镰刀当空劈下,两力相撞,迸溅激烈的火星!
魔术师小步后退,手持半月镰刀的袭击者被弹开,翻身落地的同时挥舞刀刃,勾着傀儡丝线,像拨开窗帘般拉出一个口子。
假面人连忙趁机钻出束缚,手里掐着的道具爆发强烈到刺眼的闪光。
魔术师伸手遮挡,再睁眼的时候,天台空荡荡,晾晒的被子随风摇动,那两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这么让人跑掉了,魔术师的脸色不怎么好看。
刚才镰刀男出现,他下意识丢过去一个鉴定术,低头一看结果,却忍不住愣在原地。
“只有C级,这怎么可能?”
无论是隐匿身形的手段,还是劈到扑克牌屏障上的力道,说有A级都不为过!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魔术师的错觉,那人出现时,似乎有意无意地往谢叙白的投影瞥了一眼。
镰刀、黑色兜帽、年轻男性……诸多特征结合起来,让魔术师猛然想起排行榜上那个臭名昭著的疯子,胃疼地啧了一声。
另一边,假面人气喘吁吁地撤离到安全位置,惊魂未定地斥责来人:“让你紧跟在我身后,你跑到哪儿去了?再慢一步我差点被绞成碎片!”
突然出现的镰刀男身穿黑色兜帽衫,露出的手背苍白骨感,半张脸被蒙在兜帽的阴影下,看起来很年轻。
听到问话,他偏了偏脑袋,没看清手是怎么动作的,镰刀飞快地划出一个弧形残影,抵住假面人的脖颈。
假面人惊呆了,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刀刃,骇然怒喝:“你要背叛组织!?”
“哈……背叛?你是在搞笑吗?”镰刀男竟是当场笑出眼泪花,双肩抖个不停,嘲弄声宛如毒蛇吐信,“不过各取所需,还真会自作多情。当初要不是你们说能帮我找到谢叙白在哪儿,你以为自己还能有命在?”
“结果你们连谢叙白出现了都不知道,要你们还有什么用?”
假面人还想说什么,镰刀往前一推,割破他的皮肤,登时四肢发僵,冷汗淋漓。
这个疯子,他是真的毫无顾忌!
镰刀男伸长脖子凑近,阴笑着命令假面人:“马上给我打开去里世界的通道,不然我就把你剁泥喂狗!”
*
就像假面人预料到的那样,被谢叙白联合在一起的玩家化身意想不到的变数,爆发出惊人的凝聚力,三分钟不到敲定进攻策略。
他们决定兵分多路,先以郊外几家看守粗疏的小型制药厂为目标,再集火平推!
临行前忽然想起之前的任务提示,“你得到一个新的组队联络频道”,玩家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点开。
【试试能不能聊天。】
【居然真的能用!之前聊天功能没法用的时候可憋死我了,和队友传个消息都心惊胆战的,生怕被哪个NPC听见。】
【奇怪,我刚才研究了一下,不能追踪之前的聊天记录,也不能联络好友,游戏功能没法在频道内使用。嘶……!有点子厉害。】
【我也发现了,这是真的神!】
【啊?什么都不能用还厉害?有谁能解释一下嘛。】
【举个例子,游戏官服和玩家个人搭建的私服。关键是谢叙白居然能越过系统的监管重开一个聊天频道,还不会受到干扰!要么他有系统的权限,要么他的权限大于系统,这要是能把好感度升满,那是妥妥的金大腿啊!】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聊天?!你们那边情况怎么样?】
玩家B恨铁不成钢地发出这条消息,谨慎地朝前方潜行,但他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墙壁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
也是这个时候,一道温雅的警告刺入他的耳内。
【触发“危机感知”!】
【警告!你的左手边有怪物在试图靠近!10米、8米、5米……!往上跳!】
宛如过电般的心悸感让玩家B一个激灵,想也没想地跟着提示奋力一跳。
紧跟着一道黑影“嘭!”地砸中他刚才站立的地方,地板皲裂,碎石迸溅,玩家B勉强站稳,才看清楚那是条大红舌头,而发起袭击的怪物,正是一只能隐身的异种变色龙!
这只变色龙格外巨大,褐色皮肤表面长满怪石嶙峋般的突起,眼睛呆滞,眼白是一圈圈红色的涡旋,不止行动前没有发出一丝声音,还能在光照下隐匿自己的倒影。
玩家B盯着裂开成蛛丝网的地板,汗流浃背,要不是有警告提醒他躲避,刚才他怕是凶多吉少!
视角转向正在进攻另一家药厂的玩家C小队。
来之前以为是家平平无奇的制药厂,探索到中途,才发现下面居然开着一所秘密生物实验室!
体态畸形、凶猛残暴的变异动物不断从出入口涌入,有人不可避免地被逼入死角。
眼看着巨大的前足凌空劈下,将低级防护罩击碎,玩家C绝望地瞪大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金色光芒出现,硬生生帮他挡下一击。
玩家C呼吸一滞,用尽生平最快的速度逃出包围圈,回头时瞄向那抹金光,仿佛从中朦朦胧胧地瞄见一道清瘦的身影,面如冠玉,身似苍松翠柏,只是出现,就让人都有股莫名的安全感。
那道身影忽然回眸一瞥,温润淡然的眼神透着安抚的意味:别害怕。
玩家C愣了一瞬,脸颊轰一下烧热!
再看玩家D小队这边,他们的形势相对较好,没遇上那么多变异生物,一路杀进管理层办公室,在搜寻资料的时候发现几名躲藏在这里的员工。
药厂员工抱着脑袋瑟瑟发抖,哭腔求饶:“我们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在这里打工,家里还有媳妇小孩,求求你们饶了我们!”
玩家们冷眼凝视他们声泪俱下,握着武器的手紧了又紧。
“别犹豫了,以前吃过的亏还少了吗?这种大可能都是装出来的。”
“不斩草除根谁知道会惹出什么大麻烦。”
“要是放跑他们,回头通风报信该怎么办?”
“记不记得之前有个主播,信了一个鬼孩子的求饶,回头让鬼大卸八块,肠子流了一地!”
就像以前无数次经历的那样,当NPC和玩家处在对立面,为了大局考虑,他们不能冒一丝风险。
玩家D对上几双写满惊骇的眼睛,脸色愈来愈冷,缓缓举起手中的武器。
那一刻,他的良心仿佛在被熊熊火焰烘烤,炙热疼痛,也是这一刻,温雅的男声在他和队友的耳边响起。
【尚未检测出恶意,是否放过这些人?】
在场玩家都愣住了,面面相觑好一会儿,姑且相信提示里说的毫无恶意。
“要不先放了,观望一下情况,有问题再下手也不迟。”
玩家D迟疑地收回武器。
星星点点的金光忽然出现,洒落在那些员工的头顶。
几人的瞳孔涣散空洞,站起身,晃晃悠悠地走到门口,随后恢复神智,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什么事”的茫然表情,没一会儿各自散去。
玩家们在背后紧张兮兮地观察着,见那些人离开才松了口气。
玩家D垂下眼,摸着冰凉的刀锋,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包括他自己,直至温雅的男声再次响起。
【恭喜您获得成就“善心未泯”,特殊NPC“谢叙白”好感度+10】
凝视着“善心未泯”四个字,玩家D的瞳孔颤了又颤,随后,绷紧的浑身肌肉倏然一松,宛若得到了救赎。
同一时间,玩家们都看见了发布在通讯频道的公告。
【现在开始,会为玩家分辨NPC和怪物的善恶值,击杀“恶类”或解救“善类”将获取积分,反之则扣除积分!】
【积分可以在本次剿灭傅氏药业的任务结束后兑换道具,且有希望获取特级珍稀道具!】
刹那间,所有玩家沸腾了!
“特级珍惜道具?我有没有看错,谁给我一拳打醒我?!这可是S级副本的道具,啊啊啊啊啊啊!”
“就问谁能顶得住,谁能?”
“生平从未感受过这么好用的增益buff!根本不用担心怪物搞偷袭,多危险都能被救回来,这哪是金大腿,这是我爹啊!”
“你们发现没有?居然能显示实时地图,还能共享坐标方位!”
“免疫精神控制,对A级诡怪都有效!”
“叫强者处处是惊喜,是谁泪目了?这样一对比,系统简直就像周扒皮。”
“之前我还觉得谢叙白的粉丝太疯狂,对不起是我冒昧了,谢门永存!大佬再救我一次!”
“谢门永存!”
“赞美谢门!”
……
傅氏药业的管理层也接到了消息。
最初听说有二十多个人搞突然袭击的时候,他们还不以为意,结果开完会听到旗下三家药厂被毁,瞬间头皮都竖了起来,勃然大怒!
“加在一起足足上百人的厂子,让二十多人给砸了,你们在开什么玩笑?!”
下属哆哆嗦嗦,不敢直视上司可怖的表情:“主,主任,不是二十多人,他们还有其他同伙,差不多四十多人!而且各个身手不凡!”
主任的脸色很难看:“是不是幸存者基地派出来的人?”
“我们的人在监视裴玉衡,数量对不上!好像都是突然冒出来的人!大白天真是见鬼了!”
主任狰狞呵斥:“说什么傻话!现在马上给我叫保卫队的人去处理,敢和傅氏对着干,我看他们是不想活了!”
几分钟后,傅氏药业保卫队整装待发,前往制药厂维护治安。半小时后,几名高管询问情况,得知他们打得如火如荼,脸色不由得凝重三分。
但是没关系,傅氏集团家大业大,保镖人手多得是,于是这些主任有恃无恐地问:“那些袭击者还在挣扎吗?他们还剩多少人?”
“报告各位主任,他们太狡猾了,边打边撤,好像能提前预知我们的行动,根本逮不到人,现在还剩八十多人!”
“不,不对,又来了一批人,这加起来起码有上百人!”
各个主任:“???”
区区上百人,造成的破坏堪比天灾,带来的麻烦比导弹还棘手!傅氏不得不派出大量人手去解救自己的药厂,殊不知玩家们就是等着他们内部防守薄弱,好趁乱而入!
谢叙白留在裴玉衡的身边,精神链接到每一位玩家。
他的精神力极高,有超强的记忆力,能在短短一天内为近百个病患梳理精神世界的污秽。但像这样操作,还是头一次。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谢叙白给所有玩家装上定位。玩家们的所见所闻犹如虚拟的3D立体影像,呈现在他的脑海,逐一构建,变成半个城市的实景地图。
谢叙白就像立在城市的上空,俯瞰大地,通过这些不断反馈来的信息,及时给逃跑的玩家规划路线,安排策略,检测周围有无危险,计算积分……
此时的他,不亚于一台运算力全开到极致的顶级电脑,并收获到意想不到的惊喜,上百名玩家对他的信仰指数正在飞快增加!
具体体现在他的精神力在缓慢却匀速地提升,同时更容易和拥有信仰的玩家建立精神链接。
玩家越相信他,他就越强,他越强,就能提供更厉害的助力,让玩家越发相信他。一来一往,形成正向循环!
只是这种讨巧的飞跃式提升手段,对精神方面造成的负荷也极大,不知不觉间,谢叙白的脸色愈发苍白,额上有汗水渗出。
看他这个样子,裴玉衡的实验根本没法做下去,心疼地拿来毛巾给谢叙白擦汗,手攥成拳,拧紧眉头。
——如果他也有精神力,是不是就能帮阿余减轻负担?
念头还未消失,谢叙白刷一下睁开眼睛,眼底掠过犀利的光,转向裴玉衡说道:“他们找到了一个人,你必须得和我去见一见他。”
第115章 周潮生
几分钟前,谢叙白在某名玩家的共享视角中发现了周潮生的身影。
然而和预想中被挟持的困境不同,周潮生附近没有监管人员,身上也没有穿戴类似枷锁之类的束缚物,只是一身简单的白色实验服。
彼时他身处于傅氏集团某个冷门的科研展览厅。展览厅对外开放,离大门的位置很近,刚潜入傅氏药业的玩家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周潮生。
后者站在展览厅中央,头往上抬,仰望一个超大型的行星建模。
行星围绕着一圈陨石带,表面是被烈火烧尽的黑炭色,外层在高温下皲裂,灼目的橙红色火星呼一下从裂纹中喷涌而出,扬起灰白色的余烬,有种将要毁灭的疯狂感。岩浆在漆黑沟壑中流淌,栩栩如生。
周潮生一动不动,不知是发呆还是看得痴迷,昏暗的阴影落在他的脸上,让人看不分明。
就当玩家想要靠近确定他的身份时,他突然毫无征兆地转头,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睛宛若灰白鱼目,精准地瞥向潜行中的玩家。
玩家感受到危险降临,浑身发冷,所幸他反应够快,当即表明自己的身份,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接到裴余两人的指派前来救人。
周潮生只说了一句话。
他问:“他们研究出疫苗了吗?”
玩家一愣。
那瞬间周潮生好似从他的表情中读出答案,面无表情地闭了闭眼,宛若叹息地说道:“都是命啊……”
“劳烦你帮我带句话,我在A01322号实验室等候他们的到来。”
话音刚落,玩家来不及说些什么,陡然眼前一黑,栽到地上。
谢叙白通过精神链接确定玩家只是昏迷,没有受伤,通知附近行动的其他人过去救人。
一队玩家用最快速度赶到展览厅,透过窗户玻璃往里看,里面空空荡荡,关着灯,一片死寂。
且让人感到无比诡异的是,敞开的展览厅大门居然上了锁,门上贴着“因流行传染病毒影响,暂时闭厅”的告示,关闭日期居然在几个月前!
用开锁道具开门进入,大理石地板和展柜玻璃积着一层薄灰,显然之前有很长时间没有人到访,只有一串新脚印,从门口蔓延至玩家昏迷倒地的位置。
大厅正中央,那颗充满毁灭感的行星模型也不翼而飞,摆放着常规的太阳系行星系列模型。
诡异世界的不正常已经成为常态,犯不着一惊一乍。
只是谢叙白莫名心悸,总感觉周潮生的现身像是在向他们预告什么,一刻不敢停留,火速前往傅氏药业。
事实证明傅氏集团没那么好攻打,高管比他们想象中还要惜命,制药厂接连受袭,本部派人赶去支援,竟还有三百多名警卫人员留守在大本营。
只一个照面,这些人双眼突出,血线变黑,宛如蠕虫般扭动,分分钟破开皮肤,长出狰狞触肢,化身可怖残暴的怪物,和玩家疯狂战成一团!
一时之间,傅氏药业集团厂区化身战场。
爆炸不断,血色弥漫,怪物的咆哮与人类愤怒的拼杀声冲破云霄!
中途那些警备人员接到命令,集体往撤离通道走,护着高管离开,方便谢叙白等人趁乱进入。
只是期间谢叙白要分神关注玩家的情况,精神力严重透支,又不能让玩家看见他虚弱的模样影响信仰值,出发时就没有通知其他人,全靠自己勉力支撑。
豆大的冷汗顺着脸颊大颗往下淌,撑着墙壁的指尖因大力而泛白。
在他又一次身体一晃,差点摔倒之后,裴玉衡不顾他的挣扎,强势地将他背上身。
裴玉衡在这里工作多年,熟知地形,没费多少功夫就抵达周潮生所说的实验室附近。
所有安检通道的闸门一律大开,畅通无阻,结合周潮生消失前引他们前来的那句话,说这其中没有对方的手笔,裴玉衡绝不相信。
印象中周潮生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科研人,为人低调,不争不抢,但如今和谢叙白经历良多,裴玉衡早已不像从前那样天真单纯。
他几乎第一时间想通关窍:能在傅氏集团的施压下保住他的人,又会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干净整洁的走廊在灯光映照下,反射出金属色的冷光。人似乎都被喊走了,地上散着来不及捡的资料纸张,大部分仪器被收走,小部分摧毁,散发着塑料烧灼后的焦臭味。
傅氏集团实验室几乎都是这样的规格,让人有种透不过气的封闭感,曾经裴玉衡日日夜夜被困在这里,反射性地感到压抑。
忽然,背上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叙白,搂了下他的脖子。
“没事。”裴玉衡在微弱的力道中回神,手臂往上垫了垫,强调一遍,“乖,我没事。”
没过多久,实验室的门近在咫尺。门没锁,虚掩着,露出一条欲盖弥彰的缝隙,仿佛在邀请他人。
谢叙白喘出一口气,坚持下来,走在前面,手贴着门把手,轻轻往前一推。
这一推,像打破平静的假象,一道愤恨的咆哮贯穿耳膜,响彻室内!
“啊啊啊啊啊!!!放开我!!”
谢叙白瞬间警戒,飞速往声源处看去,却见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被牢牢捆绑在特制的椅子上。
他疯狂挣扎,皮肤胀大,青黑发紫,脸上充斥着鼓起的血管,宛如狂暴后的丧尸。
尽管男人的面容受异化影响,变得和以前大不一样,但谢叙白二人还是一眼就看了出来,眼前的人竟是傅倧!
吵闹之中,实验台那边哐当一阵响。
谢叙白率先回神,错愕地看向实验台前忙碌的身影。
周潮生身穿白大褂,手里拿着针管,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无视傅倧几乎恨不得将他咬碎的眼神,熟练地给人扎了一针。
傅倧大吼大叫,铁链在挣动中咔嚓作响,最后在药力作用下,不甘愿地闭上眼。
室内忽然重回寂静。
谢叙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谨慎的没有出声。裴玉衡看着有些陌生的导师,也说不出话来。
“放心,只是镇定剂。”周潮生终于开了口。
几个月没见,他看上去憔悴了许多,头发稀疏,骨骼突出,走路姿势有些怪异,眼里是无法言说的疲惫。
在周潮生的背后,有一个被厚布遮挡的大型仪器,占据整个实验室四分之一的面积。无数根粗大的管子钻入布的缝隙和它连接,贴地纵横交错,蔓延到墙壁上的晶体电路。
听见导师熟悉沙哑的声音,裴玉衡心里一颤,终究破了功,急切询问:“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您失踪的这几月难道一直被困在傅氏药业?”
他这样说,是不相信周潮生和傅氏集团有瓜葛,内心对人还抱有一丝信任。
但周潮生摇了摇头,打破他的侥幸心理:“不,无论是加入傅氏药业,还是参与他们的实验,我都是自愿的。”
没有过多赘述,周潮生拿出一份□□泛黄的资料袋,递给裴玉衡:“你父母最后没能完成的那项研究,你知道的有多少?”深沉的视线不止落在裴玉衡的身上,还与谢叙白对撞在一起。
听到这话,裴玉衡的动作骤然一滞。
他盯着眼前包装严密的资料袋,顷刻间想到个不可思议的可能,迫不及待地拿过来打开,因为心情激动,手指不稳颤动。
资料纸被抽出来,署名确实为裴家夫妇,然而标题却赫然写着:《论人脑潜力的开发》
裴玉衡的激动瞬间变成茫然,脱口而出:“……怎么会?”
人类对大脑潜能的开发研究从未停止,研究表明,目前大部分人的大脑潜能开发在2%-8%这个区间,就算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伟大科学家,最高也不过13%。
人脑的生物构成并不晦涩复杂,蛋白质、脂类、维生素b等,难的是人们还未找到合适的科学理论,来解释灵魂和思想的产生。
这是个饱受瞩目、崎岖艰难的课题,有人研究大半辈子都难出结果。如果裴家夫妻真的能拿出显著成果,引起举世轰动绝非夸大其词!
然而裴玉衡茫然的点在于,他父母主攻抗癌细胞和病变,根本不是这块领域的专家。
即使是生物药研也分很多个大类,大类下又会细分出无数个小类,其中学习实操难度跨越之大。想要短时间速成,简直是天方夜谭。
再往后看,裴玉衡的目光忽然定住了,迷茫的情绪愈发旺盛,几乎化作火焰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
只见白纸黑字上赫然写着。
【实验对象:裴玉衡。】
也是这个时候,周潮生再次开口:“我是你父母的校友,曾经在一家实验室共事过,后面他们没来由大病一场,精神恍惚辞了职。那时候你刚出生不久,大概六个月左右,你的父母忽然找到我,问我相不相信转世轮回。”
周潮生思及当时的情况,仍然一脸不可思议,自嘲道:“都说科学的尽头是神学,我还不相信,直到半岁时的你当着我们三人的面,口齿清晰地复述了一段达尔文进化论。”
“你爸妈嫌我不够震惊,又让你背诵《物种起源》和《基因论》,一字不差。你口干舌燥开始哭嚎,我回神去接水,震惊中没留神,还在地上狠狠地摔了一跤。”
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半岁婴儿,身体机能都没发育完全。说句玩笑话,这个阶段,就算是有人魂穿过来,都得先走流程,流着口水咿呀咿呀。
可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当初小叙白认药名。
整个仓库的药物,百八十种,无论是常规药还是特殊拮抗药,不管是哪个国家,小叙白都能瞬间答出,这何尝不是另一种不可能?
第116章 周潮生之死
“可是我一点印象都没有。”裴玉衡喃喃道。
“那当然。”周潮生往高处看,那里只有封闭的天花板,他却像透过合金墙面望向什么存在,带着丝丝讽意,“毕竟游戏要公平公正,怎么能作弊?”
嘭!
轻轻巧巧的语气,好似触怒了什么,被绑在椅子上的傅倧忽然身体剧震,与捆绑的金属椅发出震响。
谢叙白等人快速回头,只见傅倧双眼瞪大,如同看待杀父仇人一般仇恨地盯着他们。
那双灰白色的眼珠子不断充血胀大,在不知名的力量驱使下往外突出,红到滴血,竟有要掉出眼眶的骇势。
亲眼见证并熟悉污染过程的在众三人都知道,这是异化加重的征兆!
周潮生当即暗骂一声,反手去拿镇定剂,谁知道有一个人的速度比他还快——是谢叙白!
青年几乎在响动出现的第一时间,就拔起疲累的身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步到傅倧的身边,视线从那双暴虐的猩红瞳孔中一掠而过,将镇定剂全数推入。
傅倧挣扎、咆哮,后脑勺将椅背撞得嘭嘭响,谢叙白清晰地在他身上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那力量不属于傅倧,却操控着他发狂。
于是谢叙白用上精神力,终于将傅倧强硬地按捺下去。
彼时外面的玩家和傅氏药业仍打得激烈,大楼在爆炸中摇晃,剧烈的震感穿透地底,天花板缝隙中扑扑簌簌地抖落灰尘,架子上装着不明药剂的试剂瓶碰撞摩擦,哐当作响。
谢叙白脸色发白,快速地换上一口气:“有什么事情过后找时间慢慢说,你先跟我们离开这里!”
周潮生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语气出现了点微乎其微的软化,不紧不慢地道:“放心,这后面有个安全通道,防护墙可以正面抵抗十几吨级的爆炸,塌不了,钥匙在这,想什么时候走都可以。”
他说话途中往傅倧身上看了一眼,谢叙白也注意到通道旁有类似虹膜识别的机器,所谓的钥匙,大概指代的傅倧。
然而重点在,周潮生是如何在傅氏集团的地盘,做到无声无息地带走他们的继承人?
再回头,一个试剂瓶递到谢叙白的面前。
周潮生:“喝了吧,对缓解疲劳有好处。”
裴玉衡先问,似乎在从药剂的颜色和气味分析它的成分:“里面是什么?”
自从他知道周潮生的身份不一般,同时隐瞒了很多东西,就无法再全心全意地信赖这名往日的导师,对周潮生递给谢叙白的药剂,也自然地带上三分警觉。
周潮生瞥了一眼护犊子的学生:“我没有理由毒死他。”
谢叙白没在周潮生的身上感受到恶意,干脆利落地将试剂瓶接过,一饮而尽。
说来神奇,那药剂一入口,他匮乏的精神力瞬间恢复不少,头脑一片清明,更能观察到细微的情绪波动。
瞬间谢叙白就发觉周潮生的不寻常,从他身上传来的精神力波动太过虚弱,仿佛风中残烛,一吹即散。
他不由得转头盯向这个人,眉宇微蹙。
周潮生像是没有注意到谢叙白的打量,继续之前的话题:“我们给你做了全套检查,血缘鉴定你确实是他俩的亲生子,不是被人中途掉包的改造人。又发现你的身体指标超出同龄婴儿数倍,甚至能比得上一个正常发育的成年人……匪夷所思的数据越来越多,我们也提出诸多假说,外星人、基因突变……可这都不能解释,为什么你能流畅地背诵从未见过的书籍。”
“之后你父母开始陆陆续续做梦,每一次醒来,他们的生理病症就会加重,同时愈发坚信你是转世重生后的人。但这一点没法在你的身上得到验证,因为你除了陈述性知识,并不能与人正常沟通交流。你敢相信吗?能够拆析基因图谱的孩子,连说个‘你好’都费劲。这又颠覆了一大常理。”
“至于你父母梦到的那些未来事,什么工厂爆炸,企业倒台,大多都没有实现,也就没有实质性的依据能证明你拥有转世记忆。大概又过了一年半的时间,这段日子,你能够一眼看出你父母在生物实验中的实操性错误,几乎抵达人类智力的巅峰——”
周潮生说到这里,缓缓道:“可就在这时,你的智力忽然急转直下,就像触底反弹了一样。”
“而在那之前,你没来由地找上我,和我说过几句话。”
和大部分学术人才一样,周潮生无法抗拒探究裴玉衡身上显露的异常,那段时间他频繁请假,来裴家观察记录裴玉衡的变化。
他见证了裴家夫妇从正常到愈发癫狂的全过程,想过自己收养裴玉衡,或是将小孩带到具备优渥条件的相关机构,然而两夫妻再怎么迷糊,也坚决不肯将裴玉衡的存在暴露给外界。
他们将裴玉衡隐藏得很好,无法平衡工作和照顾孩子时果断辞职,如果发病吗,就找周潮生当孩子保姆,由此,度过一段相较平安无事的日子。
但这种日子注定是短暂的。
凭借周潮生有限的学识,他知道裴玉衡身上发生的一切不同寻常,却无法未卜先知地了解到事态的严重性,及这件事幕后的汹涌暗潮。
两岁不到的裴玉衡主动找周潮生说话的那天,天气相较以往更加阴沉,厚重的乌云徘徊在城市上空,花园里泛黄枯叶挂满树梢,风中裹挟着刺骨的寒意。
萝卜头大小的孩子拿着书,端坐在书房椅子上,旁边的周潮生对着电脑敲敲打打,构思课题。
听着窗外隐隐作响的雷鸣,他忽然有股莫名的心悸,担心气温骤降,小孩子会感冒,刚刚站起身,头顶突然传出呲啦一道电流声,紧跟着天花板上的灯爆开。
寂静的书房内,那声响动如同重锤敲打在周潮生的心头!惊骇中他想也没想地回头冲过去,赶在玻璃碎片砸在小孩头上的瞬间,将裴玉衡护在怀里。
也是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听到窗外雷鸣震耳,惨白的电光将昏暗天幕映得如同白昼,铺天盖地皆是粗壮狰狞的雷霆,宛若天怒。
周潮生的心脏在雷声中扑通扑通急速跳动,几乎跳出嗓子眼,全身血液瞬间直冲脑海,令他头晕目眩,视野模糊。
他感觉有股微弱的力道在下面拽着他,低头看,只见两岁大的孩子如梦初醒地瞪大眼睛,清凉的眸子一点点覆盖上成年人的深沉惊愕,嚅嗫嘴唇喊了他一声:老师!
周潮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直到裴玉衡再次喊他:周老师。
孩童的脑袋展望四周,稚嫩的嗓音带着深沉的语气,饱含惊魂不定:“……又一次?这是第几次?谢……他们在哪儿?”
——轰!
天穹雷霆打到窗边,花坛在震响中爆裂,刺目雷光充斥整个房间,刺得耳膜生疼!
周潮生顾不上那么多,不敢在书房停留,抱起孩子,踩着满地玻璃往外跑。
但不管他跑到哪个房间,雷声始终萦绕耳畔,像是追着他们……不!追着裴玉衡的方位,连带着要将他一起劈成灰烬!
怀里的裴玉衡并不安稳,浑身痉挛抽搐,脸部烧红裂出血线,用尽全力嘶喊出声:“不行,我被……检测到了!老师,你要记住……记住我接下来说的话!这关乎人类的未来!”
孩子的话没头没尾,咆哮雷鸣中现实世界忽然变得光怪陆离,与虚幻的雷光交错。
刹那间,周潮生忽然理解了裴家夫妇所说的冥冥预感,像几十米海啸自心底呼一下升起,在未知的惶恐和不安中,将近三十年的认知拍得支零破碎!
在那短暂得大脑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间隙,他做了一个平生最明智的举动——紧盯着孩童张张合合的嘴唇,将裴玉衡接下来所说的话包括唇语全部记录下来,深深地刻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非常庆幸自己这样做了,因为裴玉衡没说几句话就体力不支晕倒过去,并且发起高烧,各项身体素质急剧倒退。
裴玉衡自此变得像个婴儿,正常的婴儿,说不清楚话,也没有惊世骇俗的智力。
周潮生想再次论证当时的情况,也无法与之述说。
按理来说,裴家夫妻也知道一星半点的异常,可两人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认为他在说笑,更对之前的实验日记毫无印象。
仿佛那日所见所闻,与雷电夺命角逐,只是大梦一场。
直到周潮生再度与裴玉衡相见。
周潮生说:“之后你父母带着你消失了,也是再次遇见你,我才知道他们投靠了傅氏集团,连累你无法脱身。”
那一刻,有些遗忘过往经历的周潮生,就像打破某种认知限制,刺骨的寒意中,耳畔再次回响起裴玉衡充满决绝的声音。
“……老师,第一件事,绝不能让我成为傅氏的爪牙!哪怕让我死!”
一个龙头药业集团,确实有让人如临大敌的资本,但又何至于裴玉衡用生命作誓?
那丝丝缕缕的危机感再度浮现心头,周潮生心中敲响警钟,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扭头找上傅氏集团,当起双面间谍。
在傅氏眼中,周潮生是安插在裴玉衡身边,可予以重击并监视他行动的棋子。
实质上周潮生是以自己作搭桥,让傅氏可以放心放任裴玉衡潜心学术,借此深入敌营,暗中调查傅氏幕后的力量。
也许因为他曾也有一瞬窥破天机,竟能觉察到旁人所不能看到的异常。
渐渐的,通过诸多不和谐的蛛丝马迹,周潮生恍然发现,令裴玉衡忌惮的不是傅氏,而是一个支配傅氏的、更高高在上的存在。
——无限游戏。
“污染蔓延,是游戏开场的序幕,所以无法制止。傅氏集团是本场游戏钦定的BOSS,所以一切有利条件都会朝着他们倾斜,不管傅氏的局势如何不妙,总能化险为夷。”
周潮生猛地咳嗽两声,紧盯谢叙白两人,揭破一个让人绝望的事实:“你们一直研发不出疫苗,不是路走错了,而是规则不允许!”
“外界对傅氏集团的呼声极度高昂,唯一能牵制他们的组织,只有联盟政局,然而这种不利因素,游戏岂会放任下去?”
“两个世界融合之际,诡异覆盖现实,人类秩序不复存在,届时联盟政局也将被抹除!”
谢叙白的心沉入谷底。
他清楚周潮生的话并非虚言,在二十多年后,法律概念无端消失,根本没有联盟政局的存在。
竟是在这个时期被游戏规则抹除……!
单单一句雪上加霜,已经不足以形容人类将要面临的困境。但峰回路转,谢叙白从周潮生激烈的情绪起伏中,觉察出一丝转机。
果不其然,周潮生闭了闭眼,沉痛地吐出一句破解之法:“让裴玉衡异化,偷天换日,取代傅倧掌控傅氏药业,允许疫苗的诞生,令规则放行。”
亦是裴玉衡当初的原话。
“这段时间,我已经亲身验证过了。”周潮生再度咳嗽起来,带着撕心裂肺的恹恹丧气,“确实只有用傅氏的名义,才能研发出疫苗。”
裴玉衡想起傅倧所说的稀释实验,所谓疫苗是产生抗体的人血,不妙的预想自心底犹然而生。
谢叙白和周潮生对视一眼,神色凛冽,不由分说快步冲向对方背后,大力将遮光布掀开。
密密匝匝的晶体电管暴露在两人的视野中,不出谢叙白预料,正中央是个超大型的培养器。
扭曲残损的肢体泡在营养液中,起起伏伏,皮肤上数枚青紫色针眼和被手术刀切开的伤痕,清晰可见。
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空气莫名生冷,只有谢叙白两人因震惊愈发粗重的呼吸声。
周潮生也没想到谢叙白会突然动作,来不及阻止的手僵在半空。
半晌,他徐徐叹出一口气:“挺丑的,别看了。”
裴玉衡眼眶通红,回头看去,周潮生凝实的躯体虚幻起来,如同幽灵。
霎时间他嘴唇颤动,双眼发黑,一丝悲鸣破口而出,反应过来时,已然泣不成声。
第117章 你会走上不一样的结局……
周潮生早有赴死的觉悟,却万万没有死后还要受人制约,并给学生心里扎一刀的想法。
落到如此凄惨的结局,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
他失败了。
时光如梭,岁月流转,当周潮生与裴玉衡重逢,倏然如梦初醒,意识到命运将对人类施加的不公和对故友之子的摧残,他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们做错了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玩弄?
冲动和悲愤使周潮生热血上头,于是他前往傅氏药业暗渡陈仓。
然而,规则却展现出它的不可抗力——明明周潮生谨言慎行,没有露出马脚,却因为“值班巡逻员脑子一抽,想尝尝领导办公室的咖啡”这种戏剧化到荒唐的原因,被抓了个现行。
谢叙白他们在城南新区千辛万苦寻找周潮生的那段时间,周潮生狼狈受审,沦为疫苗实验体,备受折磨,意志在疼痛中反复拉扯。
此后又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周潮生几乎以为自己快要疯掉的那一刻,他猛然听见浑浑噩噩的脑子里传出一道玻璃破碎的脆响。
仿佛打破某项无形的限制,身体变得很轻,锁链再也不能约束他的行动。
周潮生倍感惊喜地睁眼,结果一盆凉水兜头淋下,他惊愕地发现自己漂浮在半空中。
身后传来傅氏药业众人欣喜若狂的欢呼,只因他们终于研发出疫苗!而作为疫苗原始样本的残损肢体,也被他们难掩贪欲地送入培养器。
如果有玩家比谢叙白他们更早来到这个实验室,他们会在发现残骸的瞬间,接到系统提示,惊醒怨气横生的小BOSS周潮生。
彼时周潮生早已被仇恨浇灌,失去理智,突然闯入的玩家,只会被他当成傅氏集团的走狗员工,从而展开激烈战斗。
如果玩家胜利,将取得周潮生的残骸碎片,用作刺激裴玉衡发狂异化和解锁支线剧情的关键道具。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会有名为“谢叙白”的变数横空出世,不仅先系统一步将大部分玩家收入己方阵营,还提前带裴玉衡见到了周潮生。
细究起来,竟是一种幸运。
周潮生失败了,但也微妙地挣脱命定的结局。毕竟按照游戏给出的剧本,被怨恨裹挟的他即使化身恶诡,也无法脱离惨死的实验室。
他只能在无边痛苦中等待玩家入场,来不及交付遗言或澄清什么,便迎来自己的第二次死亡——魂飞魄散。
如今的他,意识清明,能依靠诡怪的力量在傅氏药业自由穿梭,利用玩家扮演傅倧的漏洞打个时间差,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真正的傅家继承人,掣肘傅氏。
理当为之庆幸,高兴一下。
却无人能够笑出声。
垂眸凝视悲痛欲绝的裴玉衡,周潮生胸口仿佛憋着一口灼痛的气。
或许裴玉衡的转世重生并非偶然,获取诡异力量之后,周潮生竟然也产生微乎其微的感应,意识到自己不止死了一次。
这些都是次要。
如今他们再一次站在命运的节点,眼前看似有许多条路可选,其实别无选择。
——疫苗非规则之力加持,无法研发。裴玉衡为了生民大义,在无法对抗傅氏药业一整个庞大集团的前提下,取代傅倧是有且仅有的生路。
何其令人绝望?
尝试对抗过规则的周潮生,已经连叫嚷的力气都没有了,心底只剩一片苍凉。
——如果转世重生,倒行逆施,是裴玉衡和另一群人牺牲众多才换来的机会,那不能更改命运,走上既定的结局,岂不是说明他们从头到尾都在做无用功?
——那这样苦苦挣扎,究竟有何意义?
同一时间,【规则】也隔着二十多年的光阴,向谢叙白轻声告诫。
傅倧必须由裴玉衡来扮演,因为谢叙白曾在第一医院的特别关押室,亲眼看见裴玉衡口中呕出血红肉块,从傅倧的长相,变回原本的模样。
【规则】说:就算你找到规则的漏洞,能混淆他人认知,塑造虚假的历史,又要怎么去欺骗过去的自己?
以谢叙白的缜密程度,随时可能颠覆因果,触发“外祖母悖论”。
——一旦他在医院节点,“怀疑”起裴玉衡扮演傅倧的幕后隐情,就不会正面冲撞医院【规则】,更不会机缘巧合穿越时空,与二十年前的裴玉衡相遇结识,又为帮裴玉衡渡过难关伪造历史,留下破绽,最后令二十多年后的自己产生“怀疑”。
就像一个人不能穿越过去,在生育自己的父亲出生之前,杀死自己的祖父母。
因果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不容有失。
谢叙白腰背笔直,只身站立,静静聆听【第一医院规则】的告诫。
温雅面容像是沉入实验室的阴影,冰封般没有显露出丝毫情绪。
他的目光即落在喑哑嘶喊的裴玉衡身上,也越过对方削瘦的肩膀,凝视培养器中不成人形的尸身。
其实这时的【第一医院规则】,已经被谢叙白折服。
自从它跟随谢叙白了解历史,知道对方是第一医院的副所长,和裴玉衡同为自己的“生父”,就一改之前反感厌恶的态度,不可避免地对青年产生了亲昵。
之后谢叙白多次帮卫生所化险为夷,扩建地盘,也让【医院规则】对青年的信服度节节攀升。
单个区域【规则】之上,还有更高的【规则】。
【第一医院规则】估摸着,它可能是受到了【游戏规则】的蒙蔽,才会认不出谢叙白是谁。
但是没关系,只要谢叙白在这个节骨眼上收手,不让事态进一步变化,即使不能改变现在的结局,等谢叙白回到二十多年后,也会有一个全心全意信服他的【第一医院规则】,为他加冕,成为解决傅倧的助力。
这样不也很好吗?过往悲剧无法挽回,但他们还能拥抱未来。谢叙白手里捏着的影像和实验记录,足够还裴玉衡一个清白。
【医院规则】柔声安慰:谢叙白,你已经尽力了。
所以不必继续逼迫自己,去追求那不可能实现的力挽狂澜。
就在这时,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剧烈的震动,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工业园的警报瞬间响起,尖锐刺耳划破长空。
谢叙白没来由地感觉到一股压迫力,不止是他,旁边的裴周二人,包括在外打得如火如荼的玩家和傅氏员工,都感受到了这不同寻常的动静。
一部分玩家没能反应过来,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倒地,仓促翻滚躲开怪物的獠牙,捂着砰砰打鼓的心口大骂:“我靠,谁开大了?能不能提前吱一声!?”
下一秒又一场震动波从四面八方传来,战场人仰马翻,大楼疯狂摇晃,人们这才意识到不对劲。
他们骇然抬头,只见天空裂开数道猩红的口子,狰狞的紫色电流噼里啪啦萦绕周边,透过口子缝隙,竟隐约能看见高楼大厦。
重点是里面的建筑物很熟悉。
机敏的玩家反应极快地视线下移,比对裂缝下方的建筑物,那里也伫立着一座大厦。
同样的玉白色菱形墙漆面,扇形玻璃幕墙,从外观上看,两座大厦简直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它们就是现实世界和里世界的对照组!
为什么裂缝中会有现实世界的画面,这意味着什么?为什么他们感觉那些建筑在迫近?
“这是又怎么了?副本又作什么妖??”
“系统!系统!出来解释一下,是不是副本出bug了!?”
众人还在议论,下一秒只听一声震耳欲聋的金石嗡鸣,是玻璃摩擦地面的声响。
只见大厦无限接近于裂缝,片刻后,竟是以头顶尖端倒悬的姿态,朝里世界的玩家露出尖锐的一角。
玩家惊恐高喊:“艹!那幢楼快掉下来了,大家快跑!”
话音未落,转眼整幢大厦失去束缚,以肉眼难以企及的速度飞速下坠,宛如大型陨石!
底下的玩家疯狂逃窜,拔腿之时,金光落在他们的双腿上,瞬间几人行动如风,勉强赶在大楼掉落之前逃开。
——轰!
大厦相撞,钢筋龙骨和承重墙同时不堪重负断裂,碎裂的石块玻璃在剧烈冲撞中犹如雨下,噼里啪啦,割开草皮,砸碎石板路,扬起大片灰尘。
傅氏集团的员工只来得及惶恐抬头,就被砸成模糊的肉泥,鲜血四溅。尘浪滚滚,淹没诸多凄厉的惨叫声。
眨眼之间,整个战场化为废墟!
紧跟着就是“融合”。
大厦从高空的裂缝砸下来,是硬物的质感,可玩家们抬头却看见,那些坚硬沉重的石砖,在造成大规模冲撞后,不过静置两秒,便诡异地化作柔软的胶装液体。
它们流水一般行走,寻找自己的“贴图”,砖瓦贴合,玻璃镶嵌,狰狞的裂缝像被无形的大手抹去。
不过呼吸间,一幢崭新且看不出任何异常的的大厦恢复如初,屹立在原本的位置。
逃过一劫的玩家甚至来不及喘上一口气,惊讶这荒诞离奇的一幕,便在仰头时,呼吸猝然一滞。
他们骇然看见,高空那数不清的裂缝,接二连三地滑出楼房或其他建筑的一角,锐利的尖端朝下,正对地面,像填弹的炮口,密密麻麻,嵌满了天穹。
实验室里的周潮生在动静发生的一刻,飞快调出监控。
部分监控摄像头损坏,屏幕呈现失真的电子雪花,仅剩的那么几个分频,放映着外界如同末日降临的一幕。
周潮生沉声道:“两个世界正在融合!”
他紧盯着监控屏幕中被误伤的人群,眼底流露出不忍和痛色,显然也没能预料到现实世界和里世界的融合,会引动这么惨烈的灾难!
可这仅仅只是开始。
谢叙白注意到,从裂缝中掉出来了一个人。
没错,一个人,普普通通正在遛狗的人。
他极其惨烈地从高空坠落,来不及惨叫便咽了气,随后那诡异的复原过程也在他身上应验。
丝丝缕缕的阴冷白雾,将惨不忍睹的尸体包裹,就像奇迹再现,无数块裂成渣的骨骼拼凑在一起,裂纹消失,破损的脏器归位,染上健康的润色,血肉模糊的脑袋恢复如常,展露白皙干净的皮肤。
复生的人目光呆滞地站在大街上,直至一声不满的狗叫将他唤醒。
他浑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低头看看狗,又看看荒芜破败的四周,竟像个没事人一样,低头哼哼唧唧地搓上两把狗头,继续牵着狗绳往前走。
中途,这人还被怪物的半截尸体绊了下脚,差点摔倒,他骂骂咧咧,无视浓郁的血腥味,狠狠地踹了尸体一脚。
谢叙白集中注意力,分辨他说话的口型。
监控蒙上灰,又有莫名的磁场干扰,无法精准收音,画面也看不真切,但隐隐约约,他依稀能够判断出那人骂的是:“……哪儿来的路障!”
刹那间谢叙白意识到,诸多如曾经的他一般的普通人NPC,正在游戏副本中归位。
这些普通NPC受到认知限制,无法察觉异常。
不是普通人看见真相后异化成怪物,而是他们受到污染,异化成怪物后,才能看见世界残酷的本貌。
从始至终,诡异就一直存在,污染也是。
嗡、嗡……!
裴玉衡扶住桌子,艰难稳住身形,口袋里的手机不断震动,将他唤回神。
原本停电和城市里的信号基站被毁后,手机就不能用了,但是在各个投资商入驻阶段,变成怪物的维修员工复岗,修复电路,恢复用水用电,各项通讯设备也重新恢复使用。
看清楚来电显示,裴玉衡没法淡定,快速接通。
下一秒,李医生的大喊混着杂音传出。
“……接通了!所长,所长?是你吗?你们怎么样?这个世界简直中了邪!我在联盟分局递交傅氏集团的罪证,结果墙砖地板全在消失!人也不动弹了,我摸不到他们的心跳!”
现实世界,显示通话中的手机放在冰凉的地板上,李医生边朗声说明现场的情况,边满头大汗地给瘫倒的执法人员做心脏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发抖的手掌将男人的胸口按得震响,那人却始终没有反应。
李医生的手脚越发冰凉,嘴唇不由自主地开始哆嗦:“醒一醒!啊!怎么就,怎么就没有呼吸了啊!醒啊!”
在他的周围,大厅设施如同淡化的图层,失去色彩,失去实感,除去脚下的地面,都变得虚幻起来。
来回奔走匆匆忙忙的执法人员定在原地,瞳孔涣散,胸口没有一丝起伏,寂静的大厅回响着李医生的大喊,听不到那些人的呼吸声,衬得他们像一个个失去动力的发条木偶。
李医生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匪夷所思的场面。
人救不活了,他在执法人员冰凉的身体上,感受不到一丝活人的生气。
明明二十多分钟前,这名沉稳可靠的小伙子还接待了他,看出他的不安和警惕,还给他倒来一杯温热水,笑着劝他放松。
李医生头晕目眩,突然很想嘶吼。
环顾眼前荒诞离奇的一幕,最终,他恍惚地看向通话屏幕,有气无力的声音中,透着压抑的哽咽:“……所长,副所长,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国内,执法机构犹如守望的灯塔,只要它还存在,人们就知道自己有冤可申,有靠山可以依靠。
即便在里世界经历过一段秩序崩溃的日子,李医生骨子里依然镌刻着朴实的希望,相信只要上面一出手,万万个人民联合起来,众志成城,总能化险为夷。
却不想游戏做绝,直接抹除联盟政局的存在。
对平头老百姓来说,天塌了也不过如此。
……那些莫名消失的英勇魂灵,若是人民都忘记了他们,他们又会迷失在何处?
事态到了这一步,不亚于将谢叙白他们逼上绝路。
可苍天似乎还嫌打压得不够狠,还要在绝望的人脊背上,落下最后一根稻草。
魔术师凝重的声音从电话中传来:“裴余,你是不是在旁边,能不能听见我说话?”
“长话短说,一个坏消息,排行榜上的那个疯子也在当前副本,那家伙专挑好人折磨致死,特殊NPC谢叙白就在他的猎杀范围内!”
“追踪道具显示,疯子已经离开了现实世界,如果不出我的预料,他应该在寻找谢叙白的路上,必须尽快找到谢叙白,将他保护起来,不然玩家会再度变成一盘散沙!”
魂不守舍的裴玉衡猛然抬头,像不堪重负的人濒临爆发的边缘,嗓音嘶哑扭曲,透着冰冷的怒意:“你说什么?谁要对谢叙白出手??”
一只手拍在裴玉衡的后背,接过他的手机。
谢叙白对着电话说:“我知道了,你们那边小心,凡事以安全为主。”
波澜不惊的语气令魔术师微微一愣,副本眼看着要彻底崩盘了,他没想到谢叙白还能保持以往的镇定。
但不得不说,局势乱成这种地步,正是有谢叙白这样定海神针在,才叫人安心。
这样的人怎么会寂寂无名?
魔术师有些心动,要不副本结束后要个联系方式,把人拉进公会……
他猛地摇了摇头,甩开那些有的没的想法,在电话那头重申强调道:“你再坚持一下,我马上赶过来!”
电话刚一挂断,裴玉衡便转向周潮生,红着眼决绝地问道:“老师,我要怎么做才能取代傅倧?”
终于到了这一步,周潮生嚅嗫嘴唇,喉咙好像塞满尖锐的刀子,刮得口腔鲜血淋漓,刺痛难忍,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潜入傅氏药业当卧底的这段时间,收集到不少内部资料,其中还整理出一本怪物图鉴。
扒人皮的画皮鬼,找人替死的水鬼,食腐而生的食尸鬼……都能满足裴玉衡的要求。
然而这些诡怪都是厉鬼,它们的诞生也伴随着凄惨到令人发指的死法。
裴玉衡想要变成它们,必将如它们一样,经历生不如死的折磨,最后凄惨死去。
凝视面前芝兰玉树的年轻人,丝丝缕缕的黑色怨气不断生成,翻涌不止——周潮生再一次体会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却在这时,两道温暖的金光同时笼罩他们两人的身上,安抚动荡不稳的心神。
窸窸窣窣。
周潮生听到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谢叙白动作流畅像仓鼠,分分钟找出好几支恢复精神力的药剂,就要往嘴里送。
周潮生惊呆了,劈头盖脸夺过药剂瓶,然而谢叙白的手速太快,里面已经一滴不剩。
他叫囔起来,染着惨白尸气的脸活生生气得通红:“你干什么?这些药不能多喝!”
裴玉衡也着急,难得厉声:“傻子,吃坏肚子该怎么办?”
谢叙白若无其事地擦了下嘴角的药剂:“没事。”
他现在感觉特别好。
谢叙白伸出手,金光落在昏迷不醒的傅倧身上。
裴周两人不可思议地瞪大眼,在他们的视野中,傅倧的容貌竟是一点点发生变化,逐渐变成谢叙白那副温润俊美的长相。
谢叙白顺势捏出一个金色感叹号,挂在傅倧假扮的‘谢叙白’头顶,不断调整,方才满意收手。
裴玉衡反应过来:“你想让傅倧成为挡箭牌?”
谢叙白似乎笑了笑:“废物循环再利用,有何不可?”
“以及……所长,你看着我。”
裴玉衡闻言抬眸,撞进谢叙白平静似水的眸眼。
那里面没有绝望,只有经历万千险阻后,依然磐石般屹立的百折不挠,和一如既往的坚定。
谢叙白如同预言般低声宣告:“这次,你会走上不一样的结局。”
第118章 打破直播镜头的信仰……
傅倧在一片灼热的气浪中悠悠转醒。
四周是熊熊燃烧的建筑物,房屋倒塌,地上遍布焦黑的瓦砾,木板夹层被烧得噼啪作响,高温致使空气扭曲,皮肉烧灼的焦臭味弥漫开来,恍惚能看见断壁碎石压着怪物扭曲的躯体。触目所及,宛若人间炼狱。
傅倧周身无一处不疼得剧烈,好像和谁疯狂打过一架似的,可他恍恍惚惚,印象模糊。
他只记得,自己昏迷前映入脑海的最后一幕,就是谢叙白拿着镇定剂,仿佛看垃圾一样冷漠的眼神睨向他,将药剂全部推入。
那股被人贬低的屈辱感后知后觉漫上心头,傅倧勃然大怒,顷刻间他发誓要找到谢裴周三人,将他们碎尸万段!
可这里是什么地方?是那些贱人把他丢来了这里?是想要借机烧死他吗?!
傅倧阴沉着脸满脑子恶念,就在这个时候,身边传来利器破空的爆鸣,异化鬼怪的敏锐神经令他反射性往后躲避。
漆黑镰刀出现,犹如锋利的断头铡,割开浓郁黑烟,径直扎在傅倧脚下的碎石堆里。
叮!
继清脆的金属凿地声后,地板以镰刀尖端为圆心,朝外龟裂出无数条细纹,在极大的压迫力下轰然爆炸,碎石飞溅!
傅倧猝不及防被石头渣子糊了一脸,本就狼狈的面容,更显得灰头土面。
他错愕抬头,见镰刀后缓缓浮现出一张苍白的面孔。
病态男人直勾勾地凝视傅倧,准确来说,是凝视傅倧头顶金灿灿的虚幻感叹号,如痴如醉,嘴里溢散出断断续续的低笑:“是啊,你不会那么容易死掉……这才是你该有的实力!!”
镰刀男,代号疯子,两个世界融合之际,他毫不避讳地冲进空间裂缝,直达里世界,分秒不停用道具追踪到幸存者基地,和被谢叙白特意丢过来的傅倧,来了个面对面拥抱。
彼时傅倧脸罩谢叙白用精神力技能加持的伪装,身携副本意志附加的诸多气运和超高能力数值,外加头上顶着一个十万瓦锃亮到难以忽略的金色感叹号,几乎第一时间就吸引了疯子的注意力。
以及他那把削铁如泥的大杀器镰刀。
傅倧遭到了疯子胡搅蛮缠的追杀,意识不清难以抵抗,打斗途中多次挂彩,被镰刀残忍地切开身体。
疯子越打越疑惑,越打越没劲,他看着毫无还手之力的傅倧,感觉传说中的谢叙白应该不止这种实力。
直到傅倧踉跄逃走,重伤倒在火海中,被灼热的高温彻底刺激清醒,再度迎上追赶过来的疯子。
傅倧看不见自己的脸被施加了精神暗示,也不知道疯子将他错认成谢叙白,满脑子回响起这人满含浓浓恶意的话。
……不会那么容易死掉?
傅倧蓦地瞪大眼睛,感受着身上几道血窟窿带来的疼痛,他隐隐约约想起来了!刚才就是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趁他脑子不清醒,追杀的他!
原本傅倧就怀疑谢裴周三人故意把他丢到这里送死,如今追杀他的人就在眼前,还说什么死不死,他顺理成章地把疯子当作谋害自己的同伙!
“贱人,给我死!”傅倧怒吼挥拳。
一瞬间疯子满含兴味的笑脸僵住,按照他从其他玩家那里道听途说来的描述,谢叙白怎么都不像是能骂出“贱人”的性格。
在他试图理智去看待这个问题之前,双手早已自然地握住镰刀,像被掐住尾巴的猫,歇斯底里地劈斩过去!
“好好好,哈哈哈哈……!来啊!杀了我!”
毕竟沐浴鲜血杀疯了的疯子,又哪来的什么理智?
两人顿时战作一团!无论是他还是傅倧都想致对方于死地,动起手来当然没留余力。期间傅倧的拳头变成粗壮的利爪,但是疯子看不见,他感受着殴打过来的巨力,那力量竟然隐约可以压过他,瞬间发出更加兴奋的喘息!
嘭!嘭!嘭!——
对招时,一阵又一阵强大的气浪朝四方涤荡,击穿石墙,摧毁楼房。
厂房的天然气管爆裂,丝丝散发出刺鼻难闻的气体,疯子毫不避讳,镰刀刮擦地板激射出火星,瞬间点燃充斥一方天地的天然气!
轰——!
火焰熊熊,直冲天际!
即使傅倧有怪物之躯,皮糙肉厚,在面对扑面而来的爆炸时,也会忍不住回避一下。
也是这扭开头躲避的间隙,他于电光火石间,瞄见横倒在地的半截标识牌,被熏黑的牌面上,蓝底白字标明神似“义务援助”的字样。
傅氏药业从来没有什么义务援助,只有利益相争和高官独大的权势压人。
也是这一刻傅倧那被杀意充斥的大脑终于清醒三分,发觉不对劲!
他所在的位置不对劲!眼前神神叨叨要杀他的人也不对劲!
说来倒霉,虽然傅倧一直有意针对幸存者基地,但因为被系统剥夺身份给玩家操作的空间,他没有一次有机会真正来到幸存者基地,不然也不会和疯子战斗这么久,都没认出来自己在哪儿。
可就算现在认出来,也已经晚了一步,无形的气流冲开漫天黑雾,巨大的镰刀看似很慢其实一瞬间就斩到了傅倧的腰腹,割破皮肤,撕扯脏器,血液如烟花般绽放!
“啊——”
傅倧痛得放声怒吼!他毕竟是系统钦定的准S级诡王,岂会被一招毙命,两只手臂急速膨胀,在疯子意外惊愕的眼神中,蛮力捏住往腹部递进的镰刀,爪子掐捏疯子的肩膀,呼啦一下,竟是将其硬生生扯断!森森白骨瞬间曝露出来!
于是疯子也忍不住放声嘶喊。
谢叙白的精神干扰一直都不是单方面的,而是双向作用于两人身上,就比如疯子其实一直在张狂大笑,喋喋不休地说话干扰人,但是傅倧什么也没听见。
疯子说:“说什么神祇,不还是怪物的打法?你跟那些肮脏的怪物有什么两样?”
疯子说:“你暴露出真面目的丑脸真令人陶醉,如果不是不能开直播,我真想让其他人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以你现在的名气,热度一定会攀顶吧?”
疯子说:“我听说你这次也救了很多人,好好好,是大善人的作风——那么你还记不记得一个叫许清然的女孩?我亲手扭断了她的脖子哦。清脆的,非常好听!还有她临死前疯狂挣扎的模样,我录像了,你要不要也看一下?看一下吧,啊?”
很快,那猖狂的笑声就因为肩膀被扯断,而变成撕心裂肺的痛叫。
疯子在痛苦中发狠,傅倧在暴怒中拼命,威压和对战的冲击波如洪流冲击四面八方,一瞬间扫荡幸存者基地,最后几座实验楼也惨遭摧残,轰然倒塌!
巨大的爆炸中,整个幸存者基地化作一片废墟。
傅倧还是倒下了,没死,只是体力不支、镇定剂药效没过,加上痛得晕倒。
闭眼前他目眦欲裂,含恨至极,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被谢叙白充当了挡箭牌。
打架打了几小时,还断掉一条手臂,疯子同样精疲力竭,他在破碎的伤口截面上用力按了一下,立时止血。
捡起镰刀,看向人事不省的傅倧,疯子低笑一声,就要上去补刀。
也是这个时候,滚滚烟雾中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疯子目光一厉,仅剩的胳膊一甩,镰刀闪电般飞射出去,却打在了空荡无人的水泥断壁上。
再一抬头,一张温润如水的脸出现在疯子的眼前,居高临下,平和淡定地注视着他。
“那个叫许清然的女孩,被你杀掉了吗?”
尽管疯子的预感在战斗途中一再告诫他,刚才和他对打的人,有很大的概率不是谢叙白的本人,但疯子却不管不顾,就算打得不是谢叙白,其本尊也一定在附近围观。
他那些激怒人的话,就是说给正主听的。
然而,但这一刻来临,谢叙白就站在他眼前,语气状似平和地询问他时,疯子忽然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
眼前的青年看上去有些清瘦,没有强壮的身板和恐怖的体格,说话声音不大,混入人群中,也是不起眼的存在。
但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却从他笔挺如利剑出鞘的身体溢散而出,从他的骨子里和灵魂深处喷涌,摄人心魄。
疯子发现,自己居然在害怕,心虚,不敢面对这个人的诘问。
有趣有趣!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疯子的疯劲儿就在于不按常理出牌,越是害怕的东西,他越是感兴趣,想要去摧毁,去撕碎!这点在发现傅倧不好对付的前提下,他还要拼命杀掉对方就能体现出来。
于是疯子一扯嘴角,伸出完好的那条手臂,钉在墙上的镰刀嗡嗡振动,被无形的引力吸回他的掌心。
“是啊,我杀了她!而现在我也会杀了你!”
镰刀挥舞,在半空划出一个杀气腾腾的弧形,伴随疯子的笑声,割向谢叙白的脖颈,却击碎炙热的空气,扑了个空。
是幻影?
疯子的眸光轻微变化,谢叙白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为什么要杀了我?因为我善良?因为我喜欢救人?”
“还是因为你曾经是一个老好人,被人利用善心抓起来沦为实验体,疯狂寻死,却发现自己会保留惨死前的记忆?”
疯子就像被施展定身术,高高上扬的嘴角、绷紧的身体、还有那只握住镰刀的手,通通如同雕像般僵在原地。
疯子出自高塔,议会长曾对蝉生介绍过的高塔,致力于研究怎么破除系统的重生限制,让玩家死亡后依旧保存作战记忆。
在高塔研究的绝密实验档案中,记录着疯子的过往经历。
但和记录中有差异的是,疯子并非自愿成为实验体,而是被曾经救助过的爱人和朋友联合坑害,不仅骗光他的积分道具,还在最后将他卖给高塔,榨干剩余价值。
那两人只知道高塔招募志愿者,九死一生,却不知道他们在进行保留记忆的实验。
更不知道疯子在濒死关头居然爆发精神力,意外成为唯一的半成品,趁乱逃脱。
两人机缘巧合再次遇见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疯子,以为他死了一次,丧失记忆,重生回归,贪得无厌还想骗他第二次,主动笑着上前交好。
殊不知回来的是一头恶鬼,还是一头因为无边悔恨自己大发善心,从而怨恨上所有善举和好人的恶鬼。
疯子以为这段真相会被彻底掩埋,因为除他以外,现在的唯一知情人群,只有高塔上闭门不出的研究人员。
而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在发现他不是志愿者后,依旧因为能在他身上取得实验进展,选择将错就错留下他。
可谁想到,他竟然能从谢叙白的嘴中听到自己的过往。
“这就是神吗?你果然是神吗?全知全能的神明,能够了解世间的一切苦难!那你为什么没能救下那个女孩?为什么不知道她被我杀死?”
疯子丝毫没有因为过往被人揭露而产生情绪变化,不,应该说他更兴奋了,笑得眼泪水从眼角迸溅出来,笑得身子颤抖,歪七扭八站不稳,声音里全是嘲弄。
“现在神明大人要怎么审判我?杀死我给许清然偿命,还是劝我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的所作所为只能用肆无忌惮来形容,事实上,疯子确实毫无忌惮。
他不会失去记忆,就不怕死,泯灭人性的实验都挺过来了,更不怕折磨。
意识迷失在混乱的记忆里,连疼痛都变得模糊不清,断掉一只胳膊,还能和谢叙白有说有笑。
疯子说够了,见谢叙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为许清然及那些遇害的好人愤愤不平,也没有其他反应,忽然觉得没趣。
他蹬地而起,眼神恶毒杀意迸溅,宛如离弦的利箭冲向谢叙白。
金光如浪潮般扑面而来,疯子不管不顾地冲上去,丝毫没有把这招式放在眼里。
直到他发现不同以往的异常。
周围怎么会……这么安静?
疯子动作刹停,镰刀悬在谢叙白的鼻前,茫然地看着青年。
声音消失了。
那些如同附骨之疽的恶言恶语、昔日爱人和朋友联手将他坑害的狞笑、骨头碎成骨刺穿透皮肉鲜血绽开的噗呲声。
还有研究人员从头顶传来的,一遍又一遍的高喊——
“加大剂量!再加大!束缚带呢?他发狂了在挣扎!绑住他的手脚!”
“他要不行了,快用电击!调到最大功率!靠,通知重生点附近的观测人员注意,实验体编号533,等他复活后必须把他带回来!”
通通从脑海中荡然无存。
只留下一片纯白的平和,与久违的安宁。
疯子彻底怔住了,渐渐的,颤抖的瞳孔中透出几分小心翼翼。
没有疼痛,没有混乱的记忆,除了废墟上烈火烧灼木头的噼啪声,他几乎什么都感受不到,忍不住闭上眼睛去体会,去享受。
只有心理受创、常年被阴影环绕的人,才能理解这种宁静,有多么让人激动。
可是下一秒,金光消失,驳杂记忆再度如阴沟里的恶臭潲水,汹涌地冲进他的眼帘,染上一片暗沉的血色。
疯子就像吊在悬崖边上,亲眼看见绳索断裂的亡命徒,他忍不住发出高昂的尖叫,歇斯底里地看向谢叙白:“是你做的吗?是你做的对不对——”
“没错。”谢叙白淡淡地说,“是我做的。”
“被死亡记忆纠缠的日子很痛苦,对吧?其实最初的时候,你也庆幸过,庆幸自己能比其他玩家多拥有一份记忆,你能无限叠加通关经验,在副本中也愈发如鱼得水。”
“可那时的你没有意识到,保留记忆也意味着无法遗忘痛苦,渐渐的,你时常会记忆混乱,其他人都忘掉的东西,唯独你还记得。看着他们没有阴霾的生活,不忿、怀疑、嫉妒、憎恨慢慢将你淹没。”
“你想方设法重新回到高塔,逼问那些研究人员,得知他们也没办法帮你遗忘,等待你的只有一个意志崩溃成为疯子的下场,你终于爆发,从此以后,以虐杀好人来宣泄自己的满腔仇恨。”
“你觉得自己已经没救了,所以要拉全世界下地狱,可不是的,你还有救。”
“我有拯救你的能力。”
金光压住疯子的肩膀,逼迫他仓惶抬头,直视谢叙白的双眼。
那些负面阴暗的内心想法,被谢叙白抽丝剥茧地吐露出来。
疯子在谢叙白清亮的瞳孔中,看到自己慌张的嘴脸,好似明镜般映照出他的灵魂,让他无处遁形。
注意到疯子的渴望和哀求,谢叙白忽地轻笑出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可是我要救你吗?你告诉我。”
“那个叫许清然的孩子,自身难保还想着保护他人,性子胆小却愿意为家人赴死。那些被你杀害的好人,爱护弱小,热心大方,仗义执言,不求回报帮助一切有需要的人……”
“你的遭遇固然不幸,但没有招惹过你的他们就活该横死吗?至少在我这里,没有这样的道理。”
那些令疯子得意洋洋,被他挂在嘴边的战果,倏然全部化作审判的子弹穿透他的眉心。
“所以,真可惜啊。”谢叙白宛若感叹,“我原本是想救你的。”
——你原本,是能得救的。
“等一下,等等!”疯子终于生出无边悔意,很久不曾感受到的绝望蔓延而上,他啪一声丢掉染血的镰刀,用力去够谢叙白的衣角,双眼通红恳求,“别放弃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谢叙白没有说话,只是扬起一只手。
随着他的动作,滚滚黑烟被无形的气浪吹散,露出玩家们那错愕的面容。
原来由始至终他们就一直留在这里,充当观众。
疯子的表情再度一僵,但紧接着他发现,谢叙白让其他玩家暴露,不是为了给他难堪。
又或者说,谢叙白从来没有把他的威胁放在心上。
金光铺洒出去,犹如冬日里的阳光笼罩在所有人的头顶,但又比那更温暖,更广阔,自高处普照大地,连墙角阴影也不曾遗漏。
谢叙白用精神力传达心念,他温和地说:【我知道你们每个人的诉求。】
有了疯子这一活生生的例子,没人会在质疑这句话所蕴含的分量。
但谢叙白要做的,不是口头上的陈述。
他一口气喝光周潮生的药剂,就是为了让精神力发挥到极限,可以同时辨析所有玩家的精神力波动,探视他们内心深处最强烈的渴望。
【我能助你们达成所愿。】
玩家们迷茫抬头。
一眨眼的时间,有人的眼前忽然扬起缥缈如丝绸的柔光。
柔光缓缓退散,年迈佝偻的身影站在饭桌前,发丝雪白,手里端着盛好的米饭。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老妇人转过身,慈祥的眼眸在一瞬间绽放出惊喜的笑意,又盈满心疼的泪水。
她乐乐呵呵地走过来,全身写满迫不及待,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用力擦拭两下,往上抚摸人的脸,嘴里轻颤着念叨出两个字。
——瘦了。
这名五大三粗的玩家,刀子卡在骨头上不曾喊一声痛,眼泪却在此时骤然夺眶而出!
信仰之力再次涌来,几经筛选和洗礼后,更加凝实。
但是对谢叙白来说,还不够,他想要的不仅如此。
精神力汇聚在一起,犹如漫漫金色银河,水流薄纱般荡漾开来,又瞬间化作怒海浪涛,眨眼间攻上虚空中一直高高挂起的存在!
那就是——系统!
游戏系统对谢叙白的突然发难完全始料未及,就像当初【医院规则】也没想到谢叙白胆敢和自己抗衡。
如果它有人类的情感,此时必定瞠目结舌:你什么实力,胆敢和我叫嚣!?
然而它又错了,谢叙白不是想和它正面对抗,从头到尾他就只有一个明确的目标,直播。
他想让自己的力量,通过系统直播为跳板,穿透镜头,施加在屏幕前的观众身上。
这次的副本足够大,但也只能容纳几百名玩家,能够取得的信仰之力有限。
而在屏幕前,数以亿计的观众在聚精会神地观看直播,星火汇聚,足以燎原,谢叙白正是想要得到他们的信仰!
可就算谢叙白的精神力已经强大到一定地步,他也没那么容易,短时间内在坚固的系统屏障上撕出一个突破口。
系统对谢叙白的打压尽含杀招,即使是微小的疏忽,也可能造成谢叙□□神力溃散,重伤而亡。所以谢叙白在拼命,用尽全力去争取那不可能!
在这局势紧张胶着难分的争斗之际,全心投入的谢叙白,没有感受到怀里的金丝眼镜似有所感地晃动了一下。
下一秒,一个消失已久的黑色小章鱼出现在废墟上空,冰冷无情的猩红血瞳如利刃般直射虚空。
噗呲。
仿佛有什么东西应声而碎,谢叙白的精神力终于找到那一道微乎其微的缺口,洪流般倾泻而入。
屏幕前的观众,只觉得眼睛晃了一下,下一秒便被金光笼罩。
人们的欲望不尽相同,有人想要亲人活过来,有人想要名利权望,有人想要过回无限游戏降临前不再风雨飘摇的日子,有人渴望世界和平。
谢叙白让他们看见想要的东西,震撼死水般无澜的心灵。
让观众真正感到不敢置信,爆出轰然阵仗的是——谢叙白,能触及玩家空间??
一个NPC再怎么像真人,通过镜头看过去,玩家也无法产生实质的情感,可如今,谢叙白居然打破了维度的屏障,实际地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这不正是——神迹吗?!
刹那间信仰之力滚滚而来,不断充盈谢叙白的精神力。
哪怕没有上亿,只是数万条代表信仰之力的金色线条汇集一处,也足以构成奔涌的浪潮。
气浪翻涌,金光普照,青年如巍峨高山屹立在血色废墟之上,衣摆随狂风鼓动,腰背提拔削瘦,场面恢弘壮阔,直叫旁观者内心如擂鼓,嘭嘭震响!
无形之中,谢叙白隐约摸到了成神的门槛。
他唰一下睁眼,犀利的金色浮光掠过眼底,识念放射出去,如飓风席卷整座城市。
精神力随之如同离弦利箭穿透云霄,精准捕捉到每一名落荒而逃的傅家人。
“怎么回事?什么东西缠着我?啊啊啊啊!”
“让我登机,让我走,不,不要抓我,我不要回去!”
“我错了,放过我!”
……
以雷霆手段控制傅家人的谢叙白,也顺势放出威压,控制住整个傅氏集团。
他的精神力不止如利刃迅猛,还化作温润的微风,吹进将要消失的联盟政局,围绕那木偶空壳般不能动弹的执法人员,将微弱的灵魂稳固其中。
在这短短几分钟的时间内,谢叙白对当前副本的掌控力直达巅峰!
即便系统不甘心地想要催化傅倧觉醒成最终BOSS,也不可能先越过他。
【叮!恭喜各位玩家达成通关条件,提前完成本场试炼!】
副本通关了。
玩家们不由自主地看向废墟中的青年,处于同一水平线上,却忍不住用上仰望的动作,心里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那温和的嗓音涤荡在他们的耳边,是怜爱世间的神明,对信徒的回应与庇佑。
【如果你自认所作所为无愧于心,有朝一日深陷囹圄,走投无路,不妨轻唤我的名。】
第119章 “你是……谢语春?”……
两个世界融合及基地爆发战火的时间段,幸存者们都躲藏在地下,惴惴不安地等待战斗结束。
约莫在爆炸停止的半个小时后,他们没有再听到其他动静,迫不及待地打开地下通道的防护门,重新返回地面。
放眼望去,遍地狼藉,硝烟弥漫。
看到昔日一点一滴亲手建立起来的幸存者基地变成废墟,人们愤恨不已,悲从中来。
不等他们收拾好心情,紧跟着一个惊天噩耗劈头砸下,犹如雷鸣震耳。
“所长受伤了!”
裴玉衡受伤了,当然是演出来的,因为在历史的节点上注定有这么一遭劫难:医院遇到爆炸,所有能证明裴玉衡辛劳奉献的研究资料在熊熊火焰中尽毁,不得不重建。建好之后没多久,裴玉衡因伤病去逝,合伙人傅倧顺势上位。
对幸存者基地的众人而言,这是相当艰难且混乱的一段时间。
基地毁了,即使提前预料到灾难,组织人员撤离,没有出现重大的伤亡,但造成的损失,也叫无数人眼前一黑。
世界大变样,他们的家好像回来了,又好像彻底消失了,永远无法回到从前。
一些人离开,去另谋出路。一些人茫然地选择回家,不知所踪。
期间,离开的人也有回来的,留下些物资,又再度消失。
犹如顶梁柱的所长倒下去,因为受伤时不小心接触到污染物质,无法得到有效治疗,身体一天天虚弱衰败下去,负担不了重建基地的重担,迫不得己,只能接受对家傅氏药业的资助。
幸运的是,基地三大支柱中的其余两位,副所长裴余还在,李安民医生也还在。
经由他们出面协商,一切很快步入正轨。
基地众人也发现,和傅氏药业作对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寸步难行,生活物资买不到,各种器材店不对外开放,重建流程被卡在申请环节。
但当傅氏药业成为基地的盟友,全世界又像给他们开了绿灯。不止超市有打折便利,各种店铺都能免费办理VIP成为至尊用户,甚至不用四处托关系找人细谈,只要一个电话打过去,建筑施工队便在一小时内全员到齐,重建施工的耗材更不用他们去费心,自然有人全盘安排好。
对比之下,待遇天差地别。
渐渐的,有些势利眼的人心境发生改变,心气跟着飘起来,埋怨裴玉衡当初就不该得罪傅氏药业,要不然他们早就过上了好日子,何至于前期这么憋屈?
这些人聚众一合计:与其让病秧子裴玉衡占着院长的位置碌碌无为,不如拥护傅倧成为新的顶头上司!
到那时候,他们就有“从龙之功”!一定会被提拔成高管,获得更好的福利待遇,钱权那是手到擒来!
可惜他们的白日梦还没做起来,暗地里撺掇傅倧把裴玉衡拉下台的隐秘心思,就被人给当众告发。
谢叙白根本不惯着他们。
大庭广众之下,金光如长鞭舞得虎虎生威,将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抽得哭爹喊娘,抱头鼠窜,狼狈地逃窜出基地。
不仅如此,谢叙白还发广播通告,将这事在周围片区传得沸沸扬扬,严肃地警告基地所有人,引以为戒。
裴玉衡一度担心谢叙白会引来报复。
但他不是质疑谢叙白的做法有问题,而是觉得做得还不够绝,放任那些人这样潇洒自在地离开,大概率会留下后患。
谢叙白问裴玉衡:“如果有朝一日他们会在背后污蔑你,他们的子孙后辈也会因为那些虚假诋毁对你怀揣偏见,质疑你名不副实,引起诸多非议,甚至影响到你的工作,而你不能辩解,只能闷声吃亏受气,你会害怕吗?”
在后世,就有医护人员听信父辈愤懑的谣言,诽谤裴玉衡差点因为无谓的善举害死人,是个没有实干能力的空架子。
彼时成为主任的李医生碰巧路过,将那些谣言听进耳里,怒气上涌,当场翻脸揍人,医院两方势力的冲突彻底激化。
裴玉衡怔愣,复而淡然一笑:“是非审之于心,毁誉听之于人。(注:出自岳麓书院对联)”
谢叙白定定地注视着裴玉衡,看得后者忍不住伸手摸脸,怀疑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下一秒,青年唰地拿出台摄像机,煞有其事地抗上肩膀,兴致勃勃:“来,把刚才的话用相同的语气再说一遍。”
裴玉衡:“……”不明白触发孩子兴奋的点在哪儿,但看着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眸,有种被崇拜的感觉,说不出拒绝的话。
还有这台摄像机究竟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金光在谢叙白手上一闪,眨眼间端举着的摄像机从裴玉衡的面前消失。
洁白病房内,薄纱窗帘随风荡漾,风扇悠悠转动。
然而,躺在病床上的人不是假装重伤未愈的裴玉衡,而是谢叙白。
谢叙白用作弊的方式吸收海量信仰之力,相当于往容量固定的油桶中,不知节制地添加燃料,并且这些燃料还带着未曾过滤的杂质。
控制住傅氏药业的下一刻,他头晕目眩,惨白的脸色在阳光映照下接近透明,冷汗浸湿后背,差点踉跄倒地。
别说融会贯通,收为己用,这负荷也是难以承担的。
此后疗养了足足好几天,谢叙白才稍微恢复一点精神气,只是意识世界的混乱程度和那些重症病患相比,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面对这样的谢叙白,裴玉衡怎么忍心拒绝他,几乎事事做到有求必应。
但实际情况证明,孩子是不能惯的,特别谢叙白还是个不知安分的主。
上一秒青年还乖乖地缩在床上修养,下一秒就盯着裴玉衡松缓的脸色,眼巴巴地说:“我要出院。”
裴玉衡下意识反驳,板着脸皱眉:“不行,路都走不稳,还想要折腾什么?”
“不折腾什么。”谢叙白说,“我想去省科技园。”
省科技园,前面裴玉衡和谢叙白分析过,他的母亲谢语春有极大可能就在里面任职,而且职位和成就不低。
这么多天,谢叙白对找人的事情只字不提,却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用上格外郑重认真的语气。
裴玉衡神情微松,眼底掠过一抹歉疚。
要不是他这边的事情拖累了谢叙白,对方也不会将渴望压抑在心底,忍到现在。
只是谢叙白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出远门。裴玉衡便柔声哄他:“乖,等好一点再去,啊。”
谢叙白直勾勾地看着他,忽然像个小孩子般撒起娇来:“不,现在就去。”
裴玉衡哭笑不得:“你要怎么去?难不成让人抬副担架过来?”
谢叙白没吭声。
裴玉衡见他垂着脑袋,心里发软,轻叹一口气,认命地去推轮椅。
结果刚一转身,青年的胳膊就伸过来圈住他:“那你背我去。”
“你之前也背过的。”谢叙白特指之前潜入傅氏药业地下室,裴玉衡见他虚疲无力,难得强硬地将他背起。
那天还在逞强,如今却像耍赖孩子不要脸,使性子非让裴玉衡背着走。
裴玉衡无奈:“好好好,背。”
谢叙白得逞地一勾唇,伸出手在裴玉衡脸上一抹,分秒不到的时间,裴玉衡就变了个模样,呈现傅倧的长相。
他便背着谢叙白出了病房。
这是个临时搭建起来的集中营,帘子在两张床之间一拉,就是个单独的隔间。
只不过裴玉衡和作为副所长的谢叙白有优待,能拥有独立病房。
外面阳光正好,风和日丽,树梢传来悦耳的鸟鸣。
不远处,断壁残垣被清洁拖车拉走,重新铺却的花岗岩道路整洁干净,清新剂盖过爆炸过后的焦臭味,残破花园重新种上葱郁植被。
施工队红帽子张着大嗓门,手里卷着工程图纸,条理不紊地挥臂指挥:“来来来——放这儿!歪了!再往左边靠一点!对!”
环视左右,几栋新建起来的大楼巍然屹立,初具现代化建筑的宏伟规模,第一医院的牌匾被高高吊起,阳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泽。
一切都是那样欣欣向荣。
卫生所原本地处偏僻,但周围的店铺街道几经扩建,竟也让它跻身成为市中心的标志物,也就是第一医院的原址。
H市是省中心,省科技园就在热闹繁华的中心地带,和卫生所同在经济商圈,只是位置一个南一个北,也有十几个站的距离。
裴玉衡没打算背着谢叙白走过去,就算他有这个体力,谢叙白也吹不了一路的冷风,干脆叫人开一辆车过来,载着他们去往省科技园。
司机抄的近路,约莫二十分钟后,他们抵达目的地。
没让司机陪同,裴玉衡拿出轮椅扶着谢叙白坐上去。
他奇怪地发现,出发前谢叙白百般恳求,撒娇不断,真到了科技园现场,却表现得极其淡然,无波无澜,像是没有任何期待。
裴玉衡按捺疑惑,推着谢叙白开始省科技园的寻人之旅。
知道他俩过来拜访的园长看起来很高兴,听说消息,和其他负责人跑出来热情迎客。
裴玉衡说明来意,可园长等人却对谢语春毫无印象,面面相觑问道:“你们有见过这样的人吗?”
“没有。”“嘶,大脑神经方面的专家,我差不多都认识,有点对不上号。”“就算有,H市的医疗水平在业界不算排的上号,如果那人志在鸿鹄,应该也被首都那边招安了……”
裴玉衡原本也有些忐忑期待的心,渐渐沉入谷底。
他看向谢叙白,坐在轮椅上的青年神色平平静静,似乎对结果早有预料。
但那双摆在膝盖上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攥紧,轻颤个不停。
如此找了一整个上午,日上三竿,周围人流匆匆忙忙,最终是谢叙白主动要求停下来:“我有点累了,院长,我们休息一会儿吧。”
两人找到路边长椅,坐着休息。
谢叙白修长的手撑着椅背,从轮椅换到长椅上坐着,挨在裴玉衡的旁边。
他抬头注视前方,良久,意味不明地说:“其实我知道她不在这里。”
那天谢叙白收获大量信仰之力,识念呈环形扫遍整座城市,他在那时就发现,谢语春根本不在这个城市。
裴玉衡愣了,他转头想问:你既然知道她不在省科技园,为什么还要吵着过来?
可是话没出口,裴玉衡对上了谢叙白的眼眸,看似澄亮,却黯淡无光,询问的话瞬间咽回喉咙里。
他立时便想到了。
在这陌生的时代,谢叙白唯有两位亲人。除去谢语春,就只剩下了他。如今遍寻不到谢语春的踪迹,一次又一次的希望落空,谢叙白当然会惶恐不安,会失望失落。
裴玉衡心想:难怪……难怪阿余会一改往日坚强的模样,冲他撒起娇来。
瞬间,他心脏发揪般痛起来,揉上谢叙白的头发:“累了吗?……要不要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谢叙白沉默片刻,没有拒绝,歪下身体,额头靠着裴玉衡的肩膀,阖上干涩的眼帘。
裴玉衡感受到他呼吸渐匀,猜测谢叙白这么多天以来,恐怕都因为这事没有睡好觉,顿时心痛到无以复加。
天气冷,他正要脱下大衣给谢叙白盖上,再叫司机把车上的毛毯带过来,
忽然一双纤细的手从旁伸出,先他一步拿出毯子,盖在谢叙白的身上,掖好缝隙。
女人做完这一切,顺势坐在谢叙白的旁边,温柔平静地注视着青年沉沉的睡颜,似叹似笑:“……一不留神,都长这么大了。”
裴玉衡也是好几秒后,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女人什么时候接近的他们,也不知道那厚实的毛毯从哪里拿出来,周围人来人往,没有一个人对女人的凭空出现产生疑惑。
好像她就应该在这里,和环境自然融入,毫无违和感。
裴玉衡浑身炸起鸡皮疙瘩,后背冷汗直冒,第一反应将谢叙白护在怀里,警惕地盯着突然出现的女人。
女人长相平庸,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可骨子里泛着一股沉静的气质,叫人神往。
一股微妙的感觉自裴玉衡的心底油然而生,他试探性地问出口:“你是……谢语春?”
第120章 是奇迹
闭上眼的一瞬间,超负荷吸收信仰之力的副作用轰然爆发。神经剧痛,晕眩,恶心,似潮水般一拥而上,几乎将谢叙白的意识淹没。
谢叙白很清楚他的精神世界有多么紊乱,急需来人帮忙治疗。然而裴玉衡此时还没有觉醒出精神力,小黑章鱼下落不明,金丝眼镜亦没有治疗的能力。
凭他现在的精神力强度,若不先一步敞开心扉,一般人无法攻克他的心理防线。
就算有人能做到,让陌生人进入意识世界的风险太大,谢叙白不能赌。
所以他选择忍耐疼痛,等待自愈。
昏迷前谢叙白特意调整表情,呈现出恰到好处的疲倦。再干脆利落切断和身体的连接,以防神经痛导致肌肉痉挛,让裴玉衡看出端倪。
只是这疼痛过于难捱,比第一次觉醒还要疼得剧烈,连思考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痛感。
因为伤在灵魂,甚至没法用昏迷躲过去。
谢叙白艰难地喘出一口气,将识念沉入精神世界。
精神世界是一个人内心的映照,往日内视精神世界,有山有水,有花草树木、鸟兽虫鱼。方圆之间,自成天地。
如今不知道是发现记忆有假,还是精神世界紊乱的缘故,谢叙白抬头,艰难望去,模糊的视野中只能瞧见一片苍白空茫。
他怔住了。
如果谢叙白处于正常状态,会轻易发现内心的脆弱,并及时收敛调整。
可现在他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人的精神世界怎么会是一片空白?
不对,不对……!
撕裂灵魂的痛苦,不曾让谢叙白颤动一下眼皮子,却在意识到他的过往经历可能虚假的刹那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恐惧。
谢叙白慌张地撑起身,脚步踉跄,冲向那茫茫白色。嘭的一声重响!似乎让他撞上什么无形的屏障。
这是什么?难道他消失的世界就藏匿在这屏障之后?
谢叙白唰一下睁大眼睛,手掌攥紧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敲在屏障上,嘭!嘭!嘭——!
屏障出现龟裂的缝隙,下一秒应声而碎,裂缝中似乎有一抹光彩迸溅而出。
谢叙白的眼睛越来越亮,不顾手上被割开的伤口,惊喜地拽住锋利的缺口,用力往两边掰开!
啪嚓!一片刺目血色猝然撞入他的视野。
谢叙白看见了一只狗,一只熟悉的大狗。
大狗半边脸上带着被硫酸腐蚀过的焦黑色旧伤,盘坐在残垣断壁之间,汩汩血流蜿蜒流淌,顺着狰狞的伤口没入厚实粗糙的毛发,又淌落在地。
谢叙白惊喜的表情倏然凝滞,喃喃喊出声:“平安……?”
端看那脸上的旧伤,不是平安又能是谁!?
理智告诉谢叙白,这是他的精神世界,平安不可能出现这里。
但当他奋力冲过去,双手触及粗糙皮毛的一瞬间,掌下传来熟悉的触感,几乎撞碎他的心脏。
是幻觉吗?这么真实的一幕会是幻觉吗?
也是这时,伤重的庞然大物低下头颅,将谢叙白的身体往前用力一顶。
于是恍恍惚惚的谢叙白终于听清楚,空气中不止响起平安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尖锐似婴孩啼哭的鬼叫!
他仰头看去,漫天都是猫狗怨魂,密密麻麻,遮蔽天空。
和家里可爱呆萌的模样完全不同,这些鬼魂们维持着惨死的状态,皮肉撕裂,肢体破碎,周身散发着挥之不去的死气。
不远处的楼房传来一声哨声,谢叙白猛然看过去,极好的眼力让他捕捉到一道熟悉的影子。
即使过去很长时间,他仍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高楼上满脸嚣张捏着哨子的男人,正是欲要把平安炼化诡怪的张斌!
可张斌不是死了吗!?
不待他仔细思考,听到哨声的鬼魂们发了狂,淌着血泪的眼睛里满是被控制的怨恨和挣扎,张开血盆大口,径直扑咬上来!
谢叙白一惊,下意识驱使精神力,可是金光不曾出现,他也没有感知到精神力的踪迹。
眼看尖锐的獠牙近在咫尺,他连忙举起双臂,护住脑袋。
痛感没有增加,反而叫他听见几声“噗呲噗呲”的闷响。
谢叙白猛然睁眼,看见平安的爪子挡在眼前,被好几只怨魂疯狂撕咬,血液四溅。
“平安!!”
那一瞬间,谢叙白双眼一黑,脑子嗡地炸响。
他捡起地上的破木板,疯狂地想要冲上去,赶走那些鬼魂,狗子平安却用爪子将他小心翼翼地按在肚子下,仍由他大喊大叫,不肯放开他半分。
谢叙白听到怨魂们进食后发出吼叫,那叫声像是饱食后的餍足喟叹,又似是不甘挣扎的哭嚎。
听到更多皮毛撕裂的声音,还有平安的骨头被怨魂咬碎,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听到血流如注,哗啦啦砸落地面,在残破的地面盘踞成黏稠的水洼。
“跑啊平安!你怎么不跑啊!别管我快跑!听见没有平安!”
谢叙白急得快疯了!手往上伸,用力去掰扯平安的爪子。却无意摸到一个坚硬冰冷的东西。
似乎是……锁链。
是啊,用咒术凝成的锁链。
所以平安跑不了,不能跑。
霎时间,谢叙白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瞳孔发颤地抬头看,对上一只凝视他的猩红独瞳。
“呜……”
平安静静地凝视着它,逐渐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最后发狠地一咬牙,扭头张口咬住好几只怨魂,在凄厉的惨叫中将它们吞吃入腹,吸收诡怪力量,身体不断膨胀。
再然后,平安朝着张斌所在的位置冲了出去!
血字锁链犹如长满尖刺的荆棘,裹挟上平安庞大的身躯,扯开它的骨骼,搅碎它的腿骨,更多的血如雨而下。
平安拼尽全力咬住惊慌失措的张斌,它被四分五裂的影子,也在最后一刻倒映在谢叙白睁大的瞳孔中——
“平安!!!”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冲过去,再次撞到一个无形的屏障。
嘭!新的屏障紧跟着被撞碎,残片淅淅沥沥掉落在地。
就像闯关时从一个场景跳跃到另一个场景,谢叙白再度看见了平安。
伤痕累累的大狗似乎在逃命的路上,张牙舞爪的怨魂追在它的身后,发出刺耳尖啸,幽暗死气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哀鸿遍野。
大狗无意间发现呆站在路边的谢叙白,眼珠子一颤,径直冲过来,叼住青年的后衣领。
谢叙白来不及高兴看见活着的平安,下一秒拴在平安脖颈上的血字锁链出现,将平安往后一拽。
一人一狗始料未及,倒飞回去,跌入涌动的怨魂潮。
“啊啊啊啊!”
数不清的怨魂咬上身体,剧痛侵袭谢叙白的全身,他情不自禁发出惨叫。
后衣领随之传来一股大力,原是平安在最后一刻用尽力气,将他丢出怨魂的包围圈。
“不!平安!!!”
话音未落,谢叙白后背传来嘭的巨响,又是屏障被击碎的声响。
……究竟有多少次死亡?
谢叙白充斥着痛苦和愤恨的大脑没法细数。
唯有那么几次,平安没有和怨魂、张斌当场同归于尽,奄奄一息的身体在他的掌下剧烈起伏,逐渐变得冰冷安静,涣散的瞳孔失去光彩,灰蒙蒙的,没有一丝生机。
谢叙白捂住嘴,沙哑的嗓子咳出血,已经连嘶喊都发不出来了。
他从未感受过这样无力,像不小心跌入沼泽,越挣扎便陷入得越深,越是不能挣脱,恐惧漫上口鼻,氧气急剧缺失,让他濒临窒息。
当又一层屏障在谢叙白面前破碎时,他透过裂开的缝隙,瞄见如火焰般热烈的红色鳞片,还有一双写满癫狂的血红兽瞳。
遮天蔽日的红鳞怪物,是江凯乐,他的第一个学生。
当谢叙白意识到这点时,从怪物口中喷吐的火焰,已然将市区建筑连成一片火海地狱。
大火无情,空气扭曲,将沿途草木行人烧成焦黑灰烬,一路蔓延至他的脚底。
谢叙白满脑子都是平安的死状,双眼映照着绝望嘶吼的红鳞怪物,终于被雾气洇湿。
也是这一刻,身后忽然伸出一双手,将他往后拽了一步。
这一步的距离,似乎隔绝了空间,将可怖的火焰阻挡在外,无法离谢叙白更近一步。
那只手顺势挡住谢叙白的眼睛,女人柔和的嗓音从头顶传来:“你爸爸曾经用亲身经历论证过,遗忘是大脑的保护机制,过量繁琐的信息、急剧悲痛或高兴的情感,都会给人脑造成极大的负担……不必强行逼迫自己去唤醒记忆。”
“崽,坚持不住的时候,太害怕的时候,逃避并不可耻。”
谢叙白:“……”
他嚅嗫嘴唇,颤抖地抓住女人的手,将她的手掌一点点拉开。
瞄着青年极度不稳的状态,抖动的肩膀,绷紧的肌肉,女人几次以为他会控制不住地回头。
然而长达数秒,谢叙白只是一动不动地凝视火海中的红鳞怪物,直至将所有的细节梳理成线索,收纳眼底,了然于心。
他哑声陈述:“那些并不是我的幻觉,是曾经发生过的历史,对么。”
口吻残留着一丝未能消化的痛苦,却平静沉稳如旧。
既有周潮生提出转世重生观点的前景,那么联想到自己也是重生轮回的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头顶传来女人无可奈何的轻叹,又似乎带着一点欣慰的感慨。
“那么,你是真实存在的吗?”谢叙白掐住轻颤的手指,尽量平稳地问道,“我又是什么?是人类、实验品,还是伪装成人类的怪物?”
不怪谢叙白有如此猜忌。
当过往经历被否定,当他在收集信仰之力的时候产生莫名的熟悉感,当满世界寻找不到母亲孕育自己的痕迹,他总会质疑自己的身份、身世,乃至于个人存在。
背后的女人迟迟不动,谢叙白表面不动声色,实则心脏一点点地揪紧、生疼。
也是下一瞬间,女人嘴里溢散出一抹轻笑。
一股无形的巨力将谢叙白举到高空,抱着他风火轮似的转了好几个圈。
谢叙白始料未及,头晕目眩,慌张地喊:“等一下,停!”
女人尾音上扬,恶声恶气,伸手捏住谢叙白的脸蛋,往上一拧:“臭小子!个子高了翅膀硬了,学会拿腔作调试探你妈了?”
谢叙白:“……”
他紧咬下唇,直勾勾地盯着女人的脸,眼眶湿意未散,无声红了个彻底。
女人被那双润湿的眼睛看得心脏一颤,将人环抱,用混不吝的语气哼笑说:“你是谁?你是老娘含辛茹苦养活的儿子,是平安的主人,是江凯乐的老师,是所有人认识的谢叙白。”
“你就是你,独一无二。不是什么会失控的怪物,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身份。”女人拍着谢叙白的背,忽然话锋一转,摸摸下巴说,“也不能这么说,要说了不得的身份,我儿子还真有两个……又或者是三个?”
谢叙白被女人抱在怀里也不显得别扭,他举起手一看,小手稚嫩苍白,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
果不其然,他变小了。
谢叙白没有吭声,蜷缩在女人温暖的怀抱中,树袋熊一般将她抱紧。只在女人停下来的时候,用下巴蹭蹭她的肩膀,示意人继续说。
女人被蹭得心里发软,笑着席地而坐,和小叙白面对面,指尖点点他的脑袋:“避免你的脑袋炸开花,我先给你透露其中一个。”
“白白,你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吗?”
见小叙白摇头,女人眉梢一扬,直接开夸:“人们无法承载超出认知以外的信息,这个‘信息’不单在质,还在量。”
“一般人,像你遇上的那个疯子玩家,多死上几次就会丧失自我,理智崩坏。不一般的人,像你爹裴玉衡,觉醒后的精神力足够高,但也只能吸收几辈子的记忆,再往上就不行了,会变成智障。”
“而你不一样。”女人揉揉小叙白的脸蛋,“发现没有?哪怕亲眼看过那么多痛苦的记忆,不断经历所爱之人的逝去,你仍旧能够保持清醒,其心智之坚韧,全世界都找不出第二个。”
小叙白沉默一会儿,大概是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他情不自禁地问:“我是改造人吗?”
“不……正因为不是,才不可思议。”女人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愈发柔和,将挡住小孩眼睛的碎发拨到一边,“你是几十亿分之一的奇迹。”
她说话的同时,一股强悍的精神力温柔爆发,在谢叙白的精神世界呈环形涤荡而出,如春雨润物细无声,抚慰紊乱,治疗那些开裂的伤痕。
外面。
坐在长椅上的女人揉了揉青年的头发,不否认的态度,让裴玉衡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几乎瞬间,裴玉衡皱起眉头:“既然你知道他在找你,为什么之前不肯现身?”
凭女人怪异的现身方式,裴玉衡未尝想不到对方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想要推醒谢叙白起来见人的手,也在最后一刻及时收了回去。
但裴玉衡几次见到谢叙白找不到人后失魂落魄的样子,难免不会为自家孩子心痛,迁怒于女人的熟视无睹。
此外,裴玉衡的心中也有着诸多疑虑。
女人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他:“你认为历史存在必然性吗?”
裴玉衡闻言一头雾水,观察女人的神情,谨慎地回答:“存在。按照现有学说,历史发展与当前时代的社会形态挂钩,存在因果关联,受事物内部的根本矛盾制约,无法由个人意志改变。”
女人不置可否,伸手指向一个过路人:“你觉得他在走过路口的时候会不会摔倒?”
裴玉衡定睛看过去,那名路人没注意到他们的谈话,边走路边低头看手机,离走向女人所说的十字路口只剩几步路。
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他怎么可能预知到那人的走向,却在女人意味深长的注视中,视野忽然浮现出犹如幻觉般的层层重影。
他好似看见路人头也不抬地往前走,快到路口的时候,身边忽地冲出来一辆共享单车,车上的人慌忙大喊,吓了路人一跳,情急之下路人一脚踩空!
裴玉衡说:“……会。”
不过两秒,他的视野一晃,一辆共享单车风风火火地从左边车道冲出来,车主连声大喊:“躲开!躲开!”
路人猛然抬头,下一秒果真如裴玉衡预料中踩空,啪的一声摔倒在地:“嗷!嘶……我的手机!”
车主连忙停下车,跑过去搀扶那人。
裴玉衡看着那边咋咋呼呼的动静,不由得怔住,随即一脸错愕地转向女人:“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一块石头经过反复打磨,洗去浮灰,痕迹仍在。犹如同样的事情经历数遍,也会在人的灵魂深处留下无法磨灭的痕迹。”
女人说:“你再看,猜那人的手机会不会摔上第二次?”
裴玉衡凝神再看。
如刚才一样,他眼前浮现出似有若无的重影,仔细分辨后说:“会。”
女人却是一笑:“我猜不会。”
裴玉衡又是一怔,来不及开口,被车主搀扶到树下的路人便没好气地抽出手,结果太用力,往后踉跄了一步,啪的一下踩进灌木丛。
在里面躲懒的猫瞬间炸毛大叫,跳起来给了路人狠狠一爪子,路人喊着“我靠我靠”,身子向后栽,手机瞬间脱手飞了出去!
这下手机摔地上,几乎成为板上钉钉的事实。
可女人忽地抬起手来,一股无形的气流漩涡般冲过去,飞快地捞起手机,塞回路人的手中。
“……”看见这一幕的裴玉衡,“你这不是作弊么?”
“不然呢?”女人不以为耻,言笑晏晏,“历史存在必然性,不以个人意志而转移,想要改变历史,那只能不当人了。”
不知道是不是和谢叙白一起历练得多了,裴玉衡微妙地听出女人这句话里的一语双关。
他斟酌话语,想要套出更多的信息,忽然瞥见一阵阴冷的白雾从路人俩的周围生成,似利爪般朝外弥漫。
刹那间,空气中的气温起码骤然下降二十多度,白雾中隐约能听见诡怪凄厉的嘶喊。
裴玉衡感觉到危险,浑身寒毛直竖,伸手去背谢叙白。
结果一个跑字还未吼出口,女人再次扬手,气流似刀刃飞射而出,看似轻轻巧巧的一击,实则裹挟着难以抵抗的威压,将白雾劈了个粉碎!
裴玉衡呼吸一滞,谢叙白曾经给他介绍过,如果他没记错的话,那些蠕动的白雾,代表连傅氏集团都奈何不了的规则之力!
但女人也不能完全压制住那些白雾,白雾被劈碎后,些许残留在空气中,丝丝缕缕地朝他们的方向摸过来,森冷危险,宛若吐信的毒蛇。
女人无奈地耸耸肩:“看见了吗,我也想和崽崽好好温存一下,奈何总有阴暗傻帽见不惯别人过得幸福美满。”
她说着站起身,在谢叙白的额头落下温柔一吻,随后看向裴玉衡。
裴玉衡以为她有什么交代事项,却见女人不言不语,俯身凑了过来。
两人的距离愈发接近,裴玉衡下意识往后靠,直至背抵在椅子上,退无可退,他屏住呼吸,与女人玩味的视线撞在一起,没来由地感觉到心跳加快,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始终憋着一句不敢向谢语春亲口证实的疑惑……对方是否是他的妻。
看这架势,好,好像是?
谁想到女人一勾唇角,并没有如人预想中亲下去,停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
“想什么坏事情呢,学弟?”女人谑然道。
这个距离,只差一个指尖,两人的鼻子就能撞在一起,交缠灼热的呼吸。
裴玉衡能清晰看见浓密如鸦羽的眼睫毛,还有双潜藏在沉静眸色深处,瑰丽到惊心动魄的色彩。
“没有!”裴玉衡慌张撇头,“你叫我什么?学弟……?”
女人瞬间瞪大眼珠子:“好哇,你个没良心的,连我都不认识了!儿子都长这么大了,你说不认就不认?”
裴玉衡搜遍脑海都找不出和女人相识的记忆,顿感百口莫辩,对上女人泫然欲泣的目光,已然慌了神:“不是,你听我解释,我,我可能——”
却又惊闻一声轻笑。
他茫然一看,女人脸上哪有要哭的迹象,有的只有捉弄人成功的狡黠。
裴玉衡愣了愣,瞬感好气又好笑:“你这人真是——!”
真是什么?裴玉衡忽地卡壳,说不出来,女人像是提前预料到他会发火,及时笑着后撤几步,停在空旷的人行道上。
随着她做出这一动作,她的存在仿佛也彻底暴露。整片街区被唤醒,白雾疯狂奔涌至半空,犹如百米海啸铺天盖地冲向女人的位置!
裴玉衡惊愕:“快躲开!”
女人佁然不动,柔和的目光望向谢叙白,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而另一边,进入时空隧道的宴朔,终于找到那段令他感到怪异不妥的历史节点。
——他将会看见幼年时期的谢叙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