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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城君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91章 遇到熟人


    裴玉衡的导师名叫周潮生,生物工程博士,主修以基因工程为基础的生物制药,心血管方向。


    当初傅家施压让裴玉衡没办法读研,全靠周潮生顶住各方压力将他收下,对裴玉衡说是有再造之恩都不为过。


    所以导师失联,无论如何裴玉衡都得去现场看看究竟,找到人后才能安心。师兄师姐们在电话中告知,他们已经前往城南新区,几人商定在卫生检疫中心碰头。


    谢叙白也给玩家A拨了一通电话。


    没多久,一辆墨绿涂装的加强版越野车冲进大众视野,车轮擦地甩出滚滚尘浪,精准停靠在裴玉衡的学校门口。


    如此彪悍的车型,除了灾难片之后简直闻所未闻。路边的学生都惊呆了,纷纷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谢叙白嘴角一抽,不想成为众人议论的焦点,和裴玉衡快速上车。


    结果越野车的内部改装,比它丛林树蛙的外表有过之而无不及。


    玩家A乐颠颠地和他解释:“造型是夸张了点,但功能性绝对拉满。外面特殊材料的涂装可以防风沙和腐蚀性物质,玻璃和防弹钢板夹层都是军用级别。轮胎抓地力更强也更稳,就算从十米高的断桥摔下去也不会爆胎。”


    “如果不幸落水,往这儿看!这里有个蓝色按钮,只要按一下,车底盘就会弹出救生气囊,和汽艇差不多,我们还装配了螺旋桨——”


    裴玉衡原本还在尝试联系调研团,听他不仅将一切危险情况如数家珍,还有一系列全面的应对策略,顿时忍不住看了过来:“你们之前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言难尽。”玩家A唏嘘地摸着车内部,“其实搞这么多,说白了只是图个心理安慰。S级副本的诡怪,用A级道具都不一定能防得下来,万一是个力量型的,一爪子就能把这辆车撕成破铜烂铁,唉……”


    裴玉衡无法认知“S级副本”之类的字眼,眉眼掠过一丝疑惑,看向谢叙白:“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城南新区会有事情发生?”


    玩家A瞬间神色一紧,心想裴玉衡的导师在城南新区出事,他们要是回答“是”,却没提前告知对方,会不会产生信任危机?


    正想着蒙混过关的措辞,岂料谢叙白直接坦白道:“是,新闻报道流感病毒在城南新区大面积传播的时候,我们就在密切关注,这辆越野车也是那个时间段买的。除此之外,我们还储备了一些生活物资,就放在城南的某个卫生所里。”


    玩家A看着裴玉衡阴云密布的脸,头皮发麻,只觉得对方下一句就将脱口而出:“那为什么不告诉我,不通知其他人?”


    裴玉衡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是我没用,辛苦你一直在背后周旋安排。”


    谢叙白其实已经做好裴玉衡和他争执的准备,毕竟连裴玉衡恩同再造的导师也被卷入其中,不知生死。


    见状,他忍不住狐疑地询问:“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我没那么小心眼。”裴玉衡啼笑皆非,随即忍不住神情凝重,眉宇微蹙,“我只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若是有什么变故,你选择看着它发生,必定不是你不想做,而是不能做。”


    谢叙白默了默,不置可否。


    裴玉衡专心研究的这段时间,他确实没闲着。继续搜集线索、研究联盟政局的构成、购买物资、物色人手、关注傅家的动向、计算城南新区的病毒传播范围等等。


    裴玉衡的导师受邀前往城南新区,和灾害发生一样属于不可抗力,规则不允许他插手阻拦。


    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能活过灾害时期,为了减少伤亡,谢叙白也尝试示警。


    倒没有直说灾害即将降临,这话任谁都不会相信,还会引起联盟政局的注意。于是他放出物价即将飞涨的消息,让附近的居民赶紧囤粮囤货,有效果,但也只有那么一点。


    到目前为止,谢叙白仍旧想不通灾害蔓延的时候,这些没有离开城市的人要怎么活下去。


    如果灾害致使H市变成了一座死城,那么它又要如何在二十年多后延续眼前这般繁荣昌盛的模样?更让人细思极恐的是,为什么人类文明和科技水平会一成不变?


    每当有问题想不通,谢叙白就很怀念宴.百科全书.朔,然而这时的盛天集团还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没有宴朔,也没有吕向财。


    越野车上了高速,沿途树木葱郁,几乎没有看见几辆车的影子。


    驾驶座的玩家A忍不住咳嗽一声,似乎有点冷,将车窗摇了上去。


    没多久,他又咳嗽了几声。


    “……奇怪?”莫名的疲倦感袭上玩家A的心头,他的眼皮开始打颤,“我怎么忽然觉得,好累啊。”


    谢叙白目光一转,倏然定格,伴随着玩家A不间断的咳嗽,似乎有什么黑色的物质从他的口腔溢散而出。


    来不及细想,他用最快的速度给裴玉衡笼上一层防护金光,又一巴掌拍在玩家A的肩膀上,强令道:“停车!”


    “啊?这里可是高速,后面还有车……”


    谢叙白扫过身后那辆大众迈腾,眼神暗了暗:“你还没发现吗?它和我们之间的间距从来没变过,别管了快靠边停车,再不停车我们都要出事!”


    玩家A咬了咬牙,选择相信谢叙白。


    就在他停下车之后,一股汹涌的无力感几乎淹没他的神智。


    咔嚓一声,谢叙白下了车,将玩家A大力拽出越野车,同时给他的身体灌入精神力。


    源源不断的精神力涌入大脑,玩家A终于清醒了一瞬,再然后他的喉咙传出卡痰的不适感。


    不,等等,那不是痰!它在扭动,在蛄蛹,刺激得玩家A更觉恶心反胃,脸色铁青。


    他反应很快,半秒没犹豫,直接将手指扣进咽喉,然后开始撕心裂肺地干呕。


    “哇啊——”


    啪嗒。


    一条沾满口水、像黑色蛞蝓般浑身黏糊糊的虫子被玩家A吐到马路上,并且它还没死,伸出细长的触须,像海胆一样到处乱爬。


    玩家A盯着这条不断蠕动的虫子,霎时间手脚冰凉,头皮都快炸了起来,一脚下去将它踩成滩烂泥。


    也是这个时候,一直追在他们身后、和他们同时停下车的大众迈腾突然动了起来,引擎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一脚油门直冲谢叙白俩人的门面!


    两人急忙躲开,看着那辆迈腾失去目标后,在马路上打飘走起S弯儿。


    最后因为车速过快,没能刹住,直接撞上护栏,车头顿时被撞塌一半,冒出寥寥白烟。


    咵的一声震响,迈腾的驾驶座车门被人从里艰难拍飞,紧跟着一只沾血的手颤颤巍巍地爬了出来。


    裴玉衡见状,想要上前救人,被谢叙白拦下:“别过去。”


    司机已经完全没有了人形,后背高高地鼓起一团,双臂皮肤散开,形如软体动物的腹足,落在地上后,不断冒出无色粘腻的液体。皮肤灰黑,撑到透明,像一条吃得圆滚滚的水蛭。


    玩家A激起一背鸡皮疙瘩,他一眼就看出来,司机此时的样子,和他刚才吐出来的那条恶心人的虫子一模一样!


    如果没有谢叙白发现端倪,那他会不会和这名司机落到相同的下场?


    玩家A后怕极了,感激地看向谢叙白。


    一根金色的线条从他的心脏处蔓延而出,连接到谢叙白的掌心。


    这代表他对谢叙白的好感度正在逐渐转变成信仰。


    谢叙白将之收下,却高兴不起来,他看见那名异化成黑色蛞蝓的司机冲他竭力地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双眼湿润通红,似乎在祈求着什么。


    “咳咳咳!”……


    三人同时听见四面八方传来的咳嗽声,环视四周,顿时心脏一沉。


    就在刚才,空荡荡的高速路上突然出现好几辆车,有的撞上护栏,有的追尾连环撞在一起,车身被撞得支零破碎,血肉残屑顺着座位流淌在地,场面惨不忍睹。


    从车上爬下来十几条大蛞蝓,都顶着人类的头颅。


    有打扮精致、妆容却被血液模糊的中年女性,也有长相朴实无华、眼下一圈青黑似乎没睡好觉的年轻小伙。


    他们就是一群普通的过路人,却惨遭横祸。


    谢叙白护着裴玉衡退回车内,听见外面的咳嗽声在不断逼近,因痛苦而被压抑得沉闷,又充满迫切和渴望。


    ——他们看见谢叙白使用精神力为玩家A治疗,于是迫不及待地追上来寻求救助。


    然而,这些人努力支着软化的四肢爬到半路,却毫无征兆地啪嗒一声倒下去,像阳光下的雪,眨眼间化作一滩浓稠的黑水,气化后消失得无踪无影,如同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吓死我了,还以为会有一场苦战,原来是怨魂。”玩家A拍着胸脯说道。


    怨魂,包含意外枉死无法释怀的魂魄,会被死亡原因所困,终生不得解脱。


    若是厉害点的,便能自由活动,像之前被坑害的诡狗诡猫。


    若是不厉害的,便会被怨念束缚在原地,像这些大蛞蝓一样,无休止地重复着死前的痛苦。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又给裴玉衡加了一层金光防护:“等我一下。”


    玩家A疑惑他要做什么,下一秒,就看见谢叙白将精神力洒出,笼罩在这一方土地。


    星星点点的金光如雨而下,方才消失的十几条大蛞蝓,再次显出影影绰绰的身影。他们似是茫然地抬起头,睁大眼睛去追寻头顶的金光,犹如追寻黑夜里的太阳。


    肥硕庞大的身体在这个过程中裂开,如破开的茧,人类的灵魂从中钻出,随金光盘旋漂浮,飞向天际。


    这仿佛是高僧度化恶鬼般的景象,让身后的玩家A看得目瞪口呆。


    裴玉衡倏然回神,快步上前,接住谢叙白摇摇欲坠的身体。


    后者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刚才的做法给他带来极大的负荷,他却舒心地笑了笑:“好了,走吧。”


    等谢叙白一行人抵达城南新区的卫生检疫中心时,却发现这里已经大变了样,不仅人员进出穿着密不透风的防护服,街道入口也拉起长长的黄色警戒线,荷枪实弹的警卫在旁看守。


    几人下了车,找警卫说明缘由。


    警卫还没开口,一个身穿防护服的男人听到声音,立时快步走出来,遗憾又积极地说道:“如果你们是单纯为了找人,为了你们的安全考虑,我们没法放你们进去。但如果你们愿意成为志愿者加入救援行动,那就可以随意进出。”


    看得出来这里很缺人手。


    几人正要答应下来,忽然身后传来一声呵斥。


    “三个毛头小子,你指望他们能帮你干什么?让他们马上走!”


    男人似乎无奈地回头:“我说李医生,你就别添乱了行不行?已经赶走两批人了,再赶走这几个,到时候你跟我去采集样本?”


    “既然人手不够为什么不向上面请求增援,要把无辜的市民卷入其中?”李医生扫向谢叙白等人,冷声道,“而且那些事能交给外行人来做?你是嫌麻烦不够多。”


    谢叙白观察这个叫李医生的人,总觉得对方的长相似曾相识,却被李医生以为是挑衅,脸皮一垮吹胡子瞪眼:“怎么?你还不服气?那巧了,这里最不需要意气用事的愣头青,走走走,快点走!”


    男人一时间更加无语:“我说李安民,你这脾气能不能……”


    话没说完,忽然有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惊喜地大喊道:“李医生!赵医生!我们有一个重大发现!!”


    “刚才无人机拍摄到C287高速公路上的污染物居然被人净化了!净化它们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他还有两名同伴,开着改装越野……欸?”


    看着杵在跟前的墨绿越野车,以及旁边的谢叙白三人,几名工作人员停下脚步,惊诧又惊喜地瞪大眼睛:“是你们!”


    李医生满脸震惊,飞速扭过头,和谢叙白他们大眼瞪小眼。


    玩家A看明白了,瞬间乐呵起来。


    虽不至于被李医生的话激怒,但他也不介意嘴贫一句解解气:“那我们几个只会添麻烦的毛头小子,是不是不用打道回府了?”


    几名工作人员顿时叫囔起来,生怕谢叙白这个能净化污染物的大宝贝跑了,竭力否认道:“什么?谁说你们只会添麻烦?谁这么眼瞎??”


    李医生:“……”


    第92章 迷雾重重


    被人意有所指地骂一通,李医生的脸登时有些挂不住,但尴尬的神色只是一闪而过。


    如果情报属实,谢叙白确实有净化污染物的能力,那对于所有人而言,将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因此,所有人看向谢叙白的目光都变得炙热无比,包括李医生。


    工作人员将谢叙白拉到一边问东问西,激动得语无伦次:“小伙子不要怕,知不知道什么是污染物?就是你们在公路上看到的那些怪物。你用什么方法净化掉它们?一会儿能不能再给我们展示一下?”


    话说起来就喋喋不休。


    谈到“污染值、污染物、污染区”都是前不久应用上的词汇,他们还在研究怪物的成因和污染物的由来。谁都没想到一场流行性感冒,最后会演化成一场克苏鲁版的丧尸危机!


    察觉到世界真相的人本该异化成怪物。


    但谢叙白观察几名工作人员,传出的精神力波动显示他们还是人类。


    几人神情不掩焦躁,如临大敌。就像误打误撞闯入诡异世界的正常人类,竭尽全力想要找到应对的方法。


    李医生见状,知道阻止不能,神色一暗,挑剔刻薄的视线落到玩家A身上。


    玩家A挑了下眉头,干脆将袖子撸起来,露出自己结实饱满的肱二头肌,同时解除部分伪装。


    刚才还瘦弱的人忽然变得人高马大,靠近时极有压迫力,双目一眯迸溅出危险的光。


    于是李医生想说的话又全都吞回肚子里去。


    只剩下最后一人。


    和其他两人比起来,一副清瘦小身板的裴玉衡显得格外好欺负,看着就肩不能抗手不能提。


    注意到旁边的男人乐乐呵呵把玩家A拉过去,李医生眉头紧蹙,直截了当地说:“他们两个要是铁了心想进污染区,没问题,但是这个人你必须让他走!”


    被人三番两次强加制止,男人的笑容一僵,似乎也来了火气:“李安民!你只是防疫科临时代理,无权干涉安检是否放人!”


    李医生冷笑道:“我是管不了安检,但我能管防疫科的资源配备。有本事你就让他进来,我看到时候谁敢给他半件防护服。除非你把自己身上这件脱下来让他穿,那我别无二话。”


    两人视线相撞,空气中仿佛炸开激烈的火花。


    脑海中同时闪过只有内部人员心知肚明的窘境。


    ——污染源未知,污染物质都没有找到适合的方案从怪物体内提炼出来,有效的治疗手段几乎没有,所谓的抗病毒药物仍旧在研发之中。


    见过一个正常人毫无征兆被异化成大蛞蝓的全过程,谁敢脱下防护服,那不妥妥找死吗?


    所以谢叙白三人能平安走到这里,真的大大出乎众人的意料。但谁也不能保证接着往前走,这三人就不会出事。


    特别是玩家A,在无人机的拍摄画面中,这人可是已经被污染了,病毒可能还残留在这人的身上。


    就算工作人员迫不及待想要谢叙白进去,这三个人都需要留待二十四小时观察情况,看有无异变的倾向。


    男人见李医生固执己见的态度,磨牙凿齿:“无论是谁,只要有心就能够纳入临时编外人员,这是上面的吩咐,你非要搞事,就不怕被主任主管们问责吗?”


    “你尽管去告发。”李医生说话一点都不客气,“也不看看这句吩咐是什么时候的事,那时候可不会出现志愿者突然异变成怪物袭击工作人员的乌龙!”


    “我还是那句话,尽早和上面取得联系,让他们派专业部队下来增援,别什么阿猫阿狗都往里面送!”


    “是我没有和上面请求增援吗??”男人气急,李医生这意有所指的语气不就是在指责他拿其他人的性命不当回事?


    他怒火噌噌往上涨,脱口而出:“两天时间我给上面打了十七通电话,每一通接报员都保证尽快安排人手过来,结果毫无例外全他X的石沉大海!几支搜救部队自从出去后到现在都还没回来,通讯中断,大可能都没了命,你要我怎么办——”


    “你说什么?”


    “几支搜救部队也都失联了?和之前的情况一样?”


    “那主任他们呢,主任他们是不是也出事了?”


    见其他工作人员惊疑不定地投来视线,男人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漏了口风,连忙闭上嘴。


    但是已经晚了,他刚才的话透露出死了很多人,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增援迟迟没有到来,整个防疫中心已经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所以才会对送上门来的谢叙白三人来者不拒。


    裴玉衡神情一紧,当即追问导师周潮生的安危。


    周潮生是最早一批专家调研团的人,周围的工作人员对他都有印象。但不幸的是,自从周潮生在调研过程中消失后,就没人再收到他的下落。


    裴玉衡一颗心瞬间沉入谷底。


    男人不太敢看众人的眼睛,还在试图挣扎:“若是就近接触污染,风险自然会大一点点,但你们只需要在旁边搭把手,不用和污染物亲密接触,偶尔帮忙搬运下物资,出事的可能性很小。”


    他这话,自己听着都很没底气,笑容勉强,越说越虚。


    他并非联盟政局或军方的人,和李医生一样被赶鸭子上架,临时委托任命,急得抓耳挠腮。


    哪怕知道这样做不地道,是在坑害谢叙白三人,最终也被卑劣的人性裹挟,选择拉他们跳进火坑。


    李医生本来想要冷笑,扯了扯嘴角,却是满脸黑沉,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还是想让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裴玉衡走,谁知道这里什么时候就会沦陷。


    也不全是为了裴玉衡的生命安全考虑,搜救部队没回来,资源逐渐吃紧,防护服可以救命且稀缺,没道理浪费给一个毫无用处的吉祥物。


    只是还没开口,裴玉衡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袖口上的一点藏青色污渍上,分析道:“自配型D63溶解液,强吸水性。那些怪物长得像蛞蝓和水蛭,是不是和此类软体动物一样会被高浓度溶液破坏体表的粘液平衡?“


    “如果是这样,我知道一个更有效的精炼提取方法,在发挥同等作用的前提下极大程度地降低原定的材料损耗度,至少20%。”


    “至少降低百分之二十,你在开什么玩笑?”李医生听着他大言不惭的话,险些憋不住火,直接气笑,“你知道我们的损耗率是多少吗,张口就说20%?”


    “6.5%左右,不超过7%。”裴玉衡不卑不亢地道,“但我能把它降低到5%以下。”


    这下李医生笑不出来了,因为裴玉衡猜得一点不错。


    他再度审视面前的年轻人,长相清冷,但眼里含着明净剔透的亮光,仿佛世间任何污秽都无法撼动,穿着普普通通的白衬衣和西装裤,细腰突出,干净而挺拔,让人想起高悬夜空皎洁苍茫的明月。


    哪怕知道场合不对,李医生还是忍不住露出求贤若渴的浓郁兴味:“你是化工专业?”


    裴玉衡摇了摇头:“不是,我主修生物基因工程,只是对化学有点兴趣。”


    “……”


    李医生瞬间呼吸都变快了,扭头叫人把防护服拿过来,不仅留下等裴玉衡快速换上,还想亲自领着人往里走:“我先带他进去,没准他能找到办法提取出怪物体内的污染物质!”


    比起谢叙白那玄之又玄的净化能力,明摆着李医生更相信现当代医药技术,因为谢叙白就算能救人,他也只是一个人,救不了整个城南新区。


    快速变脸的架势看得其他工作人员瞠目结舌。


    见李医生只点了自己的名,没提起谢叙白两人,裴玉衡皱了皱眉头停下脚步:“我得和朋友们一起走。”


    “你不能去,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高污染区,那里不只有【蛞蝓】,还有许多凶残危险的怪物,留在这里是最安全的。”


    李医生说话的同时,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郁的阴翳,仿佛对高污染区心有余悸。


    但裴玉衡是来找人的,不可能干坐在后方等候消息。


    谢叙白环顾一圈,将工作人员的表情变化收纳眼底。


    这些人现在都还没有回神,男人突然透露的噩耗让他们饱受打击,甚至萌生出些许的退意。


    他们只是一群普通人,到这种程度才想着逃跑,已经很不错了。


    谢叙白倏然问道:“你们说向上面请求增援却迟迟没有人来,就没想过亲自到联盟政局走一趟?”


    男人苦着脸:“怎么可能没派人出去过?同样在之后音讯全无,无人机遍寻不到下落,部分路段还会受到磁场干扰,无法成像,根本没法判断发生了什么事。”


    说着,他同情地看向谢叙白等人:“所以你们知道了吧,不是我故意诱骗你们,就算你们想要离开,大可能也回不去。”


    还能拨打出去的通讯成为他们唯一的希望,直到现在屡次遭到联盟政局的人敷衍,希望也将化为飞灰。


    玩家A忽然脸色大变,凑到谢叙白的耳边压低声音说:“大佬,联系不上小魔术师。”


    组队频道不能用,他使用的是通讯道具,不知道从哪一个时间段起,里面再无人声传出,只掠过一阵像是电流闪过的杂音。


    谢叙白延伸出去的精神力也没在附近找到人,按理说魔术师应该比他们先抵达城南新区才对。


    裴玉衡同样产生一股不祥的预感,问起师兄师姐们的下落,得到的回答却令他惊异。


    “师兄他们没来?怎么可能!”


    裴玉衡的几位师兄师姐早两个小时前出发,打电话通知他的时候,就已经上了高速。


    高速上有大蛞蝓堵路,但顶着的头颅没一个是熟悉的面孔。


    本来裴玉衡还算安了心,闻言心脏又开始七上八下,手脚冰凉,拿出手机给几人拨电话,嘟嘟的等待音仿佛重锤敲击在他的心头。


    出乎意料,讯号正常,竟然接通了。


    背景音很嘈杂,似乎还能听到记者拿着话筒在报道现场病情,裴玉衡的师兄只能无奈地扯着嗓子说话:“喂,玉衡啊,你们到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你们的人。”


    裴玉衡瞬间喜形于外:“师兄!你们都没事吗?”


    “啊?什么没事?”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在状况外,声音充满茫然。


    谢叙白先一步反应过来,追问道:“你们现在在哪儿?”


    “在哪儿?”师兄更加不解,“城南新区的卫生检疫中心啊,不是约定好在这儿碰面吗?”


    第93章 不是同一个空间


    手机开的扩音,裴玉衡师兄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在场众人反应不一,包括李医生在内的大部分卫生检疫中心的工作人员,都流露出狐疑茫然的神色。


    他们好像没能听懂电话那边说的什么。


    又或者听懂了,意识到了什么,才觉得匪夷所思,毛骨悚然。


    比起慌张的众人,谢叙白的反应要冷静许多。


    他同时听到通讯中传出一丝不稳的电流声,仿佛这通电话随时会被不明磁场干扰中断,于是快言快语地问:“马师兄,麻烦看一下今天几月几号,以及你们那边现在几点,卫生检疫中心附近有什么显著特征?”


    这位师兄姓马,听出谢叙白就是经常跟在裴玉衡身边的好友,顿了顿。


    他或许见多识广,发现谢叙白语气有异和情况古怪,一瞬间呼吸粗重不少,快步走向嘈杂的人群,找同行的师兄弟询问日期时间。


    “■年■月■日,下午14:13。”


    谢叙白瞄了眼手机的显示时间,14:13。


    没多久,13跳成14。


    正常时间,正常流速。


    马师兄:“检疫中心的马路对面有一个长润加油站,两排红白色的燃油加油机,后面有个福星超市,旁边是加油站的值班室。”


    众人齐刷刷地看过去。


    长润加油站蓝底白字的招牌赫然醒目,胶管被丢在地上,洒出来的黄色汽油在地上凝结成块。


    福星超市的大门敞开,玻璃门被人砸碎,空荡荡的货架倒在地上,能看见门口几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萧条荒凉之中,不见一个人影。


    工作人员解释说:“加油站的人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感染异变病毒,咳个不停。他们来找我们求助,结果看见那些病人变成怪物……又跑了回去。没几小时,加油站就爆发出一场争斗。”


    马师兄的声音还在继续:“加油站后方是一个居民小区,六幢楼环形建造。旁边有一个商场……”


    几人大气不敢喘一下,聆听他的阐述,比对建筑物,一个个验证过去。


    其实现场的工作人员在这里上班,对附近有哪些建筑已经烂熟于心。


    但他们渴望听到不一样的东西,好证实心中那荒诞离奇、叫人不寒而栗的猜测,纯属子虚乌有。


    他们注定要失望。


    白天灯光不显眼,但远处的居民楼和商场安静得过了头,听不到任何嘈杂的人声,显得一片死寂。


    大马路上垃圾随处可见,被风吹到各个地方,草丛或是花坛。几辆车停靠在路上,车胎碾地擦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剐痕,不难看出是突发意外急刹。


    车头被撞扁砸烂,破碎的血肉从缝隙中挤出来,一条弯折的手臂就挂在挤压变形的车门上,随风一摇一晃。


    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腐臭味似乎更加浓郁,日光被厚重的云层遮盖,大片的阴影笼罩在这片天地上,气温好像骤降几十度,阴郁森寒。


    马师兄再一次靠近人群,让他们能够听见记者的现场报道:“……附近的病人已被收治隔离,部分轻症留待家中观察情况,联盟政局增派的援助队伍已经抵达现场,但目前我们仍旧没能见到相关负责人的影子……不,等一等,张主任出来了!”


    叫囔四起,似乎有不少人都朝那位所谓的张主任涌了过去。


    人们七嘴八舌地追问现在的疫病情况,被那名据说是负责人的张主任语气不善地骂了回去:“知道有病毒还往前面凑,是不是都不要命了!?”


    旁边的工作人员们呼吸都凝滞了。


    他们怎么会听不出上级张主任的声音?可就是这样,才叫他们惊恐万分。


    李主任是个直性子,沉不住气,飞速拽住裴玉衡的手,冲着手机火急火燎地大吼:“张主任!你能不能听见我说话?你们现在在哪儿,不是去高污染区调研污染源吗?!”


    这饱含不安的疑问,似乎没能顺利传达到电话另一边。


    记者的语气顿时激动起来,却失了真,机械性地卡顿:“您这,说,是不是……新型病毒其实,高,高,致命性?这,不符——”


    通话中断,戛然而止。


    没能得到回应的李主任目眦欲裂:“张主任!!”


    “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主任他们那边是卫生检疫中心,是真实的世界,那我们在哪里?”


    “不知道啊!”


    参加无限游戏这么多次,什么怪异的事情没见过,就是一直联系不上小魔术师让玩家A有些烦躁。


    他对谢叙白说:“听起来是表里世界的设定。”


    如果喜欢恐怖电影、游戏,会经常看到“表里世界”这样的词汇。


    在某部知名恐怖电影力作中,某座荒僻的小镇被分为三个空间,即:现实世界、表世界和里世界。


    现实世界就是普罗大众所生活的世界,没有任何灵异现象发生。


    表、里世界是诡异世界,等比例复刻现实的建筑物。表世界大多是白天,荒凉寂静,让人内心一片空茫。里世界则对应为夜晚,森郁诡谲,滋生危险和邪恶。


    恐怖的诡怪会在表世界偃旗息鼓,又在里世界活跃,对一切活物展开疯狂杀戮。


    两个世界与现实隔绝,偶尔会有正常人无意闯入连接它们的空间裂隙,然后迷失在虚妄里,找不到回现实的路,直至发疯、老去或是不幸惨死在怪物的嘴里。


    基于设定不同,有的故事直接删掉现实世界,只留下表里世界,表世界为现实。


    如果这场试炼真是类似的设定,那就能解释为什么城市的繁荣还能持续下去,市民也没有在大灾变中皆尽丧命,因为出事的只有误入表里世界的少部分无辜人。


    防疫中心的工作人员却没有这么好的心态。


    他们给联盟政局打电话求助,给各大医院打电话请专家调研,给家里人打电话报平安,唯独没想过给防疫中心站打电话。


    问题是谁会在家里,给同样留家的爸妈打电话??


    如今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摆在众人的面前。知道自己可能掉进一个异空间,并且永远回不到现实,他们几乎要崩溃了,电话一通接一通地拨给防疫中心,却显示信号中断。


    瞬间成为压垮众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玩家A对副本NPC不冷不热,但看着他们惊恐不已的样子,莫名生出一抹同情,和谢叙白嘀咕:“他们让我想起刚参加无限游戏那阵,大家也是这样一副天塌下来的无力感。”


    “小魔术师之前说这个副本很有代入感,我算是信了。”玩家A道,“以前参加的那些副本,普通人要么看不见诡怪,像设定好的程序,麻木机械。要么就是局内人,或者已经成为怪物,反而显得玩家在大惊小怪。”


    “现在看他们也在惊慌失措,好像在照镜子一样……嘁!杀千刀的系统不干人事,早晚灭了它。”


    听他说的这些话,一道灵光从谢叙白的脑海划过,只是速度太快没能完全抓住,令他不由得皱眉。


    几名工作人员也算心智过硬,世界观被撞碎也能勉勉强强地拼凑回来,只因李医生沉着脸道:“这事暂时不能告诉其他人,不然人心会乱。”


    直到今天,大家仍然相信联盟政局会给出解决方案,事实是上面确实派遣了救援部队,却到不了他们的面前。


    所有人都靠这根悬在眼前的胡萝卜艰难支撑,一旦把它拿走,必将引起大范围恐慌,继而暴乱,像对面出事的加油站。


    李医生转向裴玉衡,殷切地恳求道:“留下来吧,如果我们能顺利提取出污染物质,没准能研究出遏制异化的药物。”


    裴玉衡抿了抿唇,转过头看向谢叙白,寻求他的意见。


    情况不同了,世界不再是他认知里的那个世界。就他这个作战能力,深入高污染区找人,很可能会拖大家的后腿。


    如果留在卫生防疫中心,凭他的知识和头脑,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为大家充当有力的后援。


    谢叙白从眼神读出他的想法,将卫生所的钥匙和地产文件一并交给他:“你们先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历史中裴玉衡能找到豪门世家获取灾民所需的生存物资,说明可能存在两种情况。


    第一种,裴玉衡能回到现实世界,往返运送物资,却不能带灾民离开。


    第二种,那些世家也在异空间。


    谢叙白得提前去验证一下,还要找到裴玉衡的导师周潮生,以及消失的搜救部队。


    临走前,他给裴玉衡重新补上好几层精神力防护。


    玩家给出的道具需要精神力驱使,裴玉衡没有精神力,谢叙白就耐心地一个个给他用上,力保让他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毫发无伤。


    他留下玩家A照看裴玉衡,一个人前往高污染区,却没想到这一走,再回来竟是半个月后。


    彼时卫生防疫中心全面沦陷,满地碎肉残骸,人去楼空。


    第94章 深海下的眼睛睁开


    卫生检疫中心的人突逢巨变,正是茫然无措想找个主心骨的时候,十万分不舍得让人走。


    特别是前面隐瞒实情,意图将他们拉入火坑的男人,满脸苦口婆心,嘴皮子喋喋不休,都快说破了。


    谢叙白和这几人对上眼,仿佛能看见仓惶目光中摇摇欲坠的崩溃,倏然笑道:“我的朋友还留在这里,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走远。而且我们总不能在这个地方坐以待毙,不然没有人来救援,缺水缺食物了怎么办?早晚有一天要坐吃山空。”


    “必须有人去探清虚实,找到回现实的路。既然我能力最强,我愿意担起这个责任。”


    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很快将卫生检疫中心的人说服。


    众人神色缓和,主动分派给他食水、防护服、探测器等功能设备。


    谢叙白收了装食物和水的背包,没有要防护服。


    他有精神力可以确保自己不被异化感染,但其他人没有防护服却会致命。


    瞄一眼似乎为生命安全得到保障而大松一口气的男人,谢叙白提醒玩家A:【你们多注意下他。】


    玩家A点头。


    裴玉衡看着为他使用道具增添防御手段的谢叙白,动了动嘴唇,欲言又止。


    私心里,他想和谢叙白呆在一起,为自己的孩子保驾护航。


    谢叙白看出他的挣扎和难受,推了推眼镜,极其不近人情地道:“东西要摆放好,不能有半厘米的偏差,等我回来之后检查。”


    裴玉衡瞬间哽了一下。


    眼前这个当儿子的,指使他做事是越来越理直气壮,可他仔细品味,不仅没有觉得生气,心里还有一种淡淡的宽慰。


    谢叙白佯装没看见他幽深的目光,唰一下转身欲走,被裴玉衡眼疾手快地拉过去,狠狠地揉搓一把头发,还有脸颊。


    裴玉衡不轻不重地斥一句:“没大没小。”


    谢叙白扫见他嘴角勾起的弧度,听出了宠溺的意味,挣扎的动作一顿。


    裴玉衡历尽磋磨,年少老成,但多都表现在生活上的独立自主。他每年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抛开杂念沉浸在能救命的书本和实验室,冷淡寡言,不知道该怎么表现自己的情感,也从未想过将之呈现给外人。


    直至突然出现的谢叙白为他弥补了这一块空缺。


    “我会等你回来。”裴玉衡语气温和地承诺着,罕见地撑起家长的气势,一字一顿和他耳提面令,“遇到危险打不过就跑,不许逞英雄,知道么?”


    说话的间隙,谢叙白的脑袋又被揉了好几下,想躲开却被裴玉衡再次强硬地拉回来,最后只能无可奈何地放任了。


    “去吧。”裴玉衡敛去不舍的神情,轻拍一下谢叙白的肩膀,转身和其他人步入卫生检疫中心。


    原本他落于众人的身后,面向谁都是神情淡淡,不如和谢叙白的热切。


    但他在和李医生谈话的同时,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队伍的前列,谈及污染物质的提取方法,谈及怪物的生理机能。


    甚至连其他人考虑自制防护工具,他都懂得详细的流程,能提出合理的建议。


    很快,众人便被他渊博的学识所折服,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正需要一个像样点儿的顶梁柱,哪怕裴玉衡为人看着冷淡了点,也忍不住向他靠拢。


    玩家A跟随在侧,敏锐地感觉到裴玉衡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那双清冷的眸子不留痕迹地扫向周围的人,学着谢叙白此前教他的观察技巧,不停地审视,争夺主导权,隐约展现出锋芒毕露的威势。


    卫生检疫中心附近,空气中比较清新,却称不上干净。


    其他人没有感觉,谢叙白却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黑暗物质,轻巧如丝丝缕缕的飘絮,又像某种活跃的微生物,做着不规则的布朗运动。


    它们并不会阻挡谁,亦能在建筑物中无阻碍地穿梭,唯一的问题是令光线变得不透彻,明明还是大白天,周围却显得格外昏暗。


    离开黄色警戒线封锁的污染区,这种黑暗物质有所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透着丝丝凉意的白雾。


    诡怪们喜欢藏匿于这样的白雾,副本内的白雾亦会笼罩在禁忌地区,限制玩家的行动。


    谢叙白先用石头等杂物试探,又尝试用精神力探路,没有受到阻碍。


    他步入其中,挺拔削瘦的身影消失在朦胧白雾的深处。


    没多久,白雾无风涌动,像是古老沉重的守城大门忽然闭合,分隔出两个空间。


    谢叙白猛然停下脚步,狐疑地往回看。


    白雾悄然无声,高楼安静屹立,四周空荡荡没有人影,似乎毫无异常。


    谢叙白掩去眼底的疑惑,先去了异空间内的联盟政局。


    这里的布局建设和现实世界别无二致,肃穆庄严的大厅只有寥寥几道人影,却没有李医生等人的鲜活自然,如同上了发条的玩偶,重复着机械性的工作。


    谢叙白走入大厅,几人不约而同地朝他看过来,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直叫人瘆得慌。


    他权当没看见,泰然自若地将这里探寻个遍。


    之前见过面的局长和其他主事人员皆不在其中,没有活人的地方气氛生冷,像个毫无灵魂的空壳。


    路过前台要离开的时候,接报员还在面无表情地接电话。


    “您好,欢迎拨打H市的市政热线,我是市民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工作号为:339,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您好,欢迎拨打H市的市政热线……”


    “您好,欢迎拨打H市……”


    “您好……”


    电话那头一片杂音,听不清是什么声音,总之没有正常人类说话的声音。


    于是接报员也重复着同一段开场白,两颗眼睛像无机质的玻璃珠,语气神态没有丝毫的变化。


    谢叙白没有贸然接近,观察二十分钟后没有察觉出变化,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后不久,接报员忽然卡了一下壳,像变调的音节被强行掰回正轨,她接着往下说。


    “……您……说……我在,在听。”


    “东西,被人偷,偷了是吗?您先不要着急,我这边,帮您,转接执法大队说明情况。”


    她越说越顺畅。


    宛若空壳般的身躯被填入灵魂,黯淡空洞的眼睛逐渐灵动。


    大概二十多分钟,这通热线求助总算告一段落。


    接报员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甩一甩酸痛的肩膀子。瞄一眼电脑,见快到晚饭的时间点,她习惯性转向同事询问对方一会儿准备吃什么,却发现邻座无人。


    不仅邻座无人,整个工作岗位都没什么人,四周安静得针落可闻。


    一瞬间,接报员愣住了。


    不安的预感在她的心头愈演愈烈,逐渐化作潮水般的恐惧,激起一背的鸡皮疙瘩。


    这里可是联盟政局,不管什么时间段,哪怕周末节假日都是人头攒动,有可能这么安静……吗?


    谢叙白接下来去了傅家、江家还有其他诸多世家。


    一些长相类如豺狼的怪物游离在住房附近,嗅着空气中的腐臭味,翻找食物。


    看见谢叙白,它们惊喜地张开血盆大口,又在下一秒被金光抽飞,夹着尾巴呜咽逃跑。


    谢叙白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他很少看见人影,即使有,也和接报员一样,机械性地重复着单一固定的人类活动,除非被刺激或阻挡,不会表现出很强的攻击性。


    白雾弥漫,整座城市繁华而寂寥,透着淡淡的死气。


    最后,谢叙白在城市边缘停了下来。


    湛蓝的海水拍上海岸,溅起白色的水沫,犹如一朵朵绽放的鲜花,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


    H市一面临海,因为面积较大,东西方向主干道横跨有一百多公里,中间隔着群山峻岭。居住在城市中心地段往后的人,嗅不到海水的咸腥。


    还记得江家的事情了结后,吕向财提议带他来海边开派对看鲸鱼迁徙。


    当时谢叙白很是心动,但最终没有答应,而是选择和猫猫狗狗、江同学一起去游乐园、电玩城,逛逛商场以及游览本地的风景名胜。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拒绝。


    谢叙白站在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海水拍抚海浪,潮起潮落,似乎将一团乱麻的内心也冲刷了个彻底,恍惚间只剩一片宁静。


    这里很适合思考,他的猜想逐渐清晰。


    ——整个异空间,就像一个逐步搭建起来的试炼场。以污染源为中心朝外扩张,黑暗物质驱散白雾,占领地盘,散播污染,异化生灵,直至侵袭整座城市。


    按照一般发展,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误入这个异空间,不幸的人感染成怪物,继而传染更多的人。


    怪物越来越多,扩张越来越快,等到联盟政局反应过来的时候,大灾变已经降临,且一发不可收拾。


    二十多年后,谢叙白生活的时代,土地被切割成数个地盘,拥有各自的规则,成为滋养诡异的温床,时间空间随时失序,世界也被异化得七七八八。


    而二十多年前的今天,异化似乎才刚刚起步,顶天进行到一半。


    【我感觉到自己好像看清了一部分历史,但仅是一小部分,尚且不能窥见冰山暗藏在水下雄伟壮观的全貌。】


    海边确实是个很适合思考和躲闲的地方。


    但这里找不到更多的线索,所以谢叙白只允许自己在这里逗留三分钟。


    三分钟一到,他果断转身,不带留恋地往前走,将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安宁抛之脑后。


    谢叙白不知道的是,在他之后,白雾再次翻涌,浪潮声起,乌云密布,声势比之前还要浩大无数倍。


    一根漆黑的触手从深不见底的海域探出,仿佛长得没有尽头,在细白沙粒铺造的沙滩留下一串蜿蜒粗大的水痕。


    触手一路往上,直至触及谢叙白方才站立的地方才停下,尖尖打着圈儿在礁石上划来划去,“嗅”着空气中残留的气息和精神力波动。


    气息淡淡的,很好闻,带着雨后江南的温润细腻。


    耀眼却不灼热的精神力,无声温暖着冰冷的寒潮。


    祂很喜欢,纯粹的喜欢,想要占为己有。


    本就不平静的海水表面更加汹涌,漆黑的暗流形成凶猛的漩涡。


    雷鸣大作,狂风呼啸,一双猩红似血的眼睛在几万公里下的深海里倏然睁开,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谢叙白离开的背影。


    没人想过谢叙白会走半个月这么长时间,包括谢叙白自己。


    他时刻关注时间,若是遇到磁场干扰手机息屏,就以日升月落为计时基准。


    他以为自己最多离开了两天。


    乃至于在看见变成一片废墟的卫生检疫中心时,刹那间没能反应过来,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第95章 小黑章鱼


    如果只是卫生防疫中心受袭,还不足以动摇谢叙白的内心。


    微风吹过,带起一阵浓郁的血腥味。


    无数具穿着防护服的尸体被压在倒塌的砖墙,汩汩鲜血浸染大地,将地面染成暗红色。没有一具尸体是完好的,血肉、骨头和脏器被暴力地撕扯出来,七零八落地散落着。


    午后的天光被厚重的云层所吞没,唯有一道阳光穿过缝隙,落在废墟间的角落,明暗交接,形成一条鲜明的分界线。


    黯淡的光线聚拢处,有一只手臂,清瘦、肌肉线条明显,指节突出,五指修长。


    谢叙白顺着手臂往前看,看到手臂的主人正脸偏向内侧阴影,半个尸身被啃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见森白的骨骼,破碎的脏器沾在骨头上,啪嗒一声掉落下来。


    谢叙白的呼吸都要停止了。


    而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团只有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阴影爬上废墟的高处。地上很多灰尘,但它的身上没有沾染半分。


    它伸出一截触手,发现皮肤有点脱水干裂,招来白雾将其润湿,随后看向站在原地似乎肝胆俱裂的谢叙白,猩红血瞳透着他人为之胆颤的冰冷。


    只一眼,它就发现谢叙白中了幻术。


    而袭击青年的始作俑者正隐藏在废墟的阴影中,贪婪地张开嘴巴,滴下浓稠渴望的涎水,不断朝毫无知觉的猎物逼近。


    被它视为囊中之物的谢叙白竟然遭到其他怪物的觊觎,这让它很不高兴。


    它抬了抬触手尖尖,准备将那只贪心的幻影诡怪撕成碎片。


    一道金光却比他更快出手,划过半空留下一道凌厉的光辉,直接贯穿幻影怪的头颅,将它钉在地上!


    青黑色的血液迸溅。


    幻影怪物甚至来不及惨叫出声,便咽了气。


    死后尸体一寸寸地染上石膏白,像破碎的蜡像,被风一吹,化作为飞灰消散。


    笼罩在废墟上的幻象一阵扭曲,地上大片的血色如潮水般褪去,露出光秃秃的碎石和砖瓦。


    包括谢叙白望见的裴玉衡的尸体,也一并跟着消失。


    他转眼环顾四周。


    部分墙体倒塌,但防疫中心的主体架构还维持着原样,没有大面积损坏。地上躺着一两具尸体,鲜血已经干涸,凝成暗红的血痂。虽说惋惜,但比起刚才看见的人间炼狱、绝望之景,已经好上许多。


    物品架、柜台、桌面和食物储备室空荡荡,几个关键的仪器设备消失,地面有几道重物被拖曳移动的痕迹,尽头则残留着几个明显的车轮印,深深地压进泥土中,证明被带走的人或物很多。


    通过以上发现,谢叙白推测卫生防疫中心的人应该是在遇到危险的时候,有序进行了转移。


    他转过身。


    头顶的乌云是幻术,幻影怪死亡,幻象跟着消失,大片光线也随之倾泻在那道颀长削瘦的身影上。


    他神情淡然,波澜不惊,遭遇幻术前后眼神没有一丝变化。


    透明的眼镜片反射出一阵清浅的微光,似清澈山泉表面流光掠影,动人心魄。


    漆黑的小八爪鱼杵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好半天,才想到收回停滞在半空中的触手。


    触手尖尖蜷成拳头,抵在圆滚滚的下巴上。


    它有点疑惑,沉吟思索自己是不是和眼前的青年人类见过面,又是什么关系。


    将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后,它得出的答案都是否。


    很奇怪。


    ——要是根本不认识,或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为什么青年戴着的金丝细框眼镜还有他脚下的影子,全是自己的气息?


    意想不到的发现,让它改变将谢叙白直接带入深海的打算。巴掌大的小圆章鱼触手撑地,如同人类行走,毫无声响地靠近底下的人影。


    谢叙白在门口较为显眼的地方,发现一串莹亮的文字,是玩家A预防他回来后找不到人,撤离前留下的消息。


    上面写着,裴玉衡等人终于在第七天左右成功提取出污染物质,众人顿时喜出望外,却没想到在他们着手研究抑制药物的时候,被看押隔离的病人像是引发多米诺骨牌效应,一连串地异化成蛞蝓怪。


    强大的怪物气场相斥,弱小的怪物成群结队。


    蛞蝓怪大量且不受控的增殖,吸引来众多怪物,组建成密密匝匝的怪物潮。


    卫生防疫中心基于正常的疫病防护而建立,要解决的只有病毒和人,当然不可能持有能够对抗怪物潮的军用级防护和重火力武器。所有工作人员商量后一合计,决定转移阵地。


    至于转移到什么地方,玩家A没有提,大概是怕其他玩家或不轨之人看见后追上来。


    但谢叙白知道,有一个资源储备齐全、且防护墙得到重筑加固、设有陷阱的卫生所,裴玉衡他们应该不会吃力不讨好选择其他地点。


    重点是玩家A的下一条留言。


    【大佬,有点不对劲,我亲眼看见挂钟时针抓过十二点,但生存天数没有减少!】


    【难道说异空间和外界流速不同,又或者在异空间里度过的日子,不计入系统规定的生存时限?艹,这也太坑了吧,你那边是不是一样的情况?】


    谢叙白不是玩家,无法看见生存时限的变化。


    他四下寻找,在墙壁上发现玩家A为了辨别时间而留下的三个“正”字,不由得沉了沉脸色。


    一个“正”有五画,代表五天,三个正就是十五天。


    难道说在玩家A他们看来,自己竟然离开了十五天那么久?


    不,记录为十五天,是因为玩家A等人在十五天后撤离,这中间到底过了多长时间,谢叙白无从得知。


    他需要尽快和裴玉衡等人会面。


    谢叙白转身,却猝不及防地和一对豆子大小的猩红血瞳对上了眼。


    巴掌大的阴影不懂扭捏,也不知道那八根触手是怎么移动的,眨眼间便来到谢叙白的脚下。


    它伸出一根触手,碰碰谢叙白的影子。


    影子里荡开一阵剧烈的波动,像没睡饱的孩子在不满宣泄起床气,将它的触手毫不客气地拍开!


    【睡觉呢,别闹。】


    它很意外。


    影子里是一截离体的躯壳碎片,拥有完全独立的自我意识,性情骄蛮,不惮于忤逆本体,简直前所未闻。


    不管怎么说,躯壳碎片脱体的危害性极大。


    它需要将其处理。


    然而在它动手之前,眼前审视打量他的青年倏然动了。


    没有害怕,没有畏惧。


    对方忽然蹲下身,和它离得极近,又伸出手摊开掌心,做出邀请的姿势,笑了笑说:“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谢叙白的眼神,让它意识到人类青年是认识自己的。


    ——也或许不是认识它,而是认识一个和它力量本源相似、又有着相同外貌形态的家伙,将自己错认成那个存在。


    它很快纠正自己的误判。它的本体很完整,小一不是它的躯壳碎片,不能冒冒失失地将之摧毁。


    “不走吗?”谢叙白看它一直不动,问道。


    黑色小章鱼无声地与他对视,这个角度比站在高处更能看清楚谢叙白被遮挡在镜片后的眼睛。


    澄澈、剔透,眉眼晕染着温柔的笑意。


    它动了动触手,鬼使神差地搭在谢叙白的掌心。


    半小时后,谢叙白肩膀顶着一只闭目小憩的高冷漆黑小章鱼,抵达城南偏角的卫生所。


    他没有猜错,防疫中心的人都撤离到了此处,并且对防护墙进一步修建。卫生所门口挖出一个又深又大的坑洞,洞底满是狰狞的尖刺,四周的围墙修高到三米,墙头一圈又一圈地缠着密密匝匝的铁丝网,通上高压电。


    眼前的卫生所,不再是谢叙白当初所见的小破房子,初具幸存者基地的规模。


    【这一刻,我对第一医院的认识更深了。】


    另一边,异空间内众多衣衫褴褛的幸存者聚集在昏暗狭窄的密闭房屋,唇皮干裂,面黄肌瘦,似乎忍饥挨饿了好几天。


    “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等死吗?”


    “我不想变成怪物!”


    “谁想啊??”


    “该死的,事到如今只有听从那个疯子的吩咐了!你们还记不记得他的要求是什么?”


    “我记得,他要找一个叫谢叙白的人,可以断胳膊断腿没嘴没耳朵,但必须活着带到他的面前!”


    第96章 重逢


    暗处的密谋坑害谢叙白无从得知。


    他沉下心安静感应,将精神力铺展至卫生所的上空,所有活物的精神力波动逐渐呈现在他的脑海,五彩斑斓,情绪各有高低起伏,宛若曲谱上跃动的音符。


    没花多长时间,谢叙白就发现了裴玉衡的踪迹,同时也发现了对方身边的李医生。


    两人都安然无恙,让谢叙白紧绷的心脏顿时一松。


    他暂时没有找到玩家A,正搜寻时,却瞥见不远处尘土滚滚,一辆改装面包车疾驰而来,刺啦一声刹停在门口。


    这辆面包车显然刚经历一场恶战,车身坑坑洼洼,车尾被硬生生撞凹陷下去,挡风玻璃被砸碎,上面的污血早已凝固。


    一队人灰头土面地下了车,身上多多少少都负了伤,缠着的白色绷带渗出鲜红血色。


    几人中传来玩家A的精神力波动,谢叙白集中注意力,很快锁定一个其貌不扬的男人,认出那是伪装后的玩家A。


    为首的寸头花臂男嘭的一声将车门甩上,眉毛紧皱,笼罩着一层还未消散的阴翳。


    留守卫生所门口的其他人迎上前,马不停蹄地问。


    “怎么样?有没有找到出口?”


    花臂男:“你也不用自己那颗脑仁堪比核桃仁的脑袋瓜想一想,我们要是真找到了出口,你还指望我们会回来?”


    这话回得很不客气,满是讥讽,问话的瘦男人登时被刺得脸色涨红,怒目看去:“你——”


    结果一个字没说完,被花臂男含着戾气的眼睛一扫,像被无形的手掐住脖子,瞬间胆寒噤声。


    花臂男更加不屑,往地上淬了口唾沫,他的队友跟着意有所指地开骂。


    “一群贪生怕死的废物。”


    “往外走两步就双腿打哆嗦,指望别人给他们找出口。”


    “要不是事发突然,谁稀罕留在这个破烂卫生所,真把我们当下手使唤了?”


    瘦男人气得发抖,其他人的脸色也不好看。


    然而目视这群壮汉虬实雄壮的身体,他们又不免瑟缩,憋着气来到面包车前。


    只一眼,众人的脸色愈发铁青。


    看守直接冷着脸将车里的东西拽了出来。一箱压缩饼干,一箱装着毛巾、牙刷等杂物的生活用品。


    除此以外,各种报废的电子器械塞满后座,线路板折成两半,看着像滥竽充数的,有用的物资少得可怜。


    见花臂男小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看守怒了,压不住火气开吼:“出发前你们申请带走十套防护服,七人份小一月的食水,武器、急救药品三大箱,结果就带回来这些破烂?!”


    花臂男停下脚步,毫不忌讳地冷笑道:“嫌我们只能带破烂回来,那你们自己派人出去搜啊?又不是没手没脚。”


    看守额上青筋暴跳,怒火噌噌地往上涨,正准备驳斥回去的时候,突然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原来是裴玉衡闻讯赶了过来。


    谢叙白一怔,敏锐地发现裴玉衡的气质变了。


    脸还是那张脸,却很难再瞧见青涩的痕迹,走路带风,身姿挺拔,眼神比往日更冷,像是淬了冰的尖刀,竟然让张狂跋扈的花臂男也不由得收敛三分。


    看守大声告状:“所长,你看他们带回来的这些破烂,他们要不是没有认真搜寻物资,要不就是有独吞!”


    花臂男扭头吆五喝六:“放你X的屁!什么破烂,都是老子们拿命换来的!所长你给评评理!”


    裴玉衡冷漠的视线往人群中一扫,没有应和那些七嘴八舌的告状,也没有回应花臂男的话,而是问:“少了三个人,他们怎么了?”


    话里的担忧不掺假,其他人都只关心出口和物资,裴玉衡却是第一个注意到伤亡的人,由这种看似冷心冷清的人讲出来才最动人心弦。


    小队的人僵住,连花臂男也不免动容,嚅嗫嘴唇,半晌丧气地抹了把脸:“死了。两个被咬断半截身子,肠子洒了一地,塞都塞不回去。一个感染病毒,当场异变成怪物,只能就地处理。”


    队友一下子死伤过半,任谁都很难接受这样的打击,所以花臂男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好脸色。


    裴玉衡拍拍花臂男的肩膀:“带你的人去休息吧,其他人把东西搬进去,找技术部的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


    花臂男本是故意带些破铜烂铁回来,气一气这些只知道躲在卫生所里的人,见裴玉衡满脸认真,眼中难得掠过一抹歉愧。


    花臂男本来已经走出去了,似乎挣扎几秒,又走了回来:“所长,你一会儿有空吗,我有件事想找你单独聊聊。”


    裴玉衡点点头。


    但花臂男要找他聊的内容,不多时,伪装潜伏在小队中的玩家A便私底下全数告诉给了裴玉衡。


    “他们确实吞了东西,半仓库的食物、两个药店的库存,都被转移到一个商场的地下室。这些人藏匿的动作很熟练,我猜他们不止一次昧下物资。”


    裴玉衡神色不变:“本来就是临时合作的关系,东西也是他们找的,拿就拿吧。”


    玩家A嘴角抽搐:“说得大方,我们可是又出资又给他们提供了庇护所。”


    裴玉衡淡淡地嗯了一声:“所以你回头把他们藏东西的地点秘密告诉另一个临时合作的小队,让他们去把物资带回来,如果昧下的物资也超过50%,就从里面找点标志性的物品故意让人看见,把消息传开。”


    玩家A很快回过味来,这不就是栽赃嫁祸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么,瞬间对裴玉衡肃然起敬:“你真是越来越像裴余……”那只狐狸了。


    话没说完,裴玉衡那张冰封的脸倏然一变,让玩家A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不该提的名字,忙不迭地闭嘴。


    他可见识过裴余许久未归时裴玉衡几乎发疯的样子。


    头两天这名NPC还坐得住,第三天无论如何也要跟着搜救队出去找人。


    卫生检疫中心的人拿裴玉衡当宝贝,起先意图诱导他们加入志愿者的男人,更是把他当成能够挟持谢叙白的人质,看似保护实则软禁,将裴玉衡强行留在中心。


    NPC的身板非常脆,出去只有死路一条。玩家A不想再出意外,希望裴玉衡能安安稳稳地留在中心等谢叙白归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帮忙。


    即便是李医生,也低估了昔日同事处于生死险境下的劣根性。


    当他试图将裴玉衡带出来时,男人直接带着人堵在出口,激情争吵,甚至是拳脚相向。


    在这个异空间,人们的一切负面情绪似乎都会被无限放大,他们变得更加胆怯、易怒乃至于疯狂。


    也是这个时间段,病人的病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病毒传染速度极其快速,没来得及穿上防护服的人全部中招,化身凶猛残暴的怪物,扑咬其他人,血液四溅。


    整个卫生防疫中心顷刻间化为人间炼狱。


    彼时裴玉衡有机会直接离开,他的身上不知道叠了多少个防御道具,受到攻击后会触发。


    防疫中心的人强硬留下他时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一点,满脑子只想吃人的怪物却没有这么高的智商,至少当时没有。


    但看着李医生这类无辜的工作人员,裴玉衡快要跑出大门口的脚步逐渐停了下来。


    他站在原地,听着身后凄厉的惨叫,双拳攥紧深吸几口气,一趟又一趟地来回跑,借着自己身上的防御道具,救下不少人,又将他们安置在卫生所的地下实验室,拽着能帮忙的玩家A出来满世界找人。


    这次玩家A再也拗不过裴玉衡。


    他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昏头了还是怎么样,居然能眼睁睁地看着裴玉衡被软禁,事后吓出一身冷汗,要不是谢叙白多做了好几层防护,裴玉衡没准真要出事。


    裴玉衡则表示自己唯一的要求就是出去找人,可他们把能去的地方都去了,也没有发现导师周潮生和谢叙白的身影。


    两人就像人间蒸发似的。


    那段时间,裴玉衡的心态一直处于摇摇欲坠的边缘,归咎于是自己耽误时间,才没能顺利找到两人,痛苦至极。


    是以谢叙白远远一眼就能看出裴玉衡的改变,洁净无暇的雪莲忽然长出锐利扎人的尖刺,怎能不显眼?


    眼下裴玉衡显然不准备掠过“裴余”这个话题,状似风轻云淡,实则每个字都下了重音:“还没找到他么?”


    “找到谁?”


    突如其来的嗓音在后方响起,裴玉衡两人都是一惊。


    当前者颤抖着唇皮转身,猝不及防看见谢叙白那张熟悉的模样时,眼眶唰一下红了个彻底。


    没等谢叙白再次开口,裴玉衡直接冲上来,死死地抱住他,即使涵养极好,也忍不住骂出声:“臭小子,这都快一个月了,你死哪儿去了?!”


    一个月,比他想象中要久得多。


    谢叙白的身体被裴玉衡勒得痛,隐约听到骨头咔嚓作响的细微动静,但是他没喊出声,反手拍拍裴玉衡单薄的后背。


    从对方身上传来剧烈的精神力波动,无声地述说着失而复得的喜悦和庆幸,这股浓烈的情绪铺天盖地,比潮水汹涌,几乎将谢叙白淹没。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裴玉衡对他的在意程度,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刻,但他迟早要离开裴玉衡身边,回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到那个时候裴玉衡要怎么办?


    诸如此类惊疑不定的顾虑,和裴玉衡不断起伏的呼吸一起拉扯着谢叙白的心脏。


    他忍痛将被裴玉衡关爱的渴望死死压下去,强迫自己割裂情感,站在理智和冷静的一边,一点端倪都没表现出来。


    不知道多久后,谢叙白终于哑声开口,第一句满是歉意:“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第二句话:“我有一些事情没弄明白,可能不久后还要离开。”


    裴玉衡浑身一僵,松手,双眼通红,冷冷地瞪着谢叙白:“什么事情没弄明白?”


    谢叙白摇头:“不能说。”


    往日谢叙白回答不能说,裴玉衡考虑到他来自未来,自然有诸多顾虑,不会继续追问。


    可是现在裴玉衡又惊又气,孩子失踪那么久,却把话说得这样轻描淡写,一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而且刚重逢就迫不及待地说别离,哪有这样的道理?


    气氛一下子变得非常紧张。


    玩家A来不及高兴谢叙白还活着,顿感头皮发麻,连忙转移话题:“还有一件事!联盟政局似乎发现了异空间的存在,打算安排救援部队进来救人!”


    谢叙白目光一闪:“你在哪里发现这个消息?”


    玩家A:“联盟政局,里面还有活人接报员,但不肯跟我们走,我们再三追问,他们才肯说出原因。不久前现实世界的电话打进他们单位的座机,他们短暂地和联盟的人取得联系,说明情况后又成功通话过几次。”


    “按理说进入这种类似里世界的隐藏地图后,除非找到破局的办法就没可能再出去。但那些接报员似乎很笃定会有人过来救援,也不知道是真的假的。”


    谢叙白却知道这是真的。


    他也知道这意味着第一医院即将迎来第一个重要节点。


    大部分人被救走,被抛弃的老弱病残只能等死,而裴玉衡不忍心见那些被遗弃的人送命,自愿留了下来。


    但重点不止在裴玉衡选择留下,还在不久之后,联盟政局看着一发不可收拾的局面,终于醒悟过来这场病害不简单,它超越了人类的固有认知和力量体系,放任发展只会造成更严重的灾害。


    于是联合上表展开紧急会议,决定实施火力轰炸,物理肃清。


    第97章 你为何不怕我


    没一会儿花臂男找上门,避着其他人,把联盟政局的通知大概一说,劝说裴玉衡放弃卫生所,带上物资跟他们一起去联盟政局等待救援。


    花臂男阳奉阴违这么多天,因为裴玉衡关注队友伤亡,似乎多了点真心实意,似笑非笑地道:“劝你别把这消息漏出去,也别指望给那些人提供庇护所他们就会感恩戴德,生死关头都是先考虑自己的命,真有机会跑出去谁能顾得上理你?”


    裴玉衡:“多谢你的好意,我知道了。”


    花臂男见他没有应下自己的邀请,轻嗤一声,丢下一句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转头离开。


    等人走了之后,裴玉衡看向谢叙白两人隐匿的位置,谢叙白现身,直白地陈述道:“他说得对,我们确实需要早做打算。”


    他看出花臂男是在试探裴玉衡的口风,没有马上离开的意思,毕竟卫生所防护措施完善、物资充足,整个城南新区再也找不到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而联盟政局要救人的消息属于捕风捉影,现在还没个定数。


    花臂男的态度也可以代表其他幸存者的态度,和逃出生天的希望比起来,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弃卫生所而去,这点想也不用想。


    重点在救援的名额有限。


    为了让自己得到活命的机会,到时候不知道会爆发出何其恶劣的争端。


    谢叙白刚才和玩家A打听了一下,裴玉衡在为人处世方面是干练凌厉许多,但善心不变、始终如一,但凡没有感染病毒的幸存者,他都是全盘接收,也不图别人能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导致物资损耗方面逐渐吃紧,因为吃白食的人太多。


    这种善良很容易被人糟践利用,现在如此,以后更甚。


    于是谢叙白回到卫生所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刀阔斧整改物资的取用条件。


    除去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病弱老人和残疾人士可以得到固定食水,其他人想支取物资,必须用贡献度来换。


    贡献度,即为卫生所做出贡献所记入的积分,包括但不限于搜索物资、帮忙救人、建设卫生所加强防护等等。


    之前裴玉衡也有意给卫生所多出一份力的人更多的酬劳和物资,只是到底不如谢叙白规划得更详细合理清晰。


    公告一经发出,果不其然引起不少人的不满,升米恩斗米仇,以前可以白得的物资现在居然要付出劳动才能得到,谁肯干?


    尤其是他们听说发号施令的人,居然是一个陌生的毛头小子,裴余?听都没听说过!


    当即不少人义愤填膺地告到了裴玉衡那里,哪想到往日比较好说话体恤民众的裴玉衡,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叙白要整改规则,他无声默许。谢叙白要处理仗势欺人克扣他人贡献值的小人,他点头赞扬。


    谢叙白把人打得头破血流,他询问后知道是那些人被收拾后暗中怀恨,合起伙来谋害谢叙白,当即就变了脸色,神情冷厉得几乎掉冰渣,让人将这些人丢出卫生所的大门,任由那些家伙在门口哭爹喊娘,跪地磕头求饶也不曾松口。


    其他人见状,知道裴玉衡两人是铁了心要肃清卫生所,只好收起各自的小心思,安心投入建设。


    也是在这样紧急迫切的督促下,卫生所的发展比之前足足快了一倍,不到半月的时间,甚至连战壕壁垒都修建了出来。


    坚硬的防护墙赫然耸立,四座十米瞭望台全方位无死角地监控周遭,巡逻人员全副武装,铸铁大门在阳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冷光。


    看着彻底改头换面的卫生所,不,应该称其为城南小型基地,众人在饱含成就感的同时,不免一阵恍惚。


    他们不知道往后救治成千上万人的第一医院将以此为基础扎根兴建,只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个其貌不扬的小型基地,往后或许能庇护很多人。


    叮。


    冰冷的提示声响起。


    【参与第一医院早期的建设后,我感觉自己对第一医院有了更深层次的了解,我隐约可以感觉到规则的建立和构成。】


    时间一晃快两个月,且不说为了抵抗怪物和病毒的侵袭有多难熬,生存天数一点都没有推进,还联系不到自己的队友,玩家A整天焦虑得抓耳挠腮。


    谢叙白便腾出时间,为他梳理精神世界的负面情绪,把玩家A感激得眼泪汪汪:“大佬,你真好。”


    他离开后,小黑章鱼忽然睁开眼。


    一双漠然无情仿佛不会为任何事物所动的眼眸,似乎不经意地掠过还未消散的金光,又阖上。


    它却没能如愿小憩。


    一缕金光轻巧地缠绕它的触手,绚烂温暖,明亮舒适。那根触手不经撩拨,下意识缠绕回去,将金光死死拽紧。


    顶上传来青年浅淡的笑声:“懒虫,可算愿意动弹了?”


    小黑章鱼缓缓抬起眼,看见青年璨若繁星的眼睛自透明镜片后含笑看来。


    过去的宴朔和未来很不一样,没有如火山喷发般汹涌的怒火,冷若深潭,仿佛无欲无求,无悲无喜,跟个锯嘴葫芦似的闷得很,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没等到它回应,谢叙白也不在意,连轴转了这么多天,即便他精神力很强悍也难掩疲惫,顺势将金丝眼镜取下来,按捏酸胀的眉心。


    窗外忽地传来一阵欢笑声,细听是几个小孩子在追逐打闹。


    这基地里的人,谢叙白在整理人员名单的时候大概见过一面,也记得这几个为数不多的小孩。


    他们是裴玉衡出来找人时顺手救下的,父母没误入异空间,是万幸,也是不幸。


    裴玉衡第一次见到他们,几个孩子缩在停水停电的昏暗居民楼里啃发臭的冻肉,化冻的血水淌了满手。


    他们不知道多久没进食,面黄肌瘦,吃得狼吞虎咽,被手电筒的光照了脸,第一反应不是有人来救命,而是瞬间应激蹿出去,被逼到死角时直接抱着脑袋瑟瑟发抖,一个劲儿喊饶命救命。


    据说他们曾亲眼目睹有人被怪物分尸,侥幸活下来后一直不敢出去,实在饿得不行才颤颤巍巍地爬上楼,找准一家没关窗的人家翻进去找吃的。


    过后被带到卫生所,这几个孩子一直惊魂未定,好长时间没法正常开口说话。如今他们被养出一点肉,小脸红润许多,也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此时是安全的,从阴影中挣脱,眼睛亮亮的,盛满劫后余生的欢快。


    谢叙白看着看着,也情不自禁地舒上一口气,眉眼晕开一片真切温柔的笑意,落在小黑章鱼的视野里,当真是整个世界都明亮了一分。


    再然后谢叙白就发现,自己的眼镜戴不回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小黑章鱼飘到自己的面前,一根触手攥着金光,一根触手抵着他的眼镜。


    那双猩红血瞳仔仔细细地看着他,好似毫无波澜的海面无风荡起一阵涟漪,专注、深邃、占有欲浓烈,直叫被凝视的人心里发毛。


    谢叙白的心脏也忍不住漏了一拍,但他和宴朔相处这么久,已经摸清了这只章鱼的行事逻辑,当即笑了笑:“你不让我戴眼镜,我可就看不清你了。”


    他没有近视,眼镜平光无度数,看不清什么的自然是谎话。


    小黑章鱼却缓缓地将触手松开了,眼镜啪嗒一下落回原位。


    明澈的眼似日暮夕阳落入地平线般落入镜片之后,好似有什么东西被隐藏起来,呈现出不一样的韵味。


    小黑章鱼无声地歪了歪脑袋。


    谢叙白想,自己当初大概就是被这一副天然的扮相蛊惑了心,才会下意识蹲下身,朝对方伸出手吧。


    不动弹的章鱼存在感比空气高不了多少,可以忽略。


    然而这天晚上睡觉时,闭上眼不久的谢叙白蓦地感觉自己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滑腻粗长的触手摩挲他眉眼,用细长的尖端细细地勾描出轮廓,将金丝眼镜摘下,又戴回去,反复十几次,像是在做什么观察实验。


    谢叙白对眼镜控没辙了,干脆睁开眼,打开灯,和小黑章鱼大眼瞪小眼。


    后者一点没有打扰人睡觉的自觉,看到谢叙白睁开眼,才像是稍稍满足了一样,动作逐渐变慢,半抬着眼镜迟迟不肯松触手。


    它无法明白自己的兴趣从何而来。


    或许是青年的眼睛很亮。


    但是这世上明亮的眼睛有那么多,形如珠宝,形如琥珀,美不胜收,为什么就这一双会不一样?


    它又观察了几次,见谢叙白神色不变地任了它的动作,甚至配合地抬头,心里那混沌又模糊的疑惑终于变得清晰,破土而出。


    【你……为何不怕我?】


    是了。


    它的存在对世间万物带有天然的震慑,这股震慑直接作用于灵魂,无法阻挡,只需与它对视十几秒钟,就会思维混乱,乃至于意识崩溃。


    哪怕这是它的分身,它特地收敛了力量,也从来没有一双眼睛敢这么光明正大地直视它,面对它。


    更没有任何一只手敢堂而皇之地递到它的面前,向它发出邀请。


    它就像百无聊赖、孤寂乏味的观众,毫无准备地被幕中人笑着拉入五彩斑斓的荧幕,于惊讶中,就近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悲欢离合。


    “倒也没有那么不怕。”谢叙白闻言无奈地笑了一声,拉起小黑章鱼的触手搭在自己的手腕上,让它感受加快的脉搏。


    小黑章鱼顺势摸了摸,人类的肢体过于脆弱,轻轻一下就能折断。


    谢叙白:“不过,比起害怕,我更多的是高兴。”


    在一个全然陌生的年代,遇到一个熟悉的人,那一刻,谢叙白甚至顾不上宴朔对自己的食欲,下意识就朝小黑章鱼勾起唇角,胸口漾开久违的喜悦。


    小黑章鱼不说话,只是摸着谢叙白的手腕。


    青年的脉搏在微妙地趋于平静。


    对它来说,这似乎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新奇到不再执着于谢叙白的眼镜。


    直到青年入睡,它也没有松开触手,吸盘紧贴着血管,静静地聆听那一段绵长、微弱又蓬勃的跳动。


    在那之后又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里世界的天空倏然裂开一道暗红色的口子。


    幸存者们还来不及反应,便在眨眼时,猝不及防地看见街道上黑压压的人群。


    突然掉进里世界的人们看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幕,慌张至极。


    “靠!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城南新区?不对劲啊,为什么房子都塌了?”


    “大家快来看啊,血,这里有好多血!不不不这都是什么?怪物,怪物啊啊啊!”


    里世界对现实世界的污染扩张,比联盟政局的救援更快地到来。


    第98章 污染扩散


    彼时谢叙白几人正在高污染区附近取样。


    这还得往前说起——有了裴玉衡的知识储备和高技术力支持,李医生等人终于不负众望,成功提取出污染物质:一种会不断变化形态的猩红色活性细胞。


    众人差点喜极而泣!


    他们不敢耽搁,合力研究病毒的抑制药物,然而刚起步就犯了难。


    纵观全球,中药的药效物质和西药的化学合成物质加起来数不胜数,一个个实验过去要验到猴年马月。


    更别提城南新区属于新建区县,正儿八经的医疗机构都没几家,从哪儿去找那些稀有全面的药物?


    也是这个时候,谢叙白尝试性提出一个想法,毒蛇出没,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或许他们可以在怪物体内找到抑制怪物的药用元素。


    其实这句名言存在谬误,但也有一定的合理性——如果一个毒物大量繁衍,发展成种群,那么其他无法迁移的生物为了在这里顺利存活下去,就会进化出相应的抗毒基因,如蛇獴具有免疫蛇毒的能力,这就是自然选择,也是协同进化。


    几名垂头丧气的研究人员听到这话,立时大受启发!


    看到越来越多的同伴在这场异变灾害中丧命,他们悲痛欲绝,迫切想要战胜病毒的欲望,竟然压制住对怪物和死亡的畏惧,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潜入高污染区,着力提取怪物的分泌物。


    经由他们的前赴后继、视死如归,才有后世成熟、完善且成体系的异化对抗措施。


    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人员手里拿着长柄探测器,小心翼翼地走在残垣断壁之间,时不时弯下腰,用形似吸管的尖头吸取墙上残留的黑色污血。


    谢叙白守在一旁,余光捕捉到走廊拐角影影绰绰的身影。


    那可能是怪物,可能是幸存者,他想往前一探究竟,岂料空气中的黑暗物质狂欢似的起舞,白雾如同冰冷的触手抚摸上他的脚踝,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谢叙白猝然停步。


    不为别的,就为半个月前他就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异常,莫名陷入诡异的时间流速,足足超过预期十几天才和裴玉衡等人重新会合。


    因为他给不出个像样的解释,直到现在裴玉衡还气不顺,时时冷脸盯着他。


    谢叙白不惮于冒险,就如此时此刻,感觉到自己将要再次陷入异常的时间流速,他第一反应不是往后退,而是提起十二分的注意力,想要继续往前走,衡量出时间变化的规律和症结。


    比起一无所知导致准备不足,延伸出一系列的失误,他宁愿付出一点“小小”的风险,让自己掌握足够的信息量。


    但在那之前,一道灼热的视线倏然落在谢叙白的后背,让他想忽略都难。


    谢叙白转过头去看,裴玉衡低头正在采样。


    戴上厚重的防护手套后,采样的动作理该显得笨拙粗糙,但裴玉衡做出来却是干净利落,赏心悦目。


    其他研究人员惊讶于裴玉衡年纪轻轻就有这样成熟高效的采样技术,只有谢叙白知道,裴玉衡估计是洁癖发作,已经濒临忍耐的极限,想快点完活收工才会这么有效率。


    空气很安静,安静得令人躁动难抑,内心一点点细微的不安都会被无限放大。


    走廊拐角的影子还在晃,张牙舞爪,欲迎还拒,像诱人进深渊的恶魔。


    谢叙白忍不住又瞄了一眼,裴玉衡的视线几乎分秒不差地跟过来,紧盯着他。


    细细感知,那似乎是一种生怕自家孩子又双叒叕在外面玩嗨走丢的忧心和愤怒。


    于是谢叙白戳了戳肩膀上的小黑章鱼。


    其他人没有谢叙白这样高的精神力,看不见小章鱼。事实上谢叙白能够看见自己,也大大出乎小章鱼的预料。


    事后它再三观察,猜测是金丝眼镜给了谢叙白很大的助力,能够让青年更轻松地捕捉到诡异的存在。


    被青年如玉指尖轻触,小黑章鱼睁开眼,无声地看过去。


    它的目光还是那样死寂无澜,情绪的波动接近于无,如果谢叙白不快点说事,最多两秒它就会重新闭眼。


    谢叙白用精神力和它沟通:【如果我执意去走廊另一边,会不会在其他人的面前消失?】


    小黑章鱼惜字如金:【会。】


    谢叙白又问:【只有我一个人会这样,还是大家都会?】


    小黑章鱼:【只有你。】


    谢叙白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小黑章鱼:【你不属于这里。】


    一瞬间谢叙白明悟了,归根结底还是这个时空在排斥来自未来的他。


    他欲要询问更多的问题,结果多和小黑章鱼说上几句话,思维就好像被无形的飓风搅乱,一阵眩晕,泛起隐隐的刺痛。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小黑章鱼的存在就代表着一种禁忌,若它有污染扩散的想法,顷刻间整座城市都将沦陷为地狱。


    小黑章鱼为了顺利在陆地上活动,也有收敛自己的力量,但远不及后世的宴朔收剑于鞘,将诡异气息压制得几近于无。


    即便是普通的人类和他近距离接触,短时间也不会被异化成怪物。


    谢叙白疼痛之余,不由得生出满腔狐疑。


    他以前就不明白宴朔好端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为什么会对经营公司这样的人类活动感兴趣,还会严格遵守人类的秩序。


    彼时的小黑章鱼就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眼镜除外),难道是这二十多年时间里,对方经历过什么?


    小黑章鱼没等到谢叙白的下一个问题,直接闭上眼,安安静静像个玩偶,和空气融为一体。


    从它身上溢散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让谢叙白很难无动于衷,他伸出手指,在小黑章鱼圆滚滚的脑袋上揉了又揉。


    再不习惯的亲密接触,揉上十几天也该习惯了。


    小黑章鱼没有动,似乎默许,偶尔伸出一截触手,缠绕上谢叙白的指尖,轻轻敲打,示意他不要再干扰怪物的睡眠。


    “所长所长,看这里,看镜头!欸,您这么上镜,板着个脸多可惜啊,要不稍微笑一笑?”


    裴玉衡头也不抬,不客气地冷斥道:“这里是高污染区,不是旅游景点,随时可能发生意外!你要是没事做就去帮他们抬设备,在这里照什么相?”


    拿着照相机的工作人员被他连珠炮般一顿怼,满脸尴尬,谢叙白走过来说:“是我让他记录留像,万一过后有什么细节遗漏,看到相片和录像也能复盘。”


    这是原因之一,谢叙白的真正目的还是留下影像证据,证明裴玉衡没有后世传闻中的无能不堪,而是为第一医院做出过卓越贡献。


    裴玉衡面无表情地凝视谢叙白两眼,没再指责。


    但他采集地上的碎肉样本,不可避免地要低头,厚实的防护面罩挡住半边脸,从哪个角度都照不全。


    和孩子冷战的裴玉衡日渐暴躁,浑身散发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气,照相师可不敢再要求对方抬头找角度,只好求助地看向谢叙白。


    青年轻咳一声,使出浑身解数用最诚恳轻柔的声音哄道:“认真工作的所长最帅了,好想拍张照啊。”


    “……”裴玉衡嘴角微抽。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楼下忽然爆发一阵喧哗声。


    “出了什么事?”


    几人第一时间冲到窗户边,放眼望去。


    只见原本寂静狼藉的街道上人潮拥挤,触目所及,有手持公文包的男人女人、拄拐的老人和茫然张望四周忍不住哭闹的小孩。


    众人瞬间惊讶得无以复加。


    旁边的研究人员已经很久没有在街道上看见这么多人了,忍不住问:“那些是怪物吗?还是怪物制造出来的幻觉?”


    谢叙白一眼看出端倪,沉声大喝道:“不是,那些都是活人!所有人收拾设备,停止采样,快,我们必须快点下去!”


    众人不疑有他,半秒没有耽误,动作快速地撤离至楼下。


    只见大马路已经乱成一团,到处都是哭声、质疑声和迷茫询问的大喊,没多久最远处的嘈杂人声全部变成凄厉的惨叫。


    “救命!救命啊!救啊啊啊啊啊啊!”


    话没说完,尖细的骨刺扎穿他的胸口,像串烧一样把他高举起来。那人痛得面色狰狞,眼泪鼻涕横流,


    岂料天空中一道漆黑的影子在此刻俯冲下来,锐利的爪子用力过猛,直接捏爆他的脑袋,红红白白的脑浆刹那四溅。


    周围的怪物都被这偌大的动静吸引来了!


    看着眼前能自由活动的人骨架子,还有高空盘旋的人头鹫身怪,人群在短暂的死寂后,爆出更加尖锐的叫喊。


    “那是什么鬼东西!”


    “快跑啊!!”


    诡异的红日高悬于天空,映照这血腥骇人的一幕,直到一声温雅有力的嗓音如惊雷乍现,击破在场众人的恐惧:“往这边跑!”


    人们纷纷惊慌回头,只见一名身穿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站在十字路口,金光若离弦利箭疾驰而出,拽住几名受害者的身体将他拽出怪物的血盆大口。


    再听不远处传来巨大的引擎发动声,几名研究人员开车及时赶到,大喊:“大家快上车!”


    所有六神无主的人在这一声声有序沉稳的呼喊里重新找回主心骨,慌慌张张地上车。


    怪物越聚越多,四面八方全是阴森似小儿哭啼的叫声,研究人员从后视镜观察到情况危急,快速发车,后面有人满头大汗地叫喊:“还有人没上车!”


    司机也吼:“快点!来不及了!”


    他们这次出发就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活人,哪怕开的是改装减震加消音后的皮卡,位置也必然不够。后车厢人挤人,大家尽量挤成一团给其他人空出位置,结果发车的瞬间车子狠狠一抖,人们东倒西歪,边上缩在妈妈怀里的小孩没站稳,直接摔出车厢。


    “囡囡!!”女人被撞得压在车壁上,来不及收回手,叫喊撕心裂肺。


    千钧一发之际,边上的裴玉衡及时伸手,拽住小孩的手臂。


    车子飞驰过程中急转弯,作用力极大,隐约听见咔嚓一声巨响,孩子爆发出痛苦的哭声!


    裴玉衡额上渗汗,扑面而来的狂风让他睁不开眼,他硬着头皮松开抓着扶手的另一只手,双手使劲儿,将孩子硬生生拽上了车。


    谢叙白留下来断后,阻止怪物靠近,快两小时后他带着余下的几名幸存者找到代步车,赶回卫生所,听到消息,又匆匆忙忙地前往救治区。


    女人带着小孩泪眼婆娑,不断朝裴玉衡感激道谢。


    裴玉衡手腕肿胀发红,鼓起一团鼓包,额头疼得渗汗,不断说着没事,安抚焦急的众人,又对女人说:“孩子的胳膊可能也扭到了,你先带他去看一看,如果骨头长歪日后很难再矫正过来。”


    “我的所长啊,你先顾着点自己吧!”


    研究需要裴玉衡的这双手,李医生在旁边急得团团转,碍于被救者在场,咽下所有骂人的话。


    看见谢叙白到来,众人如同看见救星一样望过去:“裴余!快来看看所长的手!”


    裴玉衡却唰一下把手缩回去,强装镇定,淡淡地说道:“只是脱臼而已,没必要这样大惊小怪。”


    谢叙白却不由分说捉起他的手腕,拉出来一看,肿胀皮肤上竟然还有一道青紫的杠!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裴玉衡手腕脱臼,小孩的骨头脆,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是裴玉衡在脱臼的前提下,还在车辆颠簸的途中狠狠地撞上车沿,就是这么一下伤上加伤,不仅骨折还造成韧带撕裂,让他的伤势变得更加触目惊心,现下痛得抬不起来。


    谢叙白当即叫护士把小孩带去固定,手掌贴着裴玉衡扭曲的手腕,辅以精神力镇痛。


    这算是裴玉衡自己搞出来的伤,精神力防护都没用。玩家A的治愈道具所剩无几,幸运的是谢叙白之前找魔术师薅羊毛的时候,预备留了几个。


    道具发挥作用,裴玉衡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红肿的痕迹也逐渐消失。


    众人可算安下了心,但裴玉衡的心却高高地提起,不为别的,就为谢叙白全程一声不吭。


    狭长的眼睫毛微微垂下,寂然视线一眨不眨地凝聚在他的伤处,不知道在想什么,隐隐让人感觉青年有着不能述说的顾虑和难受。


    为了救小孩而弄伤手的事情应验了,将来还有为了拉资源应酬喝到胃出血。


    谢叙白不止一次意识到裴玉衡就是这么一个无私且奋不顾身的人,虽然站在同样的立场,他也会去做,但还是会忍不住心疼叹息,轻声道:“这不是大惊小怪,你应该多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


    “……”裴玉衡抿了抿唇。


    其他人很会看眼色,见裴玉衡的伤势好转,互相对视一眼,悄然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周围一下安静了很多。


    裴玉衡目视谢叙白低头时露出来的发旋,小时候软软的,长大也柔顺,让人情不自禁想揉上去。


    他想起这多日的冷战,终于忍不住干涩地道:“我没有不在意自己……那孩子和我孩子差不多大,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伸了出去,无论如何都没法放开。”


    第99章 请给我们争取多一点时间……


    谢叙白对上裴玉衡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当年逃跑躲进水泥桶。


    寒风呼呼往里灌入,撑开袖口和衣领,带走为数不多的热意,让空气也变得冰寒。


    他的手脚被冻得僵麻,咳个不停,小脸烧得滚烫,眼睛辣肿无法完全睁开,仰着脖子往天上看,明净的夜空忽然变得昏暗森郁。


    一股莫名强烈的冲动,让他拖着粗重的喘息,从水泥桶里爬了出来。


    他想起裴玉衡曾经告诉给他一个地址,很模糊的地址,循着记忆跑上大街。


    数不清的车辆从他的身边呼啸而过,车灯在寂静的夜幕下明显得晃眼。


    周围开着烧烤店,仅仅一条街的距离,分隔出两个世界。一边是他在空旷的街道上缓慢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无限拉长;一边是巷子里的人们在划拳喝酒,笑声不断,烟火气旺盛,万家灯火绵延通明。


    他撑着越来越沉重的身体,逼回眼眶中打转的眼泪,佯装什么笑声都没有听见,执拗倔强地往一个方向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是眼前一黑,一头栽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似乎被烧烤店的好心人送到了诊所。


    再次睁眼时,他看见床头的点滴,啪嗒啪嗒滴入透明的输液管。李奶奶枯槁蜡黄的脸上满是愁容,一头银发在灯光的照耀下白得刺眼。


    他怔愣着,低声说了一句:我去吧。


    他不等了。


    他去福利院。


    或许是当地福利院的人逼得太紧,让李奶奶也察觉到一丝不正常,便让自己的子女帮忙,把他偷偷调到其他区县的福利院。


    这样做的操作难度有多大,当时的他不懂。为什么一定要送他去福利院,他也不懂。


    就这样懵懵懂懂地踏上了命运为他钦定的颠沛流离,身边无人可依,和形形色色的人群接触,逐步学会谢语春来不及教给他的虚与委蛇和处心积虑。


    那些本来以为已经淡化的遗憾、不解和顾虑,终究是在裴玉衡不加掩饰关切的眼神中重新唤起。


    谢叙白状似思索地沉默着。


    期间裴玉衡的呼吸也越来越慢,不自觉地蜷缩手指,佯装不动声色地道:“平心而论,如果我的孩子不小心摔下车,我可能想都不想地跳了下去。”


    谢叙白走神中还能接上他的话茬:“跳下去干什么?”


    “当肉垫,这样孩子的胳膊就不会受伤。”


    裴玉衡瞄一眼轻轻抽噎的获救孩童。


    骨折的痛哪是一个孩子能忍受的,眼睛都哭得红肿了,谢叙白腾出功夫,用精神力帮忙镇痛才让他勉强止住眼泪。


    小叙白也曾在他的怀中哭得泪眼汪汪,那晚他的心简直痛得直抽抽。


    裴玉衡看似说着玩笑话,低声时却额外郑重:“舍不得他哭。”


    沉默一瞬,谢叙白坐在裴玉衡的对面。


    他这些天一直在揣摩规则的限制,如果冒冒失失朝裴玉衡泄密,大概率会引动时间回溯,所以他们两个没法开门见山,很多事情谢叙白都只能回答一个“不能说”。


    就连最开始他想让裴玉衡培养洁癖,都得先撑起恶人的嘴脸,暴露身份后更加捉襟见肘,放不开手脚。


    如今有了裴玉衡的这一番内心剖白,他仍旧不能坦然交心,但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可以在裴玉衡……裴叔叔,他原本的养父面前,更加肆无忌惮一点。


    他似乎有这个权利。


    谢叙白将自己酝酿许久的话说出口:“我不是在埋怨或者指责你什么,只是你难道没有好奇过,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裴玉衡目光一闪,刹那间脑子里思绪千回百转,刚要开口询问,却见谢叙白食指竖起抵在唇上,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谢叙白:“我千辛万苦来到这里,绝对不是为了度假——你必须记住这个前提,哪怕目前的你处于云里雾里什么都不明白,也要严格地按照我的要求去做。”


    顿了顿,谢叙白轻声问:“……可以做到吗?”


    裴玉衡怎能听不出谢叙白语气的变化,哪怕只是一点细微的亲昵请求,也足以让他的心软化得一塌糊涂,不仅没有被命令的不悦,反而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当然。”


    那块沉甸甸地压在谢叙白心头的巨石,没来由地消失了。


    谢叙白的语气恢复沉静,明澈的眸中盛满笑意,将窗台娇艳的鲜花也衬得失色:“第一件事,经过我这些天的观察,发现我们身处的异空间不是在随机抽取倒霉蛋,它一直在有意大规模扩张自己的地盘,这将导致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每天都会像今天这样,出现大量的遇难者,如果他们异化成怪物,污染扩散速度将会快到难以想象。”


    “为了避免出现这样的局面,我建议组织搜救小队,尽可能将遇难者接回来,如果有人感染病毒,交由我来净化治疗。”


    裴玉衡几乎第一时间想起由谢叙白亲自操持,在卫生所后方建立起来的一排集装箱宿舍。


    当时包括他在内的人都很困惑,基地里的幸存者说多也不多,建这么多宿舍能给谁住?谁想到竟是为了今天。


    听到后面的话,他忍不住皱眉:“都让你来治疗?这个负担会不会太大了一点?”


    谢叙白不置可否:“所以你和李医生他们要加把劲儿,尽量在我力竭之前研究出抗病毒药物,这一点重中之重,直接决定所有人的生死。”


    裴玉衡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见谢叙白神色沉着认真,不像在夸大其词,连忙正色应下。


    “不用担心我。”谢叙白浅笑说道,“我负担不了几天,就会有其他人接手。”


    如同谢叙白所说的那样,之后好几天,里世界的各个角落,都会不定期随机出现茫然四顾的市民。


    看着眼前颓残如末日的景象,他们的反应几乎如出一辙,疑惑、怀疑、震惊、崩溃。


    直至卫生所的搜救小队如天神降临般现身,将他们带到秩序井然的幸存者基地。


    看着眼前恢弘庞大的建筑群,立起的防护墙巍峨高耸,幸存者们各司其职,条理不紊地投入建设,新来的人们目瞪口呆。


    在谢叙白的眼神示意下,裴玉衡摘下实验手套,深吸口气,换上沉稳干练的表情,上前一步不疾不徐地开始介绍:“各位好,我是这座卫生所的所长……”


    摄影师跟随在侧,全程记录留档。


    包括裴玉衡那些有关异化污染、足以引起世界震动的研究,谢叙白也让他署名备份,将每一个进程步骤都记录得清清楚楚,保证外行人来看上一眼都不会怀疑其中的真假性,再将它们分别交由不同的、信得过的人保管。


    就在遇难者越来越多,加盖又加盖的集装箱宿舍也快装不下人的时候,H市的联盟分局终于找到方法进入里世界。


    这一次增援,上面总共派出十三辆轮式装甲车和二十七架救援直升机,可谓是下了血本。


    然而由于各种不可抗力的原因,在跨过空间的裂隙时,救援部队遭到无名力量袭击,运气好狼狈撤离,运气不好直接连车带人一起被搅成碎片,仅有三辆装甲车和五架直升飞机顺利抵达里世界。


    望着高悬在天空的红日,不祥、阴暗,救援指挥的负责人心脏直接沉入谷底。


    迎面有黑色小点徐徐走来,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人的心头。


    指挥官屏住呼吸,面色凛然,一声喝令让部下严阵以待,做好苦战甚至全员覆没的准备。


    可谁想到,先来的人不是怪物,而是卫生所派出的搜救小队!


    指挥官不免惊异,然而当他跟着小队来到防御完善堪称小型堡垒的卫生所时,才知道什么叫奇迹!


    在外界研究人员原本的估算中,掉入里世界的遇难者,哪怕能活下来十分之三都算烧高香,毕竟普通人哪里招架得住异化感染?可看眼前的基地规模,至少有十分之七的人都幸存了下来!足足高出一倍有余!


    他无法不为之震撼,当裴玉衡闻讯赶来时。指挥官面色稍霁,不掩敬佩地迎过去:“难以想象你们居然能做到这种地步,辛苦你们了!多亏有你们出手,才将伤亡降到最低。”


    裴玉衡和旁边的谢叙白对视一眼,拿出之前准备好的说辞,不免要提到大家众志成城抵挡难关的客套话。


    最后,才是谢叙白真正想要通过指挥官的嘴,传递给外界的一个消息:“我们正在研发抑制异化污染的抗病毒药物,现在已经取得初步进展,相信要不了多久就能面世。”


    刹那间指挥官呼吸一滞,随即激动得面红耳赤:“你说什么?是真的吗?你们真的研究出了抑制药物?!”


    “虽然还没有经过临床实验,但确实对污染物质有抑制效果。”


    听到这话,指挥官什么都顾不上了,直接叫部下拿出来一套特制的防护服。


    和其他防护服相比,这套的差别直接体现在表面蒙上的一层藏青色不明材质,其他人没什么感觉,但谢叙白却能直接看见,空气中漂浮的黑暗物质竟然在有意识地规避这件防护服!


    它竟然能隔绝污染!


    联盟分局有这样的技术力,按理说早该找到有效的抑制手段才对,可看指挥官的反应,似乎这件防护服没法复刻,否则也不会在听见裴玉衡他们的研究时兴奋成这样。


    指挥官义正言辞地说:“裴先生,请跟我们一起撤离!”


    卫生所前人潮涌动,直升机一直在不停地装人,就连预备用来作战的装甲车也腾出地方,让遇难者能够挤进去。


    可同时,他们也沉痛地对众人宣布一件残酷的事实。


    ——用特殊方法强行跨越空间裂隙,会对人体产生极大的负担。原本有一名上了年纪的研究专家自告奋勇加入救援,可是如今那名专家闭上了眼,他的身体表面完好无损,内脏却全部破碎,被人触碰皮肤的一瞬间,如同血红孢子般喷涌而出,四散成雾。


    他们无法分析出具体原因,但从结果来看,身体越强壮的人,越能抵抗住这种负担,所以只有青壮年能跟着他们走,体质稍微差一点的,如老人、小孩,必须得留下来。


    此话一出,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直接红了眼,手里拿着拐杖,不停沉痛地呢喃着:“命啊,这都是命。”


    原本像他们这样的老骨头,进入里世界只有死路一条,是谢叙白等人硬生生将他们救出虎口,强行续命。


    救援人员同样双眼润湿,他们带着拯救的使命前来,看见遇难者却没法救,心里一样不好受,只能反复地强调:“大家相信我们,上面一定能尽快找到解决的办法,让所有人脱困!”


    可谁都知道很难找到办法,就算有办法,里世界险象环生,怪物的袭击层出不穷,每一天都有人丧命,而他们又会幸运到哪里去?


    更别提这一次救援带走大多数的青壮年,留下来的全是老弱病残,搜刮来的武器他们用不明白,拼尽全力都没法破开怪物的油皮,这些人又能撑多久?


    留下来等同被抛弃,等于原地等死。


    意识到这一点后,人们更加疯狂地往车上挤,你推我攮,几乎疯狂。


    指挥官闭了闭眼,抬起手来,一声枪响震颤天空,吓得众人惊疑不定地回头。


    黑漆漆的枪口指着暗中拽人下车的那些家伙,指挥官沉声道:“排好队,一个一个上,禁止插队,不符合条件的马上下去,不然就地处决!”


    没人怀疑他话里的真实性。


    因为一个不信邪莽着劲儿往前挤的壮汉,直接被指挥官果断开枪击中肩膀,血花溅射,痛苦惨叫!


    那人被抬走治伤,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排队接受核验上车,一查有无感染的症状,二查身体素质是否过关,经过重重筛选,留下一片不加掩饰的啜泣和绝望。


    指挥官劝说裴玉衡:“事不宜迟,裴先生快点跟我们走吧。”这样的人才,他无论如何都要保住。


    裴玉衡看向手中的防护服,突然问:“是不是穿上这件防护服,就能消减身体穿越裂隙时的负担?”


    指挥官不疑有他,点头说是。


    却见裴玉衡忽然转身,走向一个神色灰败扶着大肚子的孕妇。


    孕妇在裴玉衡三言两语简述完大概情况后,才醒悟过来对方打算把珍贵的生存机会转让给自己,瞬间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这怎么可以!”


    “怎么不可以?”裴玉衡反倒笑了起来,满眼柔和地看着孕妇的肚子,“虽然胎动正常,但谁也不敢保证孩子降生在这样扭曲的世界中,会发生什么意外。”


    一句话,让孕妇想要推拒的话全数吞咽回去。


    她嚅嗫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激,不知不觉,眼眶已然红了个彻底。


    指挥官大惊失色:“裴先生,难道你不准备跟我们一起走吗?”


    裴玉衡摇头:“我走不了。”


    他看向身后的谢叙白,还有李医生等人,不卑不亢,掷地有声地回答:“研究能取得进展,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没有大家在,我不一定能将研究继续进行下去。而且抑制病毒的活性细胞,是从某几种怪物的身上提取出来的,这也是我必须留在里世界的原因。”


    “我希望您能帮我和分局请示,如果将来污染扩散到难以控制,请帮我们再争取多一点时间,我们一定会尽全力找到人类存活的希望。”


    第100章 是异化还是生路?


    虽说青壮年被救走大半,人手出现大量空缺,但在谢叙白条理不紊的操持下,卫生所的防御系统并没有受到很大影响。


    玩家A也跟着救援部队一块走了,他想试试能不能回到现实世界重新联系上魔术师。再不济能联系到其他队友也行,不然他心里实在没底。


    谢叙白没有阻拦,想到以后不一定再见面,玩家A临走前他送出一个东西,作为对方这些天任劳任怨帮忙的报酬。


    “这是什么?”玩家A讶异地摆弄手里的卡片。


    上面的文字被涂满马赛克,看不清写着什么,但从外观和材质触感来看,像是某个身份证明。


    谢叙白问:“你的生存天数有变化吗?”


    “还是没有,可愁死我了,我们该不会要在这个鬼地方生活一辈子吧?”玩家A下意识以为谢叙白和他是同样的遭遇,愁眉苦脸地和人抱怨。


    谢叙白听到这话,心里的猜测又有了几分把握。


    他没法直截了当地告诉玩家A,这是第一医院的临时通行证,于是笑着卖了个关子:“如果我猜得没错,或许最后几天,这东西你能用得上。”


    最后几天?那就是说生存天数的最后几天了。


    玩家A将信将疑地给卡片丢了一个鉴定术。


    一般情况下,玩家等级决定鉴定术的上限,如果玩家是A级,在不使用特殊道具或没有特殊机遇的前提下,鉴定术最高也只能达到A级。


    玩家A并非神级玩家,凭借他的鉴定术,自然鉴定不出详细的信息,但从系统那里反馈出的的提示,却叫他瞬间眼前一亮,惊喜至极。


    【道具:神秘的卡片(未解封)】


    赠予者: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神秘人士。(如果有幸遇见,不要犹豫,尽情地扑上去抱大腿吧!躺平一时爽,一直躺平一直爽!)


    道具说明:很贵重(标红加粗)


    或许能在当前副本中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亦或者能充当关键时候的保命符——前提是你能活到它解封的时刻。


    这么多天相处,玩家A已经认定谢叙白是玩家,便没有将提示中提到的神秘人士和谢叙白联系在一起。


    他感动的同时,也对谢叙白五体投地。


    要不怎么说别人是大佬呢,这么多天他毛都没有发现,但谢叙白随手一给就是超贵重的关键道具!


    当玩家A满眼崇拜地看过来时,冥冥之中,谢叙白感觉到自身某种无形的力量在加深。


    也是这个时候,肩膀上的小黑章鱼忍不住再次睁眼,狐疑地瞥向半空中一条联系着两人的金色线条。


    如梦似幻,神圣温暖,溢散着星星点点的光辉,象征玩家A的信仰正在逐步建成。


    小黑章鱼寡言无声,猩红血瞳跟着光线蔓延的方向,挪移至青年线条流畅优美的侧颊,眼底忽然泛起阵阵微波。


    放眼全世界,能够触动它……祂的事情屈指可数。


    却在谢叙白的身上反复呈现。


    此后又过了好几天,期间不断有倒霉蛋不小心跌入空间裂隙,出现在里世界,惊慌失措。


    幸亏谢叙白等人没有撤走,重新组织出搜救小队将这些人平安接到卫生所。


    先前制定的合理、有序的规则条例,在此时充分发挥镇定人心的作用。


    数名心神不宁的遇难者先是被带入影像室,看完谢叙白让裴玉衡亲身录制的情况讲解视频,随后收到统一发放的《里世界求生手册》。


    《求生手册》从男女老少各个层面出发,向六神无主的遇难者们讲解基地贡献点的赚取途径、出门前必须准备的物品和探索时需要严格遵守的注意事项,帮助他们尽快适应当前的困境。


    在此期间,人们经常会看见谢叙白和裴玉衡、李医生他们同进同出。


    渐渐的,所有人都知道了,裴玉衡是基地的领导者,谢叙白是基地的中流砥柱,由李医生带领的医疗团队是他们的羽翼。


    三方齐心协力,在无数次怪物的袭击中严防死守,逐渐壮大,联手造就出如今宛如铜墙铁壁、庇护一方的幸存者基地!


    基地的安全暂时不用担心,毕竟有小黑章鱼在,只要它稍稍露出一点气息,附近的怪物就会被吓得落荒而逃。


    但老天仿佛不想让他们顺心,眼看着这边勉强安稳下来,另一边裴玉衡他们的研究就遇到了难以攻克的技术难题!


    眼睁睁看着最新培育出来的抗病毒细胞在显微镜下不受控变形,逐渐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模样,李医生写满期待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无比,沉痛地将其销毁。


    他忍不住攥拳砸桌,嘭的一声,而后破口大骂:“明明已经提炼出有效的抗病毒因子,前面的观察结果也稳定良好,为什么最后还是会被污染异化?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裴玉衡及其他研究人员的脸色也很难看,眉头紧锁,对着被销毁后什么也没留下的培养皿一筹莫展。


    连日熬夜苦战让众人状态糟糕至极,他们眼下一圈青黑,胡子拉碴,实验服上满是压出来的褶皱,头发乱糟糟得像鸡窝,根本顾不上打理自己。


    眼下凝视着失败的结果,众人更是大受打击,整个实验室一片愁云惨淡。


    谢叙白能体会到众人的压力和心情的沉重感,按压胀痛的太阳穴,绞尽脑汁地回想。


    在未来,这一场与感染病毒有关的灾害已经终结,说明这时的裴玉衡等人,必定取得了决定性的成果,不然“第一医院”的名号也落不到他们的头顶。


    如果谢叙白是医学生,同专业相关,他没准会认真研读和抗病毒有关的资料书籍……不,也不行,要知道他曾经囫囵记忆过裴玉衡的发刊论文,上面并没有相关论文。


    难道说,规则消除这段历史的同时,也将资料一并销毁了?


    谢叙白拧眉深思,指腹掐出深深的白痕,反复搜刮着脑海中的每一段记忆,试图从那些蛛丝马迹中找到一丝解决困境的端倪。


    一定有的,一定能想出来!


    裴玉衡见谢叙白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皮肤都要被掐出血来,连忙快步上前,掰开他的手指,心疼地呵斥:“再怎么着急也不能伤害自己!”


    他抿了抿唇,沉声保证:“不要担心,我一定能找出解决的办法,相信我。”


    谢叙白却看着他的脸,灵光一瞬掠过,蓦然吐出一个人名:“傅倧……”


    裴玉衡没法对这个名字假以辞色,下意识露出厌恶的神情,抬头对上谢叙白熠熠生辉的眼睛时,怔愣一下。


    谢叙白:“傅倧也是怪物!”


    包括那些欺善怕恶的纨绔子弟,他们都是异化后伪装成人的怪物。


    所以问题来了。


    “为什么他们能够保持理智,不让自己陷入疯狂?”


    裴玉衡如同醍醐灌顶,刹那间反应过来!


    一直以来,他们的研究方向都是如何抵抗、消除异化。


    他相信不止是实验室里的这些人,当联盟分局察觉到污染的影响后,外界的各个领域专家大佬一定也在着手研究。


    问题是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有效的结果,不然指挥官也不会激动成那样,足以说明以当前的医疗技术力水平,要达到“消除异化”非常困难。


    既然暂时“消除”不了,那何不选择“接受”?


    哪怕变成怪物也好,只要人类意志不灭,灵魂存续,就会有生生不息的余烬重新点燃人类文明复兴的火炬。


    从这种惊世骇俗的思路就能看出,裴玉衡是一个极其不拘小节且胆大包天的研究者。


    说巧不巧,谢叙白和他是同一类人,甚至谢叙白的赌性更大一点。


    在他看来,哪怕灵魂被撕碎、被扭曲,但只要有一片存续下来、保持洁净,就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唯一能够约束住裴玉衡的,现下只有一个谢叙白,当后者点头表示肯定时,裴玉衡瞬间再无顾忌,拉着茫然的李医生等人探讨新方向的可行性。


    听完裴玉衡的想法,众人惊叫起来,高昂刺耳的质疑声仿佛能掀翻实验室的天花板。


    “什么?变成怪物??所长您没有在开玩笑吗???”


    “人类变成怪物会失去理智,我们不是已经看到过很多例子了吗!”


    “这个方向太危险了!不行!绝对不行!”


    ……


    奈何裴玉衡的态度极其坚决。


    众人连忙求助地看向谢叙白,指望青年能一起来劝说脑子一热开始发癫的所长。


    所长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可以不听,唯独会听对方的话。


    谢叙白环顾一圈,看出众人无法接受的症结,在于根本不相信有人变成怪物后仍然可以保持理智,于是肯定道:“这方法未必不可行,因为我和所长都见过实例。”


    “真的有实际的例子?在哪儿?”李医生双目圆睁,不敢置信地问。


    众人的态度明晃晃地摆在这儿,没有亲眼见证,他们绝对不会相信谢叙白两人的说辞。


    是以谢叙白没有多做解释,他估摸时间,想着下一次救援部队进来,他好趁机出去把傅家人抓进来几个。


    但是没过多久,一件让众人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之前提到,在卫生防疫中心的正对面,有一个遭受无妄之灾、爆发争斗死伤无数、鲜血溅了满地的长润加油站?


    原本加油站的资源被搜刮干净,人们作鸟兽散,站内跟着变得空荡荡,荒无人烟,这天无人机的侦查摄像头,在例行巡查时,却意外捕捉到一道高壮的身影。


    那道身影只能说勉强保持着人形,比正常成年人高出一倍,壮上三圈,浑身肌肉以反超人类生理学的劲头膨胀着,皮肤是尸体腐烂后的青黑色。


    怪物的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红色布料,隐约能看出没有被撑烂前,它应该是一件工作服,还算完整的布料上写着“长润”的字样。


    当谢叙白等人赶到的时候,怪物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燃油加油机旁边的小椅子上。


    因为它块头太大,只能紧紧并拢双腿,绷着臀肌,看姿势竟有几分乖巧。


    听到动静,怪物灰白浑浊的眼珠子迟缓地转过来,直勾勾地凝视着他们。


    众人吓得停住脚步,保持安全距离,做出戒备姿态。


    唯有谢叙白时常和各个怪物打交道,不退反进,捏着防御用的精神力,状似平和地走到怪物面前,自然而然地问:“不好意思,我朋友一会儿开车过来加油,92号汽油还有没有?”


    “……有。”怪物闻言去检查加油机,迟滞如僵尸的动作在这个过程中逐渐流畅,声音沙哑如磨砂纸。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它先看了一下显示屏,见上面的数字为零,里面的汽油不知道被谁给抽空,瞬间呆住,硕大的拳头嘭嘭敲击加油机:“没有了?……怎么可能?我明明昨天才灌了几大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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