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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1章 叮!副本已生成……


    嘭!嘭!……


    加油机被大力敲出凹陷,仪表上的剩余油量依然是零。怪物死死盯着加油机,好像钻入牛角尖,表情愈发狰狞,自言自语的问话变成一种接近于野兽发狂的嘶吼。


    众人的心脏瞬间提到嗓子眼,攥紧手中的武器。


    谢叙白表情微变,却是转到加油机的旁边,指着打开的油盖大喊:“这里有被工具撬开的痕迹,里面的油该不会被人抽走了吧?”


    “什么?!”怪物急急忙忙转过去一看,果不其然看见油盖上偌大的缺口,瞬间它脸色煞白,仿佛天塌了一般大叫起来,“完了完了,这下怎么办?老板肯定会怪在我的头上!该死的小偷!”


    谢叙白脸上写满义愤填膺,先是跟着骂了小偷两句,随后状似热心地为它支招:“你快检查一下其他加油机,是不是也被抽干净了油,如果是的话,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下去,劝你赶快找老板告知情况,然后查监控找到偷油的贼,降低损失!”


    “对对对!你说得对!”怪物一听他的话,甚至顾不上再狂暴,匆匆忙忙地检查每个加油机,翻遍全身找手机,又快步跑去监控室。


    它的衣服已经破烂开口,自然找不到手机,联络不到老板,更没法在早已断电的监控室里查到监控,登时像热锅上的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人呢?人都跑哪儿去了?今天不是该上班吗?”


    谢叙白打了一个手势,跟随在侧的研究人员们立马拿出记录仪,将怪物的行为逻辑记录下来。


    通过这几分钟的观察时间,他们发现,这只怪物仍旧遵守着没有异化前的行为逻辑,仿佛被固定在僵硬的模版中,跳不出思维局限。


    最后,谢叙白答应帮忙找小偷,才让六神无主的怪物逐渐安稳下来。


    谢叙白:“你平时住在什么地方?”


    怪物老老实实地指着背后的值班室:“二楼上去是职工宿舍,我刚来上班,还没找到租房的地方,老板说我可以先在里面住两天。”


    谢叙白:“那你先留在这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让我的朋友陪着你,如果你的老板来了,也好帮你解释一下情况。汽油被偷的时候你和你同事都不在这里,连后面的超市都被洗劫一空,不是你的责任,别担心。”


    怪物听到有人帮忙解释,绷紧的脸皮瞬间缓和不少,连忙点头如捣蒜:“谢谢了哥,要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其实谢叙白实际比怪物还要年轻好几岁,但就是这沉稳镇定的气质,让怪物下意识就选择了信服,加上认知受限,根本不疑有他,转身就继续蜷在小椅子上呆呆地坐着了。


    谢叙白见它块头太大坐得憋屈,叫人去对面的卫生防疫中心给它搬来一张大点的椅子。


    瞬间,怪物感激的眼神中更多出一抹热切。


    谢叙白亲身进入防疫中心,把偷偷溜进里面的怪物都赶走,空出来给研究人员当临时驻地,方便他们近距离观察加油站员工的变化。


    谢叙白道:“再找一辆献血车过来,等它饿了之后开到路边,告诉它□□血可以提供食物。”


    采集来的血液当然是为了做研究,但有人不明白为什么要多此一举:“不能直接把它抓起来吗?”


    “不,我们需要观察怪物重新恢复人类思维的契机和规律,得出结论之前不要干扰它的生活轨迹。”谢叙白一声令下,“控制时间制造偶然事件,尝试和它交流沟通、引起情绪变化,尽可能全面地记录它的行为逻辑并加以分析。切记以大家的安全为主,没有我的首肯,谁都不能轻易尝试激怒它。”


    众人正色:“是!”


    刚巧防疫中心背后就有献血专用车,基地的后勤人员大多是防疫中心的工作人员,轻车熟路地把它开了过来,成功采集到加油站工作员的血液样品,再送交基地实验室。


    多亏这些血液,加上谢叙白之前提供的思路,裴玉衡他们的研究有了新一步的进展——最新的抗病毒细胞竟然没有完全扭曲异化,还保留着部分原本的细胞功能!


    如果最终可以证明变成怪物是可控的,那么他们完全可以自主异化成怪物,借此抵挡异空间的污染!


    听上去很绕,其实就是在得病之前注射疫苗,让身体先一步产生抵御病毒的抗体,两者是同样的道理。


    即使先前半信半疑,眼下实实在在的例子和研究结果摆在面前,研究人员们也不得不相信。


    再经由多次实验,他们惊喜地发现这方向真的可行!宛如在漫漫长夜中看见一丝曙光,立时将全身心都投入进去。


    至于变成怪物会人们心理产生什么样的负担、有多少人不能接受自己变成怪物的事实、以后还能不能变回人类的本貌,诸如此类的问题,也得在活下去之后再去考虑。


    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活着,才是当下位于首列的目标。


    自那之后,又是几天过去,监视加油站员工的观察员忽然传来一个重磅消息——荒废的长润加油站竟然重新开始营业了!


    “明明加油站的电缆都被剪断了,但是它竟然一夜之间恢复了供电供水!广告牌上的缺口不见了,地板上的垃圾血迹眨眼间全部消失,这怎么可能!难道有什么力量在操控它吗?是妖怪吗?还是诡魂?我们到底在和什么对抗——”


    听着观察员那边语无伦次的讲解,逐渐有疯狂的趋势,谢叙白沉声打断他的话:“别激动冷静下来!我们连人变成怪物都能分析研究,还有什么可畏惧的?不要被它恐吓住!”


    “你们继续观察情况,我马上赶到!通讯不要挂断,时刻和我保持联系!”


    此去谢叙白使用玩家A留下来的改装越野,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现场。


    到加油站一看,真就如观察员所说,原本凄清残破、遍地血污的加油站忽然变得干干净净,地上的塑料袋和灰尘被打扫一空,尸体不翼而飞,墙壁洁白,加油机被擦得锃亮,像是新买来的一样。


    加油站员工坐在椅子上,它的体型变小很多,虽然还是壮得不像人类,但好歹能看出正常人的五官。


    看见谢叙白赶来,对他颇有好感的员工起身相迎,脸上热情洋溢:“裴先生来加油吗?多亏你之前帮我找到小偷,追回了失窃汽油,要不我得被扣光工资……嚯!您这辆改装车可真帅!”


    和初见时比起来,员工说话明显更自然了,表情生动不少。


    如果不是皮肤上的瘢痕没有退尽,獠牙尖锐,残留着怪物的特征,简直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谢叙白看着员工的笑脸,心里猛然一空。


    他向来不惮于把事情往最极端的方面去猜测。


    按照眼前的趋势,他有理由怀疑,再过不久后,员工就会彻底恢复正常人的模样。


    研究人员聚集在实验室开会。


    有人听完谢叙白的猜测,瞬间很是惊喜:“那这不是好事吗?”


    是啊,变成怪物以后居然还能重新变回人类,这不是好事又是什么?


    谢叙白果断地摇了摇头,眼神深邃沉静,脸上看不见一点喜色。


    他站起身来,打开窗户。


    一轮红月挂在白雾朦胧的夜空,猩红阴郁的月光倾轧大地。放眼望去,满目狼藉,可怖扭曲的影子游走在残垣断壁之间,嘶吼声断断续续传来,让人毛骨悚然。


    谢叙白问:“你们觉得这样的世界正常吗?”


    众人毫不犹豫地否认,这怎么可能正常。


    谢叙白又问:“那【加油站员工】觉得这样的世界正常吗?”


    众人闻言一滞,脸色忽然大变。


    【加油站员工】是他们给那只怪物取的临时代号。


    这么多天以来,怪物像是看不见马路上堆成山的尸体和街道两边荒废的商铺,每天正常上下班,饿了渴了就找献血车。


    在它眼里,必定一切都是正常的,才能这么自然地生活下去!


    谢叙白的表情比他们还凝重。


    认知受到无名力量阻碍,对世界的真相无知无觉,这不就是……


    接下来的时间,加油站里每天都会出现一点新的变化。


    【加油站员工】的怪物特征以显而易见的速度缓慢消失,尸斑消去,獠牙缩短,露出被晒得发黑的一张脸,眼睛有神,笑起来显得淳朴老实。


    加油站的指示牌焕然一新,不,应该说它恢复了现实世界的模样,暗红色的血污消失,铁皮表面带着点点锈迹,边缘朝内卷起,但由于每天刷洗,看着很干净。


    一道又一道庞大健壮的身影出现。


    他们有穿着加油站的红色制服,和【加油站员工】友好简单地打了个招呼,也搬来个小板凳坐着。


    有穿着休闲装,走进后面的超市,呆呆地站在前台,坐下来,大拇指敲击黑屏的手机。


    有穿着蓝色的保安服,先去值班室倒上一杯茶,随后走进保安亭,缓慢迟钝地坐了下来。


    路边的显示屏灯光,黑底红字写着今日的汽油价。


    员工给加油机接上胶管,做好加油的准备工作,日常保养,检查维修。


    小超市的货架上重新摆上商品,汽水、薯片、方便面一应俱全,前台在收银机前无聊地玩手机,宛如铁钳般的金属双臂一点点浮现出白皙的肤色,露出人类的腕骨。


    当谢叙白接到观察员的汇报,再次踏入加油站的地盘时,他听见耳边传来一声清晰明了的提示声,宛若惊雷乍响。


    【叮!素材融合完毕、建模渲染完毕……NPC已就位……《长润加油站》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第102章 花花献给你


    谢叙白猝然止步,眼眸沉了又沉,凝重地审视眼前的加油站。


    自进入里世界以来,无论是污染扩散对现实世界的影响,还是时间流速的差异,都带给他一股微妙诡异的既视感。


    ——眼前不断融合着现实世界各项因素的诡异空间,和他未来生活的世界多么神似?


    而当这条提示声传出的刹那间,多日的思虑和怀疑更是如冷水入油锅般全面沸腾!


    ——有没有可能,未来世界,即他所生活的世界,一直都处于《请遵守设定》的副本中,不是真实的世界?


    只要往这个方向一深想,谢叙白的内心就如同受到极大冲击般天翻地覆,嗡鸣不断,震响不止。


    通讯器内一阵轩然大波。


    其他研究人员不像谢叙白能够听到系统的提示声,但他们能从无人机监控镜头,看见眼前的景象。


    不到一米外的大马路上尸横遍野,腐臭味浓郁扑鼻。电线杆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拦腰撞断,砸上地板,裂痕如蛛网蔓延。远处的居民楼漆黑残破,方圆千米渺无人烟,周围死一般沉寂。


    与之相对的,是加油站的干净整洁。电箱传出电力系统运转的嗡嗡噪音,便利店和显示屏上灯光通明,人们有说有笑,脸上热情洋溢。


    混乱中的井然有序,将这个小小的加油站衬得像末日中的孤岛,似乎叫人欣慰。


    然而下一秒,保安和另一个低头玩手机没看路的员工不小心撞在一起,端着的热茶倒泼全身,衣服湿透。


    登时,保安瞪大双眼,像头被触怒的公牛,完全控制不住情绪,大吼:“你会不会看路?!”一拳头恶狠狠地砸下去!


    员工根本没反应过来,嘭的一声脸被砸了个血肉模糊,头颅碎裂!


    但他竟然没有倒下去,碎裂的头颅咯吱咯吱地抽搐个不停,双臂像两条灵活柔软的蛇,唰一下勒住保安的脖子!边勒边破口大骂:“我去你X的!”


    两头怪物大打出手,露出尖锐的獠牙,看它们凶狠狰狞的表情,毫不怀疑想要杀死对方!画面极其凶残,血液肉屑溅了一地。


    全程,其他“人”就像没事人一样满脸漠然,连眼神都懒得施舍一下。


    直至终于有一方决出胜负,另一头怪物轰然倒地,浑浊灰白的眼球突出,不甘不愿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清洁工才慢吞吞地上前把它的尸体拖走,丢进后面的垃圾车,沿途留下蜿蜒的血痕。


    数秒后,让人头皮发麻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垃圾车的翻盖被“人”啪的一声从内大力掀开,本该没有声息的尸体颤颤巍巍地从里面爬了出来。


    它傻乎乎地呆坐在血液盘踞的地面,碎裂的骨头重新拼合,被撕碎的躯壳长出血管和皮肉,伤口收拢闭合……不消多时,整具身体竟然恢复如初!


    这时它又像中病毒宕机的电脑忽然格式化重启,一个激灵,眼神恢复清明,茫然地揉着后脑勺,边自言自语地说着:“我这是怎么了?”边起身离开。


    通讯器中的喧哗声不知不觉停止,所有人手脚冰凉,如同目视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呼吸愈发沉重。


    良久之后,有人终于忍不住开口,带着颤音提出灵魂一问。


    “他们……还能算是人类吗?”


    这件事情发生后,研究人员们开始恐惧变成怪物,更恐惧像怪物一样无法控制本能、丧失基本的人性。


    而裴玉衡提出的“异化”猜想,毫无疑问遭到了众人的大力反对。


    “草!我死都不要变成这样!”


    “您看看它们,和野兽没什么区别!”


    “不,它们更像被设定好的程序,像游戏中被人操控的NPC!思想不能自主,岂不是那股神秘的力量想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只能做什么,这太可怕了!”


    “您说变成怪物能够维持住人性,您真的有这个把握吗!?”


    当天晚上,看过监控录像的裴玉衡跟着沉默一瞬。


    谢叙白见他的表情不太对劲,似乎也开始怀疑研究的可行性,皱了皱眉头挡在他的面前。


    还没开口,看见他动作的裴玉衡就猛地恢复过来,又把他拽到身后,跨步上前迎接众人的质疑和喝问,沉声道:“我说过,我曾经看见过保持理智的实例,如今研究还在进行中,在结果出来之前,一切都没有拍板定案。”


    为了安抚众人,他提议两个研究方向同时进行,既研究正常的抑制手段,也考虑异化,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无论哪一方出错,另一方也能兜底。


    但将实验室一分为二,有个很大的弊端:人手不足,资源欠缺。


    看过加油站的异常后,百分之八十五的人都摒弃了这一研究方向。


    剩下包括李医生在内的百分十五,只是出自对裴玉衡的信任才坚持留下来,实际上他们打自内心觉得异化研究不可行,即使在技术上做到全力以赴,也能找到真正的突破口。


    如此僵持不下,研究陷入停滞。


    眼看着街道上出现的遇难者越来越多,污染将要爆发式扩散,如同泰山压顶般的重负几乎将裴玉衡压得喘不过气。


    这一天,看着再次失败的实验结果,嘭的一声,裴玉衡毫无征兆地砸了一下桌面!桌上的滴定管和玻璃器皿跟着狠狠一抖。


    身边的人从没看见他这样失态的样子,当即吓了一跳。李医生嚅嗫嘴唇,忧心忡忡地开口:“所长……”


    “抱歉,我没事。”裴玉衡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环顾四周,若无其事地道,“今晚辛苦大家了,先回去休息吧。”


    众人面面相觑,没来得及再次开口,就看见裴玉衡绷着脸皮转身离开。他们只能叹息,在压抑的气氛下陆陆续续地收拾东西,离开实验室。


    当谢叙白闻讯找到裴玉衡时,对方正在材料储备室,穿着实验服,戴着手套,一声不吭地将置物架上的生物耗材归类整理。


    听到谢叙白的脚步声,他头也不回地哑声道:“我知道自己的研究方向没错。”


    裴玉衡很清楚,如果异化方向是在做无用功,来自未来的谢叙白早就出面阻止自己了,哪里会全程默许。


    他只是觉得自己很没用,不能立刻找到那条正确的通路。在这来回验证的时间里,不知道会污染会扩散到什么程度,又有多少人会为之丧命。


    裴玉衡声音发颤:“对不起。”


    站在门口,瞄见裴玉衡宛若困兽般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谢叙白的心脏瞬间紧紧地揪在一起。


    然而,“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通往成功的路上必定会受到无数阻碍。”……诸如此类的安慰,都没法缓解裴玉衡的心结。


    谢叙白退开一步,撤到拐角,良久的纠结后,摸了摸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你能让我再一次变回小孩吗?”


    金丝眼镜慢吞吞地动弹一下。


    得到它肯定的回答,谢叙白心里一松,他用精神力在墙壁上留言,对眼镜说道:“那就拜托你了。”


    但金丝眼镜没有立刻发力,两条眼镜腿忽然软成皮筋,犹如男人伸出去的臂膀,扣住谢叙白清瘦的肩膀。


    谢叙白始料不及,被扣住后第一反应是伸手掰住眼镜腿,结果眼镜腿缠住他的手腕,将他背靠墙壁用力地抵上去,嘭!谢叙白的背部被震得微麻,一时间被禁锢得更紧。


    金丝眼镜悬停在半空,透明镜片反射出泠泠微光,无声透着深沉,仿佛在饶有兴味地询问:我帮你,有什么奖励?


    邪神的意识体分身,骨子里可没有无私奉献的精神,只是和其他分身相比,眼镜拥有宴朔的理智,所以懂得克制和放长线钓大鱼。


    但它终究“贪得无厌”,稍微察觉出谢叙白态度的软化,便忍不住暴露出本性,顺着杆子往上爬。


    细长的眼镜腿无限延展,似触手顺着肌肤蜿蜒缠绕,顶端探至谢叙白柔软的掌心,轻轻搔动,留下一片酥麻的痒意。


    【你不能一味地找我帮忙,向我索取,却什么甜头都不给,对不对?】


    这是金丝眼镜第二次与谢叙白对话,低沉磁性的语气格外蛊人。


    谢叙白被眼镜腿攀爬过的肩膀和手掌如同过了电流,刺激得皮肤战栗,脚趾蜷缩,差点腿软滑到地上去。


    下一瞬间,金色光索将眼镜套牢,猛一下将其大力拽飞!


    眼镜重重地摔在对面墙壁上,轰然摔出一片龟裂的裂缝,墙壁灰和石头碎屑噼里啪啦往下掉。


    谢叙白没想砸那么用力,顿时心惊胆战,起身跑去查看眼镜的情况。


    却见那道掉落在地的小小身影唰一下蹿起来,即使迎着能将它粉身碎骨的金色光索,也要竭力伸长一根眼镜腿,稳稳地勾住谢叙白的手指。


    指尖相勾的瞬间,谢叙白想起刚才的发难,心跳难免漏上一拍,浑身僵硬。


    【不要害怕。】


    金丝眼镜没有被拽飞摔墙上的恼怒,声音还是那样深沉平稳。


    它的蛊惑对心智坚强的谢叙白没用,但渴望像是刻在骨子里,自然而然地倾泻而出,孜孜不倦又甘之如饴:【你可以试着亲我一下。】


    苍白的走廊灯光下,另一根眼镜腿伸到谢叙白的面前,在青年凝滞的目光中,倏然变成一朵粉白色的小花。


    这是开在宴朔意识海内的花,金丝眼镜自认为最珍贵的所有物。


    它仍然不懂得人类的情感,只是本能地将珍爱的小花毫无保留地献到谢叙白的面前,沉稳冰冷的表象之下,纯粹又热烈。


    【试试吧,只要你亲我一下,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


    叩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裴玉衡扭头看过去,只见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探出门框,穿着缩小版白大褂,粉白色小花别在胸口,黝黑大眼睛盛满干净明快的笑意:“亲爱的爸爸,我奉命来哄你啦!”


    第103章 【含2w营养液】 投资商……


    裴玉衡一惊,想也没想地放下手中的东西快步走过去:“你怎么出来了?”


    时间接近凌晨两点,猩红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寂静的走廊上。窗外高楼影影绰绰,呼啸的冷风宛如怪物发出嘶哑的低吼。


    原本裴玉衡没觉得有问题,现在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危机,随时可能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一头怪物将小叙白掳走。


    他连忙将孩子护在怀里,快步退回药库,啪一下将门反锁,后知后觉渗出一背冷汗。


    一转头,呵斥的话没能开口,就被一双小小的手臂搂住脖子。


    小叙白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照着他的脸颊吧唧亲上一大口!


    “有人留言说爸爸心情不好,所以召唤我来哄你开心!”


    裴玉衡稍一细想就知道是谢叙白搞的鬼,拧紧眉头轻斥:“简直是胡闹。”


    成年后的谢叙白实力强大,他尚且不能完全放心,何况是变小之后?


    兴建卫生所的这段时间,他常和老弱妇孺打交道。发现小孩子的身子骨虽说脆弱,却不会像小叙白这样一脸病态。


    裴玉衡严重怀疑小叙白是不是以前日子过得苦,落下了什么病根,心疼得无以复加。


    见小家伙只是被冷风一吹,小脸就有发白的迹象,他着急忙慌地将外套脱下来裹上孩子的身体,转头调节室内温度。


    小叙白发觉裴玉衡的意图,从后拽一拽他的衣摆:“不行的爸爸,药会坏掉的。”


    实验室的药,自然对储存温度和光线都有要求。


    裴玉衡微微顿住,很惊讶六、七岁的孩子竟然知道这一点。


    下一秒小叙白抬起双手,金色光芒在掌心聚拢,如夜空中的繁星,温柔地映照在昏暗的房间内。


    “精神力的光线不会对药物产生影响,释放的热量可以控制在一定范围内。”小叙白像是献宝般捧着金光,眼里晕染笑意,“这样爸爸在整理东西的时候就不会感觉到冷,也不会影响视线啦。”


    孩子聪明是一回事,能条理不紊地吐出标准术语又是另一回事。


    裴玉衡有点反应不过来,对上小叙白写着“快夸我快夸我”的黝黑大眼睛,下意识揉上去夸了两句。


    鬼使神差的,他将就近处的药盒拿过来,递到小叙白的面前:“那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药盒上的名字繁琐亢长,小叙白疑惑地瞅了瞅裴玉衡,伸脖子艰难认字,整张小脸都紧巴巴地皱在了一起:“唔……”


    果然是我多心了吗?裴玉衡正要把药瓶拿走,忽然小叙白双眼一亮:“我想起来了,妈妈教过我的,是注射用脂溶性维生素!肠外营养剂,增强免疫力和预防疾病。”


    刹那间,裴玉衡心里怎一个震惊可言。


    他连忙拿起旁边的药盒,小叙白看过后毫不犹豫地回答了他。


    就这么顺着架子一路认过去,直到最后一排,裴玉衡将药盒拿起来,猛然发现不对,药库管理员将这东西放错了地方。


    而小叙白在底下眼巴巴地瞄上一眼后,也跟着开了口:“col-37疫苗。爸爸,蛋白质类生物制品要放在冰箱里哦,不然温度太高会变质的。”


    裴玉衡:“……”


    他盯着小叙白纯真无邪的脸,心里翻江倒海,震撼得几乎说不出话。


    裴玉衡自己都是被从小称赞到大的天才,可他自认为在小叙白这个年纪,也做不到记清楚这么多药名及其功能作用。


    孩子的母亲谢语春为什么能教授这些东西?对方到底是何方神圣?


    更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长大后的裴余为什么不懂医药学,对生物制药一概不知?


    “爸爸是不是很惊讶?”并非完全的懵懂无知,小叙白似乎很清楚自己做出了惊人的举动。


    他有些小嘚瑟,但不显得嚣张骄矜,眼睛发亮,透着一股远超这个年龄的成熟和平静:“可我也不是一次就学会的,是记了成百上千、上万次,才能将它们牢牢记住。”


    “妈妈告诉我,我以后可能会失败很多次,多到我数不清 ,沮丧、痛苦、崩溃全部体会个遍,但是没关系,所有的失败都会成为我通往成功的基石。”


    小叙白咧嘴一笑,阳光灿烂:“不去计较失去和牺牲,只要有一次能够成功,我们就赚到啦!”


    简简单单的道理,经由小孩子稚嫩清脆的嗓音坚定陈述,更显得振聋发聩。


    裴玉衡怔在原地,和仰着脸蛋的小叙白对上眼,后者认真强调:“爸爸,不能动摇。”


    “妈妈说,谁都可以质疑自己,选择逃避,唯独我们不……”


    话没说完,小叙白仿佛被抽空力气,眼皮子打颤,身体开始不稳摇晃。


    “裴余!”裴玉衡大惊失色,连忙将他抱紧,慌张地检查身体,“你怎么样?不舒服吗?哪里不舒服?”


    “没事,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困,我一旦多动脑子就会很困。妈妈说是我的身体被套上了枷锁,以后枷锁会越套越紧,但早晚会打开的。”


    小叙白双手伸出去,软趴趴地勾住裴玉衡的脖颈,柔嫩的小脸蹭蹭他。


    “爸爸叫我裴余,我听到了……年年有余,那人留言说是爸爸取的名字,我好喜欢呀。”


    “其实我还有一个名字,叫谢叙白。是妈妈给我取的,我也超喜欢。”他有些虚弱,需要喘上两口气才能继续说话,笑声清脆又干净,叠着声唤人,怎么叫都叫不够,“爸爸,爸爸,阿余的爸爸在不在,白白的爸爸在这里吗?”


    一声声充满依赖和孺慕的爸爸,仿佛浸润了裴玉衡动荡荒芜的内心。他的眼睛不知不觉就红了:“在的,爸爸在,乖,乖。”


    小叙白猫儿般蹭蹭裴玉衡:“爸爸信不信我?”


    “信。”这个节骨眼,哪怕孩子说猪能上树,裴玉衡也会毫不犹豫地相信。


    小叙白认认真真地看向他。


    那双澄澈的眼眸如光般照向裴玉衡,炙热明亮,让裴玉衡油然感觉自己在被全心全意地信赖着,是世界最强。


    好巧不巧,小叙白就是那样认为的。


    他的爸爸,芝兰玉树,博闻强识,是世界上最好最厉害的爸爸。


    小叙白用力搂着裴玉衡,笑声微小,却吐字有力,为裴玉衡一点点重塑起摇摇欲坠的信念:“所以爸爸要和我一样深信不疑,你很厉害,特别厉害,超级厉害!一定一定能够成功!一定一定不能放弃!”


    ……


    第二天一早,谢叙白在裴玉衡的房间醒来,身上严严实实地搭着两层被子,热得直冒汗。


    他掀开被子,一抬头就是裴玉衡的脸,后者递来一杯热牛奶:“刚热好,不烫。”


    男人殷切的目光仿佛充斥着父性的光辉,谢叙白被看得头皮发麻,顿了顿,还是接过来喝了。


    他稍一打量,发觉裴玉衡似乎满血复活,立时松上一口气。


    随后又见裴玉衡拿来一个空药盒,问他:“你认不认识这是什么?”


    药盒上全是德文。谢叙白虽不认识字,但跟裴玉衡整理货物的时候,大概记了一下图案,脑海中翻找一阵后回答:“col-37疫苗,预防脑动脉畸形瘤。”


    他顺势观察裴玉衡的脸色,了然地说:“我的记忆有问题。”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玉衡意外地问:“怎么说?”


    谢叙白淡然分析:“我事前说过自己不懂生物制药,在实验室的时候也没能帮得上忙。你突然拿这盒药来问我,只能是昨天的我表现出不符逻辑的行为,让你感到不解,所以才来找我求证。”


    推测得分毫不差。


    裴玉衡不由得感慨,昨天哄小叙白顺口,下意识伸手揉揉青年的头:“不错。”


    谢叙白:“……?”


    裴玉衡佯装没看见对方不自在的样子,将昨天和小家伙的对话详细复述。


    即便沉稳如谢叙白,也不免感到惊讶,随后内容更是令他越听越激动,手指下意识蜷缩在一起。


    最早找不到谢语春的人时,他就在怀疑自己的记忆有误,如今看来误差不仅存在,还大得不是一星半点。


    先不说谢语春曾经教过他那么多超纲知识,他却莫名忘得一干二净,单说对方那些语焉不详的安慰告诫,和他目前的处境结合起来,处处都透着不能细想的深意。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他失去了小时候的大部分记忆?难道是规则作祟?枷锁是指认知受限?不,或许远没有那么简单!


    诸多疑虑仿佛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所有人束缚其中。


    如果能找到谢语春本人,大部分的疑惑都能迎刃而解。


    谢叙白和裴玉衡的几名师姐见过面,可以确定她们都不是谢语春。


    裴玉衡读到硕士研究生后就没有继续读下去,除了硕士时期的师姐,还能从哪儿找来其他的师姐?


    也是这时,裴玉衡看着药盒忽然道:“术业有专攻,即使是生物制药,细分下来也有很多类别。你妈妈既然能教你们这么多错综复杂的知识,要么她杂而不精,要么她是领域专家,各方面都有涉猎,我倾向于后者。”


    谢叙白猛然抬头:“你想到了什么?”


    “我在想,你自小就能使用的精神力若是受到她的引导,那她的专业领域方向,大概率关于研究大脑的神经科学。”


    裴玉衡语气深沉:“这个领域的内容晦涩难懂,目前能做出成就的人屈指可数。她不是学生,凭她的能力,她可能是三级,甚至二级教授——我猜她在省科技园。”


    此话一出,谢叙白的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裴玉衡怀疑,青年现在满脑子都在想如何用最快的速度赶到省科技园。


    但谢叙白终究忍住了去找人的冲动。


    他迫不及待想要见到谢语春,可也不会忘记自己还是个时空黑户,一个人独行有跳跃时间的风险。


    万一此去一趟,再回来是好几年后,那黄花菜都凉了。


    谢叙白只能先按捺住迫切,着力解决眼下的困境。


    好在裴玉衡心里已经有了成算:“无中生有、凭空制造抗病毒物质的难度太大,我们没有这么多时间,所以依然只能从异化的人身上提取。但是加油站的那些人不行,他们并不能真正抵抗住污染。”


    换而言之他们需要更换研究对象,一个真正不会被影响人性的特例。


    谢叙白忽然抬眸:“等一下,有一个人始终没有被影响。”


    裴玉衡连忙惊喜地问:“谁?”


    他炯炯有神地道:“我。”


    不管是未来还是现在,他一直都是人类之躯,从未被异化污染。


    裴玉衡嘴角弧度一僵,想也没想地驳斥道:“不行!!”


    有脑子的都知道成为实验品绝对不会轻松,一个是实验过程中的危险性,另一个是试验用药将会产生的后遗症,很有可能会危害终身!


    “没什么不行的。”谢叙白面色不改,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得多,“如果没有过去,就不会存在未来,我自荐也是为了救自己。”


    “还有一件事,以前不管我怎么锻炼,都没法加强体质,我怀疑自己的身体有问题。”谢叙白诚恳地说,“其他人我都不放心,只能拜托你帮忙检查。”


    裴玉衡的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不肯退让一步:“没那么简单!实验室的内部保密性没有你想的那样强,今天我把你带进去,明天消息就会传遍整个基地,到时候你会被架在火上烤!”


    人性就是这样,谢叙白不出面还好,一旦主动站出来,身后便有无数双渴求生路的手将他推上风口浪尖,无法后退一步。


    裴玉衡:“我可以帮你检查身体,但是你绝对不能成为实验品。”


    谢叙白提议道:“可以先抽一管血来研究,对外隐瞒它的来源。”


    裴玉衡一通话仿佛白说了,登时被气得肝疼,面色冷得掉冰渣:“你就非要把自己推上解剖台是不是?要不要片好之后再给你摆盘雕花?”


    谢叙白嘴角微抽。


    如今的裴玉衡就是个点燃的炮仗,他要再敢多说一句恐怕会被炸得够呛。


    见青年状似老实地闭上了嘴,裴玉衡捂着胸口缓上一口气,结果下一秒,精神力捏造的小金人从后扯扯他的衣袖,眼巴巴地祈求:【爸爸,爸爸——】


    只是这么软软糯糯地叫上一声,差点就把裴玉衡给叫化了。


    更别提小金人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乘胜追击,叠着声叫个不停:【爸爸,好爸爸,理理我吧?】


    裴玉衡彻底没辙,将小金人捞过来,磨牙凿齿地在小屁股上拍打一下,又抬头,对上满眼无辜的谢叙白,冷声道:“跟我过来。”


    他们没有去基地实验室。


    裴玉衡找到警卫,借口要外出采样,婉拒想要陪同的李医生,和谢叙白通过宿舍一层的秘密通道,穿过黝黑无光的隧道,抵达地下室。


    看着明亮干净的室内,谢叙白微微有些吃惊。


    在裴玉衡原本的命运中,对方会被傅家人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折断傲骨,所以谢叙白在修缮卫生所的时候,并没有启用地下室。


    多日不曾关注这里,才发现裴玉衡竟然在秘密开发地下室。


    地板锃亮不见灰尘,各项仪器整齐摆放。单间相距比较大,没来得及撞上的防护门目测是合金制、三层厚。


    裴玉衡解释道:“那些怪物或许还有变回人类的可能,但它们不是一般的病患,如果病情爆发,没人能制服得了,必须强制隔离。”


    “我预备在地下建造特殊病房,如果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不会影响外界。”


    城南新区的卫生检疫中心就是在这方面疏忽了,才会沦陷,裴玉衡不得不未雨绸缪。


    他这么一说,谢叙白也顺势想起关押着S级病患和傅倧的地下基地。


    ——李医生曾说医院发生过一场爆炸,死伤惨重,大部分资料不幸损毁。不过看如今的地下室,似乎地下基地不仅没有受到影响,还扩大了规模……等一下!


    谢叙白问:“我们可以留一个房间专门储存资料。”


    裴玉衡不解青年为什么一脸亢奋,点头:“当然可以,地下室有配套的防潮防火系统。”


    他却不知道谢叙白真正想保存的,是他被湮没在历史中的诸多事迹和证明。


    地下病房属于秘密建设,能否建成,裴玉衡自己也没有把握,毕竟现在资源和人手都严重不足,连室内清洁,都是他一个人抽空赶在休息时间做的。


    加上防疫中心先前闹出的意外,导致研究人员对怪物退避三舍,要他们再一次同意把怪物当成病人来接治,恐怕很难。


    不去想那些遥远的东西,裴玉衡把谢叙白叫过去抽血。


    谢叙白挽起袖子,露出曲线流畅的手臂,青色血管若隐若现,十分赏心悦目。


    但当爹的只能看到瘦,太瘦了!简直痛心疾首。


    “平时怎么就不知道多吃点?”裴玉衡问。


    谢叙白:“……”他张了张嘴。


    裴玉衡给他的手腕消毒,皱眉道:“算了别说话,听你开口就来气。”


    老父亲还在气头上,谢叙白从善如流地闭嘴。


    地下室的研究设备不完善,裴玉衡只能简单检查,实测能不能抗病毒,还得去上面的实验室。


    他带谢叙白到地下室,主要是为了检查青年的身体,同样需要抽血检查,不然他也不会松口。小叙白的一身病态,终究也成为他的心病。


    各项检查结果,至少要几小时后才能出来,上去之前,裴玉衡背对着谢叙白,给自己也抽了一管血,用作抗病毒研究。


    谢叙白始料未及,见针头已经扎了进去,总不能暴力将采血管扯出来,急声道:“你——”


    “你什么你,没大没小的。”裴玉衡面不改色地抽完血,在他脑袋上轻拍一下,转身离开。


    在此之前实验室众人尝试研究过谢叙白的精神力,最后发现,以现有的科技水平无法解释人的精神力为什么能够具象化,又或者是他们才疏学浅,只能将其归类于谢叙白特有的能力。


    众人未曾将目光聚焦在谢叙白的身体,裴玉衡不仅给自己抽了一管血,之后又领人去往污染区,收集十几管血液,一同用作掩护。


    当天下午,检测结果出来了。


    谢叙白的身体没有抗病毒物质,没有基因突变,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他同时也不普通,只因各项检查标准远低于正常人。


    换句话说。


    他现在应该躺在病床上痛不欲生、咳血不止,而不是像个没事人一样,生龙活虎地到处蹦跶。


    取检查报告的时候,裴玉衡特意避开了其他人。两人一同看着上面惨不忍睹的数值,怀疑自己累昏头出现了幻觉。


    裴玉衡:“你以前检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这些问题?”


    “没有。”学校几次组织体检都没有这些问题,最多只有贫血和营养不良。


    谢叙白:“要不然再测一遍?”


    裴玉衡皱眉:“嗯。”


    他们前前后后总共检测了三次,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老父亲越看越揪心,如果眼神有温度,报告纸都得烧起来。


    他捏着报告,脸上愁云惨淡,时不时警觉地看向谢叙白,让谢叙白有种自己离鬼门关只有一步之遥的错觉。


    再这样下去,别说开解裴玉衡的心结,对方不把自己弄出心病都不算完。


    谢叙白只能急急忙忙地停下检查。


    这几天时间,观察员发现,在离加油站不远的地方,一家连锁超市的员工竟然也陆陆续续地回来。到岗、干活、恢复人形……一系列变化和当初的加油站一模一样!


    同样也是没过多久,一个“脱胎换骨”的连锁超市正式重新营业。


    叮!


    提示声响起。


    【素材融合完毕,建模渲染完毕,NPC已就位……《佳选超市》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叮!


    【《希望小学》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叮!


    【《12号小吃街》副本已生成,随时可以投入试炼!】


    叮!叮!叮!……


    【江氏集团、许氏地产公司、傅氏药业、鸿兴酿酒厂、H市食品厂……诸多投资商已投名,即将入驻市内!敬请期待!】


    里世界的“兴旺发展”,恰能说明现实世界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毕竟那些NPC都是活人,光天化日,人们成片消失,可想而知外界的情况有多么严峻。


    ……


    走在路上的谢叙白和裴玉衡同时回头!


    身后的道路只有寥寥几个人影,警卫人员不明所以,拘谨警觉地问:“所长,副所长,你们有什么吩咐?”


    谢叙白:“没事。”


    两人交换眼神。


    不是他们的错觉,刚才一瞬间,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俩。


    他们循着那若有若无的呼唤来到仓库,这也是他们正在讨论的话题。


    ——虽说满大街都是损坏的商铺,但里面的物资要么有强大怪物看守,要么就是被怪物的血液、分泌物等等污染,冰鲜食品也因为断电问题没有及时储存变质,不能再给人吃。


    随着基地救回来的幸存者越来越多,吃喝更成了问题。


    前不久基地好不容易组织出人员开垦土地,种子还没来得及播下去,地里就钻出来一只两米长的巨型蚯蚓!多亏谢叙白在场,才没有造成伤亡。


    种田这块是行不通了,连动植物也会被污染,谁也不知道会种出来的粮食是能吃的,还是吃人的。


    谢叙白两人就势盘点仓库中所剩不多的物资,忍不住叹出一口气,还没开口,那微小的呼唤又萦绕在两人的耳畔。


    裴玉衡尝试感悟,皱着眉头不确定地说:“它好像想让我们快点补充物资,去……酒厂?”


    谢叙白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这无形之物的渴望。


    对方近乎是本能地祈求着物资和人手,还想翻新建筑,想求发展,想这里的人都能吃饱喝足,想扩大地盘,几十万平方都不嫌多……


    谢叙白福如心至:“难道说,你是这里的【规则】?”


    第104章 拉投资


    彼时的【第一医院规则】刚诞生不久,只是一小团懵懂无形的意识体,尚且不能完整准确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仿佛知道这一群人中谢叙白实力最强,那团意识撒着娇蹭了过来,不停对他念叨“酿酒厂”“食品厂”“想要”之类的词汇,像饥肠辘辘的幼崽在不满足地乞食。


    谢叙白见过它未来毁天灭地、固执难惹的模样,难免有些微妙。


    一片土地诞生出【规则】,就代表这片土地有了意识。【规则】存在的时间越久,土地的意识越清晰独立。土地愈发繁荣昌盛,【规则】的力量就越强大。


    谢叙白忽然神色一动,和它建立起精神链接:【我们可以满足你的要求,但是你需要答应我们一个条件。】


    意识体顿住,不太能理解他的话:?


    【我们帮了你,所以你日后也要帮我们,这是互助。】谢叙白眼里带着点点笑意,【不明白也没关系。以防万一,我们需要建立契约。】


    由于谢叙白全程使用精神力和它交谈,其他人听不见他们的谈话内容,见谢叙白一直背对众人,盯着空荡荡的仓库沉默不语,还以为他在为大量消耗的物资发愁。


    当天,谢叙白开始着手调查鸿兴酿酒厂和H市食品厂。


    其他副本都是被污染异化后自然生成,唯独这几家企业是作为投资商入驻,它们的区别可见一斑。


    谢叙白没有因为设套让傅家人中过招就掉以轻心,也没有因为之前利用未来优势和江氏集团建立过临时合作关系,就冒冒失失上去试探。


    他决定先从鸿兴酿酒厂入手。


    ……


    原本通向这几家企业地址的街道笼罩着一片阴冷的白雾,五米开外,什么都看不清。


    继系统提示声响起的那一天,白雾在不知不觉中散去,露出寂静空旷的街道,大白天不见一个活人,连往日肆虐嚣张的怪物也一起销声匿迹。


    明明烈日当头,却感受不到一丝热气,反而冷得人浑身打颤。


    在这难以言喻的死寂中,一家大型酿酒厂矗立在H市的中心区域,厂区内部是一个个集装箱式整齐排列的楼房。


    “鸿兴酒业”白底红字的招牌立于厂子的进出口,赫然醒目。那红色的字体细看竟是在流动,散发着扑鼻的血腥味。


    谢叙白站在隐蔽处,遥遥看见厂子门口数十道人影宛如木偶般麻木机械地走动,瞬间打消从正门拜访的想法。


    他偷偷潜入,找到几名区间管理员,得知酿酒厂大概会在五天后正式入驻,届时老板才会出现。


    该老板表面热情大方,实则极其势利眼又凶狠残暴。


    谢叙白陷入沉思,又在酿酒厂转了一圈,收集工人们聊天时的只言片语,对老板的性情大概有了把握。


    临走之前,为避免打草惊蛇,他利用精神力暗示,消除几名管理员和自己接触过的记忆。


    不知不觉间,谢叙白对驾驭精神力愈发得心应手,A级以下,不出三次就能暗示成功。


    回去之后,他半秒也没有耽搁,找到裴玉衡商量找酿酒厂拉投资的准备工作,安排人手亲力亲为地开始干活。


    也多亏谢叙白练熟了精神力技能,能第一时间领会交谈者的情绪变化,从而试探出对方的底线和喜恶,无论是套话还是建立交际关系都如同信手拈来。


    很快,五天时间过去。


    谢叙白早两天打电话递出投名状,得到确切回应后,和裴玉衡准时赶到酿酒厂去见老板。


    里世界混沌无序,却又以一种诡谲扭曲的逻辑运转着。


    就譬如酿酒厂老板认可“利益到位,五湖四海皆兄弟”,说话做事也是商人本色,无利不往。


    幸存者基地诞生出【规则】,在酿酒厂老板的眼里,就比一般区域建筑高出一截,所以他愿意屈尊降贵,给谢叙白两人洽谈的机会。


    但如果洽谈结果不满意,或是谢叙白他们有冒犯自己的地方,老板那双冒绿光的眼睛,也毫不掩饰地表露着对撕咬血肉的渴望。


    裴玉衡有些紧张,身体肌肉一直绷着。谢叙比面色不改,开口就是一个重磅炸弹。


    “我们可以给贵厂提供长期稳定的销售渠道。”


    酿酒厂老板上下打量谢叙白。


    谢叙白的话一针见血,直接说到他的心坎里。


    但他仍旧不以为意,只因在这两名年轻人的身上没有感受到一丝诡力波动。


    要么是他们太弱,弱得和人类没什么两样。要么是这两人太强,强到自己看不出他们的实力深浅。


    酿酒厂老板倾向于前一个——如果这两人真的有这么强,还至于找自己拉投资赞助?想要什么东西,直接抢过来或者威胁别人“自愿”奉上,多么省事。


    所以他对谢叙白的所谓渠道不感兴趣,且打自心底认为对方不知天高地厚,充满轻蔑地抬了抬下巴:“行啊!你们那边要几瓶,开口说。”


    要知道酿酒厂每年都能生产上万吨酒水,“几瓶”的说辞明摆着看不起人。


    谢叙白笑了笑,像是听不懂深意:“几瓶太少了,这么点蚊子腿的利润别说您看不上眼,我们也不至于特意来这一趟,您不妨大胆再加点。”


    见谢叙白宠辱不惊的模样,酿酒厂老板有些意外:“五十瓶。”


    谢叙白言简意赅:“少。”


    “一百瓶?”


    “还是少。”谢叙白顿了顿,状似体贴地提议,“能理解贵厂初来乍到,原材料供应链还不算稳定……要不我们过段时间再来?”


    话里含义:既然你给不出货来,那这次交易就算了吧。


    这一说法瞬间抬高了谢叙白他们的身价——他们是为平等的交易而来,而非单纯地求人拉投资。如果酿酒厂这边再不给出点诚意,那他们直接换人。


    酿酒厂老板眯了眯眼睛。


    谢叙白很好地把控住他的一个心态,那就是受不得激。特别开口刺激他的人,在他眼里孱弱无比。


    前面就说过,里世界混乱无序,没有礼仪道德。


    被谢叙白激起怒火之后,酿酒厂老板当场怪异尖锐地笑起来,眼里浮现出猩红血色:“哈,你们是个什么货色,竟然也敢——”


    话没说完。


    谢叙白刚要动用精神力,忽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后延长,暧昧地捏了捏他的后颈,朝欲要发难的酿酒厂老板精准释放威压。


    那威压似百米海啸浩荡压身,老板的脸色唰一下惨白,笑容像凝固在脸上。


    扑通一声。


    他腿一软跌回沙发,惊疑不定地盯着谢叙白,仿佛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好半天才哆哆嗦嗦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怎么会是■?!”


    第105章 胃出血(伪)


    最后一段音节像被什么力量抹去,谢叙白无法听清酿酒厂老板说的话,耳畔只留嗡的一道杂音。


    金丝眼镜的突然出手在他的预料之外。他怔愣的这两秒间,眼镜腿化成的触手又变本加厉地抚过他的耳垂,揉捏两下。


    力道不轻不重,留下一片清晰的气息,湿冷、滑腻,刺激着谢叙白敏感的神经。


    谢叙白的眉头狠狠一跳,抬头对上酿酒厂老板惊慌失措的目光,淡然自若地笑了笑:“我让你想起什么可怕的事情来了吗?”


    他做事习惯了亲力亲为,但要是有现成的靠山在,他也不介意狐假虎威一把。


    宴朔有能力引导他成神,实力如何必不用说。谢叙白不奇怪金丝眼镜能将老板吓成这样,只是老板的表现有点耐人寻味,似乎知道宴朔更深层次的身份。


    被谢叙白似笑非笑的眼睛注视着,老板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话都说不利索了:“您您您这就是说笑了,要是早说出您的身份,我又怎么会……招待不周,招待不周!”


    他边说着话,边火急火燎地烧水泡茶,要是厂里的员工看见他这副卑躬屈膝的模样,保准惊掉下巴。


    裴玉衡在旁边看得满脑子雾水,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询问的好时机,全程保持安静。


    谢叙白干脆借势敲定交易的内容。


    他的准备工作没白做,虽说联系不上大商家,但整合了这几个月以来所有中小型商超和酒吧。别看单个小超市要的不多,零零总总加起来竟然能消化掉酿酒厂百分之六十的订单,这数量可是真不小!


    关键在于,谢叙白竟能打通这么多渠道,把这么多人联系在一起。


    老板本就慑于对方的身份,心惊胆战,不敢忤逆,没想到这一次合作谈下来,他们竟然有利可赚,瞬间喜上眉梢,连连叫好。


    谢叙白事先来这厂子探查过,以防万一,还需要提前得到保证:“听说有的无良商家喜欢拿人血酿酒,以次充好,我相信老板的人品,你的的厂子一定不会存在这样的问题。”


    老板听得有些傻眼。在怪物看来,人血人肉都是极好的原材料,怎么反过来说是以次充好?也就是他为了节省成本才没用。


    但他不会傻到当场反驳谢叙白,只在心里嘀咕两句,怀疑谢叙白或许是对人类有偏见或偏爱。


    鸿兴酿酒厂和幸存者基地的交易就这么拍板定案。


    为了招待谢叙白两人,酿酒厂老板还大操大办主持了一场隆重的酒局。


    烟酒作为暴利行业,没点路子铺展不开,是以老板叫过来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谢叙白没有放过这顶好的机遇,趁机给基地扩张人脉,致力于将他们拉入伙,后面好兴建第一医院。


    其他老板事先得到过酿酒厂老板的耳提面令,虽没有明说谢叙白是谁,但那郑重其事的模样,足够让他们心里打鼓,恭敬待人。


    两方人都觉得自己能和对方搭上关系是占了大便宜,一场酒局下来,喝得是宾主尽欢。


    就是喝酒环节发生了一点小插曲。


    源于谢叙白看起来就是个好好学生的模样。


    而老父亲的忍耐力,只坚持到看见谢叙白喝下一口白酒便宣布告罄,其他敬酒全被他挡了过去。


    谢叙白想拦,还没来得及劝,只是刚有这一念头,就突然感知到【规则】的告诫。


    不是如今懵懵懂懂还没彻底成形的意识体,是远在十年后的【规则】。


    【规则】说:请遵循设定。


    裴玉衡会在酒局上喝到胃出血,是原有的设定,它构成了后世李医师等人认知中的裴玉衡。


    干涉历史只有两个结果,一是历史痕迹无法自洽,引发不可控的蝴蝶效应。


    二是历史自行修补,即所有的悲剧都会延后到谢叙白离开这个时代,无人可以帮助裴玉衡的节点,照常发生。


    听完【规则】的解释,谢叙白嘴角的弧度霎时间淡了许多。


    事后回到基地的裴玉衡,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谢叙白接了杯热水,等他稍微缓和一点后递过去让人涮涮口。


    裴玉衡有点尴尬:“我才喝了几杯,怎么就成这样了?”


    准确来说是五杯,要喝第六杯的时候谢叙白看出裴玉衡的“外强中干”,暗自使用精神力让其无法下咽。


    但对滴酒不沾的人来说,五杯白酒已经算得上海量,更别提他们坐车回来的时候,谢叙白一直说外面冷怕吹感冒了不让开窗,把裴玉衡闷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好悬直接吐车里。


    谢叙白让裴玉衡坚持下车再吐,裴玉衡不想当众出丑,愣是挺到最近一个建筑的卫生间,正好就是实验楼。


    两人说着话,裴玉衡想从地上起来,毕竟抱着马桶的样子实在不好看。


    谢叙白却按住他,同时仔细聆听外面的脚步声,等到嘈杂的人声逐渐靠近,忽然拿出一个试剂管,把里面的血倒进马桶里。


    他们如今睁眼闭眼都是采样,身上带有装血的试剂管不稀奇。


    裴玉衡还没反应过来,又见谢叙白用手指沾了沾管口的血,涂抹在他的嘴角。


    “不是污染物的血,放心。”说完这句话,谢叙白忽然扑上来,大惊失色地搀扶住裴玉衡的身体,“所长!你怎么了所长!你怎么吐血了?”


    裴玉衡:“??”


    他满脸“你又在装什么怪”,就见李医生等人冲进卫生间,看着滴落在马桶边缘还有他嘴角的殷红血渍。


    震惊、恍惚、痛心疾首,继而感动得热泪盈眶。


    “快去找医生!拿治胃病的药!”“这是胃出血吗?好大的酒气,你们喝酒了?”“所长你怎么样?”……


    “所长,副所长,你们真的……”预先就知道谢叙白两人要去拉投资,并从中脑补出诸多刁难和辛酸的李医生满眼悲痛,紧紧攥住裴玉衡的手,“辛苦你们了!”


    裴玉衡:“????”


    【规则】在二十多年后目睹这戏剧化的一幕,也是一片静默。


    若是它能做出人的表情,必定满脑门挂满黑线。


    动静越来越大,不大的卫生间逐渐挤满人,裴玉衡一脸懵地被众人扶去检查,谢叙白跟随在后。


    谢叙白一直静等着【规则】的阻止,见对方没有任何表示,嘴角往上轻挑。


    他知道自己成功抓住了【规则】的漏洞。


    ——如果【规则】所认定的历史,仅基于人的认知谱写,那么谁能说伪造出来的历史不算历史?


    这一次拉投资算是无惊无险地平安度过,胃确实有点不舒服的裴玉衡也得到了医疗部的全套护理,谢叙白在背后深藏功与名。


    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是实实在在把自己喝到胃出血的裴玉衡,脸色苍白病态,眼下一圈青黑,他冲着洗漱台不断呕吐,直到秽物沾满白净的手背,呛咳出猩红血点。


    裴玉衡吐完后抬头盯着镜子,镜子中倒映出一张瘦到脱相的脸,他看着看着,突然毫无征兆地低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属于怪物的青黑色瘢痕缓慢爬上他手背,像是要将他吞没。


    谢叙白心脏一抽,下意识蹿出去:“不要!”


    可再一秒,裴玉衡蓦地转过头,无可奈何地瞪着他。


    狼狈站在镜子前的裴玉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面色红润的裴玉衡,在医疗部的强烈要求下,只能坐在病床上接受检查。


    裴玉衡再三表态:“我没事,真的没事,只是有点不舒服而已。”


    医生一通检查下来,估摸情况是不至于吐血,但看见裴玉衡这副不把身体当回事的模样就一阵痛心,吹胡子瞪眼地反驳道:“您都吐血了,怎么会没事!”


    裴玉衡:“……”有口难言的苦谁知道?


    他又忍不住瞪了一眼站在旁边的罪魁祸首。


    谢叙白的脑海印象还停留在裴玉衡失控异化的一幕,恍惚完,嘴角抽搐,不着痕迹地目移。


    虽说裴玉衡心里感到莫名其妙,但最后也没忍心拆谢叙白的台,将错就错地让护士给他挂上点滴。当然医生不会乱开药,里面是葡萄糖。


    “你也该睡了。”裴玉衡催促谢叙白。


    刚“捉弄”完老父亲的谢叙白自然要装乖,他也累了,索性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迷迷糊糊中,他感觉到裴玉衡的手伸了过来,在自己的脑袋上轻揉。


    那张俊逸脱尘的脸垂睫时绽放出柔和的笑意,如冰山消融,扬起弧度的嘴角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阵朦胧的光晕。


    琼枝玉树,如圭如璋。


    幸好没被玷污。


    谢叙白真正放宽了心,意识越来越沉。


    他仍旧能感受到脑袋上的揉动,力道逐渐变轻、变轻……男性突出的指节忽地柔软许多,手掌也变得愈发娇小,不能框住他的脑袋,只在鬓角轻抚。


    那人开口是温婉的女声,饱含着慈祥的爱意,不吝夸赞:【宝宝,你做得真棒。】


    【还记得我们经常玩的怪物游戏吗?】女人仿佛预言般轻声宣告,【现在怪物要来了。】


    第106章 怪物来了


    谢叙白被困意袭扰的脑子有些迟钝。


    女人揉着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眼神在朦胧的光影中若隐若现,仿佛隔着遥远的时光映照在他的身上。


    瘦削平凡的脸庞,沉淀着诸多沧桑的眼睛,望向他时柔和地弯起……一张似曾相识的脸逐渐变得清晰。


    谢叙白猛然一顿,瞳孔一寸寸睁大,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用力地伸了出去。


    这个过程中他的手忽然变得非常小,小得像是六、七岁孩子的手,稚嫩无力。


    房间里的摆设忽然拔高,连饭桌都比他高出半个脑袋,眼前的床铺更是直接顶到胸口。需要他垫着脚尖,上半身往前扑,才能勉强拽住女人的手臂。


    女人娇小的身体也变大了,伸出手能掌住他整个脑袋,但那只大手比他还无力,冰冷干瘦,沉甸甸地往下坠。


    谢叙白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猝然意识到什么,不断揉搓女人的手掌,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竭力恳求女人不要闭眼,整个屋子都是小孩的哭喊声。


    女人艰难地伸手擦掉他的眼泪,苍白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告诫什么,嘱咐什么。虚疲的话挤在一起,变成嗡嗡的杂音。


    ……灵魂有重量……死亡不是终点……妈妈会变成星星。


    ……怪物要来了……保持……


    下一秒,谢叙白被女人大力推向门口,他踉跄两步,仓惶地往后看,却看见让自己肝胆俱裂的一幕。


    女人半撑起身体,猩红的血线如同蛛网般爬上她的脸颊,切开皮肤和血肉。


    那双眼睛不掩担忧地看着他,却在下一秒掉出眼眶,整张脸都破碎了,森森白骨裸露在外,留下两个黑漆漆淌着血泪的眼窟窿。


    “啊啊啊啊啊——”


    谢叙白目眦欲裂,不受控制地朝女人冲过去。


    紧跟着大地不稳摇晃,地面变成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中伸出无数双扭曲的利爪,扒住他的手脚和身体,将他用力往下拽。


    谢叙白拼命挣扎,胳膊被利爪撕扯,鲜血淋漓。


    狰狞的利爪一只只压上来,覆盖住他的身体,蒙住他的眼睛,重重叠叠,像囚笼将他困在其中,难以承受的重量压着他不能抬头。


    他透过最后一丝缝隙竭尽全力地往外看,牙龈咬出血,却再也看不见熟悉的脸庞、熟悉的景物,只能看见密不透风的白雾,几乎要将他淹没。


    谢叙白几欲窒息。


    忽然间,他身体一轻,拖拽他的爪子被搅成碎片。几根粗壮的触手将他往回一卷,如同屏障护在身前,他身体后仰,靠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空气变得潮湿黏腻起来,鼻腔萦绕着咸腥苦涩的海水气息。


    两只有力的臂膀抱住他颤抖不停的身体,又摊开宽厚手掌,遮住他的眼睛。


    是一个男人的手掌,掌心布满硬茧,传出一片滚烫的热意。


    ……


    谢叙白唰的一下睁开眼,额上大汗淋漓,撑起身惊疑不定地望向周遭。


    床边纱帘随风吹拂,桌上摆着两三盆绿植,没有人影,安静得针落可闻。


    梦中谢语春变成白骨架子的一幕带给谢叙白的冲击太大,好半天,他才认出这是自己的宿舍。


    昨天晚上他陪护在裴玉衡的身边,不知道是谁把他送了回来。


    谢叙白用力按揉额头,动一动,有什么东西拉扯着他,低头一看,只见黑色眼镜腿像蛇一样,紧紧地在他的身上缠绕了好几圈。


    谢叙白:“……”


    他嘴角抽搐两下,怀疑这就是自己会梦到触手的原因。


    叹口气,谢叙白将眼镜腿小心掰开,谁想到指尖刚碰上,一张拧干的湿毛巾就出现了在他的眼前,晃了又晃。


    谢叙白抬起头,对上两片反光的透明眼镜片,好似被男人深邃的眼睛凝视。


    “……谢谢。”谢叙白将毛巾接在手里,发现上面还冒着热气。


    往脸上一擦,冰冷的空气被驱散,整张脸包裹在暖烘烘的热意里,噩梦带来的最后一丝心悸和惊惶也随之淡化。


    这份体贴在谢叙白的意料之外,毕竟宴朔不像是个会伺候人的主。他似是不经意地问:“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面?”


    金丝眼镜摇摇镜片。


    谢叙白见它没有直接否认,就知道这是不确定的意思。他陷入沉思,竭力搜刮脑海,可惜记忆有误的脑子给不出半点答案。


    全程,金丝眼镜都保持着自己缄默寡言的高冷形象。


    如果不是谢叙白放下毛巾后,两根眼镜腿立马孜孜不倦地挠上了他的掌心,他还真会被这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忽悠过去。


    鬼使神差的,谢叙白也没将它扯开。


    分身不知道答案,或许正主知道。


    然而宴朔在二十年后,他环顾四周,四处找不到小黑章鱼的身影。


    算算时间,似乎自从他变小和裴玉衡交心后,小黑章鱼就消失了。


    往日小章鱼也会时不时出去透透风,凭它的实力,能在整个城南新区来去自如,谢叙白比较放心。加上那几天他忙忙碌碌,便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如今结合梦境,谢叙白终于意识到奇怪。


    他和宴朔关系不亲,更别提对人产生依赖,不存在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会梦到宴朔,更像是过往片段的投射,也就是说他小时候大可能认识宴朔。


    再看小黑章鱼的突然离去,会不会是小时候的他做了些什么才会促使对方离开?但即便他们真的认识,谢叙白也想不出萝卜头大小的孩子,能有什么本事刺激到一位高深莫测的神祇。


    谢叙白问:“你知道这个时间的本体为什么离开吗?”


    他算是问对了眼镜。


    只见金丝眼镜屈起一根眼镜腿,蜷在一起融化变形,化作小黑章鱼的大概形貌,又伸出另一根眼镜腿,变成小孩的模样。


    再然后,小孩低下脑袋,去亲章鱼的额头。


    快要亲上的时候,金丝眼镜猛然一停。


    它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不公平,凭什么它和成年后的谢叙白牵个小手需要软磨硬泡,小叙白却会主动去亲过去的本体?


    这一嫉妒,亲上去的一幕没能展现完整。金丝眼镜完美代入当时的恼怒,操纵小孩化身,恶狠狠地抡了小黑章鱼的化身一拳头。


    嘭的一下,章鱼脑袋都砸歪了。


    谢叙白:“…………”


    他瞳孔震颤。


    不应该吧,什么仇什么怨小时候的自己会见面就给宴朔一拳?他们之前的关系有这么差劲?所以宴朔是憋着气才无声出走的吗?


    以防自己理解有误,谢叙白牙疼地问:“我真做了这种事?”


    金丝眼镜挥舞触手,愤愤不平。


    谢叙白恍恍惚惚。


    面对金丝眼镜的控诉,他不由得有些心虚,眼神飘忽:“不然,我让你打回来?”


    金丝眼镜有点奇怪为什么青年让自己打他,但不妨碍它感受到对方的软化,见缝插针地凑上去索吻。


    【不,你只需要亲我一下,我就能消气。】


    谢叙白一哽。


    他对上两枚透明无色的眼镜片,硬生生从中看出殷切期盼的神情。不由得想起那一天晚上,他盯着递到眼前的粉白色小花,瞳孔轻颤,忘了反应。


    莫名其妙的,他意识到宴朔或许不止想要将他拐上床,又觉得这个猜想多少有点不自量力。分身遵循原始的欲望,能代替本体的意志吗?谢叙白说不清。


    谢叙白沉默不语,金丝眼镜也没气馁,主动戴在青年的脸上,安安静静地充作一副正常的眼镜。


    金丝眼镜不动了,但那道轻微的重量实实在在地压在鼻梁,无时无刻不在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谢叙白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卑劣。


    眼镜对他的无数次纵容,侧面佐证宴朔并不是一生气就会撕人的残暴怪物。


    或许他应该找个机会把眼镜还给对方,明确地表示拒绝,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接受着男人给出的好处,却给不出半点回应。


    但是他……


    谢叙白想起之前进入宴朔的意识海,男人立于漫天雷霆之下,衣摆在狂风下翻飞,而他佁然不动。


    猩红血瞳比任何怪物都要瑰丽纯粹,毫无波澜地自高空投下一眼,似能穿透一切壁障,桀骜孤高,睥睨世间。


    难以形容的滋味从舌根蔓延开,谢叙白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摈弃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拧着眉头陷入沉思。


    ——怪物游戏。


    醒来之后,梦里的很多细节都变得有些模糊,唯独谢语春提到的这个词,谢叙白记得很清楚。


    是妈妈给他托梦,还是危机意识的自我预警?如果是前者,为什么不出面相见?


    谢叙白掐着手指,没有在这件事情上纠结太久,专注回想怪物游戏的内容。因为记忆有问题,他没怎么抱希望,少顷,还真想起了一点东西。


    事情源于他一个人留在家里无聊,又或许是别的原因,某一天开始,谢语春忽然买回来许多怪物玩具,每个怪物都有自己的特性和弱点,有的哭声能穿透耳膜,有的会化为液体。


    那些玩具格外费精力,谢叙白经常容易犯困,有时候玩上五分钟,能昏睡整整一下午。


    后面谢语春意识到这一问题,会用指尖轻点他的眉心,然后他就没那么困了。


    谢叙白现在回顾过去的自己,发现很多曾经不以为意的事情,都透着诡谲的色彩。


    首先什么玩具会抽干小孩子的精力?谢叙白严重怀疑那些根本不是玩具。


    而当他昏迷过一次后,谢语春经常放在嘴边的话是——


    “快去看看,基地门口好像有人来了!穿着制服,是联盟政局的人!”“难道是救援部队到了?走走走,快快快!”……


    听到楼下的喧哗声,谢叙白一惊,连忙换好衣服朝基地门口赶。


    门口黑压压的全是人,把道路堵得水泄不通,不知道爆发出什么争执,传出李医生愤怒的大吼:“我去你X的!前面断水断粮的时候不见任何支援,现在给我们说要空降一个负责人,你告诉我他凭什么?!”


    穿制服的人上前拦住面红耳赤的李医生,不断劝解:“这位先生,是李先生吧?你冷静一点,现在情况不容乐观,别冲动!你知不知道外面已经有三个区县变成高污染区,如果不是傅氏集团……李先生!不是空降负责人,傅家只是派出医疗团队来支援我们,没有别的想法!”


    旁边白衣服的傅氏研究人员淡淡地搭腔:“没错,一切都是为了救助人民。”


    他身后的人随即看向李医生背后的基地,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那轻蔑的眼神透露出浓郁的讽刺意味,好像在说:就这么个东拼西凑的烂地方,至于这么紧张吗?


    李医生攥紧拳头直接往上抡,被穿制服的拦了下来,但后者明显低估基地众人的团结度,瞬间人潮涌上,往傅氏员工的身上暗搓搓地踹了好几脚!


    笑话,在里世界拼死拼活这么多天,真当他们是吃素的吗。


    傅氏员工痛得吱哇乱叫,完全没想到这些幸存者竟然这么混不吝,当着联盟政局执行人员的面就敢上来打人。


    眼见将要闹出乱子,执行人员头皮发麻,将手按在腰间的配枪上。


    神奇的是,枪还没拔出来,众人就整齐划一地保持了安静,默契地往后退一大步,满脸无辜地看着他们:“行行行,冷静,我们都冷静一点。”


    傅氏集团的人见状,哪能不明白他们刚才那几脚几拳头都是故意的,根本不是冲动上头,立时恨得直咬牙:“我们走!就让这些疯子在这里等死!”


    几名执行人员一听,哪里肯干,忙不迭地追上去,好言好语安抚这些人,又转头怒目而视:“到底闹够了没有!?”


    “外面的形势很恶劣,不是给你们开玩笑,你们知不知道千辛万苦抵达这里要冒着多大的风险?”他快速地换上一口气,直指李医生,“李先生,上一个救援小队全部阵亡……死在跨越空间的中途!要不是长官临死的嘱托,我们也不会赶过来——”


    “他们出事了?因为什么?”裴玉衡大跨步现身。


    “因为目前找到的出入办法会对人体造成极大的负担,无法承受两次跨越,要么只进不出,要么只出不进,这事也是救援部队全军覆没后才发现的……加上每次跨越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大家……都已经有些灰心丧气了。”


    执行人员抹了把脸,往后指向傅氏医疗集团的人,痛心疾首:“他们明知道不能再出去,却还是奋不顾身地跟着我们进来援助大家。结果你们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大骂,还动手动脚,是想让别人寒心吗?”


    众人万万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内情,包括李医生在内,瞬间羞愧地低下了脑袋。


    唯独知晓傅氏集团犯下的那些龌龊事的裴玉衡皱了皱眉头,意外且不解。


    他刚想说点什么,冷不丁傅氏员工的身后传出一道咳嗽声,似乎有些虚弱,压着嗓子道:“长官,你就直接告诉他们吧。”


    执行人员转过头,瞬间紧张地往前走,扶住那人的身体:“傅少爷?你还好吗?”


    “我没事。在外面就不要叫我少爷了,这里只有为国为民的志愿者,大家都一样。”


    那人笑了笑,正是傅倧,歉意十足地说道:“不好意思,刚才跨越空间的时候突然提不上气,一直在车上休息,没有第一时间出来见大家。如果我们的人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给大家赔不是。”


    他说着话,又狠狠地咳嗽几声,执行人员大气不敢出一下,看态度就知道心完全偏向了傅倧。


    至于其他人,在明知道傅倧等人是冒着生命危险救援的前提下,哪里能指责得出口。


    对上裴玉衡瞬间冷下去的眼神,傅倧摇了摇头,状似无奈地看着执行人员,继续道:“瞒不下去的,提前说明,也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执行人员没辙,回头看向基地众人,终是沉重地开了口:“就在几天前,上面已经决定了,如果一个星期内无法抑制住污染,上面将实施非常手段……火力肃清。”


    “联盟总部直接下达的通知,委托通讯官现场通知到各部门,确保万无一失,届时城南新区连带着周边五个区县都会化为灰烬。”傅倧补充了一句,笑盈盈地看向裴玉衡,“即使这样,你也要因为个人恩怨,将我们拒之门外吗?”


    和傅倧对上眼的那一刻,裴玉衡心神俱震。


    周围的人语气态度都已经变了,特别是傅倧说傅氏集团已经研究出初代疫苗之后,人群呼吸声加重,此起彼伏,肉眼可见的动容。


    “所长……”“所长!”“他们说有疫苗,会不会是真的?”……


    被众人殷切的目光注视着,裴玉衡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压力。


    他的状态不对劲,在和傅倧对视的那一刻起,思绪忽然变得非常乱,困意如潮水扑面而来,摧残着他脆弱的神经。


    此时此刻,裴玉衡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他要当众作出准确且适合的回应,不能昏过去,一定不能昏过去!不然傅倧很有可能以他身体不适借题发挥。


    下一秒,傅倧走了过来。他的脚步没什么声音,却宛如重锤敲击在裴玉衡的心头,一步步击溃他摇摇欲坠的神智。


    啪的一声。


    一只手撑在裴玉衡的后背,金光鱼贯而入,将他满脑子浑浑噩噩拍散。


    “……裴余!不能看他的眼睛!”反应过来的裴玉衡连忙喊道。


    他说晚了,谢叙白箭步挡在两人之间,不可避免地和傅倧对上了眼。


    那一瞬间,他精准地捕捉到从傅倧眼底掠过的一抹猩红血色,犹如暴风过境,谢叙白瞳孔一缩,思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谢语春郑重其事的叮嘱回响耳畔。


    ……怪物要来了……保持清醒……


    谢叙白猛然间掐住手指,精神力汇聚在指尖,手掌扶住眉心。


    再抬头时,他的眼底一片清明,傅倧含笑的表情顿时凝固在当场。


    第107章 疫苗


    傅倧像是完全没想到半路上会杀出来个程咬金,满眼惊愕地瞪着他。目视他陌生的视线,谢叙白忽然有股说不清的怪异。


    “……”傅倧收拾完表情,皱了下眉头,“又是你。”


    从傅倧身上传来一股如临大敌的精神波动,似乎没有什么问题。


    恰是这时,背后的执行人员听到声音,以为他们又起了冲突,连忙叫嚷着快步赶来,额头青筋突突跳,满脸不耐烦:“怎么又吵?啊?不是说了吗……”


    谢叙白视线瞥过去,金光隐匿身形,绕后铺洒在执行人员的身上。


    像变魔术一样,那人心烦意乱的表情突然大变,有些怔愣地环顾众人,声音都结巴了一下:“呃,我们有话好好说?别为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看着好言好语的执行人员,傅倧刚拾掇好的表情又如同打翻了颜料盘,变化不断,五彩缤纷。


    他骤然移开目光,将矛头指向裴玉衡,试图再一次迷惑对方的心智。


    裴玉衡心里一咯噔,连忙转开脸,谢叙白冷不丁抬起手,将某个东西往他脸上一戴。他的视野昏暗下去,依稀能看清傅倧的脸。


    压力似乎消失了。裴玉衡讶异地摸过去:“这是什么?”


    “太阳眼镜。”谢叙白道,“现在世道乱,下次出门在外记得戴上护目镜,别被恶心的东西伤到眼。”


    众人:“……”感觉是意有所指,不确定,再听听。


    裴玉衡若有所思地将他的话听进去,嗯了一声。


    傅倧的脸色精彩无比,但比起愤怒,他眼里更多的是警惕,谢叙白甚至从他的脸上品出一丝惧意。


    这更是奇怪。


    当初在傅家,他压着所有傅家人低头道歉,傅倧更是被关在游泳池里冻了一整天,只敢站在傅家主身后阴郁地看着他——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不好惹,现在才来害怕?


    思索片刻,谢叙白做出邀请的手势,面不改色地道:“请进吧。我也替我们的人道一句不是,有些怪物喜欢披着人皮上门作祟,大家难免有点应激。”


    傅氏员工脸色难看:“你在这里阴阳怪气什么?”


    谢叙白疑惑地看向基地众人:“我阴阳怪气了吗?”


    基地众人怎么会拆自家副所长的台,忙不迭摇头:“怎么会?”“没有,没听出来。”……


    于是谢叙白情真意切地看了回去:“可能是大家太累了,没关系,都是为了大家,可以谅解。”


    几名员工被这副茶言茶语刺激得够呛,义愤填膺地劝告傅倧:“少爷,算了,这里不欢迎我们,我们何必留下来怄气!”


    他们这么说,未尝没有故技重施再用道德压人的嫌疑,谢叙白立马神色一紧:“没有,真不是这个意思,各位,各位!你们要实在觉得这里住不惯,没关系,我们隔壁有家酒店,装潢精美,服务周到……”


    傅氏员工原本见谢叙白改了语气,还挺自得,没一会儿在人半推半就的迎送下猛然清醒:不对啊,为什么对方在把他们往外赶?都快出大门了!


    也是傅倧反应够快,拧眉站定快言快语:“不,我们就住在这里,方便研发疫苗。”


    一提到疫苗,众人本就有些按捺不住的眼神忽地热烈燃烧。


    谢叙白合掌一拍,似乎感动得不行,双眼通红激情扬声道:“好!只要大家有这个心,什么难关对抗不了?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实验室!李医生,叫几个人帮他们搬行李,特别是疫苗,直接送进实验室,记住这事头等重要,千万不能耽误了啊!”


    李医生反应过来,这不正好吗,立时大喜过望,叫上一大批人赶去车上搬东西,大家早就等不及了,浩浩汤汤地往车边上挤。


    傅氏员工慌张回头,大喊:“不用!我们自己来!别动那个箱子!”


    甭管原本他们打算用疫苗钓着裴玉衡多久,从那狰狞扭曲的表情看,一定没打算照面就送上。


    无奈李医生等人就堵在车门边,和怪物争斗得多了,浑身都散发血腥气,像个土匪,虎视眈眈地往里瞅。看那架势,傅氏员工毫不怀疑,只要他们拿出疫苗,瞬间就会被洗劫一空!


    一群人僵持不下,终究还是幸存者基地的人多,让傅氏集团处于下风,咬牙切齿地把疫苗拿出来,恨得牙痒痒。


    研究人员欢欢喜喜地把疫苗送进实验室,傅氏员工有多郁猝,他们就有多乐呵。


    谢叙白对裴玉衡耳语几句,以防再有人被傅倧迷惑心智,借着接风洗尘的由头,亲自将傅倧等人带到客房放置行李。


    傅倧等人领略过他见缝插针颠倒黑白的话术,即使被谢叙白淡然的目光盯得头皮发麻,也不敢再轻易吱声。


    傅倧也在暗暗使眼色,让他们低调一点。


    谢叙白不动声色地将这一幕收纳眼底,猜想傅倧未必没有让人放低戒备再趁机找事的打算。


    但傅倧还是错估了谢叙白的下限,他们稍作休整来到实验室,结果所有研究人员脸上清一色戴着太阳眼镜或墨镜,分分钟可以拉出去上演一场黑客帝国,表情差点裂开。


    “你们就戴着太阳眼镜做实验?”


    谢叙白面不改色也给他们递过去几副:“是啊,这是我们实验室的传统,也给你们准备了。”


    傅氏员工双眼一瞪,试图从规范性来批判他们的失格,谢叙白当即苦了脸,几乎要声泪俱下:“你们是不知道,实在是没办法!不幸进入这个鬼地方,生存都成了难题,能凑足一套实验设备不容易,哪还顾不上什么规范不规范。”


    他期盼地看过去:“我看你们行李箱里好像有多余的护目镜和实验服,还有那些器材药剂,不如——”


    这一看就是要狮子大开口的架势,员工头皮发麻,连忙止住话题。


    李医生观摩完整个过程,佩服得五体投地,和裴玉衡低声说:“我算是见识到了,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裴玉衡自觉孩子哪儿都好,不认同恶人的称呼,纠正道:“一物降一物。”


    旁边听上一耳朵的傅氏员工额角青筋都要跳起来了。


    谢叙白的心情并不轻松,诚然傅倧等人的想法天真了点,还能以为自己能在别人的地盘上摆架子耍威风,但傅家敢放他们继承人以身犯险,就肯定会有后招。


    果不其然。


    李医生等人迫不及待地试验疫苗,发现确实对污染有抑制效力,并且极其安全稳定,不会像之前那样突然变异!


    结果出来的一瞬间,众人呼吸都不稳了,从目光中传出某种极其高涨滚烫的情绪,不一会儿,他们双眼通红,热泪盈眶。


    “是真的,是真的疫苗!疫苗有效!”“快掐我一把,谁来掐我一把,让我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也有人感觉到不真切,恍惚片刻,嘴里迸溅出一道闷闷的哭腔:“两天,就差两天!他们哪怕再坚持两天呢,就能等到了啊。”


    说的是前两天报出死讯的探索小队,明明不久前才见过面,印象却已经变得模糊。当死亡成为常事,记忆或许就会麻木。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一群普通人,有人第一次拿到枪,哆哆嗦嗦连保险都不会开,却要面对呼吸就有可能感染成怪物的地狱。


    众人悲从中来,几个月的时间,不知道有多少人如他们一样牺牲,一别就是永远。


    可是现在好了,有疫苗了,再也不用担心受伤会被污染成怪物,生存几率极大提升!


    “有希望了,大家都有救了!只要我们再接再厉,终有一天能——”


    话音未落。


    傅倧兜头给他们泼下一盆冷水:“我理解大家激动的心情,但我还是想要提醒大家,疫苗里的抗污染物质,没法人工合成。”


    众人笑脸一僵,猛然想起傅倧之前是提了一句此行只为研发疫苗,如果能够大批量生产,那还用研发什么?傅氏独吞秘方,能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能在联盟政局那里横着走。


    从天堂跌入地狱的痛苦也不过如此,他们急不可耐地冲傅倧问道:“没法人工合成,这些疫苗又是从哪儿来的?”


    “我不能说,因为事情过于匪夷所思,说了大家恐怕也不会相信。答案就在傅家实验室,我劝你们跟我去实地考察,眼见为实。”


    傅倧似笑非笑地凝视裴玉衡,猝然砸下一个重磅炸弹:“裴玉衡,你有多久没见过自己的导师了?他可一直都在傅家等你呐。”


    第108章 出其不意


    ……他说什么?


    老师消失这么多天难道是被傅家掳走的?!


    裴玉衡盯着傅倧笑意盈盈的脸大脑一片空白,顺着对方意有所指的目光,视线不可控制地定格在疫苗上。


    他耳边似有若无地回响起自己当年万般恳求的声音:“陈教授,求求您,只要您给我一个机会,我能帮我们实验室拿顶刊。”


    那人无奈地叹息,烦不胜烦地拒绝道:“小裴啊,不是我怀疑你的水平,也不是顶刊不顶刊的问题——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谁?就算你有那个实力,这顶刊也得有命发出去才行。”


    “我之后都很忙,没什么空,别再来了。”


    门咔嚓一声关上,严丝合缝地将裴玉衡堵在外面,他听到自己胸口传来愈发沉重的呼吸,脚下的地板好像化作泥潭,每走一步都让黏稠的泥土挂上腿脚,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他几乎要走不动了,忽然身后传来一道儒雅温和的声音:“裴玉衡?果然是你!你之前是不是来找过我?当时我在外面开会,现在有时间了。我看过你的邮件,还没毕业就能出成果,很不错的嘛,毕业后要不要来直接跟我?”


    “我可能没什么能耐。”周潮生在他转身惊讶瞪眼的同时笑了笑,“但保你研究生毕业还是没问题的。”


    ……


    橙黄色的药剂好似血一般浓稠,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如同长满尖刺的荆棘刺穿裴玉衡的心脏,刹那间他的心跳都快凝滞了,双手几乎瞬间朝傅倧的衣领拽过去,目眦欲裂:“你——”


    一个轻微的力道压在裴玉衡的手臂上。傅倧用疫苗收获众人好感,眼下绝对不是爆发冲突的好时机。


    可裴玉衡忧虑导师的处境,完全静不下心。谢叙白尝试用精神力安抚他,感受到他对傅家的愤恨源源不断地传出。裴玉衡扣住谢叙白的手颤抖个不停,像笼子里打转的困兽。


    谢叙白皱眉冷视傅倧。


    前有基地众人如饥似渴地想要知道疫苗的成因,后有裴玉衡的导师疑似被关押,哪怕傅家是龙潭虎穴,这一趟他们也必须要去。


    众人见傅氏的人风尘仆仆,商定明早再出发,好让大家养足精力。


    傅倧没有推拒。除了疫苗之外,他还掌握着外界的情报,能准确说出谁的双亲就诊于哪家医院,谁的兄弟姐妹被接到哪个避难点。


    联盟政局决定火力肃清污染的消息是真的,这极大程度加重了众人的心理负担,气氛沉郁至极。


    在这样的前提下,听到亲朋好友的消息,不亚于戳心窝的大杀器,只是闲聊几句,便忍不住怆然泪下。


    傅倧耐心十足的告慰,再一次在众人的心里博得不少印象分。


    傅倧好以整暇地等待着,等裴玉衡沉不住气,跑来央求他告知导师的处境,可一直到天蒙蒙亮,都没看到人影。


    ——裴玉衡极重情义,竟然这么沉得住气?


    傅倧枯等一晚上,有股事情超出预料的窝火,脸色不怎么好看。


    当他风风火火地带着人来到集合地点,发现裴玉衡两人竟然都不在时,立马有股不妙的预感。


    负责清点人数的研究人员听到他的询问,讶异道:“所长?他和副所长昨天晚上就出发了,您不知道吗?”


    虽然傅倧说傅家是研发疫苗的关键,但所有人都不会认为里世界的傅家和现实世界是一回事。也因为傅倧故作高深,什么线索都不愿透露,众人不免有些惴惴不安,担心实际结果会和现实有出入。


    谢叙白便借此说他们提前去探探路,排查危险。大部分研究人员被留下来,等待傅倧他们一齐出发。


    傅倧感到不可思议:“他们竟然丢下我们先走了?”


    李医生被谢叙白临行前拉去做思想工作,堆起和蔼可亲的笑容过来打圆场:“不是先走,是先去探路。傅少爷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到处都是怪物,你所知道的傅家可能早就变了样,还是探查完情况再去更保险,你说是不是?”


    傅倧环视众人深以为然的表情,猛然发现自己低估了他们对裴谢两人的忠诚度,这么不合理的安排,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有问题!


    如果基地几名管理知道傅倧的想法,约莫会嗤之以鼻。


    在傅倧说出疫苗两个字,且没有重火力武器护身的时候,人群就有不下十人在蠢蠢欲动。经历过那么生死,目睹过那么多惨剧,人心早就变得自私冷漠,奉行“无论什么东西拿在手里才是实实在在”的道理。


    他们肯老老实实地接待傅倧等人,不过是谢叙白两人留在现场,威望尚在。不然别说等一晚上,就是一分一秒一个呼吸,大家也等不下去,非逼着傅倧说出疫苗的具体研发过程不可。


    现下,人心就有些许浮躁。


    大家围聚在傅倧的身边,旁敲侧击地询问疫苗的来源。他们不相信傅倧原先的说辞,什么说出来没人会信?这不就是吊人胃口画大饼吗!别说事实有多么不切实际,等他们听完之后自有定夺!


    傅倧原本以为掌控基地众人是手拿把掐,没细想敷衍他们的后果,如今谢叙白给每个人紧急分配一副遮光眼镜,他才尝到能力不奏效的苦楚。


    面对二三十个人看似友好实则咄咄逼人的询问,他的表情越来越乱,细看能品出一丝厌恶和不耐烦:“不是不愿意告诉大家,是我不能明说——”


    在场都是人精,若说傅倧之前伪装得好,让他们心生好感,那么现在印象就全变了:“是不能明说还是不想说?傅少爷,我们这么相信你,你可不能把我们当猴耍呀!”


    看着得寸进尺的众人,傅倧怒了,一瞬间他的手中凭空出现什么东西,偌大的气浪从中爆开,将围聚在此的所有人大力掀飞!


    人们始料未及,身体撞在地板上几乎散架。傅倧居高临下地盯着他们,像是不屑于开口,扬唇露出一个狞笑。他手里是个类似遥控器的东西,按一下,就能发出常人难以抵挡的冲击波。


    谁想到一道金光从旁蹿出,死死地拽住他的五指,把东西打落下来,反擒住他的手腕。


    傅倧脸色瞬变,盯着暗处现出身影的两个人,谢叙白和裴玉衡竟然没走!


    他看看这两人,再看看从地上爬起满眼恼恨的众人,忽地反应过来:“这些都是你计划好的?”


    让心气浮躁的众人逼他开口,就算不是谢叙白安排的,他也一定早有预料。傅倧猜想谢叙白这么做,是要剥夺大家对他的信任,结果谢叙白捡起地上的遥控器,笑了,问出让他肝胆俱裂的一句话:“玩家?”


    第109章 阴云密布


    谢叙白将遥控器拿在手里的瞬间便确定了,这是个道具。一般NPC受到认知干扰,即使得到道具也无法使用。


    不排除有和他一样的特殊情况,[傅倧]初见时看陌生人的眼神也只是没反应过来,但谢叙白总能抱着三分猜测,演绎出十分的笃定。


    当初他淡淡地扫过去,一句“玩家?”能把排行榜前五的魔术师吓得灵魂出窍,如今的傅倧也是不逞多让,冷汗唰一下就下来了,错过反击的最佳时间,被金光反挽胳膊死死压制在原地。


    [傅倧]慌张环顾四周,发现包括裴玉衡在内的其他人都对这两个字没什么反应,忽然意识到事情还有转机,急忙开口大叫:“你也是玩家?别杀我,我们可以合作!”


    回顾之前种种,[傅倧]仍旧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露出的马脚,颇感压力地道:“难道你没发现?明明活过二十天就算通关,可现在他X的好几个月都过去了,通关进度没有半点动静!S级试炼和我们以往遭遇的都不同,再不想想办法,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困死在这里!”


    “你的角色任务是不是也是为裴玉衡塑造设定?我们的目标一致,为什么不合作?多一份助力就多一个保险不是吗!”


    谢叙白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和被按在地上的[傅倧]平视。就算视角处于同一高度,这股宛若被人从头剖到尾的注视仍旧让[傅倧]慌了神。


    “合作吗?当然。”谢叙白慢条斯理地说,“疫苗到底是什么,周潮生是否安然无恙。只要你如实回答这两个问题,我就考虑放了你,和你合作。”


    [傅倧]:“你先放开我。”他心思活络,这两件事相当于他的底牌,怎么可能直接告诉谢叙白,再怎么都要套路一番,为自己谋得机会。


    谢叙白将他眼底的算计收纳眼底,忽地笑了一声,转身看向傅氏员工,举起手中遥控器:“你们一直跟在傅少爷身边,能不能认出这东西是什么?”


    少爷被人给挟持了,傅氏员工义愤填膺,但[傅倧]在谢叙白的手里,他们不得不忍气吞声,老实回答:“不认识。”


    “不认识吗?那我倒是见过其他人使用类似的东西,一群喜欢盗取他人身……”


    [傅倧]越听越不对劲,脸色煞白:“闭嘴!”


    疼痛残留不散,有人仍对[傅倧]刚才使出的杀招惊疑不定,重点在普通人可没法操控飓风,神色狐疑,怀疑他不是人类。


    原本[傅倧]是看主要角色都不在,打算将这群炮灰能杀的杀,再挟持几个威胁谢叙白两人,到时候人都死光了,谁能质疑他的身份?谁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反成了瓮中之鳖。


    眼下人们对他的身份众说纷纭,重点是傅氏员工都在这儿,万一问到几个身份细节,他回答不上来,那他岂不是……


    [傅倧]惶恐地盯着谢叙白,满眼都是红血丝,知道自己要是再不透点底别想堵住这人的嘴:“疫苗是血,人类异化成怪物后的血!”


    他以为这件事足以引起轩然大波,谁想到李医生等人皱了皱眉头,脸色都不带变一下:“还有呢?”


    不是,你们这么淡定的吗??


    [傅倧]不知道他们已经研究过这个方向,面对众人的再三追问,咬牙再说:“一次不够,起码要经过多次人体稀释,免疫系统才能勉强抵御住毒性,产生抗体。”


    他说傅氏集团研究发现,污染物质进入人体内的前几分钟时间会自发降低活性,表现为分裂繁殖,而这个时候也是它最“虚弱”的时候。将其提炼出来,注入另一个人的体内,后者异化成怪物的时间会大大延长,可证实污染物质被【稀释】。


    但二次提炼还不够,那是一种全新的病毒,攻击性极强,免疫系统仍旧会在瞬间被破坏殆尽,需要不断地提炼,不断地用人当培养基,再三稀释,才能得到稳定的疫苗。


    换而言之,一份疫苗,是用数不清的人命堆出来的。


    听完[傅倧]所言,空气仿佛被抽干,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李医生尚且抱有希冀的眼神瞬间暗沉下去,其他人也是一应的缄默无声,被这惨无人道的真相轰的一下砸蒙了。原来不是他们没找到路子,而是他们的心还不够狠。


    执行人员嚅嗫嘴唇,表情简直要疯:“傅少爷,傅氏集团怎么能做这种事?那可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傅倧]强装镇定:“哪项药物不通过临床试验?我们没有胁迫任何人,凡参与人员都是自愿。比起哀悼世人,我们更应该铭记他们的牺牲,如果没有他们自告奋勇,也不会有疫苗的诞生。若非我还要负责实验,我都想成为他们的一份子,贡献自己的力量,哪怕微乎其微。”


    “我明白了。”不等众人流露出悲悸的神情,谢叙白沉声道,“基地实验室里就有现成的污染物质,既然傅少爷有这份觉悟,不如我们现在就开始研发疫苗,以论真假。”


    [傅倧]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谁想到谢叙白顺杆子往上爬要拉他去当实验品,当即脸色就变了。


    众人见状,动容的脸上随即挂满黑线,看透[傅倧]只是空口白话假仁假义,彻底失去原本的印象滤镜。


    [傅倧]盯着谢叙白咬牙切齿,裴玉衡艰难消化掉疫苗的来源,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冷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的老师现在怎么样。”


    “你老师什么事都没有,他因为疫苗自愿留在了傅家,说起来疫苗的研发还要多亏他贡献出一份力。等你们和我一起去傅氏药业,自然能够见到他。”[傅倧]看起来知无不言。


    导师怎么可能协助傅氏集团?裴玉衡第一反应是不相信。


    但他无法验证[傅倧]话里的真假性,除非众人到傅氏药业一探究竟。问题是[傅倧]一开始就想把他们往傅家引,那里很有可能设下了埋伏和陷阱,就这么明晃晃地踏进去,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众人再次陷入骑虎难下的境遇,[傅倧]心想他们还需要拿自己做人质,有恃无恐,脸上的紧张仓皇逐渐散去,直勾勾地盯着裴玉衡。不知道在想什么,恶意几乎从眼神中满溢出来。


    谢叙白看他一眼:“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他好言好语,更让[傅倧]坚信有了保命符:“你问。”


    “你是真心想和我合作?”


    此合作刻意强调“我”,既玩家间的合作。[傅倧]想也不想地点头:“这是一定,要不我怎么会透露这么多线索?”


    明明是被逼到开口,他却表现得真情实意。谢叙白又问:“你什么时候被系统安排成为傅倧?”


    话里夹带个“系统”,会屏蔽NPC的认知,这不就是自己人之间的私密对话?[傅倧]笑着回答:“不知道啊,我也看不到试炼日期,反正睁眼照镜子就发现自己变了样。”


    谢叙白面色不变,凑近用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询问:“那么好,最后一个问题。”


    “你的同伙在哪里?”


    [傅倧]的笑容猝然僵在了脸上。


    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谢叙白,完全没料到对方会有此一说。那双淡然的眸子凌迟着他,令他话不成声,冷汗直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接触过其他玩家,互通线索,你怎么会确信是试炼日期有问题,而不是自己有问题看不见日期?你深信合作的重要性,身边却没有一个队友,这难道不奇怪吗?”


    最关键的是,[傅倧]实力不强,被制服后完全没有反击之力。心性一般,谢叙白一个眼神就能诈出他的真话。


    试炼不惮于对每个闯关者呈现出最大的恶意,玩家的幸运值甚至可以跌破负数,没有侥幸。


    回回碰面,魔术师都会忍不住哀怨几句扮演角色的苛刻程度,越是该场试炼的主要角色,扮演难度就越大。单凭[傅倧]本人,若非有旁人协助,他活不到现在。


    [傅倧]结结巴巴:“那是因为……”


    谢叙白一句话堵住他的狡辩:“只有‘傅倧’可以被反复扮演,还是你们找到了窃取NPC身份的办法?”


    [傅倧]:“……”


    谢叙白:“别想骗我,我见过真正的傅倧,那个时候他还没有被任何玩家取代。你是中途才成为傅倧的,不是吗?”


    [傅倧]呼吸都凝滞了,随着一个个底牌被毫不留情地揭露,谢叙白在他眼中完全成了一个怪物。


    下一秒光刃压在他的脖颈,割破皮肤的轻微刺痛让他心跳飞起,谢叙白连环炮般的逼问接踵而至:“你在畏惧,你不敢说,难道你的同伙就在附近关注你的一举一动?他在什么位置?东南西北,是么,方位在南!那里有两栋楼,是靠树林的一栋还是另一栋?是靠树林的那栋?具体在哪一个楼层?……”


    [傅倧]发誓他一声没吭,可谢叙白就像能洞悉人心,精准地找准答案。他愈发恐惧起来,歇斯底里地咆哮:“别说了,别说了!啊啊啊啊啊——”


    不知不觉间,繁复血红的纹路爬上[傅倧]的脸颊,仿若毒蛇露出獠牙,将他撕咬。如果严岳等人在这,会一眼认出这就是当初那个叛徒玩家被幕后组织控制暴毙,临死前出现的征兆。


    [傅倧]在痛苦中预料到自己的死期,怀恨看向谢叙白,却撞上一片平静。难道对方知道他会被灭口?不可能,难道他不打算去傅氏药业查明真相?


    “没有……我的协助,你,你们……”


    他嘶哑地吐出这句威胁,却仍看不到谢叙白的悔痛,只能带着怨恨和不甘闭上眼睛。


    “傅少爷!”人群喧哗,傅氏员工一阵尖叫,将要跑上来大吵大闹的时候,谢叙白将他们拦住:“他不是你们的少爷,是伪装身份的怪物。”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傅氏员工脸色惨白如纸。


    但再一转头,他们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地上哪有傅倧的尸体?只见一头浑身脓疱体貌可怖的怪物正躺倒在地,身上的血纹越来越多,忽地燃烧起来,将它烧成灰烬。


    玄幻离奇的一幕惊呆众人。


    谢叙白目视这一切,思绪千回百转。


    在他动了杀念之后,【规则】也没冒出来阻止他,他立时意识到[傅倧]的死亡并不会影响历史,从而得出NPC或许能被不同的人扮演的猜测,只是不能确定是【傅倧】的特性,还是每个NPC都能被取代,如果是后者,那麻烦可就大了。


    他原本想过要不要放[傅倧]一马,将他当成人质或严加看押,或发展成魔术师那样的盟友,但当[傅倧]嘴里没一句真话,还用不怀好意的目光凝视裴玉衡时,谢叙白便清楚,这人是个祸害,不能再留。即使一时偃旗息鼓,也会在后续找机会给他们下绊子。


    谢叙白转向南方向树林边的大楼,刚才有一道精神力波动在傅倧被逼问时泄漏少许,如今又消失得无踪无影,想必那就是[傅倧]的同伙。虽说猜到[傅倧]是被丢出来试探虚实的棋子,可他也没想到这些人下手这么狠辣果断,人死了还不够,还要烧成灰消灭证据。


    那些人想必还会卷土重来。


    借着[傅倧]化身怪物的由头,谢叙白转向目瞪口呆的执行人员:“我怀疑傅少爷在进来之前就掉了包,真正的傅少爷还留在现实世界,需要有人跨越空间,将这里的消息传递给外界。”


    没错,里世界的傅家设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谢叙白不打算踩雷,果断决定把这个乱摊子丢给联盟政局。


    第110章 唯有向前


    前面提到过,人类的体质不能让他们负担两次空间跨越,需要有人接替执行人员,带新一批幸存者返回现实世界。


    在人们的印象中,只要和空间维度有关,都将涉及到一些复杂深奥的空间理论,或高大上的划时代革新科技,非智商奇高的科学怪人不能驾驭。


    但现实是,他们不需要掌握什么高超的空间技术,只需要开动车辆,驶入白茫茫的雾中,一路向前。


    这不合常理。往常谢叙白他们也曾在白雾中行走,但也没走着走着就回到现实。


    听到执行人员说这些救援车在出发前曾经由傅氏集团维修改装,谢叙白一顿,来到车辆旁边,定睛隐约看出点问题,但不确定,伸手欲要触碰上面的墨绿色涂装。


    还没碰上去,裴玉衡蓦然将他的手拉开,表情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难看:“别碰。”


    “下面有东西,涂装是为了遮盖它的存在。”


    谢叙白一听,随手捡来树枝小力剐蹭。


    那东西质地细腻柔软,薄薄一层像布般包裹住车身,韧性十足,似乎溢散着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在户外放置一晚上,被湿冷的雾气浸润,有些起皱发润,树枝压上去的瞬间,顺着压痕渗出黏腻的油脂。


    谢叙白忽然感觉一阵恶寒,快速将手抽离。


    他向来不惮于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那些丧心病狂的人,可不断的经历总会冒出来痛斥他的天真。


    谢叙白和裴玉衡回头看向压抑又躁动的人群,疫苗研制的惨痛真相让活泼的气氛变得怪异无比。


    特别是那些研究人员,都是谢叙白当初精挑细选出来的人选,品性纯良,如今他们在伦理道德和生存大义之间被反复拷问,没有一个不拧眉痛苦。


    就在这时李医生走了过来。


    作为实验室里的年长者、经验者,原本的防疫中心副主任,他在进入实验室后一改暴躁的脾气,从不和谢叙白两人争权夺利,导致很多人经常容易忽略他的存在。


    但在这人人萎靡不振的节点,那些在心里沉淀多年的东西,支撑着他比年轻人更快振作起来,展现出百折不挠的坚毅沉稳。


    谢叙白两人在车辆涂装上发现的蹊跷,他也发现了。


    李医生说:“如果一定要有人将消息带到现世,那就让我去吧。”


    他知道裴玉衡一定会留下来,因为离开后就不能返回。就算疫苗顺利研发出来,遇难者还是会不断掉进里世界,需要一个卫生所——现在的幸存者基地来安置他们。


    李医生总有个预感,那个假傅倧似乎冲着裴玉衡而来,看裴余寸步不离地留在裴玉衡身边,或许就是为了保护所长。


    裴余也走不了。


    但假傅倧透露的消息过于惊世骇俗,必须有一个足够有力的身份来汇报,才有可信度,至少要引起联盟政局的重视。


    “离开前,我只有一个问题。”李医生认真地看着裴玉衡,目光深沉犀利,宛若剖骨,“所长,如今知道疫苗的研制方法,你准备怎么办?”


    他说话时,意有所指地看向人群,谢裴两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继良心的痛苦煎熬之后,有人渐渐反应过来,脸上的表情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让人不寒而粟。


    恶魔微微一笑,朝人间抛洒黄金雨。人们仰天而视,被黄金的光泽晃花了眼,再回头,双手高举,双眼通红,举世皆敌——恶的种子以私欲为壤,将在人的心中生根发芽。


    所以李医生问裴玉衡:你会怎么做,你是否认同傅氏集团的做法?


    裴玉衡看一眼谢叙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决:“这个口子不能开。”


    或许[傅倧]透露的消息不假,以命换命的方法行得通,但它绝对不能被普罗大众认定成真理,否则人类之间将无法避免自相残杀。


    裴玉衡:“我会和裴余做一场戏,证实[傅倧]说的话只是怪物惑乱人心的谎言。之后我们会找到傅氏药业的原始资料,将它们全部摧毁。”


    听上去很简单,实际做起来非常困难,但他们能从一家什么都没有的卫生所走到今天的幸存者基地,遇到的哪一个问题不算难?


    李医生不怀疑裴玉衡两人有做到的能力,准确来说,他不怀疑裴余有这个能力。这人的强大和神秘大家有目共睹,有时候宁愿得罪裴玉衡,也不敢去招惹裴余。


    但这不是裴玉衡要解决的重点。李医生语调沉沉地问:“那疫苗该怎么办?”


    研发不出疫苗,抑制不住污染,联盟政局火力肃清的决定就像锋利的剑刃高悬头顶,让他们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如果他们足够狠心,完全可以丢下眼前的这群人一走了之,包括之后可能进入里世界的遇难者,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但是李医生做不到,谢裴二人更做不到。那一条条人命不是写在报道里的冷冰冰的数字,而是日复一日的亲切问候、信赖的眼神、朝夕与共的坚守,和每一张带有温度的笑脸。


    所以李医生知道,裴玉衡面对的难题不止是打消人们以命换命的念头,更有承载着众人万千期盼的沉重压力。


    裴玉衡嚅嗫嘴唇。


    李医生轻唤他:“所长。”


    唯独在此刻,李医生的眼神异常清明,细细地审视着他,仿佛他有哪怕一丝的歪念邪意,都难逃这双眼睛的探查。


    裴玉衡说不出假话,他轻轻叹气,不见被逼问的心虚和愤怒,反而宽慰地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我向你保证,不会的。你这么认真,倒是让我放下了心。我再也不用担心万一哪一天我走上歪路,没人前来制止我。”


    “其实有一件事我考虑了很久,阿余。”裴玉衡对谢叙白说,“你之前告诉我,我们所听到的声音,其实就是这片土地的意识,土地会认主。那么你可不可以帮我转告它,我想将自己的部分权限转移给李医生。”


    如今幸存者基地一日日壮大,甚至孕育出了【规则】的雏体,裴玉衡昼夜辗转,发现自己就像手捏着原子弹的独裁者,谢叙白在的时候还好说,若是日后他回去自己的时代,那还有谁能制服住自己?


    人都是多变的,裴玉衡不否认人性之善,但他也绝不低估人性之恶,哪怕这个人是他自己。


    所以他决定将权利分散出去,为自己亲手套上枷锁。


    谢叙白一愣,想到分散出去的权利将来可能会危害到裴玉衡的性命,第一反应是制止。


    也是这个时候,【规则】忽然发出警告,谢叙白猛然回神。


    他醒悟过来,自己正在见证历史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也是他曾百思不得其解的疑惑:为什么李主任能够争夺院长的位置?


    现在答案明晃晃地摆在眼前:这项权力竟然是裴玉衡亲手委托出去的。


    思及李主任后来用这项权力闹了个大乌龙,误伤到裴玉衡,难免令人哭笑不得。但从结果上看,如果没有李主任开场时的冲动行事,或许埋葬在历史长河中的“裴玉衡”永远无法重见天日。


    这既是历史的循环相接。


    李医生在听完裴玉衡的大概解释后,忽然有股受宠若惊的感觉,下意识回绝道:“让我来吗?不行不行,你把权力交接给我,要是连我也堕落了,产生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那——”


    “那不是还有我吗?”裴玉衡笑了,接下他的话,“如果我想不义事,就由你来约束我,如果你起了歪念,就由我来规劝你,两相制衡,协力并进。”


    无声听着他们两人的对话,谢叙白忽然冒出个念头:有没有可能,最初主任团的作用就在于此?


    只是李主任不清楚裴玉衡和傅倧之间的纠葛,裴玉衡受限于某项规则,没法将真相告知,才让李主任误以为敌,对伪装成傅倧的裴玉衡愈发生恶。


    原本制衡相协的主任团体,也被扭曲了原本的意义,拉帮结派之风盛行,变成树下腐烂发臭的根系。


    谢叙白默默拿出摄像机。


    还在相互推拒的两人唰一下转向他,谢叙白淡定道:“没事,你们继续,我就录个像。”


    ——有了录像,回去劝李主任整顿主任团也好有个理由,如果李主任不忍心下手,那就逼【规则】开刀。


    李医生看着谢叙白那淡然微笑的脸,莫名一阵寒颤。


    在谢叙白的见证下,懵懵懂懂的【规则】被呼唤出来,完成部分权力的交接。


    得到权限的一瞬间,李医生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


    他在这种玄之又玄的感悟中,体会到裴玉衡的无私和真挚,若有所思地看向对方,眼神愈发深邃,镌刻着忠心耿耿:“感谢您的信任,必将不负所托。”


    幸存者基地的权限对半,一半在裴玉衡,一半在谢叙白。如今裴玉衡将自己的权限分一半出去,等同于谢叙白权限最高。


    当谢叙白提议将自己的权限交给裴玉衡的时候,却遭到了拒绝。


    裴玉衡原话如此:“做主的权力留给你,我更放心。”


    往往做父亲的人很难向子女低头,因为他们有身为年长者的自尊,但谢裴二人不存在这个问题。其缘由可能是裴玉衡的年龄比谢叙白还小一点,更源于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信任。


    李医生准备出发,上车的那一刻,他挣扎片刻,似乎做出某个决定,探手抚摸到车皮。


    入手不是金属的冰冷,而是一种柔软的触感,它微微鼓起,在李医生的掌心蠕动,好似怨恨的活物在作祟,叫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顿时头皮发麻,骇得差点抽手跳开。


    他连连换气,脸上的恐惧挥之不去,关键时刻,谢叙白的精神力落在他的身上,为他坚信自己的信念。


    李医生得以在那无边的怨气中,将心中所想如实说出:“我知道,你……你们心里有恨。”


    [傅倧]说,参加实验的人皆是自告奋勇,但如果他们真是自愿,怎么会产生这么大的怨念?


    冥冥之中,他好像听到车身传来阵阵阴笑,接触车皮的皮肤也想被抽干了温度,被冷意侵蚀,变得僵麻。车皮逐渐鼓起,竟是变出了人的五官,狞笑看向他们。


    但李医生没有回避,有谢叙白精神力抚慰的一份力,也因他个人的坚毅:“我这一次出发,就是为你们陈述冤情,只有把这件事呈报给上级,才能让你们解脱,才不会让更多的人被害。”


    “所以,帮帮我们吧。”


    李医生其实不善交谈,要不然,凭他可以操作高精度生物实验的技术,也不会在未完全开发的偏僻区县的空架子防疫中心里,当一个没有实权的副主任。


    面对怨气横生的怨灵,他使出浑身解数,承诺风光大葬,承诺拿出存款烧纸钱,烧个几百几千万(冥币)。


    谢叙白隐约感应到怨灵们的执念不在钱财,正要上前帮忙,却看见车上的几张人脸在聆听李医生的恳求,狰狞的棱角轮廓慢慢消失,安安静静的,竟露出几分温和。


    或许李医生说话笨拙,但怨灵能感受到他的真挚,直至李医生说出重点,保证日后找出他们的身份和遗物,将之交付给家人,以人类的身份回归现实,魂归故里,张牙舞爪的人脸终于完全消失。


    最后李医生上了车,几个和他有同样觉悟的人陪同在侧。


    车子发动,引擎声爆出嗡鸣,在众人的目送下,坚定地驶入苍茫且看不见底的白雾。


    [傅倧]的同伙会不会中途阻挠,联盟政局会不会相信他们的说辞,又如何劝服他们宽限动用热武器的时间,外界一样变了天,病毒发展成瘟疫,会不会极其凶险?……


    当车子发动的那一刻,一切不安都被李医生等人抛之脑后,唯有向前。


    此去前途未卜,他们已经有所觉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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