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骗子
在这一片死寂的氛围里,任何微小的动静都会被成倍放大。
无论李主任,还是谢叙白,都听到了一道声音。
“咕……”
喉结用力滚动,口腔分泌出大量粘稠的涎水,争先恐后挤入咽喉——分明是野兽忍不住食欲的吞咽声,仿佛饥肠辘辘,随时会撕咬下猎物的一块肉!
靠近谢叙白的蒙面人,正是防卫科的其中一名成员。
李主任惊疑不定,当场怒喝道:“你想要干什么?!”
谢叙白虽然没有正式入职,但身份信息已被录入医院系统,毫无疑问是自己人。
何况他们过安检走的正规流程,防卫科的突然发难简直没有道理!
话音未落,李主任猝然撞上蒙面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橙黄色兽瞳,透着无机质的冰凉,宛如浑然天成的琥珀石。
兽瞳凝成针状竖线,专注出神地紧盯着青年的后颈肉,对李主任的呵斥视若无睹。
李主任的呼吸陡然一滞,一股寒意窜入脑神经。
刚才那一声喝问可裹挟着他近乎六成的力量,却跟撞在铁板上一样纹丝不动。
这人的级别绝对不低于他!
眼见蒙面人离谢叙白的后颈越来越近,李主任心下骇然:“谢主任快躲——”
金色精神力比他的声音更快出现,在半空中划开一道绚烂的淡金色尾焰,如同利箭贯穿幽深的夜色,精准地套住蒙面人的脖颈。
蒙面人猝不及防,被毫不客气地拽出五米远,嘭的一下摔坐在地。
“咕唔!”
谢叙白一边用余光关注其他防卫科成员的动向,一边淡然回头,迎向再度冲上来的蒙面人。
面对气势汹汹的蒙面人,他抬起手,做出一个让李主任当场目瞪口呆的动作。
——五指并拢,指尖向上,掌心朝外,精准地抵在蒙面人的眉心。
蒙面人如果站直,差不多比谢叙白高出半个头。
但他冲过来时下意识压低身子,直接分毫不差地怼了上去。
青年的手型很好看。
线条流畅优美,五指纤细且骨节分明,肌肉宽薄度恰到好处,有着成年男性的宽厚。
很快蒙面人震惊地发现,自己这一撞,居然会动不了。
不,不应该是动不了,应该说小腿和下腹突然使不上劲儿。
他僵在原地,瞪圆的眼珠子直愣愣地往上瞅,正对上谢叙白澄澈的眼眸。
平静无澜的视线透过镜片,反射出泠泠微光,从上临下将他看了个遍。
场面滑稽得就像两只猫打架,黑猫张牙舞爪地发出攻势,白猫淡定地蹲在原地,只在黑猫扑上来的时候挥动爪子。
第一秒,快准狠地按住猫脑袋。
第二秒,啪的一声把它给摁地上。
——完美镇压。
谢叙白审视着蒙面人,警惕他突然暴起,试探性地问:“你想吃了我?”
蒙面人回神,又开始吞咽口水。
“单纯地想吃我,还是因为我违反了什么规定?”
蒙面人目不转睛:“咕噜。”
只是单纯的食欲么。
谢叙白沉吟片刻,分出一缕精神力:“它身上也有我的气息,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话,我可以让你尝一尝。”
李主任还没来得及从震惊中回神,就听到这段不同凡响的发言,瞬间鬓角青筋一阵抽搐。
他一言难尽道:“谢主任,精神力是能量体,怎么可能给人吃,你到底……”
其实李主任更想知道谢叙白为什么会这么淡定,还这么熟练。
这可是被人当成食物攻击,换成谁都会忍不住发狂报复!到底是他太大惊小怪,还是谢叙白根本不正常?
紧接着,更让李主任傻眼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蒙面人歪了歪脑袋,琥珀兽瞳望着谢叙白,居然真的收拢手脚,一动不动。
谢叙白也遵循自己的诺言,将套住蒙面人的精神力分出一小缕,化解凌厉的攻击性,变作温和无害的光团。
蒙面人将面罩从下往上拉起一小截,试着舔一口。口感像烤得软乎乎的棉花糖,几乎甜化了舌尖。
他双眼乍亮,迫不及待地叼在口中。
但没吃,也没走,继续虎视眈眈地盯着谢叙白。
蒙面人什么话都没说,谢叙白却懂他的意思,声线微冷:“从我面前离开。如果不走,这一份你也别想吃。”
仿佛应召着谢叙白的话,蒙面人口中的金色光晕朝外溢散,像阳光下融化的冰,整体缩小一圈,几乎要含不住。
“!”
他瞳孔扩张,心疼得滴血,护食般死死捂住嘴巴里的光团,从原地闪现消失。
李主任看完一整个过程,如同晴天霹雳当头砸下,三观被劈了个粉碎。
“……谢主任?”
谢叙白笑了笑:“我以前救治过这种异食癖的患者,喜欢吞食精神力是他们的特性,只要找准需求就好说服。”
别看他表面风轻云淡,内心却无奈到叹气。
他总不能告诉对方,宴朔的意识体分身全是这个鬼样子。
他不是淡定,是麻木和见怪不怪。刚才习惯性用精神力做诱饵,没想到真的有效。
但这也延伸出一个更大的问题。
对上恍恍惚惚的李主任,谢叙白真诚地提议道:“李主任,要不我们以后再找机会来吧。”
“什么意思?”
李主任顺着他的视线,不明所以地看过去,瞬间一激灵。
黑夜中,数不清的防卫科成员齐聚在监察区门口。眼珠子绿幽幽的,比起人,更像一群如饥似渴的饿狼。
原本发现外人到来,他们眼中满是警备和警惕,如今只剩下赤裸裸的贪食欲。
李主任的头皮都要炸开了:“难道不能按刚才的方法一个个地喂过去?”
此话一出,所有防卫科成员喉结滚动,吞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肉眼可见的亢奋激动。
谢叙白沉声道:“没那么简单。喂一群和喂一个不同,谁都想多吃一点,如果有一个喂多了,其他的会跟着闹,追着讨食,乃至于全体失控!”
语气沉郁得像经验之谈。
李主任不敢置信:“你还真喂过一群??”
谢叙白:“别说了快走!”
防卫科的人已经急不可耐地动了。
他们或许没有最开始的蒙面人速度快,但也是行动果决,动如雷霆。
眨眼时间,数道人影似飓风掠过,追击着谢叙白两人的脚步。
谢叙白当机立断,将李主任大力推开,同时分出几缕精神力抛洒出去。
前排的防卫科成员瞬间去抢那几团金光,身后的人紧跟其上。
谢叙白大声道:“李主任,您先走!”
事情闹到这个份儿上,两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防卫科全体都是冲着青年去的。
李主任被谢叙白推出包围圈,见青年充当吸引仇恨的诱饵,艰难躲避防卫科的追击,忍不住怒声爆出一句国骂。
此前他只觉得防卫科是傅倧的走狗,现在真切体会这群疯子的棘手性,感觉简直像日了狗。
为什么防卫科会突然暴走?
A级重症患者被恶意放出的那天,他们过来维持秩序的时候又不是没有见过谢余,那阵可没这么疯狂!
……等一下。
李主任脚步一僵,猛然瞪大眼。
是他想岔了!
防卫科因为实力莫测,行事作风极其乖张,被全医院视为洪水猛兽,一般只留守在特级监察区。
但凡他们出面,必定引起一番骚动,毫无动静反倒证明古怪至极。
李主任额头冷汗急剧淌落,没来由地想起傅倧那天晚上反驳他的一句话。
【出事的时候我比你们更早赶到谢主任的诊室,几位老眼昏花看不见,难道还能怪我?】
也是这种时候,他才忽然醒悟过来,那可能不是傅倧的随口搪塞。
意味着——动乱发生当天,傅倧确实及时赶到了现场。
结果防卫科突然发疯,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为了压制住这群失控的狗,傅倧只能暂时退场,这才没跟他们撞上面!
可是现在说那么多都晚了。
李主任手忙脚乱地追过去,眼看谢叙白再次陷入防卫科的包围圈,急得嘴皮子冒泡。
之前那些尝过精神力甜头的成员,也意犹未尽地追过来,堵成更加密不透风的人墙。
谢叙白眼神一冷。
如非必要,他不想在医院里伤人。特别防卫科还是傅倧的直属手下,万一闹僵不好收场。
李主任也是这样想的,事情闹大会让傅倧加强戒备,以后想要再找机会带谢叙白潜入,更是难上加难。
然而这群人步步紧逼,没可能善罢甘休。
老人咬紧牙关,像在挣扎,终于心一横,笼罩在谢叙白头顶的影子飞速下压。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厉喝穿透冰冷的寒风:“都给我站住!”
所有防卫科成员就像被施下定身术,倏然停顿,眼神涣散。
谢叙白和李主任抬头看去,看见傅倧站在疗养大楼门口,脸色难看地瞪着他们。
“还在那愣着干什么?都进来。”
谢叙白和李主任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起身上前,紧跟在傅倧的身后,快步进入大楼正门。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十秒后,防卫科成员快速眨眨眼睛,恢复神采。
十几双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谢叙白离去的方向,半晌才回头。
不知道是谁先开口,像是多年不曾张嘴说话,声音干涩得宛若老旧的破风箱:“……是他?”
其中几名成员不约而同地舔一舔嘴角,喉结滚动:“咕。”
没能尝到精神力的其他人眼神更冷了,似乎有点恼怒和委屈,琥珀色的眼睛隐约透出猩红血色。
“骗子。”所有人的声线整齐划一。
抱怨完,他们一个个围在疗养大楼的门前,固执地等待青年再次出现。
乍然看去,像极一座座笔直的瞭望台。
疗养大楼内部灯火通明,恒温系统持续作用,散发温暖的热气,将寒冷昏暗隔绝在外。
李主任还在想怎么解释才合理,结果忽然听到前方人声鼎沸。
再一抬头,看见一大群穿白大褂的身影。
有本院的主任医师,也有外院的知名医生。
吵吵嚷嚷,热闹至极。
李主任都快惊呆了,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过去:“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傅倧目光瞥过去,理所当然地反问:“他们为什么不在这儿?”
等到李主任几乎红了眼,他才有意无意地轻笑一声:“S级患者【长臂】的病情始终得不到好转,所以我在今晚开展专家会诊,看能不能缓解他的病症。怎么,你俩难道没有收到消息?”
李主任:“……”
谢叙白和傅倧视线交接,瞬间意会,拿出手机翻看:“确实没有。”
“哦。”傅倧无所谓地道,“那可能是行政漏发了吧。”
李主任听到这话,怒火噌噌往上冒。
可傅倧只用一句话就把他的质问堵了回去:“既然你们没有收到消息,那为什么会出现在监察区?”
李主任自然解释不出来。
想到一会儿能看见那名S级患者,验证对方是不是前院长,老人将怒火强行压下:“当然收到了。”
傅倧看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再度发出嗤笑,漫不经心地走开。
谢叙白一直知道,进入监察区的事情瞒不过傅倧。
白天他将这件事隐晦地告知对方,傅倧让他不要理会,跟着李主任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当时好奇对方有什么应对的办法,没想到竟然会直接开诚布公。
如今他明面上还和李主任是一伙人,自然要表现得愤慨一些。
只是想起被防卫科围攻时,始终遮在头顶的影子,谢叙白缓和声线劝道:“走吧李主任,我们想看的东西就在前面了。”
李主任勉强理顺气:“走吧。”
而傅倧也没有刻意拖延,等谢叙白他们抵达后,带着所有医师团队,来到前往地下看押场所的重型升降机前。
咔——
厚重的金属大门轰然打开,带动整栋大楼轻微震颤,一片冰冷的白雾顺着地板溢散而出。
第72章 又一位S级患者?……
步入升降机后,谢叙白能明显感觉到气温骤降十几度。
冷气似冰刀刮着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冷暖交替,形成鲜明对比。
他皱了皱眉头,看向右上角的室内温度计。
【温度:13.1℃ 】
【相对湿度:38.7%】
但比起常规温度计,这里的显示条目还多出一项。
【区域污染值:18%】
谢叙白大概能从现今情况理解,上面的污染值不是指空气质量指标,而是一种异化值。
不止是医生的精神力可以化作实质,病患意识世界的污染,似乎也会化作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微观物质,感染扭曲其他正常的事物,进而影响到现实世界。
就像恶性污染病里的病毒。
走出升降机,眼前的视野豁然开朗。
正前方是一条笔直的长廊,头顶的白炽灯将整个通道映照得森冷惨白。每隔十米有一处安检和中型金属门,需要接连认证三次身份。
四面八方包括天花板和地板,都是银白色的合金墙面,严丝合缝,看不出一丝混凝土的痕迹。
空气内循环系统持续作用,从头顶传来嗡嗡的声响。
异化专区的墙壁至多三个夹层,这里的防爆墙起步就是50厘米。
实验桌、玻璃器皿、各种化学药剂和标本架,还有各种超高精度仪器,在这里面随处可见。
一股肃穆严谨的科研气息扑面而来。
至少谢叙白现在可以确定,李主任说第一医院曾经是秘密研究基地,并不是无的放矢。
——谁家正经医院会在地下几十米的地方,设置这么一个研究设备完善、防御系统严密的秘密场所?
他抬眼扫向周围形形色色的面孔。
学术研讨会向来是安静不下来的。
在他和李主任加入后,不少憧憬李主任的后辈过来请教平日难解的疑难杂症。
因为他差点打破第一医院的最高救治记录,顺便提到了他。
议论声此起彼伏,嘈杂喧闹。
因为规则的限制,对非相关领域的人群来说,这些全都属于禁忌知识,别说学习记忆,就是简单地尝试认知,都可能让自己陷入疯狂。
他们却能怡然自得,泰然处之。
这就是异化世界中【身份】的重要性。
警卫人员道:“前面就是S级病患【长臂】的活动区域,需要进行全身消毒。为了各位的生命安全考虑,请穿上防护服。”
谢叙白跟其他人接受消毒。
李主任不知道去了哪里,再回来时递出一套防护服,比起常规样式,明显更厚实一点。
谢叙白顺手摸了上去,里面不知道采用什么材质,蓬松柔软,果然要暖和很多,惊喜道:“谢谢。”
教导江凯乐跳舞时,他苦练过体力。
之后陆陆续续报过什么攀岩班、格斗班,各种训练一样没落下。
结果却是,虽说理论技巧学会不少,但身体素质就像被定死般毫无改变。这么久的时间,还是战五渣。
据说为了降低生物活性,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谢叙白身为纯人类,一路走来实在被冻得够呛。
暖水袋在被防卫科追击途中弄丢了,李主任也拿出相同制式的防护服穿上,冲他摇了摇头:“你还这么年轻,身体就虚成这样,以后找时间锻炼锻炼。”
这话由他来说没毛病,毕竟他岁数大得可以当谢叙白的爷爷辈,结果扭头一看,年轻人比他抖得还夸张。
谢叙白干笑一声答应下来,穿上防护服后,果真好受许多。
因他和老人关系拉近不少,至少能看出李主任对他再无戒心,便大着胆子询问:“您以前是不是这里的研究人员?”
李主任一顿,深沉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刚才的警卫没提,我都不知道还有这种加厚加绒样式的防护服。但您也没问,直接找警卫借身份卡,把防护服拿了过来。”
从进入这所秘密基地开始,老人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对这里很熟悉。
谢叙白关注李主任的脸色,适时止住话题:“抱歉……或许我不该提。”
“没什么不该提的,反正都是些再也找不出痕迹的往事。”
李主任断然开口,和听到动静扭头的傅倧对视一眼,扯了扯嘴角:“是,为了追随前院长,我确实在这里工作过一段时间。”
说完,他盯着谢叙白,语重心长:“你的观察力超乎寻常,这是你的优势。”
“多看多想,没什么坏处。别到时候像我一样始终被人瞒在鼓里,最后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傅倧无声移开视线,语气如常地道:“都穿好防护服了?大家进去吧。”
被李主任当着谢叙白的面指桑骂槐一通,中年男人看似无动于衷,手指却悄无声息地攥紧,又在刹那间松开。
谢叙白没有忽略这个细节。
难道说李主任曾经是傅倧的下属?为什么他们会闹到今天这种地步?
带着疑问,谢叙白与其他人一同踏入S级患者的活动区,走进位于高空的观察室。
他惊讶地发现,里面居然是一个枝繁叶茂的生态园!
大范围栽种的似乎是某几类耐寒植物,场地很开阔,至少有区县级别的足球场那么大。灯光模拟春季日光,温暖舒适,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阴森。
其他人则第一时间来到观察窗口,目测和地面的距离,放心地松上一口气。
位置高才好,安全。
这时有人注意到,观察室的左上角玻璃趴着一道粗长的阴影,很像蛇的影子。
他瞬间头皮发麻,往后退开几步:“你们还会投放生物进去?用来陪伴患者?”
傅倧微妙地扯了下嘴唇:“不……”
那道阴影不知道是不是感受到人群的到来,唰一下抽开。
没错,是抽开,不是跳开或弹开!
细长黑影像一根凌空甩开的长鞭,以极其尖锐的姿态刺入众人的视线!
明亮的灯光照清它的全貌,清晰明了的肌肤纹理,古铜色的皮肤,由粗至细的肌肉线条。
——那分明是一截手臂。
一截足以贯穿整个观察窗口、整整十五米长的手臂,并且没有露出手腕和胳膊肘!
谢叙白瞳孔扩张,比其他人更加惊异。
只因他比其他人更快反应过来,此时他们正身处于离活动区地面五十多米的高空也就意味着,这条手臂若是想要伸到这里,至少还要再多出五十米!
难以想象这条手臂实际得有多长!
安全距离瞬间被打破,仿佛下一秒那条手臂就能拍下来,让他们尸骨无存。
很快有人陆续意识到这点,一个劲儿往后退,一直退到大门口,后背抵住墙壁,惊恐怒骂:“傅院长!你们工程部是干什么吃的,为什么要将观察室建到患者能够接触的地方!”
这可是S级患者,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一般的防护屏障根本拦不住!
傅倧淡定道:“这地方总共就这么大,工程部又能有什么办法?总不能把所有地盘都拿来充当病患的活动室。”
“放宽心,长臂这个月的心情还不错。”他说,“至少那些植物活得好好的,我们医院财政的头发还勉强保得住。”
话音刚落,众人猝然感受到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心口,心跳几乎狠狠空了一拍,冷汗争先恐后地往下淌。
地板在摇晃,整个空间在震动。
两道粗壮的影子瞬间从密林的西边蹿到东边,眨眼间穿过整片生态林园。
那看似寻常粗细的成人手臂,只是轻轻地往树身上一拍,成片的巨树就像被镰刀收割般轰然倒下,泥土纷飞,发出惊天动地的震响!
不过呼吸的间隙,枝繁叶茂的生态园化作满目疮痍的废墟。
胆子小的,在威压临身的一刻就被吓破了胆,直接腿一软,跪坐在地上,青白着脸说不出话。
哪怕傅倧习以为常,看着看着,也忍不住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到底是见过大场面的院长,肉痛没多久就缓和过来,堆出礼貌性的微笑,看向众人:“好了,大家集思广益,看过他的症状后,各位有没有什么有效治愈的想法?尽管畅所欲言。”
全场一片死寂。
他们死死抵在门口,确定长臂不会对观察室出手后,方才找回自己的心跳声。
其中一人黑着脸:“距离太远,没法进行精神共振,能不能先用手段让他安静下来?”
“可以,但最多安静十秒,十秒后直接进入狂暴状态。”
那人差点叫出来:“才十秒——”甚至都跑不出臂展范围!
“我们连接近他五米内都做不到,还要怎么给他治疗?”
哪怕有隔离层阻断S级的气息,级别低的医师胃里也是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巴连连作呕,脸色惨白如纸,站都站不起来,被警卫搀扶回休息室。
在场人数瞬间少掉一半。
剩下的人脸色也是极其难看,忍不住问傅倧:“你真觉得他有被治疗成功的可能性?”
“有。”出乎意料,傅倧的眼神和语气都相当坚定,又像是执拗地咬着什么,不肯松口。
下一秒,他又无所谓地勾了勾嘴唇:“但今天可能不行。”
瞄着中年男人脸上的笑,众人登时有股被看轻的恼怒感。
事实是他们确实无从下手。
一名专家恼怒开口:“既然你觉得我们没可能治好他,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叫过来?”
“如果不让你们亲眼目睹,你们怎么能体会到S级患者的可怕?”傅倧当场卖惨,面上黯然神伤,“要知道第一医院真的很难,长臂只有在绿树成荫的生态园才能安稳下来,可他又压不住自己的破坏欲。”
“如今我们损耗巨大,财政吃紧,急需各位的资助啊。”
所有人恍然大悟,感情傅倧把他们叫过来,是讨饭来了。
TM的,坐拥黄金地带,每天收治那么多病人,说自己没钱花,唬谁呢?啊?
傅倧早有说辞,遗憾叹气:“等到真的控制不住他的那一天,我也没办法,只能让长臂转院。”
“初定在城西的疗养院,没记错的话似乎离第二医院很近?唉,到时候如果给大家造成困扰,还请多多见谅。”
靠,哪儿来的土匪强盗!
众人听着这一番威胁话,嘴角疯狂抽搐。
特别是第二医院的人,来之前以为可以大施拳脚,谁想到是设坑让他们跳,瞬间肠子都悔青了。
谢叙白见李主任贴近观察窗口,跟着走过去。
老人死死地盯住两条手臂的源头,却有几棵树半倒不倒,挡住人影,根本看不清楚。
“没有监控吗?能不能让我们看看患者的长相。”谢叙白转身提议。
傅倧微顿,深深地看着谢叙白,淡声道:“装不了,不管装在什么地方都会被长臂拆掉,他对监控镜头很敏感。”
谢叙白抿了抿嘴唇,正想着用什么话安慰李主任,便听到老人一字一顿地说:“我留在这里,直到看清楚为止,你想离开就先走,不用顾忌我。”
老人鬓发全白,皮肤起皱,被岁月磋磨的痕迹在这张悲怆的脸上格外明显。
“……其实我知道。”他的脸因绷紧而轻微颤抖,声音喑哑得不像话,“傅倧敢叫这么多人来,就说明那人绝对不是前院长。”
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哪怕希望渺茫。
“……”谢叙白默了默:“好。”
他没走,留在老人的身边,尝试和长臂建立精神共振。
精神力波动传开的瞬间,不止傅倧变了脸色,在场其他人也是一脸震惊。
“你在干什么?”傅倧忍不住呵斥道,“精神力的传递有距离限制,别试图做这种无用功。”
“没有。”谢叙白全神贯注地使用精神力,没法分心答话,说话言简意赅,“那名患者在说话。”
说话?
众人竖耳聆听,除了两条手臂疯狂肆虐、抽打地面的噪音,什么也没听到。
“在说什么?”有人好奇问。
谢叙白专注到一定程度,眼睛越来越亮,宛如散着让人退避的锋芒:“他说……跳下来吧。”
从五十米的高空跳下去?这分明在蛊惑人自杀!
有人面露惊异:“难道长臂还能蛊惑人心?”
傅倧脸色煞白,一把拽住谢叙白的手臂,让青年强行中断共振状态:“够了停下来!我会想办法让你们看到他的脸。”
他咬牙切齿,要不是长臂排斥镜头,也不至于一张照片都拍不下来。
谢叙白怔怔地看着【长臂】所在的位置,尽管那里被树木和舞动的手臂笼罩。
在精神共振被打断的瞬间,他仿佛能看见一道瘦削的人影踮起脚尖,目光炯炯,如痴如狂,朝着众人竭力张开双臂。
【跳下来吧,跳下来,不要怕——】
【我会,会,接住你们的!】
谢叙白猛然回神,反手抓住傅倧:“医院里是不是有那种人体模型,能不能拿无人机送到病患的上空?”
众人听到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简直一头雾水。
唯独傅倧像是想起什么,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叙白,而后反应极快地找警卫人员去拿模型。
当人体模型从高空投放进场地,所有人发现【长臂】的动作出现刹那间的静止。
他竟然安静下来了?
紧接着,两条手臂犹如狂风骤雨般冲向高空。
它们的柔软度和绳子相差无几,重三叠四地交织在一起,瞬间编织成结实的大网,稳稳接住摔下来的模型。
没有那些碍事的手臂阻挡视线,众人终于成功看见长臂的脸。虽说距离有点远,但对异化的人群来说不是问题。
那张脸没有出众的特点,仅仅是一张普通中年男性的脸,浓眉粗鼻头,下巴长着茂密的胡茬,双眼无神空洞。
谢叙白去看李主任的反应。老人瞳孔颤动,最终遗憾地黯淡下去。
“不是前院长。”
事情结束后,傅倧没管失魂落魄的李主任,借谢叙白刚才的提议为由头,将青年单独叫过去。
中年男人皮笑肉不笑地道:“看来你和李老的关系处得不错,他没能得偿所愿,至于你在旁边急成那样?”
“……”谢叙白莫名感觉这话有点毛骨悚然,轻咳一声,“不是您说的吗?让我跟在李主任的身边,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傅倧意味不明地看他一会儿,扬了扬嘴角:“今天你在医院逛了一天,有没有想明白原来的周主任和新来的赵主任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谢叙白没有添加周主任的联系方式,无从知道对方进入医院前的境况。
但傅倧主动给他提供了这个信息。
他神色一动:“因为他们的位置。”
虽然是主任,但实力不足以在这种竞争激烈的地方站稳脚跟,随时有被轰下台的风险,手底下的人都能给他们脸色看。
最后只能靠依附更强大的人,习惯溜须拍马,阿谀奉承。
谢叙白不由得生出更多的疑问。
实习护士们会被裹挟,主任也会被裹挟,那么院长呢?
是会被裹挟得更厉害,还是手掌大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谢叙白没有问出口,他知道傅倧对自己的信任还不够。不是关系不够亲密,是能否把真相和重担全盘拖出的信任。
傅倧似是满意地点点头,不吝笑容道:“脑子不算笨。走吧,带你参观一下这里,虽然已经弃用很久了,但有些机器还没坏。”
谢叙白听出他言外之意,有点惊奇:“您难道想让我上手操作?”
傅倧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放心,基础仪器,捣腾坏了也不心疼,那些贵重玩意我还指望卖个高价回回血,舍不得给你糟蹋。”
“再说你简历上不是写着实操课回回满分,还拿过竞赛奖,这么没自信?”
“我只是受宠若惊,您对我真的太好了。”谢叙白眨眨眼,“难道说——您就是我多年流落在外的亲生父亲?”
傅倧脚步一僵,听出他的试探,似笑非笑地瞥过去:“这么喜欢耍嘴皮子,谢主任不去当HR真的可惜了,医院招生办理当有你的一席之地,要不我帮你引荐引荐?”
谢叙白连忙笑着讨饶。
他在后面,没能看见傅倧的正脸,自然也没看见对方高高挑起的嘴角。
接下来的时间,除去标有禁止进入的危险地带,傅倧真就带谢叙白在整个基地里逛了个遍。
也不是像嘴上说的那样,只让他使用廉价的仪器,而是什么高精度高造价的设备,都想着让谢叙白上手。
谢叙白原本有点压力,再度体会到学生时代对科研的兴趣后,逐渐放开许多。
这里的历史痕迹,记录的都是一些前沿科技,他的技术确实有些跟不上。
但傅倧很耐心,从基础理论到机器调试,再到具体实操,事无巨细,一步步地教授讲解。
谢叙白看得出来傅倧很放松,甚至是有点开心的。
似乎对中年男人来说,这是难得的闲暇时光。
谢叙白定了定神。
知识就在眼前,没有不敞开怀抱吸收的道理,尤其是这些他曾经因为生活窘迫,不得不错过的内容。
接下来,他彻底沉下心,浑然忘我地沉浸在各项实验,哪怕十有八九都会操作不当。
杂乱的知识令他吸收得很艰难,所幸他的记忆力还不错,就算现在没搞懂,过后也能找出时间,一点点地融会贯通。
凌晨开展专家会诊这种事情,也就傅倧做得出来。
专家们从谢叙白的提议中得到启发,聚集在观察室不肯走。不论是解决难以攻克的病症,还是治疗S级病患的重大成就,都让他们欲罢不能。
大半个晚上的时间稍纵即逝。
中途傅倧见谢叙白上手越来越熟练,便放他一个人在这折腾,出去送专家们离开。
谢叙白正专注地看着滴剂,忽然听到门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转头一看,是李主任,他居然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走。
不等谢叙白开口,李主任道:“谢主任,你刚才说自己能听到说话声,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谢叙白观察老人的面色,仿佛被一股浓郁的黑气所笼罩,萎靡不振,阴郁惨淡。
他当即放下滴剂,走出实验室来到李主任的面前:“我很难形容具体是种什么感觉,好像潜意识里有人在呼唤你,直到声音越来越清晰。”
“那么。”李主任道,“你现在还能不能听见那些说话声?”
不知道是不是谢叙白的错觉,他感觉李主任浑浊的眼睛亮了一分。
傅倧还没回来,谢叙白直觉李主任的状态不太对,现在节外生枝是愚蠢的做法,干脆地摇了摇头:“抱歉,我听不到。”
李主任顿时惨然一笑:“如果是我死在长臂的攻击下,你也什么都听不到?”
谢叙白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在加大。
电光火石之间,他伸手去抓李主任的身体,结果李主任化作一道影子从他的指缝中溜了出去,并从原地消失。
看着空荡荡的走廊,谢叙白神色一变。
他意识到老人可能会做傻事,毫不犹豫跑向长臂所在的区域。
再然后他听到一阵撕心裂肺的咆哮声——不以单纯的声波传递,只以精神力波动为传输媒介,猛然响彻基地的咆哮声!
谢叙白差点心跳骤停。
他急需分辨那到底是不是老人的惨叫,尝试与咆哮声的主人进行精神共振。
地方很远,必须把精神力铺设开。这个过程消耗巨大,他的脸色终究一点点惨白下去。
终于,谢叙白追溯到精神力的源头,正是【长臂】。
后者不知道被什么事情激怒,正在大发雷霆!
他顾不上其他,焦急地寻找李主任的精神力波动。
像石头击碎镜面,瞬息爆出脆响,谢叙白捕捉到了别的动静!
可反馈过来的精神力波动,却让他不由自主地睁大瞳孔——那竟然又是一个S级?!
难道这家医院有两位S级患者?这怎么可能!
正当这时,一只宽厚的手掌拍在谢叙白的肩膀上。
后者猝然扭头,正对上李主任直勾勾的凝视。
虽说和谢叙白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李主任知道,眼前的年轻人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他警惕慎重,思虑颇深,观察入微。若是有人想要对他下手,恐怕得做好被反咬一口的准备。
唯有善良,成了唯一的破绽。
于是李主任暗示青年,自己会去送死,诱导谢叙白将注意力集中在【长臂】所在的方向,从而忽略自己藏身的背后。
直至看见谢叙白在以为自己出事后,肉眼可见的慌乱和焦急。
他到底忍不住现身。
“你是不是听见了其他声音?”
听到这句询问,谢叙白心跳如擂鼓。
但李主任不是在试探他,扯开嘴唇笑了一下:“就算你没听到,我也听到了,那是前院长在呼唤我。本来想找你求证,但是算了。”
“傅倧不该放我进来,他以为看见那名S级患者不是前院长,就能让我彻底死心。但他永远都解释不清楚,如果这里只有这位名不见经传的S级,为什么他以前要严防死守,不敢让任何人靠近?”
“像他那种喜欢拿鼻孔出气的天之骄子,大概从来没把我放在眼里。”李主任低笑起来,“所以他也不知道我的执念有多深,又为此付出了什么。”
说着,老人的瞳色几经变化,竟然浮现出诡王才有的猩红血色。
那不是一般的血色,纯粹无杂质,如炙热的岩浆在红宝石里流动,镌刻在老人的眼框中,叫人惊心动魄。
动用这股邪异诡谲的力量似乎会蚕食老人的生命力,只是片刻的功夫,后者雪白的发尾就染上不详的焦黑!
“您别犯傻!如果您想找前院长,我们完全可以——”谢叙白怒喝。
李主任完全不听,化作影子,包裹住谢叙白的身体。
谢叙白感觉到一股难以抵抗的拖拽力,对方明显在试图把他带出研究基地。
为什么要让他走,李主任到底准备做什么?
他知道没时间再犹豫了,眼神一狠动用精神力,用力攻向捆住自己的影子,只想直接把李主任打晕带走!
谁料到后者老奸巨猾,留下来的是一道分身,被金光稍微冲击,便化为飞灰消散。
谢叙白咬牙切齿,迈步往动静闹出的地方疯狂赶去。
他能感觉到,另一道S级的气息越来越强烈,隐约有将要爆发的趋势!
另一边,刚刚走到大门口的傅倧送别其他医生,礼貌性微笑还没散干净,忽然脸色变得极其恐怖,唰一下转向监察区的方位。
第73章 前院长
谢叙白全力奔跑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墙上的检测仪器自视野中飞速倒退,刺目的数字钻入眼底。
【区域污染值:31%】
短短十分钟的时间,污染值就上升了13个点!
字体颜色由绿变黄,代表污染值从安全变成轻度污染。
一旦过80成为重度污染,没有防护的人群会在三分钟内异化成重症患者!
眼睁睁看见污染值从31跳到32,谢叙白只恨自己没能多长出两条腿!
但他之前经历过那么场变故,如今算是被打磨出来了,不论内心有多么着急,大脑也能迅速冷静下来,分析情况。
谢叙白飞快翻阅记忆,想起在许氏爱心机构成立初期,吕向财特意告诉过他的一句话。
——要成为诡王,必须先具备三个条件。
【规则】存在的固有领地,数量众多的臣民,与相较绝对的统治力。
“相较绝对的统治力”。
单这一项条件,直接堵死“一块地盘拥有两位诡王”的可能。
那么李主任会不会是其他地域的诡王?
谢叙白可以肯定,不会。
身份是把双刃剑,【第一医院主任医师】能给李主任带来极大的便利,但也将老人死死囚困在【第一医院】的这方领地无法挣脱,让他没机会去发展自己的势力。
傅倧现在还没有回来,哪怕谢叙白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也能隐约猜到对方遇到了麻烦。
什么情况会让傅倧在自己的地盘上被绊住脚?
诸多推测如同断开的线条紧密连接,谢叙白的思维高速运转,眼神越来越锐利。
终于在刹那间,得出个惊人的结论。
呲啦——
谢叙白猛然刹住脚步。
安检通道近在咫尺,大门敞开,附近空荡荡,看不见一道人影。
强烈的危机感如一道闪电贯穿脑海。
如果他的猜想是对的,那么这背后可能……
谢叙白凝神观察,在靠近门框的地方看见一截大概指节长短的枪口。
漆黑的枪口微微上抬,蓄势待发。
电光火石之间,谢叙白没有任何犹豫,精神力分成数条细长的钩索,如离弦的利箭飞射出去,径直穿透墙壁。
“啊!”“该死的,哪来的绳子?”“我的……唔唔唔!”……
门后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十几名埋伏于此的警卫猝不及防,被谢叙白一招制服,电击器和麻醉枪噼里啪啦砸在地板上。
谢叙白快步跑进去,看着满地挣扎的警卫,拽起一个人问:“是谁让你们袭击我?”
警卫被他不怒而威的眼神吓住,连忙回答:“谢主任您别生气,是院长刚才叫我们在您赶来的时候打晕您,把您平安送出去!”
谢叙白言简意赅:“哪个院长,叫什么名字?
警卫闻言,茫然了一瞬:“哪个院长……咱们医院不是只有一个李安民李院长吗?”
“不对。”,他好像也意识到哪儿有问题,用力地拍打脑袋,嚅嗫嘴唇不确定地道,“我们的院长应该叫傅什么的……?”
谢叙白的心脏顿时沉了又沉。
他的推测没错,果真是李主任短暂窃取了傅倧的诡王身份!在傅倧找到办法重新夺回主权之前,可能没时间赶来救场。
谢叙白抬眼扫向检测器,上面显示污染值已经高达45%,厉声喝令众人:“让地下基地所有人撤离!”
那些警卫置若罔闻,干巴巴地陪笑道:“肯定不行啊谢主任,院长让我们留守在这,我们怎么能……”
谢叙白眼神冷若冰霜,一个字掷地有声:“走!”
金色的精神力倏然变成朦胧的雾状,形如凶猛的风暴骤压在所有人的身上!
警卫们浑身一震,面露惶恐。宛如被猛兽盯住咽喉的颤栗感扑面而来,他们骇然发现自己竟然生不出一丝想要反抗的勇气,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是!”
……
李主任循着那道似有若无的呼唤,脚步蹒跚,满是褶皱的手撑在墙壁上,走两步就得停一停,沉重迟缓的呼吸声挤压着憋闷的胸腔。
在诡王面前,所有的机关安检形同虚设。
他一路畅通无阻,最终来到一扇三米高的重型金属门前,恍惚地往上看。
阅历丰富如他,能轻松看出这里的防卫系统属于最顶级的配置,完全是军用级别。
而他在这扇门背后感觉到了前院长的精神力,虽然很微弱,但他绝对不会认错。
——这里一定是关押前院长的地方。
不知不觉间,检测器上的污染值已经飙升到67%。
字体颜色变成黏稠诡谲的鲜红,好像在一瞬间流淌起来,似血液往下拖曳。
嘹亮的警铃响彻整条走廊,尖锐刺耳,让人想起报丧的鸦啸。
李主任向操作台伸出手,手指颤颤巍巍,冷不丁僵在开门键前。
来时义无反顾,事到临头却突然有些茫然。
打开这扇门的结果,真的会如他所愿?
李主任早已不是年轻时头脑一热就莽撞开干的愣头青,频频示警的检测器足以说明事有蹊跷。
但他能走到这里,是花费几十年才等来的机会。凭他半截身子入土的岁数,哪里还有第二个几十年,又哪里容得下他中途反悔?
那可是前院长……是给了当时流离失所的他们一条生路的院长啊!
他们院长原本是何等风光霁月的人?品学兼优,相貌堂堂,出身名门,前途无限好。
却甘愿在灾变来临时,将逃命机会让给几位孕妇,留下来和被抛弃的老弱病残共同对抗。
他为拽住被丢下车的小孩,硬生生勒断指骨也不肯放手。
他为求到地方豪强的资助救援,不惜深入虎穴,和阴险狡诈的执政官虚与委蛇,几次半死不活,差点送命。
李主任犹然记得对方在资源紧缺几乎穷途末路的时候,依旧咬牙坚持,说:【弱小的人也好,贫困的人也好,我要让他们都有活命的机会。】
言辞凿凿,振聋发聩。
可当李主任试图去回想当年的感动时,也会忍不住想起,傅倧在医院内部会议中力排众议的坚决。
【我再说一遍,我管你们怎么想,特病补助必须开!不仅要开,医院还将开通特级贫困救援渠道,对重症患者每月发放免费的收治名额!】
【钱和设备的事情我会想办法,那些想趁机中饱私囊、贪污纳贿的狗东西,趁早滚出老子的医院!】
傅倧意图大刀阔斧整改医院的决意,不知道动了多少人的奶酪,又明里暗里得罪多少人,直接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的险境。
那段时间,李主任经常会被下面的人吹耳边风,希望以他为表率,联合其他主任和医师,逼迫傅倧让位。
毕竟他是全医院资历最老,也是医师群体中最德高望重的人。
只要他还没退休,就是压在众人头顶的一座山,即便其他人有上位的想法,也得老老实实地排在他之后。
于是下一次医院会议,环顾四面八方无数道心怀不轨、暗藏刀锋的目光,李主任当着所有人的面,率先站起身,对傅倧叫了一声:“院长。”
不再是满腔厌憎直呼“傅倧”,而是一声平铺直叙的敬称“院长”。
全场哗然。
包括傅倧在内,没人想到李主任会在这个时候对他表示认可。老人不做赘述的力挺表态,也让傅倧抓住机会稳固自己的权柄。
看到那些利欲熏心、尸位素餐的小人露出不敢置信的目光,被傅倧严惩治罪,李主任心中别提有多么痛快。
但想到自己居然枉顾前院长被暗害的仇恨,支持昔日的罪魁祸首,强烈的愧疚感宛如无形的大手,掐住老人的心脏,几乎让他心碎。
也是在那之后没几年时间,傅倧又做出几次雷厉风行的整改。
医院高层除了他和几名主任外,全部大换血,而傅倧也彻底坐稳院长的位置。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当李主任再次提及前院长的名字时,身边的人会下意识露出迷茫的眼神。
“院长不是叫傅……哦哦哦!您说的是前院长?”
“没错,我也记得前院长是个很了不起的人,他创建了这家医院,还有……呃……”
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李主任僵住,转过头,看着那人尴尬的模样,瞳孔越张越大,心跳仿佛狠狠漏了一拍。
他忽然意识到,傅倧这几年大换血,换掉了不少以前的老人,能够记得前院长事迹的人已经所剩无几。
一朝天子一朝臣。
傅倧作为继任者,越是声名鹊起、耀眼夺目,人们就越是会忽视前人的光辉,乃至于彻底遗忘。
李主任几乎发了疯。
他想到自己对傅倧的妥协,负罪感再度如惊涛怒浪翻涌不止。
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能看见沾在上面的血和泥——是他甘愿成为傅倧的帮凶,将前院长活生生埋葬在地里。
那时候傅倧还有几条非议缠身,有人说他免费收治重症,是为了拿那些病患当小白鼠,试验新药。
反正是些没权没势的贫民,即使死掉也无处伸冤。
李主任贯来对这些空穴来风的说辞嗤之以鼻。
可在当时,这些谣言成为催化剂,让他气昏了头。
他气势汹汹地去找傅倧对峙,刚巧路过正在八卦的医护人群。
那些人正谈到傅倧的上位史,话里话外满是崇敬:【据说咱们医院初期什么都没有,要不是院长背后的家族势大,实力雄厚,恐怕这家医院也兴建不起来,更不可能成为市内首屈一指的第一医院。】
【欸?不是说还有个前院长……】
【得了吧,前院长有什么丰功伟绩。提供私人卫生所?据说比公共厕所大不了多少。救助了很多人?最多几十个吧,中途还死了不少。而且要不是他谁都想救,看见一个就带回去一个,生活物资和药品也不会消耗得那么快,差点饿得大家人吃人!】
【天啊!你说真的吗?】
【真的,我爸亲口告诉我的,还能有假?他们都说前院长是个只知道读书的榆木疙瘩,人情世故完全不在行,好几次差点和资助者闹翻。所谓的第一医院创始人不过是比傅院长先发起号召罢了,什么实事都做不成,你看现在还有多少人记得前院长是谁?】
【嘶,好像是没什么印象,但我在医院的平台简介上看到过,他的名字还挺有特点的,叫什么来着?】
【不记得了。】
【没关注过。】
【以前看过,但忘了。】
【算了直接查一下,嚯,搜到了,让我看看——】
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用警卫的身份卡过完重重安检,谢叙白终于来到李主任的面前,汗水争先恐后渗出鬓角,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看老人的手即将按在操作台上,谢叙白一惊,连忙喝止:“李主任等等,别按下去!”
第74章 连自己的狗都能反咬你一口……
一般人被叫停可能会忍不住迟疑,但李主任却是瞬间警惕。
他意识到,谢叙白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躲过安检,且顺利来到这里,绝对有阻拦自己的能力。
必须让青年离开!
李主任无意识动用诡王领域的力量,一股飓风在四面不透风的走廊中凭空生成,刮得谢叙白全身刺痛,头发和衣袖翻飞。
唯有眼镜像焊死一样在脸上佁然不动,让谢叙白的视线不会受到狂风的阻碍。
条理不紊的话,几乎从他的嘴里迸发出来:“您先听一下前院长在说什么!”
李主任猛然顿住,飓风跟着失去威力。
谢叙白当即用精神力捆住老人的两只手腕,将人一把拉开操作台的范围。
这一套动作如快刀斩乱麻般行云流水,打了李主任一个措手不及。
后者来不及恼怒,就被金色精神力笼罩全身,强行镇定下来。
谢叙白对上那双猩红瞳孔,坚持道:“您说自己能听到前院长的话,那您再仔细听一听,好吗?”
李主任的手抖着,他不知道眼前的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够敏锐地发现自己内心的彷徨和不确定。
又或许谢叙白的眼神实在坚定,让人下意识跟着对方的步调走。
李主任真就如他所说冷静下来,也真就在他的引导下静心,去试图捕捉完整的话语。
他逐渐听清楚了。
那熟悉且亲切的精神力波动没有在呼唤谁,说的分明是——
【……别……别过来……】
【走……!】
“李主任,您也听到了对吧。”看着老人怔愣失神的神情,谢叙白冷静道,“您既然经历过大风大浪,就应该清楚,不了解事情全貌而被冲动驱使的好心,反而有可能害了自己在乎的人。”
“但是……!”
李主任终于开口,枯瘦的手指抵住额头,借此遮挡脸上的神情,话里带着极力压制的颤音:“但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里妄加揣测……没人知道他做过什么,又牺牲了什么!”
【嘭!】
当八卦的医护人群将前院长当成笑话去搜索他的名字时,李主任脑子里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斩断,冲上去一拳砸在好事者的脸上。
后者被打飞出去,痛得七荤八素。
群众当场惊呆,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发威的老人。
被打的人骂骂咧咧地站起来,看清楚是李主任后,也是一脸惶恐。
李主任怒火上涌,气到大脑充血,急速上涨的眼压压迫毛细血管,眼白处浮现出狰狞的红血丝。
他看着众人心惊胆战的面孔,很想不管不顾地开口怒骂。
——如果傅倧真有你们嘴里说的那么正直良善,为什么灾害来临的前三个月,连他的人影都看不见?如果他能早点站出来,他们前院长又何至于吃那么多苦头?
但是……没有证据。
不管李主任如何搜集,只能找到只言片语的叙述。关于前院长具体做出哪些实事,就像被一层朦胧的纱窗所阻隔,感受得到,无法具体形容。
在他一个劲儿死盯着众人,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压抑气氛下,自觉莫名挨揍的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有点压不住火气。
【李主任,我,我知道您经常会提前院长的名字,您很尊敬前院长,但也不能被私心蒙蔽自己的双眼!】
【我刚才可能说话是难听了一点,但那不是事实吗!前院长就是什么都没做成,就是不如院长!】
“不是没人知道!”
谢叙白的回答掷地有声,刹那压过回忆中的嗤笑,宛若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李主任硬生生从悲痛的情绪中拉扯出来。
青年字字铿锵:“灾害得不到有效控制,污染朝外蔓延时,上面选择武力轰炸,是前院长觐见上层竭力制止。几个豪强垄断资源,明面征集志愿者,实则将伤残人士充作诱饵,也是前院长冒着风险把他们救出来!”
李主任的背本来佝偻下去,一听这些话又瞬间抬起。
那双猩红且布满痛色的眼睛一寸寸瞪大,仿佛有浓烈的情绪即将呼之欲出。
“前院长看似斯文瘦弱,其实体质并不差,据说大学羽毛球赛还得过奖。但是在资源即将告罄的那段时间,他频频消失,一经出现必然病倒。然后,大家再次变得有吃有喝有穿。”
谢叙白言简意赅地总结:“是他单枪匹马游说豪强,虽然成功得到了资源,但也遭到了他人无法想象的刁难和磋磨!”
通过谢叙白的一言一语,老人本来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
他像是走在沙漠饥渴无比的人突然遇到天降甘霖,嗓音嘶哑破音,不可思议地颤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谢叙白今天下午利用时间,努力收集来的情报。
除去吕向财,还有江家。
江家只是被清算,没有被屠尽,江欣这类没有犯下血案罪过的江家人,就好好地活了下来。
当时谢叙白留在江家,也是为了防止满腔仇恨的下人们失控,残害无辜者。
现如今那些人都搬离江家宅院,分散到各行业,和谢叙白一直保持着联系。
认知受限,他们没有过去的完整记忆。
发生过的异化灾害,在他们的印象中是战乱,或台风、地震、特级暴雨等自然灾害。
他们隐约听长辈们提起过,有一名天资聪颖、据说拿到省级科技园资格的傅家旁系子弟,抛弃大好前途,决定下基层干社区医院之类的玩意,简直脑袋进水。
心思龌龊、深陷泥沼的小人,自己过得不如意,就恨不得摧毁所有美好的事物。
而那名旁系子弟,天之骄子,面容姣好,高智商型人才,一心钻研学术研究,众人心中求而不得的白月光,简直可以称为美好的代名词。
当那人为了大家的生存资源放低姿态,低声下气地求助他人时,鬣狗们是何其的兴奋?
灌酒灌到当场呕血,被下药差点失身,被掐着脖子逼迫下跪。陪人玩带暴力性质的极限游戏,最后全身血淋淋,躺在担架上被送进医院。
——那就是前院长。
“不管无知的人再怎么歪曲,事实就是事实,历史留有痕迹,无法被掩盖,总有人会记得前人的牺牲和功勋。”
谢叙白对上李主任颤动不止的瞳孔,温声坚定道:“就像你会记住,我也会记住,经由我们的口口相传,其他人,下一代,也会记住。”
执拗的老人怎么没有努力宣扬过前院长的事迹?
他看不惯谢叙白的理所当然,蠕动嘴唇想要反驳。
可他哆嗦着嘴唇,无法不为之触动。
“你说得对……”随着压住老人多年的心病被一点点地化解,他眼中的猩红血色也逐渐退散,呈现出显而易见的疲态。
李主任在医院的统治力,仅次于傅倧。
所以他可以抢夺傅倧的院长身份,但灵魂将要承受巨大的负荷,减寿甚至是最轻的影响。
谁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异变突起!
宛如一道雷霆划过脑海,谢叙白脑子里警铃大作,先李主任一步感受重型门后的压迫力,连忙将精神力化作防护罩挡在两人面前。
轰——!
就在防护罩刚刚凝实的刹那间,重达10吨的军用级防爆铸铁门传来不堪重负的震响。
污染值瞬间从67%拔升到79%,全走廊所有警铃齐刷刷响起,尖锐高昂,仿佛能洞穿人的耳膜!
谢叙白两人被难以承受的冲击力撞了出去。
防护罩破碎,谢叙白反应极快,散开的精神力瞬间化作柔软的护垫,护住他和李主任的脑袋,两人勉强落稳。
铸铁门破开一个大洞,尖锐的卷边沾着鲜血淋淋的肉屑。
透过洞口,能看见一团不断蠕动的“肉山”,表面是邪异不祥的黑红色,宛如喷发的岩浆,鼓动着大小不一的肉泡,噗呲一下爆开,炸出下水道般浓郁扑鼻的恶臭。
大门被破后,“肉山”似乎非常激动,想要顺势钻出来。
唰的一声。
几道散发着淡淡莹润白光的锁链,穿插在它的身上,将它死死套住。
“肉山”大力挣扎,松散的锁链瞬间绷紧,哗啦啦地响个不停。
检测器的污染值卡在79%,数字不稳晃动,几欲跳上生死线80%。
那几条润白色锁链瞬间炸开一道精神力波动,如同人在奋力嘶吼。
【走!!】
那些锁链是前院长?不,它们是实化的精神力!
谢叙白当机立断,拽着李主任就开跑,可是“肉山”的反应更快。
它的表面冒出一个手腕大的血色漩涡,不断凝结力量。
谢叙白刚刚站起身,血肉像高压水枪的子弹般冲出去,拦在眼前的锁链被冲碎,散落在空中。
谢叙白眼神一厉,金色精神力再次聚拢,形成新的防护罩。
在他的脚下,沉寂的影子开始不稳翻涌,仿佛暴风雨来临的先兆。
可是血肉即将伤害到他们的瞬间,一道高大的人影从走廊尽头闪现,挡下攻击,又被拍飞,将墙面撞出蛛网般的裂痕,重重地摔在地上。
“院长!”谢叙白看清来者是谁,急忙冲过去。
然而傅倧的状态很不对劲,他撑起身,又手软地摔下去,仿佛承受极大的痛苦,额角青筋爆开,捂着嘴巴,撕心裂肺地干呕起来。
“呕!”
先是几道清水,后是浓稠黏腻的血水。
再然后,他竟然呕出一坨还没消化的血块!
那血块比拳头还大,不停蠕动,表面长着树根般的细长触须,不断张牙舞爪。
看着这似曾相识的血肉,谢叙白全身如同浸泡在冰水中,转头看向铸铁门中的“肉山”。
——他没有感觉错,这血块中蕴含的诡异力量,和“肉山”同源!
紧跟着谢叙白猝不及防地看见,“肉山”仿佛解开什么限制,正对大门的血肉中,隐约呈现出人类五官的轮廓。
面容端正如刀刻,棱角分明,鼻梁高挺笔直,眉眼粗犷。
……那不就是院长的脸吗?
“呕……!”
谢叙白惊诧地回头。
随着傅倧呕出血块,无形中支撑着他、又束缚着他的力量倏然消失。
他整个身体好像海绵缩水般急剧变小,容貌跟着改变。
高大的身形消失,清瘦得露出嶙峋骨感。手撑地板,骨节凸起,指尖因大力而泛白。不受控弯下去的腰板颤抖个不停,仿佛能被轻松折断。
李主任艰难撑起身子,抬起头,看见眼前这一幕,心跳仿佛骤停。
八卦好事者没有一丝敬意的调侃嬉笑,仿佛响在耳边。
【前院长的名字还挺有古风气质,叫——】
“裴玉衡。”
呕在地上的肉块忽然跳起来,像猛兽扑食,勒住“傅倧”的脖颈。
“肉山”又长出手臂,用力一挥,扯断白色锁链。
那张人脸逐渐成型,嘴巴一张一合,带着浓烈的恶意:“我亲爱的堂弟,连自己的狗都能反咬你一口,你这几十年的院长,当得也太失败了。”
第75章 【副本《请遵循设定》已生……
被囚禁的“肉山”,其实是真正的傅倧。
而一直对外活动的“傅倧”,其实是前院长裴玉衡。
——裴玉衡不知道采用什么手段,盗用了傅倧的容貌,并以此在外活动。所以公众认知中的现院长和前院长,其实是同一个人!
不管这个真相再怎么荒谬离奇,它就赤裸裸地摆在眼前,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裴玉衡喘不上气,伸手用力掰抓捆在脖子上的血肉。
但血肉纹丝不动,猛然收紧,将他提到半空中!
呼的一下,裴玉衡的双腿腾空,失去地面的支撑力,全身重量都悬在脆弱的脖颈上。
他痛得眼前发黑,嘴唇因缺氧而青紫,脸颊一片惨白。
视野余光还能扫见傅倧狞笑的嘴脸。
不甘、痛苦、怨恨。
所有的情绪交错跌宕,最后变成灰败的绝望,涌入裴玉衡的心头。
随着大脑的缺氧,他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眼中的光彩一点点湮灭,欲要沉入永无止境的黑暗。
千钧一发之际,李主任猝然回神,看着眼前这一幕,肝胆俱裂地吼出声:“院长!”
他的精神力是影子般的深黑,随吼声窜出,却因为力竭,发挥不出十分之一的威力。
哪怕击中血肉,也没能撼动分毫。
傅倧正准备要笑。
他没看见一道金色的精神力正隐匿气息,顺着润白锁链的掩护,来到他的身后。
啪!
精神力如雷霆刺出,傅倧的脑袋像西瓜般爆开,污黑恶臭的鲜血溅射一地。
谢叙白没来得及松口气,紧跟着呼吸一滞。
没脑袋的身体竟然没有倒下,像失去控制的机器人,摇摇晃晃,艰难站稳。
它还有知觉和意识!
但这一击不是无用功,捆住裴玉衡脖颈的血肉就受到影响,松动脱落。
“咳咳……!”
裴玉衡终于喘上一口气,下一秒从半空中跌落。
谢叙白惊得往前跨步,伸手去接他。
岂料裴玉衡人都没站稳,就朝着傅倧快速冲过去。
唰——
润白色的精神力在裴玉衡的掌心汇集,眨眼间凝结成十几条锁链。
十几道润白的光芒纵横交错,结成密不透风的大网,以极其迅猛的姿态,将没了脑袋的傅倧重新镇压。
傅倧似乎没想到裴玉衡还有压制自己的力气,刚刚化形的嘴巴张开,发出不甘的怒吼。
“裴玉衡你这没人养的杂碎,放开——唔!”
两条白色锁链重叠在一起,贯穿他张开的嘴,硬生生把所有的吼叫给堵了回去。
纵观裴玉衡这套封印的动作,快准狠,没有一个细节是多余的,透出一股绝不容情的冰冷狠辣。
但也似乎极其耗费当事人的力气。
只听噗通一声震响,裴玉衡直接摔坐在地板上。
颤抖的手指支撑身体,却几次打滑又栽倒下去。
狼狈难堪且无力,宛如强弩之末。
“院长……”李主任不知道自己怎么开的口。
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想裴玉衡究竟在什么时候和傅倧交换的身份,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想自己无数次对裴玉衡发起的刁难。
想裴玉衡这些年形单影只,孤立无援的处境。
光是想一想,李主任就要窒息。
他心跳加快,头晕眼花,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试图搀扶起裴玉衡。
“老李。”可在那双手伸过来之前,裴玉衡先开了口,嗓音因疲累而显得干涩沙哑,“你明天就退休吧。”
明明虚软无力,没什么气势和重音。
李主任却如遭雷劈,霎时凝固在原地。
“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玩意,除了添麻烦还能做什么?”裴玉衡勉强提上来两口气,背对他们哑声怒喝,“立刻滚,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裴玉衡的语气冰冷且嫌恶。
看起来像是他们擅闯傅倧的关押地,差点把S级污染放出去,犯下弥天大错,惹得对方震怒。
李主任是这么想到,瞬间悲痛交加,追悔莫及。
但谢叙白思绪千回百转,关注裴玉衡情况的同时,也在观察四周,注意到更多细节。
他皱眉,几乎没有犹豫地扶起脸色惨白的老人:“李主任,我们先走。”
李主任怎么肯走?
别说他心中还压着诸多不解困惑,被关押的傅倧实力莫测,明摆着对院长不怀好意,他怎么放心把院长单独留在这里!
关键时刻,谢叙白没有费时多劝,找准老人意识中的一丝漏洞,精神力顺势而下。
李主任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先是满腔恼怒,随后变成声嘶力竭的哀求:“你在干什么?别想让我睡过去,谢余——!”
可谢叙白不为所动,加大精神力的输出。
精神力用得好,可直接作用于神经末梢,传递“深入睡眠”等信号,让人昏迷。
强到一定程度,甚至能直接控制他人的思维。
李主任照理不该这么快败下阵,但他前面消耗巨大,意识混沌,视野越来越模糊。
他睁大眼睛,眼白满是红血丝,想再看看故人昔日的模样。
却只能看见一道始终背对着他的清瘦身影,用尽全力撑起身,腰背笔直挺立,不曾回头。
——院长一定在怪我,怪我眼瞎,没有早点认出他。
怪我犯蠢,争夺他的院长权限,害他失去力量,没能继续压制住S级污染,差点将其放跑,酿成大祸。
李主任得出结论。
痛悔的情绪犹如刀子般刮进咽喉,痛到彻骨。他最终遗憾地闭上眼。
谢叙白接住老人倒下的身体,对裴玉衡道:“那我先将李主任送去急诊部,您小心。”
裴玉衡嘴唇翕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吞咽回去,一个字简简单单,仿佛掺着冰渣:“滚。”
青年应声。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挲声响起,谢叙白架起了老人。
紧跟着传开一阵急躁的脚步声。
塌哒塌哒……
空旷森冷的地下基地,那道脚步声是唯一带着鲜活气息的声音。
它冲向走廊尽头的出口,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淹没在刺耳高亢的警铃声里。
“人都跑远了,还竖着耳朵认真听呢,一群小垃圾罢了,难道还指望他们来帮你?”嘲弄的笑声响起。
裴玉衡不过恍惚了一瞬,就让傅倧找到漏洞。
傅倧笑道:“我说,被他们发现身份互换,你是不是还有一丝高兴?”
它装腔作势,表演起裴玉衡此时的心态:“啊!战战兢兢二十多年,裴玉衡的长相和名字终于重见天日,我终于不用再顶着傅倧这副令人作呕的皮——”
噗呲。
没等它说完,裴玉衡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把刀子,扎进它喋喋不休的嘴里。
鲜血四溅,讥讽的话语戛然而止,变成痛苦的惨叫:“啊啊啊啊!”
裴玉衡脸颊沾着一块黏稠的血液,但他面不改色,冷冰冰地挑起嘴唇:“‘令人作呕’,精准的形容词,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肉山痛得颤抖,怒火攻心,濒临爆发的边缘。
可随即它又安静下来,皮肉外翻,滚出一颗眼珠子,直勾勾地凝视着裴玉衡。
那只黑白分明的眼珠子眯起,弯起愉悦的弧度。
任谁都能看出来,它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裴玉衡面上不为所动,掀起眼皮,又是一刀子捅过去。
肉山再次痛叫。
可不到一秒的时间,又一颗眼珠子翻出来。不加掩饰的恶意宛如淬毒的尖刀,将裴玉衡从头剖到尾。
裴玉衡再次提起刀子,一下下地扎过去。
他扎得极快,但眼球繁殖得更快。
最开始只有一颗,没等他扎下去,又出现第二颗,不过呼吸的功夫,又钻出来第三颗。
简直……没完没了。
眼珠子骨碌碌转动,挤挤挨挨,密密麻麻,眼白上遍布猩红的毛细血管,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裴玉衡徒劳无功的反抗。
终于,裴玉衡的手速越来越慢,脱力般瘫软下去。
“咕。”
裴玉衡喉结一滚。
在这恶心腥臭的环境下,他饿了。
他在对眼前的肉山产生食欲。
意识到这点,裴玉衡眼中划过一抹浓郁的自厌,胃酸翻涌,想吐的欲望一阵接一阵。
谁能想到,第一医院的院长,异化后的本貌竟然是食尸鬼。
让人恶心嫌弃的腐肉烂肉,对他的身体而言,是顶级的美味。
傅倧趁机挖苦:“吃了几十年,居然还没习惯?”
不等裴玉衡回话,他得意洋洋地笑起来:“劝你早点习惯,一辈子那么长,你可是要吃到死。”
像毒蛇吐出阴冷的红信,嘶嘶嘶,发出恶毒的诅咒。
听完这句话,裴玉衡还是没忍住,腰背折下去,吐得撕心裂肺。
“呕,咳咳,咳咳咳!”
空荡荡的房间并不安静,警铃声大作,嘹亮刺耳,扰动着疲乏的神经。
检测器的表盘,79%的数字闪个不停,像短路的电视屏幕,并没有因为傅倧被制服而消停。
危机还未解除。
裴玉衡再次举起刀。
看到他这个动作,眼珠子们似乎更加兴奋,在肉山中滑腻地翻滚着,发出噗呲噗呲的水声,让人发自内心感到不适。
谢叙白将李主任交给留守在外的警卫人员,加速赶回来。
结果一个照面,他看见裴玉衡在肉山上切下一块肉,正对着,颤颤巍巍地张开嘴。
被切下的血肉活性十足,表面展开触须,虫子般扭个不停。
浓郁阴湿的腥臭味充斥室内。
裴玉衡的舌头被触须挑逗地摸了一下,瞬间双眼一睁,恶心得反射性作呕。
“呕——!”
他胃里什么都没有,吐出来的只有血水和酸水。青紫色的血管用力鼓胀,在苍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肉山登时兴奋到激颤!
无数根触须延生出去,形成大片浓黑色的阴影,潮水般蔓延至天花板。
“快一点,快一点,吃啊,吃啊!”
裴玉衡迟滞地动了动眼珠子,僵硬地凝视面前的肉块。
警铃快要叫破天,污染值随时都会冲上80%。
到那时候,全医院的医患都会被异化,陷入狂暴状态,然后冲出医院,杀死或传染周边的居民,扰乱整个世界。
他……
他必须赶快吃下去,不然一切将会无法挽回。
——所以,吃吧。
裴玉衡闭上眼,缓慢张嘴。
——二十多年都这么过来了,有什么好怕?
裴玉衡抖着手指,把肉块往嘴里塞。触须又在……动,他尽量忽略,浑浑噩噩地催眠自己。
——把它当成生牛排,生牛排……牛肉是什么味道?记不清了。以前最喜欢吃什么?椰子、烤肉、火锅、酒心巧克力,还有……还有呢……?
啪。
裴玉衡的手腕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他涣散无神的瞳孔一转,看见谢叙白沉静的脸。
青年不由分说,抢走他手中不断扭动、彰显存在感的血红肉块,一下塞进肉山大开大合的嘴里。
“吃吧,吃个够。”谢叙白冷冷道。
所有眼珠子同时僵住。肉山大嘴一张,恶心得当场作呕!
裴玉衡愣了愣,陡然回神,瞪着去而复返的谢叙白,灰败的脸上重拾鲜活的色彩——被气得面红耳赤。
蠢货,你回来干什么?
你知不知道这里很危险,检测器上的污染值都标红了你没看见?!
他还来不及开口,谢叙白快言快语先抢了话头:“我知道。”
“诡王的身份基于臣民的认知,因为你这些年一直用傅倧的脸行事,所以规则只认【傅倧】是现院长。”
被肉山吐到地上的那块肉,悄悄蠕动,在地板上拖出蜿蜒的水痕。
刚要跃起,故技重施捆住裴玉衡,就被金光钉在原地,绞成碎片。
谢叙白头也不回:“似乎吃掉傅倧的血肉,你就能重新变回傅倧。”
“这意味着,如果你冷眼旁观,傅倧将恢复原貌,顺势拿到诡王的身份。凭你我的力量,绝对没法在诡王的地盘上压制住它。”
直击要点的解释,将裴玉衡压抑多年的痛楚抽丝剥茧地摊开。
对上谢叙白的眼睛,清亮的眼眸像一面镜子,照见他经年积压的苦和累。
无法付诸于口,竟然也能被看见,被理解。
难以压抑的酸楚翻涌在胸腔,好长时间,裴玉衡呼吸不稳,没吭声。
少顷,他喉结滚动着,终于艰难地哑声道:“既然知道,那为什么要阻止我?”
腐肉是他的食物,他得吃。
傅倧不能恢复原貌,他得吃。
不管再怎么恶心,再怎么痛苦,他得吃。
然后若无其事地换上傅倧的皮囊,将裴玉衡的名字埋入无人问津的历史。
轰隆隆——
医院上空忽然聚齐起浓密的乌云,层层叠叠堆砌在一起,雷声震耳欲聋。
那不是普通的雷鸣,是规则在作祟。
偌大的压迫力如山呼海啸,瞬间穿透地下基地多层防护和隔音层,让两人听得清清楚楚。
裴玉衡呼吸一滞,欲要再切一块肉。
但谢叙白的手将他拽得死紧。
裴玉衡挣不开,捏着刀勃然大怒:“小兔崽子你真的——”
“先让我试试。”谢叙白柔和的声线响起,竟压过隐约咆哮的雷鸣,“我不行你再吃。”
“试什么?”裴玉衡心中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如果让傅倧得不到院长身份,就能完全制服他。”谢叙白道,“那我暂任院长之职也无妨。”
裴玉衡瞬间反应过来,谢叙白这是想效仿李主任,篡夺院长职位。
如果说他和傅倧调换长相,是狸猫换太子的伎俩,那么谢叙白就是在明晃晃地篡位。
——天坑的李安民你都教了这死孩子什么东西??
裴玉衡双眼发黑,手脚生凉,怒目圆睁欲要呵斥谢叙白不知天高地厚。
“现在问候可能有些迟了。”谢叙白弯眸看去,两句话钉住对方,“裴叔叔,好久不见,您看起来和当年一样帅。”
听到久违的称呼,裴玉衡的眼睛睁了又睁,错失阻拦对方的最佳机会。
下一秒,谢叙白的精神力倾巢而出,如不断奔涌的金色洪流,逆着规则的威压而上,自他们所在的地点冲上云霄,正对上高空怒吼咆哮的雷海!
【叮——】
熟悉的系统机械声在无限游戏大厅响起。
【副本《请遵循设定》已生成,即将投入试炼。】
终于来了吗?
无数玩家深吸一口气。
经过连续两场A级诡王副本,他们觉得自己现在强得可怕。
来吧,通通都来吧!A级诡王副本算个蛋!
当玩家轻车熟路地翻阅副本信息,下一行猩红刺目的血字,却叫他们好不容易撑起的心理防线直接坍塌,脸色煞白,魂飞魄散。
【该场为S级诡王试炼。】
屏幕突然一闪,迸出滋啦电流声,像老电视短路。
恢复时,它弹出一行字。
【诡王数量:???】《 》