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洁癖是怎么养成的
“……”裴玉衡盯着谢叙白手里的清洁工具,陷入了沉默。
他试图宽慰自己,人在没事找事的时候一般不遵循基本逻辑。
但他抬头,环顾脏乱狼藉的包厢。
酒瓶子东倒西歪,烟头摁在桌子上烧出焦痕。皱巴巴的衣服到处乱丢,酒味烟味混在一起,闷得呛鼻。
……裴玉衡不明白这种地方有什么保持干净的意义。
不光是他不解,其他富家子弟举着酒瓶子,看着“嘭!”一声拍门而入的谢叙白,也是如出一辙的懵逼。
有人受惊,忍不住抖了一下手,酒水从倾倒的瓶子里洒出来,腰下全部遭殃。
这不是普通的酒,这是在冰桶里保温三小时的酒,瓶子上还飘着凉飕飕的白雾,冻得他当场捂裆跳脚:“我靠!艹!纸纸纸!纸在哪儿?!”
登时一阵兵荒马乱。
旁边的人手忙脚乱地给他找纸擦酒,其他人回神,面色不善地看着谢叙白,冲魔术师扬了扬下巴:“徐杨,这人是怎么回事?”
他们寻欢作乐的剧本里,可没安排过这一出。
而且谢叙白进门后只对着裴玉衡一个人说话,直接把他们当空气。
刚才保洁拿工具过来,这人落在保洁脸上的目光,都比落在他们身上的多。
一群纨绔子弟,平日里都是被众星捧月的焦点,哪儿受得住被人不放在眼里的气?
这家酒吧的VIP包厢,持卡才能进入。
谢叙白没卡,只能是魔术师领进来的。
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包括还在擦裤子的那两人,直勾勾地盯着魔术师,似乎要他给个说法。
叮。
系统提示音响起。
【请遵循当前角色,勿要违反人物设定。】
那一瞬间,提示声不是响在魔术师的脑子里。
耳廓拂来阵阵凉风,仿佛有具毫无温度的阴魂贴靠过来,吹出冰冷的吐息,激得他后背寒毛直竖。
富家子弟们的模样也变得很不正常,脸色惨白如纸,两颗眼珠子僵直一般凸显出来,随着魔术师的动作上下移动,目不转睛,好像嗅到肉腥味的活死人,随时准备扑上来。
魔术师经历过那么多大风大浪,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触发必死条件的先兆。
是他违反了角色设定!
作为和这群人沆瀣一气的恶霸少爷,他怎么可能会在对裴玉衡下手之前,还节外生枝找个外人过来,并且对谢叙白目中无人的态度置若罔闻?
魔术师和谢叙白只是临时合作,谈不上什么队友爱。
在扮演原主和给谢叙白打掩护之间,他当然选择前者,粗声粗气地质问谢叙白,准备倒打一耙划清界限:“什么怎么回事?我还纳闷呢,我说裴余,你……唔唔唔!”
话没说完,金色精神力飞驰出去,将魔术师五花大绑丢在沙发上,连嘴都被堵得死死的。
魔术师错愕抬头,和谢叙白对上视线。
从那双淡然无波的眼睛中,他霎时体会到,谢叙白前面和他强调“由我主导全场”,绝对不是说说而已。
懵逼的同时,也惊愕于谢叙白比他还果决无情的行动速度,一丁点犹豫都不带有的。
不过直接动手也好,明眼人看见谢叙白对魔术师出手,再怎么都不会把他俩当成一伙人。
所有阴恻恻凝视着魔术师的眼珠子,全都转移到了谢叙白的身上。
——那些富二代信了,他们以为是谢叙白哄骗并挟持了魔术师,来给裴玉衡解围。
一人怒喊:“敢来这里砸我们的场子,也不打听一下少爷们是谁,揍他!”
其他人登时撸袖子站起身,一具具沉迷酒色被掏空精气神的身体,在发怒时倏然膨胀一圈,变得高大威武。
同时,笼罩在他们脸上的那股青黑色尸气更浓郁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儿,叫人毛骨悚然。
原来他们早已异化成怪物。
几人一齐扑上来,巨大的阴影从头临下,极有压迫力。
却见谢叙白眼也不眨,金色精神力化作长鞭凌空横扫,“咻啪!”一声破空震响,把所有人抽了个人仰马翻。
“啊!!”
富家子弟们万万没想到谢叙白看着瘦弱,下手却这么凌厉。
若是他们早先见过谢叙白在收拾宴朔意识世界里的千面怪物时,用了些什么手段,估计当场就跪了。
此刻,他们还抱着“我能反杀”的侥幸,龇牙咧嘴地叫嚣:“你他X的,啊!”
谢叙白教训他们的时候,全程只催动精神力,双手放进白大褂的口袋,站在原地淡淡地看着他们满屋子抱头鼠窜的身影,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那双眼睛因漠然而显出水晶琉璃的淡色,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叫几人东窜西跳,也不敢靠近他半分。
后面被抽得皮开肉绽,几人气势儿一下就蔫儿了,痛得满地打滚儿,连声求饶。
“你到底是什么人?我,我爸妈有钱,别杀我!”
“大哥饶命,好汉饶命啊,是我们刚才有眼无珠,饶命!”
“都是他们在找您麻烦,不关我的事!”
……
VIP包厢隔音效果极佳,何况这群渣滓为了策划的龌龊事,提前和酒保他们打过招呼。
就算有人听到动静,也不会过来,只暗暗咋舌这群少爷玩得真花。
富家子弟们放开嗓子痛叫哀嚎,也没能招来一个工作人员帮忙,尝着自食恶果的痛,惊恐地缩在角落。
想到裴玉衡曾经的遭遇,谢叙白对这些人生不出任何怜悯心。
他沉吟着,琢磨着把他们背后助纣为虐的家族,一块连根拔起的可能。
并做下决定,等这事了结后,他回去一定要把建设执法组织的事情提上日程。
等几人奄奄一息,谢叙白用精神力将纨绔子弟们捆了个扎扎实实,头朝下,吊在屋子中央。
怪物体质强悍,只要留着一口气,这些人就死不了。
魔术师看着眼前一个个惊慌失措口不能言的“倒吊人”,吞咽唾沫,不留痕迹地往后缩了缩身体。
他错了,他不该怀疑谢叙白无心无情。
和这群被揍得只剩出气没有进气的家伙比,他只是被五花大绑丢在沙发上,是多么温柔的待遇。
谢叙白回头看向浑身僵硬的裴玉衡,提醒道:“你还愣着干什么?”
裴玉衡不是愣神,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他是生物科技领域的,一个生物是死是活,肉眼就能分辨出来。
所以为什么这群富二代的身体会突然变得和死尸一样?尸斑大片蔓延至全身,呈褐色乃至黑色,代表这群人至少死了三四天。
为什么谢叙白能使用那离奇古怪的金光做武器?又为什么在场所有人都表现得毫不意外?
本来心里全是疑问,但看着半空中甩得虎虎生风的光鞭,裴玉衡猝然惊醒。
他反射性且不自然地往后一缩,几不可察地绷紧全身肌肉,听到谢叙白的询问,又猛然回神。
“我……”裴玉衡想要保持冷静,但心很乱,对上谢叙白的眼睛,多少有几分无措,强撑镇定问道,“你刚才用的是道法还是仙术?”
裴玉衡不是一无所知的人类,他曾无意窥见世界的本貌,来找徐杨等人,就是为了求解真相。
一般窥见诡异世界本貌的人,都会因为接受不了禁忌知识而异化疯狂,直至变成怪物。
但也有谢叙白这样的意外。
吕向财一直笃定,谢叙白是唯一一个不会变成怪物的人类。
谢叙白却觉得不尽然,比如眼前的裴玉衡。
他没有在裴玉衡身上感受到诡怪的气息,要么是还没彻底觉醒,要么后面遇到不堪忍受的变故,精神崩溃,从而变成食尸鬼。
此时此刻,裴玉衡绞尽脑汁试图用自我认知,解释当前场景的一幕,像极了谢叙白初次觉醒时,无所适从的样子。
谢叙白多想将一切真相和盘托出。
如果他像吕向财帮助他一样,帮裴玉衡逐步了解这个世界的真相,没准裴玉衡可以和他一样,成为第二个不会被异化的人类。
然而,谢叙白只是刚刚生出这样的念头。
扑通!
剧烈的心跳声从胸腔传来,难以忽视的心悸感,让谢叙白下意识皱眉。
这是规则之力在警告他,裴玉衡必须患上洁癖症,必须完善所有设定,不能阻碍历史的大进程。
不然包括裴玉衡在内的第一医院,将不复存在——蝴蝶在历史长河中轻轻扇动翅膀,扬起的风暴,足以酿成灭顶之灾。
谢叙白答道:“不是道法也不是仙术。”
见裴玉衡还想继续追问,谢叙白抬手打断他:“别废话了,先做好我吩咐的事。等我能看到你的诚意之后,我自然会告诉你想知道的一切。”
这番不客气使唤人的话,听得魔术师都忍不住额角一抽。
但裴玉衡只是定了定神,便开始动手打扫。
他先脱下宽大碍事的黑夹克,又在清洁工具中搜出防污围裙,利索地围在腰下。
衬衫袖子被顺势撸在胳膊肘,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腕骨消瘦突出,皮肤很薄,几根细长的血管,在冷白的肌肤上若隐若现。
看着弱不禁风,其实很有劲儿。
谢叙白记得,他俩初次见面是在盛夏的街道上。妈妈知道裴玉衡要来,提前准备一桌子好菜,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招呼他到门口接人。
他蹲在树荫下,盯着路口来来往往的人流。
盛夏的蝉聒噪地叫,知了知了,叫得他头晕眼花,汗流浃背。
直至一双大手从头顶伸过来,皮肤带着丝绸般柔软的凉意,驱散夏日的燥热,将他稳稳抱起。
幼时的谢叙白,明明和裴玉衡没见过面,却能一眼认出对方。
他也不知道是见人长得好看,还是当时热得脑子不清醒,直接干巴巴满脸期许地问人:裴叔叔,你是我的爸爸吗?
裴玉衡当时的反应,谢叙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大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温柔地揉了又揉,然后被人抱着去买雪糕。
雪糕不知不觉就热化了,顺着棍儿往嘴角淌,快得谢叙白来不及反应。
他当时慌急了,怕雪糕水滴下去,弄脏衣服,弄脏裴叔叔,连忙伸手去接。
但在那之前,裴玉衡先伸出了手。
那双干净、漂亮、萦绕着清冷松柏香的手,毫无顾忌地擦上他的嘴角,任由那黏腻的雪糕水沾了满手。
幼时的谢叙白曾有一个疑惑,为什么裴叔叔对妈妈说所有领养手续都办全了,后来妈妈化作天上的星星,儿童福利院的人陆陆续续来了三趟,裴玉衡也没有现身领养他。
现在的谢叙白或多或少意识到,估计是裴玉衡当时自顾不暇,又因为重重变故,才就此错过。
裴玉衡将水桶接满水,倒入清洁剂,拿起抹布和小铲子,开始仔仔细细地清洁瓷砖。
不是经常做家务的人,没法把这一套动作做得行云流水。
魔术师不免狐疑。
在原主徐杨的记忆里,裴玉衡身为傅家旁系子弟,家里有保姆佣人伺候着,再怎么也是个五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怎么干起杂活这么熟练?
裴玉衡一块瓷砖反复擦上两三遍,好像本身就有点轻度洁癖……
刚这样想着,魔术师就听到谢叙白的提醒声。
“看看这里擦干净了吗,你就迫不及待地挪地方?”
裴玉衡一顿,盯着谢叙白指着的位置,半晌才从头发丝粗细的瓷砖缝隙里,看到一点沙粒般的泥痂。
裴玉衡:“……”
他沉默两秒,拿小铲子把泥痂刮了下来。
然而这还没完。
“这里,那么大的酒渍看不见么?”
“我说的屋子里里外外,当然包括天花板。你说身高够不上?够不上就把椅子搬过来,站上去,用伸缩杆。”
“谁家做清洁会放任洗手台上全是水?现在擦干净,顺手的事别留到最后。”
富家子弟们的血滴在地板上,呈污黑色,谢叙白一手指过去:“还有这——”
啪的一声,裴玉衡面无表情地将拖把头砸在血液所在的地板。
霎时间污水飞溅,浸湿谢叙白的裤脚。
谢叙白对上他家裴叔仿佛溢散着点点杀意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抖了下眼睫毛,若无其事地淡声道:“尽量不要这样清理,会出大问题。”
裴玉衡冷冰冰地道:“是吗,恕我愚钝,劳烦这位高人阁下告诉我会出什么问题?”
谢叙白挪开视线,催动精神力去刺激这几滴血液。
几缕金光落在污黑血液上,这些装死不动的血,登时像活过来一样抽搐不止,张牙舞爪地甩动细长的触须。
和傅倧脱体的血肉一样,这些离体的血液也能攻击人!
它们似乎还有一定的智力,意识到谢叙白不好对付,当即像蜘蛛蹬腿儿般张开触须,恶狠狠地扑向另一边的裴玉衡。
裴玉衡来不及躲开,慌张地将手臂挡在眼前。
谢叙白将他及时拉到一边,金光掠过,将这些血液裹挟束缚。
即使被抓住,这些小东西也不甘消停,污黑的触须不停挥动,竟然将墙壁刮出一道深长的裂痕!
注视着那道裂痕,裴玉衡瞳孔微张。
他把手伸过去比划长度,骇然发现,这个威力足以割破人的喉管!
“像他们这样隐藏在人群中的怪物,世界上比比皆是。”
“而有的怪物,哪怕剩下一块指甲大小的血肉也能死而复生,所以清洁必须细致。”
谢叙白的声音,仿佛一记千斤重锤敲在裴玉衡的心头:“如果做不到,留下一堆问题,死的就是你。”
知道裴玉衡责任心重,谢叙白强调道:“还有后面来打扫的清洁工和路过的客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样?”
听到这话,摸着心口还在后怕的裴玉衡呼吸一滞,瞬间拧紧眉头,诚恳地道歉:“对不起,我会注意。”
他原本以为谢叙白是单纯的吹毛求疵,没想到有这份苦心。
谢叙白的强调明显是有效果的,魔术师耳边响起叮的一声提示音。
【人物裴玉衡,“洁癖”塑造进度:60%,请再接再厉。】
“现在注意不到也没关系。”谢叙白说,“我会监督你,直到你养成绝对的好习惯。”
语气坚定,势在必得。
裴玉衡唰一下回头,对上谢叙白认真到发亮的眼睛,刚刚拿起抹布的手惊悚一颤,陡然生出不祥的预感。
他头皮发麻想要拒绝,但是谢叙白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两个字掷地有声:“继续。”
对裴玉衡来说,这是极其痛苦的一个晚上。
整整八个小时,他记不清自己听过多少句谢叙白的“再擦一遍”。
为了防止他的手掌被水泡软磨伤,谢叙白还贴心地用精神力,给他覆盖上一层薄膜手套。
于是裴玉衡找不到理由停下来休息,全程不停地擦瓷砖,扫地拖地,连缝隙都要用棉签细致地擦上好几次。
整个包厢,里里外外,包括外面的走廊,全让他在谢叙白的督促下打扫了一遍。
直到天光大亮,裴玉衡才终于得到谢叙白的放行。
他下楼时恍恍惚惚,看着酒吧大厅洒落一地的酒水,差点反射性回去拿拖把拖地,幸好及时醒悟过来,一个激灵,黑着脸快步走人。
包厢里,倒吊了整个晚上的纨绔子弟被放了下来。
谢叙白一个个给他们植入精神暗示,避免他们回头去找裴玉衡的麻烦。
魔术师坐在沙发上,抬着双腿——裴玉衡把地砖擦得跟镜子一样干净反光,他没法把脏鞋子往下放。
倒不是不好意思,而是这一整个晚上,只要他的脚有往地上踩的倾向,谢叙白的眼睛就会瞥过来,让他忍不住缩回去。
这似乎是对裴玉衡的另一种维护。
虽然觉得玩家不太可能和NPC扯上关系,但谢叙白也姓裴,总觉得有点微妙。
魔术师摸着下巴,半晌,似是不经意地笑问:“裴余,如果我说,我想对裴玉衡——”
唰。
金光凝成锋利的刀刃,悬在魔术师的脖颈,这一下快到让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谢叙白给最后一个纨绔子弟下达完精神暗示,抬眸看着魔术师笑容凝固的脸,平静地道。
“试试。”
第82章 这个时期,谢语春女士还健……
空气里迸溅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息,仿佛下一秒就会爆发一场腥风血雨。
魔术师目光向下,凝视着锋利的刀刃,呼吸声低到几不可闻。
少顷,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没开刃的刀背,将光刃从自己的脖子底下小心翼翼地挪开。
魔术师冲谢叙白状似无辜地摊摊手:“别这么吓人嘛先生,既然你已经验证了可以另辟蹊径完善裴玉衡的设定,完成我们共同的任务,我为什么要没事找事给自己平白树敌?像那种纯良无害的NPC黑化起来才是最恐怖的,一般人都知道不能招惹。”
“但很明显,你并不觉得自己是一般人。”谢叙白眼神平淡地看着他,“做些博人眼球的刺激行为,借此提高直播间热度,难道不是你的最终目标?”
魔术师嘴角的笑容又淡了一分。
他没想到会被谢叙白揭穿内心打算,而且是又一次。
光刃被挪开后一直悬停在魔术师的身边,没有更进一步。
它的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晕,被光照耀的地方寒意散尽,像春日里的阳光一般温暖和煦。
但魔术师知道,只要他敢对裴玉衡产生不轨的歹意,这抹温暖的光,也能锐利到瞬间夺取他的性命。
魔术师回神,很不认同地耸了耸鼻子,义正言辞地说:“别说得那么物质好吧!每一名观众都来之不易,是需要好好呵护的小可爱。既然粉丝们抱着期待的心情来到我的直播间,我怎么好意思让他们为一些寡淡无聊的剧情败兴?”
谢叙白略略扫了他几眼:“看出来了,你的偶像包袱确实很重。”
魔术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扬着笑问:“怎么说?”
“明明真身不在这里,直播镜头也不在这里,却仍然时刻规范自己的言行,说一些体贴粉丝哄人开心的话。”谢叙白不咸不淡地看着身体逐渐绷紧的魔术师,“难道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粉丝的手里?”
这话一出来,魔术师嘴角的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了。
空气一片死寂,代表魔术师无力反驳。
正如谢叙白所说,留在这里的“他”是个拟真替身。
一开始对方操持全局,差使裴玉衡大扫除,魔术师还不放心留在这里看了许久。
后面他见完善设定的任务在循序渐进地推进,没什么大问题,干脆使用技能脱身,留下一个类似木偶替身的可操控壳子监控现场。
本人则跑出去寻找失落各地的队友,以及勘测副本地形,搜寻通关线索。
这阵儿,他刚好找回来两名队友,不断说着甜言蜜语,安慰被诡怪吓坏哭得稀里哗啦的金主粉丝。
顺手救下若干名路人玩家,并收(qiao)获(zha)大量积分报酬。
如果是经常观看魔术师直播的人,会知道魔术师这手金蝉脱壳和一心多用的本事是基操。
作为战力榜第五,他的手段远远不止如此。但他一方面又很慷慨大方,除去扑克牌耳钉,从不把自己的技能藏着掖着,熟悉他的粉丝甚至能把技能花样倒背如流。
这种独树一帜的行径,为魔术师赢来了大量观众和超高的热度。当时很多人不看好他,说他为了流量什么都不管了,早晚有一天会被人针对翻车。
但是没有。
哪怕不少玩家手里拿着魔术师的技能表,想要陷害他或者把他当作成名路上的垫脚石,也没有一个能够真正地打败他。
直到谢叙白出现。
魔术师晦暗不明地打量着谢叙白,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一般,不再撑起让人眼前一亮的营业式微笑,不冷不热地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叙白语气不变:“昨天晚上,大概凌晨一两点的时候?”
初见时他就发现了,魔术师的视线焦点偶尔会不经意地落在左上角的位置。
按照他对严岳等玩家的观察,那里放着玩家的虚拟个人面板,只有他们自己能看见。
想来是魔术师在通过个人面板的积分增长幅度,观察着直播间观众们的反应。
这人真的很在意观众的眼光,在意到忘记让傀儡保持和真身一致的胆小怯弱。
魔术师的心脏经不住一沉,和他真身离开的时间差不多。
也就是说,几乎在他离开的同一时间,谢叙白就已经发现了端倪。
被轻而易举屡次看穿的魔术师,头一次生出毛骨悚然的感觉,总怀疑下一秒自己连裤衩都要被人扒干净。
他试图再次扬起无所谓的笑,从容应对谢叙白平静的审视,但是嘴角扯了又扯,还是没能笑得出来。
反正替身的事情已经暴露了,魔术师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到底是什么人?不管是首通榜还是战力榜,上面的玩家是什么性格,展露过什么技能,我不说如数家珍,至少都打过交道,没有任何一个人像你一样。”
“你的脚步沉重,呼吸不匀,看上去几乎没有得到过身体方面的强化。但是精神力很高,个人技能也和精神暗示有关,专修精神类吗……唉,想不出来,完全不知道你是谁。”
魔术师狐疑地问道:“难道说你就是传说中的幽灵玩家?独来独往、不开直播、不进公会、拒绝上榜。”
谢叙白不置可否。
“好家伙。”魔术师当他默认,发自内心比出一个大拇指,“你比巅峰那些人还离谱,现当代苦行僧非你莫属。”
他使用道具,把自己的脏鞋子清理得干干净净,走下沙发,自来熟地搂住谢叙白的肩膀:“说实话,刚才有那么一瞬间我还在怀疑,你会不会是那名特殊NPC谢叙白伪装的。”
“又或者,你是又一名像谢叙白一样,觉醒了自我意识的特殊NPC,和裴玉衡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
注意到谢叙白淡然瞥来的目光,魔术师咧嘴一笑:“现在看来,哪儿能啊?你可比那个所谓的谢叙白厉害多了!别人都说他之前不出手,是扮猪吃老虎,但我看得出来,他根本就没有制服诡王的实力,甚至最初面对严岳的时候都要委曲求全,假扮一个普通路人。”
魔术师大力拍打谢叙白的肩膀:“像你这样的才是真大佬,我指的是气势,胸有成竹、唯我独尊的气势!”
谢叙白不留痕迹地躲开他的手,感觉差不多打消这人作死的心态后,袒明自己在这里和他闲聊的目的:“你的真身是不是在裴玉衡附近?”
魔术师一顿,瞬间闪现出去,警惕地离谢叙白八丈远,生怕又一把光刃架在自己的脖颈上。
这么高精度能说会笑的拟真替身傀儡,当然不可能无限制使用,技能冷却时间超长,但凡损坏一个都会让他肉疼得不行。
“如果我怀疑你会下手,裴玉衡离开的时候,我会跟他一起走。”谢叙白稍微露出一点笑,“现在我站在这里,足以能体现出我对你的信任。”
魔术师有种大灰狼在哄骗小白兔的错觉。
然而看着不苟言笑的谢叙白,竟然对自己温言细语地笑了一下,心里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好像一根羽毛搔在心头。
“你想要博人眼球,想要赚取流量和热度,想要完成一场盛大的演出,我都可以配合你,我想你也看到了我的实力,有我当你的表演助手,不会让你失望。”
谢叙白推了下眼镜:“前提是你要帮我照看好任务对象裴玉衡,不能让任何人伤害他,哪怕是一根汗毛。”
“你现实世界绝对是个开公司的周扒皮。” 魔术师嘟嘟囔囔,“行的吧,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如果不是谢叙白有其他事情要做,按照这人对裴玉衡的在意程度,也轮不到他上场当保镖。
“这你就不需要管了。”谢叙白淡淡地道,“如果你对我感到好奇或者不信任,想要跟踪我,也随意。但只要被我发现一次——”
魔术师神色微变,身体微微绷紧:“你想怎么样?”
无论是谁,在面对威胁的时候都做不到毫无芥蒂,他当然不能免俗。
谢叙白扫一眼魔术师仿佛写满“想跑”的身体,抬了抬眼帘:“我就告诉你的粉丝,真实的你其实是一个什么都怕的胆小鬼。”
“……”魔术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懵逼地瞪着他,“???”
无限游戏充斥着尔虞我诈、刀光血影,什么剥皮抽筋、食肉啖血的狠话他都听过,唯独没听过这样儿戏幼稚的威胁。
可就是这幼稚的威胁,让魔术师的心脏忍不住咯噔一下,菊花一紧,连声追问:“不是,我哪里表现得像胆小鬼了?你这又是什么唬小孩的话,在和我开玩笑嘛?不是裴余你站住,把话说清楚!喂——你没开直播吧??”
谢叙白早已走下楼。
他对魔术师算不上完全信任,裴玉衡身上有他施展的精神力保护,规则也会保裴玉衡性命无恙,这才是他放心让裴玉衡一个人回家的原因。
至于现在,他确实要去确认一件重要的事情,没法一直留在裴玉衡的身边。
今日天气明媚,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从昏暗的酒吧走到灿烂的阳光下,难免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谢叙白抬起眼帘,目视眼前高楼林立的世界。
宽敞的沥青混凝土路面车水马龙,葱翠的绿化带沿着街道笔直向前,上班的人群匆匆忙忙地路过,手里拿着最新出的大屏幕手机,各种现代化简洁明了的招牌建筑随处可见。
如果不是谢叙白确定自己穿越到了二十年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切,他会以为自己还留在原来的时间线。
昨晚看着酒吧的规格装潢比较现代化,谢叙白就有所猜疑,如今证实这一点,更是叫他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虚假的,还是在人们毫无知觉的时候,人类文明和科技出现在了停滞?
无论哪种猜想都让人细思极恐,遍体生寒。
谢叙白拧着眉头想不通,回到过去后,他需要解答的疑惑太多。
原本以为金丝眼镜把他带到这个时期、帮上裴玉衡是歪打正着,现在加上一个有利于调查过去,怎么看都是有意为之。
“谢谢你帮我。”他揉了揉眼镜框,弯眸道谢。
金丝眼镜的反应依然慢吞吞,和冬眠的乌龟似的懒得动弹一下。唯独谢叙白唤它,再怎么懒都要蹭回去。
谢叙白笑了一下,转向这座城市的某一个方向。
他和谢语春女士是本地人,但中途有很长一段时间,谢语春女士似乎是迫于生计,将他带去外省打工。直到对方弥留之际,才又将他带回来。
这时的他还没有出生,但他妈妈尚且健在。
第83章 谁欺负你了
谢叙白循着记忆来到偏僻的老街区。
这里曾经大兴钢铁厂,天空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阴翳,飘着灰黑色的烟尘颗粒。
泥石路面凹凸不平,没盖的污水沟环绕楼房周围,臭味扑鼻。破旧楼房挤挤挨挨,砖瓦脱落,缝隙爬满青苔。阴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巴掌大的小影子一溜烟消失不见。
脏乱,贫穷,破旧。
这里的一切都和文明繁荣沾不上边,鸡鸣狗盗的事情更是时有发生,照理说没有什么可怀念的。
但因为有谢语春女士的存在,带给了谢叙白足以支撑整个成长时期的童年支柱。
来到记忆中的老房子前,向来淡定从容的谢叙白,也不免生出一抹近乡情怯的踌躇。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手准备敲门。
忽然,屋内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有人来到门口,手指拨掉门锁上的铁栓,朝外一推。
吱呀——
随着破木门打开的声响,谢叙白原本有些模糊的记忆,在此时变得清晰无比。
他微微睁大眼睛。
——门开了,露出一张其貌不扬的脸,肤色蜡黄,眼尾细纹密布。
许是为生计发愁,女人的眼里总是沉淀着一股饱经世事的沉重,却在低头看见他的瞬间,绽开明媚慈爱的笑容:【臭小子!看你身上脏得,又跑到哪儿撒泼去了?】
谢叙白心情激动,忍不住往前一步。
可不等他凑近听明白,就被粗声粗气的男声拽回现实:“你是干啥的?在我家门口晃什么!”
谢叙白猛然回神,对上男人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
面前站着的不是谢语春,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糙汉子。
汉子穿着白背心、人字拖,嘴里叼着牙刷,转头将漱口水吐到地上,拿肩膀上的毛巾擦嘴,一股子流里流气:“看你穿得人模狗样,应该不是来偷东西的,找我啥事?”
谢叙白呼吸微滞,错眼看向汉子的身后。
老房子不大,站在门口就能一眼望到底。掉漆的旧衣柜,瘸腿儿的桌子,狭窄的过道堆满杂物,是谢叙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布局。
他绝对不会认错自己的家。
可里面有且仅有一名成年男性的生活轨迹。
谢叙白猝然产生一股荒谬的猜想,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呼吸急促地询问道:“我来找一个叫谢语春的女人,大概二十七、八岁,这么高,这么瘦,从小住在这一带,她和她爸妈都是附近食品加工厂里的工人,请问您有印象吗?”
“谢语春?”
小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周围住着什么人,都有大概的印象。汉子皱了皱鼻子,果断否认道:“这里有谢大牛、谢家旺、谢淑芬,就没听说过什么谢语春。”
“……”不祥的预感被证实,谢叙白用力掐住指尖,借疼痛保持冷静。
宴朔曾给他看过时空之境中的画面,谢语春肯定是存在的,对方没必要骗他。
“那有没有其他叫‘语春’的人?”
汉子显然不是热心肠的性子,不耐烦地道:“想不起来,我等会儿还有事要做,你要是没事别挡——”
话音未落,一沓现金递到他的面前,谢叙白诚恳地请求道:“麻烦你了,她是我很重要的亲人,我必须要找到她。”
汉子眼里映着大红票子,态度立马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笑嘻嘻地招呼道:“好说好说,这片儿巷子岔道多,我带你找!”
一整个上午,谢叙白跟着这名汉子把附近找了个遍。
同名“语春”、名字带谐音、同姓谢的,全都找完了,也没有找到疑似谢语春存在过的一丝迹象。
到最后,贪财的汉子也尴尬起来,望着谢叙白再次递出来的现金,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接。
“没关系。”谢叙白将钱塞在他手里,一字一顿道,“她以后一定会出现在这里,劳烦您帮我多留意一下,我会再来。”
汉子看着他固执的样子,无奈叹气:“我说小伙子,你该不会是被人骗了吧,又或者听错了地址,要不打个电话再问问?”
谢叙白摇了摇头,没人骗他。他虽然记得谢语春的手机号,但也是他3岁之后换的手机号。
告别汉子,谢叙白望着熟悉的街道,抿着嘴唇,内心掀起翻天覆地的波澜。
小超市、面馆铺子、路边的歪脖子树……所有的一切都符合记忆,唯独没有谢语春这个人。
难道说他妈妈的身份是假的吗?
谢叙白不甘心这么放弃,一定还有什么能证明谢语春的存在。
——谢语春父母双亡,祖上不详。单亲母亲拉扯半大小子,亲戚都避之不及,怕她上门打秋风。经常换工作地点,也来不及和同事交好。
唯一关系较为紧密的,当属谢叙白仍然人间蒸发的便宜爹,还有裴玉衡。
谢叙白努力回想,眉宇微蹙。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裴玉衡和妈妈久别重逢的第一声,喊的是……师姐?
等一下,师姐?
宛若一声惊雷劈入谢叙白的脑海,撕碎笼在头顶多年的迷雾。
——高中及以下的同校生,不会喊师姐。就是上了大学,对亲密的高年级校友,喊的也是学长学姐。
——排除裴玉衡校外找人拜师的可能,思来想去,能正儿八经拜人为“师姐”的场合,只有同一导师名下的实验室。
他妈妈难道是和裴玉衡一样出身名校的高端技术人才?
谢叙白回头看向脏乱破旧的老街区,一瞬间感到不可思议。
这里的环境恶劣到被人轻蔑调侃为“贫民窟”,附近老板把人当牲畜,工价压到月几百还不包吃住,要不是活不下去,谢语春也不会频繁换工作。
不对……谢叙白按着胀痛难受的太阳穴,那股无意接触到禁忌知识的撕裂感,再一次涌了上来!
自精神力提高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痛感了,这也间接说明谢语春的身份不简单。
谢叙白咬紧牙关,与疼痛抵抗,绝不罢休。
事关他妈妈,哪怕痛死,他也要追查到底。
现如今唯一能够为他解惑,并帮他找到妈妈的人,只有裴玉衡。
没有迟疑,谢叙白直接动身前往裴玉衡的学校。
作为市立第一的顶尖学府,书香气氛浓郁,来往几乎都是拿着教材书本的学生,不乏有人慕名来这里参观。
学校很大,光专门用来做科研的实验楼就有好几栋。
幸好谢叙白给裴玉衡施展了精神力屏障,入校后能直接感应到对方的具体方位。
他使用金丝眼镜,给自己模拟出一身不起眼的装束,再用精神力暗示,躲过门卫和保安的巡查,直接步入实验楼。
谁知道刚来到裴玉衡的实验室前,就看见本该紧闭的大门打开,一个让人始料未及的男人站在裴玉衡的面前。
五官端正,菱角分明,眉眼粗犷凌厉,给人一股子不好惹的感觉。
是年轻时候的傅倧!
傅倧身穿隔壁实验室的白大褂,挡住裴玉衡的去路,垂着脑袋,不怀好意地说着什么。
而裴玉衡穿着实验服,戴着防辐射护目镜,站在超声波机前专心致志地进行着某项DNA沉淀实验。
两人看似亲密无间无话不谈,实则裴玉衡的额角青筋微鼓,显然实验途中被人打扰让他烦不胜烦。
傅倧见状,不但没有识趣儿地闭上嘴,反而进一步贴在裴玉衡的耳边,意有所指地冷哼道:“昨天徐杨他们邀请你去酒吧,结果你整夜没回宿舍,上午来实验室的时候还差点迟到。他们对你做了什么,嗯?”
裴玉衡闻言一顿,暂停手中的实验,冷眼看过去:“你在监视我?”
傅倧眼神一暗,一把擒住他的手腕,阴晴不定地嘲弄道:“监视?呵!裴玉衡,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别忘记你不过是我们傅家收养的奴才,主子过问奴才是天经——”
话音未落,谢叙白的精神暗示刺入他的大脑。
【把你的脏手拿开,滚出去。】
裴玉衡不想和他争执,按压自己给人一拳头的冲动,便见眼前嚣张跋扈的男人突然卡壳,像没上发条的机器人,目光呆滞,一卡一卡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候,傅倧不知道在发什么疯,忽然把身上的白大褂脱下来,攥在手里疯狂甩动,像只猴子似的吱哩哇啦地大叫,绕着实验楼走廊边跑边喊:“我是个仗势欺人的大傻叉——!”
“……!”裴玉衡瞳孔地震。
动静闹得非常大,午休回来的人几乎都被吸引过来看热闹。
傅家家大业大,宗族势力盘根错节,傅倧相貌英俊又是本专业高材生,获奖无数,在这所学校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见他不分场合发疯,众人瞠目结舌,忍不住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认识傅倧的人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扑上去摁住人:“傅少?傅少!您清醒点啊!”
裴玉衡恍惚回头,终于注意到站在前门的谢叙白。
霎那间他脚步往后一撤,和走过来的谢叙白划开一条距离的沟壑。
“……?”谢叙白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道,“不会这样对你的,放心。”
裴玉衡将信将疑地挪回来。
本来想问谢叙白怎么进的学校,但见人身手不凡,料想也是多此一问。
他迟疑道:“多谢你帮我解围……你是不是有事情找我?”
并条件反射地瞄了眼角落的清洁工具。
说来神奇,裴玉衡做了一晚上大扫除,却不觉得疲惫,反而神清气爽,不知道是不是临走时被金光沐浴过全身的原因。
这人很奇怪,说着横行霸道的话,实际对他处处维护。
谢叙白开门见山道:“我想问你,认不认识一个叫谢语春的人?”
裴玉衡将这个名字咀嚼两遍,十分肯定地摇了摇头:“不认识。”
谢叙白掐着指尖,明白谢语春大概是个假名,继续追问:“那你是不是有个学……”
话音未落,走廊上的吵闹声戛然而止。
一股强大的威压自声源处荡开。
谢叙白心头警铃大作,猛然转身。
一只腐坏青黑的手掌啪一声扣在门沿上,缓缓露出傅倧的半个身子,以及那双因羞恼充血变红的眼睛。
“我是不是给你脸了裴玉衡,你竟然还敢找人来对付我!”
同一时间,留守附近的魔术师借道具目视化身腐尸的傅倧,浮夸地哇哦一声:“试炼开始第二天就惹到精英怪的头上,他是真敢啊。”
但转念一想,自己这个战力榜第五,裴余不也是说惹就惹了吗?区区一个精英怪又算得了什么。
“我是旁观看好戏,还是……”魔术师好以整暇地琢磨着,最后耸了耸肩膀,凭空抽出一张扑克牌,合掌一拍,“算了,看在把柄在你手里的份儿上。”
扑克牌飞射出去,半空中分裂成无数根细长的钢条,灵活穿过人群和建筑,将咆哮的傅倧一下禁锢在原地。
正要动手的谢叙白一顿,似乎意外地望魔术师的方向,颔首:【多谢。】
魔术师心中一乐,大义凛然地摆摆手,忽然他的队友在背后好奇问:“小魔术师,你说有什么把柄落在了谁的手里?”
魔术师差点被呛到:“咳咳!没有没有,是你听错了。对了,你们调查得怎么样?”
队友狐疑地看他一眼,回答道:“我们只能按角色生平轨迹在大概的范围活动,没发现什么异常。但有一件事很让人在意,最新的城市报道称,城南一块爆发恶性传染病毒,有人因退烧不及时造成缺氧性脑死亡,让大家注意防护。”
魔术师神色凝重:“你们密切关注一下,最好找上新闻社问一问详细情况。按照我以往过副本的经验,像这种大型传染病毒,后期很有可能演变成瘟疫。到时候整座城市都会遭殃。”
队友闻言不免有些心惊胆战。
玩家不能出副本规划的范围,如果真的变成一场瘟疫,那他们将逃无可逃,更别提还要遵循角色设定!
魔术师见他神情惴惴,伤心欲绝地作出捧心状:“明明我就在你的面前,却还是让你担心成这样,这是我的不是。”
是啊,有小魔术师在呢。
队友吃下一颗定心丸,连忙否认对方的自暴自弃,又提起一件诡异的事:“还有,我们翻看手机上的日历,找到商店贩卖的日历本,打开电视机和上网搜索,都查不到具体日期。”
“就是询问周围的NPC,也只能听见一段杂音,以前从没发生过这种事情。”
魔术师分析道:“那就表示在这个副本中,‘时间’会成为重要的线索,所以才会被系统特意隐藏,不要放弃搜寻。”
“是。”
魔术师回头看向谢叙白。
后者不知道从裴玉衡那又获得了什么线索,用精神力将受缚的傅倧拖走处理,再一次消失神隐。
临走前,谢叙白还不忘和裴玉衡强调:“记得把实验室打扫一遍,我回来检查。以后不管在哪,只要是你常待的地方都必须保持干干净净,不能有肉眼可见的灰尘。”
裴玉衡:“……”
为确保对方能够照做,谢叙白重拾恶人嘴脸,淡淡地拍了下被打晕的傅倧:“否则这就是你的下场。”
裴玉衡:“…………”这人刚才还保证不会这么对他。
不想像傅倧一样当众大喊自己是傻叉丢尽颜面,哪怕裴玉衡莫名其妙深感疑惑,也只能忍气吞声地照做。
谢叙白将傅倧丢进游泳池冷静冷静,又给人下达精神暗示,转头去找裴玉衡的两位师姐。
一位已经毕业,就职于知名研发公司。一位接下导师给的课题留在实验室,不过今天有个技术研讨会,她受邀参加,没有回学校。
以防万一,谢叙白还找上了裴玉衡的导师。
导师黑色短发,戴眼镜,看着是个亲切随和的人。
提到裴玉衡的时候,他忍不住揉捏眉心,重重叹气:“以玉衡在校期间获得的奖项,他本来有去全国top1大学继续深造的机会,傅家非要把他留在本市,并且勒令他大学毕业直接进公司研发队,辅佐那位眼高于顶的傅家太子。当初他没办法,求到我这儿,凭我的本事也只能带他到研究生……听说上一次研讨会,省级科技园中有名大佬非常看好他,就看玉衡这次的论文能不能顺利拿到顶刊。”
谢叙白知道,导师嘴里说的没本事,不是学术上的没能力,而是指他顶多在傅家的施压下,让裴玉衡硕士研究生毕业。
能不能彻底摆脱桎梏,还要看裴玉衡自己。
但谢叙白是知道结果的,他清楚裴玉衡最后实实在在地将资格拿到手,却为了救助灾民,放弃从傅家脱身的机会和来之不易的前途。
一直到天色昏暗,谢叙白也没能找到谢语春的影子。
他精疲力竭地回到裴玉衡所在的实验室,发现里面灯火通明,裴玉衡依旧站在各种精密仪器前,认真专注地做着实验。
执意搜寻谢语春的下落,让谢叙白头疼欲裂,他怔愣地看着裴玉衡熟悉的脸庞,很想再追问一句:裴叔叔,你能不能再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师姐?
话未出口,裴玉衡先察觉到他的到来。
后者下意识心头一紧,想起之前的威胁,唰一下扫视实验室的干净程度,而后对上谢叙白的眼睛,又忍不住愣了一下。
从见面开始,谢叙白就给他一种神鬼莫测的感觉。
那双眼睛像是一口波澜不惊的古井,只有淡然从容或是深藏于心的算计,叫人哪怕心生亲切,也敬而远之,不敢深交。
此刻,却流露着显而易见的茫然和脆弱,像被爸妈丢掉的小孩,在陌生的街头找不到回家的路。
“……”裴玉衡皱了皱眉头。
这一年对他很关键,要不是突然窥见世界真相冲击到他的三观,到了影响到日常生活的程度,他会熟视无睹。
除此之外,对找茬的傅倧和其他纨绔子弟,他可以一忍再忍,连谢叙白苛刻的要求也能照做。
只为不想节外生枝。
见谢叙白一声不吭,只是看着他,裴玉衡还是暂停了手里的实验,顿了一下,又摘下手套,走过去问:“谁欺负你了?”
第84章 爸爸,你怎么才来呀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问题?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明明有这么多种问法,脱口而出的却是一句:“谁欺负你了?”
谢叙白听出这微妙的关切,忍不住愣了愣。
裴玉衡说完话后也是一怔,不知道怎么的,他刚才下意识把谢叙白当成了小孩,明明前者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岁数。
谢叙白见状,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刚才疼晕了头,没能收拾好表情,让裴玉衡看出不对劲。
他当即定了定神:“其实我想问……”
谢叙白当然想继续追问谢语春的下落。
然而话音未落,针刺的疼痛再次袭上大脑。
这种痛感他已经承受了整整一天,层层疼痛叠加到最后,非但没有麻木,反而引起更非人般难以承受的剧痛,宛如尖锐还带倒刺的口器噗呲扎入脑髓,又被千万只蚂蚁啃噬,灵魂都痛到疯狂战栗。
谢叙白闷哼一声,下意识抓住旁边的门沿,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张脸更是瞬间失去血色,额上冷汗淋漓。
他妈妈的身份背后不知道牵扯到何其隐晦庞大的秘密,就是当初从宴朔那里获知成神的契机时,他都没有痛成这样。
见谢叙白猛然一踉跄,差点栽倒在地,裴玉衡赶忙伸手搀扶住人,清冷疏离的脸上掠过一抹担忧:“头疼吗?我带你去医院。”
谢叙白按住他的手,摇了摇头:“没事,经常有的小毛病,歇一会儿就好了。”
裴玉衡一辈子自食其力,吃过小病拖成大病的苦,没法认同他这副讳病忌医的态度,顺手拉起谢叙白的胳膊架在肩膀上,想把人直接带去看病。
谢叙白忍着疼痛带来的不适,看向裴玉衡紧皱的眉头,略显恍惚。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追查下去了,不然,不止是他恐有承受不住脑死亡的风险,系统或规则也会趁他不备恶意操持其他人或玩家,将裴玉衡再次押入多舛坎坷的命途。
谢叙白垂了垂眼睫,缓上一口气,错眼看向裴玉衡身侧的桌脚:“桌子下面有灰。
这句冷不丁的提醒,直接在裴玉衡的心头打出暴击。
裴玉衡动作一滞,顺着谢叙白的目光,看向死角缝隙里积着的一层黑灰。
这种靠着墙壁和仪器的犄角旮旯,八百年不见得被人看一眼。
关键它只有头发丝的粗细,裴玉衡打扫的时候试过用笔芯、棉签、竹签,都挤不进去。
这些高精度仪器非常贵重,价格随随便便上七位数,随便磕着碰着哪一台,裴玉衡都赔不起,也不敢给它们轻易挪地方。
谢叙白推了推眼镜,一脸不留情面:“棉签伸不进去,你就没想过用纸张或更细的针伸进去,慢慢往外刮吗?说到底还是不用心。”
裴玉衡:“……”
何其无理取闹、蛮横无理、没事找事、胡搅蛮缠的嘴脸。
谢叙白催促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快去收拾了,除非你想像傅倧一样学猴叫。”
“……”裴玉衡看了看自己扶着谢叙白的手,冷着脸唰一下松开,去打印机那里拿A4纸。
他真的多余操心这人的安危。
结果手刚放在打印机上,裴玉衡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嗙的一声闷响。
谢叙白眼前一黑,半截身体砸在桌子上。胳膊肘抵着墙壁勉强站稳,衣服逐渐被冷汗浸透,湿答答冷冰冰地贴在后背。
他当过几天医生,不用检查都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好,非常不好。
——是他的问题,不应该为找不到谢语春情绪不稳失去理智,又因为执意寻人而将精神力挥霍大半。
原本谢叙白还担心怎么回去,结果现在精神力消耗殆尽,无形的排斥力如惊涛骇浪扑面而来,要不是他意志力坚强,分分钟会被驱逐出这个不属于他的时空。
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得快点想想办法。
谢叙白的意识都有点模糊了,用力按着太阳穴。
不能叫醒小一。
一方面是怕小家伙担心焦急,另一方面小一的能力重在摧毁,帮不了他,这个副本也不一定能承载小一的威压。
眼镜会不会有办法?
在宴朔的众多精神体分身中,只有金丝眼镜不会整天想着吃掉他,看上去远比其他分身稳重靠谱。
谢叙白动了动手指,搭在金丝眼镜的边框上,结果心里酝酿的请求还没说出口,就被眼镜顶着指腹蹭了一下。
【放心睡一觉。我保证在你睁眼时,一切如常。】
哪怕是心声,也有声线和音调。这一句安抚,低沉且富有磁性,稳若泰山不容置疑,像极宴朔本人的声音。
谢叙白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即便是昏昏沉沉,他的脑子里依然塞满诸多顾虑。
魔术师的傀儡还留在附近,裴玉衡身边的玩家人数尚且不明,被丢在游泳池的傅倧会不会挣脱精神暗示转过头来打击报复,这场试炼要怎么破解,裴玉衡的命运要怎么改变,如果回去晚了平安他们会不会担心……
甚至有很多顾虑属于谢叙白心思敏感杞人忧天,没人可以分担,他也不放心全权交给其他人。
直到金丝眼镜和他说,放心睡一觉。
——今晚是个平安夜,醒来后一切如常。
不会有突如其来的变故造成更严重的灾难,不会有谁死去或受伤,更不会有无法挽留的遗憾。
这一刻,谢叙白的所有顾虑和心惊胆战,仿佛都有了可以依托的依仗。
他迟疑着、纠结着,踌躇不定。
最终谢叙白打起精神,搬来一把椅子,往后靠上椅背。
这个姿势不会让他进入深度睡眠,就算有什么动静也能马上起来。
“我眯一会儿,等下你做完清洁叫醒我,如果我没醒,就直接关灯离开,不用理会。”
说完,谢叙白将手指搭在金丝眼镜上,无意识地摩挲着,缓缓合上疲惫的眼帘。
见对方很快自我调理好,脸上逐渐恢复红润的血色,似乎没有什么大碍,裴玉衡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
他摇了摇头,心想他一个凡夫俗子,担心这些能人异士,真是在瞎操心。
扭头看着手里的A4纸,裴玉衡又忍不住皱起眉头,略显烦躁地揉捏眉心。
一个区域的大扫除做起来可不容易,何况谢叙白不准其他人搭手,要求还分外严苛,这样折腾下去不知道要耽误多少实验进度。
但是裴玉衡所见的诡异非同小可,他需要谢叙白的真相,最好能顺利拿到应对的办法,不然接下来的时间,他别想专心研究。
想到这里,裴玉衡轻轻叹了口气。
他也算打扫出新的心得,知道只用纸刮不干净陈年灰垢,转身去拿清洁剂,润湿纸张的下半部分。
这样做,可以借干燥的上半部分插入缝隙,又把水润的下半部分压成类似湿纸巾的软态。需要注意的是,湿掉的纸容易破裂烂掉,如果堵在缝隙里更不好清理,需要极其小心。
裴玉衡挨着谢叙白半蹲下身,小心且仔细地清理着,逐渐变得投入专注,没有注意周围的变化。
好不容易清理完,裴玉衡对着干净的缝隙,轻舒一口气。
他撑起身,抬起头,冷淡的眸子瞥过眼前睡得正熟的小男孩,转身……
“??”
裴玉衡猛然转头,再度瞳孔地震。
椅子上的谢叙白不见了,蜷着的是一个小孩,脸上戴着相同的金丝眼镜,长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砌,身子骨却是一反常态的消瘦孱弱。
解除模拟后,小孩身上的衣服也变回了白大褂。
这衣服本就宽大,穿在小孩的身上,直接变成披盖的小被子,被他仿佛没有安全感地拿小手揪住一角,往怀里扯扯,把半个脑袋埋进去。
裴玉衡怀疑自己看花了眼,捏按眉心好几下,再睁眼还是幼年版的谢叙白,看样子最多不过六岁!
金丝眼镜明白“谢叙白如果不能停下思考,就不可能休息好”的道理。
它干脆直接为人开启“节能模式”,让人的思维和记忆暂时停留在不需要深思熟虑的六岁,既能放松身体,也能节省精神力的消耗。
末了,它蹭一蹭睡得正香甜的小崽,如承诺的那般,撑开防玩家窥探的隐形屏障,无声侵入副本规则,让一切动荡在今晚姑息。
做完这些,也到了金丝眼镜的极限。它的眼镜框悄然裂开一个细微的口子,又被拟态遮住。
眼镜需要修养,于是它陷入浅眠。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留下一个满脑子晴天霹雳的裴玉衡。
这是在玩什么新花招吗,还是对方的身体确实出了状况?
裴玉衡瞪着面前的小孩,想把人叫起来,伸出手却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活了二十多年,头一次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正当这时,蜷在椅子上的小孩似乎被冷硬椅面硌得不舒服,无意识翻了个身。
“唔……”
见他快要摔到凳子下去,裴玉衡一惊,顾不得多想,伸手把小孩拽住。
小孩被拽醒了。
他哼哼两声,眼睛半睁不睁,迷迷糊糊地揉一揉被拽疼的地方。
又打了个哈欠,揉揉眼,睁开,一双惺忪睡眼笼着雾蒙蒙的水花儿,仰头瞧着杵在面前的裴玉衡,睁着眼珠子努力分辨他是谁。
谢叙白变小,完全超出裴玉衡的认知,被这丁点儿的小崽子打量着,更让他头皮发麻。
对方还记不记得他?他需不需要自我介绍?这家伙的智力会不会跟身体一块退化?他该送这小孩去警局还是福利院?
紧接着,更超出裴玉衡认知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小孩看着他,看着他,黝黑透亮的眼睛唰一下笼上更厚重的雾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豆大的泪水吧嗒吧嗒往下掉。
好久没看过小孩子哭的裴玉衡属实是慌了,连忙从桌上抽出纸巾,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别哭,别哭,告诉我你怎么了?”
小孩不叫也不闹,只安安静静地咬着唇,一个劲儿地掉眼泪,仰着脑袋,目不转睛地看着裴玉衡。
他握住裴玉衡伸过来的手。
瘦瘦、漂亮的手,但是很有力气,可以一下子抱起他。
小叙白的记忆还停留在肮脏漏风的水泥桶里,他蜷在里面,冷得直哆嗦,用力捂着的肚子饿得痛,嘴巴渴到要冒烟。
可握着裴玉衡的手,他几乎一下子想起盛夏那天吃到的雪糕。巧克力味,甜甜的,冰冰凉凉。
背靠着的胸口结结实实,染着清清浅浅的松柏香。
是真实的裴叔叔,不是想象出来的裴叔叔。
妈妈说,如果她离开了,裴叔叔就是他的爸爸,是可以依靠的人。
是爸爸呀。
好半天,小叙白才从嗓子里挤出一句细若蚊蝇地抽噎。
“裴叔叔……爸爸……呜……”
“妈妈变成了星星,我追在车子后面,追不上她。好多叔叔阿姨想带我走,我说你会来的,他们不相信,要抓我走。”
“我藏在衣柜里,小树林,管子里,可是你一直不来,最后连隔壁的李奶奶都不信我了,要抓我跟他们走。”
小叙白不肯放开裴玉衡的手,泪水糊了眼睛,叫他看不清裴玉衡的脸。他慌张地支起胳膊擦眼泪,哪知道眼泪越擦越多,声音也愈发哽咽。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
“你怎么才来呀……”
第85章 设定二:重度强迫症……
听着小叙白的哭诉,裴玉衡一颗能同时跟进五组样本数据、重组逻辑画图、心算核对参数并分类规划变量的大脑,“嗡——”的一声搅成一团。
眼前的小孩像是水做的,还是烧开一百多度的水,红着眼睛,眼泪流个不停,圆滚滚的泪水啪嗒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手指不稳一颤。
他甚至顾不上小叙白说的什么,全程都在手忙脚乱地扯纸巾,又是笨拙地安慰,又是耐着性子温言细语地劝哄。
小叙白其实不爱哭,三岁之后,他一年哭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躲那些人的时候不小心摔一跤,腿磕青了,胳膊撞肿了,也只是咬住后槽牙爬起来,牟足全力跌跌撞撞地继续跑,没吭一声。
冷风灌入藏身的水泥桶,他对着冻僵的小手哈一口热气,闷咳几声,缩进衣服里捂热,不再做着被裴玉衡带走的美梦。
却没想到,在彻底不抱希望后,居然会睁眼看见裴玉衡的脸。
于是所有的固执、忍气吞声和强撑坚强都在这一刻化为乌有,他终于可以坦然光明地宣泄自己的委屈和难过。
后面小叙白哭得直抽抽,开始打嗝,裴玉衡慌张地给他拍背顺气,听到孩子喊渴,又转头去接温水。
结果没走几步,就被小叙白两三步追上来,拽住实验服,一把抱住。
裴玉衡有种被小熊猫扑了腿的感觉。
成人能穿的白大褂和裤子大了小叙白整整三圈,此刻像被弄乱的毯子般缠在这小孩的脚下,如果被他拽着往前走,估计会摔倒。
于是裴玉衡便将小叙白抱了起来。
刚才哭得没完没了的小家伙,此时却安安静静,非常乖,两只手臂紧紧地圈住他的脖子,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偶尔才因为止不住哭嗝儿,小小地哆嗦一下。
裴玉衡也有点无所适从,他不知道小孩子的身体居然可以这么轻,这么软。
明明没抱过小孩子,接触也少,两只手却先娴熟地动了起来。
手臂托着小叙白的屁股往上垫一垫,搂住膝盖弯儿,再把裤子给崽提一提,宽大的白大褂折叠两次,干脆当被子裹住崽的身体。
饮水机就在前方,裴玉衡调试好水温,递给小叙白。
小叙白乖生生地接过,说了句谢谢爸爸。
裴玉衡脚步刹停!
他宕机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为什么刚才他的脑子会被震得嗡嗡响,全然是被小叙白的这一声爸爸给叫懵了。
足足好几秒,裴玉衡都没能说得出来话,半响才硬着头皮求证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他学生时代经历过几次跳级,考上研究生时还不到二十岁,傅家也是看他天赋出众,才乐意把他收为养子,资助他上学。
换句话说,如今二十一岁的他,怎么可能拥有一个六岁大的崽?
他甚至没有牵过同龄异性的手。
“……爸爸?”敏感地察觉出裴玉衡的情绪有异,小叙白明显惶恐起来,“你不喜欢我这么叫你吗?”
听小孩说话带着颤音,裴玉衡连忙断然否认:“不是。”
他想起徐杨(魔术师)叫过谢叙白的名字,裴余,和他同姓,就忍不住头皮一麻,连忙将小孩放下来,搜衣服里有没有什么身份证明,拿出一部手机和一个钱包。
手机有密码锁,不能扫脸或指纹解锁,从外表看不出什么型号。钱包里只有一寸证件照,和一沓现金。
现金是谢叙白特意准备的,以防手机受到磁场干扰的时候没钱付账。但他今天拜托汉子帮他找人时,给的是从魔术师那薅来的钱,没有用这沓现金。
裴玉衡也很快注意到了这沓现金的问题,他盯着纸币上的序列号,快速来到电脑前,核对后震惊地发现,这些钱的发行日期大部分在十多年后,有些则有二十多年!
他又从水印、安全线、荧光反应等一一验证,不看那离谱的发行编号,绝对是真钞。
甚至发行编号都算不上离谱,因为如果谢叙白有能力以假乱真,凭那人可以一眼扫见死角污渍的敏锐意识,也不应该留下这么大的漏洞。
裴玉衡僵在原地,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脑子里成型。
——难道说裴余来自二十多年后的未来,是他的儿子?
毕竟亲眼见识过傅倧他们变成腐尸,再怎么离奇逆天的事情,好像都有发生的可能,比如穿越时空。
只是这么一想,裴玉衡好不容易恢复理智的大脑又要死机了,他听见自己声线不稳地问出声:“好孩子,你的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叙白有点茫然:“爸爸你不记得了吗?妈妈叫谢语春。”
谢语春,正是谢叙白之前和他打探过的人名。
当时谢叙白问得很着急,对那人的在意程度不言而喻,如果是想要再见一面逝世的亲人,那就说得通了。
裴玉衡和小叙白无声地大眼瞪小眼,脑子急速运转,五秒后,彻底宣告宕机。
实验是做不下去了,警局也去不了,裴玉衡压住带小叙白去做亲子鉴定的冲动,他知道一旦自己前脚迈进医院,后脚傅家就会把他叫过去问话。
他也不可能依照谢叙白先前的叮嘱,将这么点大的小崽留在空旷寂冷的实验室,最终脑子一热,决定把小叙白带回宿舍。
小叙白再次被抱起来,从善如流地圈住他的脖颈。
他看着唇红齿白,气色极好,但轻得不可思议,像只发育不良的猫崽儿,眼神透着点灰暗的病气。
到外面被风一吹,开始小声咳嗽。
裴玉衡看在眼里,情不自禁地皱紧眉头,将衣服给他掖紧,加快回宿舍的脚步。
一路上,他脑子里掀起翻天覆地的风暴,循环播放——
我居然有儿子了,活的,软的,好小一只。
这真的是我的儿子?怎么一点都不真实。
我怎么能有这么大的儿子,不,等等,裴余的身体似乎遇到意外缩水了,变小是他的身体防御机制?那他如今几岁?
裴余妈妈,他的妻子,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多久结的婚,听起来好像在分居,分居……就算分居也不能放着他们孤儿寡母艰难过活,未来的我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人渣?
……
回到宿舍,裴玉衡也没能冷静下来。
反倒是小叙白擦干眼泪后,变得像个沉稳的小大人。
裴玉衡开门腾不出手,他主动要求把他放下来,尽管对温暖怀抱的不舍和依赖全写在了脸上。
被小叙白眼巴巴地瞅着,还有那隐忍的闷咳声,裴玉衡开门的速度不由自主变快。
门打开,灯光照亮整个宿舍。
布置很简洁,但很乱,专业书散落在屋子各个地方,包括床和椅子上。微波炉前放着没开封的方便食品,桌子上有着堆成山的研究资料,凌乱得像盗窃案发现场。
裴玉衡原先是有点轻度洁癖,但急于出成果的每一天,他都在焦虑。
科研项目出结果,是他当前唯一脱身的途径,所以文献资料必须在他触手能及或肉眼可见的地方,一篇一本不够,需要很多、再多、更多。
也是开门后,裴玉衡才注意到这件事,反射性去看小叙白的反应。
小叙白眨巴眼,不负众望,无心说了一句:“好乱啊。”
裴玉衡:“……”
成功遭到未来儿子的嫌弃和会心一击。
谢语春就会把家里打扫得很干净,屋子虽小但井井有条。
小叙白有样学样,拽着宽松的大裤子,防止掉下去,积极主动地自荐道:“爸爸,我帮你一起收拾!”
下一秒,小叙白踩中拖在地的裤脚,踉跄几步,被装着培养皿的防尘箱绊倒,啪叽一下摔到地上:“哇啊!”
裴玉衡:“!”
裴玉衡慌张地跑过去,将小叙白扶起来:“有没有事?”并做好小孩再次嚎啕大哭的准备。
结果小叙白只是呲牙咧嘴地揉揉被砸红的脸,黑亮的眼睛弯一弯:“没事哦。”
他瞄着裴玉衡停滞在半空中的手,主动将通红的小脸蛋递过去,期待地催促:“但还有点痛,爸爸给我揉一揉吧,揉一揉就不痛啦。”
裴玉衡被这小崽的成熟体贴程度惊呆了。
但那一瞬间,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对外对己说过无数次的“没事”。
习惯过苦日子的孩子,会变得早熟稳重,在他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默默地自我疗愈。
所以裴玉衡欣慰不起来,也没法为之高兴。
他看着眼睛弯成月牙形的小崽子,曾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惨案,竟然又在后代的身上重复上演。
愧疚感倏然放大,愈演愈烈,他缓缓伸出手,将小叙白紧紧地搂在怀里。
“对不起。”裴玉衡声音喑哑地说道。
似乎是因为他抛弃他们孤儿寡母,才让小孩过得这么难过,妈妈走后,拼命去追妈妈的灵车,不想被社区福利院的人强行带走,东窜西逃,忍饥挨饿,等了他很久,都没能等到他接自己回家。
他真的、真的很差劲。
那一刻,小叙白也僵住了。
而后他抱住裴玉衡,小松鼠一样在人的肩膀上蹭蹭,哼哼唧唧:“爸爸不是来接我了吗?所以,原谅你啦。”
“……”裴玉衡沉默,他不知道自己后来到底有没有接走小叙白。
看谢叙白长大后的样子,漠然冷淡,好像和他也不是很亲密。逼他大扫除……难不成是在宣泄自己被丢下的怨气?
看着小叙白仿佛闪着光的大眼睛,裴玉衡既心虚又内疚,给小孩揉揉摔痛的小脸蛋。
比面团嫩很多。
小叙白仰着脸给揉,被揉舒服了,还会弯着眼睛发出一声乐呵的笑,嘚瑟的语气和炫耀宝藏似的:“是不是很好揉,妈妈和李奶奶他们都说我的脸好软的,摸一摸就会超开心。”
裴玉衡被他开心果似的一笑,抿紧的嘴角都压不住翘了一下,忍俊不禁。
然后他去收拾屋子。
这一次没有谢叙白的要求和监督,裴玉衡却按照更严格的标准打扫起来。箱子整齐地堆在角落,书和资料放回书架,各个缝隙打扫干净。
不求一丝不苟,也不能让小崽再嫌弃(其实没有)地说一声“好乱”。
他始终记得谢叙白告诉他的那句话——“清扫”怪物尸体的时候若是疏忽大意,丧命的会是自己,更会牵连无辜。
身为父亲如果不能给孩子做个好榜样,那就太逊色了。
叮。
系统提示声响起。
【“洁癖”塑造进度:100%,恭喜达成目标!】
【额外达成设定:严谨。人物“裴玉衡”的生存能力大大提高了!恭喜!】
小叙白忍不住揉了揉耳朵,好像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
因为不知道前因后果,两句话他听得似懂非懂,但他知道爸爸叫裴玉衡,生存能力提高是一件好事。
见裴玉衡做完清洁,又洗了一遍手,朝自己走过来,他鼓掌欢呼道:“爸爸变强了!”
似乎是崽崽独特的夸奖方式,裴玉衡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唇角。
没有小叙白能穿的衣服,只能先将就一下,等明天再想办法,问问有孩子的教职工有没有可以借用的旧衣服,或者让童装店送货上门。
裴玉衡有备用的洗漱用品,全新的,没用过,正好给小叙白用。
他给小叙白搬来凳子,让小叙白能站在洗漱台前,一大一小对着镜子开始刷牙。
往日裴玉衡习惯独自一人,沉默无声。
今天多了一个小叙白,在旁边漱口“唔唔哗哗”地漱出节奏感,又哇的一声把水吐出来:“爸爸,擦脸。”
裴玉衡给他擦,擦着擦着,又忍不住揉揉那嫩滑的小脸蛋,逗得小叙白哈哈笑:“好痒呀,爸爸。”
一声声爸爸,将裴玉衡叫得恍惚了,明明还没有身为人父的实感,却在不知不觉也跟着应了小孩的呼唤:“嗯,我在。”
这间屋子,他的身边,忽然不再空荡荡。
磕磕巴巴洗漱完毕,两人上床睡觉。
其实离裴玉衡睡觉的点还早,但小家伙困了,频频打哈欠,先一步爬上床,对着旁边兴奋地拍一拍:“爸爸,一起睡!一起睡嘛好不好?爸爸——”
被这孩子黏得没办法,裴玉衡只好放下手中的纸质文献。
他让小叙白睡在靠墙一边,防止睡着睡着掉下去,自己则挨着床边,尽量留出空余,让小孩能活动手脚。
小叙白见状,得寸进尺地扒住裴玉衡的手臂,眼睛闪亮亮:“要抱。”
不是很习惯和任何活物亲密接触的裴玉衡:“……”
看出他的迟疑,小叙白瞬间嘴一瘪。
裴玉衡见过孩子真哭,无声的、没有任何作秀,一眼就能看出他在装可怜。
但见那双眼睛溢出水雾,还是将手伸了过去,搭在小叙白的背上,反手拍拍:“就这样,快睡。”
小叙白嘿嘿一声,满足了。
他如愿闭上眼睛,裴玉衡却忍不住叹气。
这间单人宿舍是师兄师姐帮他申请的,但裴玉衡很少回来睡觉,因为压力大,患有神经功能紊乱和睡眠障碍,一丁点噪声就可能被惊醒,然后整晚睡不着觉。
以往他可以用实验麻痹自己,累到一定程度自然就能睡着,虽然师兄师姐们称之为昏倒,绝不认同是睡觉。
现在他还没累到极致,身边又突然多了个不怎么熟悉的崽,脑子里半是小叙白的身世和境况,半是没能推进的实验进度,料想今晚应该难眠。
没多久,却见小叙白闭着眼睛说:“爸爸,你是不是睡不着?我给你唱首歌吧。”
“我也经常睡不着,妈妈就会给我唱歌。”
裴玉衡沉默着,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叙白先唱起歌来。
孩子的声音纯真清亮,没有那么多的技巧,却好似百灵鸟,动人心弦,涤荡心灵。
并且他一开嗓,星星点点的金色浮光随之出现,悠哉悠哉地飘在两人的身边,像散发着暖黄光晕的萤火虫,在寂静黑暗的宿舍里,如梦似幻。
裴玉衡忍不住怔愣了一下。
他忽然听到一小声压抑的泣音,扭头一看,借着金色萤火,看见小叙白不断划过眼角的泪痕。
小叙白想谢语春了。
虽然他极力地不去怀念,不想哭,还是忍不住。
他不傻,能看出裴玉衡好像看陌生孩子一样的眼神,能发现眼前美丽壮观的学校环境,不属于原来老破小的住处。
裴玉衡发现了小叙白深藏在笑脸下面的难过和惊惶,他不知道怎么安慰。
又或许是他明白,对一个突然失去母亲的孩子来说,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顿了顿,他伸出手,擦掉小叙白脸颊上的泪水:“不哭,不哭。”
他想着做一件事,让小叙白分散注意力才好,便笨拙地问:“你唱得很好听,愿意教我怎么唱吗?以后我……爸爸唱给你听。”
小叙白唰一下睁开眼睛。
他眼睫沾着泪,定定地看着裴玉衡,半晌将人的大手拽紧,带着哭腔重重地嗯一声。
半个晚上,一大一小磕磕巴巴的歌声萦绕在暖黄的荧光下。
原以为会很难睡着,结果裴玉衡搂着小孩,半生不熟地哼着歌,感受着孩子从短促到安稳的呼吸声,最终阖上眼,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一夜好眠。
第二天大早。
叮铃铃。
裴玉衡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他唰一下睁眼,从床头柜摸来手机,看一眼来电显示,瞬间清醒,眉头拧紧成一团。
他想看一眼身边的小叙白,没成想,和恢复大人模样的谢叙白对上了眼。
谢叙白:“……”
裴玉衡:“……”
后者手一抖,点到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高高在上的嗓音,冷冰冰的,有些尖锐,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回傅家一趟,我要在二十分钟内看到你的人。”
受金丝眼镜的影响,卡壳一晚上的系统迸溅出嘈杂的滋啦电流声,又随着女人的冷言冷语,逐渐清晰。
【其名裴玉衡,设定二:重度强迫症。】
【我们探究过重度强迫症形成的原因:遗传因素、不良的成长环境、受到严重的心理创伤。你猜他会是哪一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